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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际上将穿成炮灰小明星了[系统]》

文案
·又名《无CP文男主穿到都市纯爱文后》《星际硬汉的软饭之路》·
厉衡——全星系令人闻风丧胆的魔鬼上将、战无不胜的人形兵/器
威名远扬战功赫赫的他一朝战死
才知道自己竟然是一本星际无CP文里的主角
再睁眼，他穿到了平行位面——某本感情流纯爱文里
成了个被人包/养的十八线小明星，还绑定了一个软饭系统
【不吃软饭就要死】
于是一生峥嵘一身铁骨的厉衡以废物渣男形象重生，开始了他的软饭生涯
厉衡：“就你妈离谱。”
-
厉衡刚一穿过来就得罪小人
加上原主人品不佳，历史遗留问题诸多
一堆烂摊子等着他收
为了整他，公司故意安排让他去参加一档户外求生的真人秀直播
所有人都在等着看厉衡笑话，等他丢脸出丑后彻底凉凉
然而……
第一天，厉衡就给众人上演了徒手抓蛇，脚踢鳄鱼
再之后，他在失控的直升机上抢过操纵杆，生死一线之时救下众人
惊险连连，厉衡悉数化解
直播结束后
这支原本只是为了做节目效果组成的艺人小队，竟然超越了专业的野外求生团队，成了冠军队伍
艺人嘉宾：衡哥是我们见过最稳重最靠谱的男人。
工作人员：衡哥就是最牛B的，你们根本不懂衡哥的好。
黑子：这和我们想的不一样！！
曾经在寸草不生的荒芜星球里埋伏敌军半年
野外生存技能爆表的#前星际战将#厉衡此刻面无表情：
“就这？”

【攻受小剧场】
从一开始被系统逼迫吃软饭，到后来习以为常
厉衡伸手要钱的动作越来越熟练
后来，宿白微狼狈破产，一无所有——
宿白微：你走吧。
厉衡：？
宿白微：我现在一无所有，手头的钱不够养你。
厉衡摸出所有卡甩他面前：够不够？
宿白微：……
厉衡拿出投资的十几处地产：够不够？
宿白微：……
厉衡翻出名下数家企业的股权书：再问你一遍，够不够？
面对眼前这些加起来起码上百亿的资产，宿白微愣了：这些……是什么？
厉衡挑挑眉，言简意赅：
“老婆本。”
#一直吃软饭的男朋友突然暴富，我该开心还是报警？#

-食用指南-
1.1V1 双C
2.硬汉衡哥和他的霸总娇妻（bushi）
3.攻是酷哥，沙雕的是作者
4.文案剧情出现很晚，节奏慢，配角戏多，小天使们见势不对就跑哦，么么
5.祝大家天天开心
——————————————————————————————————　
内容标签： 娱乐圈 系统 穿书 逆袭
搜索关键字：主角：厉衡X宿白微 ┃ 配角： ┃ 其它：主攻
一句话简介：硬汉的软饭之路
立意：人还是应该自强不息

 第1章 上将他穿成炮灰了

    酒店房间中。

    昏暗暧昧的暖色灯光柔和地铺洒下来，一张柔软的粉色大圆床被罩上一层朦胧旖旎。

    在床中央，一个男人以一种不太舒展的方式侧躺着，伴随着一丝压抑的颤抖，四肢开始逐渐收拢蜷缩在一起。

    他的指节因为太过用力紧攒而泛白，紧紧揪住床单，线条流畅的双腿在脱离自我意识地交叠摩擦。

    “唔……”

    尾调上扬的哭腔，失控般孱弱的小声啜泣。

    他被人下了药，浑身滚烫燥热。

    样子看上去可怜极了。

    【的确很可怜。】

    某种语调奇特的电子音突然煞风景地响起：

    【人类的欲望在失控时，可以摧毁一切。】

    听到脑子里系统的话，厉衡扬了扬眉，并没有回应。

    他没兴趣跟一个人工智能聊人类的欲望，也不在乎床上这个男人可不可怜。

    被下药的人还在辗转反侧，痛苦低泣，而厉衡不为所动地冷眼旁观。

    他一米九的身量，高大而挺拔，柔和的光在身上晕染开来，把他周身的那股戾气和森冷化开了一些。

    “药效多久代谢？”厉衡突然问。

    【24小时。】

    厉衡沉吟片刻：“太久了。”

