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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篡夺皇位后，他死遁了》作者：猫界第一噜

【冷情冷心来历神秘的国师攻vs前阴郁冷漠后看淡俗事的帝王受】

1.
慕襄以卑劣的手段继承了皇位，心中所想只有国师一人。
他以前太子的性命要挟，将国师师禾留在了历代皇后所居的未央宫。
　　
目的虽已达到，但却不得章法不觉心意，不知自己的强留是因为钟情。
直到那日他醉了酒，顺从本心地去讨要了一个吻，却被师禾不动声色地避开。

他回过神来，脑海中浮现着过往的一幕又一幕，心头泛起涩意。
　　
他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国师再留下来陪我一月，孤就放你离开。”

——陪的是我，放你的是孤。

2.
师禾离开皇城的第三个月，就听到了当朝皇帝慕襄驾崩的消息。
据传死前，慕襄亲拟遗诏，将皇位传给尚在大牢里的前太子慕钰。

师禾洞悉了慕襄的假死，平静地待在原地等待着对方来找自己……
直到等了半月，对方依然不见踪影。

他多年波澜不惊的心，终于掀起了阵阵涟漪。

【注：在这个架空背景中，还未出现过断袖的说法。】　
【本文将于6.5日周六入v，mua～】
【有全订抽奖，随机分配5000晋江币，周二晚双更】

★前太子和师禾无感情瓜葛，除攻受之间，没有任何同性对他们抱有感情。
★本文短篇，主受，师禾是攻，非常规古代世界观。
★双c，he，没有传统意义上的火葬场，酸调。

内容标签： 强强 宫廷侯爵 前世今生 重生

搜索关键字：主角：慕襄，师禾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死遁后，国师大人追着我过来了

立意：不是自己的莫强求
1、第 1 章

  【昭旭十二年元月初一，本该是阖家团圆之日，但太子慕钰因意图谋反被二皇子慕襄所制，压入大牢，择日后审。


  而襄国帝王慕淮河因不能接受太子篡位之事，活活气死，享年不惑。


  至此，皇城易主。】


  ——


  鲜红的血液顺着白皙的指尖滑落，砸进地上的水洼，溅起一朵明艳的血花。


  脸上突然触及一滴冰凉——下雨了。


  许是上天也看不过这场毫无人道的罪孽，于是降下一场大雨，试图洗刷今晚血流成河的皇城。


  亲信身穿盔甲，刚从血海中杀出身来，面带迟疑地问道：“太子他……”


  慕襄从恍惚中回神，顿了好半晌才道：“太子慕钰意图篡位，压入大牢，命刑部尚书左天佑……择日后审。”


  亲信微微愣住，意外于自家主子竟然没想立刻要太子的命。


  周围横尸遍布，皆是太子手下兵将。


  慕襄恍惚抬头，豆大的雨珠一颗颗砸落，他闭上眼神，耳边一片清明。


  刚刚的刀光剑影仿佛只是一场梦，和如今的寂静全然不成正比。


  若不是地面缝隙里随着雨水冲刷缓缓淌出的血液，还有鼻尖弥漫的浓浓腥味儿，慕襄都要以为一切真的只是大梦一场了。


  老东西已经中毒驾崩，慕襄对外宣称是因太子篡位气急攻心而死。


  唯二能阻拦他登上皇位的人都已没了威胁之力，至于其他几位皇子不过是乌合之众，不值一提。


  慕襄缓缓回头，金銮高殿之上的那个座位，从此刻起就是他的了。


  老东西奢靡成性，就连龙椅都是纯金制成，冰冰凉凉，就像是历代帝王的心。


  慕襄没有踏上高殿，而是局促地碾了碾指尖，匆匆朝着未央宫走去，下属打着伞紧紧跟在身后。


  越是靠近，他的脚步便越缓慢，一抹白色人影映入眼帘，就好像当下水中的倒月一般皎洁。


  慕襄垂眸打量了一番自己，因知道今日手上必染鲜血，他提前换上了一套黑色绸衣，血液喷溅上来也算不得显眼。


  身上本该浓郁的血腥味儿，也被突如其来大雨冲淡了些许。


  他轻挥了挥手，打伞的下属识趣退下。


  斟酌半晌，慕襄看着前方的人提及了今日最无关重要的一件事：“听说国师今日未用晚膳。”


  “太子生性纯良，非好恶之人，还望殿下放他一条生路。”


  白衣之人身形修长，要比慕襄高上些许，侧立于廊前，面色淡漠，即便是在为太子求情，也仿若在说无关之事。


  慕襄最恨他这幅与世无争的态度，好像周遭不论发生什么，都无法在他心中掀起涟漪。


  “国师说笑了。”


  慕襄冷着脸：“国师可曾听闻哪一代夺位的皇子会留手足性命？”


  何况那位是昔日的东宫之主，留他一命无异于养虎为患，朝中无数大臣都心向太子，今日是慕襄筹谋三年才换来的契机，他怎么会轻易放过太子慕钰。


  闻言，白衣之人转过身来，露出了完整的面容。


  这张脸生得完美无瑕，轮廓是精雕细琢过的流畅，面色淡然，眉目清冷，仿佛神祇一般。


  慕襄对上国师不含带丝毫情感的眼神，恼意更甚。


  “师禾，你休想……”


  “明日是多雪之日，殿下不妨多穿些衣裳。”


  慕襄呼吸一窒，后半句话就这么卡在口中，休想让我放他一命这句话怎么都说不出口了。


  他生来体弱，加上母妃被打入冷宫后，他所有的俸禄待遇都被势力的宫人有所克扣，他便冬日受着寒，夏日扛着烈焰，身体一日不如一日。


  这是师禾第二次关心他……又或许是称不上关心，只是随口一句。


  雨有越下越大的趋势，天边响起了一道惊雷，慕襄手臂控制不住地颤动了下，气氛一时有些僵持。


  “我可以放过他，但我要你住进这未央宫——”


  慕襄注视着师禾淡漠的面容，让自己看起来尽可能平静些：“并终生不得离开皇城。”


  师禾微微蹙了眉头，难得有了些情绪波动。


  不过倒没什么怒意，他连为什么都没问，直接说了声“好”。


  慕襄：“……”


  目的达到，他心里却没掀起一丝一毫的欣悦，反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荡。


  “时候不早了。”师禾看了眼慕襄的脖颈，“殿下不妨早些沐浴。”


  慕襄微怔，顺着他的视线抹了把脖子，触及一片猩红——


  应该是刚刚和太子慕钰的亲卫打斗时溅上的血。


  他垂眸片刻，转身离去。


  “国师早点歇息，明天我会派人送些日常所需过来。”


  宫变堪堪结束，这宫墙内还有太多事情需要慕襄去处理。


  虽然大臣们心知肚明他是在夺位，但总归要给天下百姓一个说法。


  除此之外，这场宫变死伤惨重，特别是站在太子慕钰那一方的兵卫众臣，慕襄需要安抚胆战心惊的重臣们，至少要让他们知道，只要站队及时，便不会有性命之忧。


  离开了师禾身边，慕襄反倒不太在意装束了，将脖子上的血随意擦了擦，便来到了天御房。


  天御房是历来皇帝召见臣子且处理朝政之地，慕襄过去都是作为被召见的那一个，远远地站在台下，低眉顺眼，听着父皇的不喜之言。


  他头一回踏上了这道台阶，来到御书桌前，修长且毫无血色的指尖轻点在桌面，围绕一圈后，抚上了这把由金丝楠木制成的御椅。


  在他坐下的瞬间，自己的亲卫立刻于台下行了跪礼：“恭喜主子心想事成——吾皇万岁——”


  慕襄静默了好一会儿，预想之中夺位成功的欣悦并没有到来。


  他堪称平静地吩咐道：“通知礼部，七日后行登基大典。”


  “是！”


  ……


  这场雨下了一夜，慕襄同样彻夜未眠。


  他召见了一个又一个朝臣，威逼引诱，‘掐住’他们命门的同时，也承诺会做一个明理的帝王，会让襄国继续维系祖辈多年筹谋换来的国泰民安。


  最难搞的是丞相宋晋，已经接近花甲之年，头发都白了大半，是资历最老的众臣。


  宋晋是□□雅帝还未称帝时就跟随左右的老人，雅帝打下大好江山后不久便因旧疾英年早逝，却在病逝前加冕宋晋太师之誉，且授予一纸丹书——


  俗称免死金牌。


  可惜继雅帝后上位的慕淮河，却是一个喜欢夸夸其谈却毫无作为的帝王。


  继位至今十五年，慕淮河奢靡腐化、沉迷酒色，将雅帝开拓疆土的嘱咐放置一旁，甚至因为战败已割让给异域七座城池。


  若不是有宋晋在旁辅佐，襄国恐怕早就被虎视眈眈的他国瓜分得四分五裂。


  他齐聚老臣、重臣、忠臣于一身，谁都动不了他，动他无异于是在动摇国之根本，人心也会惶惶不安。


  最麻烦的是，他曾公然说过，十分看好太子慕钰。


  他和师禾一样，对慕钰抱有十二分的期许。


  慕襄捏捏眉心，外面的雨声总算小了些，白昼的光亮照映进来，刺得他眼睛疼。


  “天亮了。”他放下手中的笔，“太师还是不愿见我？”


  “丞相称身体有恙，已经闭门谢客。”


  此刻站在台下弯腰垂眸的人是前帝王慕淮河身边的总管太监尚喜，慕襄夺位能如此轻松，也免不了他的功劳。


  “身体有恙？”慕襄站起身，“备些补药，去会会太师。”


  尚喜有些迟疑：“这……”


  慕襄看得很透彻，他抚着昂贵的木椅：“要想这个位置坐得安稳，少不了太师的支持。”


  至少不能让他名言反对。


  只要宋晋一天不妥协，那么曾经支持慕钰上位的众多朝臣也会一直抱有期望。


  慕襄带着尚喜，身边没有一个亲卫，堂而皇之地走进丞相府。


  对外宣称身体有恙的宋晋，还真脸色苍白地靠躺在床上，时不时咳嗽两声。


  “二殿下请回吧。”


  或许是慕襄的错觉，宋晋头上的白发更多了。


  宋晋掩口猛得咳嗽一声：“臣这里没有二殿下想要的东西。”


  慕襄垂眸看他半晌：“我不是来要西北兵权的。”


  “……”宋晋若有所思地抬头，“那殿下想要什么？”


  慕襄朝后挥挥手，尚喜识趣退下，丞相府的人看了眼宋晋的脸色，也都一并离开并带上了门。


  “我想要的不多，只需要丞相明面上支持我两年。”


  “……”宋晋苍老的面庞挤出了褶皱，“二殿下该清楚，不是你的，永远都不是你的。”


  慕襄微顿，竟然由宋晋的这句话联想到了师禾。


  “不试试怎么知道？”慕襄淡淡一笑，“太师该知道，如果襄国的处境十分危难，在七国中的地位岌岌可危——”


  宋晋替慕襄说出了他的后话：“殿下是想说，您比太子更适合帝位？”


  “是，看来您也是这么觉得。”慕襄坦然承认，眼中闪过一丝晦暗，“慕钰太纯良，不适合这个世道。”


  宋晋平静道：“太子若不纯良，此刻又怎么会沦入大牢被鸠占鹊巢？”


  慕襄也不在意他言语中若有似无的讥讽：“胜者为王，慕淮河当初不也一样？”


  宋晋不适地皱眉，刻在骨子里的教养让他无法接受一位皇子直呼父亲大名的行为。


  “包括您一心敬重的雅帝，不也手刃了当初携手并肩打下江山的弟兄吗？”


  “放肆！”宋晋激烈地咳嗽起来，年迈的脸上激起了恼怒的红色，眼神像是尖锐的刀，恨不能当场诛杀悖逆的慕襄。


  “别激动，襄国还需要太师，望保重身体。”


  慕襄口中关心，神色却无比冷漠：“今天来也不是为了气您，只是想跟太师做笔交易。”


  宋晋知道太子慕钰的性命还掌握在慕襄手中，即便万般不愿也只能忍下怒意听慕襄说话。


  谁也不清楚即将登帝的慕襄和丞相具体聊了什么，只是慕襄离开时，宋晋竟然亲自出门相送，并沉声叮嘱：“还望殿下信守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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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回到内殿，尚喜伺候着慕襄脱下血迹已干的外袍：“陛下先沐浴吧。”


  慕襄褪去外袍，身形看起来丝毫不符合心狠手辣的心性，反倒是有些单薄的病弱。


  他淡道：“还不算名正言顺，别叫陛下。”


  “是奴才僭越了。”


  尚喜退后两步跪下，额头贴着手背趴扶，直到听见慕襄的赦免才起身。


  皇帝内殿的浴池很大，慕襄那位荒/淫无度的父皇慕淮河就曾在这浴池里与七八位妃子共沐浴，传出去后一度成了他国民间的笑话。


  温热的水流包裹着苍白的肌肤，慕襄有些受不住地闭上眼。


  他身体骨本就弱，这两天筹谋大事花费了太多精力，加上昨夜一夜未眠，早就撑不住了。


  尚喜侯在屏风外，只听见了二殿下慕襄的低喃：“兄长好福气，一人之命换来两位大人物的妥协。”


  他装作没听见似的，低垂着眸看着地面。


  ……


  意识逐渐沉沦在温热的水流中，慕襄脸色苍白，双眼微闭，黑长的睫毛沾着水雾轻轻颤动着，眉梢紧锁，像是陷入了梦魇之中。


  他梦见自己的亲卫拿下兄长慕钰，挟制他跪在自己面前。


  慕钰的表情不见丝毫意外，只是在自己的亲卫被慕襄一剑刺入腹中时，没能控制住情绪：“本王这条命给你，放了常青！”


  “兄长当真不负太师纯良之评，死到临头还想挽回一条蝼蚁的命。”


  “常青不是蝼蚁。”慕钰虽然跪着，脊背却未弯下，“慕襄，你想要的已经得到了，不要让自己的手染上太多鲜血。”


  眼前的画面逐渐变得模糊，只有鼻尖的血腥味依旧环绕。


  ‘慕襄，你想要的已经得到了’。


  得到了吗？


  似乎是得到了，他想要的皇位触手可及，从今往后他就是万万人之上，掌有襄国最高之权。


  可心里似乎还是空的。


  他想要的只是皇位吗？


  眼前慢慢浮现一抹白色身影，如月光一般皎洁清冷。


  那人眸色淡漠，像是一尊无情无欲的神祇注视着他，好似无论慕襄做什么，他都无动于衷。


  “殿下……水凉了。”


  慕襄倏地惊醒，耳边是尚喜尖细的声音：“奴才伺候您更衣吧。”


  “……”慕襄望着掀起阵阵涟漪的水面，微微抬手，“出去。”


  “奴才领命。”尚喜早已习惯主子的阴晴不定，不动声色地弯腰退下。


  慕襄直到听见了身后木门的关合声才有了动作，小臂处隐隐作痛，他毫不在意地看了眼，是一道不知什么时候划到的伤口，因为受到了水的浸泡，此刻伤口周围都已惨白而肿胀。


  随着一阵哗啦的水声，慕襄站起身，忍着头晕目眩的感觉踏出浴池，再披上一件黑色的绸衫。


  刚走进寝殿，目光便触及对面的书案，呼吸不由一窒。


  上面有一卷宣纸，被人细致地装裱起来，打开后有八个大字——


  怀瑾握瑜，纯良德厚。


  这是丞相宋晋给太子慕钰的评价，由前帝慕淮河特请国师书写出来的一幅字。


  不过从昨夜后，这幅字就被慕襄带走，拿回了寝宫。


  上面的字体很熟悉，襄国无人不知国师师禾写得一手好字，曾深受太/祖雅帝赞誉。


  慕襄沉默地摩挲着这八个大字，眼底似有波涛汹涌。


  只要他想，他随时可以坐上这至高无上的皇位。


  他会是天下人的帝王，众臣的王，慕钰的王，可永远不是师禾的王。


  师禾在襄国就如同雅帝一样的存在，受万人景仰。


  无人知晓他的来处，只知襄国建立时国师便站在雅帝身侧，直到雅帝离世，慕淮河上位，他依旧如当年一般，是不朽的神话。


  即便几十年过去，如今依旧有人每月初一来到国师府外朝拜，祈愿月余诸事顺利。


  在百姓的眼中，国师已该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了才对，可只有皇室子弟清楚，师禾依旧年轻俊逸，几十年的岁月没能在他脸色留下丁点痕迹。


  他是和丞相宋晋一个年代的人，可却活出了截然不同的样子。


  ……


  这一觉睡得有些久，慕襄醒来时依旧昏昏沉沉，刚撑起身体准备下榻时，竟看到了一抹让他有些错愕的身影。


  “……国师是有事？”


  “无事。”师禾站在窗边，语气淡淡。


  “是奴才自作主张将国师大人请了过来。”尚喜连忙跪下俯身，“殿下您发了热，口中一直呢喃着国师的名讳，奴才便……”


  “……”


  慕襄非但没有因为师禾的到来而喜悦，反而冷了脸。


  他再抬眸时已经恢复平静：“还有四月便是我的生辰，届时会大赦天下，放他远离京城。”


  “他”自然是指太子慕钰，慕襄清楚师禾不会无缘无故来此。


  师禾淡漠的眼眸多了一丝波动，转瞬即逝：“殿下既然醒了，本座先行告退。”


  “既然来了倒不用急着走。”慕襄揽了揽绸衫，以为此时已经入夜，“国师留下来一起用晚膳吧。”


  师禾：“……”


  尚喜在一旁弯腰提醒：“殿下，现下已是翌日……”


  慕襄微愣，窗外的夜色确实不够浓稠，细看之下还掺杂着一些黎明的曙光。


  他这一觉竟然睡了七八个时辰，且自身浑然不知。


  师禾没回应慕襄的邀请，而是看了眼尚喜：“去端上来。”


  尚喜：“奴才领命。”


  慕襄晦暗不明地看着两人，虽然不知道师禾让尚喜把什么端上来，但他倒也没制止。


  直到尚喜端上一碗闻着都苦到涩鼻的中药，慕襄的脸色终于缓和下来，但眉梢却没忍住深深蹙起：“拿下去，我不喝。”


  “这……”尚喜求助地看向师禾。


  “发热就该喝药。”师禾拿调羹在药碗中搅和了下，苦味散去少许，再示意尚喜端上前去。


  “……”


  慕襄不喜喝药。


  从他记事起，自己就好似一个药罐子，每日早膳前都需要喝一碗苦哈哈的药膳，因为身体弱，需要精心调养。


  那时他的母妃还是后宫之主，是母仪天下的皇后，他可以在用完药膳后吃一颗甜滋滋的蜜饯解苦，可八岁那年，母后便因妒忌宠妃、害其胎儿被打入冷宫，连带着他的待遇也一落千丈。


  作为二皇子，却活得连世家公子都不如。


  可或许面前这碗药膳是师禾命人端上来的，又或许是因师禾难得对他说句日常的话，慕襄竟然没觉得太抗拒，仰头将这碗苦到齁嗓子的药膳一饮而尽。


  直到碗见了底，慕襄才冷讽道：“国师不会下了毒吧？”


  师禾竟也给出了回答：“不必。”


  不是“不会下毒”，而是“不必下毒”。


  慕襄嘴唇轻启，但到底没说什么。


  他确实不必下毒。


  师禾身上有太多秘密，例如他为何能做到容颜不老，究竟来自何方……为何雅帝会说“国师在，襄国气运不倒”这种话。


  慕襄清楚，师禾若想弄死自己，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


  但师禾不能。


  虽然不清楚缘由，但往上三朝都证实了一点，师禾从不参与皇储斗争。


  为了慕钰的性命留在未央宫，应当是师禾难能的破例了。


  药膳苦得慕襄异常不适，就连师禾说告退都没阻止，只是撑着床榻蹙着眉，缓解喝药带来的不适。


  他吩咐尚喜：“去拿一颗蜜饯来。”


  尚喜连忙跪下：“国师大人说，这药方是独家配置，甜食会影响药效。”


  “……”


  慕襄无言地看着尚喜：“他是主子还是我是主子？”


  “奴才只有您一个主子！”尚喜赶忙诉说忠诚，只好顺着慕襄的意思命宫女取来一盘蜜饯。


  慕襄坐在凳子上，黑色的绸衣虚虚遮着锁骨，他拿起蜜饯都已经放到了嘴边，迟疑半晌后还是放回了盘中。


  吃蜜饯会影响药效这种说法他还是第一次听说，可独家配置这种话应当不假，或许国师配的药就是与常人不同？


  口中晦涩难耐，慕襄将信将疑地看着蜜饯，心烦地让人端走。


  尚喜眼观鼻鼻观心地候在一侧，提醒道：“殿下，皇上驾崩，太子谋逆，今日您该代上早朝了。”


  宫女得到首肯后进入，伺候着慕襄洗漱更衣，他微微张开手臂，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宫女脚下一滑，竟撞进他的怀里。


  女子的身体柔软无比，像是没有骨头一般贴着他。


  这还是慕襄第一次这么近距离接触女子，往常他虽贵为皇子，可因不受宠爱，存在感微弱，导致根本没有遇到过别人自荐枕席的情况。


  宫女羞红了脸，但还不忘记做戏做全套，跪在慕襄面前：“陛下饶命，奴婢脚滑了……”


  慕襄对宫女的称呼不置可否，只是垂眸看了她半晌：“无水之地都能脚滑，这脚既然这么没用，不如砍了吧。”


  宫女脸色瞬间苍白，浑身一颤：“陛下饶命！”


  尚喜没眼看地移开视线：“来人，将宫女芳若带下去……施以斩脚之刑。”


  尚喜见慕襄面色冷淡地站在一边，没有丝毫收回口谕的意思，只能在心中微叹，惋惜一条生命的离去。


  一双脚斩去，宫女的一身便是毁了，且无人医治的情况下，怕是会血流而亡。


  慕襄神色如常地踏出宫殿，路上还遇见了首席御医申卓墨。


  申卓墨行弯腰行礼：“臣见过殿下。”


  申卓墨也是慕襄一党的人，否则慕淮河不会死得这么轻易。


  他微微颔首继续朝前走去，但没过几秒还是回了头：“申御医可曾听闻，用完药膳不可吃甜食的说法？”


  “……”


  申卓墨摸摸鼻子，他虽为二皇子一党，但对面前这位的品性多少有点摸不透：“臣不曾听闻。”


  “……”慕襄眯起眼，没忍住磨了磨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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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慕襄坐在皇位偏侧，手臂支在扶手上，撑着脸侧漠然地望着下面争论不休的朝臣。


  他还未登基，如果蓦然坐上这皇位自是名不正言不顺，一把侧椅足以。


  “应先为先皇哀悼三月，再斟酌择君之事。”


  说话的这位是工部尚书江城，是太子母家的人，按辈分来说应是慕钰的舅舅。


  他先说为先皇哀悼三月，无非是想拖延时间，至于择君这个说法，自然是不认可慕襄的继位。


  “国不可一日无君。”户部尚书李安决沉声道。


  李安决是中间派，向来不参与争储之事。


  虽然不了解慕襄这匹突然杀出来的黑马，但他清楚时局已定——


  先皇已逝，太子因“谋逆”入狱，三皇子于七日前死于战场，五皇子无心争储，已经被远派西南固守封地，至于其他的皇子皆不成大器……


  即便他们再怎么不愿慕襄是下一任帝王已是板上钉钉的事，无可改变。


  与其在这自欺欺人地拖延时间，倒不如早日定下，安稳时局。


  “李尚书言之有理，国不可一日无主，如今我们大襄局势危急，已有外患包裹，绝不能再起内忧。”吏部尚书温英卓站出来，向慕襄俯首道。


  “那温尚书觉着，当下该如何是好？”慕襄终于开口了。


  “当下应抓紧为先皇入葬，二殿下最迟七日后登基，领导天下子民。”温英卓唇角微勾。


  众人霎时明白，温英卓也是慕襄的人。


  说是先皇慕淮河因太子慕钰谋逆而气死，但当朝众人谁不知道，最大逆不道的人正坐在皇位边上，距离天子之位触手可及。


  江城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看向一直沉默的丞相宋晋：“丞相当以为如何？”


  他知道丞相从不站队，但太子慕钰毕竟他真心夸赞过的人，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大逆不道的皇子成为天子吧？


  宋晋银白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梳起，昨日苍老的病气好像已经消失不见。


  他缓缓站出身来，俯首面向慕襄：“臣以为——温尚书言之有理，国不可一日无君，二殿下当早日登基，方为正道。”


  殿下一片哗然。


  不论是反对慕襄上位的人，还是慕襄自己的人，都没想到宋晋会这么说。


  只有慕襄平静地看着宋晋，这个半入土的老人说着臣服的话，却看都不看他未来的君主。


  江城不可思议地看着宋晋的背影，不知是气得还是不敢相信，浑身都在发抖。


  他把最后的希望放在了台上幕布后的身影上：“国师大人以为呢？”


  全场一静。


  国师就坐在高殿右侧屏风后，平日极少上朝，但今日却例外了。


  谁不知道他被先皇慕淮河钦点为太子慕钰的老师，如果有他的阻拦，那二皇子慕襄想要继位怕是有些困难。


  朝臣不由得偷偷抬看向慕襄，观察他的脸色。


  慕襄则垂着眸，神色晦暗不清，谁也没看。


  不过几个瞬息的功夫，国师便给出了答案：“太师所说在理。”


  殿下顿时一阵窃窃私语，但却再无人站出反驳。


  慕襄等到耳边的争论慢慢平息后，才缓声道：“那便照温尚书与丞相所说，先皇与三日后葬入黄陵，七日后行登基大典。”


  只有太监尚喜和礼部尚书眼观鼻鼻观心，早在昨日就已收到准备登基大典事宜的命令。


  时局已定，一切挣扎都不过是徒劳。


  ……


  “退朝——”


  后来朝下的争论依然不休，不过多是关于一些前日被捕的重要官员将于谁替代的问题。


  他们各自举荐着看好的青年，或是自家后辈，吵得不可开交。


  慕襄以还需斟酌为由结束了这场争执，身旁的太监看他脸色唤了退朝。


  慕襄身穿黑色长袍，在侧殿出口处堵住了师禾：“国师还没用早膳吧，不如一起。”


  他的语气没有一丝一毫商量的意思，只是通知一声。


  师禾看了他一眼，没有出声拒绝。


  若不是身边人，或是不曾同慕襄一桌用膳，根本不知道二殿下慕襄是一个跟小儿一般喜欢挑食的人。


  他不吃葱花，不食姜蒜，不吃家禽以外的任意肉类，萝卜菠菜一样不碰。


  师禾就坐在他对侧，吃饭也是极为赏心悦目，倒不像是在做一件众人都会做的俗事，反倒是像书写弹琴一样，极为雅致。


  “长期挑食容易造成体虚。”师禾淡道。


  “……”慕襄挑出萝卜的动作一顿，极为不情愿地把筷子转个个弯，放入口中。


  他嚼得艰难，像是在吃什么草根一样难以接受。


  慕襄从前倒没这么挑食，又或者说，从前他没条件这么挑食。


  他的母后是慕淮河的第二任皇后，第一任是慕淮河的白月光，亦是太子慕钰的生母，但却于早年突发疾病去世。


  至于这个突发是人为还是意外，就无人得知了。


  母后不受慕淮河的喜爱，之所以能上位只是因为她是当时唯一的皇贵妃，顺势而为。


  慕襄因天生体弱，性子孤僻，慕淮河根本就不在乎他。


  加上他出生没多久，就有人预言他的存在会危及太子慕钰的安危，于是早早被母妃送到了宫外，一直到母妃成为皇后才被接回。


  他在宫外的生活并不好过，堂堂一个皇子，竟然跟母家的世子一同生活，好像谁都知道他被皇帝所厌弃，谁都能踩上一脚似的……


  因此那时他常常被苛待，受尽欺负，同龄的母家世子还常常偷倒掉他的饭菜，于是年幼的慕襄只能去厨房找些剩菜剩饭来填饱肚子。


  那时他没得选。


  没感受过舌尖美味，自然也不会对食物产生挑剔。


  直到母妃上位，他一跃成了嫡子，也因为父皇生辰时他写了一幅字入了慕淮河的眼，母后借势将他接回宫中。


  那之后的日子好过了很多。


  慕襄头一回体验到皇储该过的生活，锦衣玉食，冬日不用受寒，原来那些在他看来还不错的剩菜剩饭连宫女太监都不会吃。


  可好景不长，母后为了维系地位，拼命打压其他妃子，在残害其中一位宠妃腹中胎儿后被其揭穿，慕淮河一怒之下将她打入冷宫，郁郁寡欢致死。


  慕襄虽没有再被送走，可待遇那是一落千丈。


  “我很喜欢这道鱼。”慕襄夹了一块鱼肉放到师禾碗中，“但这道菜价值极高，一位不受宠的皇子是没资格提膳食要求的。”


  “……”师禾眸色微动。


  慕襄也给自己夹了一片鱼肉，还将上面的葱花给挑走了：“母后入了那冰冷的宫墙后，我再品过这道菜——”


  “直到那日遇见国师。”


  师禾夹起碗中鱼肉放入口中，确实是人间美味。


  鱼肉鲜嫩，加上汤汁浇灌，入口后是浓浓的满足感。


  初见是在御书房殿前，慕襄得知母妃死于冷宫，但慕淮河受枕边风的蛊惑，竟不许昔日皇后下葬，要她的尸首烂在那宫墙内，谁都不许入内。


  慕襄虽与母妃感情不深，但他母家的人想为女儿下葬，却又不敢触怒圣颜，只好逼着慕襄前去求情。


  可慕淮河不见他。


  那日下了暴雨，慕襄在御书房前跪立了两个时辰，豆大的雨珠像是石子一样砸在他身上，身上疼得近乎麻木，浑身透湿，鞋靴中灌满了雨水。


  而他的兄长慕钰正在书房内和慕淮河父子情深，携手共笔书画。


  他身体骨受不住，能在暴雨中撑两个时辰已是极限，就在浑浑噩噩即将晕过去时，他看见长廊上出现一抹白色的身影。


  昏迷之前，他落入了一个温热的怀抱里。


  那时他还有心思想，这人走得真快，上一秒还在几米之外，下一秒已至身前。


  “天机殿中的这道鱼比我记忆中的还要美味。”


  慕襄看着师禾的眼睛，突然有些饿，像极了当初在天机殿中醒来时的感觉。


  天机殿处于皇宫中，是当年雅帝特地为师禾修建的宫殿，师禾多数时候都不在宫外的国师府，而是处于天机殿中。


  慕襄被师禾带进了天机殿，也是第一次见到了传闻中国师的真颜。


  说来可笑，他在床榻上醒来睁眼的第一个动作，是咽了咽喉咙。


  饿，非常饿。


  可慕襄至今都分不清楚，这种饥饿的感觉是因为那一桌香味扑鼻的佳肴，还是因为坐在窗边桌案前安静阅书的师禾。


  他不知道该怎么描述当时的心情。


  就像他现在明明已经吃了不少佳肴，但看着师禾依然觉得很饿时，依然不知该怎么描述自己的心境。


  师禾对上他的视线：“殿下继位后便是一国之君，想吃什么吩咐便是。”


  慕襄下意识移开目光：“怕都没有当初天机殿中的美食更入人心。”


  师禾依旧平静：“可惜本座如今回不去天机殿，殿下怕是没有再次品尝的机会。”


  昨日他刚允下慕襄不得离开未央宫的条件，今日来上朝已算是慕襄的默许。


  师禾的语气明明没有一丝情绪，但慕襄听在耳中依旧觉得刺耳。


  他掩饰性地给师禾夹了一片鱼肉：“国师午膳也一同来用吧。”


  尚喜默默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古往今来，极少听闻帝君与他人同桌用膳时为其夹菜。


  倒是慕淮河在位时，给后宫宠妃夹过两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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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高殿上的这座金椅没这么好坐，这一日慕襄的所有时间几乎都用来批改奏折了，令人头痛的事一件接着一件。


  手腕都因落笔太多隐隐作痛，依稀记得小臂上的伤口还未处理，不过应当无事。


  先皇慕淮河多日前就因病缠绵病榻，已让太子慕钰代理朝政一月有余。


  但从前两日宫变起，这些奏折便一直积压到现在，无人翻阅。


  慕襄随意拿起一份，上面是西北地方官员上奏着的有关西北干旱多月无雨、隐隐有向饥荒发展趋势之事。


  这一点倒是不过过于担忧，西北城池人迹稀少，襄国国库也还算充盈，储粮丰厚，只要不是常年久旱，酿不出大祸。


  说起襄国储粮丰厚，这一点还要多亏于太子慕钰。


  早在慕钰还未及志学年岁前，就在师禾的指导下，推演出了一套完整的储粮防灾政策，是为存新食旧之法。


  官府以民价购入百姓新鲜的米粮存入各个地方的粮仓中，来年亦是如此，等到最早储存进来的米粮快达到储存时间的极限，再以低于民间的价格卖出供百姓食用。


  这样一来，粮仓就会永远堆满最新鲜的食物，在受到天灾时及时补给到百姓。


  说起来虽然简单，但实行初期确实遇到了不少麻烦，比如要考虑到当地官员贪污的问题，还有一旦确认实施，就需要大量人员来管理粮仓，进出收支都要毫无遗漏……


  可年少的慕钰，却在闭门半月后将大多的隐患都想出了应对之策。


  虽手段尚还稚嫩，但完善起来确实可行。


  这个政策一出，慕钰的名声成功炸响在民间，让襄国人都知道他们有个真心为百姓着想的太子……


  如今距离刚开始实行这套政策已过八年，慕钰推出了不少新政并成功实施，民心完全拢在了他身上，襄国子民恐怕都快忘了他们当朝皇帝是慕淮河。


  慕襄将谋逆的罪名安在慕钰身上的行为着实不算良策，可也没有更好压制慕钰的办法。


  他只能这么做，哪怕没人相信。


  “殿下，御膳房为您熬制酸梅汤已经冰镇好了，奴才为殿下盛一碗吧。”尚喜领着端着盘子的宫女前来。


  “不必。”


  慕襄垂眸翻阅着下一份奏折，说的是边境异族蠢蠢欲动，不夜城里已经第八次离奇死了百姓，官府怀疑是异族挑衅所为。


  脑海中突然闪过几个模糊的画面，慕襄看不清晰，只是头部像是抽了一样似的疼起来。


  “殿下这是怎么了？”尚喜一慌，“可是累着了？奴才这就去传唤太医……”


  “不用。”慕襄轻揉了揉太阳穴，眼中慢慢恢复清明。


  他看着手中奏折半晌，突然道：“备一份酸梅汤送去未央宫。”


  尚喜：“……奴才领命。”


  慕襄看着尚喜转身离去，想了想还是叫住了他：“我亲自去。”


  尚喜将二殿下整理仪容的样子看在眼中，一时无言，颇有些古古怪怪难以言清之感。


  虽说雅帝在世时也对国师礼遇有加、极为敬重，但也不至于如此……如此上赶着献殷勤的地步。


  慕襄并不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有问题，确认自己仪态工整后，便前去了未央宫的方向。


  未央宫是皇宫中最大的两座宫殿之一。


  它是当初雅帝为自己的结发妻子建设的宫殿，后来他因病离世，他的皇后不久后便被宫女发现服药自杀，竟是选择了殉情而去。


  两人的感情那时在民间被歌颂了好一段时间，未央宫便作为皇后的居所保留了下来。


  慕淮河前后两任皇后也是住在未央宫，直到慕襄母妃被打入冷宫去世，这座宫殿才一直空落至今。


  这座过去承载女子欢声笑语的宫殿，如今却禁锢着他们的国师大人。


  “国师大人，殿下来了。”尚喜对着正在桌案旁写字的师禾说。


  “在写什么？”慕襄问。


  “襄。”师禾回。


  慕襄走过去，虽然宣纸上字迹还未完成，但已经可以看出是一个“襄”字。


  这个“襄”字占据了宣纸的绝大部分面积，也激起慕襄一阵心悸。


  他不知道师禾写的是慕襄的襄，还是襄国的襄。


  慕襄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悸，他摸向自己的心脏处，注视着师禾锋利的笔迹。


  明明慕襄的襄和襄国的襄是同一个字，他却偏偏想要把这字拆开来看。


  “夏日炎热，孤让人给国师送来了酸梅汤。”慕襄控制着自己将视线从宣纸上移开，努力挤出一丝笑意。


  师禾没拒绝慕襄的好意，和慕襄一起坐到茶几旁，并先给他盛了一碗，再给自己盛了一碗。


  “……”慕襄喉咙上下滚动了一番，“这种小事自然有宫人来做，国师不必亲自动手。”


  “无妨。”师禾神色依旧淡淡，“殿下今日披审奏折可有遇到难事？”


  “……不曾。”慕襄并不想和师禾谈政事，可如果抛开政事，他一时半会儿竟想不到可以和师禾聊哪些话题。


  师禾抿了一口冰凉的酸梅汤：“群龙宴会离开宴还有月余，殿下得抓紧些，届时多国使臣来访，鱼龙混杂，须时刻堤防，注意安危。”


  群龙宴会两年一办，襄国作为七国之首，宴会举办地点自然在襄国的京城。


  而其他六个国家都会派使臣过来，备上上贡的厚礼前来赴宴。


  师禾难得说这么多话，慕襄却不以为意：“出事不是更好？孤死得透一点，国师和丞相便可以将太子从牢狱里放出来——继承大统了。”


  师禾微不可见地蹙了下眉头：“殿下若只把天子之位当作儿戏，那不如一开始就不要争。”


  慕襄和师禾对视半晌，气氛有些凝固。


  宫女太监们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低垂着眼眸望着地面。


  最终还是慕襄先泄了气，他垂下视线，声音很轻：“不争怎么能得到想要的呢。”


  师禾问：“殿下想要什么？”


  慕襄没有回答，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说。


  他想要什么？想要这权势，想要做万万人之上过奢靡的生活……


  还想要师禾留在宫中，想要他多看自己两眼，想要他多与自己说说话。


  好像这些就够了，但又好像不止如此。


  慕襄皱了皱眉，突然就不想再说了，他倏地起身：“明日孤会派些人过来，国师看中谁留下便是。”


  这偌大的未央宫，空荡荡的只有师禾一个人。


  他是昏了头，竟然连伺候的人都没安排。


  慕襄转身便要离开，可刚踏出一半的门槛，又有些别扭的回头：“晚些时候，国师来养心殿用膳吧。”


  师禾微微颔首，注意到慕襄的视线几次落在桌案的宣纸上，他道：“待我再落几笔，殿下可以带走。”


  慕襄愣了愣，本来已经跨出去的脚步硬生生收了回来。


  他看着师禾走到桌案前，起身沾了些墨开始写最后三笔。


  慕襄突然出声：“你刚刚……”


  “殿下想说什么？”


  “……没什么。”


  慕襄轻轻摇头，将吐了一半的话收回。


  刚刚师禾没有自称本座。


  他注视着宣纸上磅礴大气的“襄”字，突然明了师禾写的一定是襄国的襄。


  毕竟他一个“鸠占鹊巢”的人，如何能入得了三朝国师的眼？


  不过慕襄也没什么恼意，他倒是发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


  刚刚他话说一半收了回来，师禾的眉头皱了皱。


  师禾难得有这样显眼的神色反应，慕襄猜测着，师禾应是不喜别人话说一半藏一半。


  两人等了一会儿，宣纸上的墨迹干涸后，师禾将其卷起，递给慕襄。


  后面再无言语。


  尚喜跟在慕襄身后走了好长一段路，突然闻见自家主子问：“对于孤让国师住进这未央宫，你怎么想？”


  尚喜思忖片刻，留有余地道：“殿下或是想让国师大人妥协……”


  慕襄停下脚步，问：“妥协什么？”


  “这……”


  尚喜不敢再多说，连忙跪俯着：“殿下行事缜密，奴才不敢妄言。”


  “你是觉得，我在羞辱他？”


  慕襄回过头来，若有所思，“毕竟堂堂三朝国师，如今却被禁锢在一个女人住的宫殿里……”


  尚喜浑身一抖：“殿下所行定有殿下的道理，奴才……”


  “行了，起来吧。”慕襄漠然地看了他一眼，迈开脚步。


  他给自己找了一个堂而皇之的理由：“国师府威信日渐壮大，逐渐有压倒皇权的趋势，若再不打压，不消几时，襄国怕是就不姓慕了。”


  尚喜恍然大悟：“殿下圣明。”


  圣明的殿下自己却满心空荡，不明白自己把师禾锢在未央宫的意义何在。


  他说的那番话倒也有理，国师府的民心本就隐隐有着压倒皇权的趋势，但因为太子慕钰之前在民间的影响力为皇权扳回了几局。


  可天下谁人不知，慕钰是国师的学生？


  长久以往，国师府在百姓心中的威信迟早要压于皇室，这不算好事。


  可国师府的主人是师禾。


  慕襄刚刚的那番话也只能骗骗别人了，他自己清楚，师禾若对帝位感兴趣，他的父皇慕淮河当年怕是根本没有登基的机会。


  “这幅字给孤装裱……谁！”


  慕襄话说到一半，耳边微动，听到了一丝细微的风声。


  可避让的动作到底是晚了一部，他黑金的袖袍被割开了极长的一道口子，伤口处跟刺痛得有些灼人。


  他捂着手臂脸色冰冷地看着被暗卫制住的刺客：“光天化日来皇城行刺，好大的胆子。”


  暗卫摘下刺客的面罩，慕襄脸色阴郁地看着他：“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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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慕襄！你心狠手辣，恩将仇报，残害手足，逼死圣上——你迟早会遭报应的！”


  来人是太子慕钰的亲卫常青，他被挟制着跪在地上，脸上尽是恨意。


  “大胆！殿下的名讳也是你能直呼的！”尚喜挥起一巴掌甩在常青脸上，顿时通红一片。


  慕襄松开捂住小臂的手，掌心已经染上了一层鲜血，袖子也被鲜血渐渐浸透。


  尚喜立刻让人传唤太医，紧张地跟在慕襄左右。


  如今他们是一条蚂蚱上的人，新主子若出了什么事，他怕也不会好过。


  慕襄浑然不在意手臂止不住的血，朝着常青温和一笑：“心狠手辣孤认，至于恩将仇报残害手足……孤的兄长不是好好的吗？没缺胳膊少腿活得好好的……再者，他与孤有恩吗？”


  “……”常青气得浑身颤抖，但口中憋了半天也只吐出一句：“你不得好死！”


  “孤死得好不好你说了不算，不过你家主子，怕是要不得好死了。”


  常青跪在坚硬的石地上，脸上尽是倔强，像是不服慕襄的话。　　


  慕襄勾起唇，带着丝丝恶意又道：“太子慕钰谋逆入狱，不服新皇上位，光天白日下派人刺杀手足——其心可诛。”


  常青脸色顿时惨白一片，侍卫擒拿不当竟让常青挣脱开来，他的衣袖里寒光一闪，尚喜大惊：“殿下小心！”


  然而常青却只是想自我了断：“今日之事乃我一人所为，于太子殿下毫无干系，他并不知情……啊！”


  慕襄快速地扣住他的手腕，往后一扭，看到常青痛得神色扭曲，也没松开。


  “很疼？我也很疼。”慕襄看了眼自己手臂上依然滋滋冒血的伤口，又加重了手上力气。


  他掐住常青的脖子，看着他脸色逐渐青紫：“他到底给你们灌了什么迷魂药，让你们一个两个都这么……”


  都这么护着他、拥戴他。


  常青的挣扎慢慢变小，抓着慕襄手的力道慢慢松懈。


  “慕襄。”身后突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慕襄没有回头，但手上的力道却松了些许。


  常青得了呼吸的空档，跌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着。


  “他还只是个孩子。”师禾缓缓走过来，蹲下身拿起刚刚被刺伤时慕襄掉在地上的字画。


  字画上“襄”字最上面的那一点，不知何时溅上了一滴血。


  “孩子？”慕襄冷淡地垂眸看了眼师禾手上的字画，“任何人都要为自己的言行举止付出代价，常青是，慕钰也是。”


  “我说了！”常青的脖子都因为愤怒染红了，“这件事是我一人主张，与太子殿下无关。”


  “可你是慕钰的亲卫，是他一手看着长大的孩子，你们主仆请深……”慕襄缓缓道，“说他不知情要让我怎么信呢？”


  师禾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常青是太子慕钰年少时巡访江南在路边捡回来的婴孩。


  慕钰待他极好，吃穿用度都有如世家子弟，后来虽教他习武，加上没有合适身份只能以主仆相称，但确实感情甚笃。


  慕襄明白慕钰就算想要他死，也不可能派常青过来，他那位纯良仁厚的兄长，怕是舍不得看着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来送死。


  可常青白白给他送来这么好的由头，他总要拿捏住什么才好。


  他又道：“不如叫上太师，一起重新商议商议前太子的去留。”


  常青抬起头瞪了慕襄一眼，十五岁的少年眼睛圆溜溜的，一点气势都没有，看起来反倒像是仗着国师在此狐假虎威。


  师禾没拒绝，淡淡地瞥了常青一眼，跟在慕襄身后前去了养心殿。


  太师宋晋很快到了，脸色有些凝重。


  不论真相如何，不如众人信与否，慕钰当前就是一介试图谋逆的罪臣。


  如今他又试图刺杀即将继位的新皇，此罪名若往大了说，那就是诛九族的大罪。


  虽说慕钰是皇储不可能诛灭九族，可慕襄若硬要借着这个由头做点什么，他们也阻止不能。


  “殿下，太子生性……”


  慕襄替他接了后面两个字，语气听不出喜怒：“生性纯良？”


  “……正是。”宋晋朝慕襄行了一礼，“太子绝无可能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


  慕襄：“……”


  宋晋这句话不仅是在给慕钰脱嫌，还夹带私货地讽刺了慕襄是“大逆不道”之人。


  慕襄冷笑了声：“太师如今还称呼他为太子呢？您虽是朝中老人，但也要注意祸从口出。”


  宋晋活了五六十年，人生头一回被晚辈这么冷不丁地威胁了一通，气得够呛。


  “慕襄。”师禾看了眼宋晋起伏过度的胸口，终于开口叫了慕襄的名字。


  慕襄冷冷地收回视线，到底是止住了一腹可以口头强压给丞相的罪名。


  他看向旁侧的师禾：“国师有何看法？”


  师禾语气淡淡，直接甩出了王炸：“玉玺可给殿下。”


  全场一静。


  慕襄虽是想以今日之事挟制些什么，但却没想到师禾来了这么重重一棒。


  慕襄之前说的，假以时日国师府的威名迟早要凌驾于皇权之上，并无胡说。


  其中原因之一便是襄国国玺就在师禾手中。


  这事说来话长，还是因为慕淮河当初做了一些荒唐的蠢事，遭受了宋晋带头的一众朝臣的抵制，逼得他无法只能交出玉玺作为妥协。


  本想着后面表现好点玉玺也就拿回来了，可没想到却死在了慕襄手中。


  “还望国师大人三思。”宋晋神色凝重地看着师禾，虽同僚三朝，但他依然摸不清这位同僚所思所想。


  “玉玺本就该伴随帝君左右，于情于理都不应在本座手上。”


  “绝对不可以！”台下跪立的常青回过神来，愤怒地看向师禾，“国师大人忘了吗，太子殿下是蒙冤入狱，他可是您的学生，最最敬重便是……”


  “啪——”得一声，常青的脸重重地歪向一边，五个手指印清晰可见。


  “聒噪。”


  慕襄小臂上的伤有着越来越疼的架势，他掩去眉间不自然的神色，对掌掴常青的尚喜说：“把他的嘴堵起来。”


  尚喜依言照做，拿了一块布从前往后地勒住常青的嘴，让他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宋晋沉默地看着这一幕，半晌才道：“国师大人既然想好了，那便如此吧，臣先告退一步。”


  在场三人心里都清楚，玉玺是慕襄放弃问责慕钰“鼓动亲卫刺杀新皇”的条件，玉玺到手，便视为今天什么事都没发生。


  师禾也起了身：“晚膳时本座会将玉玺一同带来给殿下，先走一步。”


  “他……”


  “常青虽未成人，但如殿下所说，任何人都该为自己的所为负责。”


  师禾这话的意思竟是不再管了，任由慕襄处置常青。


  “……那便处死吧。”慕襄紧紧盯着师禾的背影，可师禾闻言只是微微一顿，便毫不停留地离去。


  “你看，国师大人也救不了你。”慕襄心里非但没有放松，呼吸还紧了几分，他不太舒适地松了送衣襟，面对尚喜时却还是带着隐隐嘲讽。


  “如果能让你这种恶毒之人陪我一同去死，那也算是死得其所。”


  慕襄微微皱了下眉，身体的不适感更重了。


  他很快意识到是常青刺向他的刀淬了毒，但也没多慌乱，只是看向心急的尚喜：“把他关进密室里。”


  “奴才领命……”尚喜着急上前，“御医已经在外等候多时，殿下快些召见吧……”


  慕襄没说话，不是不想说，是没了力气。


  他站起身时只感到一阵头晕目眩，撑住扶手才勉强站住。


  眼前的画面渐渐模糊，最后只看到一抹白色的身影倏地出现，耳边还响着常青地嘶吼声：“国师大人您怎能救这乱臣贼子！”


  是啊，慕襄缓缓倒下……


  他心狠手辣，残害他心爱的学生，救他做什么呢。


  ……


  一个不太/安稳的梦。


  慕襄所行之处尸横遍野，这里像是一座城池的外墙，一具具尸体被人从高墙上扔下，四处都透着腐烂的气息。


  不远处墙边有一具躯体站起身，摇摇晃晃地朝慕襄走来。


  他下意识地上前，本以为是位活人，却不曾想走近后，看到的是一具浑身腐烂的尸体，脸上空荡荡的没有眼睛，只有两个窟窿，泛着浓重的死灰色。


  慕襄呼吸一窒，看见了腐尸胸前的红绳玉佩。


  那是他母后出生时送给他的诞生礼，被他一直戴在身边从未拿下过。


  这具腐尸原是他自己吗……


  躺在养心殿榻上的慕襄脸色苍白，浑身冒着冷汗。


  御医申卓墨恭谨地候在一边，看着师禾给慕襄施针。


  他看不懂慕襄，为什么不趁人病要人命，直接杀了前太子慕钰，而是放任他待在牢狱里，甚至不阻止任何人前去探望，难道就不怕养虎为患？


  他也看不懂国师，明明前太子才是他的学生，但国师不仅不急着救前太子，反倒是在这闲适地为慕襄之毒施针。


  明明这个毒他都难从下手，只要国师坐视不理，那前太子就能挽回局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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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面前腐尸身上的腐肉慢慢脱落，化为了一具灰白色的骷髅，只剩下脖子上的红绳玉佩随风荡起。


  骷髅的嘴巴一张一合：“我只是想看看，究竟要来多少次，他才会……”


  他才会什么呢？


  后面的话慕襄没再听清，而是因为胃里的翻滚从梦中惊醒，猛得起身扒着床榻呕吐着。


  慕襄吐得极其狼狈，眼泪都溢在眼角，睫毛湿润地沾在一起，配合着他苍白的脸色，显得格外脆弱。


  “喝点水。”一只手伸到慕襄面前，手上握着一只杯子。


  他愣愣接过，抬起眸时看见了师禾，不过好像换了一套衣服，这间虽也是白色，但比之前那件要更素一些。


  师禾注意到他的目光：“殿下前面吐了我一身，刚换过。”


  慕襄迟钝地点点头，喝了两口水后重新靠躺在床上：“我……”


  他还没说完就惊了一下，没想到自己的声音这么喑哑。


  “常青刺伤你的匕首上有毒。”


  “嗯……”


  出乎意料的，虽然慕襄差点没了性命，却没在第一时间追究常青的罪责，只是眼神有些放空地望着前方，不知在想什么。


  “殿下要记得，受伤第一时间先处理伤口。”


  “……”慕襄回过神来，“没死就好。”


  师禾：“……”


  他唤了声：“把申御医叫来。”


  尚喜早就候在一边，恭谨道：“喏。”


  申卓墨很快拎着一个小箱子来到了塌前俯首：“臣见过殿下。”


  慕襄不明所以地看向师禾：“国师叫申御医来做什么？”


  师禾说的云淡风轻：“剐肉。”


  慕襄怀疑自己听错了，他上下看了眼申卓墨：“剐谁的肉？”


  申卓墨眼观鼻鼻观心就是不看慕襄，也不敢回话，倒是师禾给慕襄解了疑惑：“自然是剐殿下的肉。”


  慕襄：“……”


  他有那么一瞬间的怀疑，自己到底还在不在养心殿里。


  是不是慕钰已经从牢房里出来了，现在这个什么剐肉就是想着折磨他的法子。


  师禾打开申卓墨端着的箱子，从里面找出一把合适的刀：“殿下不肯乖乖地及时处理伤口，自然只能这么处理了。”


  慕襄沉默地看向自己手臂上已经被包扎好的伤口，“它……”


  申卓墨善解人意地提醒道：“殿下，不是这道。”


  慕襄怔了一会儿，突然想起宫变那天，自己制服常青时手臂上被割出了一道小伤口。


  后来不仅淋了雨，他还带着伤去在浴池里泡了近半个时辰，随后就睡下了，什么处理都没做。


  师禾看向尚喜：“将殿下扶起来。”


  尚喜连忙上前，却被慕襄挥退，他自己慢慢地用手臂撑起身体，坐直在塌上。


  师禾：“殿下将手给我。”


  慕襄愣了一秒，迟疑地抬起手，放在了师禾的掌心。


  师禾：“……”


  他将自己的手移到慕襄手腕处握住：“申御医可以动手了。”


  慕襄久久没能回神，全身心都紧绷起来，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和师禾皮肤相触的地方。


  他的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师禾的体温，和平日的冰冷不同，师禾皮肤是温热的，带着些许暖意。


  因为太瘦了，他的手腕能完全地被师禾掌心包拢。


  申卓墨捋起慕襄的宽松的袖袍，尖锐的刀伸出那处深红色的伤口。


  慕襄打了个颤栗。


  不知是因为刀尖相触带来的疼痛，还是因为手腕处师禾修长的手指不经意地轻轻滑过。


  又痒又麻。


  “疼？”


  师禾手的力道和他外表的修长雅致完全不同，握住慕襄的时候他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嗯。”慕襄的视线从师禾的手上移开，看向自己的伤口。


  申卓墨虽为御医，但也没有为人剐肉的经历，因此第一刀下去时，不仅慕襄皱起了眉头，他自己也冒出了一滴冷汗。


  申卓墨偷偷抬眼看了眼慕襄的脸色，暗中叫苦。


  国师干什么把这种苦活交给他来做？还是做得不好就有可能掉头的那种。


  师禾不知道是不是接收到了他求助的目光，直接拿过他手中的刀柄，微微坐在床边：“殿下，冒犯了。”


  申卓墨如蒙大赦地退到一边，松了口气。


  慕襄抿了下唇：“你动吧。”


  师禾垂下眼眸，一只手继续握着慕襄细瘦的手腕，一只手拿着刀柄轻轻挑起慕襄的伤口，干脆利落地刮下一片粘黏着脓水的肉。


  慕襄没忍住闷哼一声，额头上浮起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挺怕疼的。


  幼时在母妃的母家生活，和自己同龄的世子最爱欺负他，喜欢抢他的东西，喜欢在他走路的时候绊倒他，有时还会带人在他读书的时候扔石子。


  他本也应该如同各个世家子弟，如同慕钰一样学识渊博，懂得礼仪进退……


  可他从出生那天起，就被一个不名的“可能危害太子安危”的预言驳回了生存的权利。


  若不是他的母妃当时是皇后，他怕是一出生就会夭折在皇城中。


  于是自幼寄人篱下，疼了苦了都无人言说，身上的伤口也只能独自舔舐着，等待着时间将它愈合。


  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


  “殿下放松些。”师禾拿刀面拍拍慕襄的小臂，示意他别紧绷着皮肤。


  慕襄强行让自己松弛下来，等待着师禾用刀尖第二次探入伤口。


  他重重咬着嘴唇：“为什么不在我昏迷的时候……”


  剐肉。


  师禾将第二层烂肉剐下，撇进纱布里：“殿下醒得太早了。”


  申卓墨闻言帮忙解释道：“国师大人给殿下施针解毒，耗费了三个时辰，拔针时殿下吐了血，溅在了国师大人身上……”


  慕襄明了，知道师禾是回去换了衣裳，结果刚回来自己就醒了。


  他道：“今日麻烦国师了。”


  慕襄忍着痛抽回了被师禾握着的手腕，心中有种古怪的怅然若失之感。


  他有些茫然地和师禾对视了一眼，不明白自己到底想做什么。


  觉得肌肤相触不适抽回的是他，但最后觉得心里空荡不舍的也是他。


  师禾起身侧开：“劳烦御医帮忙包扎一下。”


  这活他熟。


  申卓乐颠颠上前，熟练地帮慕襄上药包扎。


  师禾先走了。


  慕襄看着他的背影神色莫名，不懂师禾到底在想什么。


  不是觉得他不适合做皇帝吗，不是认为他那位好学生才是天运之子吗，那又为什么救他？


  此刻殿中已无外人，申卓墨斟酌道：“殿下，臣斗胆问一句，您将国师大人锢在宫中，是为了哪般？”


  慕襄顿了一秒，没有回答。　


  他也不清楚。


  或是怕在自己上位后国师在外面搞些小动作，又或是怕慕钰与皇城无缘后他直接远走……


  也或者，只是想离国师近一点，多近那么一点而已。


  慕襄道：“孤自有定夺。”


  申卓墨后退一步，拱了拱手：“那敢问殿下，皇城之中那么多宫殿，为何是偏偏是未央宫？”


  慕襄：“……”


  申卓墨叹了口气：“吾国百姓对国师敬重有佳，当下消息还未传出，但终于有一天纸包不住火，届时怕是会民怨四起，认为殿下在羞辱国师大人……”


  申卓墨问出了尚喜疑惑许久的问题，他偷偷抬头，看了眼这位即将上位的年轻帝王的脸色，竟是感觉到了一丝脆弱的茫然。


  他打了寒颤，前几日慕襄心狠手辣的手段还历历在目，所以是错觉吧。


  “孤有分寸。”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慕襄挥退了所有人，自己安静地靠在塌上假寐。


  ——


  “你谁？要做什么？”牢头紧紧盯着前面那个身形猥琐的人，皱着眉问。


  那人转过身来，穿着狱卒的衣裳，恭敬又有些讨好地说：“大人，我是新来的。”


  “新来的？”牢头狐疑道，“我怎么没见过你？”


  “我二叔是老李啊大人，我是他侄子，昨天刚来。”


  “是吗？那别在这瞎转悠，干活去。”


  “好勒大人！小人斗胆一问，这前面尽头处关着谁啊？”


  “还能有谁？败寇而已。”牢头不耐烦地挥挥手，“滚滚，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


  “嗒……”


  晶莹的水珠钻入石缝里，慢慢渗透到下一层，慢慢悠悠地滴落。


  粗长的锁链从石墙慢慢延伸到到中央，一个穿着囚服的男子跪在地上，微闭着双眼。


  他的四肢都被锁链缠绕着，衣服上是大片大片干涸的血迹。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被锁住的人眼皮动了动。


  直到脚步的主人出现在他眼前，唤了一声“皇兄”。


  他睁开眼，看着一双镶嵌着金丝的黑靴。


  “别这么叫我。”他的声音沙哑，“草民担不起殿下这声兄长。”


  “是啊，怕是在皇兄眼中——只有常青这么一个弟弟吧？”


  “……”


  慕钰猛得抬头看向慕襄：“你把他怎么样了？”


  慕襄垂眸看他，牢房外陡然传出一阵动静，没过一会儿，便有侍卫拉着常青从台阶上来到地下这一层，让他跪在地上。


  “殿下……常青无能，没能帮您杀死逆臣……”


  常青嘴角还残留着血痂，身上又被鞭打过的痕迹，衣服破碎，一看就是被折磨过。


  慕钰的手臂微颤，眼中划过一丝不忍，最终都化为一声叹息：“你是傻吗？”


  “殿下……”


  慕襄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场主仆情深的画面，仿佛这两人才是主角，而他不过是一个害得主角处境危急的反派，罪大恶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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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伤口隐隐作着痛，慕襄有些恍惚。


  他第一次知道皇兄很喜欢常青，是十五岁那年。


  因为那个所谓预言，即便他被接了回来，所居宫殿也离东宫极远，于是即便回来好几年，也没和太子谋过面。


  可那日一个小小孩童闯到了这里，因为想吃隔壁院子里里的樱桃。


  一墙之隔的他听见常青换身旁的人太子殿下，他才知道这人是自己从未谋过面的兄长。


  他的兄长语气温和而纵容地对另一个男孩说：“小心点，别摔着。”


  “不会摔的！”常青的声音清脆动听，“太子殿下要接好喽！”


  年仅八岁的常青爬到了树枝上，和这边仰着头的慕襄对视了一眼，整个愣住了。


  却因为慕钰的催促，没有出声就挪了下去。


  “不是说了吗，私下里可以叫我哥哥。”


  “可是嬷嬷说不能这么叫……”


  “我说可以就可以。”慕钰的语气带着些笑意，“叫不叫，不叫我就走了，你在树上待着吧。”


  墙这边的慕襄推测是常青身体瘦小，爬上树好爬，但下去却不方便，需要人接着。


  果然下一秒常青就急了，他叫了好几声慕襄从未喊出过的称呼：“太子哥哥我错了，你接下我，求求你了……”


  直到落入慕钰的怀抱，常青才从他身上跳下来小声说：“隔壁好像住着人。”


  “……你看见他了？”


  “嗯……”


  “他长什么样？”


  “特别特别好看……”常青有些心虚地说，“就比太子殿下差那么一点点……”


  慕钰笑骂道：“得了我知道，你是想说比我好看是吧？”


  而墙这边的慕襄听着这两道声音渐行渐远，慢慢回归寂静。


  他并没有多想要一个哥哥，只是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兄长抱有一丝好奇而已。


  他的母妃从接他回来起，就不断告诉他，他要努力，要去斗争，要把皇位从慕钰手中抢过来。


  他也是皇后生的孩子，也是嫡子，他一直被灌输着这样的思想，尽管他从未听进去过。


  慕襄知道母后也未必爱自己，只是迟迟没有怀上第二个孩子，才迫不得已把他接入宫中，当作宫斗的筹码而已。


  ……


  慕襄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那天的记忆那么深刻，可能是因为他第二天就被慕淮河罚了跪。


  因为他和慕钰“撞面”了，虽然隔了一栋墙，虽然明明是慕钰自己跑到这边来的。


  他回过神来，常青正悲切地对慕钰说：“国师大人也并非站在您这边，殿下……”


  “唔——”


  在慕襄的示意下，常青的嘴被堵住了。


  慕钰嘴唇动了动，到底是没说什么。


  他抬起头来，看向慕襄：“常青还小，你放过他，想要我怎样都行。”


  慕襄倒是笑了：“怎么都觉得孤会把他怎么样呢？”


  慕钰沉默地看着他。


  “你的好常青，可是光天化日之下擅闯皇宫，意图刺杀孤，若不是……”


  慕襄微微顿住，语气缓了些，又道：“若不是国师大人出手相救，孤此刻怕是已经和皇兄阴阳两隔了。”


  出乎他意外的，慕钰的眼里竟然划过了几丝怒意，但随即又归于万般疲惫，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意味道：“常青！”


  常青被堵了嘴，挣扎又难过地看着他的太子殿下。


  慕襄冷眼旁观着：“孤对他的命不感兴趣，今日带他来只是想告诉皇兄，你若安分着，他便不会有事。”


  “否则，光刺杀皇储这一项罪名就够他死上十次了。”


  慕钰无力地低下了头：“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


  “有些人可比皇兄更在意皇兄的性命，皇兄活着，才能制衡丞相，制衡——”


  慕襄语气微顿，微微弯腰掐住慕钰的下巴抬起来：“孤也在这里警告皇兄，别让孤发现你和国师再有任何牵扯，否则我这人向来心狠……”


  慕钰愣了几秒，眼里划过一丝错愕，像是吃惊于什么，又像是长久以往积累疑惑后的明悟。


  “为什么？”


  “他是我的人，现在是，今后也只能是。”


  慕钰看着慕襄离去的背影，眼里闪过一丝怜悯。


  他在慕襄彻底离开前问：“所以你后来那么厌恶我，是因为……景仰国师大人？”


  慕襄脚步微顿，莫名不喜欢景仰这个词。


  可不是景仰，那还能是什么呢？


  常青被慕襄一齐带走了，被关在了密室中，里面漆黑一片什么都没有。


  当然，为了保证他活着，慕襄自会一日三餐准时准点派人送水送吃的过去。


  此时夜色已深。


  慕襄走在空荡荡的皇宫里，身后就跟着尚喜一人。


  今晚的月亮格外得圆，月光也格外寒，撒在高高的墙头上，铺了一层凉凉的光。


  尚喜恭谨地跟在他身后：“殿下，夜色已深，该去歇息了。”


  “孤不困。”


  “可国师大人说……”尚喜看了眼慕襄脸色，“国师大人说，您这几日都需要早点歇息才好。”


  慕襄没有反驳，但却停住了脚步，顿了几秒后转换了方向：“去未央宫。”


  尚喜：“……”


  别的皇帝夜晚去未央宫是为了找皇后恩爱，他家主子倒好，三更半夜不睡觉去未央宫找国师。


  慕襄很快来到主殿，可惜灯火都已熄灭，他挥退了尚喜，一个人在门前站了好久。


  月光为他半边身影铺上了一层淡银色的光晕，显得有些孤寂。


  他抬起手，停在半空好久，还是没敲下去门，而是转过身，准备去左边的长亭里坐一坐。


  门里突然传来一道声音：“殿下这么晚来，是有何事？”


  慕襄微微一怔，回过头去，随着吱呀一声，木门打开，师禾出现在他面前，神色如月光一般清冷。


  他不经思虑地吐出一句：“伤口疼。”


  师禾道：“那殿下该去传唤御医。”


  慕襄：“……正巧路过。”


  两人对视良久，还是慕襄不自在地移开视线，师禾直接转身朝里走去。


  他没有关门，慕襄自然理所当然地认为他是叫自己进去，于是便跟在了身后。


  未央宫虽是皇后居所，但因为没有布置的缘故，倒显得有些简陋。


  “明日我会让人送些东西过来，还有宫女太监国师可挑过了？”


  “不必。”师禾侧过身体，示意慕襄坐下。


  他捋起慕襄衣袖，帮他拆开被常青今日割伤的那道伤口的纱布。


  然后拿出一个药瓶，给慕襄的伤口上撒了些药粉。


  室内一时有些安静，只有药瓶和桌子碰撞的清脆声。


  师禾的动作不慢，但也耗费了快一炷香的功夫才帮慕襄重新包扎好。


  慕襄确实感觉到伤口处隐隐的痛意没有了，应当是师禾撒的药里有止痛作用。


  他没急着走，看着师禾收拾药瓶的背影问：“为什么救我？”


  师禾没有停顿：“殿下是储君，本座自然不会坐视不理。”


  “……”


  这句话换而言之，就是换作任何一个人师禾都会救。


  可慕襄还是想问，慕钰不是他的学生吗，自己死了对慕钰只能是有益无害，又为什么还要救他？


  慕襄不怕死，多数时候他甚至觉得死亡未尝不是一个好的结局。


  他也清楚，自己病殃殃的身体说不定哪天来场大病撑不住就挂了，但他不在乎。


  只要活着的时候得到了自己想要的，肆意了舒坦了，那一切都是值得的。


  他说：“我困了。”


  师禾转身：“那殿下请回吧。”


  慕襄和师禾又对视了几秒，师禾不知道是领悟了什么，拿出事先准备好的玉玺：“本该晚膳时带给殿下，可殿下中了毒，意识不清醒，便延后了些时间。”


  “……”慕襄没有接，“那副字还在国师这吗？”


  “在，殿下想要随时可以拿走。”师禾淡道，“只是沾了血，殿下若是不喜，本座可重写一副。”


  “不用，这幅就很好。”慕襄不兜圈了，直奔主题，“今夜孤想留在未央宫。”


  为了表明自己的坚决，他甚至在师禾面前自称为孤。


  “……”师禾眼中难得闪过一丝异色，他看了眼床榻，“这里设施简陋，殿下怕是睡不惯。”


  “不会。”


  师禾闻言微微颔首：“那还请殿下多担待些，寒舍简陋。”


  他在慕襄躺下后来到烛台前，熄灭了摇曳的烛火，他的影子也慢慢被夜幕吞没。


  慕襄成功遵从本心留了下来，他睡在师禾睡过的塌上，好像鼻息间都缠绕着师禾清冽的气息。


  师禾不清楚是去了侧室还是在何处，一片黑暗中慕襄什么都看不清。


  “师禾？”他难得叫出师禾的名字。


  “我在，殿下。”


  真听到师禾的回话，慕襄又没声了。


  通过声音来源可以判断，师禾应该是在左室，那里有一个侧塌。


  慕襄心里有股难以描述的异样感，心里胀胀的同时又觉得中心空落落的，好像缺了点什么。


  他盯着漆黑一团的夜色良久，竟然真就生出了一些睡意，双眼慢慢合上，随着黑长的睫毛颤动两下，呼吸也慢慢平稳。


  最后的一个念头——如果他就在睡在孤的身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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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慕襄一连在未央宫里留宿了四五夜。


  尚喜从一开始认为的荒唐，到现在的麻木，已经习惯了在每天晚膳后默认自家主子留宿未央宫的事。


  为此未央宫还添置了不少东西，慕襄畏寒也胃热，于是未央宫的地隔里添置了不少冰块，连床榻都垫了厚厚几层被褥，因为慕襄喜欢软塌，装饰物也多了少许，深红色的帐子……


  慕襄第一天在师禾那里过夜后，第二夜再回到养心殿，总难以入眠。


  就算浅浅睡去，眉眼间也带这疲色，睡不到两个时辰就要醒，噩梦也是不断。


  不过未央宫因为许久无人入住，蚊虫极多，慕襄翌日起床一身的包。


  他本有些不舒服，想着自己竟让师禾在这种磨人的地方入眠，结果他观察了一天，甚至还强行捋起了师禾的衣袖，发现他身上一个鼓包都没有。


  慕襄只好让人给自己装上了帐子，至于为什么是红色的——那就要问内务府了。


  今日是个隆重的日子，新皇登基，有人欢喜有人愁。


  慕襄身着金色长袍，正在祭坛朝拜先祖，师禾就站在右侧，眸色淡淡地望着雅帝石像的位置。


  慕襄侧头看了他一眼，心生了些许不适。


  如果师禾看的是他……


  师禾的视线突然从石像上移开，和他的眼神碰撞上，慕襄愣了一秒有些不自然地移开视线。


  他按捺住心中异样——其实不止一次了，这种想要对方全部注意力都在自己身上的想法一日比一日强烈。


  身后的朝臣面色严肃，按照官位排序跪在地上，庄重肃静，而正主慕襄却心神不宁的想着其他事。


  师禾似是看出了他的心不在焉，从香案旁抽出三根犀香，递给慕襄：“殿下，请。”


  慕襄注意到了他的称呼，依旧还如之前一样。


  他微微蹙了下眉头，没说什么，只是接过犀香沾着火点燃，插入香炉中。


  师禾端来一个盘子，上面盖着绣着金龙的绸缎，掀开后正是传国玉玺。


  他对慕襄说：“殿下，请滴血入龙眼。”


  襄国传国玉玺的材质很奇特，虽为玉，却吸血，血入龙眼后会慢慢被玉所吸收，意味着先祖已承认了新帝的身份。


  反之，血会从龙尾排出……


  工部尚书江城和众朝臣一起跪在地上，却在慕襄即将咬破手指时，悄悄抬起眼眸，嘴角轻勾了勾。


  只要传国玉玺不承认慕襄的血，那么一切就都还有回转的余地……


  可下一秒他就惊出了一身冷汗，国师突然看向了他，虽然眉眼淡漠，但他生生是看出了一丝警告的意味。


  慕襄没注意这两人之间的眉目传神，咬破手指是件挺难的事，特别是他怕疼。


  他狠狠心，用自己左侧尖锐的牙齿用力咬破，总算是成功出了血。


  他将指尖放到龙眼的位置，指腹慢慢聚起一递血珠，随着重量的增大缓缓滴落，在龙眼处荡了好一会儿。


  慕襄皱了下眉，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因为龙眼处的血迟迟不吸入。


  “国师大人——”江城脸上的喜色掩都掩不住，抬头就要觐言，结果被师禾一个冰冷的眼神给堵了回去。


  “朝拜此等重要场合，岂可轻言？”


  师禾冷声道：“来人，将江尚书请出此地。”


  所有人都愣住了，场面瞬间比刚才还要安静，众臣连衣袖都管得牢牢的，生怕被风吹出声响后也被国师请出去。


  慕襄也有些诧异，虽然知道江城必定会搞事情，但也没想到师禾会帮他解决问题。


  江城被请出去时，还很不甘心地一步三回头，去看跪在最上方的太师宋晋的背影。


  可令人遗憾的是，宋晋没有丝毫给他求情的意思。


  几个瞬息的功夫，那滴血便被龙眼吸入了，就连站得最近的慕襄都没有看清血液究竟进了哪里。


  作为雅帝亲封的国师，师禾无需向任何人行礼。


  但他依然还是在血入龙眼的那一刻，微微屈身垂眸：“吾皇万岁。”


  慕襄接过玉玺，深吸一口气再回首时，台下整齐一片：“恭喜吾皇，吾皇万岁万万岁！”


  万人齐声，可想而知是怎样的一副壮观场景。


  可慕襄空荡的心并没有被填满分毫。


  明明他已经拥有了至高无上的权柄，台下所有的人都是他的臣下，襄国境内所有的百姓都是他的子民——


  可他仍心有不甘。


  慕襄看向身侧的师禾，他最想要的，是师禾的臣服。


  ……


  登基仪式总算结束，接下来就是新皇宴请朝臣用膳，太和殿里早早摆好了局，待到众人入座，穿着整齐的宫女们端着佳肴一一入内。


  师禾的座位就在慕襄下首右侧，和他同一桌。


  以往慕淮河在位若是宴请朝臣，师禾要么不在场，要么一人在高殿后的屏风内独自品尝佳肴，从不露于人前。


  而如今慕襄上位，师禾却破了例。


  众人心思各异，再联想到前面祭拜时师禾训斥了慕钰一派的江城，都开始在心中重新衡量这位新皇的地位。


  倘若他得到了慕淮河都未得到的国师支持，那慕襄的皇位不出意外怕是无人能够撼动。


  慕襄举起酒杯，朝殿下说：“诸位随意。”


  除了师禾以外，所有人都举起了酒杯，隔空和慕襄摇摇碰杯，包括前面被请出祭坛的江城。


  不过宋晋却是不在，他以身体不适的理由告了假，先行回府了。


  慕襄一口饮下杯中酒，率先提了筷。


  既然是宴会，那自然少不得莺歌燕舞，穿着淡红色纱裙的舞女们一一入场，摇曳生姿，伴随着的还有从殿外慢慢靠近的婉转笛声。


  笛声腔调悠扬动听，像是喜鹊的鸣叫，又似春日少女的含情告白。


  慕襄只抬头淡淡地看了一眼，一个淡青色的身影吹着萧慢慢走上殿下。


  他连对方是男是女都没看清，转头就给师禾夹了一筷子菜，后者也平静吃下。


  尚喜候在一边异常淡定，只是想着幸好丞相不在这里，否则怕是要被这一幕气得头发直掉。


  一舞闭，吏部尚书温英卓见慕襄的视线极少转移到台下，便直接起身举起酒杯遥指新皇：“臣敬陛下一杯。”


  慕襄闻言抬眸，也举起刚沾满的酒杯与他对饮。


  温英卓含蓄表明意图：“此女是家中小妹温英软，最善吹箫，陛下觉得如何？”


  “……”慕襄其实压根没怎么听，他看了眼师禾，对方依然还是之前的神色。


  他顿了顿才道：“不错。”


  说这话的同时他也看向了台下的温英软，不同于寻常女子的装扮，穿着较为英气，一身青衣，头发只用着一支木钗别去，眉眼倒是动人，嘴唇微扬像是勾人的妖精。


  “敢问陛下，您觉得哪段最为动听？”温英软胆大出声，声音温婉细柔。


  慕襄淡淡地和她对视着，到底是女子，不过几秒便红了脸颊，微微偏过头去。


  慕襄大致能猜到温英卓的意图，温英卓如今是唯一明着站在他这边的重臣，自然想要“亲上加亲”，如果能让家中女眷入主后宫，那这一朝温家之势怕是不让任何一家。


  “萧音婉转动听，就是缺了点柔美。”慕襄不接套，“不过依然有赏。”


  他极其敷衍地赏了支青钗，温英软见状咬咬牙看向自家大家，在其安抚的眼神下不甘心地退下。


  朝臣心思各异，又开始打起了各自算盘。


  新皇慕襄年岁不轻了，早到了该娶妃的日子，却因为之前是不受重用的皇子，加上母妃已逝，根本无人为他筹备后院之事。


  原以为皇后之位必定为送慕襄上位的功臣家所有，但现在看来却并非如此。


  温英软的姿色乃是京城一绝，就连京城小儿都知道温家小女国色天香，但慕襄却毫不动容……


  要么，他无心女色，要么，他并不想让温家之势过于壮大。


  于是一瞬间众人都活络起来，一个接着一个地朝慕襄敬酒。


  师禾见慕襄接连喝了好几杯，道：“殿下身上的伤还未痊愈，喝多伤身。”


  慕襄酒量不佳，平日因为身体病弱的缘故，他并没什么饮酒的机会。


  此刻听着师禾的劝言，莫名有些不痛快。


  “国师大人过去也是这么关心学生的？”


  师禾陈述着事实：“太子没有需要他人操心之处。”


  慕襄更不痛快了——为师禾仍旧称呼着他殿下，为师禾说慕钰没有需要别人操心之处，为师禾还称呼慕钰为太子。


  尽管明明是他先称呼慕钰为太子的，可醉酒的人就是不讲道理。


  慕襄倔着让尚喜将酒杯斟满：“孤敬国师大人一杯。”


  “……”师禾举起酒杯，缓声道，“这杯本座来敬殿下——”


  “皇位之上若顶千斤，希望殿下能做一位盛世明君。”


  慕襄举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眼神清明了不少。


  他自然知道这个位置不好坐，千古传诵的到底是少数，遗臭万年的居多。


  单凭他谋朝篡位这事，史书就不知道会怎么记载，后人又会如何评价。


  可他做事虽然确实不择手段，却也没想过要拿襄国的前程开玩笑。


  “孤会尽力。”


  慕襄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没注意到师禾眼中一闪而过的异光。


  酒过三巡，多了些醉意后，众臣的话夹子都打开了，户部尚书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对着新皇道：“陛下，未央宫久旷，无人打理易野草横生……”


  这话言下之意自然无人不懂。


  别朝臣催婚这事不少皇帝都经历过，何况是二十有二后宫却无一妃的慕襄。


  慕襄都还没经过大脑思考，就下意识地看向师禾，有种他自己都说不明白的心虚感。


  尚喜站在旁侧，心中倏地一叹。


  谁说未央宫久旷的，这不，你们敬重的国师大人正住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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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慕襄垂眸喝了口酒，口中弥漫着淡淡的甜香：“如今先皇刚刚飞升，此时纳妃立后是为不孝，置先皇于何地？”


  李安决顿时附和：“陛下说得极是。”


  慕襄对纳妃并无兴趣，寻常皇子刚通人事时便会有人安排宫女前来为他们启蒙，但慕襄母家无人，父皇也不在意他，自然无人为他操心此事。


  他以先皇刚刚逝去的理由，说要为其戴孝三年不纳妃，殿中一片哗然。


  “这……”温英卓起身，“陛下一片孝心得天独厚，可东宫倘若一直无主，民心怕是难以安定……”


  慕襄挥挥手：“此事先就这么定下，日后再议。”


  他对温香软玉毫无兴致，甚至隐隐排斥着纳妃立后这事。可若真要深想，却又寻不着源头。


  口中甜香四散，慕襄莫名有些头晕，他站起身：“诸位爱卿随意，孤先撤了。”


  约莫是太久没有饮酒，当下竟如此不胜酒力。


  师禾抬眸，看着慕襄的背影顿了少许。


  慕襄朝着养心殿的方向走去，尚喜就跟在他身后。


  路上突闻铃铛的声响，慕襄寻声望去，一名黄衣女子坐在池塘边，伸出脚丫子在水中荡啊荡……


  他淡淡瞥过，全然忽视了对方的存在继续向前。


  可身后却响起一道惊呼，那位黄衣女子连忙站起来，跪在草丛边：“陛下请莫见怪，臣女以为此处无人，便……”


  慕襄捏捏眉心，随后转身：“你可知此处是什么地方？”


  黄衣女子面容姣好，眼神看起来颇为天真烂漫，此刻却承装着淡淡惶恐：“臣女知……只是臣女第一次入宫，见如此盛景一时迷了眼……”


  今日新皇登基大摆宴席，自然不可能独独邀请朝臣，朝臣家属乃至女眷都有入宫品尝佳肴的机会。


  也会有很多名门借机让家中小辈互相认识，哪怕只是两席之间遥遥相望，说不得也能有成全一段良缘的机会。


  慕襄笑了，一时间竟让对方看呆了。


  慕襄容颜本就绝色，虽然他的母后和父皇都非良人，可两人容貌上却都是无话可说，慕襄便是把他们容貌上的最出色的部分都集合在了一起。


  倘若慕襄为女儿身，平日不以病弱示人，再去除眉眼间的淡淡阴鸷，那京城第一美人的称号怕就不是温家小女温英软的名头了。


  他突然收住笑意，眉眼极其冷漠：“江家教养也不过如此，在陌生之地展脚露足，也不怕辱了闺秀之名。”


  此女正是江城的侄女江舒岸，虽比不上温英软明艳动人，但也算得灵动娇软。


  只可惜，慕襄不吃这一套。


  江舒岸有些慌，没想到事态没按照自己想象中的那样发展。


  “陛下，臣女无意……”


  慕襄眼中多了几分不耐，眩晕感越来越强烈不说，体内还冒出了一股热意。


  “既然你如此喜欢这皇城，那便多留会儿吧。”慕襄冷声对尚喜吩咐道，“将她鞋袜带走，罚跪一个时辰。”


  江舒岸脸色一白：“陛下，臣女知错！还请陛下——”


  都不想听他说完话，慕襄就头也不回地离开。


  尚喜悠悠一叹：“姑娘，陛下最不喜别人在他面前耍小心思，你何苦呢？”


  连尚喜都能看出江舒岸是故意在此地等候慕襄的经过，慕襄又怎么会看不出来。


  尚喜命人拿走了江舒岸的鞋袜：“今日风大，姑娘可要护着脚，一个时辰奴才自会派人将鞋袜送回。”


  江舒岸脸上闪过几丝屈辱，转而便是浓浓的慌乱。


  一个还未成婚的女子，被陌生男子看了脚，对方不仅对她毫无兴趣，更以手中权力罚她跪一时辰。


  也就是说，一个时辰内，任何一个经过此地的男人都可能看到她的脚，过往的太监和侍卫，今日前来参宴的朝臣……


  说不得明日她的事就会传遍全京城，作为女儿家私密的位置被那么多人看了去，她以后想要嫁个门当户对的夫君都难，等于后半辈子全毁了。


  她的眼中尽是绝望悲痛，由于想着穿一身比较勾人的服饰来刺激新皇，于是无论她怎么蜷缩，身上的外袍都不足以完全遮盖住腿脚。


  ——


  “叫御医！”此刻的慕襄已经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喝的酒出了问题，从腹中热度来看像是春/药，但从他浑身都泛着冷汗的迹象来看又不太像。


  他昏昏沉沉地躺在榻上，身体忽冷忽热，头痛欲裂。


  忽而，一只微凉的手触上了他的手腕，慕襄下意识贴了上去，明显感觉到对方身体一顿。


  可因为对方周身熟悉的冷冽气息让他心安，对方的怀抱是温热的，刚好驱散了他身上的寒意，可对方的手又是冰凉一片，慰藉他胸腹的热意又不足以。


  慕襄被人推了下，他不满地皱了眉头，又追着贴了上去，大脑一片混沌。


  他不舒服地动着，耳边像是有一群蜜蜂在嗡嗡地叫着，声音断断续续。


  “合/欢散……体弱……”


  “伤害很大……”


  “可能是江尚书……”


  慕襄尚未清醒却来了脾气：“都闭嘴，吵死了。”


  他耳边安静了一阵，还没等到他陷入深渊，就听到一道冷冽的声音：“都出去。”


  这一声后耳边是彻底的安静下来，慕襄迷糊间感觉自己被人抱起来走了一段路。


  他遵从本心贪念地在这个怀抱蹭了蹭，随后下一秒——


  下一秒，他浑身都被冰凉的液体包裹，冷得他直接颤醒了。


  “殿下醒了？”


  慕襄低头看了眼，自己正身处一个木桶之中，里面灌了大半冰凉的液体，似乎是放了药粉，水面呈现淡淡的黄色。


  “我……”


  “殿下中了合欢散，本和人交欢便可解毒，但殿下却因体弱承受不住药效昏迷了过去。”


  慕襄脸色一冷：“那酒？”


  师禾淡道：“是。”


  慕襄随即问道：“国师和我喝得同一盅，怎么？”


  师禾难得一顿：“本座百毒不侵。”


  慕襄：“……”


  他的身体还虚弱着，冰冷刺骨的药水侵占着他的每一个毛孔，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


  “殿下再忍忍。”


  师禾弯腰为慕襄露在外面的肩膀浇了两勺水，凉得他浑身一颤。


  他紧紧抓着木桶沿边，闭着眼睛煎熬了一炷香的时间，才慢慢感觉到身体的寒意在退散。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竟然觉得水温在回暖。


  可随之而来的，便是腹中和之前如出一撤的热胀，他有些无措地看向师禾，额头冒出了一滴滴细密的汗珠。


  “药浴只是帮殿下散了体寒，却不能解决合欢散。”


  师禾给出了他选项：“殿下可叫人来房中解决，也可自行解决。”


  “……怎么自行解决？”慕襄声音沙哑。


  师禾的身形着着实实顿住了：“殿下没看过启蒙书？”


  “不曾。”慕襄闭闭眼，忍着身体燥意，“谁会为一个受尽排挤的皇子操心这些事？”


  他好像知道师禾要做什么：“别叫人，也别叫尚喜……”


  说完他又带着几分倔强地缩成一团，对师禾说，声音微颤：“你也出去。”


  不知道是不是慕襄的错觉，他听到了一丝淡淡的叹息。


  “殿下握住那里。”师禾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却在为慕襄指导着如何自我纾解，“上下……”


  ……


  “别走……”慕襄得了章法后，又神志不清地喊道。


  师禾脚步微顿，慕襄突然又后悔了，在他人面前做出如此难以描述的行为，未免太不知廉耻了些。


  淡淡的熏香漫延在寝宫中，香烛也慢慢燃烧到底部，室内很安静，慕襄知道师禾还在，于是尽可能地压抑着自己的喘/息，将身体藏在水中。


  师禾坐在外室垂眸品着茶，像是听不到内室的那些旖旎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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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身体确实太过虚弱了，一场药浴不仅让慕襄卸了火，还逼出了满额的汗液。


  什么时候失去意识的已经不记得了，他再醒来已经躺在了床上，身上穿着一层薄薄的黑色亵衣。


  刚起了身，就想起前面发生过的事，慕襄捏捏眉心，自觉无脸再见师禾。


  他不仅像个幼儿一般什么都不懂的求教，还当着师禾的面做出那等荒淫之事。


  师禾是谁？他是大襄的国师，是民众眼中高不可攀的神祇，是天上月海中光，他先前做的每一个动作，发出的每一个音调都是对师禾的亵渎。


  可慕襄觉得荒唐的同时，心里又莫名隐隐畅快。


  室内很静，没有一点声音，师禾不在这里。


  他失望的同时也微微松了口气：“尚喜。”


  尚喜就候在外室，闻言连忙进来：“陛下，您总算是醒了！”


  慕襄皱了下眉头：“怎么了？”


  尚喜看了眼慕襄的脸色：“江尚书的侄女跳河了。”


  慕襄皱了下眉头：“……什么时候？”


  尚喜：“在国师大人为您解毒后不久。”


  慕襄：“……”


  其他人并不知慕襄是被cui情了，只当他是中了毒。


  他套上外衫问：“国师呢？”


  “国师大人正在御书房，江尚书说要为侄女讨回一个公道……”


  慕襄眼神微冷，衣摆随风飘动地走出寝宫。


  ——


  “国师大人您可要为下官主持公道！”江城眼眶微红，大有老泪纵横的架势，“舒岸刚及谈论夫家的年纪，就这么死了，还被人辱了名节，死后都带着污名不得安生……”


  师禾坐在侧位上，眼神淡漠：“陛下醒后自会为你主持公道。”


  江城一噎：“可我们已经等了半个时辰，陛下这……”


  他本就不怀好意，这侮辱臣女的罪名是要架在慕襄头上的，被师禾这么一说，慕襄反倒是成了要主持公道的那一方了。


  眼看师禾没有搭理他的意思，江城又将目标转向了刚刚才到的宋晋身上，语气伤痛：“太师家中也有幼女，该知道这是何等悲戚之事……”


  “节哀顺变。”宋晋头发花白，朝江城微微颔首，但也没有接茬的意思。


  慕襄在外面听了一会儿，等到江城的独角大戏结束，他才走进来：“听闻江卿家中女儿跳湖身亡了？”


  “是臣弟之女江舒岸！”江城一副悲痛神色，“舒岸生性活泼，谁料遇到这种荒唐之事？”


  慕襄点点头：“是挺活泼，活泼到在庄重森严的皇城中脱鞋戏水。”


  师禾朝他看过来，慕襄避开他的视线，直接走回主位上坐下。


  江城自动忽略了慕襄口中的讥诮，狠狠皱了下眉头：“陛下果真见过家女？”


  慕襄：“自然见过，不然怎么识得江家此般荒诞的家教？”


  江城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跟染了色似的：“那敢问陛下，可有对家中侄女做出越轨之事？”


  此话一出，全场一静。


  江城怕真是没把慕襄这位新皇放在眼中，才会如此大胆直白地质问新皇此等罪名。


  慕襄问道：“江家女儿可算倾国倾城？”


  江城：“……担不起。”


  慕襄再问：“可算是国色天香？”


  江城：“……”


  “比如温家小女又如何？”


  “……自是比不上。”


  慕襄往后靠了靠，带着几分闲散几分讥讽：“那敢问江卿，孤何至于此？”


  江城气得吹胡子，眼睛瞪着慕襄一副说不出来话的样子。


  慕襄将江舒岸评击得一无是处，既算不上倾国倾城国色天香，也比不上温家小女温英软，那慕襄是瞎了眼才会放着自荐的温家不要来羞辱江舒岸？


  江城跪了下来，痛心疾首道：“臣知陛下与我江家心有隔阂，可也不该，不该讲气撒在一个弱女子身上……”


  宋晋微蹙了眉头，他本是欲言又止，但见师禾从容地端起茶杯放在唇边轻轻一抿，便因看不懂师禾的态度又沉默下去。


  慕襄像是在对待一小丑的独角戏，冷眼望着：“江卿是执意要将这个罪名强加在孤头上了？”


  “非臣执意……”江城跪伏在地，朝慕襄行了个大礼，“只是舒岸死前在地上划下一字……”


  慕襄侧眸问：“却有此事？”


  尚喜为慕襄斟了一杯茶：“却有此事，但却没有完全书写出来……”


  江城眼中含泪：“可那字却正是陛下名讳的一部分……”


  慕襄的慕只写出了上半部分，艹日大，下半部分不知什么原因没有写完。


  慕襄眼神冰冰凉凉：“刑部怎么说？”


  尚喜低声道：“经检查，江尚书的侄女生前遭受过侮辱，身上无外伤，应是溺水而亡。”


  江城被慕襄的眼神看得心惊，不知为何，他觉得慕襄的神态眸色越来越与国师靠近了。


  从慕襄进门起就一直没说话的师禾总算开口：“陛下从宴会结束后，便一直和本座一起。”


  江城脸上闪过一丝错愕，慕襄有没有碰过江舒岸他自然清楚，但更清楚他身中合欢散，若是一直和师禾在一块，那是怎么解得药性？


  他差点出口吐出了疑问，却在看到宋晋警告的神色后心里一惊，低下头去。


  而慕襄也垂了眸，倒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师禾的称呼——陛下……


  一道尖锐的声音响起：“刑部尚书求见——”


  刑部尚书左天佑进殿跪拜：“见过陛下，臣将江舒岸尸体带回刑部再次深入检查，发现该女口中几乎没有泥沙存在……”


  江城一怔：“你什么意思？”


  左天佑看都没看他，神情冷漠：“口中没有泥沙，意味着江舒岸落水之前就已昏迷或死亡。”


  江城怒急，还带着一丝心慌：“你放屁！”


  慕襄问尚喜：“你没派人看着她？”


  尚喜回道：“奴才确实找了人，陛下见过，是上次新收的小徒弟小雨子，可他中途就被江尚书家中幼子叫走，他实在是……”


  尚喜顿了顿：“小雨子已在殿外跪着请罪了。”


  江城惊怒道：“狗奴才乱说什么？哪来的人看守，我儿怎么可能——”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看着殿中四双了然的眸色心里猛得一跳。


  他说漏嘴了。


  唯一的当事人已经死了，他怎么知道没人看守的？


  慕襄站起身，走到江城面前俯视着他：“同样的伎俩用上两次就没多大意思了。”


  “……臣不懂陛下的意思。”


  “那双被砍掉的脚，原来江卿还没见过吗？”慕襄指的是宫变第二天，他代为上朝那日清晨遇见的前来服侍他，却脚滑贴进慕襄怀里的那位宫女。


  后来他发挥暴君本色，道这双脚这边无用便砍了吧。


  该宫女在宫变当日，还曾受命于江城试图去偷遗诏，却没能成功。


  江城这才明白自己小看了慕襄，可若不是掌握了绝大部分势力情报，慕襄又怎么能这么快坐上皇位？


  慕襄悠悠一叹，走到桌边拿起毛笔书写着什么：“江卿和弟弟关系很是不错，却残害他女儿至如此地步，于心何忍？”


  江城脸色晦败：“臣绝不曾做过此事，还望陛下明察。”


  “哦？”慕襄在纸上落下最后一笔，缓缓道：“那就是令郎个人所为？”


  江城猛得抬头：“小儿绝无这般胆量！”


  慕襄将刚刚写好两字的宣纸展开在江城面前：“江卿觉得孤的笔迹如何？”


  在场除慕襄之外的五个人都看向了这张宣纸，上面写着一个人名——张莫。


  慕襄的字写得普通，因从小没有条件也没有老师加以教导的缘故，在一众才华横溢的皇家子弟中算不得突出，但却让江城脸上的汗液滚滚滑落。


  张莫是他小儿子身边其中一名护卫的名字，也是害死江舒岸的真凶。


  原本的目的便是要以江舒岸的死去栽赃慕襄，就算不能栽赃慕襄自己做的，也能说他是因和江家不合，从而找人去侮辱了江家女儿以泄愤恨。


  这不是一个多机智的决策，但在侮辱女子贞洁、哪怕摸了一下手都可浸猪笼的襄国格外好用。


  届时再多加宣传，新帝是一个连无辜臣女都能下手的暴君，不用太久，慕襄便会民心尽失。


  这个计策漏洞很多，江城的目的也不是要朝臣相信。


  他最没想到的是，丞相宋晋和国师一个都没帮他。


  宋晋长叹一声：“既然事已解决，臣先告退。”


  慕襄望着他的背影，朝江城道：“江卿以为自己是如何能活到今天的？”


  江城：“……”


  他本是前太子慕钰一派，还是母家，但却一直到慕襄登基都没动他，便天真以为是自己家大业大，新皇势薄，不敢轻易妄为。


  慕襄道：“若不是许诺丞相暂不动江家，江卿以为今日京城还能有江姓？”


  江城脸色煞白，嗫喏不语。


  “不过江卿还是安分点好。”慕襄坐回原位，“孤暂时不动江家，不代表孤不能动你。”


  这一道交锋来回以江城惨败告终，被人“请”下去时还死死盯着师禾的方向，不明白他和宋晋为何都变节得如此轻易。


  慕襄给出通告：“工部尚书江城身受寒疾，将于家中休养一月。”


  江城背影一颤：“臣领命。”


  慕襄在江城即将踏出门槛时又道，“江家若是这么操心家中宫女素养，下次不妨直接把嫡出送来。”


  皇城之中的宫女，江家至少埋入了数以百计的棋子，其中大半是趁着宫变混乱之时趁机渗透进来的。


  许久不曾说话的师禾突然道：“殿下今日颇有帝王之威。”


  慕襄：“……”


  这算夸奖还是羞辱？他从入殿开始，头一回对上师禾波澜不惊的眸子，完全看不出他的本意。


  “不过殿下这字却有些差强人意。”师禾起身准备离去，“殿下若是想学，可来未央宫。”


  “……”慕襄有些不爽，“国师已经护了江城两次，孤不希望再有下次。”


  第一次是登基当日，江城在祭台上突然出声，是为对先祖的不敬，若真要问罪可有的说了，但却被师禾先请了出去。


  第二次便是刚刚，师禾直接打断了江城继续栽赃慕襄的计划，道他们先前一直在一块……


  慕襄本是想让江城把话说说完，再一次性打完江城的脸，刚好工部尚书这个位置也可以换人了。


  师禾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慕襄更不爽了，目光阴沉地盯着师禾，见他没打算搭理自己，半晌才道：“孤明日再去。”


  师禾脚步微顿，嗯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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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今夜下了一场大雨，一如宫变那日，将皇城洗刷得干干净净。


  慕襄站在窗前，望着外面被雨水打得极其蔫吧的花丛，默然不语。


  夜色已深，只有烛火独自燃烧，凉意顺着皮肤攀岩一直渗入骨子里。


  “陛下，该歇息了。”尚喜恭谨地劝道。


  慕襄点点头，回到塌前，宫女低垂着眼帮他褪去衣衫，再规矩退下。


  他突然唤道：“尚喜。”


  尚喜一愣：“奴才在呢。”


  慕襄：“孤若记得没错，你今年二十有三了？”


  尚喜：“……正是。”


  慕襄意有所指道：“若是寻常男儿，怕是早有妻妾环身，儿女双全了。”


  尚喜面相不错，属于俊秀样貌，若是生在好一点的家庭，怕也是一个温润如玉的少年郎。


  “……”尚喜不知道慕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好斟酌着回答，“在遇到陛下之前，奴才也曾向往过，可如今能够伺候陛下，便是奴才最大的福分。”


  慕襄侧躺在塌上，和尚喜隔着一个薄薄的屏风：“你当真觉得伺候我是福分？”


  “陛下宽仁，能伴在身边伺候自然是奴才的福分……”


  慕襄眼里闪过一丝古怪，他倒是没想到，第一位称他宽仁的会是一个奴才。


  尚喜顿了顿，又道：“何况若是没有陛下，奴才如今怕还不知道在哪个阴沟沟里苟延残喘呢。”