    【其实，您可以帮帮忙。】系统自认提出了一个中肯而行之有效的建议。

    然而它的新宿主对此却只是回以缄默。

    面对一个被下了药的人，怎么快速地帮助他摆脱痛苦？不用想也知道答案。

    厉衡眉心发紧。

    耳边突然传来男人一声尾音轻颤的哼鸣。像某种小动物，脆弱娇软。

    系统又说：【您真的可以帮帮他。】

    厉衡垂了眸，似乎在认真思考。

    -

    半小时前，蓝星第一上将厉衡，在星际要塞中遭遇了一场牵连甚广的航舰连环大爆炸。

    在灼烧的气焰与摧枯拉朽的气流冲击之中，包括厉衡在内的所有人都在瞬间化为灰烬，尸骨无存。

    而死亡却不是最终归宿。

    厉衡再次睁眼，发现自己在一个平行位面死而复生。

    他仍然是“厉衡”，一样的名字一样的皮囊，却年轻了十岁，拥有了完全不同的身份和人生轨迹。

    与此同时，他绑定了一个“软饭系统”。

    系统告诉他，这副身体的原主因为酒精中毒而暴毙，这是原剧情没有的bug，也因此厉衡得以借着这副身体重生。

    而接下来，厉衡只要通过完成指定任务来获取生命值和对应奖励，以此蓄能，就能继续活下去。

    与之相反，如果不能立即绑定任务目标，锁定生命值，他就要死。

    厉衡并不认为自己贪生怕死，但在刚经历了一场不可逆的牺牲后，突然重获新生，这种感觉很奇妙，他也没有放弃的理由。

    因此厉衡很快做出了抉择，成为了软饭系统的宿主。

    并且迅速绑定了任务目标——眼前被下药的男人，宿白微。

    如此一来，原本应该在战场上被挫骨扬灰的厉衡，此刻陡然出现在酒店的一张大床上。

    在接收了一系列的信息后，厉衡得知，原来过去的自己是一本星际无CP文里的大男主，而如今他成了这本感情流纯爱文中的炮灰小明星，宿白微正是本文的主角受。

    和铁骨铮铮的上将厉衡不同，平行世界里的这个原主是个彻头彻尾的软骨头。

    作为一个怎么都红不了的十八线小明星，原主除了好皮相一无是处，当初靠着颜值出道，后来却因为各项能力平平，性格也不讨喜，所以糊穿地心。

    为了红，他煞费苦心傍上了宿家的继承候选人之一，宿三少爷宿白微。靠着对方的钱和资源，他慢慢地有了些人气，但始终不温不火。

    原主不知道的是，宿白微包养他的本意并不是看上了他，而是故意做出自己玩世不恭风流成性的假象，以此让竞争者卸下对他的戒备。

    就在原主觉得宿白微和他关系一直无法进展，准备重新物色金主的时候，宿白微的最大竞争者——宿烽，找到了原主，给了他一笔钱，想让他拍下一些宿白微的把柄。

    其实宿白微对原主还算有求必应，虽然两人没有过实质性的亲密关系，但宿白微认为自己既然利用了人，也愿意从物质上满足对方。

    偏偏原主不是一个道德感强的人，哪里有好处就往哪边靠，宿烽给出的诱惑除了钱，还有和最大的影视公司环影传媒签约的机会，这使他很快屈服。

    而今天，正是剧情发展到原主给宿白微下药，企图和他发生关系拍下不雅视频的关键时刻。

    在接收到这里时，厉衡沉声丢出三个字：

    “狗杂种。”

    厉衡一生光明磊落，做不来这些蝇营狗苟投机钻营之事，光是听着，他就感到不屑与嫌恶。

    【……】因为宿主煞气太重，擅长察言观色的系统在整整一分钟内没敢说话。

    之后的发展就是，宿白微的不雅照片和视频在第二天的宿氏董事会上被曝光，他从一个被寄予厚望的继承人成了家族之耻，不多久被赶出宿家，成了人人讥讽嘲笑的丧家犬。

    落井下石的人一个接一个，愿意伸出援手的人却少之又少。

    宿白微最后逃离出国，经历了黑暗的五年，才慢慢走出阴影，但其中的辛酸不言而喻。

    “不能解绑任务目标？”厉衡问道。

    对他来说，眼前欲/火焚身的宿白微，与其说是任务目标，不如说更像是一个烫手山芋，一场风卷残云后的烂摊子。

    剧情发展到这里，已经很难峰回路转。

    倒不如换个目标，也许所谓的任务会更好完成。

    【很抱歉，不能。因为您在自己的世界已经死亡，而本书中的原主也因为酒精中毒暴毙，作为平行世界的两个厉衡，在这一个时间点，都没有更多的生命值了。如果不立即绑定任务目标，锁定生命值进度，您会立刻死去。】

    系统还算耐心地解答这个问题，即便在之前的半个小时内，它已经重复过很多次类似的话术。

    -

    就这样，厉衡站在床边冷眼看着药效下情/动的宿白微，沉默了许久。

    一直到系统诚恳地说：【您真的可以帮帮忙。】

    不得不说，宿白微作为这本书的主角受，是非常有资本的。

    他有精致俊秀的五官，白净细腻的肌肤，身材比例恰到好处，体型修长而不显瘦弱。

    加之如今一副毫无防备陷入欲/望的样子，让从未和任何人有过亲密行为的厉衡很难不产生想法。

    他忍了忍，最终还是走上前。

    【您想怎么做？】系统好奇，【按照原文剧情，您可以拍下一些照片用作要挟，这样一来，很容易吃到软饭。】

    “哦？”厉衡似是而非地丢出个单音节。

    声音淡淡的，却好像开了刃的钩子，锋利得让人胆战心惊。

    【……当然，我知道您不是那样的人。】系统的电子音突然在某个节点绕了个生硬的弯，【您一定有更好的办法。】

    “或许。”

    厉衡走到床边，俯身伸手从床上捞起了宿白微的腰，一把将人抱了起来。

    “唔，”宿白微轻哼，像嗔怪一般软绵绵地说了声，“好……难受……”

    厉衡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将人抱在怀中，走向浴室。

    【宿主的取向是男人吧。】系统突然一本正经说，

    【虽然您过去三十二年都在无CP文里，没有感情线来帮助您自我认知，但数据推测您有百分之九十的可能，是先天的gay。】

    厉衡脚步不太明显地顿了顿，但仍然没有理会，径直走进了浴室。

    怀里的人体温高热，鼻音浓重地哼哼唧唧，还用那张两颊酡红的脸在他胸口不安分地乱蹭乱拱。

    【您的心跳已经达到120，宿主，这里建议您可以直接走原文剧情，只要最后不把视频和照片交给宿烽，宿白微这个人，可以保证您至少完成十个以上的基础任务。】

    系统为了以后能让厉衡更好的完成任务，激情建议，

    【上吧，宿主先生，结束您长达一生的处男之身吧。】

    厉衡忍无可忍。

    “闭嘴。”