  别看尚喜现在一副卑恭的样子，但慕襄心里清楚，他们其实是一种人。


  第一次见面时，尚喜还不是慕淮河身边的贴身太监，只不过是一个无名小卒，谁都能在他脸上踩上一脚。


  恰逢那日他被人堵在假山后欺辱，慕襄略施小计将他救了下来。


  之所以救他也并非见他可怜，而是因为他被羞辱时眉眼里中藏匿的沉寂与狠戾。


  后来两人便少有交流，只是慕襄时常听到风声，当时的太监总管收了一个干儿子，极其宠爱，还给对方随着自己的姓氏取名为尚喜。


  再后来，慕襄已经开始计划着要动朝局时，又听闻前太监总管离世，其干儿子尚喜备受皇帝信任，成功晋升为新一任太监总管。


  再后面的事便是顺理成章，即便先帝慕淮河对尚喜不错，他也依旧为了慕襄当初随手的救命之恩，毫不留情地给先帝下了长达两月的慢性毒/药。


  “你是怎么进宫的？”


  “奴才家境贫寒，父亲早逝，母亲重病，弟弟那年年仅六岁……”


  都是不得已而为之。


  谁不想像个正常男儿一样有个根，能向寻常人家一样娶妻生子，为家中延续香火，老来儿孙满堂？


  可像他这种人，生下来便注定了命运。


  若不是尚喜足够心狠，都未必能在这吃人的皇城中活下来。


  没人会把一个阉人当作一个真正的人来对待，对于那些个高高在上的主子来说，他们不过是地面上的一群蝼蚁，闲来无事逗个乐趣，就算捏死一只还有下一只顶上。


  慕襄也没问尚喜他母亲如今怎么样了，而是突然转移话题：“你一个人在这宫中可觉得孤寂？”


  “奴才陪在陛下左右，便是……”


  慕襄打断了他：“别说这些套话。孤就问你，想找个人作伴吗？”


  尚喜彻底摸不透这位新皇到底打的什么算盘了，他连忙跪伏在地：“奴才不敢有此妄念！”


  慕襄无言，半晌道：“熄灯吧。”


  “喏……”


  慕襄躺在床上，即便是夏季，他身下依旧垫着厚厚的被褥，十分柔软。


  这一夜极为难眠，或许是习惯了未央宫的那张塌，再回养心殿便觉得难以入睡。


  又或是房里少了另一人的清浅呼吸，于是心里格外得空落。


  翌日一早下完朝，慕襄便奔着未央宫去，步伐极快。


  路上有成队的路过的宫女，对慕襄跪下行礼：“见过陛下——”


  慕襄随意颔首，头也不回地走过，却对身后侧的尚喜说：“倘若哪一日你想与谁为伴了，可于孤说。”


  尚喜微怔，意外于自己这位孤僻冷厉的主子会为自己考虑这种小事。


  慕襄在未央宫前停下脚步，望着大敞的宫门止步不前。


  他半晌才道：“或是将来有一天，你腻了这宫中日子，孤可安排你离开。”


  尚喜彻底愣住了，略带惶恐地跪下：“奴才愿意一辈子伺候在陛下身边，绝无二心。”


  尚喜误会了慕襄的意思，慕襄也懒得解释，他让尚喜在殿外等候，自己朝着正殿走去。


  师禾正坐在书案前，手捧一本黄书垂眸看着，见慕襄前来也只是淡淡颔首：“殿下。”


  慕襄一直对师禾的一切都抱有窥探之心，他本想看看师禾手上看的什么书，却被师禾突然盖住放回了书架上。


  师禾问：“殿下是来练字的？”


  慕襄别扭地嗯了声：“怎么练？”


  “……”师禾看了眼慕襄单薄的服饰，“近日天凉，殿下不妨多穿些。”


  “……知道了。”今日慕襄异常好说话。


  师禾拿出一叠宣纸：“殿下不带人，那便要自己研墨了。”


  慕襄：“……”


  师禾大概是第一个做得出来让帝王自己研墨的人。


  但他还是拿出了砚台，勺了点水放上去，便拿起墨条准备开始起磨。


  师禾拿一旁的书拍了下他的手：“水多了。”


  慕襄：“……”


  光是研墨这一块就被师禾批了不知多少次，有时是力道不均，有时是姿势不够端正，又或是磨的力道过快过慢……


  在他研墨的同时，师禾着墨在宣纸上写下“慕襄”两个字，字体整洁而锋利，有一种出尘的尖锐感。


  “殿下今天的任务就是写好自己的名字。”师禾给出了样板，和慕襄调换了位置。


  慕襄本想说什么，但却在看到师禾为自己研墨时，下意识地住了口。


  他心不在焉地落下一笔，目光时不时瞟向一旁的师禾，距离近得都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花香，似是栀子花香。


  “国师今日逛过后山了？”


  师禾嗯了声，再次用书拍了下慕襄的手：“用心。”


  慕襄哪里用得了心，全部的心思都放在一旁的师禾身上了，可又不敢太过分，怕打破这难得的宁静。


  书案正对着窗台，外面是一株株还未开花的栀子树，花骨朵儿隐约有了隐隐约约的香气，顺着雨后清晨的凉风一起飘入慕襄的鼻尖。


  师禾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垂眸继续研墨。


  研墨也是门讲究的事，师禾的衣袖微微捋起，动作如同神色一般从容不迫，不疾不徐。


  慕襄写着写着就跑偏了，因着满心想的都是师禾，于是刚写完一个“慕”字，下个字便不由自主地写成了“师”。


  直到对上师禾莫名的眼神他才反应过来，心里有些躁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痒：“刚走神了。”


  师禾放下墨条，走到慕襄身侧：“殿下心不静，是练不好字的。”


  在慕襄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右手突然被轻轻握住。


  意识到握住自己的人正是师禾时，他整个人都像是僵化了一动不动。


  师禾的声音就响在他耳边：“昨日不是护着江城，只是如今襄国外患严重、兵力不济，江家手上握着襄国半数粮仓，还有两个工程未能结束，这时候不能出现状况。”


  师禾说的什么慕襄完全没听清，大脑像是一片混沌面色凝固，被覆盖着的手背隐隐发烫，温度一直从指尖烧到心尖。


  “殿下放松些。”师禾再次拍拍慕襄的手背，不过这次用的是手。


  慕襄这才恍然回过神来，尽可能地放松自己，顺着师禾的力道一笔一划地写起自己的名字。


  师禾淡道：“不论殿下和太子之间有何沟壑，但如今殿下是皇帝，便应该以民为先。”


  慕襄顿了顿：“我明白。”


  丞相宋晋让他允诺不动江家，大半原因也是为此。


  师禾和宋晋都不是会专心拥护谁的人，他们做的任何事说的任何话，出发点都是为了襄国考虑，为了民众考虑。


  慕襄明白这点，所以无论心中如何不适，都没法责怪师禾一个字。


  慕襄能感觉得到师禾近在咫尺的体温，不太自然地动了下身体，装作不小心撞上师禾的样子，享受那两秒中的体温相触。


  这一刻他不去想自己为什么想要离师禾近些，也不去想为什么这么贪恋他的温度，只是遵从着本心做着自己欢喜的事。


  师禾握着慕襄的手带着他写完“慕襄”两个字：“殿下这字有待加强，若想折子批得漂亮些，还要多练。”


  他们之间的距离倏地拉远，慕襄笔尖微顿，心里空落落一片。


  他只在这待了一个上午便要回去了，御书房还有很多折子要批，走之前他犹豫问道：“国师写的这两个字……”


  “殿下可以带走。”


  师禾从室内拿起一盆刚插好的栀子枝，递给慕襄：“殿下喜欢可以带回去，浇水就可养活，也能多静心。”


  “……”慕襄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看着手上这盆还未绽放的栀子花，突兀道，“民间男子若给女子送上一支栀子，意味着想要一生守着她。”


  师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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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慕襄说完就后悔了，端着盆栽和字画转身就想走。


  师禾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这里是皇城，殿下是皇帝，这里的一切都是殿下的，何来送之一说？”


  慕襄脚步顿了顿，随后加快了脚步，背影匆忙，颇有一股落荒而逃的意味。


  候在殿外的尚喜见着他着实一愣：“陛下，您这……”


  慕襄飞快地把盆栽扔给尚喜：“回宫！”


  尚喜不明所以地跟在慕襄身后，估摸着这是国师大人又惹陛下生气了？不然怎么这么一副姿态？


  他望着慕襄通红的耳垂关切地问：“陛下，是不是未央宫热了些？”


  “……没有，不热。”慕襄转身又接过尚喜手上的盆栽，“孤自己来端。”


  “……喏。”


  说起来，栀香节没两日了。


  这是襄国一年一度的佳节，因雅帝和发妻在这一日以栀子花定情，雅帝便将其设立为传统佳节，虽只有百年不到的历史，但栀香节在民众百姓眼中很受欢迎。


  就算是平日里鲜少出门的少女闺秀，也会出来赏月赏灯赏花。


  念及此，慕襄对身侧的尚喜说：“你派人去和国师说一声，晚膳孤就不过去了。”


  尚喜：“喏。”


  “让御膳房多上一份芙蓉鸡片到未央宫。”慕襄觉得师禾应当还算喜欢这道菜，否则不会在他以往给夹菜时都吃完了。


  “喏。”尚喜默默应下。


  “再备一份烩乌鱼蛋。”慕襄在脑海中思索着被师禾宠幸过的菜色，“其它就按平常的来。”


  “……喏。”


  从太阳开始下滑开始，慕襄就一直在御书房里批折子，一直到了傍晚都未停歇。


  太阳眼看着就落山了，尚喜终于没耐住，走到书案前接替了小太监研墨的工作：“陛下，该用膳了。”


  “先不吃。”慕襄侧头垂眸看了眼砚台，“你磨得也没国师好。”


  尚喜：“……那自然是，普天之下也只有您一人能让国师大人为其研墨了。”


  他心里门儿清，虽然今日没跟着进未央宫，但慕襄是去干嘛的？是去练字的。


  可未央宫没有宫女太监，慕襄也没带人，那可不只有他们自己亲自研墨了。


  谁料这话非但没让慕襄高兴，反倒叫他阴了脸色，尚喜这才反应过来，差点没呼自己一巴掌。


  他赔笑道：“陛下不必介意前太子和国师大人的师生关系，要奴才说，国师大人对陛下可比对前太子温和多了，前太子应当也没有国师大人亲自为其研墨的荣幸，毕竟哪有老师为学生研墨的？”


  “油嘴滑舌。”慕襄冷哼一声，“照你这么说，国师这是把孤当什么了？”


  尚喜斟酌半晌，估摸着能让慕襄高兴点的话：“是主君，亦是友人。”


  慕襄为自己凭空比慕钰高了一辈，心情微妙地上扬了几分。


  可随后又有些不明不白地不甘心，只是友人吗？


  慕襄顿了良久，问道：“未央宫的晚膳可送去了？”


  尚喜：“御膳房已经在备了。”


  慕襄打开一个折子，批注后放到一旁又道：“密室那小鬼怎么样了？”


  “精神怕是出了点问题。”尚喜犹豫道，“惧光。”


  慕襄饶有兴致地哦了一声：“这就不行了？”


  尚喜捉摸不透慕襄的心思：“怕是坚持不了几日。”


  慕襄脸上笑着，声音却很冷：“那就带上他去会会皇兄吧。”


  ……


  昏暗的牢房里，慕钰一如之前一样，四肢被铁链牢牢锁住，颇为凄凉地跪在圆台上。


  牢门突然被打开，慕钰眼皮微动，却没有抬眸。


  直到听见一道踉跄的脚步，他抬起头，看见了神色恍惚的常青。


  他脸色铁青地望着后面如闲云野鹤般的新帝：“慕襄！”


  “大胆！”尚喜比慕襄先一步冷了神色，“陛下之名讳也是你能直呼的？”


  “……”慕钰疲惫地闭上眼，“你到底想要什么？想要什么都可以，放过常青吧。”


  “孤没什么想要的。”慕襄掐住常青的下巴，“他对孤来说唯一的用途，就是让皇兄你过得不痛快而已。”


  “……”慕钰沉默半晌，“你到底为什么……”


  为什么这么恨我？


  慕襄明白他的未尽之意，把常青扔到慕钰面前道：“他不过是在密牢里待了六日，便成了这般模样，孤曾经可是无数次因为皇兄而受幽禁之罚，也曾在荒草横生的鬼殿中过了那么多年。”


  慕襄年幼刚被接回宫中不久，母后便去世了。


  那以后，只要一旦太子出现了丁点状况，无论是风寒还是感冒，慕淮河都会先惩罚慕襄，将他关进一片黑暗的幽室之中，直到太子病好了才能放出。


  有一次不知是奴才忘记了，还是其他皇子捉弄于他，太子病好后慕襄依旧被关在幽室里，不见天日，也没人送来餐食，活活饿了两天。


  极度缺水饥饿加上感知不到光和时间的情况下，慕襄险些就没了。


  最后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到了自己荒废的宫殿中，周边没有一个人，只有桌上放着还未冷却的饭菜，带着浓浓香味。


  “孤不恨你。”慕襄俯视着慕钰，“孤只是厌恶你。”


  厌恶慕钰的一切，厌恶因慕钰所遭受的一切不公待遇，厌恶那个如谪仙一般的人物永远都站在慕钰身边。


  所以他要夺走慕钰的一切，让他后半生都痛苦不堪不得善终。


  慕钰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口，好半晌他才道：“你恨我也是正常，只是常青到底与这些恩怨无关，你……”


  慕钰闭了闭眼：“就算杀了他，也大可不必这么折磨他。”


  慕襄意外于慕钰会说出就算杀了他也别折磨他这种话：“不折磨他折磨你吗？”


  慕钰平静道：“如果你想。”


  这一刻慕襄莫名觉得慕钰和师禾有些相似，在某些场面上都是如出一辙的从容冷静。


  唯一不同的是慕钰还有软肋，但师禾没有。


  慕襄定定地看了慕钰两眼，突然问道：“师禾为你研过墨吗？”


  慕钰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自然没有，哪有老师为学生研墨的道理。”


  慕襄心里突然就痛快了。


  他也不去追究慕钰话中真假，而叫人把常青锁在了这个牢房的角落。


  这间地牢虽然光线也十分幽暗，但不至于一点光没有，外墙的最上端就有一个非常小的窗口，可以透进光线。


  慕襄走之前，对慕钰勾了下唇：“你们主仆多说些交心话，毕竟说不定哪日孤心情不佳，两位就没了。”


  终于走出了压抑的大佬，尚喜松了口气：“陛下，现在是……”


  “去未央宫。”


  慕襄加快了步伐，他不喜坐轿子，只能徒步走去未央宫。


  这个时间师禾应当已经用过膳了，慕襄掩去眉间失意，从路边的栀子树上折下一支开得正艳的栀子花枝。


  可进入未央宫后，却发现晚膳还摆在桌上，师禾依旧坐在书案前，垂眸阅着书籍，看封页还是上次那本。


  慕襄觉得这菜都快冷了：“国师怎么还没用膳？”


  师禾淡道：“殿下用过了？”


  慕襄抿唇：“用过了。”


  尚喜：“……”


  您千里迢迢来到未央宫，感情就为了撒这一个谎啊？


  师禾目光移向他手中的栀子花，慕襄下意识地往后藏了藏，过了两秒才拿出来：“孤觉得这未央宫缺了点颜色，便折了一支给国师添点装饰。”


  师禾：“……”


  可纵眼一看，竟只有书案前一个花瓶，且已经插上了一支栀子花。


  慕襄手紧了紧：“没地方放孤就带回去了。”


  师禾和执拗的慕襄对视了几眼，随后起身将书放回书架上，走上前来接过慕襄手中的花，将书案花瓶里的那两枝换了去。


  “殿下不妨一起用膳。”师禾道。


  “……孤用过了。”嘴上这么说着，身体却很诚实地坐下，还主动拿起了筷子。


  师禾不知是真信他吃过了还是不打算戳穿，总归一顿饭异常和谐，气氛相当融洽。


  慕襄时不时给师禾夹点菜，再聊三两句政事，他虽为皇帝，但某些方面终于还有短板，经过和师禾这么一沟通，下午两条拿不定主意处理的折子也有了妥善解决方法。


  “殿下今夜可留宿未央宫？”


  “……不了。”慕襄十分心动，况且还是师禾主动开口，但想到过两日的栀香节，还是选择了抵制诱惑。


  “还有很多折子未批，今晚睡养心殿。”


  师禾也没挽留：“殿下若是忙不过来，练字之事可以后再说。”


  慕襄下意识拒绝：“不用，忙得过来……只是今日折子较多罢了。”


  师禾看了眼慕襄的神色淡道：“殿下若是夜间歇息不好，可把玉佩戴在身上，会有奇效。”


  慕襄微微一怔，半晌才反应过来师禾说的是他自己身上这枚玉佩：“你怎么知道我身上有玉佩？”


  师禾没有回答，慕襄却反应过来，上次他被常青所伤师禾为自己施针解毒时，应是看到了。


  这枚玉佩虽是他出生时母后就留在他身边的唯一信物，但他却并不是很在意，留着它也不过是习惯了而已。


  夜间沐浴之后，他便会将其摘下放置一旁，很少带在身上。


  “我先走了……”慕襄没有回头，“国师早点歇息。”


  “殿下也是。”


  离开之后慕襄才反应过来——师禾又是怎么知道玉佩有奇效，且还知道他夜间会摘下玉佩入眠之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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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御书房的烛火一直亮到深夜都未熄灭，尚喜听着阵阵蝉鸣打了个哈欠，他看了眼夜色朝殿内走去：“陛下，夜色已深，该歇息了。”


  慕襄头都没抬，借着烛火的光继续批改折子，还指挥着尚喜：“把左边那些也拿过来。”


  “……”尚喜无奈，只得照办。


  要不是怕陛下生气，他甚至想把国师大人叫过来，陛下总归是会听话的。


  不听话的慕襄一直批折子批到四更时分，再睡一两个时辰就可以起来上早朝了。


  慕襄起身的时候肩膀四肢都是酸痛无比，困得不行的尚喜连忙走过来：“奴才帮您揉揉？”


  “不用。”慕襄皱了皱眉，“不是让你先去歇着吗？”


  尚喜摇摇头：“陛下还未歇息奴才哪里睡得着？”


  慕襄懒得听这些客套话，自己轻揉两下肩膀便上了床。


  平心而论，慕襄其实继承了慕淮河一部分娇奢的秉性，多少是好享受的，例如如今的吃食，柔软的床榻，矜贵的衣裳……


  可在其它方面却又不太在意，比如他的身体。


  太医院呈上来的名贵补药他是一点没碰，平日也不喜有人跟在身边什么都伺候，特别是不喜别人碰他，哪怕是一直跟着他的尚喜也一样。


  如今唯一碰他他却能坦然不排斥的人，大概就只有师禾了。


  尚喜吹灭了烛火，夜色很快吞噬了慕襄眼前的些许光明。


  他不由自主地握住胸口玉佩，想起了当初被困于幽室的场景。


  常青虽为下人，但心智却没他的坚韧，当初被困那么多次，他也只是从一开始的恐慌到最后渐渐的麻木甚至于平静。


  直到后来他被人遗忘险些死在了幽室中，才因为饥饿与干渴在黑暗中产生了幻觉险些崩溃。


  过往的这些并没有给他留下太多阴影，只是让他的心更狠了而已。


  如今的他能够直面黑暗，更能够直面世态炎凉、人情冷暖，自身所作所为也不过是图一个“将来不悔”。


  ……


  或许真是玉佩带有奇效，又或许是太累了，慕襄很快会了周公。


  翌日——


  早朝耗费了一个多时辰，因着要处理的事太多，众人皆是争论不休，首先江城“因病”暂时停职之事便引来有心之人的担忧，毕竟工部如今所掌之事都与国之未来息息相关，其尚书久不在位，怕掀起动荡。


  “孤深以为然。”慕襄悠悠道，“可江卿病重，不宜劳累，在和国师大人与丞相的商议下，孤决定先找一位人才暂替工部尚书之职。”


  殿下一片哗然，众人面面相觑，都没想到慕襄真敢罢免江城。


  说是暂替其职，但真要上去了哪里还能那么轻易下来？


  可众臣却又都不约而同地没有反驳，保持了缄默，也无人敢反驳。


  没听陛下话中意思吗，这是受了丞相和国师大人首肯的决策。


  即便是和江城走得近的那几位，也都没有提出异议。国师大人今日没来早朝，屏风后空荡荡一片，但是丞相就站在台下沉默不语，像是默认了新皇的说辞。


  慕襄轻轻敲着纯金的扶手，望着殿下朝臣：“孤以为，孤刚继任，对大襄人才还不够了解，诸位可有举荐？”


  此话一出瞬间转移了问题焦点，众人都不再纠结江城被罢免的问题，反而都想要自己的人暂替对方之职，要知道，当年江家籍籍无名，全靠工部尚书这一职带成了京城大家，且连续两代都是子承父业。


  殿下的人自然也有不少想把江城、把江家拉下马的人，个个都是争得面红耳赤。


  慕襄望着殿下的闹剧：“既然众卿意见不同，那不妨回去多加思忖，明日再定人选也无妨。”


  见他们渐渐安静，无人反驳，慕襄又道：“诸位爱卿还有别的事吗？”


  见无人说话，身侧的太监尖细的声音响起：“退朝！”


  退朝并不意味着安宁，温英卓和礼部尚书陈络同时来到御书房求见，只不过此时慕襄先去了未央宫，毕竟早膳还没用。


  御书房里。


  陈络朝温英卓颔首：“你先来。”


  温英卓：“……你要不先出去？”


  陈络诧异道：“本官为什么要先出去？”


  温英卓咬牙：“本官有要事启禀。”


  陈络啧了声：“都是国事，同为朝臣，本官有什么不能听的？”


  温英卓气炸了：“陈络，你休要得寸进尺！”


  陈络叹了口气：“温大人莫气，不就是令妹看中家弟了吗，家弟也算是学才渊博，令妹更是知书达理，两人也算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温英卓气得直抖：“无耻！”


  慕襄恰好进来，闻言问道：“怎么了？”


  温英卓还没说话，陈络便将事情始末概述了一遍。


  这事说来真的巧，慕襄登基那日，温英软前来献曲，却未得到慕襄赏识，退下后她本来还有一支独舞，结果慕襄因不胜酒意提前退场，温英软刚好撞上陈家小儿，对其颇有好感……


  温英软对新皇本就没有什么感情，献曲之时还是他们第一次见，想要嫁入皇室不过是因为觉得自己就该嫁给地位最高的男人做正妻。


  结果遇见了真爱，什么权势地位都抛之脑后了，这两天天天在家闹腾要出门，要和陈家结亲。


  她的原话是：“反正陛下也看不上我，我也不想做皇后了，皇帝比皇后长得还好看，压力太大我才不干呢。”


  这话把温英卓气得够呛，为此就记恨上了陈络，认为都是他家小弟不知羞耻，把他乖巧听话的宝贝妹妹勾搭得这么叛逆。


  慕襄有些讶异，那天看着温英软长相虽有些艳丽，但性子还算温柔乖巧，没想到真实性格会这么豪放。


  温英卓冷哼一声：“英软就算一辈子待在温家，也绝不可能嫁入你陈家的，令弟要是入赘倒不是不可以考虑。”


  “真的？”陈络不按常理出牌，一拍手，“好啊！本官这就回去跟家里老人商议商议，只要温大人给够彩礼，什么都好说。”


  温英卓：“……”


  他紧盯着对方，那表情仿佛在说我就没见过这么无耻的人。


  慕襄到不在意这两人的争吵，以前这两人还没共同效力他时就喜欢争个不停，什么事都能吵上一遭，这下好了，温英卓的宝贝妹妹看中了陈络的弟弟，根本是长了陈络的气焰灭了温英卓的威风。


  陈络笑眯眯的，跟个狐狸似的：“陛下怎么看待此事？”


  “婚姻乃是大事，理应多加考虑，不过也要多尊重弟妹意见，别闹出矛盾来就好。”慕襄说了一段跟没说似的。


  “陛下所言极是。”陈络一副非常赞同的样子。


  “……”温英卓磨了磨牙。


  “好了，说正事。”慕襄坐回主位。


  “温大人先。”陈络伸手示意。


  温英卓深吸一口气，压着气：“陈大人先吧，本官所言乃是大事，要耽搁些时间。”


  陈络也不推脱，立刻说明来意：“陛下，群龙宴会的招待之礼已筹备完毕，这是所有账目，需从国库划去，还请陛下过目。”


  他放下账单，忽略掉温英卓地瞪视，从容离去。


  等陈络完全走去，温英卓才拂袖道：“陛下，边境不夜城从一月前开始，至现在已经死亡六十七人，皆是死状怪异，城中人心惶惶，有传言是异族使怪。”


  这个折子多日前慕襄已经看到过，并下令加固边境防守，从原本的两班轮换调到四班轮换，没想到死亡人数反而增多了，之前只有八人，现在竟然增长到了六十七人之多。


  不过边境离皇城甚远，消息传递较慢，加上前段时间宫变，那道折子本就耽搁了些时日。


  这么看来，慕襄之前看到折子时，已经死不少人了。


  但要说这是异族所为，图的什么呢？是为挑衅发动战争？可不夜城那边的异族只是一个小国，和襄国开战绝无胜算，若说和他国联盟可能性也不大，毕竟该族完全被大襄隔开了，在战略上用处不大。


  脑中思绪百转千回，慕襄面上依旧不动声色：“死状怎么个怪异法？”


  “没有细说。”温英卓神情严肃，“只是当地官府希望周围多个邻城能够调兵前去支援，再多加固防守。”


  慕襄微微皱眉，心里似乎捕捉到了什么，但又寻不着头绪。


  “再多派几位医师过去。”慕襄道，“总不能所有人都是瞬间暴毙，若有侥幸逃脱者，及时医治说不定能问出些什么。”


  温英卓迟疑道：“若真是异族所为，陛下以为……”


  慕襄淡道：“人做错事要承担后果，族群自然也不例外。”


  “臣明白了。”


  温英卓行礼退下，在门外撞见了还没离开的陈络。


  陈络笑容满面，特意在这等着他：“你看，就连陛下都觉得要尊重弟妹意见，你这么强烈阻拦小心和令妹反目成仇啊……”


  温英卓冷笑道：“不牢操心，有本事你就去让陛下赐婚，我绝无二话！”


  赐婚有点难，陈络继续劝道，“你我两家若能喜结连理，不也算是好事一桩，咱都同为新帝效命，也算是目标一致……”


  “你当初不还挺支持前太子？倒戈得到挺快。”温英卓冷嘲热讽道，“本官怎么知道你将来不会又变卦？”


  “本官对陛下之忠心天地可鉴！”陈络就差对天发誓了。


  慕襄听着殿外的吵闹声越渐远去，垂眸沉思。


  他问一旁的尚喜：“你觉得他们俩若成亲家，可算好事一桩？”


  “弟妹结亲自是喜事，只是陈大人过去……”尚喜欲言又止。


  陈络过去是支持慕钰的，但是因为利益足够临时倒戈，他的立场不算坚定，只能说万一将来出现了给足他更多利益的人，同样也会倒戈。


  若他们真成了亲家，那两人就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届时若是倒戈，那就是买一送一的买卖。


  慕襄若有所思地靠在御椅上，心中想的却是师禾。


  师禾活了这么多年，容貌无丝毫老去的迹象，也从未亲近过女/色，更别提娶妻了。


  并且，朝中竟无一人对师禾多年容貌未变提出异议。


  还是说早已发觉，但不敢过问？


  答案不得而知。


  慕襄不知道他能活多久，师禾又能活多久，但却突然冒出一个强烈又令人心惊的念头，只要他还在位，就绝不可能让师禾身边出现旁人。


  ——


  又是忙碌的一日，今日午膳晚膳慕襄都不曾去未央宫，只忙着批折子，用膳也只是随意搪塞两口。


  四更时他总算睡去，还做了一个说不得好与不好的梦。


  一片红帐中，两个身影纠缠在一起，气氛旖旎又惑人，慕襄只觉得对方在亲吻自己，两人交缠不清，异常亲昵，可似乎还差了点什么。


  他试图探究对方的脸庞，可就如同迷雾一般怎么也看不清楚，对方也从未出声……


  慕襄被亵衣的湿漉给惊醒了。


  他有些麻木地抬手遮住额头、闭上眼睛，自从那次师禾教他怎么自我纾解后，早晨醒来出现这样的情况已经是第二次了。


  梦里梦见了谁他已不记得，也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但是那种撩人的心悸感一直到他起来洗漱完毕才勉强散去。


  今日，是栀香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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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因着今日要过节，所以休朝一天。


  慕襄精心地选了一套看着虽然矜贵但还算常服的衣裳：“怎么样？”


  尚喜拍着马屁：“陛下器宇轩昂，一看便是身份不凡。”


  慕襄皱了下眉头，他是想要看起来像普通人一些，但是已经没有更合适的衣裳了，他的衣裳多是黑色为主，但上面同样绣着金龙或金鹤，这都是皇权的象征。


  慕襄今日没带冠顶，只随意找了跟丝带将上半层头发束在身后。


  尚喜迟疑道：“陛下这是……”


  慕襄淡道：“孤今日会出宫，你就不必跟着了。”


  尚喜应声：“那陛下可要多带些人……”


  慕襄：“有暗卫足以。”


  来到未央宫的时候，师禾很明显了顿了一秒：“殿下这是来做什么？”


  慕襄话到嘴边又拐了个弯：“来练字。”


  尚喜：“……”


  您刚可不是这么说的！


  慕襄发现今日的师禾没再阅书，而是在写着什么，他下意识读了出来：“君生吾未生……”


  师禾：“嗯。”


  慕襄脸色苍白，指尖在他自己都没发现的情况下不住颤抖，他极力克制着自己：“国师写这个做什么？”


  师禾摇摇头，语气平淡：“只是突然想起了这句话。”


  “陛下，您没事吧？”尚喜有些担忧地问，师禾闻言也看向了慕襄。


  慕襄有些听不清周围的声音，脑中一片迷雾，不断环绕着刚刚纸上的那句话，就好像曾经在哪听过一样。


  他的情绪充斥着克制、愤怨、痛苦、不甘，他一定要——一定要什么呢？


  “殿下？”


  熟悉的声音将慕襄从茫然中唤醒，他伸手摸了把脖间的冷汗，有些虚弱地说：“我想歇会儿。”


  “好。”


  师禾让慕襄躺在了榻上，伸手给他把了脉：“殿下这几日什么时辰歇息的？”


  “……三更。”慕襄有些心虚。


  “尚喜？”师禾瞥了他一眼，头也没回地问了尚喜的名字。


  “回国师大人，是四更。”尚喜垂着头，也不跟慕襄对视。


  “……”


  慕襄磨了磨牙，不过没工夫追究尚喜的叛徒行径，想着要怎么说才能让师禾不生气。


  虽然师禾依旧和平日一样云淡风轻，但慕襄就是莫名觉得他在生气。


  “其实孤……”慕襄看着自己还被师禾握着的手腕，干脆说了实话，“未央宫总是人声静默……今日栀香节，我想带你出宫走走。”


  “……”师禾松开了他，“殿下有心了，只是殿下气虚血弱，不该这么放纵自己。”


  “知道了。”


  最终他们还是顺利出了门，尚喜站在原地恭送着，看着他们背影发出感叹，果然只有国师能治得了陛下。


  只可惜这未央宫国师大人又还能住多久呢？


  陛下不可能永远不立后不娶妃，终有一天，这未央宫是要住上别人的。


  尚喜心中产生了一个古怪的想法，突然觉得先这样也不错，不要别的，不用皇后妃子，就国师大人和陛下两个人，这样也挺好。


  ——


  平日的皇城本就热闹繁华，过节是更胜平日一筹。


  慕襄一身黑衣，师禾一席白衣，倒也算相得益彰。


  “殿下早膳可用过了？”


  “嗯……”


  师禾驻足，看了眼慕襄：“殿下作为皇帝，一言既出……”


  慕襄飞快地打断了师禾：“吃了一点点。”


  早膳倒是上了，但慕襄的心思一半在昨晚缠绵的梦中，一半在今天带师禾出游上，于是只是非常挑剔地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走了，被御膳房的人得知后还吓得够呛，以为今天的菜色有什么问题引起了新帝不满，生怕掉脑袋。


  所以是吃了，但没完全吃。


  师禾跟一旁小铺的老板叫了两碗馄饨，老板邀着他们坐下：“两位来我这吃早饭可就来对了！别看我这破旧，但绝对干净好吃！”


  师禾又道：“两份都不要葱花。”


  老板应声：“好勒。”


  说完给两人倒了杯茶就去忙活了，这家铺子的客人确实多，也不乏一些穿着靓丽的显贵，看来味道是真不错。


  慕襄有些意外于师禾不要葱花的举动，他不得不多想对方是因为自己才这么说。


  毕竟师禾平日用膳时少有忌口，基本都能吃上一二。


  师禾轻抿了口茶：“怎么？”


  慕襄摇摇头：“没什么。”


  他看向人来人往、车水马龙的街道，到处是小贩的吆喝声，也有人舞着花灯走去叫卖。


  他很少有这样直视这座皇城的机会，从小在母后母家的宅子里关着，出不来，后来被接回了宫，更是难有出宫的机会。


  人世间的冷暖与热闹皆与他无关，他独自在那高墙里，唯有杂草和黄鸟相伴，度过了一个个春秋。


  “他们都是殿下的子民。”


  耳边传来师禾的声音，慕襄愣了愣，过了好一会儿才对上师禾的目光：“在外就别叫我殿下了，叫——”


  慕襄住了口，还真不知道该让师禾叫什么。


  倘若师禾不再叫他殿下，那他同样不可再叫师禾国师，如此一来，他倒是不介意师禾直呼他的名讳，但却不知道怎么称呼师禾。


  慕襄在心里默念着他的名字，过去明明也不是没叫过，但此刻依然升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悖德感。


  他按捺着心里难以言喻的怪异情绪，对师禾道：“怎么叫都行，但既然隐于市，就不便太张扬了。”


  馄饨上得很快，汤汁也是香气浓郁，没了葱花的点缀略显单调，但是不影响口感。


  馄饨皮薄，肉料刚刚好，放入口中不消几秒的时间，便会有融化的感觉。


  这一顿慕襄胃口不错，平日里不怎么爱吃的面食也变得可口，或许只是因为师禾那句“不要加葱花”。


  白日的栀香节倒是与平日差别不大，但是可以看到很多平日不怎么出门的妇人带着女儿走在街道上，又或是某两家的千金手挽着手走在一起，左看看右看看，买些胭脂和首饰。


  慕襄和师禾两人走在一起极为引目，一是因面貌不凡，二是因师禾气质出尘。


  慕襄听到了那些姑娘们的笑声和讨论，有些不舒服地皱了眉头。


  “我们去那边。”


  慕襄指了一条人迹稍微少些的街道，见不着那些含羞带怯的目光后，心里终于舒坦了少许。


  这条道上多为客栈和商铺，慕襄被一笼兔子吸引了注意力，那兔子长着灰金色的毛发，看起来异常矜贵漂亮。


  “这是什么品种？”慕襄从未见过。


  “庆国的金辰兔。”师禾回道，“比一般兔子要干净些，没有异味。”


  所以很多达官贵人或是富家姑娘都爱将其当作玩宠养在身边，过去慕钰就买过一只，送给了常青，只是在那场宫变中消失了踪迹。


  慕襄突然道：“国师在未央宫中可觉得寂寞？”


  师禾：“……”


  慕襄面不改色：“不如将它带回去给你做个伴。”


  他跟老板说了要这只兔子后，才反应过来自己没带银子出门。


  师禾无言地瞥了他一眼，随后拿出一个礼囊，从里面拿出了一张银票。


  慕襄：“……”


  他突然想起来刚刚吃的东西：“馄饨……”


  师禾：“付了。”


  慕襄吃完就走，完全没想起来付银子这回事。


  虽然过程和慕襄想象的有所差异，但兔子到底是买了下来，但却不能算作他送给师禾的，只能说师禾自己买的。


  师禾道：“先去找个客栈。”


  慕襄没明白找客栈做什么，师禾看了眼他手上的兔子：“殿下要一直拎着它？”


  慕襄低下头和兔子对视了一眼，下意识摇摇头：“那刚好，今夜就在宫外歇一晚吧……宫门关得早。”


  师禾嗯了一声，走进人员满患的客栈里：“来两间上房。”


  小二连忙迎上来：“哎哟！真对不住两位客官，我们这已经没房了。”


  慕襄朝店内看了眼，人确实非常多，加上栀香节这种日子，怕都被提前订走了。


  他们便又找了两家，无一例外是同样的结果。


  到了第四家，刚好遇到一个客人退房，这才空出一间。


  慕襄问：“只有一间？”


  “只有一间了。”小二弯腰道，看人穿着知道自己得罪不起，“二位客官不妨将就一下，今天大伙儿过节，房都被提前订了，二位去别家估摸也是这样。”


  “可。”师禾言简意赅，并直接给了银子。


  “……”既然师禾没有意见，那慕襄自然不无不愿。


  说起来以往襄国可没有什么客栈提前订房的说法，还是前太子慕钰有段时间前去江南历练，给一个经商朋友提出的方案。


  后来一经实行，发现这样着实不错，慢慢延伸到各个产业上，京城也开始跟风实行。


  这家客栈环境不错，背靠京河，岸边都是翠绿的垂柳，窗外离得很近的地方，还有一株有了些年纪的栀子树，满树都是洁白的栀子花，幽香顺着窗户飘进，异常浓郁。


  慕襄刚准备关上窗户，便听见窗外一排小儿蹦跳着走过，清脆灵动的嗓子高唱着：“君生吾未生——”


  慕襄顿时僵在了原地。


  小儿轻灵的嗓音还在继续：“吾生君已老——”


  “君恨我生迟——”


  “我恨君生早——”


  “我恨君生早——”


  头痛欲裂，慕襄心中陡然升起一股暴戾，他紧紧抓着木窗，心口疼得揪在了一起……


  一道体温突然贴近，将他的手从窗台上扳开，然后再将窗户合上。


  小孩的歌唱声和栀子花的幽香一起被隔绝在外，越来越远，越发的不真实……


  就好像是行走在迷雾里一样，不知身处何地，不知前路渺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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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模糊之间，慕襄好像听到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


  不是二皇子，不是殿下，就是简单的慕襄二字。


  他费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到了塌上，塌边坐着师禾，正垂眸望着手中的玉佩。


  玉佩雕得是一只凤凰，模样精致，细看之下里面还有几点红丝，像是有生命一般在流动着，这正是慕襄常带在身上的那一块。


  “我……”慕襄开口了才发现自己声音低哑。


  “殿下发热了。”师禾道。


  他突然抬手抚了一下慕襄的额头，像是在试探热度，随后又很自然地撤了回去：“殿下再休息一下，便可起来喝药。”


  “……好。”


  慕襄动了动僵硬的身体，额间仿佛还残留着师禾掌心的温度。


  师禾突然问：“为什么一直戴着它？”


  慕襄微怔，半晌才反应过来他是在说玉佩：“这是我母亲所留。”


  “……”师禾抬眸看了他一眼，意味不明。


  慕襄皱了皱眉，虽然处于发热中，但脑子依旧活跃。这块玉佩其实并不能说是母后留给他的，毕竟他有记忆后，与母后总共只见过两面，一次是回宫，一次是他生辰，母后前来探望。


  而这枚玉佩从他幼时便跟在身边，母后母家人虽然对他极差，但从来没打过这枚玉佩的主意，甚至有一次他的表哥将玉佩抢走后，还被家主揍了一顿，再将玉佩还了回来。


  于是他便理所当然地认为玉佩是母后给的，所以那些人才不任意妄为。


  “它……”慕襄喉间紧了紧，“是你的？”


  “是。”师禾将玉佩放回慕襄枕边，“你出生那天，我给你戴在了身上。”


  “……为什么？”慕襄喉间发涩，好半天才问。


  “不清楚。”师禾像是陷入了回忆中，“不记得那时候怎么想的。”


  这个答案完全出乎慕襄的意料，不是恩赐也不是别的，而是不知道。


  慕襄试探地问：“那很久之前的事，你还记得吗？”


  师禾知道他说的是指前雅帝那一朝的事：“记得，只有这段。”


  只有这段……


  师禾又道：“或许是为了补偿。”


  慕襄一怔：“……什么？”


  师禾微不可见地皱了下眉头：“你克太子之卦是本座占的。”


  慕襄彻底愣住了：“……”


  说到底，他幼年至少年间会活得连一个世家子弟都不如，不就是因为拿道可笑的预言吗？


  可如今师禾告诉他，拿道语言是他说的。


  他艰难开口：“卦象是真的？”


  师禾顿了顿：“是。”


  和慕襄想象之中的陷害不同，那则预言竟是真的，确实，如今不是应验了吗？他夺走了本属于慕钰的皇位，而对方此刻却跪在牢狱里。


  “孤不怪你，你只是……”


  你只是在尽自己的指责罢了……


  可慕襄依旧觉得呼吸都带着刺，一根根扎在他喉间，疼得窒息。


  他不在乎过去的那些经历，他在乎的是，那些经历是由师禾带来的。


  师禾看出了他的不适，但难得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他从未想过瞒着此事，一切都是顺其自然地说出口，慕襄问了，他便回答。


  只是玉佩到底是何原因送到了对方手中，师禾是真不知缘由，或许真的是为补偿吧。


  可以他心性，又何至于会对一个襁褓小儿心生恻隐之心？


  慕襄同样也没信，不清楚是不是师禾还有其他的事瞒着自己。


  师禾出去了，只丢下一句记得喝药。


  慕襄没有出声，好半晌才撑起身体，闻到了空气中飘散的一股苦涩味道。


  他拿起枕边的玉佩，眸色幽深，手中力道也越来越紧。


  眼中的戾气越来越重，手也高高扬在了半空，一副要狠狠砸下去的样子。


  屋外的师禾只听到里面清脆一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四分五裂了，他脚步微抬，最后到底是没动。


  直到慕襄叫了他的名字：“师禾。”


  师禾走进去，只看到一地的碎瓷片，打碎的是药碗，而慕襄枕边的玉佩已经不见了踪迹。隔着衣服，也说不清楚是戴上了还是放在了别处。


  两人对视着，慕襄率先别开脸，声音依旧低哑：“这事孤就当没发生过。”


  “……好。”师禾俯身，捡起地上的一块碎片。


  “叫小二弄吧。”慕襄垂眸看着，“别伤着手。”


  师禾也没拒绝，只是下去叫后厨重新熬了一碗汤药，还顺带拿了一块蜜饯上来。


  “不是说影响药效吗？”


  “……药方不同。”


  慕襄自然不信，但还是在冷哼一声后引下一大碗汤药，再将蜜饯放入口中，缓解药膳带来的苦涩。


  随后他的思绪便陷入了思虑之中，刚刚起来才发现，现在已近傍晚时分，也就是说他昏睡了大半天。


  昏迷前的记忆倒是也有，但慕襄却不明白自己为何对那两句话反应如此之大，他确信今日之前从未听过。


  “殿下今夜可回宫？”


  “……不。”慕襄回过神来，“都出来了，总不至于就带只兔子回去。”


  那只金辰兔就在角落的笼子里，抱着白菜叶啃得津津有味。


  又休息了会儿，两人才一前一后出了客栈，来到了闹市之中。


  夜间的人群比白日只多不少，各家各户都挂上了各种好看的灯笼，因着灯笼外形颜色不同，于是连光都是五颜六色的。


  这条主街上人太多了，人挤着人，没一会儿就不见了彼此踪影。


  慕襄瞳孔微缩，站在涌动的人群中朝四周望了好一会儿，都没看见那抹白色身影。


  “一见，看见国师朝哪去了吗？”慕襄问着暗卫。


  “回陛下，国师大人朝南街去了。”


  “……”慕襄站在原地好一会儿，也没去追，颇有点孤单之感，与人群格格不入。


  他随意找了个餐楼，趁着刚好有人离去要了个二楼的雅座，两扇屏风将他与旁人隔了开来，左边正对着楼下闹市，这里夜景不错，能将这条街上的繁华热闹揽进眼底。


  晚膳还没用，他便叫来小二：“你家特色菜都端上来。”


  小二有些诧异：“这位客官，咱家店菜量大，您若只有一人，怕是吃不完。”


  慕襄淡道：“你只管上。”


  小二见他不听劝，也就识趣地退下，反正看穿着是个有钱的主，也不怕吃霸王餐。


  待小二走后，暗卫没忍住开口了：“陛下，您没带银子。”


  “……孤知道。”


  带银子的走了。


  慕襄眼底阴郁，师禾要是不回来，他就把这玉佩当了。


  身后一道略显耳熟的声音传来，打破了他眼底的阴沉。


  “这慕襄也就是个窝囊玩意儿，以前住我家跟个瘦猴一样，不知道哪来的狗屎运坐上了那个位置。”


  后面这道声音略小：“哎，也不能这么说，能坐上那个位置多少有点手段，我爹本来都以为太子坐定了！你知道的，我家就靠着那点油水过日子，这太子上位以他品性肯定是要彻查的……”


  “让你爹放一百个心，这慕襄肯定是没什么胆子，本来就没几个人支持他上位。”


  光天化日之下议论当今帝王，还真是胆大包天。不过都是直接用的名字，皇室之子的名讳本就少有人知道，别人听了也都一知半解。


  议论之人其中有一个是慕襄母家于家的三子于书闵，也是幼时他尚住在舅舅家时，对他态度最为恶劣的那一位。


  慕襄只是轻轻敲了下桌子，屏风后的那道桌子便突然掀了。


  “一见，回来。”本来还想打人的暗卫转头回来了，她完整的面貌终于浮现眼前，看模样竟是名女子，不过声音听着倒是雌雄莫辨。


  “是！”


  ——


  师禾回来的时候，就看到这么一副场景，慕襄坐在主位上吃得淡定，周围几个气势汹汹的世家子弟将其围成一团，小二好声好气地劝说着和气生财，旁边雅桌的饭菜倒了一地，桌子碎成两半。


  慕襄夹了一片鱼肉放入口中：“你爹难道没教过你，妄议当今圣上是要掉脑袋的吗？”


  于书闵吓了一跳，只觉得面前之人有些眼熟，但还是镇定道：“你胡说什么？谁听见我妄议圣上了？不是你谁啊，刚刚那贱/人呢？叫她出来！敢掀我们桌子没胆子露面？”


  慕襄眼底阴鸷一闪而过，突然听到师禾的声音：“妄议圣上，该当死罪。”


  众人都转了头，和于书闵一起的那位也叫嚣道：“不是，你又是谁啊？”


  于书闵看见来人腿都在打颤，他拉了拉身边人的衣袖：“别，别说了……”


  “什么东西——”


  “是，好像是国师……”


  “……”两人一起呆滞了。


  慕襄和于书闵多年未会过面，认不出实属正常，但早在两年前的国宴下，于书闵曾远远地见过国师一面，他父亲点明了国师的身份，后来再也难以忘怀。


  慕襄周身的戾气终于散了些，他起身指着师禾对小二说：“找他要票。”


  师禾：“……”


  小二懵逼地看着慕襄远去的背影，只好无奈地对师禾说，“这位客官，你看……”


  师禾拿出一张银票递给小二：“多余的算赔偿。”


  “好勒！”小二喜滋滋地收下，转头就走，甚至觉得他们再打一会儿也不是不行。


  于书闵硬着头皮行礼：“见过国师大人。”


  “看来于府家教确实不可。”师禾淡道，“明日本座便会呈上折子，好自为之。”


  于书闵望着国师的背影，整个人顿时瘫倒在地——完了。


  慕襄其实没走远，就在门口，也从暗卫的口中得知了师禾所说的话，心情好了些许。


  他不是什么以德报怨的人，早就想动于家但尚未找到合适的理由，即便他今天闻见于书闵对自己出言不逊，但也总不好在朝堂上说自己亲耳听到，约莫大多数人都觉得他找了一个极为荒唐的借口，终归是名不正言不顺。


  但若是师禾呈上的折子，那就不是一个概念了。就好像是师禾拎着于家的脖子，硬生生按在了慕襄刀下。


  思绪渐散，耳边听到了一阵极轻的脚步，慕襄冷声道：“国师大人去哪儿了？”


  “和殿下走散后看到了丞相。”师禾平静道。


  他倒是没说谎，确实如此，只不过丞相究竟是巧合来此还是专门来等着的……


  慕襄冷哼一声，他松开环抱的双臂，迈开脚步，也没问这两人聊了些什么。


  只是走了一段后，他突然道：“孤的名字也是国师大人取的？”


  “是。”


  “为什么？”


  慕襄很早之前就有疑问，慕襄慕襄，直接带上了国字，听着怎么都不像一个不受宠、甚至备受排挤的皇子名字，如今总算有了解答。


  可师禾究竟又为什么，给他取了这么一个名？


  师禾再次给出了和玉佩一样的答案：“本座不知。”


  “……你是不是这里出问题了？”慕襄转身，指着头问师禾，这话一出口，慕襄便再次感受到了那种莫名的悖德感。


  普天之下，大概也只有他敢这么直接了当地问国师大人是不是脑子出问题了。


  “……”师禾微叹，“当初是我思虑不周——”


  他话还没说完就顿住了，原因是慕襄突然抓住了他的衣袖，带着他向前走。


  “孤不想听。”慕襄带着点嘲弄的意味，头也不回道：“这次要抓紧点，可别又走散了。”


  师禾：“……”


  夜幕彻底降临，五彩斑斓的灯笼亮起，家家灯火通明，街边小道随处可见栀子树，鼻尖被幽香完全占领。


  一盏盏孔明灯慢慢飘到高空，上面或写了名字，或燃了书信，带着慢慢的心愿和情意，寄给天涯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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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慕襄拉着师禾的衣袖，穿梭在汹涌的人群中，身旁都是欢声笑语，他们不说话倒也没什么妨碍，一时间竟有些难得的只属于他们俩的静谧，像是将人群都隔绝开来，自成一方天地。