    系统乖乖安静下来。虽然它很希望宿主能够用最简单的方式达到最有效的目的，但厉衡这个人的一生都在他的数据库里——

    它知道自己不能拿捏这个大半生都在上位运筹帷幄、生杀予夺的男人，所以适时闭嘴了。

    五星酒店的高级套房的确设施齐备。

    厉衡驻守星际要塞多年，在各种严苛环境下生存惯了。

    如今看着这豪华的浴室里堪比小型泳池的浴缸，不禁扬起了眉。

    他把宿白微放进去，一边感慨和平世界的人真会享受，一边拿起了喷头。

    并且拧开了水的开关。

    【！！！】电子音彻底跑调，丢弃了它引以为傲的专业度，有些失礼地喊了声，【操，是冷水啊，那是冷水啊！】

    厉衡觉得会骂脏话的人工智能很有意思，但这并没有让他停下手中的动作。

    他把喷头对准浴缸里喊着“好热”“好难受”的宿白微，劈头盖脸地给人浇了一身冰冷的水。

    暧昧的空气瞬间烟消云散。

    “哈唔—！”

    突然的凉意把意识混沌的宿白微给刺激得恢复了片刻的清明，他甚至断断续续说了声：

    “混账东西……你敢……”

    话没说完，不小心呛了口水。

    宿白微往日的清冷孤傲悉数褪去，前一秒如被火烧，这一刻又冷寒料峭，这种极端的落差使他的身体和精神都饱受折磨。

    他一边咳嗽一边抱紧了自己的手臂，在浴缸角落浑身湿透，狼狈而孱弱地颤抖着。

    厉衡看着他可怜过头的样子，却不为所动，面无表情中带着被刻意捏造的冷漠——就好像，他在克制自己的同情心。

    他看到宿白微哆哆嗦嗦地蜷缩起来，嘴里无意识地喃喃着：“冷……”

    连不应该有强烈情感波动的系统都觉得于心不忍。

    厉衡却仍然只是淡淡看着，还扔出了一句：

    “忍着。”

    -

 第2章 脱一个试试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药效作用，原文里高冷孤傲的宿白微，这时候变得非常黏人。

    他缩进厉衡怀里后无论如何也不愿意离开，无论厉衡多少次不近人情地把他推开，他都能重新蹭上来。

    这应该也是厉衡自出生以来最宽容的时刻——

    他一直耐心等到宿白微呼吸均匀地熟睡后，才抽身离开。

    【我几乎以为您要下手了。】系统看着厉衡下了床后，去酒柜里取出一瓶XO，【看来，无CP的世界铸就了您钢铁般的意志。】

    “从刚才开始就想说，”

    厉衡虚睁着眼，目光幽深冷淡，慢条斯理喝了一口酒缓缓道，

    “你的话太多了。”

    【……我以为您会需要我多说话。】系统似乎有一些受伤，它第一次被一个宿主这样不客气地嫌弃花多，

    【大多数宿主刚绑定系统进入新世界的时候，都需要我们多说话来帮助他们更好地适应新的生存环境，否则以一个全新的身体死而复生，独自一人待着很容易产生焦虑和崩溃情绪。】

    【您刚接收原主记忆和原文剧情不超过24小时，是很难完全消化的，我话多是为了更好地辅助您。】

    烈酒入喉，润了润嗓子，下一面又燥得厉衡心头烦闷。

    听到系统的话，他无情且冷酷地丢出三个字：“太吵了。”

    【……】

    系统委屈，他带过的无数新人都是从保姆式的新手阶段慢慢成长起来的。

    它自认为自己对此游刃有余，如今却被嫌弃了。

    电话正是这时候响起的。

    系统似乎还想说话，厉衡甚至能感受到脑袋里有轻微的“滋滋”电流声，所幸，它最终保持了沉默，让厉衡不至于更加烦躁。

    他拿起手机看到来电显示：宿烽。

    这是宿白微同父异母的哥哥，宿氏财团的候选继承人之一。

    也是和厉衡做交易的幕后黑手。

    他没有第一时间接起电话，而是撩起眼皮看了一眼床上已经沉沉睡去的宿白微。

    铃声在静谧的夜晚显得刺耳，厉衡没有挂断，而是按了静音，等待电话自己挂断，做出无人接听的假象。

    他开始思考接下来的事：宿白微已经是他绑定成功的任务目标，即便不是永久的，至少在接下来这段时间里，厉衡还需要靠吃宿白微的软饭来活命。

    他们现在是利益共同体，厉衡不能让宿白微倒台，也不能让宿白微恨他。

    不幸中的万幸是，至少厉衡赶在原主实施卑劣行径前穿了过来——还有一定希望可以扭转局面。

    很快，第二通电话响起，厉衡这次没有犹豫。

    他拿着手机走到阳台，按了接听——指腹顺势往旁边一滑，点了录音键。

    “这么久才接电话。”

    宿烽的声音听上去有种让人不适的傲慢，尾音冗长拖沓，带着不加掩饰的调侃，

    “看来，你的持久力不错。”

    厉衡，一个无CP大男主文里吊炸天的战神上将，三十二年连跟人打个啵儿的机会都没有的母胎solo，

    这一刻却不假思索地“嗯”了一声。

    “……”

    宿烽没想到这一句带着嘲讽的打趣，得到的却是一个难以捉摸的“嗯”，他清了清嗓子，转回正题，

    “事情办好没？耽误这么久，你别是光顾着自己享受了，忘了正事儿吧。”

    “不敢。”厉衡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情绪，“宿大少爷给我的定金已经收到了，就是不知道应该怎么做。”

    “什么怎么做？”宿烽语气不善，“钱都收了，你问我怎么做？”

    厉衡偏偏明知故问：“宿烽少爷给我钱，是让我拍宿白微的不雅照片，还是要视频？”

    宿烽愣了愣，只觉得厉衡有些奇怪，但他没有第一时间往更深的层面想。

    宿烽对厉衡的印象单薄而具体：一个爱慕虚荣趋炎附势的小明星，平日里对着权贵总妄想巴结，情绪想法都摆在脸上，没什么脑子，可以说是浑身破绽，不足为惧。

    “你脑子不会转弯吗？当然是都要。”宿烽说，“别耽误时间了，你究竟拍了没有？”

    “啊。”厉衡感受到宿烽的语速加快，大概是有些着急了，而他偏偏不疾不徐，说，“还差点儿。”

    “差什么？”

    刚才还气定神闲的宿烽不淡定了，厉衡四两拨千斤的态度让他有些捉摸不定，

    “你小子别是收了钱不办事儿吧。我警告你，在风城，别说你一个十八线小艺人，哪怕你正当红，我也一样封杀你。这圈子就这么现实，得罪资本，等于自寻死路，所以，别在我这儿耍花招。”

    “当然，人怎么会自寻死路呢。”

    厉衡作出一副温顺的模样，态度谦和，

    “我只是不确定，宿大少爷和宿白微好歹是有血缘关系的兄弟，如今您让我这么做，算得上是强jian？嗯……我是想，万一一觉醒来您后悔了呢？那可是您的弟弟。”

    “哈？”

    宿烽好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般，中气十足地冷笑了两声，

    “弟弟？看来你还是没明白情况。我和宿白微，这辈子都不可能是兄弟。明天的董事会上，我就会让他身败名裂，永远地滚出宿氏。做你该做的事儿，其他的，少操心。”

    他口吻满含威胁：“我也告诉你，我敢找你办这事儿，就是有拿捏你的办法，别想着跟我这儿浑水摸鱼，要是天亮以前，你没有把照片和视频给我，我就让你和宿白微一起，死无葬身之地。”

    听到这儿，原本只是看戏似的等他说完的厉衡，却突然勾起了嘴角——

    死无葬身之地。

    巧了，不久前，他刚刚经历过。

    片刻的沉默后，厉衡倚在护栏处，目光远眺迷蒙的月色，表情比夜风还冷上几分：

    “放心，明天宿氏的董事会上，你一定会带给所有人惊喜。”