  旁边的小铺子有很多有意思的活动，例如每年都玩的猜字谜送花灯，还有很多各色各样的面具，更有小贩做出了栀子花样的糖画在卖，还有隔出了一个圈子的杂技团。


  “大爷，拿一支糖画。”师禾停下脚步，反手拉住了还在继续向前走的慕襄。


  “……”慕襄心情本还在不痛快中，却被师禾这么一拉，心情好了不止一点。


  慕襄低着头紧盯着师禾和自己交握的手，而师禾在等待着糖画的制作，并没有注意到他的神色。


  老大爷看着十分熟练，一拉一卷，再通过极细的木条固定，往复多来几次，一支漂亮的糖味栀子花便做好了。


  师禾将糖画递给慕襄：“小心木条。”


  慕襄微不可见地嗯了声：“你不要？”


  师禾：“不用。”


  他对很多事都没有常人间的欲望，对待食物对待色/欲都一样，可拾可弃。


  慕襄没说什么，他主动松开了师禾的手，来到隔壁的铺子里，为师禾挑选了一个白色为主金色镶边的面具。


  慕襄瞥了一眼不远处三番五次回头偷看师禾的两姐妹：“国师大人乃人间绝色，这样貌要是再不遮遮，不知道会有多少女儿家为你倾倒。”


  师禾：“……”


  其实被偷看被注视的何止师禾，自然还有慕襄。


  慕襄一身黑金绸缎，面色虽带着淡淡病态的苍白，但奈何五官精致，丝毫没有因为病色逊色多少。


  从他们出现为止，行人投放到他们身上的目光是越来越多，确实需要两个面具遮遮了，虽然气质依旧，可至少面容掩住了，更添了些神秘氛围。


  师禾跟在慕襄身后付了银子，看见他给自己挑了个黑色的带着诡异花纹的面具，双唇微启，但却没说什么。


  —


  大襄男女风气还算开放，只要定过亲，那么未婚男女结伴游街也算不得什么稀奇事，四处都是小贩的吆喝声，再往远处看去，不少年轻男女都在河边放着花灯。


  且河边每隔二十米都有一个大大的圆坛，里面栽种着一颗颗栀子树，都有几十年的高龄。


  而每颗栀子树上，都被扔上去不少红色布条，上面写着各种名字，俱是对情意的诉说。


  “听说这栀子树，是雅帝为了取悦皇后栽种的？”慕襄将从小就听到的传闻说出了口。


  “是取悦——”师禾顿了顿，“也是为了纪念。”


  慕襄没再继续追问，那是属于祖辈的风光时代，是他参与不了的过去。


  他对猜灯谜毫无兴趣，他直接拿了两个花灯，让师禾付银子。


  手中的糖画还没吃完，慕襄一边走一边咬，面具只遮到鼻梁，倒是不影响他进食。


  师禾就提着花灯跟在他身后，看他要买什么东西然后随时准备付银子。


  糖画甜得有些腻，比蜜饯还过分，连向来喜欢甜食的慕襄都有点受不了了，可一想到是师禾买的，他到底是没舍得扔。


  “腻了就别吃了。”师禾从他手上拿过糖画，“先去喝点茶解解腻。”


  “……别扔。”慕襄担心师禾随手就扔了。


  “不扔。”师禾应道，“我拿着。”


  不过这会儿茶馆可没什么位置可坐，有人都买不到，慕襄只好随意找了个小茶摊，让摊主给自己调了杯清茶。


  但喝的时候他却犹豫了好久，看着身边好几位和他一样端着茶杯的人，有老人有青年还有看上去十分邋遢的老大爷。


  摊主笑眯眯道：“这位客官，您放心不脏的，咱家每送完一个茶客都会将杯子往热水里过一遍。”


  慕襄：“……”


  瞧这意思，是洗都不洗了。


  他刚想说不喝了，一转身却发现师禾又不见了。


  好在多看了两眼，便在对面的摊子上看见了师禾，他微跳的心缓缓放松。


  师禾正在买茶缸，还是那种白色外表，印着红花的茶缸。


  他给了些铜钱，对茶摊摊主道：“麻烦帮我们清理一下，用这个装。”


  “好勒！”本来已经有些不悦的摊主立刻忙活起来，“茶缸好，还能边走边喝，这位客官实属明智！”


  慕襄面色麻木：“……国师不觉着，这个茶缸跟孤的身份略微有些不符？”


  师禾淡道：“既然入了民间，自然要多感受人间烟火。”


  “……”慕襄垂死挣扎，“你就告诉我，可还有其它样式？”


  “没了。”师禾和慕襄对视着。


  摊主递来满满一缸茶的茶缸时，慕襄差点想要打翻它，但一想到自己带了面具也没人认得出，便妥协地接了过来。


  清茶是冷却过的，极为解热，捧着也不会烫。不过泡茶的水应是提前用过栀子花浸泡，闻着非常清香。


  慕襄藏在面具后面的脸面无表情：“它比我手还大。”


  师禾漫不经心地嗯了声：“正好，够殿下喝很久。”


  慕襄：“……”


  茶缸确实太丑了，特别与慕襄这一身矜贵的穿着完全不符，原来有如一个矜贵的神秘来客，却偏生被这茶缸衬托出了些许乡土气息。


  慕襄一路走一路低着头，生怕在路上遇见哪个朝臣，这要是被认出来，那他的脸往哪儿搁？


  可天不如人愿，他竟然在河边看见之前那个，在他登基之日献曲的温英软，此刻正一脸羞涩地和身旁男子并排走着。


  慕襄一眼认出这名男子便是礼部尚书陈络家弟，那种风流不要脸的气质几乎是一脉相承。


  两人时不时交头接耳：“英软，我们去猜灯谜罢？”


  温英软耳根红了些：“好的。”


  陈家公子朗声一笑：“不过猜灯谜怕是难不倒英软，英软才女之名我已闻数年，今日可算能见识一番了。”


  温英软一副谦虚姿态：“是世人谬赞了。”


  陈家公子捧道：“英软不必自谦，这皇城中谁人不知温家小女三岁便可熟读所有诗赋？”


  两人旁若无人地交谈着，女儿家时不时腼腆一笑，好一副郎有情妾有意的模样。


  他们虽没看见慕襄和师禾，但是慕襄还是心口微跳。


  他连忙握住师禾的手拉着人就要往回走，结果步子还没迈开，就听见了一道男声：“国师大人……陛下？”


  是温英卓。


  慕襄面无表情地回头：“你认错人了。”


  师禾对着温英卓微微颔首。


  温英卓此刻戴着一个獠牙面具，将整张脸都遮上了，眼里的杀意还未散去，就和因为看见慕襄与师禾产生的惊讶融在一起，显得有些滑稽。


  “陛下这……”温英卓看着慕襄手中的大茶缸，在慕襄冰冷的视线中憋了半晌才道，“陛下好眼光！这茶缸正是京城当下最流行的样式，每家每户之必备！”


  慕襄：“……”


  他现在正考虑着，弄死这位拥护自己上位的功臣需要多少时日。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慕襄觉着师禾唇角微微扬了一秒。可有面具的遮挡，他看不清对方具体神色，但还是按捺住心中杀意，问道：“温卿在这鬼鬼祟祟的做什么？”


  鬼鬼祟祟的温英卓一拍大腿，慌忙地朝四周张望着，一脸悲痛：“完了，跟丢了！”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该来的总会来的，温卿可别成了执念。”


  “……”温英卓视线下移，看着自家陛下和国师握在一起的手，陷入了沉思。


  这是什么新型君臣友好的表达形式吗？


  以及他家陛下一定是和国师大人在一起待走了，否则昔日里说着“定要逆命”之言的陛下怎会说出“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这种通透之言语？


  “陛下说得是，只是这陈刻着实不是什么好东西，风流成性不说，还经常流连烟花雪月之地，在那红楼里就不知有多少红颜知己……软软倘若真跟了他，怕是没有好日子……”


  温英卓越说越激动，恨不得立刻就把陈刻拉过来揍一顿。


  “……”慕襄注意到温英卓的目光后才反应过来，下意识地松开了师禾的手，看向熙熙攘攘的人群，“既然这样，温卿便要多操心些了。”


  “陛下说得是，臣先告退了。”温英卓拘了一礼，眼中杀意如有实质，“臣得去看着他们。”


  温英卓说罢也朝师禾行了一礼，气势汹汹地走了两步，最后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眼慕襄的大茶缸。


  违和，太违和了。


  慕襄气得把茶缸往师禾手上一放，还好师禾臂力够强，在他用了内力的情况下依旧稳如泰山，茶水都没撒出一滴。


  “孤要吃糖画。”慕襄找了一个理直气壮把茶缸放到师禾手上的理由。


  师禾没发表意见，淡定地把糖画递给了他。


  慕襄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本想看看宛若谪仙的师禾端着茶缸的怪异形象，却不曾想师禾的气质半分没变，竟觉不出多少违和。


  ……


  一定是因为他穿的白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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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杂技团这里也都被一群人围了起来，不过好在他们是在高台表演项目，后排的人倒也能看得清。


  师禾和慕襄远远地站着，本是两个气质绝伦的人物，却因为手上的茶缸和糖画多了几分烟火气。


  不过倒没看到什么特殊的杂技，依旧是每年都有的徒手碎大石，跳火圈，顶碗等等。


  不过普通老百姓依旧看得津津有味，个个拍手叫好，非常起劲。


  慕襄看了眼师禾，发现他正望着那两块被瘦小男人劈碎的砖头，便有些不满道：“我也会。”


  其实徒手劈砖对于习过武的来说都不难，虽然慕襄习得较晚，身体也弱，但也不妨碍能劈开一块砖头。


  师禾嗯了声：“但他这块石头是假的。”


  “……”慕襄问，“你会武吗？”


  “会一些。”师禾颔首。


  台下两人已经看穿了台上的各种玄机，但台上仍在继续。


  一个裹着头巾的老人上前说：“今个我们有个压轴绝活，大伙们想不想看？”


  台下齐声：“想！”


  老人嘿嘿一笑：“再大声点，想不想！？”


  “想！！”


  “好勒，这就给大伙准备着。”老人笑眯眯道，“今日栀香节，给大伙饱饱眼福，大伙可看仔细了。”


  台下有人等不及地嚷嚷着：“看着呢，搞快些个！”


  “这位大哥莫急。”老人安抚着，只见杂技团的人将一个棺材大小的木箱抬到台上，打开后里面并没有人，老人转着木箱朝四周展示了一番：“诸位瞧清楚，这里面可有东西？”


  “没有！”


  慕襄看得认真，手中的糖画已经吃了小半，栀子花一副被摧残过度的样子。


  木箱里面虽没有人，可当它倒下，再被盖上一卷黑布抬起时，里面竟然发出了咚咚的声音。


  木箱的门揭开后，里面竟是出现一个绝美的女子，穿着对大襄而言有些许暴露的火红衣裳，布料极薄，充满异域风情。


  她的半截大臂还有白皙的腰肢乃至小腿都暴露在外面，慕襄听见了周围好几个男人的抽气声。


  确实饱了眼福。


  慕襄又去看了眼师禾，发现他一直在看着那位异域美人，心中不爽更甚：“国师大人，好看吗？”


  “尚可。”师禾收回视线，“殿下离她远些。”


  慕襄心里古怪地麻了麻，还没来得及说话便听见台上老人朗声道：“诸位，这便是今日的压轴绝活儿——大变活人！”


  “错！”台下有男人起哄，“这应叫大变美人！”


  慕襄闻声望去，这人竟然是陈络的弟弟陈刻，温英软已然不在他身边，许是被温英卓抓回去了。


  看来温英卓还真没冤枉陈刻，确实风流。


  “这位看官说得极是！”老人笑道，“我们这位确实是美人，她自南域而来，是位处子，想要在这京城博得衣食无忧。”


  台下一片哗然，窃窃私语。


  “诸位且看，这里有一首诗的上联，谁能对出下联且让姑娘满意的，大伙儿便可牵着姑娘回家。”


  慕襄皱了皱眉：“卖人？”


  贩卖人口在大襄是触犯王法的，其缘由还是因为前太子慕钰，往日南下黑市瞧见不少贩卖奴隶的残忍行径，历经三月后才成功斟得慕淮河同意，颁布这一条新律法。


  贩卖人口者一经举报将入狱最低入狱三载，其中为贩卖幼儿行径最为过分，当处以死刑。


  当然这条律法其实太多空子可钻，比如无人检举不就行了？比如被贩卖者倘若自愿且为其辩护那也定不了罪。


  否则那些烟花柳巷之地的老板、老鸨们，怕是一个也跑不掉。


  师禾道：“称不上。”


  慕襄看着台上笑面盈盈的女子，这确实称不上贩卖妇女，一方面该女子看起来是自愿的，另一方面并没有涉及金钱交易，算是打了个擦边球。


  那道诗的上联并不难，一开始众人还在犹豫，但很快就有捺不住美色的男人开始尝试对着下联。


  可不论对得多么巧妙，该女子都会摇头。


  慕襄看出点门道来了：“她在挑人？”


  师禾微微点头：“殿下离她远些，这是位蛊女。”


  “蛊女？”


  慕襄微微一怔，他倒是听说过，南域异族虽人数稀少，但族中不论男女都极善用蛊……


  他瞳孔微缩，突然想起来之前批的那道奏折，不夜城数月之间死亡六十七人，皆是死状怪异，而不夜城朝外走上百里，便是南域异族，那里常年干旱，极难生存，因此只有这么一个族群世代扎根。


  师禾又道：“那些铃铛皆是用来控制蛊虫的。”


  慕襄仔细看了看，该女子额上、腰肢、手腕、脚踝都系着红绳，红绳上挂着无数铃铛，但奇怪的是她走起路来竟不会发出异响。


  他不由再次蹙起眉头：“她想做什么？”


  而且南域异族想要进入大襄就只能通过不夜城，可不夜城如今死了那么多人，怕对南域族人早有防备，又怎么会让她们轻易通过边境？


  “本座跟上看看。”


  他们说话间，南域美人已经被人带走了，慕襄定眼一看，竟然是那陈刻。


  “我也去。”慕襄跟在师禾身后问，“他对得下联是什么？”


  师禾回答后，慕襄冷笑一声：“看来是真的在挑人。”


  即便他不通诗赋，但也能感觉出这个下联并不出彩，却被那位南域美人选中，当真是为了生存而选择一个好人家？


  两人漫步在陈刻身后，他揽着美人的腰，竟朝着烟花柳巷走去。


  慕襄和师禾站在京城有名的柳楼前，相互对视了眼。


  “两位公子，进来玩呀～”女人娇媚的声音入耳，眼看着就要贴上来。


  慕襄拉着师禾后退了一步：“进吗？”


  师禾道：“殿下若想探明其身份，就不得不入了。”


  半炷香后，他们在三楼的雅间坐下，慕襄主动在一排美人中选了一个看着还顺眼的留了下来。


  老/鸨笑问：“一个姑娘可够？”


  慕襄：“够了。”


  老鸨恍然明悟，说不得人家就是想两个玩同一个人呢！


  他带着其他姑娘退下，留下的那姑娘就要往慕襄身上贴：“这位爷，奴家叫怜栀……”


  慕襄本没打算推开她，可实在忍受不了他人靠近，在怜栀抚上他胸口时突然劈其后颈将人打晕了。


  师禾：“……殿下不是要问话？”


  慕襄顿了一秒，在房里找了块长布将怜栀的双手绑在身后，再用桌上的茶将其泼醒。


  怜栀慢慢转醒，发现自己被绑起来的第一反应就是大声道：“救……”


  可后面那个命字硬生生地咽了回去，因为一把匕首抵住了她的脖子。


  慕襄站在怜栀身侧，手握匕首：“我无意伤你，只是想问姑娘几个问题。”


  怜栀僵硬地点点头：“二位公子请问。”


  师禾道：“可认识陈公子？”


  “哪位陈公子？”怜栀眨了眨眼，“奴家伺候的陈公子数都数不过来……”


  慕襄：“……”


  师禾倒是平静，语气依旧淡淡：“陈府的陈公子。”


  怜栀睁大了眼睛：“公子可是说陈刻少爷？”


  她得到确切答案后展现了一副黯然神伤的姿态：“那确是认识，陈公子是这的常客……”


  慕襄突然道：“也是你的常客？”


  “正是。”怜栀眉眼低垂，看着犹见我怜，“陈公子每次来都会点奴家，却从不做床笫之事，只是来听听奴家琴声，待奴家也是极好……”


  慕襄打断了她，问得直白：“他今日没点你？”


  “今日陈公子在外带了个姑娘进来，那姑娘倾国倾城，奴家自是比不过的……”


  慕襄：“他当下在哪？”


  “就在长廊尽头那个雅间，他常年租下的……”


  话还没说完，又被慕襄打断了：“你老实在这抚琴不要叫人，事成之后，我会给你……”


  他说了一半才想起来自己身上没有银子，不由侧眸看向师禾。


  师禾拿出一点银子放在桌上，推到怜栀面前，随后又拿出一张银票：“待我们回来，这张银票也是你的。”


  怜栀睁大了眼睛，急忙点头。这张银票的数额都够她赎身再生活几载的了。


  慕襄和师禾出了门，每经过一个雅间面前都能听到一些孟浪之语，甚至还带着女子时不时的娇/喘，廊道尽头的雅间距离他们只隔了六个包房，他们装作路过来到雅间前，发现里面竟毫无动静。


  慕襄说：“去窗户那边看看。”


  “可。”


  不过慕襄习武不精，更别说轻功了，师禾便握着慕襄的小臂微微一跃，便抵达了雅间外窗前，脚下刚好踩着梁阶。


  里面的场面出乎他们意料的诡异，陈刻正躺在椅子上，面上潮红，口中不停呢喃着什么，身体时不时抽动两下，而那个异域女子正戴着薄薄手套，想要打开一个漆黑的木盒。


  慕襄一时有些头晕目眩，木盒上的花纹像是深渊一样将他的意识吸入进去，带着万般熟悉，甚至还有些隐隐的恐惧。


  “疼……”慕襄呢喃出了声。


  “谁！”异域女子立刻扭头朝着窗边看去，那里什么都没有。


  她皱着眉来到窗前，外面空荡荡一片，正对着宽阔的京河，几只鸟儿像是被惊吓到一样，快速飞离树枝。


  尽管没看到人影，但她依旧没有放心，看了眼沉浸在梦魇之中的陈刻，以最快的速度出门查探情况。


  ——


  “两位公子这是……”


  怜栀不知所措地被慕襄扔上了床，且这两位公子竟都跟了上来，拉下了帘子。


  她还没有过和两位客官一起的经历，不由有些害怕，她可听闻经历过的楼中姐妹都丢了半条性命……


  她偷偷抬起眼，但这两位公子虽戴着面具，依旧能看出面貌不凡，给的银子也多，应当不算太亏……


  她自我安慰着，刚想要褪下衣物，就被那位黑衣公子按趴在床上：“会叫吗？”


  怜栀有些羞涩：“公子想听怎样的叫法？”


  师禾淡道：“像隔壁那位姑娘一样。”


  怜栀一愣，隔壁姑娘她认识，关系不错，只是床笫之事颇为孟浪，什么放荡的话都能说出口。


  “奴家可以的。”


  慕襄满意点点头：“叫吧。”


  “……啥？”怜栀一呆，乡话都被惊了出来。


  “不是说会叫？”慕襄皱着眉头，“快点。”


  房间外面已经响起了喧嚣声，老/鸨大喊着：“这位姑娘不能进啊，不能进！”


  应当是那位异域美人的在说话：“这些银票够了吗？”


  老/鸨似乎是在阻拦，声音都哑了：“哪里是银子的问题，都说春宵一刻值千金，姑娘姑娘，扰人春宵是要遭报应的！”


  “滚开！”


  声音离慕襄他们这边越来越近，慕襄拿出匕首抵着怜栀的脖子道：“快叫。”


  怜栀吓傻了，叫了几声颤颤巍巍的，一点都不真实。


  师禾又拿出一张银票，在怜栀面前晃了晃：“它也是你的。”


  怜栀眼前一亮，瞬间出了声，叫得非常痛快！


  “呜……两位，两位爷轻些……”


  异域女子推开门时，就听到了这么一番言语。


  “爷，有人来了……啊！不要，不可以一起……”


  异域女子似乎是惊着了，半晌没动，老/鸨赶紧关上门，对着异域女子苦头婆心道：“姑娘你有什么事和奴家说，别去打扰各位爷度春宵了行不？”


  “……这就是你们大襄值千金的春宵？”


  老/鸨干笑道：“各有喜好各有喜好，偶尔尝尝鲜也不错，姑娘说是不是？”


  南域女子古怪地呵了一声：“大襄比我想象中还要开放。”


  总算，她朝着廊道尽头走去，放弃了追查。


  —


  怜栀仍在继续：“爷，别这样……奴家……”


  慕襄：“人走了……别叫了。”


  他有些默然地望着身下的师禾，半晌都没坐起来。


  刚刚那女人推门时，慕襄下意识把师禾按倒在榻上，自己俯身面朝下，还不敢看师禾的视线，而怜栀则孤零零地躺在另一边，叫得起兴。


  太诡异了，他撑在师禾身上，旁边是别的人奇奇怪怪的声音……


  师禾提醒道：“殿下，人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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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慕襄如梦初醒，连忙爬了起来，问暗中的一见：“你有把握跟着她不被发现吗？”


  “回……”一见本想说回陛下，可这里还有旁人，只好又略了称谓，“她并不善武。”


  慕襄：“你跟上她，看看她后续想做什么。”


  一见还记得国师是前太子派系的人呢，便有些犹豫：“可您……”


  “不妨事。”慕襄看了眼身边的师禾，顿了顿，“我们可以防身。”


  “属下领命。”


  房间顿时安静下来，怜栀坐在桌前数钱，师禾站在窗侧，慕襄手脚都不知该如何放的坐在塌边，时不时看一眼师禾。


  师禾道：“明日最好见见陈刻。”


  慕襄懂他的意思，不知道这异域女子到底想做什么，自然要弄清楚为好。


  他蹙着眉问：“会不会是下蛊了？”


  “有可……”


  师禾话还没说完，就见怜栀朝他们跪了下来，行了个大礼：“两位公子大恩，奴家感激不尽！”


  “……”慕襄愣了一下，“什么？”


  怜栀依旧跪着，只是头已经抬了起来：“奴家虽不知道两位恩客身份，但却被两位恩客救于水火之中。”


  随着他娓娓道来，总算明了事情经过，一年前，姑娘家里两个老人全部病倒，还有一个妹妹尚需养活，于是便前来京城求一门生路，苦活累活都可以做，却不想被熟人骗了，来到这烟花柳巷之地签了卖身契……


  她无力赎身，可家里还需大把银子，这门行当虽不风光，但银子到手确实快，便忍耐下来。


  可银子哪是那么好赚的，遇到好相与的恩客还好，一旦遇到有些变态嗜好的人，不在床上躺个两三日都下不来。


  而赚来的银子每月都给家里送去了，根本存不起赎身的天价数额。


  “既然可以赎身了，那就快走吧，回去找个好人家，余生也可安稳。”


  怜栀摇摇头：“奴家身子脏了，也不想要找夫家，免得落人口舌，只盼着妹妹能顺利出嫁，自己过个安生日子……”


  倒是个可怜人。


  慕襄朝她微微颔首，便率先离开，师禾紧随其后。


  房里的怜栀潸然落泪，这一年所受的委屈总算是到头了。


  可她还没来得及放声痛哭，就见刚刚两位恩客返了回来，不知道对方是后悔给了这么多银票，还是觉得什么都没做太亏了想来一次再走……


  她有些惴惴不安，却不想那两位公子径直略过她，拿起桌边的花灯。


  其中黑衣男子皱眉看着已经和桌子黏在一起的糖画，试图将其拿起。


  白衣公子道：“不能吃了，等会再买一个。”


  黑衣公子只好跟着离开，走到门口还回了头，颇有点念念不舍的意思。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这黑衣公子是留念她怜栀呢。


  老鸨走了进来，边走边回头望：“这两位公子看着器宇轩昂，但这也太短了，这才半炷香的时间……”


  “……”怜栀垂了眸，忍着泪意道，“裳妈，我可以赎身了。”


  —


  既然又一见去跟着了，慕襄和师禾便重新回到河岸边，此刻夜色渐深，街道上往来的男男女女少了很多，多数已经回了家。


  部分小摊已经开始收摊了，只有客栈和烟花柳巷之地依旧热闹非凡。


  不过正好，河边不再拥挤，两人拿着花灯准备点燃放入水中。


  “花灯里有字条，殿下可写心愿。”


  慕襄一怔，拿出花灯往外倒了倒，确实有一张字条。


  “我们没笔。”


  “殿下稍等。”


  师禾走到一个还未收摊的摊子旁，说了几句什么，等回来时手上就拿着一盒墨汁，并随手捡起一个细枝，在纸条上写了四个字。


  随后他递给慕襄：“殿下将就些。”


  慕襄沉默半晌，没有接。


  “算了，孤没什么心愿。”他弯下腰，闭了闭眼睛后，直接将花灯放入两人水中。


  两盏花灯荡在京河里，越漂越远，他们并肩站在杨柳下，微风徐徐，拂起他们几缕青丝。


  “国师写的什么？”


  “国泰民安。”


  师禾的答案在慕襄的意料之内，他有些茫然地想，自己当真没有什么心愿吗？


  他确信，是有的。


  可心里那道迷茫的情绪说不清道不明，他不知该准确地用言语表达，也不知道该如何将其书写下来，只能无措地看着师禾说他没什么心愿。


  ——


  两人回到了客栈，金辰兔依旧趴在笼子里，眼睛很亮，看见他们顿时竖起了耳朵，看上去很高兴。


  慕襄拿起两片菜叶放到笼子里，金辰兔立刻抱起来快速啃着。


  慕襄蹲下身道：“你真能吃。”


  像是听懂了一般，金辰兔身体一僵，瞄了一眼慕襄。


  慕襄拍拍手起身：“既然是国师的兔子，国师不如为它取个名字？”


  师禾：“殿下取罢。”


  慕襄眯了眯眼，“那就叫禾禾如何？”


  “……其实它有名字。”师禾坐在桌旁抿了口茶，“殿下且看背面。”


  慕襄狐疑地把兔笼子调转了方向，看在上面贴着一张纸，写着两个字——香香。


  在一阵诡异的沉默中，慕襄竟然点头同意了：“那便用这个名字。”


  师禾不由得看了他一眼，再看看夜色：“殿下洗漱完便歇息罢。”


  ——


  这里虽是上房，却只有一张塌，慕襄见师禾一副没有打算入睡的样子，犹豫半晌朝里侧让了让：“国师可上榻。”


  师禾“不必”两字还未说出口，就看见了慕襄不悦地扭过头去：“有两床被褥。”


  师禾微微一顿，最后还是如了慕襄的愿，解了外衫上了榻，就躺在慕襄身侧。


  床榻不算小，本身容纳两个男人多少有些困难，奈何慕襄身形较为单薄，自身也在尽力地朝里缩，便让床榻外边宽敞了不少。


  不过真的完全平躺下来，慕襄还能隔着被子碰到师禾的胳膊，但却感受不到其温度。


  可对方沉稳的吐息就在耳侧，他下意识放轻呼吸，跟随着对方的节奏。


  师禾道：“殿下，睡罢。”


  慕襄：“……嗯。”


  他本以为这会是个难眠之夜，却不曾想入睡非常之快，或许是因为玉佩戴在身上的缘由。


  意识迷糊间，慕襄感觉到额头覆盖了一片温热，他想睁开眼，却浑身无力地陷入了更深的梦魇之中。


  一道道质问在他梦里响起——


  “你简直是在胡闹！你是在置他于不义之地！”


  “本尊想得到的人与物，谁都别想阻拦！”


  “你这个忘恩负义的混账！他待你不薄，你怎么能……怎么能对他抱有这种心思！”


  “你疯了……”


  “他没有心，你得不到的……”


  声音慢慢变小，周身都安静下来，一点声音都没有。


  慕襄茫然地看着四周，发现自己正身处一个陌生的书房，手上拿着一支笔，书案上的宣纸写着十个大字：“君生吾未生，吾生君已老……”


  最后那个老像是见了水一样，有些晕开了，看不清楚。


  他口中不自觉地呢喃着：“是我毁你道缘，若是厌我弃我，我也认了……”


  “我就是要看看，究竟要重来多少次，你才能……”


  画面一转，他瞧见了一名异域女子，拿着一个装有黑色花纹的盒子：“想要他吗？想救他吗？那就把它带回你们大襄，他就是你的了。”


  女子突然消失在眼前，一具具腐尸朝着走来，每走一步身上都会掉下腐烂的肉片，散发着令人窒息的腐臭味。


  他像是被什么东西禁锢在了原地，看着一具具腐尸靠近着自己，生食着他身上的肉。


  可是好奇怪，他竟不觉得痛。


  他一点一点地沦陷在腐尸群中，挣扎不能，也不愿挣扎，直到最后一刻，他望着天空口中喃喃：“我不后悔。”


  ……


  慕襄猛得惊醒，他抬手一抹，满额湿漉的汗液。


  身侧的师禾本还闭着眼，因他坐起身的动作而醒来：“殿下做噩梦了？”


  “……嗯。”


  “梦见了什么？”师禾下榻为慕襄倒了杯茶水。


  “不记得。”慕襄试图回想，可越是回响越是头痛欲裂，接过师禾递来的茶水一饮而尽后才好了些许。


  “殿下又发热了。”师禾看了眼天色，此刻宫门应是开了，“回宫罢。”


  “不。”慕襄突然想起了梦中的画面一角，那个黑色花纹的盒子，和昨夜遇见的那名异域女子拿着的一模一样。


  “先去陈府。”


  师禾微不可见地皱了下眉头，不太赞同。不过他也没回绝，而是先去楼下后厨找人熬了一碗药膳端上来。


  慕襄一心想着陈刻，直接将药膳一饮而尽，苦得嗓子发涩，但却脸蜜饯都没来得及吃起身就走了。


  师禾拎着香香跟在其后，慕襄叫了个车夫直奔陈府。


  虽然黎明之际，但陈府的门已然打开，今日有早朝，他们这会儿差不多该出发了。


  管家不知他们的身份，但却很有眼力见，知道是大人物，连忙将他们请入前厅：“小人这就去请示老爷。”


  那边尚在和爱妻温存的陈络听闻是一黑一白穿着的两人便连忙起身，虽觉得可能性不大，但万一就是宫里那二位呢……他可担待不起。


  于是半炷香时间都不到，陈络便来到了前厅，见到慕襄和师禾连忙行一大礼：“见过陛下，见过国师大人！”


  师禾微微颔首，慕襄道：“起来罢。”


  陈络这才起身，整了整衣冠道：“陛下光临臣府实属荣幸，只是不知是为何事？”


  “令弟昨夜可回家了？”


  “回了。”陈络表情有些古怪，“他要是没回，温大人恐怕已经把陈府给拆了。”


  开玩笑，昨夜陈刻带着温英软出去玩他是知道的，这要是没回家，带着温英软在外过夜，温英卓怕不是得拿刀砍了他们兄弟俩？


  “……何时回的？”慕襄继续问。


  陈络老实回答，比慕襄他们昨夜见到陈刻的时间略晚一些。


  陈络有些忐忑：“可是小弟在外惹了什么是非？”


  慕襄悠悠道：“确实惹了是非。”


  陈络吓了一跳，再次跪下：“小弟平日行事还算规矩，怕不是有什么误会……”


  师禾：“可能让本座见见令弟？”


  陈络连忙点头，叫来下人：“去把三爷叫起来，让他赶紧来前厅！”


  不过等待中，陈络倒是松了些气，陈刻应当没犯什么大事，否则慕襄和师禾不会是这种姿态。


  可等了一炷香时间，陈刻依旧未来，倒是下人着急忙慌地跑进来，噗通一声跪下：“三爷，三爷他没气了！”


  师禾和慕襄不约而同地蹙了眉头：“带路，我们去看看。”


  陈络也蒙了，他一边走一边问下人：“怎么回事？什么叫没气了？”


  “奴才探了鼻息，一点动静都没有。”这个小厮眼神惊惧，“胸口也无起伏……”


  “快去叫医师！”　陈络跟弟弟感情不错，闻言慌得不行，脚步也加快了很多。


  到了卧房他连忙扑到陈刻身上，一探鼻息果真没气了。


  “陛下！”陈络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国师大人，求您救救臣弟……”


  “求他有什么用？”慕襄皱眉，不喜陈络抓着师禾衣角的行为，“他是国师，不是神仙，没法起死回生。”


  主要是因为昨晚经历，对陈刻印象实在不好。


  师禾不动声色地避开了陈络试图抱大腿的行径，转而走到塌前，探了探陈刻的鼻息，确实毫无动静。


  可那名南域女子前来京城，总不会就为了杀害一名朝臣家属吧？这对她有何利益？


  师禾还没抬手，就被慕襄拦住：“你别碰他。”


  “……”师禾疑问地看向慕襄。


  “我来。”慕襄避开他的视线，总不好说他是见不得师禾跟死人接触吧？


  他掀开了陈络的眼皮，师禾站在他身侧仔细观察着，因着发热头晕，慕襄险些没站稳，被身旁的师禾揽了下腰：“殿下当心。”


  慕襄心绪竟有些恍惚，两人之间距离近得可闻到对方的吐息，昨夜探查在柳楼窗外探查异域女子动静被发现后，师禾比此时更亲密地搂住了他的腰，说了声“殿下冒犯了”，直接带着他离开窗户那处。


  “起来罢。”师禾带着慕襄的腰转身，下了塌前的台阶才松开，“令弟还活着。”


  陈络大喜：“国师大人此言当真？”


  慕襄虽不知道师禾从哪里看出陈刻还活着的，但听到陈络的质疑还是不悦：“难道国师大人还会骗你？”


  “是臣僭越了！”陈络跪伏在地，行一大礼。


  “无妨。”


  师禾让一旁同样跪着瑟瑟发抖的小厮拿来笔和宣纸：“本座写一方子，你去按方子抓药。”


  “喏。”


  宣纸来后，慕襄主动研墨，抢去了小厮的职责，以方便师禾书写。


  直到写完最后一味药草，师禾道：“快去快回。”


  “喏！”


  知道弟弟性命无忧后，陈络完全地松了气，再见着陛下和国师大人这般相处模式，总觉得异常古怪。


  他想起前几日听到的传闻，国师大人自新帝登基以来，就一直住在未央宫，那可是历代皇后的居所……


  陈络又想起了祖上传下来的关于雅帝的秘闻，面色不由越来越古怪……


  “陈卿？”


  陈络猛得一惊：“陛下有何吩咐？”


  “……”慕襄已经叫了第三声了，“昨夜令弟回来时可有异样？”


  “没什么异样，只是喝醉了……”陈络回忆着，突然也有些疑惑，“不瞒陛下说，家弟行事还算规矩，虽言语轻浮了些，但不曾做些败坏门风之事。”


  就陈络所说，陈刻每月都会去烟花柳巷之地，也是因为同情那里一位姑娘的遭遇，便去小酌一杯，听听琴声，为对方添置些银子，送些胭脂。


  这点倒是和昨夜怜栀所说对上了数。


  “可家弟从未喝得那么烂醉如泥过……”


  慕襄像是看傻子一样地看着陈络：“你自己去闻闻，有酒味吗？”


  陈络一怔，他起身走近床边，确实一点酒味都没有。


  昨夜陈刻归来后，没有洗漱倒床就睡，还被他骂了一顿，但到底是心疼弟弟，最终也没把他弄起来。


  陈络有些迟疑：“不是喝醉那是……”


  师禾突然道：“去把前厅的兔子带来。”


  “好好。”陈络立刻走出卧房，徒留师禾和慕襄两人在原地。


  慕襄还想去看看陈刻身体有什么异样，却被师禾拉住了：“别靠近。”


  慕襄不明缘由：“怎么？”


  “他身上有蛊。”师禾眼里闪过一丝凝重，“金辰兔克蛊，若是能直接逼出来最好不过。”


  “什么蛊？”


  师禾道：“暂不确定，本座需要回一趟国师府。”


  慕襄立刻道：“孤陪你一起。”


  而榻上的陈刻依旧躺着，像是具悄无声息的死尸，但是面色却越发朝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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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金辰兔很快被拎了过来，打开笼子后它慢悠悠地晃了出来，东望望西嗅嗅。


  师禾招了招手，唤道：“香香。”


  慕襄下意识地抬眸看向师禾，耳朵麻了半边，可能是‘淫者见淫’，香与襄同音，在师禾出声的那一瞬间，像是在叫他自己。


  襄襄……


  说起来，慕襄记忆中，只有他的母后在他回宫那日叫过这个乳名，或许都不算是乳名，只是母后随口一叫，想跟他拉近关系而已。


  灰金色的兔子听见师禾的唤声后立刻蹬着脚跑过去，极为利索。


  师禾走到陈刻榻前，香香便也跟了过去，一靠近陈刻身体，它本来两只微耷的耳朵立刻竖起，圆圆的眼球也带着些兴奋的意味。


  陈络紧张地站在旁边，等待着结果。


  香香利索地上了床榻，小小的身体在陈刻身上跳来跳去，时不时低头嗅嗅，像是在驱赶着什么。


  不消一会儿，陈刻便开始有了变化，他的肤色越来越红，紧闭的眼皮也开始颤动着，嘴唇嗫喏。


  就当众人都神色严肃时，陈刻突然像诈尸了一样坐起身，“哇”得一声吐出一团黑色的东西，细看之下，竟是一团虫子。


  香香幽蓝的眼睛一亮，猛得扑了上去。


  “别！”


  慕襄话还没说完，香香就已经吃了两只了。


  离开了供体的虫子逃窜开来，陈络吓了一跳，连着后退好几步。


  师禾回到慕襄身旁：“这对它来说是养分，让它吃罢。”


  慕襄皱着眉头：“这就是蛊虫？”


  师禾微微摇头：“不算是。”


  慕襄心里微跳，按照师禾的意思，陈刻体内是有蛊的，可金辰兔驱逐出来的这些并不算作蛊，那……


  他还没来得及问出口，就见陈络叫了一声，原是有一两只落网之鱼顺着他的脚在往上爬。


  香香闻声而来，东啄一下西啄一下瞬间将其消灭。


  还有最后一只在朝门口跑，香香以极快的速度俯冲过去将其叼入口中吃下，转过身时的那小表情竟然有几分满足的意思。


  似乎是吃饱累着了，它跳到师禾脚边蹭了蹭，师禾将其拎起来，放到了慕襄怀里，结果它瞬间挣扎起来，一点都不乖巧。


  嗯……大概是看懂了慕襄眼里的嫌弃吧。


  不过既然是师禾放到他怀里的，慕襄断然没有扔下的道理，只是口头低声威胁：“再动孤回去就把你炖汤喝了。”


  香香：“……”


  我不是人，你是真的狗。


  慕襄问师禾：“兔子不是食素吗？”


  师禾回道：“部分金辰兔可驱蛊，食素同时也吃蛊虫。”


  说话间，本来已经坐起的陈刻双眼一闭，又砰得一声倒了下去。


  陈络担忧道：“国师大人，家弟这……”


  师禾走近床榻：“令弟从今日起，去国师府住着，不得接触任何人？”


  陈络和慕襄都是一怔，前者还不知道什么情况：“家弟这……还没好？”


  师禾微微挑起陈刻的衣袖，往上一拉，他的小臂上竟布满了淡淡的、诡异的黑色纹理，像是有生命一样在他体内流转着，时隐时现。


  “令弟现在的状况较为麻烦……”师禾像是有什么话没说完，“希望陈大人能多配合。”


  “只要能救家弟，下官自当鼎力配合！”陈络被黑色纹理吓了一跳，立刻道。


  师禾注意到了欲言又止的慕襄，问：“陛下想说什么？”


  既然师禾都问了，慕襄干脆就直说出了口：“非要住国师府？”


  师禾：“其他地方不安全。”


  “可以带去皇宫。”慕襄就是不想别人入住国师府，毕竟除了雅帝那一朝，还从未听说有人在国师府过夜过。


  师禾微不可见地蹙了下眉头，连尊称都忘了：“不可，离你太近了。”


  慕襄愣了一下，半晌道：“可以在他住在东宫偏殿，那里没外人，也方便掌控……”


  还没说完他便闭了嘴，想起东宫可是师禾昔日学生慕钰的宫殿：“或者在后宫里给他找个偏殿也行——”


  “就东宫罢。”师禾说罢转身，又报了几味药草，“从昨晚起陈府所有接触过陈公子的都要服用，药抓回来熬两个时辰即可。”


  “是……”陈络犹豫道，“下官可否派人和家弟一起入宫，方便照顾？”


  师禾微顿：“不可。”


  慕襄虽不知为什么，但还是顺着师禾的话说：“陈大人这是不放心宫里的人伺候？”


  “回陛下，臣绝无此意！”陈络苦笑道，“只是突然来这么一遭，臣有些不知所措。”


  “那便这么定了。”慕襄刚刚被香香啃了一下，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那可是吃过虫子的兔嘴……


  “国师刚说的那味药膳，孤也要服用吗？”慕襄心不在焉地问，他的手穿过金辰兔厚重的毛发，不动声色地揪了一撮。


  香香发出了一道嘶嘶声，飞快地从慕襄怀里蹦下去，冲进笼子里朝着慕襄咧了咧大门牙。


  慕襄冷淡地看着它，不知道现在去退货，老板还要不要。


  “不必服用。”师禾等这一人一兔闹腾完，道：“陛下身上有本座的味道。”


  慕襄：“……”


  陈络：“……”


  两人俱是从师禾的话中品出了一丝诡异的含义，偏偏人正主说的直白淡定，应该只是纯粹的表面意思。


  可是……


  陈络崩溃地看向慕襄，陛下，你红什么耳朵啊！


  慕襄倒是明白师禾的意思，师禾曾说过自己百毒不侵，而昨日他们在一起，晚上还同塌而眠了，可不是身上都沾着对方的气息吗？


  但慕襄还是说不分明自己为什么会觉得热，他扯了扯衣领：“若没有及时服药会怎样？”


  师禾道：“可能会发高热。”


  只是高热还好，虽然严重也可能面临死亡，但至少有医师治疗的情况下就无大碍。


  从师禾要把陈刻单独隔开的举动来看，这个蛊显然具有传染性，慕襄是怕昨夜陈刻回来的途中还接触了别人，但若只是会高热就无妨了。


  他心里微松：“我们是先去国师府还是？”


  师禾顿了顿：“陛下可带着金辰兔和陈公子一起回宫。”


  “……”慕襄皱着眉，瞧师禾这意思，是要独自前往国师府了。


  但没想到师禾异常坦白，直说了自己的目的：“今日的事也需要和丞相商议一番。”


  “……早去早回。”慕襄深深地看了师禾一眼，转身就走。


  走了一半他又回来了，拎起了装有金辰兔的笼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陈络默然地低着头，他怎么觉得陛下这生气的样子，像极了他家夫人平日跟他怄气的状态？


  师禾目送着慕襄的背影，等到看不见了后淡淡瞥了眼陈络。


  陈络如梦初醒：“下官这就派人送家弟和陛下一起回宫。”


  ——


  国师府的大门时隔多日终于再次敞开，一辆马车停在了府外，上面下来一个满头银发的老人，急匆匆地朝着府内走去。


  若有朝堂中人在此便会发现，这便是丞相宋晋。


  宋晋轻门熟路地来到书房，看见师禾正在一堆古书中翻略着什么：“国师大人。”


  师禾微微颔首，继续翻阅。


  “昨夜之事我已有所耳闻。”宋晋脸上尽是凝重，“国师大人，您二十多年前算的卦，已有两条出现端倪。”


  一是鸠占鹊巢……


  而是异域带来的黑色不详之灾。


  一个三朝老臣，对着一个看起来非常年轻的男子自称我，并给予尊称，想起来怎么都有些奇怪，可放到师禾身上竟丝毫没有违和感。


  见师禾没有回应，宋晋沉默半晌还是道：“不夜城只是一个开端……大襄危矣。”


  师禾垂眸看着古书上复杂的文字，一页页地翻动着，语气淡淡：“天要下雨，娘要嫁人。”


  “……”宋晋嘴角一抽，没想到这会是师禾说出来的话在，这是出去转了一圈，说话都更贴近民众了？


  “当初雅帝便是死于南域的蛊，这次他们更是来势汹汹……您不能再坐视不理。”说这话的时候丞相语气中竟带着淡淡的怨言。


  雅帝当初身受毒蛊之痛，缠绵病榻，可当初的师禾就是无动于衷，年轻的宋晋甚至跪在了师禾面前，他都没有出手相救，何其心狠。


  倘若雅帝多活些年，大襄又何至于到今日的境地。


  师禾换了一本古书继续翻阅：“丞相想要本座怎么理？”


  宋晋深吸一口气：“宫变那日，我听您的，放了新帝一命，您允我会更写大襄的困局。”


  师禾找到了自己要的东西，垂眸注视了许久，道：“本座言出必行。”


  宋晋微松了口气：“我还是不明白，国师大人为何要让新帝上位？他很难成为一个合格的皇帝，暴君命格真的能变？”


  其实当初师禾给出的二皇子克太子之言已是美化结果，其真实卦象只有师禾和宋晋二人知道——


  倘若太子成功被慕襄鸠占鹊巢，夺得龙位，那必将暴言暴行，万民皆哀。


  师禾突然抬眸问：“丞相可还记得当初的第三卦？”


  宋晋一怔，他先是找了个椅子坐下，这两年他的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说不定哪里就要去了。


  “记得，但您没有解卦。”


  师禾缓缓道：“第三卦是，他若离逝，大襄必亡。”


  ——


  今日早朝注定是要推迟了，不过问题不大，朝堂争执的重点还是在于工部尚书这个位置由谁来做，见他们半天争不出结果，慕襄便从中选出了两个名字，一个是三十载老臣，一个是三年前的一位秀才，这三年一直驻扎外地，但功绩颇厚。


  他缓缓起身：“诸卿可二选一，今日便到此为止。”


  金辰兔被慕襄送到了未央宫，不过并没有把它从笼子里放出来，反而是一直关着，也没给食物。


  刚吃完一堆虫子的金辰兔好像又饿了，一开始还非常气势凌人，随着时间的流逝倒是变得可怜巴巴起来，委委屈屈地扒着笼子看着淡定喝茶的慕襄。


  “不是拿孤的手磨牙？”慕襄回来后把手洗了七八遍，“今日国师若不回来，你就别进食了。”


  香香叫唤了两声。


  “若是国师一直不回来——”慕襄朝金辰兔露出了个友善的微笑，“那你就饿死笼中，葬在这未央宫罢，也算是你兔生荣幸。”


  香香：“……”


  这是人干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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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殿下何必跟只兔子置气？”


  师禾往笼子里放了些菜叶,  转身对无可奈何的尚喜说：“上午膳吧。”


  “喏。”


  师禾一回来，尚喜着实松了口气,  他家陛下已经跟这只兔子怄了几个时辰了，也不用膳，但自己不用膳也不让这只兔子痛快，不给它吃就算了，还把菜叶和萝卜都摆到笼子外面，一个特别近但又刚好够不到的位置。


  慕襄不看师禾，脸上没什么表情，不过在师禾吩咐说上午膳时到底没反驳。


  他只是有些阴阳怪气地说：“国师大人还用得着吃？不是在府中用过膳了吗。”


  慕襄在京城多有眼线,  丞相什么时候进的国师府，待了多久,  又是何时离开的他都知道。


  包括师禾一回府,  府中一众下人皆是惊喜,  管家还小心翼翼地问国师是否会多留几日，然后即刻后厨开始生火，为许久未归的国师准备午膳。


  师禾微微一顿：“不曾用过。”


  慕襄一怔，有些不信。


  师禾在慕襄身边坐下，唇角微微掀起：“看来殿下安排在本座府里的眼线做得还不够好。”


  “……”慕襄不自在地移开视线，试图转移话题,  “既然国师还未用过膳,  那便一起罢。”


  午膳气氛总体还算融洽，就是一旁的金辰兔似乎是饿狠了,  萝卜菜叶吃得丁点不剩,  跟饿牢里出来的一样。


  慕襄瞥了它一眼：“这只太能吃了，改日去铺子里换一只罢。”


  香香：“……”


  大家都叫香香，为何不能放过彼此,  本是同根，相煎太急啊……


  师禾淡道：“殿下高兴就好。”


  慕襄一怔，心里怪异地酥麻了一瞬，像是一根根羽毛尖挠过一样，在平静的水面上掀起一道道涟漪。


  慕襄心情好了，就对换兔子失去了兴趣：“算了，蛊虫还用得到它。”


  师禾：“用不到了。”


  他抿了口茶又道：“陈刻体内的蛊不是它能逼出来的。”


  “哦。”慕襄冷漠地看向香香，“那还是换一只罢，这只太能吃，养不起。”


  香香：“……”


  不，他觉得自己还能再挣扎一下。


  用完午膳，师禾和慕襄一起去了东宫侧殿。


  东宫为太子居所，自然辉煌无比，慕襄此前从未来过。


  对这里一花一草的陌生在无时无刻地提醒着慕襄，他的皇位从不曾名正言顺过。


  陈刻依然躺在榻上，面上的潮红已经退下些许，但依旧不曾清醒。


  伺候的宫女也只有在晚间更衣清洗来上几次，每每前来都要戴上面罩，也绝不可和陈刻直接产生肌肤接触。


  “真正的蛊虫还在他这里。”师禾拉开陈刻的上衣，他的心脏处像是被什么污染了一样，诡异的泛着黑，并且延伸出无数条像蜘蛛网一般的手臂，密密麻麻。


  慕襄问道：“那之前那些虫子……”


  师禾平静地注视着：“是这只蛊虫的养分。”


  这些蜘蛛丝漫延几寸后便停止了伸长，应当也是没了养分的缘故。


  从始至终慕襄都没持续太久时间地去注视这些黑色纹理，不知为何，每每一靠近，他的心里都会产生刺痛般的抽搐，纷杂的情绪便会从心脏处涌出，堵得他呼吸都痛。


  师禾道：“殿下往后不要独自前来这里。”