    -

    厉衡习惯了早起。

    在过去，他每天都是五点钟起床，从身体肌肉力量到大脑对于机甲的操控意识，完成一整套严苛紧密的训练后，他才会去到校场看看自己的航舰部队的练兵情况。

    然而穿到这个世界的第一个早上，他起晚了。

    八月份的风城日出得很早，刚到八点钟的时候，阳光就已经透过没有拉严实的窗户缝隙钻了进来。

    手长脚长的厉衡在沙发上将就了一夜，被太阳给晒醒了。

    他的脑子在短时间内接收了太多信息，昨晚喝着酒的工夫便昏睡了过去，这时醒过来，脑袋胀痛得很。

    憋了一夜没敢说话的系统这时小心翼翼地出了声：

    【宿主先生，每天八点钟是任务刷新的时间。由于您现在没有生命值，接收的第一个新手任务必须完成，否则会面临二次死亡。】

    厉衡没有专横到连这种话都不让系统说，他“嗯”了一声，问：“什么任务。”

    【新手任务没有任务限制条件，只要任务目标宿白微在您身上产生任何财务支出，都算成功。】系统尽量言简意赅，不让自己显得啰嗦，【任务时限：24小时，任务奖励：生命值7天。】

    “一个任务，就够活7天？”厉衡边说话便走进浴室。

    看到镜子里的模样以后他愣了一下。

    系统没发现他的古怪，继续道：【因为是新手任务，所以奖励很少。等这次任务顺利完成，下一次就会有更加丰厚的奖励了……您怎么了？看上去，很想吐的样子？】

    厉衡沉默了。

    镜子里的他，和过去同样的五官，别无二样的外形。但这副二十出头的身体确实要比过去的他看上去青涩得多。

    手上常年握/枪的老茧没了，下巴被炸/弹溅起的飞屑划伤的疤也没了,皮肤是疏于晒太阳的冷白，过去一身结实精悍的肌肉变成了现在这副明显不够看的花架子——

    然而最让他怔愣的不是这些。

    厉衡几乎是黑着脸，抓了一把自己过肩的蓝色长发，花里胡哨的发丝绕过指间，他的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带着不加掩饰的嫌弃：

    “这人什么毛病？”

    【原主是一个爱跟风且没有独立审美能力的人，时下什么火就跟什么，不管自己适不适合。这头蓝发是一个当红流量小生带火的，原主以为大众喜欢，所以就去染了。】

    事实上厉衡的五官深邃轮廓锋利，越简单的发型越能突出外形上的优越，这样一副乱七八糟的造型只会让整个人的干练和英气被大大削减。

    此时的这副皮相，活像一只花孔雀成精。

    系统从沉默中感受到厉衡满满的嫌弃，自己捣鼓了半天后道：

    【已为您搜索到最近的理发店，路线规划中——】

    厉衡扬了扬眉，被系统的察言观色取悦了。

    “不急。”

    他把头发打湿后向后捋了一把，“先解决眼前的事。”

    -

    宿白微醒来的时候，头痛欲裂，好像自天灵盖戳进一根针般难受。

    他浑身沉重，在一阵燥热干渴中睁开眼，看到身上一丝/不挂的瞬间，脸色发白。

    回忆起昨夜，原本是项目庆功宴，但他好像喝了什么不该喝的东西，失去了意识。

    之后的事情全然没了印象。

    宿白微在电光火石间意识到什么，他蹭起身，视线环顾一周，猛然看到墙上的挂钟上显示着早上九点——

    今天是宿氏一年一度的董事会，也是几个继承人最后一次、最重要的竞争时刻。

    宿白微，宿烽，以及宿闻樱，要面向整个宿氏财团的重要人物，细数自己一年来所有的工作成果，要让所有人相信，自己是最合适的继承人。

    而现在，会议已经开始了一个小时。

    他昨天明明滴酒未沾，怎么可能失去意识？很明显，有人给他下了药，想阻止他去参加会议。

    宿闻樱历来对继承人之位不感兴趣，因此宿白微几乎在一瞬间就确定了，这件事一定和宿烽脱不了关系。

    但是他又搞不明白，只是把他丢在酒店里算什么高招？

    他现在一丝/不挂，但除了头痛，也感觉不到身体有别的不适。就算他会议迟到，最多不过给董事会的人留下一些不好的印象，但不能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

    除非宿烽还有后招。

    夜长梦多，宿白微不敢再耽搁，他立刻掀开被子要去找衣服。

    然而脚一沾地，他的脑子突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四肢不受控制地僵直，眼见着人要往地上栽去——

    意想中的疼痛没有来到，他被人接住了，撞进了一个怀抱。

    宿白微几乎是惊恐地绷紧了身子——在这个房间里出现的，一定是要陷害自己的人。

    他光着身子，也顾不得羞耻心，在那人的怀里挣扎起来。

    “别动。”

    说话的人似乎有些无奈，声音低哑，宿白微能闻到对方身上的烟草味。

    他觉得这人声音有些熟悉，但是又不能一下想到是谁，慌乱中一抬头，更加震惊。

    “厉衡？！”宿白微蹙紧眉头，所有不好的想法编织在一起，他用力推了一把厉衡，“你怎么在这儿——”

    谨慎起见，宿白微没有第一时间提到宿烽，他只是着急要赶去董事会：“让开。”

    “急什么，”厉衡见他站稳了，便松开他，带着几分玩味地说，“就打算光着屁股去开会？”

    宿白微听见他的话，猛然一怔，哪里顾得上羞臊，抬头狠狠瞪着厉衡：

    “你知道今天是宿氏的董事会。”

    他下一刻突然暴起，抬手狠狠拽住厉衡的衣领，“所以你和宿烽，勾结在一起了？”

    宿白微当初为了做出一副无意争夺继承权的假象，故意闹出了一些绯闻，让大家都以为他只是个草包纨绔。

    选择包养厉衡，就是看在这个人张扬而愚蠢，一点蝇头小利就能被左右，是个很好利用的人。

    后来他靠着宿烽的轻敌，暗自壮大了自己手中的产业，以突出的能力重新受到董事会的重视。

    却没想到，成也萧何败萧何。

    这个趋炎附势的墙头草，竟然被宿烽给收买了——

    “我自问没有亏待过你。钱，资源，哪样缺了你？”宿白微眼中有不明显的红血丝，看上去憔悴疲惫，

    “……你这混蛋。”

    厉衡被他揪着衣领，原本应该是剑拔弩张的时刻，他却有些走神。

    宿白微干净白皙的身体实在抢眼，无论他的表情多么愤怒，语气多么怨怼，厉衡还是不能集中精神。

    虽然努力克制了，但依然忍不住看了好几眼。

    最后厉衡嘶的抽了口冷气，忍无可忍地把宿白微的手扯开，在宿白微怒气汹涌的眼神中，把自己的衣服脱了下来，给他粗手粗脚地套上。

    “厉衡、你做什么！”

    宿白微被他粗鲁的动作钳制，好不容易从领口钻了个脑袋出来，脸憋得通红，只觉得这衣服上全是厉衡的味道，又气又恼，边往后退边要脱。

    “敢脱一个试试。”厉衡的语气有些凶戾，比他过去训兵有过之而无不及，“光着屁股好玩儿？”

    宿白微被他声音不大地吼了一下，莫名感觉这人气场太大，压得他头皮发麻，他有些怔愣：“我……”

    “衣柜里自己找裤子，穿好了再说话。”厉衡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居高临下看着宿白微，意有所指地说：

    “不听话，就拿你开荤。”

 第3章 去他妈的意义

    宿白微把自己关在浴室里，洗漱换衣服都只是其次，他收拾完之后就找到隔音较好的地方，给自己的助理打电话。

    一接通，他还没说话，对面先惊促地叫了一声：

    “宿总！总算联系上您了，您还好吗？您没事吧？！宿烽那混账东西，等他倒台那天，我非得把他脑袋打爆——您现在在哪里，我马上过来接您！”

    “我在……等等，”宿白微察觉出一些古怪，“你这么紧张干什么？是不是会议上，出了什么事？”