  “嗯……”慕襄默了一会儿，问：“这只蛊倘若没有取出，会造成什么后果？”


  “不会造成什么后果。”师禾侧眸看向慕襄，眸色淡漠又无情，“倘若无法取出蛊虫，本座会杀了他。”


  “……”慕襄有些错愕。


  一条人命对一个谋逆上位的皇帝来说着实不算什么，可这话却是从师禾口中说出的。


  其实他隐隐已经猜到，不夜城死的那些人应该就是蛊虫所为，它应具有传染性，但凡接触之人都有可能出事。


  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无法保全蛊虫母体之人，那杀死养分的供体便成了最佳选择，真到了那一日，慕襄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他本以为，倘若有一天他要杀死陈刻时，师禾会是阻止他的那一位，却没想到师禾比他还要早一步地做出了决定。


  “国师果真一心一意为了大襄。”慕襄垂了眸，自嘲地笑了笑。


  师禾既没有反驳也没有应声：“殿下回罢。”


  慕襄拒绝了：“孤想看看。”


  师禾明显不想慕襄在这，两人对视了会儿，慕襄抿了下唇，放低声音：“我可以给你打下手。”


  师禾没在说什么，而是拿出了随行的针盒，像是默许了慕襄的留下。


  他带上了一层极薄的手套，将陈刻的衣服摊开了些。


  “针。”


  慕襄一看盒子，愣了一下，这里好多种：“哪一种？”


  师禾道：“最细的。”


  慕襄很快找到，隔着薄薄的手套和师禾来了一次指尖相触。


  他看着师禾从容缓慢地将针扎在了陈刻的心口，一根接着一根……


  室内很安静，师禾垂眸专注地驱蛊，慕襄一边打着下手一边心生嫉妒。


  是的，嫉妒。


  他第一次这么清晰地认识到，他多希望能和师禾肌肤相触的人只有自己。


  施针的时候，师禾的指腹不可避免地要接触陈刻心口的皮肤，尽管隔着手套，但依然让慕襄觉得不适。


  之前师禾为他施针时，也是同样带着手套吗？


  随着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慕襄莫名觉得师禾变得有些虚弱，尽管他的神态举止依然如之前一样不疾不徐。


  他有些不安道：“怎么样？”


  师禾摘下手套：“七日后，还需要再来一次，届时可知结果。”


  “孤是问你。”慕襄一把拽过师禾的手腕，让他面对着自己，“你没事吧？”


  “……无事。”师禾突然道，“殿下今日还未曾练字。”


  慕襄：“……现在去？”


  师禾应允，两人并肩踏出门槛，慕襄想起陈刻身上的针还未拔下：“要一直留着吗？”


  师禾：“三日后可取下。”


  尚喜一直候在殿外，众宫女太监屈膝行礼：“陛下，国师大人，上轿罢。”


  慕襄本想拒绝，可一想到师禾刚刚明显淡了的脸色，还是点了头，两人乘轿回了未央宫。


  “国师先歇着罢，孤自己研墨。”慕襄照例把众人留在了宫外，却还是强硬地在师禾留在榻上歇息。


  “好。”师禾眼下确实带了些淡淡的疲色，平塘下后闭上双眼。


  慕襄练字的时候也是心不在焉，一边想着正在休息的师禾，一边想着南域之事。


  不夜城那边他已经派了大量人手和懂蛊术的医师前去，不知这一人祸多久才能度过。


  还有师禾，原来这个在他人眼中如仙人一般无所不能的人，也会出现惫色……


  金辰兔不知什么时候从笼子里跑出来了，在一旁发出了咕咕的叫声，慕襄这才回过神，发现宣纸上写满了师禾的名字，一笔笔一笔更深，似是不解的执念。


  ——


  “孤知道国师来历不凡，不可干预俗事，所以孤不强求国师留下孤这条命。”躺在榻上的帝王望着半空，眼神平淡，早已看破生死。


  “宋晋就是太固执，你不必理他，大襄没了孤一样能永世长存。”


  ……


  “初见那时，你说生死有命，孤说我命由我不由天，可孤今日想顺了这命了。”


  “孤不想活了，执潇入土那日，孤就不想活了。”


  “孤如今唯二忧心的，就是你与阿晋二人，孤予了他一纸丹书，若后世朝堂有变，也算是保命之术——”


  “至于国师你……”帝王生得一副好相貌，英眉深眼，只是发间夹着银丝，嘴唇苍白，带着些许病气。


  他顿了良久：“至于国师你，孤什么都做不了，孤不知你想要什么，挂念什么，来我大襄又是为何，可孤总觉得你在等什么。”


  “但既然来了，那就替孤多看看后世的大襄……倘若将来有一天，国师遇着了令自己留念的那个人，决定留在大襄，也不失为一桩美事。”


  “孤走了……孤要去见孤的执潇了。”


  “珍重……莫念。”


  响彻皇城的丧钟让师禾睁开了眼睛，距离梦中岁月已过数十年。


  他极少入梦，今日倒是例外。


  他身上正盖着一层被褥，随着起身的动作滑落至腰间。


  大襄的新帝正站在书案前，俯身认真地书写着什么。


  金辰兔不知何时上了桌子，抱着萝卜坐在宣纸旁，认真地看着新帝练字。


  师禾突然想起了上午丞相离开国师府时留下的问题。


  “这第三卦如此重要，那您当初何不言？”这是丞相离开前丢给师禾的问题。


  师禾没有给出回答，只是将古书中的一页纸撕下，点燃蜡烛后借着火光将其焚尽。


  为何不说？


  因为每一卦都有两面，天机不可尽泄。


  而他看到的也并不是大襄的灭亡，而是眼前的一切都归于混沌，算到最后仅剩虚无二字，什么都没有了。


  这几乎是一个不可逆的卦象，因为人早晚都是会死的。


  倘若一切终会因为一个人消逝而化为虚无，那么这一切对生命漫长的他来说不过是或早或晚，几十年的时光也只是转瞬即逝，没有太多意义。


  他生性淡漠，无所挂念，生死不过一笔之事。


  可今日又为何要将其篡改美化，且说出于口呢……


  幽静的书房里，多了一条微不可闻的叹息。


  ——


  “醒了？”慕襄很快注意到师禾的醒来，他把一旁压着自己宣纸的金辰兔挥下桌，给师禾展示着自己一下午的成果，“如何？”


  师禾扫了一眼，比之前确有进步，他微微点头：“不错。”


  慕襄嘴角微扬：“可有奖励？”


  “……”


  这话一出两人都静了，慕襄暗暗反省着自己，怎么会跟年幼小儿一般幼稚？


  “殿下想要什么？”


  “……”慕襄没想到师禾真的会应他的话，一时之间也说不出什么想要之物。


  何况他是大襄的帝王，什么东西得不到？


  慕襄顿了顿：“孤今夜想留宿未央宫。”


  作者有话要说：　　本来是万字章的，但是有点牙疼，生无可念中，白天补上。


  （抽奖已开，因为收藏不够抽不了88个人，就66个叭，然后我今天才发现不能自己设置金额，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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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师禾自然不无不可。


  况且如今来说,  整个皇宫都是慕襄的，他想留在哪不可？


  晚膳过后,  夜色渐深，浴桶里已装满热水，慕襄犹豫了下：“要一起么？”


  “……”师禾看了眼内室屏风后的浴桶，微顿道，“殿下独自享用就好。”


  慕襄竟然神奇地领悟到了师禾的误解的意思，难得结巴了一回：“孤是说，我们一人一个桶……”


  师禾闻言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出神望着前方，像是在思虑什么。


  慕襄没给他拒绝的机会,  直接又叫人端来一个浴桶放满热水,  两桶离得很近,  只隔着一道薄薄的屏风，隐约还能看见模糊的影子。


  屏风并不宽，脱衣时难免会暴露在彼此的视野里，尽管慕襄已经尽力去避免自己的视线落在师禾身上，可听着身边动静每每还是控制不住眼神。


  白色衣裳从师禾肩头缓缓脱落，师禾的肤色很白,  不过不同于慕襄的这种病白色,  倒更贴近暖玉的那种白色。


  师禾的骨架也很漂亮，比慕襄要宽阔很多,  匀称的肌肤布在其中,  看起来赏心悦目。


  明明和寻常男儿一般无二的架构，可放在师禾身上，倒像是上天创造的独一无二的神明,  每一道线条每一寸皮肤都恰到好处，巧夺天工。


  “殿下再入桶，水怕是要凉了。”师禾突然出声，弯腰试了下水温。


  慕襄一惊，有些狼狈地移开目光：“啊……知道了。”


  师禾看了他一眼，突然走近，慕襄呼吸都紧了几分，他不知所措地望着靠近的师禾，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而他自己身上的亵衣还半脱不脱的挂在肩头，师禾先是说了句“冒犯了”，随后抬手抚了下他的额温：“还有些低热。”


  慕襄啊了声：“哦……”


  师禾放下手的途中，还帮慕襄拉好了肩头的内衫。


  “……”慕襄脖子发烫的同时也有些茫然，等会不还是要脱吗？


  师禾去了屏风外侧，从一个屉柜中拿出一个白色的瓷瓶递给慕襄：“殿下将它倒进水中。”


  慕襄没有太犹豫地照做，说来奇怪，连功效都没多问。


  说来奇怪，尽管理智在一遍遍地告诉他师禾不可能真的真心助他，但身体却还是在不由自主地靠近和相信。


  何况……


  慕襄闭了闭眼，这段时间师禾确实待他不错。倘若真想要他的命，拿去便是了。


  师禾不知道一瞬间慕襄脑子里想了这么多东西，见他发呆又道：“往后每隔七日，殿下都需要泡上一次药浴，历经三载后，身体可与常人无异。”


  慕襄回过神，有些怔愣地望着师禾。


  而师禾已经一条腿迈进浴桶，另一条紧接着也迈了进去，再缓缓坐下微闭上双眼。


  慕襄越来越看不懂师禾到底想干什么了。


  是真的放弃了慕钰准备全心扶持他掌政？是开始相信他能坐一个好皇帝，还只是缓兵之计？


  慕襄在过去的日夜里甚至揣测过，国师和丞相是不是只是想借助这个机会磨炼慕钰的心智，因为太过纯良心里光明的部分占据太多，不适合乱世生存，所以想让他先吃点苦头。


  最后一切水到渠成，慕钰也不再像过去一样蠢得天真，便可把他除掉，再扶持慕钰上位了。


  直到现在慕襄依然不明，师禾到底在做什么、在想什么。


  国师不参与任何朝政之争，不干涉皇室命运，是所有人都已达成的共识，所以哪怕当初雅帝病逝，哪怕慕淮河被慕襄一步步弄死，他都没干涉过一次。


  可最近师禾做的这些事，好像在慢慢越界了。


  是想帮他？还是想让道权慢慢凌驾皇权？


  慕襄坐进滚热的水中，心里风暴一波接着一波。


  他知道自己不能这么去揣测师禾，可他也真的讨厌这种一切都看不着摸不透的状态。


  留念师禾的同时慕襄也在唾弃自己，他到底要做什么，又想做什么？明明已经坐上了九五之尊之位，就算当下丞相想要拉他下马也没那么容易，师禾也被他留在了宫中，只要师禾无异心，他就可以永远地坐在这个位子上……


  可为什么感不到满足。


  特别是距离师禾越近时，心里的空虚便越强烈，像是一团看不见摸不着的胀气，逼得他呼吸发紧。


  慕襄紧了下腿，无视了自己刚刚因为注视到师禾身体而抬头的根体。


  药粉慢慢生效了，慕襄感觉到一股由内而外燥热，腰腹的那团热火也被烧得越来越旺，难以熄灭。


  他侧过头，屏风那边的身影略有些模糊，依稀可以看出师禾扔在小憩。


  慕襄急需转移自己的注意，他忍耐着，同时也出了声：“史书有言，雅帝昔日也曾和身边名将一起共浴过？”


  那段史书描述简洁，大致意思是雅帝爱才，和当时的将领蒋念清情同手足，身在战场时抵足而眠是常有之事。大襄建立后，更是曾邀约蒋念清共浴一场，君臣二人于大殿中畅聊山河，开怀大笑。


  可惜为君者，多无情。


  后来蒋念清的结局令人叹惋，成了老一辈人心中难以抹去的遗憾。


  大襄建/国三年之宴上，蒋念清因有谋逆之心，被雅帝御赐一杯毒酒，当场毙亡。


  而雅帝则以惋惜之意，念及其功名，蒋家族人依旧安好，甚至娶了其家妹蒋执潇为后，琴瑟和鸣，恩爱有佳。


  多讽刺。


  师禾睁开了眼，嗯了一声，随后又闭上了。


  “当初蒋将军真在筹备谋反？”慕襄还是问出了口，这是太多人心中的疑惑，老一辈人更是无人敢忘蒋念清为大襄立下的丰功伟绩。


  这一次师禾没有即刻回答，而是继续闭着双眼，像是在回忆过往。


  过了许久后他道：“不曾。”


  果真如此。只是功高震主，只是因为当初大襄全民都知蒋念清为大襄创下了不菲功绩，知他为大襄在战场上断了双腿，是汗马功劳。


  所以他得死，因为他的存在让世人难知雅帝之功。


  慕襄讥讽一笑。


  他并非惋惜蒋念清的死亡，只是笑皇室无情，笑帝王无情。


  他慢慢敛了唇边笑意，眉目低垂：“国师觉着，孤往后，也会成为……”


  他也会成为雅帝那样的君王吗？


  又或者，他早已是了。


  “不会。”师禾这次睁开了眼，他隔着屏风和慕襄对视了一眼淡道：“只要殿下不想，便不会。”


  慕襄微怔，唇角轻扬了下：“借国师大人吉言。”


  内室一时有些安静，慕襄仗着师禾闭着眼睛看不见，就出神地望着他侧颜。


  都快被药浴熏得昏昏欲睡了，他突然听见师禾说：“慕桥也非世人所想那么绝情，他已冒天下之大不韪，做了世人想都不敢想之事。”


  慕襄清醒了些，才想起雅帝名讳为慕桥。


  “只是战场厮杀使其沾染了太多因果，命薄而已。”


  慕襄有些讶异，心里疼了一瞬，师禾第一次在他面前提及因果之事。


  说不上来为什么，听到这两个字，他的心口引起了一片绵长的心悸，交织着淡淡的无奈和庆幸。


  极为奇怪的感觉，像是和他本人剥离的、不属于他的情绪。


  什么时候睡着的他已说不清楚，等他再醒来，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榻上，师禾正坐在窗边弄着什么。


  昏暗的烛光为师禾渡上了一层暖色光晕，整个人看起来要亲和很多，不再那么冰冷，不再如神祇那般高高在上。


  “殿下醒了？”


  “嗯……”慕襄起了身，发现自己已经被套上了亵衣。


  室内只有他二人，也能是师禾给他穿的了，就和上次解了药性后一样……总不能是师禾叫了宫女进来罢。


  “在做什么？”


  “这是殿下未来三年所需的药浴之量。”师禾将极其古老的木盒推到慕襄面前，里面布满了白色瓷瓶。


  “……”慕襄没由来得心里一跳。


  “殿□□虚，泡浴之时切记要带人候在身侧，过一炷香后便可起身。”


  “……”慕襄不由自主地掐住指尖，“孤可以来未央宫泡，有国师在身边即可。”


  一阵漫长的僵持后，慕襄像是听到了一声叹息。


  师禾站起身朝他走来，语气依旧平淡，却在慕襄心中炸响了一计惊雷：“七日后，我将离宫。”


  师禾和慕襄擦肩而过时，被错愕又难过的慕襄紧紧地抓住了手腕：“你说什么？”


  师禾没有回头，亦没有重复刚刚的话。


  漫长的沉默后，慕襄问：“去哪？回国师府？”


  他忽视口中酸涩，心想着，若是回国师府或天机殿，他不是不可以让步。


  近期关于国师被新帝囚于未央宫的传闻越来越多，一直留在这确实有辱师禾身份，他不愿毁掉师禾。


  可师禾却道：“京城之外。”


  “……”慕襄手上的力道越来越紧，直接在师禾腕上握住了半圈红痕，“师禾，你是不是忘了你允诺过孤什么！？”


  当初慕襄留下前太子慕钰性命的前提之一便是，要师禾一生都留在这未央宫，不可离去。


  “是我食言。”


  慕襄张了张口，眼眶泛起了红，他突然转身逼近师禾，一字一顿地说：“你想都别想。”


  “你敢踏出宫中一步，我就杀了慕钰。”他紧紧对视着师禾淡色的双眸，“孤会将他的肉一片一片地剐下来，会斩下他的头颅，挂在城墙之上，让所有百姓关山观赏——”


  慕襄猛得甩开师禾的手，因用力过猛让师禾的手撞在了茶桌一角，发出了砰得一声。


  慕襄控制住自己下意识要去关心的举动，从一旁的架子上抽出自己衣裳，冷漠地留下一句：“师禾，你想都别想。”


  师禾看着他的背影，瞥了一眼自己因撞到桌角而流血的手背。


  ——


  “陛下，您今日起得可早。”此刻还未及黎明，尚喜候在宫外，被拍醒的时候愣住了。


  “回养心殿。”


  尚喜注意到慕襄难看的脸色，不敢再多说：“起驾！”


  这怕不是又和国师大人闹矛盾了，君侧难坐啊……


  回到养心殿，慕襄突然问：“今夜国师可有叫宫女进去过。”


  尚喜一愣，有些摸不着头脑：“回陛下，国师大人不曾叫过人。”


  慕襄：“……”


  那衣裳确实是师禾给他穿的。


  慕襄顿了顿：“给国师大人送两瓶金疮药去。”


  尚喜：“喏。”


  刚刚怒急，几乎没收力道，不知道手伤得重不重。


  “不，去叫申卓墨去看看。”


  “……喏。”


  尚喜前脚刚踏出门槛，又被慕襄叫住了：“算了，不用叫了。”


  师禾那什么药没有，一点皮外伤难不倒他。


  想起师禾说的那句离宫之言，慕襄心里再次涌起一股郁气，一拳砸在了书香上，好在红木足够结实，没塌。


  尚喜心里一惊，连忙跪伏在地：“陛下息怒！”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嘴强王者襄崽：你敢走我就杀你学生！


  （还是牙疼呜呜，这章写了大半天，等我好了再加更吧，大家想要的快了，莫急）


  ——————


  可能上一章写的不太清楚，跟宝贝们解释一下，二十多年前国师总共卜了三卦，每一卦在预言的同时也能看出解决方法：


  第一卦是慕襄的存在克太子，等同于慕襄克大襄国运，倘若真的被鸠占鹊巢，必有暴言暴行。


  第二卦是南域带来的黑灾，也同样有可能成功的解决方法，这个暂时只有国师自己知道，他不会说（俺也不说！略略）


  第三卦：师禾跟丞相说的是“慕襄若死，大襄必亡”，但实际的卦象是“慕襄若死，一切归为虚


  无”。


  （以上，大家自己品，可以回去再看看上一章。）


  （然后雅帝和慕襄是两个人，人物之间没有轮回关系，没那么复杂，雅帝和国师之间是单纯的君子之交，就跟雅帝丞相之间是一样的，人家有对象～）


  （评论区其实有小伙伴猜到了大概，超级ni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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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血液顺着关节缓缓滑滑落,  滴在了黄白宣纸上，染出了一片片红晕。


  剧烈的疼痛终于让慕襄冷静了几分,  他瞥了跪伏着的尚喜，道：“加派人手驻守在未央宫外，没有孤的准许，国师哪都不许去！”


  “喏……”


  慕襄不知道师禾为何突然想要出宫，是要去做什么，还是永远都不再回来，但无论是哪一种，他都不会放其离开。


  除了未央宫的看守加固了以外,  慕襄还加严了每道宫门之间的防卫，这等同于是将师禾彻底幽禁在了未央宫中。


  尚喜望着慕襄还在流血的手：“奴才去唤申御医罢……”


  “不必。”慕襄面色阴郁,  “去给孤把常青和慕钰分开来。”


  “……喏。”


  常青和慕钰这几天都关在一起,  听说恢复不错,  神智清醒很多，这些都要归功于慕钰悉心哄着陪着，据说睡前故事都讲了起来。


  尚喜出去后，慕襄随意找了块步将手裹起来，坐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脑海中波涛汹涌,  恨不能斩断师禾行走的能力让他此生只能依靠自己一人。


  ……


  很快到了早朝时间,  工部尚书的暂代人选也定了下来，就是三年前的那个秀才,  就任书已经发了下去,  两天就能进京面圣。


  “散朝——”


  慕襄走着走着，又不自觉地来到了未央宫门口，此刻这里好几名侍卫把守着,  包括城墙上也是一样，数名侍卫紧盯着周围动静。


  师禾说会点武，却没说有多精深，慕襄只能尽可能地多派些人手看着。


  “参见陛下！”侍卫连忙见他前来连忙跪下行礼，然后准备打开宫门。


  “不必了。”慕襄站在门口沉默良久，转身离开，背影显得有些萧瑟。


  所以这段时间以来堪称默契的亲密和纵容……都只是为了让他自己顺利离开吗？


  慕襄喉间弥漫着无尽的苦涩，连带着对食物的欲望也降低了，毫无兴致。


  早膳他草草吃了两口就让人收了，开始批改奏折，强行让自己的注意力从师禾要离开的事上转移。


  午膳自然也没用，无论尚喜说什么他都没理会，直到傍晚，胃中翻起了一股绞痛他才停下来，走到窗前让自己休息片刻。


  一见出现得突然，她到慕襄身后跪下：“陛下。”


  “说说。”


  “那个南域女人名为阿桑仫，是南域族人所谓的圣女。”


  一见受慕襄吩咐后，便跟在了南域女人身后，好在对方武功一般，没太察觉出有人跟着自己，直接就往京城外走，看起来是已经达到目的，准备离开了。


  一见继续跟着，发现阿桑仫在官道边的一家客栈和人接了头，同样是南域族人，但却并非南域服饰，而是穿着大襄服饰进行了伪装。


  一行总共五人，且每人都是从京城周边城邦赶过来的，看起来都已达到目的，正商议着下一步如何走。


  他们好像没打算离开，而是准备等到群龙宴会开宴，然后以南域族群的代表身份参宴，想让圣女和大襄联姻，以博取在大襄的一席生存之地。


  “就这样？”


  “属下听到的便是这些。”


  慕襄皱着眉头，伤口处有些痒，他不在意撕开布条扔在一边：“然后你就这么回来了？”


  “……是。”一见莫名觉得陛下现在心情很差，一时有些犹疑，“他们打算就住在这个客栈，一直到群龙宴会开宴再来京城。”


  慕襄冰冷地吐出一句：“愚蠢。”


  一见一愣：“属下知错，那属下再去看着？”


  慕襄瞥了他一眼：“你是觉得现在回去还能见着人？”


  一见微惊：“陛下意思是，他们已经发现我了？”


  慕襄站在窗边顿了良久，眼底郁气经久不散，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道：“你去未央宫，就说孤吩咐的，派你去随行伺候国师。”


  “……属下领命。”这弯转得有点大，一见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盯紧国师，别让他踏出未央宫。”


  “是……”一见有些疑惑，陛下之前不是还挺信任国师么，这么快就……　　


  “属下告退。”


  在一见踏出门槛之前，慕襄又道：“再帮孤看看他的手如何了。”


  “属下领命。”


  慕襄带着惫意地闭上双眼，手撑着桌子过了好久，直到尚喜进来问要不要上晚膳，他才摆手拒绝，忍着胃中细锐的疼痛躺到榻上。


  “不用，孤睡会儿。”慕襄闭着眼睛，良久又道，“送去未央宫的晚膳丰盛些。”


  尚喜：“喏……”


  换作平日，尚喜怎么着也要多劝上两句，可今个陛下看着心情就不好，还是别往刀尖上撞了。


  他有些无奈地退下，想着如果国师大人没有被软禁还能过来让陛下用膳……不对，若是没有被软禁，意味着两人就没有吵架，陛下自然也不会不想用膳。


  或许是因为国师大人住在未央宫的缘故，倒是让他觉得如今陛下和国师的状态像是帝后之间闹点小摩擦一样。


  夕阳慢慢被黑夜吞噬，慕襄躺在榻上闭着眼睛，但没怎么睡着，只觉得身体越来越冷，手臂开始有些控制不住地颤抖。


  突然鼻尖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带着淡淡的栀子花香。


  “国师大人当真是不把孤放在眼里了。”慕襄每个字中都带着刺。


  还没等慕襄睁眼，他被发觉自己被人一把握住手腕，对方语气同样有些冷：“殿下知道一见可能中蛊，让她来找本座，自己怎么就不知道来？”


  “国师大人都是要走的人了，管孤死活？”慕襄睁开眼，试图从师禾掌心抽出自己的手腕却没能成功，只好出言讥讽。


  慕襄自然知道一见有可能中蛊了，对方既然来了这么多的人，目的绝对不单纯，而且那个女人又是南域圣女，就算她的实力不济，她身边肯定有高手伴随，哪里会让一见这么轻易回来？


  明面上是让一见去看着伺候师禾，实际是让她去求医。


  毕竟宫中御医，可没几个了解蛊术的。


  师禾强硬地给慕襄把着脉，眉头越蹙越深：“冒犯了。”


  他直接坐到榻边，把慕襄上身揽进怀里，单手扯开他内衫，两指直击胸口。


  慕襄浑身都冒着冷汗，一点反抗的力气都没有，也不想反抗。


  背后的温暖对他寒凉的身体诱惑太大，他有力无气地靠着师禾半边身体，问：“为什么要走？”


  师禾垂眸，专心地给他逼着蛊虫：“有不得不做之事。”


  南域的人给一见下蛊，自然不可能只是单纯地要搞死一个暗卫这么简单，而是要顺着暗卫去加害他背后的人。


  目的确实达到了，慕襄也同样中了蛊。


  师禾指腹触及的地方痛到了极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里钻磨一样，慕襄连睁眼的力气都没了：“可还打算回来？”


  他等来的只有一片静默，一切不再需要言语，答案了然。


  慕襄攒了一波力气，突然侧头猛得咬在师禾脖颈处，下口极狠，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一般。


  他含糊又恶毒道：“你生在皇城，死也要做这皇城的鬼，孤就是杀了你——也不会放你走。”


  师禾手下一顿，眉头微皱，任由慕襄咬着。他自己则拿出一根极细的针，刺破自己指腹触及之处，从里面挑出了两只虫子。


  “香香。”


  金辰兔也被他带了来，磨磨蹭蹭在外面不肯进来，听到传唤声才不情不愿地跳到了榻前。


  不过一看到师禾针尖的虫子它便眼睛一亮，立刻囫囵吞枣般吃了下去，还冲到桌下瘫倒在地，摸着软软的肚皮。


  慕襄依然没有松口，师禾脖间已有血液流了下来，将他洁白的衣领都染红了少许。


  他拿出一个药瓶，倒了些药粉撒在慕襄挑破的伤口处：“三日之内不要沾水。”


  慕襄没有给出回应，只是吃到了一嘴腥味，他闭了闭酸涩的双眼，半天不肯撤开。


  再看到慕襄的右手上乱七八糟的伤口时，他眉头不由皱得更深，干涸血渍上面还沾着些灰尘和木屑，慕襄也都没处理。


  师禾微扬着头，垂眸看着脖颈间的那颗脑袋，语调依旧平稳：“殿下，别任性。”


  慕襄闻言下意识咬住了牙，没想到把伤口咬得更深了，在感觉到师禾身体紧绷的那一瞬间他就松了口，确定没造成不可逆转的伤害后才挣扎着离开了师禾的怀抱，摇摇晃晃地想靠回榻上。


  师禾也没去处理脖子上狰狞的伤口，而是将慕襄放倒在床上。


  他注意到慕襄抚住了胃部，便将其拿开，轻点了两个穴位，然后坐在榻边帮他轻揉着：“粮食是人之根本，殿下往后切记不可如今日般胡闹。”


  慕襄没力气，只能阴鸷地看着他：“与你何干？”


  师禾与他对视了会儿，只道：“殿下睡会儿罢。”


  慕襄的意识渐渐模糊，感觉到师禾的身影慢慢消失在眼前，气息也慢慢远去。


  他不由自主地虚握了握拳头……师禾要是敢走，他就敢带军打过去，逼到他‘心甘情愿’回来为止。


  不过没一会儿，师禾的脚步声又再次出现，还抬起了他的手帮他处理伤口。


  蛊虫能那么轻易地进入他的身体，也正是因为他手上有伤的缘故。


  师禾的力道还算温和，似乎一点都没有因为他撕咬他的脖颈而生气。


  慕襄想睁开眼睛看看脖子是不是被他咬得很过分，还想看看他的手如何了，可是却怎么都睁不开眼睛。


  他只能喃喃道：“师禾，除非孤死了，否则你都别想踏出这道宫墙。”


  师禾动作一顿。


  慕襄又道，声音越来越小：“你想走最简单的法子就是杀了孤，孤死了，你哪都好去。”


  作者有话要说：　　评论区三十三个随机迟到红包。


  （因为周二上夹子的缘故，更新推迟到晚上九点的样子，会双更，第二更在十一点多[周二]。）


  （也就是今晚没有更新，然后后面就会尽量加更完结啦，别养肥嘛，很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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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师禾有些出神地望着昏睡过去的慕襄,  直到脖颈间的血浸透了衣领才起了身，拿张帕子往脖颈间沾了沾。


  放下帕子准备离开时他突然停顿下来,  伸手抹了一把脖间的血，再回首看着须瓷苍白病弱的脸庞，像是在思虑什么。


  ——


  慕襄醒来已是清晨，身上清爽得很，之前因中蛊而浸透冷汗的衣衫已经换了一件，只有口中的浓重铁锈味在告知他之前发现了什么。


  “尚喜！”


  “奴才在！”尚喜连忙进来，有些惊喜道，“陛下,  您醒了？”


  慕襄没让尚喜搀扶，自己坐起身靠在榻上：“国师呢？”


  尚喜连忙跪下,  额头伏地：“请陛下恕罪！”


  慕襄下意识以为师禾已经走了,  心口猛得一跳,  有种力不从心的愤怒。


  不是说七日后吗，怎么会这么快……


  “陛下大前夜一直昏迷不醒，就连申御医也束手无策，奴才不得已之下去未央宫请来了国师大人为您看诊……”


  慕襄一怔，突然反应过来，晚上师禾来养心殿的事情根本没人发现,  所以于别人眼中师禾仍在未央宫。


  “起来罢。”慕襄语气微松,  “国师现在所处何地？”


  “回陛下，国师大人已回未央宫。”没有被怪罪,  尚喜松了口气。


  慕襄刚准备下榻,  却倏地反应过来：“你方才说，国师是大前夜来的？”


  “回陛下，您已昏睡三日。”


  慕襄久久没能回神,  他试着握了握拳头，身体并未有什么不适，反倒觉得精力充沛。


  他对蛊不算了解，那日从一见体内传到他身上的蛊能让他昏睡三日？


  慕襄不信。


  或许是因为师禾说要离开，致使他现在对师禾的信任无限降低。


  “陪孤去趟未央宫。”


  “喏。”


  一路上，慕襄问了很多关于朝堂的事，尚喜一一回答。


  慕襄昏睡的这三日并没什么动荡，慕钰依旧关在牢中，常青被带去了另一座牢房，每天只缩在角落里，不说话不动弹，吃东西也只是一两口就放下了。


  “既然他这么想死，那就如他所愿。”慕襄冷笑道，“别送饭了。”


  “喏。”尚喜应声。


  “丞相大人这些天一直闭门不出，江大人曾去拜访过，但被拒之门外了。”尚喜又道。


  “他还是不死心。”慕襄嗤笑一声。


  不过也属正常，江城被迫在家养病三月，就连马上进行的群龙大会都无法出面，他这个尚书之位迟早要被人取而代之，此时想找援兵也是正常，可惜丞相不买他的账。


  “温家小姐被温大人关在房中不给出门，陈大人告了病假，似乎是因为被温大人打了一顿……”


  尚喜将这三天的事情一一道来，都是些细碎的小事，还有那个暂替江城尚书之位的秀才，还未进宫面圣，这几日都住在京城最贵的客栈，只在客栈内晃悠，但却不出门。


  慕襄下了轿：“他倒是聪明。”


  作为风波中心的人物，这位秀才没有任何派系，怕是他还没到京城就有无数人找过他了，他要是想，完全可以去谁的府上做客，没去则意味着表明立场——不站队。


  而住在最招摇的客栈则能保全安危，若是有人想要下黑手总要顾虑几分。


  “传他进宫罢。”


  “喏。”尚喜笑着应声。


  看守着未央宫的侍卫见陛下前来，行礼后连忙打开宫门。


  “你在这候着。”


  “喏。”


  慕襄独自走了进来，加快步伐走到了主殿内。


  出乎意料的，师禾没有像是他想象中一样，在阅书或是写字，而是坐在书案前，微靠椅子闭着双眼。


  慕襄不清楚他睡着了没有，但还是下意识放轻了脚步，走到了书案前拿起了一本摊开了大半的书。


  他一眼认出这就是前些日子他来这时师禾所阅之物——竟是一话本。


  话本中记录了一些有趣的民间事物还有神话传说，真假参半。


  还没来得及放下话本，慕襄就对上了师禾清淡的双瞳：“你……”


  刚有那么一瞬间，慕襄觉得师禾是不是神仙日子过了太多年，才会向往话本中的人间烟火，所以才想要离开？


  如果是这样，他可以放下这皇位，陪他览尽山河。


  慕襄被心中所想惊着了，和师禾对视着久久无言。


  到底还是师禾先开了口：“殿下是为陈公子前来？”


  慕襄一顿，才想起陈刻身上还有那么多药针没有拔除，算算时间，今日已是第四天了。


  慕襄有些出神地望着师禾薄红的唇，这么一想，离师禾说的七日后离开，也只约莫剩下三日了。


  “殿下？”


  慕襄回过神，嗯了声：“陈刻的针该拔了。”


  于是来这的最初目的瞬间被慕襄抛之脑后，带着金辰兔和师禾一起前往了东宫。


  —


  陈刻依旧昏迷不醒，面色苍白了很多，不过看起来没有之前那么渗人了，诡异的潮红也已退散。


  慕襄注意到，这次师禾没有叫他不要靠近。


  金辰兔从慕襄怀里跳了下去，有些兴奋地围着陈刻叫。


  直到师禾回了头，慕襄回过神来：“还是细针？”


  师禾嗯了一声，他俯身将陈刻身上的针一一替换：“殿下今日似乎时常走神。”


  慕襄语气冷淡：“可能是昏睡太久了。”


  师禾微微一顿，又道：“殿下身体可还有什么不适？”


  “好与不好，又与国师何干？”慕襄往后退了些，丝毫不在意君不坐臣位之说，随意找了张椅子坐下，阴郁冷漠地等待着师禾忙完。


  师禾没再说什么，一炷香后，总算是替换完全。


  香香似乎都等累了，还主动跳进了慕襄怀里，闭着眼睛趴下。


  这一来二去，便是一上午过去了，回去途中，慕襄总算主动说了句话：“国师这几日未休息好？”


  虽然师禾步伐一如既往的平稳，但慕襄总觉得他面色要比几日前差了很多，有一种随时可能随风飘走的感觉，抓不了，留不住。


  师禾还未说话，尚喜就笑呵呵道：“陛下昏迷这几日，国师大人一直养心殿贴身照顾着。”


  慕襄古怪地看了眼师禾：“贴身照顾？”


  尚喜低声道：“陛下这几日常有咳血，夜间也是，国师大人不放心离开。”


  慕襄：“……”


  咳血算是较为严重的病情了，那日中蛊后，慕襄只是觉着自己浑身发冷，浑然无力，但却没觉得体内泛痛，也不曾想咳血。


  后劲这么大？


  慕襄刚想开口质疑，却没想到师禾顺着尚喜的杆子来了一句：“殿下无事就好。”


  “……”慕襄瞪了眼尚喜，尚喜摸摸鼻子不知所措，他所言句句属实。


  走着走着就到了未央宫，慕襄看着师禾的背影：“国师大人不妨老实些，只要别想着离开这皇城，什么都可以给你。”


  师禾没应声，而是问道：“陛下可在未央宫用午膳？”


  慕襄跟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一样，有气没处发。


  他冷着脸跟在师禾身后，把金辰兔从尚喜怀里拎出来：“孤来看看一见如何了。”


  师禾配合道：“嗯，顺便用膳。”


  一见住在未央宫偏殿，看着气色不错，见到慕襄连忙行礼：“见过陛下，见过国师大人。”


  “起来罢。”慕襄上下打量了番一见，“可还有不适？”


  “还有些晕眩，不过不碍事。”一见如实道，“陛下有何吩咐？”


  慕襄顿了半晌，道了句好好歇息就行又问：“什么时候醒的？”


  一见微愣，而后道：“那日陛下吩咐属下来找国师大人，当晚便因蛊虫晕了过去，不过国师大人医术高超，属下第二日便醒了。”


  慕襄：“……”


  他看向师禾正在收拾针包的背影，更觉得自己昏迷的这三日大有问题，可又抓住具体缘由。


  他和一见中的是一样的蛊虫，一见虽为女儿身，但身体骨定然比他好上不少，可一见今天还觉得晕眩，他却毫无感觉甚至觉得精力充沛。


  况且是同样的蛊虫，一见第二日便醒了。


  但师禾显然不会解答他的疑虑，两人没有一句交流地用完了午膳。


  倒是宫女收走食碟后，师禾说了句：“本座还有些事，殿下请自便，累了可去榻上歇息一会儿。”


  慕襄也没走，就看着师禾拿出了几个瓷瓶，坐在书案前调制着什么。


  书案前花瓶里的栀子花已换上了新枝，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许是看久了，慕襄还真小睡了会儿，只是睡得不太/安稳。


  —


  胸口像是漏了风，慕襄低头看去，发觉自己心脏处已是空荡荡一片，周围血淋淋的，墨青色袍子也被浸湿了。


  他愣愣地抬起头，不可思议地望着身上之人的脸，这次他无比清晰地看见了师禾的脸。


  向来爱洁的师禾双手沾满了鲜血，一手拿着一只带血的青簪，一手捧着一个热腾腾、还依稀跳动着的的心脏。


  为什么……


  他想问，就这么容不下我吗……可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心中满满的悲怮说不出口，硬是把慕襄憋醒了。


  他有些愣神地望着窗边扔在忙活，但脸色看起来比午间还要差些的师禾，突兀地问：“国师过去这些个日日夜夜，可曾对孤动过杀心？”


  他很快得到师禾的回应：“不曾有过。”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两天的评论都有在看，是有很多错别字，还有部分用词不当，都会尽快修饰的，第一次写古代背景，感谢大家指出问题呀，mua


  （评论区随机三十三个迟到红包，二更应该在凌晨了，可以等早上起床再看，明晚正常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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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师禾将最后的粉末收回白瓷瓶中,  再放下衣袖转过身来：“殿下脸色看着很差。”


  慕襄抿了下唇，依稀还记得梦中那种痛苦酸涩的感觉。


  见慕襄没回话,  师禾便走过来握住了他的手腕，但还没来得及把脉，就被慕襄猛得甩开：“别碰我。”


  师禾微怔，手在半空顿了半晌：“是我冒犯。”


  慕襄说完就后悔了，他不该把梦中痛苦的源头强加到师禾头上：“我……”


  “殿下若有不适，记得叫太医。”师禾已经恢复了平日模样，语气淡淡。


  慕襄张了张口，想要解释自己刚刚的行为,  可却无从说起。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师禾今日穿着半高领长袍,  刚好遮住了脖子上被慕襄咬出伤口的位置。


  而他前些日子被慕襄甩了下砸到桌角的手还未痊愈,  依稀能看见手背上还在结痂,  格外刺眼。


  慕襄沉默良久朝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后背对着师禾说：“孤晚上在这用膳。”


  师禾：“好。”


  慕襄回到御书房，却无心批改奏折，只觉奏折上每行字都透着师禾的影子。


  他叫来尚喜：“去给国师大人送些上好的金疮药去。”


  怎么还在结痂，太慢了，随后他又补充道：“你亲自去。”


  “喏。”尚喜不是没看见国师手上的伤,  却没想到是他家陛下弄的。


  一下午慕襄都处于心不在焉的状态,  直到在奏折上看见了熟悉的笔迹——是师禾上告于书闵妄议圣上的折子。


  慕襄没由来的心头一酸。


  于书闵是于家最小的儿子，也是最顽皮的一位。


  在幼年时期,  慕襄大多数次得到的不公待遇都是来源于这位于家小公子,  他名义上的表哥。


  于书闵带头孤立他，在冬天用冷水浇他的被褥，将他的衣裳减得破破碎碎,  撒尿在他的饭菜里问他吃不吃。


  这些日子慕襄都过来了，他也有了报复回去的能力，但却迟迟没有，除了暂时没找到合适的由头外，也是因为如今的于家，如今的于书闵对他来说不过是一只随时可以捏死的蝼蚁罢了，不值多费心思。


  师禾给了他一个立刻动于家的由头，可反过来一想，他当初之所以会被送到于家去，也是因为师禾。


  “陛下——”


  “陛下？”


  “……”慕襄回过神来，望着回来的尚喜，“送去了？”


  “回陛下，送到了。”尚喜将一碗药膳端上来，再用银针试过，“是国师大人让奴才端来的，说是殿下若有不适尽快服用。”


  慕襄看着这碗药膳好一会儿，到底还是将其一饮而尽。


  他没什么不适，只是因为那个梦搅和得心神不荡而已。


  他直觉这么久以来做过不止不次和师禾有关的梦，可还是第一次记住全部的内容，与其说是梦，倒更像是刻苦铭心的过往。


  “晚膳多备些。”


  慕襄报了一些菜名，尚喜一一记下。


  恰好这时那位暂替尚书之职的秀才前来觐见，慕襄宣召后，没一会儿就见到了一个面貌俊逸之人，年纪看着不大，二十有六七的样子。


  他上前跪伏在地：“臣朱纯荣参见陛下！”


  慕襄垂眸看着他：“你可知道自己这次进京是为哪般？”


  “臣略知一二，还请陛下指点。”


  “工部三朝都是江姓，孤想换换新血液。”慕襄上来就是一记重锤，“你可有把握？”


  朱纯荣也没惊讶，对答圆滑：“臣定当尽力而为，绝不负陛下重托！”


  “起来罢。”


  工部现在就像是人生多了一大块腐肉，去掉腐肉人多少会大病一场或是断手断脚，可不去掉这块腐肉，长久下来，迟早酿成大祸。


  朱纯荣对大襄当下的朝政显然极为熟悉，不论慕襄说什么他都能对答上来，最重要的是他对民情极为了解，在京外任职这三年也是功绩颇丰，民心极盛。


  而慕襄早就找人查过他，出生寒门，无师无派，这样的人用起来会更顺手。


  两人一直聊到了夜色将深，末了朱纯荣大胆来了一句：“陛下和臣进京途中所闻略有不同。”


  慕襄瞥了他一眼：“有何不同？”


  朱纯荣巧妙地避开了百姓怎么评价慕襄的这件事，而是说出了自己见到慕襄后的说法：“不怕陛下笑话，臣对风水术法略知一二。”


  “说说。”


  “臣一见陛下，便见陛下身缠大功德。”朱纯荣恭谨道，眉眼中还带着几分惊叹。


  “功德？”慕襄将这两个字眼嚼碎了去，对朱纯荣的欣赏顿时散了些，当时也是那类好奉承之人。


  功德这二字放在师禾身上还有的说，放在他身上可谓是无稽之谈。


  于是本想着封朱纯荣为工部右侍郎，现在是直接降了一级，先用一月再看看。


  朱纯荣踏出门槛时还没想明白，怎么就平白无故变了职位，是他哪句话说错了？


  看来传闻虽然不可尽信，但有些倒也不假。即便大功德在身，也还是君心难测的帝王。


  —


  慕襄看了眼窗外的夜色，知道不能再拖了，才开始启程未央宫。


  师禾早已候在了桌前，像是在等他前来，看见他怀中的酒坛子后，目光微微一顿：“殿下今日怎想要饮酒？”


  “今后怕是没机会了。”慕襄将酒坛子往桌上一放，随后让试毒的宫女下去，“还未见国师大人醉过酒。”


  师禾看了眼试毒宫女的背影：“殿下往后……”


  慕襄堵回了他的话：“谁敢在国师面前摆弄毒物？”


  师禾没再说什么，而是帮他打开酒坛，给两人面前的酒杯都斟满。


  慕襄和师禾碰了杯，将第一杯酒一饮而尽，问：“国师百毒不侵，不会还千杯不醉？”


  师禾微微摇头，道：“不知。”


  慕襄微讶：“国师之前没喝醉过？”


  师禾顿了顿道：“过去不曾饮过酒。”


  慕襄一怔：“那日宴席上，是你第一次？”


  师禾又给慕襄酒杯斟满，默认了这件事。


  慕襄独自饮下第二杯酒，借着宽大的袖摆遮掩自己神色。


  难怪。


  那日他们那桌菜色明明被人下了料，师禾却没有第一时间发现加阻止，又在他泡药浴且不得纾解时加以指导，言语间确实和平日有所差异。


  想起那日当着师禾面如孩童般懵懂无知、磕磕碰碰的行为，慕襄只觉浑身燥热，耳边好似传来了那日自己不知羞耻的喘/息。


  一定是酒太烈了。


  他尽力平息着神色：“这坛酒是孤从东宫顺过来的。”


  师禾嗯了声：“我知道。”


  慕襄也不意外：“这大襄还有什么事是国师大人不知道的吗？”


  师禾：“太多。”


  慕襄定定地看着他良久：“这坛酒据说是皇兄捡到常青那年冬日埋下的，说是等常青将来娶妻再挖出，可惜被孤截胡了。”


  他没等师禾说话又道：“孤像常青这般年纪时，还被慕淮河幽禁在荒殿之中，无人说话，像一只孤零零的野鬼无家可归。”


  师禾微蹙了下眉头，很快松开：“殿下若想要任何补偿，都可以提。”


  “补偿？孤要你永远留在这未央宫，国师愿吗？”


  见师禾没出声，慕襄给他夹了片鱼肉，又道：“那孤要你的命呢，给吗？”


  场面一时有些安静，师禾倒还平静，将碗中鱼肉送入口中：“我的命怕是给不了殿下。”


  慕襄嗤笑一声：“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跟孤谈什么补偿？”


  师禾：“……”


  慕襄将酒杯斟满酒，一饮而尽，语气不再像之前那样字字带刺：“我知道，没有你当初那句话，我一样过得不会好。”


  生在皇家，自然没有亲情可言。


  慕淮河偏爱喜爱长子，而慕钰生母据说又是因慕襄母后而死，虽没有据实说法，但慕襄后来查过这事，确是他母后在背后推波助澜。


  所以即便师禾当初什么都没说，他和慕钰也不可能兄友弟恭，两人要么争锋相对，要么一人默默无言，什么都不争，可能还好过些。


  慕襄酒量不佳，喝了几杯便微醺了：“国师可能不知道，孤当初所居的偏殿离天机殿极近，那几年无人交谈的日子，孤都是听着天机殿的琴声度过的。”


  师禾淡道：“那琴师还在天机殿中，殿下若是喜欢——”


  他语气微顿，还没说完便被慕襄打断：“孤不喜欢。孤衷爱的不是琴声，是——”


  慕襄猛得一怔，被自己满腔的愤怨和即将脱口而出的话惊着了。


  孤衷爱的不是琴声，是你。


  他愣愣地看着自己发颤的手，这些日子没有缘由的烦闷酸楚还有慰藉突然都有了源头。


  因为喜爱，所以想要师禾此生都留在未央宫中伴自己左右。


  因为喜爱，所以才不愿任何人靠近师禾，接触师禾，而自己却贪念着他的温度。


  他心系的不仅是大襄的国师，还是一个男人。


  心中似有惊涛骇浪翻腾，但却也没那么意外，一切都早有答案，只是他一直强行将自己蒙在鼓中而已。


  师禾的声音惊醒了他：“殿下若是有不适——”


  师禾的后半句话在看到慕襄匆匆咽下一杯烈酒猛得咳嗽后收了回去，他起身来到慕襄身旁拍着慕襄的背帮忙顺气：“殿下不妨慢些喝。”


  慕襄脸色有些发白，浑身的神经都紧绷着，只觉前路渺茫，不知该何去何从。


  他中意的是位男人，是即将要走的人。


  他要怎么办？


  慕襄再清楚不过，自己留不住师禾。


  这些日子的相处中，他多少清楚一点，师禾并非那么在意慕钰是生是死。


  当唯一的筹码都失去重量后，慕襄不知道自己要拿什么才能把师禾留下。


  “饮酒自然要畅快些。”慕襄装作不经意般避开了师禾的手，“再来。”


  酒过一巡又一巡，坛子很快见底。


  师禾比慕襄醉得更快些，微靠着椅子闭目养神。慕襄却越喝越清醒，离师禾也越来越近。


  清凉的晚风透过窗户吹进来，撩起了师禾的几缕发丝。


  慕襄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拨开师禾衣襟，想看看那里被他咬伤的情况——依旧触目惊心，牙印非常清晰，青青紫紫，伤口也未完全愈合。


  他出神地望着，细细描绘着师禾面容的每一寸，从眉眼到鼻梁，再到薄红的双唇……


  之前那些夜里旖旎的梦境中，和他交缠的另一位的脸庞突然清晰起来，仿若如梦初醒。


  原来身体先一步就给出了答案。


  慕襄像是受到蛊惑一般，慢慢俯身靠近着师禾，直到能闻见对方比平时更轻的呼吸都未停下……


  可师禾不知何时已睁开双眼，微微测头便避开了他的吻。


  慕襄落了个空，碰到了师禾的耳垂。


  “殿下醉了。”


  慕襄微愣地看着师禾起身，给他斟了杯茶。


  窗边吹来的夜风让他彻底清醒，也彻底浇灭了他心底的燥热。


  疯了。


  也太荒谬。


  慕襄闭了闭眼，将茶水饮尽。


  午后那个血腥的梦或许也是种预言。


  有些人和事终归还是别去强求，否则最后都只能落得一个不得善终的下场。


  师禾微扶着椅子：“殿下若是倦了——”


  慕襄打断了他的话：“孤回养心殿。”


  慕襄背过身又道：“孤总要习惯国师不在的日夜。毕竟往后每一夜，都是如此。”


  身后传来一声微叹：“殿下——”


  “我知国师大人忧民忧国，此番离去或许与南域有关……”慕襄轻吐一口气，“再多留一月。”


  “只需一月，孤便放你离开。”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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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慕襄没听师禾的回答便离去了,  背影显得有些萧瑟的狼狈。


  他不知师禾会怎么想他，酒意过后又会怎么看待刚刚那个擦边的亲吻。


  师禾对他是否有一点不同呢？会不会也有那么一丝丝的偏爱……


  门口的尚喜迎了上来：“陛下——”


  慕襄挥开了他的手：“孤自己走走。”


  高高的城墙上,  是红瓦堆起的肃静，从古至今不知囚了多少人的心和灵魂，又葬送了多少人生。


  他踏着台阶，缓缓走到了最高处，冰凉的晚风拂在他的脸上，黑丝贴着脸颊飘向半空。


  夜色已深，从此处远远望去，京城中万家灯火皆也熄灭,  陷入了无尽的静谧。


  哪里才是他的归处呢？


  何处又会成为师禾的归宿？


  对师禾而言，这漫长无涯的生命中,  恐怕当真是无所留念,  无所牵挂,  所以走得时候才能那么干脆，那么毫不犹豫罢。


  他于师禾而言，与这大襄的千万子民恐怕并无区别，不过都是渺渺众生中的一个。


  那这段时间的特殊对待呢，又算是什么？


  慕襄扶着及腰的围墙，在冰冷夜色中眺望着远方,  心中涌出的无限寒意慢慢延伸到四肢,  冻得他不知几何。


  多么荒谬。


  古往今来，他从未听闻过谁家少爷会喜爱上一位公子,  谁家书生会喜爱一位同窗。


  他是大襄的帝王,  却动/情了大襄的国师，为他心许，为他患得患失心怀忐忑,  还想将人永远地留在身边，哪都不许去。


  他动了不该动的妄念，也只能是妄念。


  师禾不是他能强求得到的人，这么长时间以来，他再清楚不过这一点。


  可还是不甘心。


  身后传来了一阵脚步声，慕襄没动也没回头：“国师大人当真视我皇城守卫于无物。”


  “殿下不必介怀。”师禾的声音在慕襄身后响起，“本座永远不会不会成为殿下的敌人。”


  “……若是敌人，孤怕是早就身首异处了。”慕襄等师禾走到身侧后侧眸，说，“国师当真不明白？孤想要不仅不是敌人，更想要你站在孤这一边。”


  师禾微微一顿：“殿下是君王，大襄万民都会站在殿下身边。”


  “那国师呢。”慕襄直视着师禾的眼睛，“你是大襄子民吗？”


  师禾没有说话，慕襄也没指望他的回应：“国师解决南域之事后，打算去哪儿？”


  师禾垂了眼眸：“去该去之地。”


  慕襄问：“该去之地是何处？”


  师禾望着慕襄微微泛红的眼睛，又是一声微叹：“殿下不必要知晓这些。”


  慕襄低笑了笑，带着无端的自嘲，转身就要离去。


  “还有一事需告知殿下。”


  慕襄脚步一停，等待着他的后话。


  “殿下刚刚所说一月之事，本座无法应下。”师禾缓缓道，“三日后我需离开。”


  “那就走罢。”


  慕襄身体微晃地走下石阶，反正他又拦不住不是。


  师禾想去哪，想什么时候离去，从来都不是他能定夺之事。


  回到养心殿时已经临近四更，慕襄躺在榻上，拿出脖颈间被体温捂得微微发热的玉佩，在夜色中看了良久，毫无睡意。


  烛火未灭，慕襄从怀中掏出之前在师禾那顺来的话本，轻轻摩挲着。


  话本书写的多是民间趣事和烟火，以师禾的性子能看这么久，想必是喜欢的。


  慕襄翻开了第一页，垂眸看着其中一个个小故事，有心酸，有遗憾，也有温暖，尽述世间百态。


  其中一个女子痴情的故事倒让慕襄侧目了良久，说的是一位世家公子受家族压力要娶一位不喜欢的女人，于是他新婚当日，他真正的心上人在河边的歪脖子树上准备吊死，其实也是耍的一点小心机，该女子故意选在了人多的外街，就是为了让世家公子得到消息停止成亲。


  虽是变相的胁迫，可该世家公子听到消息后果真心痛难耐，此刻心爱之人已经悬上了半空，世家公子不顾家人父母的阻拦冲了出去将人救下，两人相拥痛哭。


  此事后，世家公子幡然醒悟，势要和家族抗争到底。如有必要，他愿放弃一切权势，只为和心爱之人在一起。


  慕襄不想继续看了，随手将话本放在了一边。


  这位女子到底还是幸运的，如果对方不爱她，那万般胁迫都只会成为毫无胜率的赌博，就像他一样。


  之前数次用慕钰威胁师禾，又何尝不是一种虚张声势？


  慕襄侧过身体，没舍得把玉佩落下，但这次似乎玉佩也没能起效，他依旧没能去会周公，眼睛一直睁到了黎明之际。


  宿醉且未眠的感觉并不好受，整个人都有些恍惚的麻木。


  耳际忽然听到了一些动静，慕襄脸色微顿，一个翻身就要起来制住即将靠近床榻的人，匕首抵至对方脖颈后，慕襄才发觉是师禾。


  他堪堪停住匕首的刺入，声音嘶哑怒急：“你发什么疯！孤都让你走了，何必还来纠缠不清？”


  师禾刚刚并没有反抗制住他的意思，他一旦没有成功收住匕首，就真的刺进去了。


  “来唤殿下喝药。”慕襄才发现师禾手上端着一碗药膳。


  “……孤不喝。”慕襄皱眉别过头去，缓缓坐回榻上，“你要走就抓紧点，迟了孤就真要拿慕钰泄愤了。”


  “殿下别任性。”


  师禾突然抚上慕襄的肩侧，慕襄一怔，隔着亵衣的温热触感让他忘了反抗，于是一时不查间，他直接被定了身，动弹不得。


  他怒视师禾，师禾并不在意，坐在了他面前扣住他下巴，将药膳一勺勺地喂入他口中，由于无法自主吞咽，药膳有部分从嘴边流出了，也都被师禾用帕子一一接下。


  “事出突然，南域有变，我今日就需离开。”


  慕襄心口一颤，可却说不出话。


  师禾低头吹了下滚烫的药膳，再度送入慕襄口中：“丞相今后不会太过为难殿下，其他人殿下应当自有应对之法，至于慕钰……”


  师禾擦了擦慕襄嘴角的药渍：“若真不喜，那便杀了罢。”


  慕襄有些惊愕，没想到师禾会这么说。


  “殿下想要这皇位，如今得到了，那便坐好当下，不如做一位盛世明君。”


  ……


  慕襄想说话，可却什么都说不了，只能听着师禾说着临别之言。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觉得药膳里有一股淡淡的铁锈味，比以往更难入口。


  师禾道：“之前让殿下去泡药浴，若真不喜便算了，不泡也无妨，殿下会长命百岁。”


  慕襄第一次听师禾主动说这么多话，只是语气依旧冷静平淡，像是所有一切都是随口一说。


  “陈家公子之事我已拜托申御医看照，殿下无事不必前往。”


  师禾没说的是，他除了让申卓墨按照他的方法帮忙驱蛊之外，还叮嘱三日后驱蛊若未成功，那就直接动手杀了陈刻。


  这事本该去叮嘱慕襄派人去做，最后还是转变了主意。


  “这一别怕难再见，殿下珍重。”师禾起身放下空碗。


  慕襄艰难地动了动唇。


  见着慕襄的眼神，师禾到底是停下了脚步，回去解开他穴位：“殿下想说什么？”


  慕襄本想说再陪孤吃一顿早膳罢，可最后还是改了口：“孤腿麻了。”


  师禾：“……”


  慕襄竟从师禾眼中看出了一丝无可奈何之意，师禾闻言坐回床边，给他轻揉着腿。


  慕襄心里一颤，还是不一样的罢。


  倘若师禾若真的毫不在意，又何至于……


  “刚刚喝的药是什么？”


  “殿□□内的蛊还未完全驱除。”


  慕襄定定地看着师禾，根本不信他这话。可又无法从师禾这里得到答案，他只能作罢。


  师禾想了想，从怀中取出了一支青簪：“这是殿下出生那日，不知为何出现在本座身边的簪子，便留下给殿下做个念想。”


  慕襄触及青簪时瞳孔猛得一缩，用力拍开师禾的手：“不要！”


  师禾微愣，像是没反应过来，青簪便落在了不愿处的地上，发出了啪得一声。


  他也没再说什么：“殿下若是不喜，便扔了罢。”


  慕襄不去看地上的青簪，那模样是和他之前梦里的一模一样。


  师禾一手握着心脏，一手拿着青簪的形象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像是梦魇一样一直缠绕着他。


  梦中之物当真出现在了眼前，那是不是说，梦里之事也会在往后的某一日真切发生？


  心惊的慕襄没注意到师禾微颤的手，也没察觉他的动作，于是被弄晕时也都没反应过来。


  见慕襄闭上了双眼，师禾终于微微蹙了眉头，宽大的袖袍往下滑了些，露出了一道被布条缠绕的伤口，血液已经透着布条渗了出来，滑入掌心。


  黏腻的液体让人不喜，如此之外还有还隐隐的白线环在他的皮肤上，透着一股圣洁的诡异。


  师禾帮慕襄掖好被褥便站起身，看了眼地上的青簪，也没捡起。


  他注视着慕襄的睡颜良久，没再多留，转身离去。


  他未带一人，孤身离了京城，入了官道后才回了头，远远的看了眼皇城。


  初不知自己为何前来此处，如今却知为何离开。


  ——


  “你还没跟我说说为什么最后死了？”朱纯荣给突然到访的一位老道倒了杯水，听着他讲述之前就未说完的故事。


  “若有灵之人都能干涉凡尘之事，那岂不要乱套？”老道笑眯眯地喝了杯水，“世间万物都逃不出因果二字，乱改命数与国运总要付出点代价。”


  “神神叨叨。”朱纯荣不以为然，“你之前所说，蒋念清和蒋执潇实为一人可是真的？”


  老道怒瞪着朱纯荣：“怎的，我还能骗你这个晚辈？这二名老道掐指一算，明明就为一人，都是男儿。”


  朱纯荣震惊道：“那雅帝果真将自己的将军娶了做皇后？这也太，太……”


  他一时间说不出个理所当然来。真相总是让人惊骇，若如老道所说，那当初的蒋念清将军便是假死，随后男作女装，化名蒋执潇，成了后宫之主。


  老道悠闲道：“都为钟情，有何不可？”


  “可是，两个男人……”朱纯荣无力反驳，又道，“那先帝岂不是非皇室血脉？”


  “废话。”老道翻了个白眼，“你看看你可能生儿子？”


  这样一来，先帝慕淮河不是旁亲就是从臣子之中挑选的后代了。


  朱纯荣：“那当今圣上也非雅帝血脉……”


  他突然想起昨日进宫面圣之事，感叹道，“老头我跟你说，当今圣上也非池中之物，我还是头一回见身着如此之多功德之人。”


  老道来了兴趣：“带我瞧瞧？”


  “……”朱纯荣没好气道，“那是当今圣上，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


  日上三竿时，当今圣上终于从榻上缓缓转醒。


  作者有话要说：　　（评论区随机三十三迟到个红包，今天有事，估计晚十点后到家，也要凌晨才能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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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今天是香香吃白菜吃到吐的第十五日,  也是国师离开皇城的第十五日。


  慕襄没有杀了慕钰，也没拿常青泄愤,  只是一直面无表情，每日早朝御书房养心殿三点一线，从未例外。


  要说唯一倒霉的就是香香了，每天吃着白菜，还是只有梗没有叶子的那种，日子十分的贫苦。


  大襄皇室已经穷到这种地步了吗，连只兔子都养不起！


  慕襄随手给香香扔了只菜梗，还特地把菜叶撕了下来,  放到嘴边咬了一口嚼了两下。


  尚喜大惊：“陛下，这可不兴吃啊……”


  “还不错,  你尝尝。”慕襄给尚喜也递了一片,  语气十分认真。


  尚喜：“……”


  圣命难为,  他不得不接过来，自从国师大人消失后，陛下的脾性是越来越古怪，也越来越难伺候。


  他将菜叶放在口中嚼了几下，出乎意料的并没有苦涩，而倒有些清爽,  再细细品味后,  竟有些甘甜。


  金辰兔眼巴巴地看着菜叶子，颇为渴望。


  大襄皇室果真是穷到一定地步了,  一代帝王竟然要跟一只兔子抢白菜！


  慕襄躺在摇椅上看着香香,  语气幽幽：“要怪就去怪你绝情的主人，走都不把你带走。”


  香香：“……”


  如果它会说话，大概会说,  他不是也没带你……


  尚喜在一旁摇着扇子，倒是觉得今日陛下心情不错，否则不会在下午这个时间躺在庭院里休息。


  似乎感觉到香香内心的愤怨，慕襄瞥了它一眼，接过尚喜手中的扇子说：“给我看看，它是雌是雄。”


  香香直觉不好，连忙往其它地方冲刺，尚喜奉圣命去追，一人一兔围着庭院跑了半炷香的时间都没个结果。


  香香估计是跑昏头了，忘了慕襄才是那个发放命令的人，被尚喜追得毛都炸了，猛得往慕襄怀里一跳，兔头就往慕襄臂弯里钻。


  下一秒它就身体一僵，直接被拎了起来，慕襄给它翻了身：“嗯……不错，是只雄兔。”


  尚喜也累得气喘吁吁：“还是陛下厉害，连灵物也要臣服在陛下的龙威下。”


  香香摊在慕襄手上一动不动，装死。


  慕襄托着下颚认真思考了几秒：“你说把它送去蚕室溜一圈如何？”


  尚喜一愣：“这……奴才倒还从未见过给兔子净身……”


  “那今天给你开开眼。”慕襄话是对尚喜说的，眼神却看着香香，直接把它看得毛骨悚然，“免得以后还得给它找媳妇儿。”


  香香听不懂他们在讲什么，什么蚕室什么净身，但却直觉不好，连忙挣扎起来，叫声中带着满满的悲愤。


  还有王法、还有天理吗！这里有人虐兔啊！


  尚喜看破了慕襄也就是口头说说，于是试探道：“那奴才带它去？”


  果然，慕襄又道：“算了。别失血过多死了，等孤找申太医商议商议可行性。”


  尚喜应声，连忙说是。


  香香感觉自己似乎暂时没了危险，趁着慕襄不注意挣扎着跳到小石桌上，吃起了剩余的菜叶，呜呜太美味了。


  尚喜乐呵呵地看着陛下嫌弃地看着兔子的样子，虽然眼神冷漠，但也没真把它赶走，还给了它一根萝卜。


  这半月以来，慕襄每每神色阴郁时，都会去威胁一通这只兔子，什么炖啊煮啊，大卸八块都是小意思，只是也一直都是口头说说，从未真的实行过。


  等香香吃饱了，慕襄难得温情地把它抱进怀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撸着：“你说，国师这会儿会在做什么？”


  “这……”


  尚喜大气不敢出，噗通一声跪下：“奴才不知。”


  慕襄瞥了他一眼：“这么紧张做什么？起来罢，孤又不吃人。”


  尚喜能不紧张吗，这是半月以来，他家陛下第一次提起国师。


  他依稀记得国师失踪那日，陛下在养心殿中发了好大的火，周围桌椅，瓷瓶什么都砸了，他闻声进去时，慕襄正捡起一只青色的木簪，双手都绷紧着，像是要扳断它，可到最后还是收了手，浑身戾气无处发泄。


  帝王发怒，明明是一副可怖的画面，可跪下匍匐在地的尚喜偷摸抬起头，从缝隙中望去，却莫名觉得他家主子有几分可怜。


  明明怒到了极致，可到了未央宫后，又只剩下了满身孤寂。尚喜本以为他会在未央宫内发泄一通，却没想到他家陛下没动那里的一草一木，只是在里面待了一整日才出，随后便轻声道：“将未央宫封了罢。”


  封殿可不是一件小事，毕竟可是皇后宫殿，但却无人敢提出异议，朝臣都各自安慰着自己，皇后居所日后再建便是。


  见尚喜起来后，慕襄摸着香香顺滑的毛发又道：“这几日，孤总是心神不宁。”


  说是心神不宁倒不算准，应该是心里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样，看着这宫墙内的一草一木都觉得窒息。


  即便坐在那金殿上，扶着金椅，也依旧得不到喘息的空档。


  明明这些都是过去的他想要得到的一切，如今却只觉得桎梏和迷茫。


  他不知道自己这一生要怎么结束，要怎么去度过接下来的漫长岁月，虽然他未必有几年能活了。


  尚喜安慰道：“陛下是不是没歇息好？”


  慕襄没说话，不过也确实没歇息好。


  这半月以来，他将和师禾有关的所有东西都尘封了起来，包括师禾看过的那个话本，师禾写的那些字，还有那个如梦魇一样的木簪，以及过去二十多载一直戴在他身上的玉佩。


  他将这些东西全部尘封到了箱子里，不去看也不去想，好像这样就能忘掉那个已经离开的人。


  没了玉佩在，本就睡不好的慕襄更加难以入眠，几乎是成宿成宿地点着烛火，慢慢熬到身体支撑不住才勉强闭上双眼，然后迷迷糊糊到天亮。


  后来国事繁忙，慕襄便干脆就着烛火在夜里批奏折，累了会更好合眼，但也几乎睡不到一两个时辰，就会被各色各样的噩梦惊醒。


  慕襄突然道：“宣申卓墨。”


  尚喜：“……喏。”  


  申卓墨匆匆赶来，不过半炷香不到的时间，他还以为陛下身体出了问题：“陛下可有不适。”


  “并无。”慕襄平静道，“帮孤看看。”


  申卓墨一愣，尽管慕襄没说清楚，他还是瞬间明了。


  这个时候就连尚喜都退了出去，这是属于他和陛下之间的秘密。


  申卓墨隔着帕子给慕襄把着脉，眉头微蹙，随之慢慢松开。


  他后退两步行了大礼：“恭喜陛下。”


  慕襄抿了下唇，没说话。


  申卓墨惊叹道：“陛下如今脉搏沉稳有力，暗疾俱消，怕是臣都不及陛下之体。”


  慕襄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他问：“你可知天下有何良药能做到此般？”


  “这……”申卓墨做出了合理推测，试探道，“恕臣无知，不过想来应是国师大人给陛下调制的良药。”


  不怪他这么想。要知道在慕襄登上皇位之前，他给慕襄诊治过无数次，得出的结果都一样，慕襄活不过而立之年。


  他身体及其虚弱，气血均不足，还有不少暗疾，是为体虚强行习武导致的经脉脆弱。


  慕襄沉默良久：“你退下罢。”


  “……喏。”虽然很想知道陛下用了什么良药才有这般良效，但陛下明显看着心情不佳，还是先退罢。


  怀中的兔子已经睡着了，慕襄轻轻抚着，垂眸看着半空，像是在出神。


  师禾对他做了什么，才能给他延年益寿到此地步？就连他自己都能明显感觉到身体比过往好了数十倍不止。


  他大襄的国师来自何方……又要归于何方？


  慕襄什么都不知道，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离开，无法阻止，也无法言明心意。


  即便已经过去半月，大襄百姓依旧不知他们的国师已经离开，去了谁都不知道的地方。


  倒也不算谁都不知道，慕襄有让一见去查师禾的踪迹并去跟着，但是却一直没收到回……


  突然传来一阵呼声，慕襄抬头一看，是一只信鸽。


  他手微颤地接住信鸽，取下它腿上的信纸，并毫不留情地把睡得正香的香香扔到了地上。


  摔醒了的香香睁大了眼睛：兔兔无辜，兔兔懵逼。


  信纸缓慢的摊开，是一见的字迹，显得有些娟秀，慕襄一字一字地看去，眉眼微松。


  一见确实找到了师禾的行踪，因为对方刻意隐藏。师禾先去找了一趟那个南域圣女，拿走了一个黑色木盒，并废了一个看起来武力很高的南域老人经脉。


  一见在信里说，那个被废武力的老人就是之前给她下蛊的老人。


  随后师禾便起身去了南边，是不夜城的方向。


  慕襄唤来尚喜，让他去拿纸笔，迟疑良久后写下：暗中跟着，莫逼太紧。


  慕襄并不担心师禾安危，他不知活了多少年，实力也深不可测，再者又是百毒不侵，估计天下没几个人能对师禾产生威胁。


  甚至慕襄心中有种古怪的直觉，只要师禾不想，那就无人能危及他性命。


  包括一见跟着这件事，师禾不可能不知道，既然没甩掉她，那说明是默许了慕襄的做法。


  慕襄将信纸卷好重新绑回信鸽的腿上将其放飞，然后看向尚喜：“陈公子如何了？”


  尚喜如实道：“还活着，就是颇为虚弱，在榻上躺了数日才能起身。”


  用申卓墨的话来说，这是被蛊虫吸收了太多养分。


  而陈刻当时醒来后一脸茫然，浑然不知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关于那晚在杂技团台下带走南域女子的事也一概不知，显然是被蛊惑了。


  从他体内逼出的蛊虫，是香香这半月以来尝过的唯一美味，说来颇为凄凉。


  慕襄想了想：“给陈府送些补药去。”


  “喏。”尚喜立刻吩咐人去做。


  “要下雨了。”慕襄抬头看了眼天色，突然转了话锋，“你在这宫里待了十几载，可曾有想家？”


  一旦入了这宫墙，这辈子都再难出去，别说面见家人了。


  尚喜迟疑道：“回陛下，奴才有时会想，但奴才也喜这层层宫墙，若是在乡里，奴才怕是……”


  尚喜倒是说的实话，在太遮掩自己的野心。


  慕襄瞥了他一眼，尚喜和他体型倒是颇像，都偏瘦弱，在乡里属于干不了重活的那类，活着都容易饿死。


  “倘若有一日……”


  慕襄本想问，倘若有一日尚喜能离开这皇城，他会怎么选，但随即又觉得这个问题没有太多意义。


  他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兔毛，皱着眉头说：“给孤把它毛都拔了。”


  香香：“……”


  —


  晚膳没吃几口就没了欲/望，慕襄照例借着烛火批改奏折到深夜，他确实没有太多做帝王的天赋，不过每一项事务都未马虎，都进行过精细的考量后才给出的批注。


  若是有师禾在身边……


  慕襄有些出神，说是国师历来不干预国政，但师禾还在宫中时，明明协助他批改过数次奏折。


  莫名有些倦了，慕襄洗漱完便回了柔软的床榻，闭上眼睛去会了每夜都见的周公。


  或许是今日提到了师禾，又得到了一见的信，慕襄再次梦见了师禾。


  可师禾却手握着一颗血红的心脏，试探将那颗簪子重新插回慕襄头上，只是手颤了两次都未成功，口中低语着：“阿襄，别怕。”


  慕襄猛得惊醒。


  他抹了把额间的汗液，浑身冰凉地坐起身。


  这次他并未觉得惊惧，只是觉得倘若有一天，他真的能死在师禾手里，哪怕被他挖了心脏，也好过一个人独自地在这如牢笼一般的城墙里度过余生漫长岁月。


  他摸索着站起身，找到内室里装着和师禾相关东西的木箱，将其打开后找到那枚冰凉的玉佩。


  听到声音连忙进来的尚喜点燃了烛火，见状迟疑道：“陛下？”


  慕襄背对着他，影子被暖红的烛火拉得极长，轻声道：“我想他了。”


  尚喜一怔，莫名地想要落泪。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遁，大概？


  （再来三十三个随机红包，对不起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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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陛下,  您……”尚喜从前还在服侍先帝慕淮河时，听过一些关于雅帝的隐秘,  于是对这段时间自家陛下和国师大人之间的异常也有所猜测。


  可真正确定，还是因为刚刚慕襄的那句“我想他了”。


  “孤想他了，可孤却不能去找他。”慕襄垂着眸，轻抚手中玉佩。


  “……”尚喜走近慕襄，给他披了件外袍，“依奴才拙见，大襄所有人都是陛下的子民，陛下若想要谁,  带回来便是。”


  “可他不是大襄子民——”慕襄细瘦的指尖摩挲着玉佩的纹路，“也不是孤的子民。”


  尚喜噤了声,  好一会儿才轻轻唤道：“陛下……”


  “就算孤去找他……”


  他怕也不会要孤。


  慕襄揽了揽衣襟转过身,  梦里复杂的心绪淡了些许,  也敛尽了自己面上心思。


  “走罢，去看看孤的好皇兄。”


  —


  夜里下了场大雨，晚风吹在身上冰冰凉凉，不过因着体质好转的缘故，慕襄倒没再像之前一样感觉阴冷。


  可身体再暖，也抵不过心里的空落寒凉。


  师禾到底想做什么呢,  对他又算是什么心思？明明觉得他未必能做好皇帝,  可偏偏又站在了他这边，没给慕钰一丝一毫帮助不说,  还给他延了寿。


  牢门缓缓打开,  石阶一层一层地铺到地下，轻缓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牢房里荡起了些许回声。


  慕钰被囚在石台中央，微闭着双眼道：“陛下这次又想做什么？”


  慕襄没说话,  静静看着慕钰半晌：“还有三月便是孤的生辰。”


  慕钰冷道：“陛下不会是来讨礼的罢？”


  慕襄没在意他言语中的讥讽：“孤答应过国师，生辰之时会放你离开京城。”


  慕钰微怔，似乎有些意外。


  “可那前提是，国师此生不得离开……”慕襄顿了顿，“不得离开皇城。”


  慕钰诧异地抬起头，随后皱起眉头：“你到底做了什么才会让他离开？”


  慕襄顿了顿，随即轻笑出了声：“孤做了什么？”


  他就是什么都没做，什么都做不了，所以师禾才会离开得那么轻易。


  慕钰语气认真而凝重：“太/祖有言，国师大人有诺，除非……”


  慕襄淡淡地看着他：“除非什么？”


  “没什么。”慕钰沉默了会儿，“既然国师大人走了，要杀要剐任由陛下处置便是。”


  “皇兄原来这么不在意死活？”慕襄道，“那常青呢？让他陪着一起死，皇兄黄泉路上也有个伴可好？”


  慕钰重新闭上眼，低语道：“那也算是件幸事……”


  慕襄觉得有些索然无味：“皇兄歇着罢，孤去看看常青。”


  慕钰眼皮动了动，带着些许疲倦说：“慕襄，你已经是一代帝王，不再是那个处处受人挟制的孩童了，何必一到心里不痛快时，就拿一个孩子撒气？”


  “……皇兄觉得孤是想去找他撒气？”慕襄回首瞥了他一眼，意味不明地笑了声，“只是去找他谈谈心而已。”


  “……”慕钰抬起头，深深地望着慕襄的背影。


  常青所处的牢房不算很远，走两步便到了，常青已经瘦得不成样了，主要是前段时间突然不吃牢饭，慕襄便让人别送饭了，随他去。


  但师禾离开后，慕襄突然又变了主意，找人强行给常青塞食，虽然依旧没吃进太多，但至少这半月是活下来了。


  “把人带过来。”


  “喏。”


  瘦弱的常青被人拎到了慕襄面前，眼神涣散，四肢也在微微发颤。


  慕襄蹲下身，瞬间闻到了一股酸臭味，如今还是夏季，月余没有沐浴的状态下，身上着实不好闻。


  慕襄倒没在意，微微挑起常青的下巴端详了片刻：“模样倒是俊俏。”


  常青缓慢地抬眸，和他对视了一眼，随后又很快涣散地垂下。


  “就这么不想活了？”


  慕襄放开他的下巴，拍拍手站起身：“你喜欢他？”


  常青没什么反应。


  慕襄打量了一番这个乱糟糟的牢房，又道：“你喜欢慕钰。”


  这次是一个较为陈述的语气，听到那个熟悉的名字后，常青身体一颤，果然抬起了头。


  但让所有人愣住的是，常青快速地爬到慕襄腿边：“求求……”


  尚喜吓了一跳，以为常青要对陛下不利，立刻一脚踹了过去。


  常青撞在地上发出了砰得一声，随后还是颤颤巍巍地爬起来，向着慕襄方向。


  尚喜本想叫人把他拎走，却被慕襄摆手制止。


  常青爬得缓慢，慕襄便静静等着，直到被拽住了衣摆，常青颤抖着抬起头：“求求你……你已经得到皇位了，放过殿下吧……”


  或许是太久没说过话，常青声音低哑又微弱：“殿下待你不薄，你为什么要做这么绝……”


  慕襄垂眸俯视着他：“他待我不薄？”


  常青颤着声音一一道来自己所知的事：“如果不是殿下……你早被先帝掐死……”


  “放肆！”尚喜立刻上前，想要制止常青说话。


  “让他说。”慕襄眼神很冷。


  常青知道这事倒非慕钰说的，只是他在慕钰身边极为受宠，和其他世家公子偶有交道，一次偶然听闻了这则不算秘密的隐秘之事。


  当年慕襄出生后，预言道他克太子，皇帝当时便想掐死这个婴孩，丝毫不顾当时还在昏迷之中的于妃。


  不过却被国师所制止，且给了这个新生皇子一枚玉佩。但没想到过了几日后，慕淮河受了当时与于贵妃对立之枕边之人的蛊惑，非要处死这个无辜婴孩。


  但慕钰不忍，他母后虽因于贵妃而死，但到底还是觉得婴孩无辜，不至于因为一则预言丢了性命。


  他年幼那时，殿下带他去摘偏殿樱桃，虽然没有明说，但在往后的日夜里常青还是回过味儿来，带他去摘樱桃是假，去看慕襄是真。


  “你母后离逝，先帝本想要放养……”


  说是放养算是好听的说法了，根本是想把慕襄关在偏殿里不管不顾任其自生自灭。


  是慕钰派人让御膳房另备饭菜送去慕襄所在的偏殿，先帝宠爱慕钰，见状也只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他去了。


  “可你还要殿下怎样呢……”常青眼泪掉了下来，“他母后因你母后而死，他没有母亲了，他还能怎么去对待你……”


  因是身体泛着虚弱，常青说话有些前言不搭后语，但大致意思却能明了：“殿下知道你想要皇位，他没想和你争，他本来，本来……”


  常青眼里的光逐渐熄灭，慢慢无力地垂下脑袋，口中低喃着：“他本来说，要带我去江南……去游历天下……”


  尚喜早早就让周围兵卫退下了，毕竟是皇室隐秘，还是别让外人听了。


  而慕襄也没打断常青，只是在他收尾的时候道：“这么说，孤还得感谢你家殿下？”


  常青眼神越见黯淡，慕襄顿了良久，嗤笑一声：“那你家殿下这会儿该后悔才是，当初就该让慕淮河掐死孤。”


  那如今便不会有这么多事了。


  临了，慕襄瞥了一眼常青手上因为环境太差致使的皮肤病，转过身：“找人给他洗洗，太臭了。”


  “……喏。”


  牢狱外，天色已经蒙蒙亮了，慕襄站在廊檐下，望着忽如其来的大雨发着呆。


  他倒没有因为常青的那些话生出什么愧疚，本就不是什么良善之人，也不必做出什么悔意姿态。


  本来没什么感情的两兄弟，慕钰如何对他他都不会怨，只是会报复回去而已，如今得知慕钰对他如何好，他自也不会心有触动就去感激。


  他若是能动之以情便能打动的人，就不会发生今日的局面。


  他留着慕钰，不杀常青，就算将来放了二人，也绝不会是因为心软。


  “陛下……”


  “你说……孤在他眼中，是个怎样的人？”


  尚喜撑开伞，愣了一秒后反应过来慕襄口中的“他”是指国师。


  “依奴才拙见，国师大人十分欣赏陛下——”尚喜斟酌了两秒，继续道，“也十分信任陛下。”


  慕襄瞥了他一眼：“你倒是会挑哄人的说。”


  尚喜干笑了笑，安抚道：“国师大人或许只是去处理要事，时候到了，也就回来了。”


  “他不会回来了。”慕襄瞥了尚喜一眼，拿过他手中的纸伞走向雨中，“你再去找一把。”


  尚喜傻眼地站在原地，这去哪找？好在他们有随行护卫，只能憋屈地找了个人团在一起迈向雨中。


  回到养心殿中，慕襄批了会儿折子，但因心思不在其中，没过一会儿便唤道：“香香，过来。”


  他等了一会儿，一点声音都没有。


  慕襄不由心中一跳，这只兔子虽然平日顽皮，但还算通人性，听到他唤声也会立刻过来，今日却半天不见兔影。


  他唤来尚喜和宫人，却无人见到这只兔子。


  慕襄匆匆迈入雨中，连伞都忘了打。


  一直找到了尘封的未央宫中，慕襄看见那只灰色兔子趴在廊檐下不断地打着滚，才微微松了口气。


  他一把拎起香香的后颈：“孤看你是活腻了。”


  香香蔫巴巴地叫了几声，不复平日里嚣张的样子。


  慕襄微微蹙眉，转头道：“传申卓墨。”


  半炷香后，申卓墨看着眼前的兔子沉默了半晌。


  他堂堂皇帝专属御医，竟然沦落到给一只兔子诊治病情，古往今来当是第一遭。


  “陛下，依臣所看，它应当无事。”


  慕襄闻言一顿，便让申卓墨退下了。


  他摸了摸香香柔顺的毛发，道：“怎么，你也想他了？”


  香香叫了声，或许是应了。


  那日，慕襄将那枚玉佩重新戴到脖子上，并在未央宫里留了一夜，无人明其缘由。


  【史册有记，襄帝上位，遂囚国师无果，后其离去，襄帝于朝旭十二年六月二十踏入尘封之未央，一宿未出，翌日宣及未央宫解封，再无言笑。】


  —


  群龙宴会开宴那天，其余国都也都派来了代表，一时间整个京城热闹非凡，各色各样的人流涌动，拥挤的同时也暗藏危机。


  如今大襄内心不齐，各国各有打算，本都想借机探明情况搞点事情，却没想到大襄当今圣上玩了一出让他们措手不及的戏码。


  襄帝说是借群龙宴会广而告之，前太子慕钰谋逆之事已查明真相，非太子情之所愿，他本人也受逆臣挑拨，这才误会兄长。


  遂及，襄帝释放前太子慕钰，恢复其皇室之子名分，且封其为禹王。


  这一招打蒙了所有人，包括丞相宋晋。


  宋晋匆匆踏入皇城，要要觐见，但却被告知陛下在和他臣商议国事，让宋晋稍后再来。


  宋晋也没走，直接在御书房前等了半个时辰，才被慕襄召见。


  “陛下来这一出又是想做什么？”


  “太傅来了正好。”慕襄没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让尚喜给他展示桌上的女子画像，“大庆、属国、边罗都有和我大襄联姻之想，孤曾言要为先帝戴孝三年……”


  他抚着一位较为清秀的女子画像：“孤觉得，这位作为大襄未来的禹王正妃再合适不错，太傅觉得呢？”


  禹王正妃，等于是给慕钰选的正妃。


  可慕襄刚宣其无辜，为他“洗清”谋逆罪名，慕钰这会儿估计还在牢房里，粗重的铁链都未必被解开了。


  “恕臣不明，陛下所行为何？”


  慕襄视线从女子画像上收回：“自然是履行当初孤和太傅之约。”


  宋晋一怔，他自然记得刚宫变的第二日，慕襄前来找他，他们密谈的约定。


  “可当初陛下所说，是两年之内若无功绩，便交出王权——”


  “可孤这些日子觉着，孤毫无天赋，皇兄比孤更能做好这个位置。”慕襄淡道，“太傅该高兴才是，孤会尽快结束手上国事，将这玉玺——”


  他顿了顿道：“交于皇兄手上。”


  “胡闹！”宋晋气得胡子都吹了起来，“陛下当这皇位是儿戏吗？想坐就坐，想……”


  他对上慕襄的眼神，突然又噤了声，好久后才说：“荒唐……陛下比太/祖还要荒唐……”


  他突然佝偻了身体，像是累了，口中慢慢说起了过往秘事：“当初蒋将军功高正主，受到无数有心之人弹劾，他为新朝安宁迫于无奈假死，却被太/祖借势强禁宫中，最终郁郁寡欢而亡……”


  你们一个个，都在拿皇位当作儿戏。


  “陛下如今却要为一天外之人，放弃这已稳坐的皇位，陷大襄于动荡之中……”宋晋深吸一口气，“恕臣接受不能。”


  慕襄听到前半段，眼中错愕难掩。


  雅帝在位时，后宫只有蒋将军的妹妹一人蒋执潇。可照丞相的说法，这蒋执潇竟然就是蒋将军？


  堂堂一代名将，男作女身，委于帝王身下……


  “国师知道……”慕襄下意识地问出了口，可说到一半却觉得没有必要，师禾怎么可能不知道。


  他知男儿与男儿纠缠前例，自然也看懂了他的所言所行……明了他的妄念。


  可师禾却选择了离开，并言说再难相见……


  而瞧宋晋后半句话中意思，显然也是看破了他慕襄对师禾的心许。


  慕襄扶了下书案，他闭了闭眼睛良久后道：“太傅不必忧心，孤相信皇兄会处理好一切。”


  短时间内再次更朝换代，表面上看虽然无利于大襄国情，但慕钰若上位，只会做得比慕襄出色，长久来看，自然是慕钰能让大襄走得更稳、更远。


  遑论慕襄用师禾走的这些时日才看明白，他当初要这皇位，约莫也只是想要得到师禾的温存罢了。


  否则当初又何必许下两年之约，不过是明了自己身体病弱，命不久矣，想要最后搏一搏……


  可宋晋老了，他只想保持暂时还算安稳的现下，不想再生突变。


  这些时日，慕襄所做的一切也都证明了他还算一个合格的帝王，长久下去未尝不可。


  宋晋长叹一声：“陛下，切不可执着虚无之人，国师大人绝非良配。”


  所谓虚无，便是摸不透，抓不着。


  “孤心意已决，太傅不必再言。”慕襄背过身，咽回喉中酸涩，“皇兄今日便会出狱，太傅这会儿前去，还来得及为皇兄接风洗尘。”


  宋晋：“……”


  慕襄道：“孤提前履约，也非为了国师……”


  他顿了顿又道：“孤倦了。”


  宋晋无可奈何地退下，要不是知道雅帝从未临幸过蒋将军以外之人，他都要以为慕襄便是其血脉了。


  一样固执，对待私情一样如此荒诞。


  当初他劝过无数次，可雅帝就是不听，强行将本该翱翔高空的大雁囚于高墙中，两人虽心心相印，可却一生都未坦诚公布，外加政见不合摩擦不断，终是不得好果。


  而慕襄则更过，直接念上一位不知来路不明归途之人。


  ……


  宋晋走后，慕襄才让人收走了三位他国公主的画像，露出了下面的一张书信。


  这是七日前，他从和一见联络的信鸽上取下来的，可上面却是师禾的笔迹。


  大致意思是说不夜城已死亡数百人，皆是因为南域所制的黑色瘟疫，不过已经完全控制，并毁其源头，且得之良药，不日便会恢复正常。


  而师禾留下的最后几字是：还望陛下珍重，莫念。


  在此之前，师禾虽说过不会再回，慕襄却总还抱着一丝侥幸。万一师禾心中有一分他的位置，或许就还会回来，可看到这封书信时，他才彻底心死。


  再闻见刚刚宋晋所说，师禾分明早已知晓男儿与男儿之事，恐怕要比他醒悟更早时就看破他悖逆心思了罢。


  或许南域之灾不过是道借口，只是想要借此远离他。


  是因不喜于他，还是觉着作为皇帝不该如此荒唐……可当初师禾却未阻止雅帝和蒋念清之言行。


  慕襄握紧了这道信纸，心口压抑着疼。


  —


  数日后。


  绵长的钟声一声接着一声，师禾正剪着庭院的花枝，发现钟声经久不停后停下手中动作，望向了远方钟塔。


  今日是当今圣上生辰，大喜之日，大襄所有钟塔都会鸣钟九下为帝王庆生。


  师禾抬眸看了会儿，随即便重新垂眸，继续修剪着枝叶。


  栀子花已经到了凋谢之际，盆中这枝是他在趁着最后花季折下来插入盆中的，因安置妥当，倒还开得娇艳。


  可下一秒，师禾胸口压制了数月的翻涌气血便没能制住，洒在了娇嫩的栀子花上。


  不是喜钟。


  是国丧。


  师禾缓慢地抬起眸，本该敲九次便停下的钟声仍在继续，丝毫没有停下的迹象，绵长的钟声也越来越见悲凉。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二合一，算是双更，后面会每天尽量多更，时间都在凌晨的样子，没多少章啦，接下来就是揭开伏笔的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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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江南的某栋民院里,  一身青衣的慕襄躺在摇椅上，慢悠悠地磕着南瓜子。


  距离离开皇城已有二十余日,  他一路南上，最后选择了望城，买了一座江南小院。


  今天是慕钰登基之日。


  二十日前，慕襄设计了自己假死，御医对外给出的消息是襄帝重病不治而亡，且在生前拟了遗诏，由皇兄慕钰继承皇位。


  这泱泱大襄千万万百姓，怕是没一个为他的死亡而低落遗憾的,  不跳起来庆祝就算是幸事了。不过他上江南这一路，倒是遇见了不少唏嘘他‘病逝’之人。


  有人认为先帝慕淮河是他所杀,  重病是他杀父辱兄的报应。有人认为他和慕钰一样,  都是纯良之人,  否则怎会在胜券在握后突然为慕钰洗清冤屈？


  也有人认为是朝中重臣给他慕襄施压，他逼不得已才放出了慕钰。


  但说到底，终归不过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最后都在说他费尽心思登上了皇位，结果冰冷的金椅还未捂热便没了性命。


  不过慕襄不在意这些，听着他人议论纷纷，也都当作被议论之人不是自己,  坦然处之。


  走之前他还摆了慕钰一道,  在装重病期间，他为慕钰指了一道婚配,  便是大庆王室公主鹿珏,  里面是两人名讳如此般配，该是天生一对。


  大庆本就有联姻之想，不论目的为何,  但被慕襄这么一弄也算如了愿，皆大欢喜才是……


  独独除了慕钰本人——还有常青。


  慕襄还记得慕钰在殿下被指婚那副错愕的神情，让慕襄因师禾离去的阴郁痛快了不少。


  他圆不了自己的妄念，自然也不会让自己看不顺眼的人如愿以偿。


  慕襄之所以在各国公主中选中了大庆公主鹿珏，除了为了大襄未来考虑之外，也是特地想要膈应那两人。


  无他，这鹿珏与常青有那么三两分神似。


  不过考虑到鹿珏是他国公主，于是只封了侧妃，慕钰登基后，她便升为贵妃。


  可也正因为她身份特殊，让慕钰连将其打入冷宫的机会都没有，一旦鹿珏出了事，便容易引起两国矛盾与冲突。


  慕襄朝一旁啃着萝卜的香香招了招手：“蠢兔子，过来。”


  香香兔身一僵，欲哭无泪。


  大抵是卸了帝王的重担，慕襄整天无所事事，除了撸兔子还是撸兔子，再撸下去它毛都要秃了。


  “我给过你机会。”慕襄晃着椅子看它，“你自己要跟我走。”


  香香：“……”


  早知道会天天被撸毛，它就留在皇宫了！新帝至少不会跟他一只兔子计较，还能吃好喝好！


  无论多么不甘愿，香香还是抱着萝卜慢腾腾地跳到了慕襄身上。


  慕襄垂着眸，抚着香香柔软的毛发：“你是不是以为，跟着我能见到他？”


  香香懵懂地看着慕襄，虽通人性，但到底不是什么都懂，只觉得自己这位衣食父母当下心情极其不佳，于是瞬间乖顺了不少。


  “蠢兔子。”慕襄的唇线绷直了些，“你留在皇宫，就能见到他了，他只是不想见我而已。”


  慕襄没什么情绪地扯了下唇角，眼神放空地看着天边。


  昨日他收到了尚喜在宫中传来的消息，说是国师大人于三日前回宫见了慕钰。


  不清楚那两人聊了什么，但师禾在御书房待了约莫两个时辰，还有丞相宋晋，事后师禾便回了天机殿，一宿未出。


  慕襄看到这封信时并不算意外，只是心口习惯性地闷疼了下。


  所以师禾当初说的“再难相见”，也只是他们二人之间再难相见而已罢。


  不过也没什么可执着的了，抓不住的人就放手，省得落得一个不得善终的下场。


  不过终归是有些寂寞，在这江南待了十来日后，他倒是开始怀念自己过去那具病弱的身体，至少他知道自己活不过而立之年，也可数着日子过下去。


  如今不知将来几何，往后数十载未免太难熬了些。


  ……


  看到那封信后，慕襄便回复尚喜往后不必再会，他已不是主子，往后断绝联络，也避免有心之人借此抨击尚喜。


  走之前，他本想放尚喜出宫，不过却被尚喜拒绝，说自己已是阉人一个，回乡也过不上常人的日子，怕还会落为他人茶余饭后的笑资，他这辈子，也就和这皇城绑在一起了。


  不过慕襄下位，慕钰再怎么仁厚也不可能继续重用尚喜，他往后日子怕是不好过，但尚喜仍想闯一闯。


  慕襄也不强求，随他去了。


  慕襄以重病之由假死这事所有人都措手不及，本都以为只是一场疾病，迟早会好转，没想到驾崩来得这么突然，还是在慕襄生辰之日。


  在这个朝臣都准备着贺礼为了慕襄庆生的日子里，突然喜事变丧事。


  只有丞相宋晋有所准备，慕襄假死离开京城那日，丞相是唯一一位给他送别之人。


  但两人隔着一条宽阔官道，丞相欲言又止许久，最终也只是道：“珍重。”


  慕襄清楚自己折磨过常青，也将慕钰关在牢狱中羞辱那么久，对方很有可能对他有杀心，所以他没给慕钰一点反应的机会，就让位消失了踪迹。


  他倒不惧死亡，但不能死在自己看不顺眼的人手中。


  慕襄躺在树荫下的摇椅上，借着清爽的风缓缓睡去。一片树叶飘落，擦过他头上的青簪。


  再次醒来是因一阵沉闷的敲门声。


  慕襄蹙着眉头起身，不怎么乐意地去开了门：“谁……”


  慕襄后面的话全都咽回了嗓中，他有些怔愣地看着本不该出现在此地的人。


  两人对视良久，慕襄才自嘲一笑：“国师大人千金之躯，来此作甚？”


  师禾细细看了慕襄好一会儿，正要说话，又被慕襄堵了回去：“国师大人是来斩草除根的？”


  师禾眉头微蹙：“你——”


  慕襄字字带刺：“倒是我忘了，新帝这金椅还未坐热，国师大人忧国忧民，又怎么会留下我这么一个谋朝篡位辱兄弑父的祸害？”


  师禾站在门槛前，微皱的眉头也慢慢松开：“只是想来看看你。”


  慕襄控制不住地心口一跳，酸涩难耐。他没给自己矫情的机会，又道：“国师大人看到了？我吃得好睡得香，托国师大人的福，让我应了祸害遗千年这道古言。”


  吃得好不好另说，不过确实睡得不错。


  慕襄不再和自己较劲后，便将那枚玉佩重新戴回了身上，确是件奇物，有它傍身，几乎少有噩梦缠身。


  师禾没有说话，目光正对着慕襄的头侧，眼神似有些空蒙的恍惚。


  慕襄皱了下眉头，总觉得师禾不太对劲。


  可没等他觉出个所以然来，师禾便收回了视线，轻声道：“既然殿下安好，便不打扰了。”


  慕襄：“……”


  这倒是让他没想到。师禾来这里什么都不做，只是为了看他一眼？就算是说来拿回旧物也比这可信罢？


  可师禾确确实实离开了，身影一如既往的雅致清冷。


  慕襄没想到，师禾离开皇城时他都没见过的决绝背影倒是在今日遇见了。


  他抿着唇，不知此刻该做什么。可师禾走得那么平静，他眼里落了些阴郁，砰得一声关了门。这几年一日比一日加深的执念，哪是那么容易就能看开的……


  可——慕襄突然猛得转身，拉开木门看向长街，师禾已经不见了。


  慕襄终于反应过来刚刚师禾哪里不对劲了。


  他没有影子。


  刚刚师禾是站在廊檐下，还能说是大部分影子都与阴影融为了一体，可刚刚离去时却分明已经完全走到了阳光下，却没有一丝一号的阴影。


  慕襄快步走到街上，环顾熙熙攘攘的人群——皆无师禾身影。


  若不是香香扒着门槛一个劲的叫，慕襄都要以为自己刚刚看到的师禾是幻觉了。


  —


  莫名心神不宁的慕襄开始在别院附近转悠，一直到了晚间才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师禾正从他对面的客栈出来，看起来是入住了，难怪白日消失得那样快。


  慕襄下意识上前了几步，随后又克制住地把香香放在了地上，道：“去找他罢，看他愿不愿意带你走。”


  香香像是愣了愣，犹犹豫豫地迈开了腿，一步三回头地望着慕襄。


  “去罢。”


  慕襄有特意去看师禾的影子，不过此刻距离稍远，又是夜晚，看不清晰。


  他等香香跟在师禾后面离开了主街后，自己则踏入那间客栈要了二楼一雅间，有些出神地望着楼下热热闹闹的人群。


  客栈很快要打烊了，慕襄顿了良久后，不再等待，师禾怕是不会回这了。


  可他刚走出客栈没几步，便看到了对面自己院门口站着一个有如谪仙般的身影，抱着一只蓝金色兔子。


  师禾沐浴在皎洁的月光下，影子被拉得很长。


  慕襄沉默地注视着地面……所以白日，是他的错觉？


  “今日前来，其实还有一事想问殿下。”师禾突然转身，看着他道。


  “我不过一介草民，担不起国师大人这声殿下。”慕襄不自在地抬起头，“国师大人想问什么？”


  师禾：“殿下可还心许于我？”


  慕襄身体一僵，许久没有出声。他被师禾这遭弄得措手不及，更没想到师禾会这么直接地挑明他心里的那点心思。


  师禾不知从他的沉默中品出了什么，神色依旧平静，只是微微垂了眸，似乎是斟酌后才道：“殿下可能收留我三日？”


  慕襄僵硬地越过师禾走进别院，许久后才回头看向门槛外那一人一兔：“只有一间偏房。”


  —


  许是师禾就与他隔着一堵墙壁的缘故，慕襄并无太多睡意。


  他放轻脚步来到庭院中，躺在了摇椅上静静望着师禾偏房的方向。


  他有些出神地想，不知师禾之前给他用的什么药膳，除了有延年益寿这等奇效外，竟然还能防蚊驱虫，没有任何秽物近他的身。


  还有师禾这番前来是为了什么？晚间那一问又有何含义？


  慕襄垂眸望着自己修长的手指，虚握了握拳后又缓缓松开。


  他不清楚师禾实力多深，自己和他争斗有几分胜算。


  若是赢了，那柴房里上一任主人家遗留的铁链——够坚固吗……


  想得太多便容易入梦，慕襄陷入了一个怪诞的状态，自己像是醉酒了，摇摇晃晃地走向前方缥缈的身影。


  随着靠近，对方面容也越渐清晰，是师禾。


  慕襄控制不住自己一般，撞向了对方的怀抱，借着酒意吻向他双唇：“你帮我问问师父，阿襄吻他，他欢不欢喜。”


  ……


  慕襄被柔软的异物给蹭醒了。


  是不知何时跳入他怀中的香香，师禾就在他身侧不远处望着他。


  师禾问：“梦见什么了？”


  慕襄一怔，抬手抹了把脸上的冰凉，是泪。


  他微微蹙起眉头，有些怔愣道：“记不清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见～大概是个大转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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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让他流泪的那个梦境确实记不清了,  慕襄只记得自己贴近了一片温热的气息，很慰藉很满足……


  不过临近醒来的最后一个梦慕襄倒是记得分外清楚,  他梦见自己假死让位后，来找到他的师禾说“本座只是来看看你过得有多狼狈”，然后他一怒之下大发神威把师禾禁锢在了自己的小院里，用柴房里上一任小院主人遗留的粗大锁链将师禾绑了起来，然后强迫他与自己缠绵。


  见慕襄在发呆，师禾似乎以为他在想流泪的那个梦境，于是道：“记不清就别想了，别困住自己。”


  其实是在考虑囚禁有几分可行性的慕襄：“……”


  他清咳一声,  认真道：“国师大人还是去住客栈罢，寒舍简陋,  怕委屈你。”


  他怕师禾在这里待三天,  自己真的会忍不住对他动手,  用上柴房那根铁链。


  师禾弯腰拎起兔子，道：“银子用完了。”


  慕襄：“……”


  银子用完了？认真的？


  师禾眸色淡了些，像是在安抚慕襄：“三日后我会离开。”


  慕襄听着师禾的语气，知道他是认真的，脸色不由一冷：“随你。”


  见师禾的目光再次驻留在自己头侧，慕襄抚了一把别着头发的青簪,  说话带刺：“国师大人别想太多,  草民戴着这个只是为了警醒自己。”


  师禾顿了半晌，也没问他警醒什么,  便背过身：“殿下早些歇息。”


  慕襄冷冷地看着师禾的背影,  恨不得去南域找个能让人吐露内心话的蛊来，他倒是想看看师禾内心是有多能古井无波。


  头上的青簪是离开皇城那一日后戴上的，与其说是警醒,  倒不如说是想要贴身戴着属于师禾的赠礼。


  虽然这枝青簪的梦中寓意似乎不太好，但它确实是慕襄有记忆开始，收到的唯一一份来自个人的礼物，遑论对方还是师禾。


  慕襄看着师禾消失在转角，胸口突然传来一阵淡淡的闷疼，像是庆幸，又像是无奈，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难过。


  他站在原地驻足片刻，直到师禾房里的烛火熄灭，才回到正房睡下。


  这一晚，玉佩也没能起到奇效，慕襄翻来覆去，梦中有无数道如梦魇般的声音缠绕着他，备受煎熬……


  “你毁了你自己，还要毁掉他吗！”


  “我太清没有你这样的悖逆之人！”


  “大道无情，可他除了爱什么没给你……慕襄，你太过了。”


  “你造下如此之多孽债，倘若不是他护你，那些死去的亡魂一个个都能生撕了你！”


  ……


  最后千言万语，都化为一声沉重悲怆地叹息：“慕襄——你成功将他拉下了神坛，满意了吗？”


  —


  慕襄猛得坐起身，额间布满了细密的汗液。


  一颗豆大的汗珠从他脸侧滑落，滚进衣襟没入隐秘的身体……


  慕襄这才回过神，望向透亮的窗外，已至清晨。


  他微微摇晃地走向院落，太阳还未升起，摇椅旁的大树上落了几只喜鹊，叽叽喳喳地叫着。


  慕襄不记得昨夜都梦见了什么，可莫名很想看到师禾。


  他推开师禾卧房木门，里面却空荡荡的，床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主人似乎早已离开。


  慕襄呼吸不由一窒，直到身后院落突然传来吱呀一声，他愣愣回过头，看见端着一碗馄饨的师禾出现在眼前，喉间堵着的那口气才吐了出来。


  他没由来地呢喃了句：“师父……”


  师禾脚步一顿，抬眸看他：“……什么？”


  慕襄有些发怔，半晌后摇摇头，让自己混沌的脑子清醒些：“没什么，以为你走了。”


  “……”师禾将馄饨放到院里的石桌上，“你再等两日。”


  “……”慕襄本想说没有赶你走的意思，可师禾已经坐在了石桌旁，示意道：“来吃。”


  慕襄有些莫名，就一碗馄饨两人要怎么吃？可发现只有一双筷子后，他才反应过来师禾是特意买给他的。


  “你……”


  “我用过了。”师禾言简意赅，静静望着他。


  慕襄闻言低下头，夹了只馄饨吹了吹，再放入口中。这味道着实不错，色香味俱全，外皮更是有种入口即化之感。


  他犹豫一瞬，夹起一颗馄饨送到师禾唇边：“尝尝，不错。”


  师禾却微微避开：“尝过了。”


  慕襄眸色略冷淡了点，根本不信师禾已经尝过的话，他收回馄饨放入口中：“国师大人还真是不食人间烟火。”


  说完他就放了碗筷，转身离开回了主屋。


  一边打盹的香香也睡醒了，弹跳力惊人的它顺着石凳跳上石桌，嗅了嗅碗中剩余的馄饨，眼睛一亮。


  真香！不吃它吃。


  慕襄回屋整了整衣冠，什么都没带就准备出门，在师禾出言询问时冷冷道：“与国师大人何干。”


  师禾似乎被他堵了回去，没再多问。


  慕襄走了一段，见师禾真的没再追问或跟上来，心中不爽更甚。


  他不喜师禾这样一副如同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还如同过往一样，用那种平波无澜的语气叫着他殿下。


  况且，再过两日他还是要走。


  早些时候慕襄还是大襄的帝王，都没能力留下师禾，如今不过一介草民，更难以把握师禾的身心。


  心中烦闷渐甚，还有昨夜梦境带给他的无由悲凉一直纠缠着他，让他难得放纵一番醉在了酒楼里。


  一直到了夜间，也无人前来寻他。


  酒楼快打烊了，慕襄望着酒楼空荡的门口，自嘲一笑。


  还期待什么呢？


  他摇摇晃晃地走了回去，再推开略显沉重的木门，倚在墙边静静看着还和他离去时一样坐在石桌旁的师禾。


  师禾听见动静，回眸看他。


  慕襄与他对视了好一会儿，突然道：“你不该来。”


  “……”师禾缓缓站起身道：“抱歉。”


  慕襄仰起头，笑了声。


  随后他便快速走到师禾面前，恨不得给他一拳，可手扬在了半空，到底还是放下了。


  慕襄转而用力握住师禾小臂：“你为什么要来？”


  师禾扶住微微摇晃的他：“你喝醉了。”


  “我没醉。”慕襄半垂下了眸，讥讽地低笑了声，“你继续去做你不食烟火的大襄国师，襄帝已经死了，你的好学生成功继位——我还有什么好看的？”


  慕襄身体微颤，支撑不住地撞向师禾怀里。


  师禾半揽住了他，欲要推开的手停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握住了慕襄较瘦的小臂：“回屋罢，该歇息了。”


  慕襄抬眸看他：“然后你又要走？”


  师禾：“……”


  慕襄眼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泛起了红：“凭什么啊师禾？”


  他声音微颤：“你想留就留，想走就走，我算什么？”


  师禾沉默地看着他。


  慕襄突然吻向他的唇，这次不知是师禾没来得及躲闪还是什么，他成功地贴近那两瓣温热。


  师禾双唇和常人一样泛着软，有热度，而不是像他这个人一样，冷冷冰冰。


  可不过一刹那，师禾便退开了一步：“殿下……”


  “既然接受不了那就滚。”慕襄眼眶越见越红，声音却越来越平静，“请你立刻消失，国师大人。”


  师禾手臂微不可见地颤了下，不过却没说什么，只是微叹：“我先扶你进去。”


  慕襄猛得推开了他，毫不犹豫地转身，随后回眸冷言道：“你不走，我走。”


  “……”


  师禾脚步下意识地动了下，却被生生制止。


  他站在原地看着慕襄的背影，感受着心口的颤动，眼神却依旧一如往常，直到慕襄的身影消失，才慢慢变淡，失去了所有色彩。


  或许是真的准备彻底断绝了，慕襄连头上的青簪落在了地上都未发现。


  师禾垂着眸看了它好一会儿，如上次一样没有捡起，随后转过身，有些缓慢地走进了主屋。


  床榻上的被褥略微凌乱，因为清晨主人离开时并未整理它。


  师禾也没在意，微靠在床榻上，轻轻握住了被褥一角。


  —


  一位穿着破烂的老头突然拦住了慕襄：“这位小兄弟，老夫给你算一卦如何？”


  在空荡的街道上晃了一夜，慕襄终于清醒了些，想起昨夜所言所行，倒是没有后悔，大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麻木感。


  随便罢，都好。


  他瞥了眼老头：“滚。”


  “这么暴躁可不好。”老头神秘一笑，“我看你身负功德，可却因接触大逆之人身缠孽债，小兄弟还是离他远些的好。”


  慕襄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我没银子。”


  “老夫不要银子。”老头上下打量了一番慕襄，嘀咕了一句，“不过，他好像要死了。天外之人本就不该干扰凡尘，要遭天道报应的哟……”


  本来已经抬脚准备离开的慕襄倏地停下：“你说什么？”


  老头也不怕他，又重复了一句：“老夫说，他要死了。”


  好像是听见了这个‘死’字，慕襄突然心口疼得窒息，他毫不犹豫地转身，立刻朝自己买的那栋别院走去。


  身后老头还在唤他：“哎，你别跑啊——”


  可慕襄只觉得再不快点，有些东西就真的抓不住了，好像最重要的东西在手心间慢慢流逝的感觉。


  他冲进院子里，这里却没有人，他像是有感应一般地看向主屋，香香正趴在门槛旁，见他出现有些悲戚地叫唤着。


  慕襄张了张口，艰难地踏入主屋，走进侧间，看向床榻上从未像此刻一样虚弱的人影。


  师禾听到动静，难得厉声：“别过来。”


  慕襄脚步一顿，声音嘶哑：“你……怎么了？”


  似乎是觉着自己刚刚过于严厉，师禾这次恢复了往常语气：“别动，站在那。”


  慕襄指尖控制不住地抖，重复道：“你怎么了？”


  师禾没有回答：“转过身去，离开这儿。”


  慕襄再次重复，咬着牙道：“师禾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我问你怎么了！”


  师禾似乎有些无奈，他隔着屏风与慕襄对视着：“不是走了……回来作甚？”


  慕襄红着眼睛：“我让你立刻消失，可不是让你用这种方式消失！”


  屋内一阵静默蔓延，良久才传出一声幽幽叹息：“殿下，别任性……听话一次，行吗？”


  慕襄刚抬起脚步，就听师禾声音越来越轻：“转过身去，离开这儿——”


  “别回头了……”


  慕襄眼睁睁看着，师禾本搭在身侧的手慢慢垂下，一动不动贴着榻边。


  他从未想过自己和师禾之间会以这种结局收尾。


  他浑身都在颤动，痛到觉得自己好像也要死掉了。就连心脏处，好像也跟着师禾的离去停止了跳动。


  香香慢慢蹭到他腿边，低低叫了声。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be的宝贝们就看到这儿吧（狗头）（bushi）


  （还有还有，没写完）


  （本章随机六十六个红包祝大家端午节快乐，虽然晚了点嘿嘿）


  跟大家解答一下关于文案里的一个问题，师禾为什么知道慕襄是假死，一方面是因为预言，慕襄若死，一切归于虚无，另一方面大家也知道了，师禾给慕襄喂了自己的血，不可能“病死”。


  （这个视角我就没写了）


  以及关于老头提到的天道报应，师禾和慕襄接触以来的很多行为都干扰了本来的发展，比如他不该在慕襄第一次中毒时救他，还有后面的种种……


  所以当初雅帝死前说他不强求师禾救自己，知道他不好干预俗事。


  （师禾只能像个信仰一样，存在于大襄，可以理解为吉祥物）


  本章末尾的老头是之前那个和秀才朱纯荣对话的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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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慕襄跪在地上,  双手都被铁链铐住，墨青色袍子铺着陈旧的血迹,  浑身环绕着隐隐黑气，眸中也时不时闪过幽光。


  “嗒——嗒——”


  慕襄抬眸，看向声音来源，不出意外是那抹熟悉的白影。


  他闲散一笑，唇边还带着许血迹：“师父——”


  师禾淡淡瞥了他一眼，慢慢来到他身前单膝触地，取下他头上的青簪，放在手中看了两眼。


  慕襄身体一僵,  他看着师禾淡色的瞳孔：“你已经拿走了凤玉，不会连这不值钱的青簪拿走？”


  天下谁人不知,  落神上人当初收徒,  第一次见面便将随身带了千年的凤玉给了对方,  可见有多宠爱。


  可天下谁又不知，洛神上人的徒弟其心不正、大逆不道，在百年后被宗门逐出太清，入了魔道，洛神上人亲自出面清理门户，将那魔头打成重伤,  当着所有天下大能的面,  收回了那枚凤玉。


  师禾没有说话，不过白色的衣摆倒是和慕襄染了血的袍子碰到了一起,  不再如往常一样一尘不染。


  他转了一下那根青簪,  突然用其尖端挑起慕襄外袍，顺滑的衣裳顺着慕襄肩膀落至臂弯，露出了里面薄薄的亵衣。


  慕襄难得有离师禾这么近的机会,  也不再虚伪地唤着师父：“落神上人好雅兴，之前装那么清高，现在不会是突然想清楚了？倒也不晚——呜……”


  慕襄疼得倒吸一口气，他错愕地低下头，眼睁睁看着那根青色簪子没入心脏：“师父……”


  慕襄愣愣地抬头，用着以前一样的语调叫师禾，不知是在求饶还是难过。


  他明显感觉到师禾的动作顿了一下，修魔者狡猾的本能让他像以前一样发声：“师父，我错了，我不想——”


  最后那个死字还未说出口，慕襄便感觉到一只手没入了他的心脏，剧烈的痛苦让他止不住地挣扎起来，鲜红的血液将周边衣裳浸湿，两人鼻间都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慕襄克制不住地颤抖，他再次低头看去，过往那只他总想去牵一牵的手，此刻正在把他的心生生挖出来，然后完完整整地拿出。


  他第一次直视自己的心脏。它跳动得很快，但算不上鲜红，上面缠绕着无数条黑丝，掩盖住了心脏本有的活力。


  那每一条黑色丝线，都代表一条他欠下的孽债。


  “师父……”慕襄眼眶通红，“我今天是不是一定要死。”


  “……”师禾微顿，“不会。”


  慕襄此刻根本听不进别的，满眼都是师禾刚刚生挖自己心脏的那一幕。其实早就想过这种结局，在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大逆不道爱上师禾时，在他被宗门长辈发现悖逆心思、但却屡教不改逐出师门时，在他被以往宗门里看不顺眼之人追杀迫不得已入魔时……


  他早就想过这种结局，他幻想过无数次师禾为苍生除害杀死自己的场景，或是一箭穿心，或是一剑斩杀，毫不留情，可独独没想到师禾会生挖自己的心脏。


  “师父……”慕襄想碰碰他，可自己的手腕却被铁链锁住再也无向前。


  心口又空又疼，慕襄甚至能感觉到冰凉的冷风灌入。他扯了扯嘴角，看向师禾掌心的心脏：“师禾，你看看它。”


  “……”


  “它孽债满身，可它一直都在为你跳动……”慕襄抬眸，眼神好像回到了初见时那样纯净，“徒儿就想知道，师父这颗心……有没有为徒儿跳过一次？”


  都说入魔后会性情大变，慕襄确实变了不少。他丢了所有的纯真，变得和一般魔头一样狡诈、残忍、不会同情，不会放弃任何可利用的逃生机会。


  但师禾似乎没有怀疑慕襄是在伪装，但也没有心软，他道：“你不该用轮回境。”


  “不用轮回境，徒儿怎么知道师父原来真的没有心呢？”慕襄红着眼眶，无谓地笑着，“一共一百零七次，您从来没有一次站在，站在……”


  都说大道无情，可洛神上人的心比大道还要无情。


  虽是魔头，没了心脏一样是要死的。


  慕襄说不下去了，口中的声音慢慢被风吹散，意识也越见模糊，最后只觉得自己栽向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他听见耳畔传来一道低叹：“阿襄——别怕。”


  —


  慕襄好像又回到了自己刚被人趁着师禾闭关的机会逐出宗门那会儿，他被人追杀，浑身经脉寸断。


  为了心中仅有的那点执念，也为了复仇，他不得已之下入了魔道，满心想的都是如果师父闭关出来，看到自己这样，怕是会亲自来清理门户。


  可慕襄等来了百年，都没等到师禾来杀自己，反倒是听到了师禾要入凡世俗断绝最后一缕尘烟的消息，若成功，从此便是真的大道无情，离成神成仙或更近一步。


  慕襄怎么会甘心。


  他使了伎俩，让自己和师禾一样，入了凡尘历难，要入凡尘，自然带不了他们外世的能力和记忆。


  他在凡尘出生时，师禾已在大襄待了几十年。即便没了记忆，刻在骨子里的执念还是让慕襄在第一次与师禾碰面时，便一发不可收拾地产生了妄念。


  可在那个风气还未开放的大襄，失去记忆的他连为什么每次见到师禾都觉得酸涩欢喜都不懂。


  他只能遵从本能地去讨好他，去奉承，去把一切自己觉得好的东西都送到他面前来，再一次又一次地被漠视。


  可慕襄没想到，跟着师禾入凡尘历难成为了他最错误的决定。


  执念已在心中成魔的他，最后为了救当时被异族女人洛煌下蛊的师禾，懵懂而又愚蠢地将那个黑色的不详盒子带入了大襄境内——


  那个瘟疫一般的蛊毒传播至了整个大襄，再到周边各个国度……从此，生灵涂炭，万民皆哀。


  他背上了千万万条孽债，那痛苦的、咆哮的一条条生命，发出了凄厉嘶吼的妇孺，都是因他而死。


  他做的第二错但却不算后悔的决定，就是夺了轮回境，将那千万万因无妄之灾而死的灵魂，还有师禾与自己都困入了其中。


  他们被困在了这百年里，一次又一次地毁灭，一次又一次地重来。


  可无论大襄走向何种结局，慕襄都从未得到过师禾的垂怜。


  他带着第一世，第二世……上一世的记忆一遍一遍地重新来过，就是想要如愿以偿，哪怕只有一次。


  他想牵一次师禾的手，想要一个他的吻，还想要得到一株他送的栀子花，再大襄栀香节那日互诉心愿，和谐地走在喧闹繁华的街头。


  可他从未有过一次如愿。


  直到最后一世，他坐上了皇位，将慕钰压入了大牢，可最后等来的还是一个无动于衷的师禾，他到底是撑不住了，选择了自刎在师禾面前……


  他是轮回境的操纵者，他自刎而死，意味着轮回境破灭。


  那千万万条被禁锢百世的亡魂共声悲鸣，就算生吃他的血，生食他的肉，也补不了这滔天罪孽。


  而苏醒过来的师禾找到了他，两人斗了一夜，可看到师禾越来越冷的眸色，慕襄到底是没再反抗，受了那最沉重的一击。


  他初拜师时得到的见面礼凤玉被师禾当着所有大能的面收了回去，又被师禾挑断魔经，囚在了因果台上为了那枉死的灵魂赎罪。


  他不知道师禾要自己的心脏做什么……可是真的不必要啊……


  他的生命力已经将要枯竭，撑不了太久了。


  “我就是想看看，究竟要重来多少次，你才能抓住我的手，护我一次……”


  ……


  慕襄没想到自己还能醒来。


  他愣愣地望着熟悉又陌生的床榻——这是他修魔道后在边界修的宫殿。


  身体也没有他想象中的虚弱，心口本来的空荡感也已消失，异常充实，就好像之前自己被生挖了心脏的那段记忆是假的一样。


  可当他拉开自己衣襟，低头看去，心脏处确实有一圈伤痕还未痊愈，而本来缠绕在心脏周边的黑色丝线都已尽数消失……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似乎隐隐还能看得见金色的功德线。


  功德……


  好像有人对他说过，臣一见陛下，便知陛下是身负大功德之人。


  一股凉意从头到脚将慕襄冷了个彻底，他想起来了。


  他想起了自己和师禾经历的第一百零八个轮回。他登上了皇位，师禾依旧是国师，待他是从未有过的好，对比过去那百来世的冰冷，上一世堪称温柔。


  这也是唯一一世，先死的是师禾而不是他。


  慕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可是轮回境明明在他第一百零七次轮回自刎时就已破灭，这最后一世轮回并非因他而起。


  可除了他，就只有师禾能做到了。


  慕襄想到师禾和前一百多次轮回都不一样的地方，从普通人到了百毒不侵，以及那块从他出生起就戴上身上的玉佩，还有后来师禾走时留给的青色簪子，明明都非大襄所有。


  可师禾显然也没有记忆，他到底要做什么？


  或者说，他到底做了什么？


  慕襄到现在都还记得最后一世师禾死在他面前，修长的手指慢慢垂落的场面。


  太绝望了……比他当初被师禾生挖了心脏还要绝望。


  慕襄握住了拳头，感受着体内不属于自己的那股深厚力量，还有浑身本属于魔头的熟悉戾气都已消失不见，像是经过了一场洗礼一般，整个人都变得纯净起来。


  他运了一下力，错愕地发现自己被该在入魔前就断裂的所有经脉都已修复，甚至比之前要更磅礴雄厚。


  他甚至觉得，倘若此刻再和师禾对上，他未必不是对手。


  可他先前明明被囚在因果台上，被他心爱的师父生挖了心脏，用的还是当初他讨要的生辰礼——一根再普通不过的青色木簪。


  他心中升起了一股无名的恐慌，茫然无措地看着这座冷冰冰的宫殿。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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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慕襄没想过自己还能‘清清白白’地站在这里。


  从入魔开始,  他的一言一行就不可控制地发生了变化，变得更极端更偏执，心中的执念也如野草一样野蛮生长，哪怕他明知自己不该再去纠缠,  就仍会被无尽的不甘与贪念湮没。


  他做好了从轮回境中出来后赎罪的可能,  所以当师禾试图抓他去因果台上时，并没有做出太多反抗。


  可他没想到师禾会挖下他的心脏,  更没想到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  发生了第一百零八次轮回。


  “师禾——你到底在想什么啊……”


  慕襄捂住心脏,  那里跳得蓬勃有力。


  脚边突然出现一团毛茸茸的触感,  他低头看去，是一只熟悉的兔影。


  —


  因果台在太清的禁地,  慕襄生生闯入这里，被宗门长老怒吼道：“慕襄你对得起你的良心吗！你拿着他给你的法力强闯我太清？”


  慕襄呼吸一窒。


  虽然早有预感，可在听到这句话时，心口还是狠狠地颤了一下。


  他尽可能平静道：“师父人呢？”


  “人？人在替你受过！”长老气得浑身都在抖，洛神上人行换命之术的时候无人知道,  等他们知晓后一切都已晚了。


  他深吸一口气：“你要是还把他当师父,  就赶紧给我滚！”


  慕襄指尖止不住地颤。


  他在因果台上待过,  自然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因果台下，是大襄千万万怨气滔天不愿解脱的亡魂,  它们的怨气需要发泄,  被囚在台上的人每时每刻都像是有针在刺穿自己的每一寸皮肤,  耳边似有无数冤魂在哀嚎。


  它们在不断吸食被囚之人的生命，化解自身怨气，才得以入轮回道中转世再生。


  慕襄瞬间来到长老身边，眼眶通红：“我要见他一面。”


  长老嘴唇嗫喏了两下,  到底没说出拒绝的话，眼睁睁看着慕襄踏入那处。


  嗯，主要是打不过。


  慕襄看着越来越近的八根大柱，脚下步子越来越迟缓。


  他不知该怎么描述此刻的心绪，难过、荒谬、不可置信……


  白色的身影逐渐浮现在眼前，慕襄怔怔地看着对方，师禾身上不再是像往常一样一尘不染，柔软的布料上布着零零散散的血迹。


  慕襄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明明上一刻，他还只是大襄一个假死退位的皇帝，师禾是大襄的国师，因干涉凡尘过多事物在他眼前身死道消——


  如今却被囚于因果台上，被无数冤魂环绕索求。


  师禾只有声音还如过去一样清冷平淡：“出去。”


  “……”慕襄张了张口，“为什么？”


  师禾没回答：“回你该去的地方。”


  慕襄红了眼睛：“我该去哪里？师父你告诉我！我该去哪里？”


  他来到师禾面前，一只膝盖磕在了地上，想看看师禾的脸。


  师禾终于抬起眸，神色与过往一般无二，只是唇色苍白了很多，是慕襄从未见过的虚弱。


  “我不再是你师父。”师禾即便被囚着，也一副从容姿态，“你想去何处，就去何处。”


  哪怕是当初被逐师门，哪怕后来慕襄造下了滔天孽债，师禾也从未说过，慕襄不再是他徒弟。


  “我想去的地方一直是你身边，师父难道不知道吗？”慕襄可悲一笑，“凭什么……”


  师禾唇角微动，没说什么。


  就算身无罪孽，靠近因果台的人也不会好受，慕襄再次感受到那种身体被撕裂的痛苦，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你凭什么？你凭什么代我受过？”慕襄浑身都在抖，“我既然不再是你徒弟，我犯下的错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凭什么替我跪在这里！”


  师禾低叹一声：“阿襄，别闹了。”


  慕襄在师禾身边待了百年，听过不止一次这句话。


  少年时他顽皮打闹犯错时，师禾也会轻描淡写地说上一句阿襄，别闹，极少会去罚他。


  后来他借着酒意去吻师禾，对他说‘你帮我问问师父，阿襄吻他，他欢不欢喜’时，得到的也只有一句‘别闹’。


  到了如今，他犯下滔天大错，师禾在没经过任何人同意的情况下代他受过，无数的罪孽和折磨也都归为一句‘阿襄，别闹’。


  “凭什么啊……”慕襄眼角滑落一滴眼泪，“你问过我愿意吗？你凭什么替我受过？你跪在这里，和杀了我有什么区别？”


  “……”师禾指尖微动，似乎想要去帮他擦掉那滴眼泪，却被锁魂链限制了动作。


  师禾从未对他言过爱字，就像是一个冷冰冰的躯壳，没有人世间的七情六欲。


  很长一段时间，慕襄都以为自己对师禾而言于其他人并无区别。


  那又为什么要这么做，总不会是因为那所谓的子不教‘父’之过罢。


  慕襄握紧拳头，望着将师禾手腕勒到泛红的锁魂链：“你倒不如当初直接杀了我。”


  他甚至不知道，师禾能不能走出这里。


  他当初在这因果台上待了一月就快支撑不住了，但实际却要熬满一百零七日，供亡魂们汲取生命，那时即便从此处走上来，怕也只剩下一具苍老的躯壳，活不了几日。


  师禾最终只道：“走罢，别回来了。”


  慕襄眼前的视线一片模糊，声音也在打颤：“走？我不是什么好学生，如今我有你一身法力加持，你就不怕我出去后再做出些什么……”


  “往后的日子你都要自己走，阿襄——”师禾唤着他的名讳，语气依旧平静，“万事三思而后行。”


  没人能再替他兜着了。


  慕襄颤抖地伸出手，剥开师禾的衣衫，露出胸口大片肌肤。


  师禾难得蹙了眉头，往后躲了一下。


  慕襄没有如他的愿，如今的师禾根本拗不过他，只能被迫展露胸口，使那处的疤痕与黑丝暴露在空气中，也落入了慕襄眼中。


  慕襄有些绝望地喃喃自语：“你做了什么啊……”


  答案已经明了，师禾生挖了他的心脏，也生挖了自己的心脏，两者交互，换了两人的命。


  他背上了本属于师禾的功德，而师禾替他受着他犯下的错。


  “你还有数千年的路要走，这段记忆会慢慢消逝，没有什么会亘古不变。”师禾垂了眸，像是斟酌词汇，“阿襄，别任性……也别害怕。”


  ……


  慕襄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出那里的，他第一次听到师禾用那样半带诱哄的语气和他说话。


  可却是要哄他离开，或许日后都再也无法相见。


  他接受不了，接受不了师禾为了承担他犯下的过错而死，更接受不了师禾死在他前方。


  他的师父该是高高在上的神明，而不是如今这样连他都能对其动手的虚弱状态。


  他甚至在师禾发丝中看到了些许银丝，意味着他的生命力在一步步消逝。


  可他连闹的名由都没有，师禾已经因他走到了这般地步，他没资格任性，他甚至不敢说出你要是死了我就跟着你一起去的话，因为他心口的这颗心脏是师禾的。


  可凭什么啊？


  师禾不爱他，又凭什么替他受过？


  他凭什么要生生受着师禾的垂怜，连拒绝的机会都没有，就要独自一人走过接下来的数千年岁月？


  先前拦他的那位长老出现在不远处：“洛神上人这番做法怕是在知晓你犯错时便做好了决定。”


  慕襄一怔：“……”


  “先前让你在因果台上关上一月，大抵是想要你吃吃教训。”长老微叹，“上人应是想让你往后，遇事三思而后行。”


  “慕襄，我也算是看着你长大的了，不知道你怎么就走到了今天这个地步。”


  “上人愿意护你，我无话可说，可往后，没人再替你兜着了。”


  “你好好想想，这么些年里你要什么他没满足你？可你偏偏要他没有的东西。”


  幼时慕襄喜甜，也爱一些凡尘食物，向来闭关为主的洛神上人会每月都会前往凡尘一次，给慕襄带回一些喜爱之物。


  后来，他看到宗门里师兄给师姐告白，送了一枝簪子，他便也想要一支，于是在成人生辰时问师禾讨要，最终也是如愿以偿。


  他要什么师禾都给出了回应，除了那份无妄的感情。


  可真的没有回应吗？


  大雨磅礴，浸透了慕襄的衣衫。


  他没有施以法力抵挡，任凭冰冷的雨珠砸在身上，回想着最后一次轮回时师禾递给他的栀子花，还有栀香节那日他们漫步在喧闹的京城夜景中，他们同躺在一张榻上，听着彼此平稳的吐息……


  还有最后他放弃皇位，师禾来找他时问的那个问题——“殿下可还心许于我”。


  原来，这些都不算作是回应吗？


  长老长叹一声：“你要知道，魔修若死，是没有来生的。”


  作者有话要说：　　看到大家的评论啦，这里一一回复一下：


  首先这不是一部常规意义上的火葬场文，本文的一切设定在开文时就已经决定好了，前文也都有伏笔，原定就是一本十万出头的短篇（后面会有比较温馨的日常）。


  慕襄不是完全的好人，也非完美人设，对比我过去文中的主角，是做了太多错事的，但也正是想要写这样一个角色。


  或许是因为第一次写古代耽美，节奏没有把握很好，如有感官不好很抱歉！


  然后本文的时间线是这样的：


  师禾收慕襄为徒，以凤玉为信物，教养其长大——慕襄发觉喜欢师禾，被发现这种悖逆□□的心思，被宗门长老趁师禾闭关逐出师门，随后入魔——慕襄跟着要断绝最后的尘念的师禾入了凡俗历劫（但实际师禾最后的尘念就是慕襄）——慕襄来到大襄，因无措中带回了那个黑色花纹的盒子，放出了蛊毒，所有人因他而死——慕襄打开轮回境，想求得一个结果——最后一世慕襄自刎，轮回境破灭——师禾取了慕襄的心脏，并与自己换了命——师禾造下最后一世轮回，算是给慕襄最后一次的温柔吧——师禾因干预凡尘走向而死在慕襄面前（轮回未破，慕襄在他后面死了，所以最后一世才会那么快结束）——慕襄在自己入魔后所修的宫殿醒来。


  以及落神两个字没打错，就是一个称号啦。


  还有小伙伴说干脆直接给襄崽消除记忆算了，但是谁不认识慕襄吖，师禾堵不住天下所有人的嘴。


  以及师禾过往不通情爱，他其实不能感同身受慕襄对自己的执念，就像他觉得慕襄未来还有几千年的路要走，迟早会忘了他，就算痛苦也只是一时的。


  师禾的人设大家自己感觉吧，他的视角其实很难表述，他只会做，不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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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魔修若死,  是没有来生的。


  慕襄沉默地望着这番天地，算是明了师禾的做法。


  他若死在因果台上，恐怕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


  而师禾不一样，他有大功德在身,  又是仙修,  两人命格虽换，但他到底不是正统的魔修,  就算没能走下因果台,  也还能有来世。


  可轮回是天地间最不可琢磨的规律,  就算是过去的师禾,  也无法准确找到一个人的转世，何况来世换了全新的身世,  有了全新的经历，自然也会衍生出新的心性。


  那这样一个人，没了上辈子的记忆，应当也算不得一个人了。


  —


  回到宫殿的慕襄再没去看过师禾。


  他安静地待在宫殿里，没有一个可供说话的人,  陪在他身边的只有一只兔子。


  他不清楚这只兔子是不是香香,  理论来说,  最后一次轮回也是虚假的，那里面的香香应该也是假的才是。


  可这只兔子和香香一模一样的毛色,  就连圆溜溜的小眼神都一模一样。


  慕襄便还是叫它香香。


  他还偷偷下了一趟凡尘,  经过瘟疫洗礼的大襄已经不复存在,  被新的枭雄占领组建了新的王土。


  一切的一切都不复熟悉，慕襄每多待一分，就会多一分窒息。


  他买了一颗栀子树，移植在自己的宫殿中,  有灵气滋养的树木适应很快，不到一个月时间，叶子就比原来更深更绿，甚至出现了几个小花苞，大有重新步入花季的架势。


  虽然已经回归本体，但慕襄依然保留着最后一世在大襄的习性，他会去凡尘交界处用一日三餐，会在夜色来临后躺到榻上，再抚着胸口那枚重新回归的玉佩，蜷缩着身体入眠。


  白日他也没太多事可做，除了抱着香香发呆，就是来到院中修整栀子树。


  心有杂念，自然无法潜心修炼，慕襄每每一入坐，就觉得气血翻涌。


  心魔在一点一点地滋生。


  慕襄面无表情地数着日子过日子。


  其实师禾倒想岔了一点，他给慕襄极高的灵气，可慕襄却不具备与之相匹配的心境。


  —


  因果台的审判结束那日前，慕襄仔细地用灵力清扫了宫殿的每一个角落，直至一尘不染。


  他特意换了套黑色绸衣，还强行给香香洗了个澡。


  师禾从因果台上下来，不知是要前去哪里，一群长老在周围护送着，也不知是在防谁。


  可惜他们还没到达凡尘，就见前方突然出现一道黑影。


  众人神经瞬间紧绷，不太确信前方的人是谁，这么多年太清就靠着师禾一人一家独大，如今师禾出了事，实力锐减，估计不少对家会来找麻烦。


  “来者何人？”


  慕襄缓缓走近，平静道：“给你们两个选择，你们主动把他交给我，或者我来抢。”


  众长老：“……”


  “慕襄你在干什么！上人千方百计救你就是为了让你如今对着同门出手的？”


  “当初可是同门先对我出手的。”慕襄瞬间来到众人中央，“何况我们已不是同门。”


  是师禾亲口说的不是吗？他已不再是他师父。


  过去身为魔修的慕襄和他们打斗时就能占据上风，何况现在继承了师禾一身灵力的慕襄。


  气氛一时有些僵持，直到轿内走缓缓伸出一只手，掀起帘子，微叹：“走罢。”


  一位长老气势瞬起：“听到没！让你走。”


  慕襄抿紧了唇，脚步一动未动，紧紧盯着帘子的方向。


  师禾从轿内走出，首先刺痛慕襄的便是他满头银白的发丝，即便面容未变，可还是能看出命不久矣。


  他没看任何人：“我和他走。”


  长老们一愣：“可……”


  师禾：“不必多言。”


  “……”带头的那位长老深深地看了慕襄一眼，招招手示意众人退散，“我们护不住上人，如果有人来找麻烦，只有他有能力护住。”


  话到这种地步，众人再不甘心也只得离开了。


  待所有人都离去后，师禾和慕襄仍旧站在原地，没有动也不曾说话。


  师禾安静地站在原处，看着空气的位置眸色寡淡。


  慕襄掐着指尖，深吸一口气：“你的眼睛怎么了？”


  师禾确定了慕襄的方向，转过身道：“无妨。”


  慕襄快速来到师禾面前，握住他的小臂将人带回了自己宫殿。


  慕襄将师父安置在主殿厢房内：“从今往后，你住这里。”


  走到门槛处他又回了头：“别动无用的心思，我不会放你走。”


  师禾：“……”


  —


  慕襄沉默地看着这颗已经长出了很多花苞的栀子树，香香在他腿边一个劲地蹭着。


  “想去找他？”慕襄瞥了它一眼，“滚罢。”


  香香闻言麻溜了滚向了主殿，四脚并用地跳进了厢房内。


  慕襄望着窗台方向，眸色一点点加深。


  明明如今有了能够制衡师禾的实力，也能完全地将其掌握在手中，可慕襄并未觉得一丝一毫的高兴。


  那颗不属于他的心在一天天地坠入谷底，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掐住了他的脖子，每一次呼吸都觉得格外艰难。


  ……


  从因果台上下来，师禾只失去了五感中的一感，白了头发，但已算是极为幸运。


  他三日没有见到慕襄，也没出过厢房，这里的每一寸对他来说都还算是陌生，没了灵力支撑他也无法灵视，能不动就不动。


  今日他这厢房的门难能打开，一道平稳的脚步声传入耳际。


  “用膳。”


  慕襄将面碗往桌子上一放，沉默地看着师禾闻言起身，慢慢摸索着来到桌边。


  如今师禾虽然依旧是灵体，但没有灵力支撑，他仍需满足口腹之欲存活。


  旁边有道碍事的柱子，在师禾即将碰到之前，慕襄下意识拦了一下，引着师禾来到桌边。


  面条看着很清淡，不过却是慕襄尝试了四五遍才算成功的一碗。


  师禾刚入口便微微一顿，随后便自然地继续吃起：“里面放了何物？”


  慕襄面无表情说：“春/药。”


  “……”师禾没再说话，像是被堵了回去。


  气氛极为安静，师禾即便无法视物，用起膳来也依旧雅致从容。


  他用膳用了多久，慕襄就看了多久。


  见师禾放下筷子，慕襄便在心中默数着时间。


  师禾：“你气息不稳。”


  慕襄心不在焉地应声：“嗯？”


  师禾将手搭在桌子上，朝他靠近了些：“阿襄，让我看看。”


  慕襄定定地看了他两眼，随意地把手搭了过去，如今他若不想让师禾看出什么，那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


  何况，师禾还没碰到慕襄的手，便慢慢失去了意识。


  面碗中没有春/药，倒是有一些特制的蒙汗药，即便对他们这种较为强悍的灵体也一样有用。


  师禾昏迷了去，慕襄才缓缓吐出那个称呼：“师父……”


  “你当初没和我商量，如今我也不必和你商量。”


  他将师禾扶到榻上躺着，自己坐在榻侧轻抚着师禾的眼角，他有些依恋地低下头，轻轻碰在师禾唇侧。


  如今想要师禾和以前一样重得实力和数千年的寿命是不可能了，慕襄唯一能做的就是让师禾在接下来的余生中过得好一些。


  他抬起身，同时抚上了自己和师禾的眼睛。


  —


  师禾醒来时，眼睛已经变得和之前一样，视物明了。


  他蹙了下眉头，挥开一旁蹭过来的香香，来到院子里去看正在栽种花卉的慕襄。


  “阿襄。”


  慕襄没有回头，他感觉师禾是生气了。


  他没回头：“看得见了？令尘长老的眼睛还真好使。”


  令尘长老就是那个追杀他迫使他入魔的弟子的师父。


  师禾：“……”


  慕襄转过身，朝着师禾没所谓地扯了扯嘴角。


  师禾依旧蹙着眉头，仔细看着慕襄的眼睛，如今没了灵力，很多事情他都无法再像过往一样准确断定。


  他倒是希望，自己如今的这双眼睛是别人的。


  知道瞒不过师禾，慕襄转过身，继续修剪花枝，语气也十分轻描淡写：“有师父的灵力傍身，我不需要眼睛。”


  失去视物能力的他并不能影响什么，只是看不清具体视物，但完全能够依靠灵视知晓周边所有事物轮廓。


  师禾对他的那声师父没说什么：“我亦是如此。”


  “……”慕襄停下手中动作，突然转身来到师禾面前，抬眸逼视着他双眼，“那你需要什么？需要一个乖乖听话的徒弟，一个不会在心里意/淫你的徒弟？”


  师禾皱了下眉头，还没来得及说话，又听慕襄道：“你不需要这双眼睛，我也不需要你给我的这些，我犯下的错我自己承担，你凭什么站出来？”


  慕襄语气带着些许嘲意：“如今我不过是将我本应该失去的五感给了您，您就生气了？”


  他知道自己不该这样对待师禾，可还是控制不住自己内心地憋闷、愤怨。


  早知如今，他情愿当初饿死在雪岭中，被狼群果腹，也不想被师禾救回去收入门下。


  他算什么徒弟？享受着师禾给的优待，内心冒着悖逆不伦心思，犯下滔天大错后最后还要师父来替他受过。


  慕襄一句接着一句：“我不想要您给我换的命，不想要您的功德——更不愿要您的心。”


  他扯了下嘴角：“师父，我不生您的气。可我很难过，像死了一样的难过。”


  师禾心口莫名刺痛起来，是极为陌生的体验：“阿襄——”


  “你那日说，我不再是你徒弟。”慕襄看了他很久，“正好，我也不想再叫你师父了。”


  慕襄从脖子上取出那枚凤玉，是曾经作为见面礼、却又被师禾收回去，最后在第一百零八次轮回中又给了慕襄的那块玉佩。


  他将玉佩还给了师禾，尾音微不可闻地颤了颤：“我不要了。”


  师禾垂了眸，他一人站在庭院里，望着地上的玉佩顿了许久。


  作者有话要说：　　隔壁《养了十年的丧尸和我一起重生了》晚了一周多，终于开始更新啦，和本文一起日更，想看那本的小伙伴可以去康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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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下雪了。


  师禾站在廊道里,  眺望着远方白茫茫一片。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件披风便挂在了他肩上。


  慕襄道：“别站这里，风大。”


  师禾如今身体不比过往，比凡尘中人强一些,  但却难以抵御这里的极端天气。


  修仙界中,  暴雨暴雪都要比凡尘强盛无数倍，没有灵力的人很难抵抗。


  慕襄还记得幼时自己冷得受不了的时候,  就会跑去师禾闭关的地方,  偷偷缩在角落里,  好像这样就能暖一点似的。


  可等醒来,  他就发现自己坐在师禾怀里，抱着他的腰,  口水也沾到了师禾衣上。


  后来他胆子大了，再怕冷的时候就直接坐到师禾腿上抱着他睡，也不管师禾是在打坐还是闭关。


  有时候睡得太香，师禾打坐结束他都还没醒，最后还是被抱回床上自己醒来。


  再后来,  慕襄长大了,  有灵力傍身,  师禾便没再抱过他，也不曾像小时候一样再任意由着他牵手。


  那段还没意识到自己感情变质的时光里,  慕襄甚至想永远都不要长大就好了,  那师父就不会严厉,  就还会像小时候一样宠着他，而不是每天只过问他的功课。


  “鸡丝面。”慕襄给师禾端上来一碗色香俱全的面条，光是看着就能食欲大开。


  师禾问：“你做的？”


  慕襄微微摇头：“不是，来不及。”


  昨夜下得暴雪,  慕襄一早便去了极远的关岭，强抢了几只雪狐褪下来的旧皮毛，让人制成了一件暖和的披肩。


  师禾没再多问，安静吃起面条。


  过了一会儿他才推开：“你吃过了？”


  “我不用。”慕襄语气平淡，没有嘲讽的意思，“你之前也很少用膳。”


  他们有灵力傍身，吃吃辟谷丹就好，修为越高越不在意口腹之欲，几百年不用膳都没问题。


  师禾定定地看着慕襄，那双曾经充满执念与情愫的眼中已经变得暗沉，什么都没了。


  最后一世轮回中，师禾虽也不曾有记忆，可最后那句‘殿下是否还心许我’就说明了很多问题。


  他强行换了命，又造下最后一世轮回许了慕襄心愿，虽最后结果不尽人意，可说到底，是他强破了自己的无情道。


  但可惜，他时日不多了。


  或许他还能撑个几年、几十年，再来些灵丹妙药的支撑说不定能度过百年。


  百年于常人来说已是一生，是长命百岁，可对还有数千年寿命的慕襄来说并不值一提。


  或许及时止损是最好的结果。


  师禾突然唤道：“阿襄。”


  慕襄抬眸，目光并不凝实：“嗯。”


  自从那日慕襄将凤玉还给师禾后，就没再像之前一样有过剧烈的情绪波动。


  整个人一直安安静静，少了几分生机。


  他也不再言语带刺，师禾说什么都会及时回应，但极少前去修炼，每日准时给师禾送来一日三餐，有时是他自己做的，有时是去凡尘边界处买的。


  可除此之外，就没有更多了。


  除一日三餐外，他几乎不会主动出现在师禾面前，唇角也再未扬起过。


  师禾想了想：“我知一术法，可封记忆。”


  “……”慕襄倏地抬头。


  师禾：“对解开心魔有益。”


  他虽没了灵力，但还是能一眼看出慕襄有心魔傍身，所以前些日子才会说他气息不稳，可慕襄拒绝给他查看。


  慕襄张了张口，好半天才反问道：“你打算让我忘记这段记忆，忘了你？”


  师禾目光微动：“目前来看，此法对你最有益处。”


  他之前曾想过要这样做，可他能封慕襄的记忆，却堵不住众人的嘴。彼时他也不曾意识到，所谓情爱真的能成不可湮灭的执念。


  如今慕襄看着无事，但他周身郁气却在日渐加深，心魔对他的影响也在与日俱增。若再继续下去让心魔霸体，是件比普通入魔还要危险的事。


  封了记忆同时也意味着慕襄此身修为再难精进，等同于心境上无法再有突破，但现在师禾却觉得，慕襄能够好好过完这几千年，已是件不错之事。


  慕襄红了眼眶：“好，好，如你所愿。”


  他低声道：“你高兴就好。”


  师禾：“……”


  慕襄看不清师禾的面孔，只觉得他面上是一片冷清：“需要什么，我去找。”


  师禾报了几样施以阵法的必需品，同时道：“还有一本古籍，在太清峰。”


  “我去取。”


  慕襄立刻起身，又重复一遍：“我现在去取。”


  “明日罢。”师禾看了眼窗外，“夜深了。”


  其实不算夜深，太阳刚刚落山，外面一片苍茫白雪，看着还很亮堂，何况对他们来说日夜分得并没有那么清。


  但不知为何，师禾还是想等到明天再施以术法。这种想要时间过得再慢些的感觉对师禾而言十分陌生，过去他从未在意过时间的流逝，如今却只想再等一等。


  慕襄没再看他，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肩膀都有些发颤。


  他逃也似的离开，强压着快要破土而出的可怖心魔。


  ……


  银白的长发随风飘荡着，师禾站在长廊上，外界白雪皑皑，慕襄又不知去了何处。


  师禾等了一会儿，确定他和往常一样不会再来后，才回到榻上。


  被褥很厚，是慕襄特意为暴雪来临准备的，但其实并不能完全驱散夜间的冰冷寒意，一介没有灵力的躯体在这里实在难以生存。


  直到夜色渐深，慕襄才出现在主厢房前，眸底黑意浓郁。


  心魔迷眼是什么感觉？是慕襄此时此刻想要不管不顾地闯进去，强行占有师禾，是他想要挖开师禾的心看看，是不是冰雪做的。


  可师禾的心在他这里。


  慕襄伸出手，慢慢探向自己的心脏——


  挖出来，挖出来就好了。


  一切痛苦就都结束了。


  不必执着，不必纠结，不必思念。　


  “阿襄，进来。”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慕襄眼神清明了几分，他下意识地推开厢房门，走到师禾榻前，眼神空洞。


  师禾自然没有忽略慕襄眼底的灰暗，还有他心口处衣裳的破损。


  他好像又回到了几日前，再次感受到慕襄将那块凤玉还给他时心口的闷疼。


  慕襄知晓师禾就在面前的榻上，却不能完全看清他的面容，他有些麻木的想，师禾真的不要自己了。


  大概是想封了自己记忆，然后彻底消失吧。


  那还犹豫什么呢？


  他浑身血液都在叫嚣着，占有他吧，反正明天都会忘的，至少要拥有一次吧，至少再感受一次他的体温吧。


  如今他没有灵力，反抗不了你的。


  慕襄好像又回到了入魔的那段时间，若不是打不过师禾，他怕早就闯入太清，把师禾强行掳走了，哪里还会有后来的那些事情。


  说到底，还是慕襄你不够强大啊……只要能够完全碾压对方，又怎么还会患得患失呢？


  就好像现在，你做什么，他都反抗不了。


  犹豫什么呢？


  那道声音在脑中不断蛊惑着，慕襄双眼再次失去清明，他的指尖掐入掌心：“我们睡——”


  话还没说完，他就被师禾捞进了被褥里。


  “……”慕襄有些迷茫地看着他，后半句我们睡一次就这么被中断了。


  师禾的声音就响在他耳边：“冷，陪我睡一夜。”


  “？”


  虽然同样都是睡，但师禾的睡好像跟他想的睡有点区别。


  慕襄被师禾揽着腰，像小时候一样拥在怀里，特别暖和。


  他紧盯着师禾的脖子，牙齿上下轻磨着……


  好想咬上去。


  可他会生气吧。


  为什么要生气呢？明明都主动抱我了。


  不会生气的——


  咬吧。


  ……


  于是翌日黎明，师禾就因脖颈上的刺痛而醒。


  他低头一看，慕襄像是小狗似的在他脖子上用力磨着，脑袋一耸一耸的，时轻时重，似乎正在和理智做斗争。


  疼痛感远不及身体里的热火那般强烈，他抚着慕襄的后脑，闭了闭眼睛，快速点下慕襄几道穴位，后者这才慢慢清醒。


  “你……”


  慕襄微怔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师禾，很快意识到了什么，飞速下了床：“冒犯了。”


  师禾：“……”


  慕襄转身准备离去：“我去取古籍。”


  师禾起身，看着他的背影道，用陈述的平静语气道：“你不高兴。”


  他认真在问：“为什么？”


  慕襄脚步微顿：“我喜欢了上百年的人想让我忘了他，我该高兴吗？”


  他就要离我而去，因我而亡，我该高兴吗？


  慕襄垂了眸：“师禾，我的过去都是你。”


  师禾微怔。


  师禾消失在慕襄的记忆里，等于他的所有过往都被湮灭，都变得空洞无比，没了任何价值。


  记忆消失，他等于同时失去了来处——也失去了归途。


  师禾顿了顿：“我以为，忘了这些你会过得好些。”


  慕襄自嘲一笑，不再言语。


  师禾为他所做的一切，不都是“我以为”吗？


  “阿襄……”


  师禾走到他身后，道：“你教教我，怎样你才会高兴。”


  他轻叹着，似有万般无可奈何：“你教教我，要怎么爱你才算如意。”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来了，这两天着实累到了，评论区随机三十三个红包，爱你们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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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慕襄心里一颤,  他回过头望向师禾：“你为什么总是这样？”


  师禾抬起的手顿在半空。


  慕襄眼眶通红：“你为什么总是不明白？除了爱我这件事，你什么都不该做！”


  师禾：“……”


  慕襄情绪已经崩塌了，周身郁气渐深：“我不需要你救我,  也不需要你的修为,  你既然修了无情道，那为什么不彻底一点？”


  “师禾，你果然没有心。”慕襄喃喃道，“你要是有心,  怎么会觉得你付出一切来救我，我还能过得好？”


  “你怎么还会觉得,  你没了我还能安然度过剩下数千年？”


  师禾：“阿襄——”


  慕襄打断他：“你要是有心,  又怎么会觉得到了如今这个地步,  我还能心安理得地甘愿忘记你？”


  师禾沉默不语,  似是疑惑,  又似无奈：“那你想要什么？想要我怎么做？”


  师禾的话不带有其它任何不耐的意思，真的就只是单纯提问。他不知道该怎么做慕襄才会好过,  他以为慕襄自己该知道才是。


  “我想要什么？”慕襄眼底尽是疲惫，“我想要你,  你给吗？”


  “我想要好好陪你过完剩下的日子，然后跟你一起走——你许吗？”


  师禾看着慕襄眉眼，突然有些领会到自己在最后一世轮回中，看到的那些话本里扭扭捏捏不断产生误会还依旧要纠缠彼此的男女感情。


  家长里短、儿女之情本就是极为复杂的东西,  舍不掉、断不开，也理不清。


  慕襄约莫是师禾所有的人间烟火了。哪怕在他无情道未破时,  也没能舍掉。


  师禾不太熟练地揽住慕襄，轻抚着他的后颈，微叹：“为师跟你道歉,  但时局已定，除了你的命……什么都可以允你。”


  为什么要救慕襄，不就是见不得他失去性命吗？


  一想到慕襄会在他离逝后也跟着离去，心口就像是被一根根刺扎过一样的阵痛。


  慕襄愣愣地贴着师禾的肩膀，许久没敢动。


  多少年了，从他长大后，就再也没被师禾这么抱过。哦，也不是。在最后一世轮回中，师禾倒是抱过他好几次，但每每都在他意识不甚清醒时。


  慕襄不是没听见师禾说的那句话，说什么都可以允他。


  他只是没敢回应，太虚幻了。


  他苦苦求了百年多的感情，得到的回应好像过于轻易。


  哪怕师禾为他已经失去了一切，他也没能在师禾身上感受到那种凡尘间的儿女感情。倒更像是一种来自亲人的纵容与无奈，只要他高兴，什么都能给。


  眼眶里已经雾蒙蒙一片，慕襄挣扎着想要脱离师禾的怀抱，他重重撞在师禾的唇上，撕咬着，像是毛发竖起的小兽一样发泄着心里的不甘与愤怨。


  “这样呢？”慕襄伸手解开师禾外袍，“这样也可以？”


  泪水糊了一眼，他放肆着，手已经伸入亵衣抚上了师禾心口，反问道：“这些都能允我？”


  慕襄看不清师禾的表情，只能感觉到他一动没动，既没推开他也没回应。


  慕襄自嘲一笑，有些留念地咬了下师禾下唇：“接受不了就别轻易允诺。”


  他退开一步，压抑着快要喷发的感情：“我想要的，你给不了。”


  可他刚转过身，眼睛就被一双手蒙住了。


  下一秒他便身体腾空，师禾抱起了他，稳当地朝床榻走去。


  慕襄怔愣地躺在师禾怀里，泪水像是被吓了回去，浑身僵硬，不知所措。


  他看不到师禾的神态，不敢乱动，只感觉师禾俯身吻住了他。


  他第一次感受师禾的吻。


  和他不一样，师禾做什么都是从容的、缓慢的，哪怕亲吻也一样，一点一点地探入，像是在等他慢慢接受，慢慢放松。


  慕襄摸索着握住师禾小臂，低声道：“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师禾扣住了他的手：“做你所想。”


  慕襄眼神愣愣的，因看不见而有些空洞。


  他能感觉到师禾另一只手在解他衣裳，没有勇气回应，也舍不得推开。


  慕襄苦苦挣扎着，反正你师禾都要死了，这可能是你们最后一次亲密的机会了。


  理智又在说：可师禾或许会后悔，或许为了让自己高兴一些在强迫自己。


  心中的不甘与妄念最终是占了上分。


  就算只是在安抚他又怎样？


  就算不爱他又怎样？


  他都要封了你记忆，抹除他的存在了，不过是最后一次放纵了。


  是师禾主动的不是吗？他没强求。


  师禾的吻落在了他眼角，慕襄下意识地低喃出声：“师父……”


  喊完他就后悔了。


  他不该这么叫的，这不是在提醒着师禾，他们是在行悖德之事吗？


  师禾果然动作一顿，慕襄艰难一笑：“别勉强。”


  出乎意料的，师禾只是轻叹一声，随后便拿了根布条蒙住了他双眼。


  慕襄眼前一片漆黑，连最基础的轮廓都没有了。


  他僵硬地抓住师禾胳膊，却被师禾别在头顶不许动作。


  衣裳一件一件地脱落在地，师禾的吻一路向下，脖子上的亲昵触感让慕襄感到颤栗。


  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但又没想明白，也不知道该怎么更正当下的状态。


  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师禾眼底闪过一丝困惑。


  慕襄只觉得师禾的吻突然停住，然后身上的温度骤然消失，师禾的脚步下了床，往外室走了去。


  慕襄僵硬又狼狈地躺在床上，连挽留的话都没能说出口。


  果然还是不行吧。没有情愫，师禾又怎么能说服自己与他行床笫之事？


  眼上的黑色布条一点一点变得湿润，慕襄一动没动，也没收拢衣裳，手依旧放在耳边保持着原来模样。


  死了算了，就是被那万千孤魂千刀万剐都比如今痛快。


  可师禾的脚步很快又出现在慕襄耳边，他充沛的灵力使他意识到，师禾似乎去拿了什么东西。


  “哭什么？”


  师禾似是无奈，不理解他为什么要哭，随后伸手抹掉了他眼下的泪。


  慕襄很快就哭不出来了，又慌又惊，他绷紧身体：“你怎么知道要……”


  师禾修长指尖上环绕shi软的脂膏：“话本里有写。”


  慕襄：“……”


  他咬紧了唇，克制着反抗的心思，一瞬间突然明悟：“蒙眼睛也是话本里写的？”


  师禾轻描淡写地嗯了一声：“春/宫图里有画。”


  慕襄：“……你为什么会看这个？”


  师禾并不觉得这有什么：“蒋念清喜欢看，但怕被慕桥发现，看完就会塞我这里。”


  “……”涉及到大襄，慕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雅帝那一代人拼命打下来的国土，完完全全地毁于他手。


  师禾俯身吻了他一下，手垫在他脑后轻轻摩挲，像是无声安抚。


  慕襄没想到自己还有和师禾这么近距离坦诚/相待的那一天，两人肌肤贴紧，慕襄感觉师禾身上还有一层薄薄的内衫，但对他来说这样的亲密已足以。


  慕襄受不了师禾的前奏：“别这样了……”


  窗户未关，雪日的寒风飘进，师禾语气平常，像是在问今天吃什么一样问道：“有点冷，我可以进来吗？”


  慕襄从耳根一直红到了脚踝，全身像是换了一套肤色，一脸茫然：“……可以？”


  师禾似乎有些意外于慕襄浑身泛红的模样：“你很热？”


  慕襄有些绝望：“……别问了。”


  直接来给个了断行吗？


  他看不见师禾，眼前没有一点颜色，却能想象出师禾是如何和自己贴近并达成负距离的。


  最后一世轮回里，他见过师禾不着片缕的样子，是一具近乎完美的躯壳，任何方面都是。


  他凭借着记忆，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想象出当下画面  ，因为看不见，触感要比平日更为敏觉，当下所得到的一切都让他难以承受。


  脚趾不由自主地蜷缩着，慕襄想要偏过头去，却被师禾扭正。


  可等彻底贴紧后，师禾突然没了动作。


  慕襄唤了一声：“师父……”


  师禾突然道：“阿襄，你教教我，接下来要怎样？”


  慕襄浑身一麻，有些难以启齿：“你不是看过……”


  想当初他第一次自我解决，还是师禾教他的呢。


  师禾一顿：“它只有上册。”


  “…………”慕襄有些崩溃。


  他确实知道该怎么做，那都是他入魔后补习的知识，魔念在身，他根本不知道什么叫作廉耻，每天都在假想着和师父酱酱酿酿，要不是打不过，他早就上手了。


  慕襄放弃了，他破罐子破摔偏过头去：“你想怎样就怎样。”


  说是这么说，慕襄还是抓住了师禾胳膊，怕他直接不继续了。


  可这种事大概是每个男人与生俱来的本能，就算如师禾一般不食人间烟火，可他也是男人，无师自通也不过如此了。


  慕襄再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能弓着脖子，破破碎碎地唤着：“师父……”


  师禾的声音似远又近：“不知道怎样你才能舒服，阿襄要教教我。”


  慕襄听不进任何一句话，眼中一片迷离，他只知道紧箍着师禾小臂，怕师禾突然离去。


  他带着几分颤音，眼泪至眼角滑落：“师父……”


  “嗯。”


  “我不想忘……”慕襄低语道，像是全部的诉求，想要被满足，又怕被拒绝，只能以极低的声音表达出来，“我能不能，能不能记得这一切？”


  师禾道：“好。”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来了。


  抱歉这几天的失约，今天白天会加更补两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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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师禾望着睡过去的慕襄,  给他清理了一番身体，便用将其用被褥裹住。


  按理来说慕襄现在修为极高，不会那么轻易感觉疲惫,  但可能是多年诉求总算满足了一部分,  加上师禾允诺他记得一切，慕襄就这么睡了过去。


  师禾将窗户关上，挡住了外界的些许风寒。


  他坐到榻边，身上只套着一层薄薄内衫,  静静注视着慕襄睡颜。


  小徒弟似乎睡得不太/安稳，眉头直蹙,  手也不自觉地抓着被褥,  师禾干脆握住他的手。


  大抵是掌心交叠的温度让慕襄觉得踏实,  终于安分了些。


  师禾从未想过会到今天的地步,  初收慕襄为徒也是缘分使然,  心有波动，便带回了太清。


  后来小孩实在又乖又软,  怕冷还怕雷雨天气，时常会跑来修室中窝在他怀里睡,  平常也黏糊得紧，但很听话，天赋也是上佳，于是他便越发纵容。


  但从什么时候开始生分的呢？


  师禾记得约莫是慕襄束发之年左右,  就突然常常避着他，碰面也不肯与他对视,  坐在一起出除了授课好像就无话可说。


  师禾向来不喜强求，既然慕襄有意避他，虽不明缘由,  但只要他高兴便都由他去了。


  即便慕襄后来因为同门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对同门师兄弟下了狠手被众长老问责时，师禾依旧护着他，觉得无可厚非。


  虽不清楚另外那位弟子说了什么，但到底是他口出狂言在先，修为也比不上慕襄，那不就是该吗？


  可师禾没想到这会给慕襄酿成大祸。


  他因瓶颈闭关需闭关，而这期间，他的小徒弟被太清长老逐出师门，理由是多次对同门大打出手，不友善不团结，还对他这个师父心怀情愫。


  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心怀妄念，是为不伦不义。


  这确实是件大事，逐出师门在太清来说都算轻的，往重了去都能直接剥去修为。


  师禾并没因为慕襄的心意觉得不适，只觉得小徒弟还是太蠢，这种不该被人知道的事为什么会暴露在大众面前，还被众人审判？


  比起慕襄心存妄念这一点，师禾倒更担心他的安危，被逐出师门时他被太清长老打过一掌，身负有伤，他洛神的徒弟，天下自然有无数双眼睛盯着。


  慕襄不知道的是，师禾去找过他，甚至违背了和魔修界互不干涉的契约，踏入了那处，在发现慕襄因被之前打过的同门弟子追杀而不得已入魔后，师禾回到太清的第一件事，就是毁了那名追杀慕襄的弟子根骨，剥去其全部修为，此身再无天赋，与常人无异。


  但再怎么样一切都无可挽回了，只要活着好好的就行。


  师禾不是不知道那名弟子成为一介凡身后，还是被慕襄找上门去折磨致死，但在令尘长老质问甚至说要讨伐慕襄时，还是出声维护了。


  师禾完完全全地履行了初见时承诺，“定会护你周全”。


  可纵容之下，慕襄终究是犯了大错。


  他害了大襄数千万人的命，倘若他只是一介普通人倒还无事，可修道之人最忌讳的就是缠上因果。


  何况慕襄还擅自动了轮回境，更是罪上加罪。


  而他曾是太清弟子，是师禾徒弟，这份因果不仅落在了他自己头上，还分给了太清。


  令尘长老第一次胆敢在他面前抱怨，说这都是他纵出来的结果。


  慕襄最终还是受到了讨伐，师禾亲自动手，亲自将他囚在了因果台上吃尽苦头后，再亲手挖了他的心，还有自己的心。


  行换命之术时无人知晓，等有人发现已经来不及了，对此师禾没给出一句解释，只道他是本座徒弟。


  这话可以好几种理解，因是徒弟，所以教不严，是他这个师父的错，代为受过再正常不过。


  也可以理解为因是徒弟，不忍见他白白丢失性命，连轮回都入不得。


  自然也可以理解为，师禾和他的徒弟一样，都心怀不伦之意，只是这点无人敢说。


  之前的一切都做得理所当然，仿佛本该就是这样，唯独今日的床笫之事，不在师禾意料之内。


  无情道破灭后的最后一世轮回里，师禾清楚地感觉到心里时不时泛起的涟漪，比起过去的心如止水，如今更能清晰地感觉到心在波动，因慕襄而波动。


  当他问出那句“殿下可还心许与我”时，一切都已了然。


  师禾很平静地接受了这一切，却没打算做出回应，他一介将死之人，何必拖下慕襄将来？


  今日之事对师禾而言，做的难能冲动了，大抵是见不得慕襄的眼泪，见不得他挣扎痛苦，于是在看见他眼眶通红时，心里便泛起了无奈，只想要他高兴一些，做什么都可以。


  要什么都给。


  可接下来该怎么过呢，若师禾走了，慕襄又该怎么过下去呢。


  师禾看了眼身侧的银丝，他的生命力正在一点一点的流逝。


  他的命数已定，再无任何办法更变。


  睡梦中的慕襄喃喃出声：“师父……”


  师禾回神，在慕襄身侧躺下，像慕襄幼时一样，揽着人入怀，轻拍着背哄他安眠。


  ……


  这一觉睡到了傍晚，夕阳西下，慕襄醒来时身侧暖烘烘的，他愣愣地望着师禾近在咫尺的脸庞，像是做梦一样。


  睡前他其实想过，师禾会不会趁着他入睡对他行术法，封去他记忆，然后等他醒来，宫殿一片空荡，冷冷清清就只有他一个人。


  他心中也空荡荡的，便以为真的从始至终就只有自己一个人。


  “醒了？”


  “……嗯。”


  慕襄还是有些怔愣，他除了入魔那段时间的意/淫外，从未真的想过师禾能和他行夫妻间那般亲密之事。


  他只想着哪怕是拥抱，哪怕是如有情人般时不时蜻蜓点水般的吻，他便极为满足。


  身后尚有不适，慕襄本不舍得起身，但看了眼天色还是道：“我去下面条。”


  不怪他天天下面条，主要是也不会别的。


  师禾按住他的腰，慕襄差点摊在师禾身上，茫然无措地看着他。


  师禾：“下界去吃罢。”


  师禾表述了他的意思，接下来的时日他想下界度过，问慕襄愿不愿意陪他一起。


  师禾：“如果不愿，那我们就留在这里。”


  慕襄第一次在师禾这里得到了选择权。


  他微微一怔：“我听你的。”


  师禾本没打算下界，但如今他无修为傍身，身体根本无法长时间承受修道界的酷寒，若想撑得时间久一点，去凡尘间休养是最好的选择。


  作者有话要说：　　还有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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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师禾和慕襄来到了下界,  此间是本该是大襄的京城，如今被新的国都取代，但总算恢复了往日繁荣。


  人满为患的茶楼里,  两人坐在雅间,  叫了一桌好菜。


  慕襄不太敢与师禾对视，哪怕发生了这么多事后，他依旧如当年一样，在发现自己对师禾的心意后手足无措。


  虽然如今是因为两人昨日的亲密而无措。


  师禾则很自然地望着慕襄,  见他耳根在自己的注视下一点一点地泛起了红，还有那熟悉的躲闪目光,  突然就明悟慕襄当初束发之年是为何躲闪与他了。


  师禾看慕襄心不在焉问：“不合胃口？”


  慕襄回神摇头：“……不是。”


  师禾想了想：“那是身子还有不适？”


  “……”慕襄浑身僵硬,  面无表情地别过头,  “没有不适,  挺好。”


  师禾给他夹了块鱼肉：“那多吃些。”


  慕襄望着一桌佳肴沉默良久问：“师父。”


  师禾抬眸：“嗯？”


  慕襄委婉道：“你带银子了吗？”


  师禾：“……你没带？”


  慕襄哪里记得起来带银子。他被师禾的话哄得头晕目眩,  恨不得立刻就跟着师禾下界生活，匆忙之下除了一身衣裳,  什么都没有。


  “既来之，则安之。”


  既然已经点了,  那就先吃好再说。


  两人身上虽没银子，但贵重物品不少，可以先做抵押。


  用完膳，师禾将那块风玉拿出,  和掌柜说明缘由，等会会拿银子来取。


  掌柜也是个有眼色的人,  师禾跟慕襄穿着气质一看就非同凡响，看着不是差钱的主，再者这枚玉佩色泽看着便知价值不菲,  就算这两人真的一去不回，他们也不亏。


  慕襄看着这一切嘴唇动了动，没说什么。


  只是去当铺的一路，慕襄都没正眼和师禾对视过，也没主动说过话。


  师禾拿出贴身的暖玉，让当铺老板估值。


  期间他回头看了眼小徒弟，问：“不高兴？”


  慕襄抿了下唇：“没有。”


  师禾没听他的反驳：“为什么不高兴？”


  “……”慕襄不说话了，低着头不再回答。


  恰好老板也确认了价值，有些为难地说：“您这块玉佩举世罕见，贴肤之时泛有暖意，该是无价之宝，这边还真不好定价。”


  师禾回道：“无妨，您看着给价。”


  老板沉吟良久：“您看这样，这枚玉佩先放小的这存着，您缺多少银票跟我说，我给您拿，待您手头宽裕再带银票来换回这玉佩，您看如何？”


  当铺自然不差钱，如果能靠一点银票赚得一个人脉，自是不亏的。


  能拿出这等货色的玉佩之人，身份自然不会低。


  师禾应允，说了一个不算小的数。


  老板虽然讶异，但还是爽快地掏出了出来，亲自送到师禾手中。


  出了当铺，他们便要赶回酒楼，快到门前时师禾突然明悟：“你是因为我把玉佩抵给掌柜，所以不高兴？”


  师禾拿出玉佩时没想那么多，这些东西对他而言都是身外之物，慕襄之前说还给他，不要了，他便以为是真的不要了。


  见慕襄还是不言，师禾颇为无奈：“现在就拿回来。”


  可当他们进入酒楼时，里面正一团糟，掌柜见到他们脸色一白，但还是尽快迎了上来：“二位客官，真是抱歉，您刚抵在这的玉佩被人偷了！”


  师禾：“……”


  慕襄握了握拳：“人呢？”


  掌柜见他脸色极差，连忙道：“我们已经派人去追了，您放心，一定给您一个交代！”


  慕襄：“朝哪边去了？”


  “这……”掌柜被他眼神所震慑，立刻道，“回这位公子，那窃贼往柳巷去了。”


  慕襄立刻转头，轻轻一跃便上了房梁，没过一会儿他又回来了，别扭地握住师禾小臂，低声道：“冒犯了。”


  ……


  慕襄和师禾都没想到，这个柳巷顾名思义，就是烟花柳巷。


  慕襄站在门口半晌，想起最后一世轮回中和师禾躺在一张榻上，旁边那个叫怜栀的女子叫着一些孟浪之语……


  师禾不明所以地看着慕襄，耳根怎么又红了？


  他想着，难道是因为很少前来这种开放之地？


  “心静便可无事。”师禾率先走近，老鸨立刻迎了上来。


  慕襄麻木地跟在师禾身后进了红楼，老鸨热情地问他们想要什么样的姑娘。


  师禾直接给她一张银票，描述了一下掌柜的描述过那个窃贼的大致样子，问她可曾见过：“鼻梁和眼间还有一痣。”


  “这……”老鸨有些迟疑，但显然知道点什么。


  师禾又给了她一张银票。


  老鸨立刻笑眼盈盈，犹豫了一番道：“公子要找的这位姑娘，不接客啊！”


  慕襄：“……”


  姑娘？掌柜说的可是男的。


  师禾想了想：“可容我见她一面，有些话想问她。”


  “好勒！老兆，去把小尥叫来听香阁！”


  实在是师禾出的钱太多，老鸨十分热心，给他们安排了一个环境极好的包房不说，甚至想搀扶着师禾上二楼。


  慕襄猛得挥开她的手：“走你的路，别动手动脚！”


  老鸨手都被打红了，也没生气只是哎哟一声，朝着师禾嗲道：“公子家的侍卫都这么凶，可会吓坏我们姑娘的。”


  慕襄脸色黑得跟碳一样。


  这次不用问，师禾都知道慕襄生气了。


  他握住慕襄的手，将人拉近些淡道：“休要胡言，这是舍弟。”


  老鸨一边带路一边好奇：“二位公子长得可一点都不相像。”


  要不是被师禾牵着，慕襄就要动手了：“与你何干？”


  老鸨眨了眨眼，哎哟一声，突然明悟：“奴家明白了！二位是‘异性兄弟’？”


  老鸨语调带着一股肉麻之意，慕襄鸡皮疙瘩起了一身，进包房后立刻让老鸨下去，赶紧把人带上来。


  要不是为了拿回玉佩，他一秒都不想呆在这里。


  老鸨识趣离开，带上门之前还留下一句：“两位公子实在般配！”


  慕襄：“……？”


  后来慕襄才知道，原来如今凡尘风气比他所知的那个大襄更为开放，男男情/爱不算什么稀奇之事，且男子与男子若想要相依为伴度过余生，为防止他人出言不逊，多会以异性兄弟想称低调度过余生。


  小尥很快被带了上来，确实一身女装，低着头不肯抬起。


  慕襄皱着眉头，越看越觉得眼熟：“常青？”


  小尥瞬间松了口气，原来是认错人了？


  他抬起头来，一看见一旁的师禾就懵逼了，靠，没认错，就是他刚刚偷的玉佩主人！


  他转身就想逃，却被慕襄瞬息来到身边抓住了肩膀。


  慕襄强行抬起他下巴，仔细打量了一番，这人和常青长得一模一样，除了眼间那点黑痣外，其它几乎没有任何区别。


  可常青应该已经死了，在第一世里，死在瘟疫前头，死在了慕襄手下。


  师禾道：“是轮回。”


  慕襄疑问：“……轮回成了一个没带把的？”


  师禾：“……”


  哪怕对大襄万千魂灵心怀歉意，慕襄依旧不喜常青。


  他思索一秒，突然把常青往床榻上一扔，然后扒他裤子。


  小尥扯开嗓子就喊：“救命啊啊啊啊！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


  慕襄冷笑：“喊吧，他们收了钱，你喊破嗓子也没用。”


  一旁的师禾：“……”


  论自家徒弟兼已经有过床笫关系的伴侣正在扒另一位不知男女之人的裤子，该阻止还是放任？


  小尥的裤子被慕襄轻而易举地扯下：“有把的？”


  师禾走到慕襄身边，有些无奈地把他拉开，结果直接慕襄捂住了眼睛：“你不许看。”


  师禾：“……”


  小尥：“……救命阿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小尥还没来得及收声，一个人影突然就闯了进来：“二位公子饶命！”


  来人不顾老鸨拉扯，噗通一声跪在他们面前：“是舍妹不懂事，拿了不该拿的东西，求二位公子绕她一命！”


  “……”慕襄望着面前和大襄太子慕钰模样有七八分相似的男子皱了下眉。


  更不爽了。


  这两人就是轮回都搞在一块，烦不胜烦。


  “拿？”他冷声道，“这是盗窃，报官府后以王法处置便是。”


  当今王法，偷窃之行以价值论罪，偷窃价值越高，罪名越深，最严重可判死罪。


  来人一怔，有些绝望：“舍妹还小，二位公子要抓便抓我罢！就当是我窃的！”


  “你说当你窃的就算你窃的？那要王法何用？”


  慕襄见转世的慕钰似乎真把小尥当作妹妹，直接把他拎到小尥面前：“你好好看看，他是不是你妹妹。”


  慕钰此世名为常洛，自幼身子骨不好，为了养活自己来红楼后厨干些杂活为生，小尥也是他在这里遇见的，‘她’被人卖来，常洛见‘她’年纪过小，心怀不忍，便花光所有积蓄将其赎下，带在左右。


  两人相依为命已有两年，常洛是真把小尥当亲妹妹看。


  这两年他身体越见病重，购药需花费的银子也越来越多，小尥只能背着他出去偷窃，这次刚好被他抓了个正着，正想让小尥把东西还回去时，老鸨就派人把他带走了。


  常洛的目光已触及小尥两条又白又细的腿，当‘她’已经被人夺了清白，心中悲怮，更不可能直视‘妹妹’身体，只能痛苦地垂下头。


  如果他争点气就好了。


  如果他出身好点，或是自己考取一点功名，也能护住他家小尥，也不至于让小尥为他治病而出去偷抢。


  慕襄气笑了，直接掀开小尥衣服，把常洛怼到面前：“你睁大眼睛看看！”


  小尥虚弱地喊道：“哥……”


  只要是因为心虚，毕竟他一直在骗常洛，他最开始是觉得常洛是因为自己是女儿身才对自己心生怜悯，怕被赶走所以就将错就错。


  后来是习惯了女儿装扮，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和常洛坦白，便一直拖到了现在。


  常洛呆了一瞬：“小尥……你是男儿？”


  小尥沉重点头：“哥，我知道错了！”


  慕襄冷冷看着，也没给他们煽情时间：“我玉佩呢？”


  常洛如梦初醒，连忙将怀中玉佩掏出：“只要公子不报官，让我二人做什么都行！”


  慕襄拿着玉佩用衣服擦了擦，拉住师禾头也不回地走了。


  师禾倒是有些微讶，他全程没干涉慕襄所为，本以为慕襄会报官，或是会让他们付出该付的代价，但最后却什么都没做。


  身后的常洛和小尥心有余悸地抱在一起，颇有劫后余生之感。


  他们再次回到了酒楼，掌柜见他们找回了玉佩松了口气：“二位公子果真身手不凡！我见二位公子似远道而来，可需住店？小的可为二位公子开两间上房，聊表歉意。”


  言下之意，住店过夜就不收银子了。


  夜色确实深了，师禾微微颔首：“一间上房即可。”


  慕襄眸色微动，没说什么。


  师禾突然问：“阿襄可想住这京城？”


  “……都好。”慕襄自然无所谓，只要有师禾在，在哪对他来说都一样。


  师禾：“那明日我们去买一座宅院，便在此处落脚。”


  慕襄把玩着手中凤玉，没有要还给师禾的意思，他沉默了一会儿问：“他们这一世落得这种地步，也是因为因果？”


  师禾微顿：“是。”


  慕钰上一世是大襄太子，受万人景仰，本该带着大襄走向繁荣昌盛，却因顾私情拖拖沓沓迟迟不愿继位，最后被有心之人夺得了皇位。


  他们所经历的第一世，最终是大襄唯一的女王爷洛煌做了女帝，没有记忆的师禾深受其害，才有后来慕襄为救师禾做下蠢事之行。


  而常青‘蛊惑’一国天子动了不该动的私情，没有他，慕钰在争储中不可能会说，往重了说，就是祸乱朝纲。


  两人一个没做好该做的事，至大襄最终走向灭亡的结局，一个贪念着不该想的感情，再入轮回自然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但至少，再世为人了。


  慕襄突然问：“那你呢？”


  师禾一怔：“我？”


  慕襄红了眼眶，抿着唇看着师禾。


  他替自己背了无上罪孽，虽还有轮回机会，但下一世又怎么可能比慕钰好过？


  即便想要再世为人，恐怕也是千难万难。


  师禾轻叹：“不必过于忧虑，天道自有分寸。”


  上来送热水的小二打断了两人之间的僵持，慕襄只叫人松了一桶水，不过桶很大，容纳两人绰绰有余。


  “沐浴罢。”慕襄深吸一口气，不再纠结来世。


  真有来世，又与他何干呢？


  他寻不到，师禾也忆不起此身。


  师禾在他脱下外袍时，揽住他的腰在他额间落下一吻：“不必多想，过好当下。”


  慕襄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泪意又开始上冒，他怎么能不多想？


  他甚至想吼师禾，如果两人位置调换，如果师禾是受着一切恩赐的人，那他就真能心安理得地过完余生？


  慕襄做不到，也不想做到。


  他着实不愿打破当下难得温馨，和师禾一起踏入热水中，肌肤相贴。


  在情/事上，师禾要比他坦然得多。


  师禾发觉慕襄有了动静，便如昨夜一样去吻他。


  慕襄顺从地抱着师禾的肩，掩下眼里的难过。


  周围温度逐渐比水温更热，慕襄脖颈在空中划出了完美的弧度，他绷紧了身体，没忍住在师禾肩上磨了磨牙：“师父……”


  怕像最后一次轮回师禾决定离开时一样把他脖颈咬得血肉模糊，慕襄都没敢真的张口，就怕自己的一个不知轻重伤到了师禾没有修为的凡躯。


  “很难受？”师禾不明，他停下动作等待慕襄回答。


  “……”慕襄一口气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地难受得紧，“别管我。”


  师禾自然不可能不管，于是时不时都要问一句：“这样可还难受？”


  “这样呢？”


  “阿襄是不喜这里？”


  “回榻上罢？”


  慕襄崩溃地扒在师禾肩膀上，如果是别人，那问这些大抵是故意的恶劣调/情，但放在师禾身上竟显得无比正经。


  他被师禾一把抱起，水哗啦啦一片响，声音平息时他们也回到了榻上，慕襄直接翻身压住师禾：“你别说话了。”


  师禾看着身上的徒弟：“……嗯？”


  慕襄真的承受不住师禾的直白发问，他又重复一遍：“你不要说话，也不要动，我自己来。”


  师禾向来顺着他：“好。”


  慕襄撑着师禾胸口，自己从耳根红到了脚趾，他不敢去看师禾的眼睛，总怕在这种时候，也看见里面毫无波澜，平静如水。


  他抽出自己的发带蒙住师禾双眼，自己总算鼓起勇气低下头，亲吻着师禾的唇角。


  师禾像是怕是摔倒，微微用力地握住了他的腰。


  但师禾真就从开始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


  慕襄觉得自己在睡一个奢华精致的木偶。


  于是当慕襄的眼泪滴在身上，师禾扯下发带便问：“怎么了？”


  慕襄抿着唇：“你不说话。”


  “……”师禾沉默一秒，“不是你说不要说话？”


  慕襄瞥过头去：“那你就不说吧。”


  师禾不明所以地把人揽进怀中，是真真切切地无奈：“那我到底是说还是不说？”


  他道：“阿襄，你说清楚。”


  慕襄说不清楚，他既想要师禾有回应，不要一动一动一言不发，但又不想师禾开口说出那些直白的话。


  师禾见他不言，便还是像昨日一样，将人位置调换了下：“别哭了——我的错。”


  慕襄一怔，眼眶酸涩难耐，这算不算是师禾在哄他？


  屋内的烛火亮了一夜，到了第二日慕襄才沉沉睡去。


  睡前唯一的想法，为什么他家师父没了修为，还能搞一晚上……


  —


  宅院很快订了下来，付了银票，签了土地合约，这里便算是他们接下来的家了。


  半个月后他们终于入住，慕襄望着空荡荡的院子突然想：“还缺点什么？”


  师禾：“嗯？”


  慕襄带着师禾来到红楼，找到老鸨打算把常洛和小尥带走，结果却被告知常洛已经病死。


  慕襄微怔：“什么时候？”


  “三日前。”老鸨微叹，“也是个可怜孩子，病得那么重，药太贵了，他们兄妹俩哪里买得起。”


  “小尥呢？”


  “还在他哥那屋呢，哭了好几天了，后事也都是他处理的。”


  常洛这样的人哪有什么后事可处理，他们连买棺材的钱都没有，只能随便找一处荒地埋下尸骨，立一块简单墓牌，等待着坟头杂草丛生。


  慕襄道：“带我去看看。”


  老鸨带着他们去了后院，却没想到一开门，就见小尥挂在了墙梁上，已经没了声息。


  慕襄指尖微动，沉默不语。


  师禾静静望着这一切，突然间好像看到了自己走后，慕襄的结局。


  作者有话要说：　　三更，并和明天的更新二和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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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慕襄想让常洛和小尥回去伺候师禾的想法落空了。


  对于常洛的死他倒没什么波动,  但对小尥的上吊却是指尖一颤。


  真是幸福啊。


  不像他，就算想去追随师禾的脚步也不可以。


  回去的路上，慕襄默了一路：“师父……”


  师禾：“嗯？”


  慕襄问：“他们下辈子还能遇见吗？”


  师禾：“希望不大。”


  俩人间接毁了一个国度,  染了一身因果,  这一世的相遇已算是天道仁慈。


  天下众生万万数，想要在轮回后再重新相遇相识，那得需要多少缘分？


  ……


  凡尘的生活闲适温和，至于每日餐食,  慕襄直接在附近的酒楼付了一年的银子，后厨做好后小二会直接送上门,  倒也方便。


  不是慕襄不想做饭,  只是灶台用着费事,  他那技术也不行,  除了下面条什么都不会,  他怕委屈了师禾身体。


  一直在凡尘待了两个月，慕襄才想起来一件事：“我们把香香忘了。”


  “……”师禾微顿,  “我以为你不想带它。”


  慕襄默了一秒：“不会饿死罢？”


  师禾唇角微不可见地扬了下，可惜慕襄看不见：“不会,  它已经开了灵智，灵气于它而言就是大补。”


  “那天天还天天蹭我的萝卜？”慕襄鼻头一皱，被师禾上手刮了一下。


  慕襄微微怔住，他刚刚似乎听见了师禾低笑了声,  虽然很浅，但确实是笑了。


  或许是在凡尘待久了,  师禾现在多了些烟火气，就像是神仙下了凡，被世俗所禁锢,  再也回不去了。


  一个从不笑的人突然在你面前多了笑意是什么感觉？


  就是想扑上去的感觉。


  慕襄确实这么做了，师禾躺在摇椅上，他跪在他身侧吻了上去。


  虽然两人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无数次，但慕襄的吻技依然毫无进步。


  他啃在师禾唇上，红一块白一块的，再像是凶蛮的小兽一样侵入，不得章法。


  师禾单手揽着他的腰，纵着他在自己唇上啃，淡色的瞳孔若有所思地望着慕襄微颤的睫毛。


  慕襄并不喜欢师禾的纵容，他想要的是师禾的回应。


  或许天下只有他一个人能得到师禾的纵容，他也还想要师禾为他失态。


  可当他不满地咬着师禾的唇珠时，却倏地被师禾按软了腰，摊在他身上。


  师禾轻轻摩挲着他的腰线问道:“你昨晚去做什么了？”


  慕襄身体一僵，他昨晚确实出去了。


  如今师禾不比以前，他需要像常人一样使用一日三餐，也需要每夜入眠，昨晚他们做完后，慕襄便撑着爬起来出了门。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他昨晚明明也在烛火里放了安神粉……


  师禾捏住他的脸与自己对视：“之前不是告诉过你，我百毒不侵。”


  慕襄一怔，倒是反应过来。


  师禾失去的是修为和灵力，但体质还是一如往常。


  他撇过眼神：“……去拜访了天机阁。”


  师禾反问道：“拜访？”


  慕襄抿唇，不再美化自己的行为：“强闯。”


  师禾按住慕襄的后脑下压了些，然后蜻蜓点水般碰了下他的唇：“阿襄，你不能一直这样给自己树敌。”


  慕襄如今修为再高，也无法抗衡当初和师禾同期的那几位。


  毕竟心境就不是一个级别，慕襄如今不过只能发挥师禾实力的六七分而已。


  慕襄沉默了会儿：“那我的敌人可多着呢，魔道两界想杀我的人约莫能从城西排到城东，除了你——”


  师父，除了你，没人能护得了我。


  可他的师父如今不过比普通人强些，也不知何时便会仙逝。


  慕襄认真说：“师父，你若是死了，那徒儿就只能被那些仇敌生吞活撕了。”


  师禾定定地与慕襄对视：“所以你要乖一点，别太任性。”


  慕襄眼眶有些酸涩：“可师父不知道吗，我没法不任性。”


  “阿襄……”


  慕襄狠狠道：“你放心，你走了我也会活得好好的，到时候我就去找别人，总能找到能替代你的人。”


  他从师禾身上起来，独自走进屋内，留下师禾一个人在院里愣神。


  这一日后，慕襄倒是变乖了很多，像是想开了，不再揪着师禾的死期不放，也没再去想一些不切实际的改命之法，天机阁的众弟子也算是松了口气。


  这尊瘟神总算不来骚扰了。


  两个人在一起能做什么呢？若是情深意浓时，便可有说不完的情话。


  可两个话不多的人在一起，便只能是一个缠着一个，也不说话，一人浇花一人递水，一人看书一人看人，手上还缠着对方的银丝。


  “字都歪了。”师禾拍了下慕襄的手，“用心。”


  为了稳固慕襄的心境，师禾便让慕襄练字，也可敛去他的心浮气躁。


  虽然慕襄无法看见，但灵视后最基础的写字却没问题，甚至因为看不见，他就更需要用心，也能更好地平复动荡的心境。


  慕襄被打了手也不说什么，重新拿了张宣纸继续练。


  可他写着写着，那些长长的诗词便都全部化为了师禾二字。


  师禾在一旁给慕襄研墨，看着满纸的自己名字眸色微沉。


  慕襄突然出声：“师父。”


  师禾：“……嗯？”


  慕襄道：“你骗了我。”


  师禾一顿：“什么？”


  “你明明说过你只会收我一个徒弟。”慕襄侧眸看着师禾的大致身形，语气中夹着半真带假的难过，“可你收了慕钰。”


  师禾：“……”


  就算是秋后算账，这秋也太晚了些。


  师禾无奈：“我那时不曾记得过去说过什么。”


  “……”慕襄放下笔，“手酸。”


  师禾哪里不知道他那点小心思，无非是不想练字了，静不下心。


  但最近慕襄听话得过分，师禾难能不知道该怎么对他。


  听话是听话了，但也不会再直接将内心想法表露出来，说白了就是有心思了就自己憋着，什么都不说。


  慕襄其他任何事上对师禾都是逆来顺受，包括床笫之事上，哪怕是被弄得不舒服了也只会忍着，任由摆弄。


  就连师禾上次浇花时不经意间，说等他日后慕襄若不喜欢凡尘，可将这几株花移回道界时，慕襄也只是安静地说好。


  任性时的慕襄都没让师禾头疼过，倒是如今懂事的慕襄让他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那就不写了。”师禾拉过慕襄的手替他揉着，带着人走到床前。


  夜色已经拉开了序幕，两人身上就穿着一层薄薄的内衫，于是慕襄很轻易地被师禾解开了衣带。


  慕襄微微愣神间，师禾已经抚上他眼角：“阿襄看不见的样子也很好看。”


  慕襄：“……”


  师禾第一次夸他好看，之前从未有过。


  师禾也是在那事之后，第一次主动提及他的眼睛。


  慕襄被动躺下，因为师禾不在他的视野中，他便只能握住师禾的小臂，微凉的风拂在身上让他有些心慌。


  师禾吻着他发侧，从容而悠闲地一路向下：“阿襄好像很喜欢被亲这里。”


  慕襄此刻被亲的地方是脸侧靠近耳朵的位置，被亲这里莫名让他有种被珍视的感觉。


  本来普普通通一个吻，因被师禾这么一说，慕襄蓦得红了耳根。


  师禾抬手碾了一下：“耳朵很热。”


  慕襄：“……”


  不得不说，修道有天赋的人可能在其它方面都天赋极佳，短短几个月内，师禾几乎已经把床笫之事能进行的姿势摸得清清楚楚，似乎为了探索慕襄的喜好，便一个个去尝试，每尝试一次都要问慕襄喜不喜欢。


  他说喜欢也不是，不喜欢也不是。


  说喜欢下次就会继续，说不喜欢下次就会换一个。


  若这个人不是师禾，慕襄都要怀疑他是故意的了。


  今日份的姿势是攀龙附凤，慕襄都能想象得出自己的双腿被师禾握着的模样。


  他有些羞耻地抬起手臂遮住眼睛，虽然不遮他也看不见。


  一切结束后，师禾拥着他，低声道：“为师想去一趟天机阁。”


  慕襄立刻道：“我陪你。”


  师禾微微摇头：“不用，我自己去。”


  慕襄浑身一僵，所以刚刚师禾的主动算是为了哄他答应这件事？


  师禾不知道慕襄在想什么，他保证道：“七日后回来。”


  慕襄指尖微颤，却只是有些冷淡地嗯了声：“你走吧。”


  师禾出门时，慕襄也没有送，他回头看了眼已经熄灯的屋内，无声地蹙了眉头。


  只要一想到他接下来要允慕襄的事，心口便会刺痛。


  天机阁主人像是早有预料，早早便在凡尘与道界交界口等他。


  “本座曾以为，我们五人当中你是离大道最近的一位。”对方是位中年男子，望着师禾露出了颇为惋惜的神色，“事到如今，你可后悔？”


  “不悔。”师禾回首望了一眼，“是吾心之所向。”


  —


  慕襄在院内等了七日，酒楼送来的饭菜他一口没吃，全让小二送给了附近乞儿。


  直到第七日半夜，他坐在院落里，看见有些风尘仆仆的师禾推开院门。


  清冷的月光，师禾缓缓朝他走来：“手给我。”


  慕襄抿着唇，虽满心酸苦，但还是听话抬了手。


  师禾从一个木盒中拿出了一道红绳，准备将其中一端系在慕襄手腕。


  慕襄下意识往后一缩：“你又做什么！”


  师禾一顿，看着慕襄的眼睛认真问：“你不想要？”


  似乎如果慕襄说不要，他便可以立刻收回一样。


  慕襄心有不安，他蹙着眉头：“这是什么？”


  师禾半晌没说话：“这些时日为师一直在想，你似乎很不高兴。”


  慕襄微怔。


  师禾望着慕襄有些空洞的眼睛：“既然怎样活着都不开心，那便随你罢。”


  师禾缓声道来：“我走后，你是想找别人去度过剩下千年，或一心向道，或想陪我一起——都随你。”


  慕襄错愕地张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师禾这话的言外之意，就是哪怕慕襄如小尥给常洛殉情一样，跟着师禾逝去也没关系。


  慕襄眼眶胀得很：“那这是什么？”


  师禾想了想，有些斟酌道：“此生做过让你难过的事太多，已经难以挽回，如果你愿意，后世都许你。”


  慕襄怔怔望着师禾手中红线，不由自主地伸出手。


  哪怕这一刻是师禾在哄他骗他，他也认了。


  红线的两端分别系在师禾和慕襄的腕上，且在系好的那一刻便消失了，肉眼无法看见。


  慕襄还没从师禾的转变中回过神来，就听见师禾轻声道：“为师很欢喜。”


  这是一份迟到的回应。


  【“你帮我问问师父，阿襄吻他，他欢不欢喜。”


  “为师很欢喜。”


  “我就是想看看，究竟要重来多少次，你才能抓住我的手，护我一次……”


  可慕襄后来才知晓，那人就不曾放过他的手，哪怕大道无情时，他也在护他。】


  全文终。


  作者有话要说：　　写这章时我仔细想了想，感觉停在这里最合适。


  这个结局是在开文时就想好的，虽然可能大家看得不太爽，但确实是我很想写的一个小故事。


  虽然文字结束了，但襄襄和师父此生还有几十年时光好走，后世也会一直相知，算是我心目中对这两人最理想的happy  ending。


  一开始也有想过什么生命共享，但总觉得太虚幻了。


  毕竟死了那么多人，总归要有人付出代价。而对于师父而言，能允诺襄襄随自己而去，也是件十分艰难的事，大概往后，就是事事依着慕襄的模样。


  两人心结都解开放下后，襄襄才能真正高兴起来吧，可能也会为师禾的让步而觉得酸涩，但却不会再郁郁寡欢。


  好啦，这本就到这里啦，感谢大家的陪伴，可能会写两人的后世番外，到时候会放在专栏的《番外集》里，抽空写。


  （然后就是很抱歉这两天的失约，有些累也忘了请假，评论区随机八十八个红包跟大家致歉。）


  然后隔壁《养了十年的丧尸和我一起重生了》已经开始更新，喜欢的宝贝可以去看看啦。


  再放一个和襄襄师禾同一个世界观下的预收，是师徒互攻《徒儿每天都想以下犯上》：


  【一对师徒互以为对方有白月光，将一缸醋酿了几百年差点酿臭的故事。】


  全宗门的人都知道，他们仿若神仙般的祖师清绝子有一个爱而不得的白月光，且也执着找了那人百年。


  作为清绝子首徒郁怀沅为此烦闷已久，终于在师尊又一次因为没能寻到白月光而露出失望之色的时候，毅然决然地请辞，说要下山历练。


  谁知他刚走一个月，就听到宗门传来的速回令，说是清绝子闭关失误走火入魔。


  郁怀沅望着压在自己身上一副隐忍姿态的师尊，到底是要当一回柳下惠坐怀不乱，还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呢……


  后来清醒过来的清绝子带着郁怀沅来到一个凡人面前，此人与清绝子有着七八分相似，他闭上眼睛一副隐忍模样：“我帮你找到他了，不过凡人命短，不过百载，你好好珍惜。”


  说完后又像是不愿看到徒弟的欣喜或失望，转身就欲离开：“百年后他若身死，我会帮你找到他的下一世。”


  郁怀沅：“……？？？”


  原来师檀找了那么久的白月光其实是他的？


  ps：


  ○表面恣意洒脱豁达，实际痴情疯狂徒弟X表里如一隐忍禁欲孤冷师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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