    “您还管会议啊！今早有个匿名人士往董事会所有人邮箱里发了一段电话录音——现在宿烽找人陷害您的事儿暴露了，已经惊动了住宅那位。董事会议不得不提前中断，宿烽也被带回了住宅。您放心，我看董事会的意思，这次的事儿绝不会轻饶了大少。”

    助理惊魂未定地喘着气，说，

    “就是，就是委屈您了。您跟我说实话，没有出事儿吧？反正现在录音在我们手里，有的是证据，如果那个家伙真的对您……”

    “停。”宿白微打断他，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没个头绪，只说，“你把电话录音发一份给我。还有，我现在在蔚蓝国际，你带身衣服过来接我。”

    “好的好的！我……”助理怔住，“带身衣服？！宿总，您、您不会真的！”

    “别瞎想。”宿白微的脑子里不合时宜地出现了厉衡的脸，“我没事，衣服脏了而已。”

    “吓死我了，吓死我了。您等着，我马上过来。”

    挂了电话没多久，助理陈昭就把录音备份发了过来。

    虽然已经有了猜测，但是宿白微听到电话录音的时候，还是不免被震惊——如果刚才还只是推断，那听完以后，宿白微几乎可以肯定，厉衡这通电话完全就是在故意套宿烽的话，保留证据。

    他故意叫出了宿烽的名字，故意说出了宿烽的行为和目的，要的就是录音爆出后，宿烽无法狡辩。

    可是……宿白微忍不住想：

    那个总是曲意逢迎油腔滑调，不停地想从他这里得到钱和资源的小明星，为什么肯冒着被宿烽记恨报复的风险，来帮自己？

    宿白微蹙着眉，越想越觉得困惑。

    -

    厉衡抽到第三根烟的时候，终于看到浴室门打开。

    火星正烧到一半，他从烟雾中看到宿白微走了出来，他上衣穿的是原主那件花里胡哨的设计款连帽衫，两肩还漏两个不伦不类的大洞，下面穿着酒店提供的一条丝绸质地的睡裤，明明是一身乱七八糟的穿着，却让宿白微的狼狈中透出点可爱。

    这位驰骋商场的总裁，恐怕难得脱下他的西装革履，穿得这么接地气。

    厉衡无意识地挑了挑眉，打量了一番。

    系统提醒道：【新手任务的时限是24小时，请您务必加油。】

    听到它的话，厉衡收回了刚才有些游离的思绪，修长的手指衔着烟，脑子里开始打转。

    其实他和宿白微现在的关系很尴尬，虽然他帮了宿白微，但并不清楚宿白微会不会仍有疑虑。

    总不能直接摊开手说“给点钱用”，这种需要天时地利人和的事儿，难住了厉衡。

    他走近宿白微的时候，仍然没有想出一个很好的开场白，所幸，宿白微先开了口。

    “录音是……”他说到一半，浓烈的烟草味扑鼻而来，宿白微抬手捂着嘴咳了两声，偏过头接着说，“咳咳……是、是你发的吗？”

    厉衡看了他一眼，突然抬脚走到床头柜前，把烟掐了扔烟灰缸里。

    他没再靠近宿白微，离着一段距离“嗯”了一声。

    看到厉衡的动作，宿白微愣了一下，随后有些不自然地说：“没关系，你想抽可以……”

    “不知道你闻不惯。”想到还得跟宿白微讨口软饭吃，厉衡自然要做让对方高兴的事，“下次我注意。”

    “……我，也还好。”

    宿白微说不清楚心里什么滋味，就像一只猫被顺毛撸了一下，心里有点痒痒的。

    虽然过去的厉衡也会努力做一些讨好他的事，但是每次都很浮夸且刻意，油嘴滑舌的时候尤其让人腻味。

    而这一刻的厉衡，看似好像也在顺从自己，但言谈举止间，利落而果断。

    宿白微竟然发现自己，有些受用。

    “录音是我发的。”厉衡主动开口，撩眼皮看他，“所以，有帮到你吗？”

    虽然已经有了答案，但听到厉衡亲口说出来的瞬间，宿白微还是感到心跳有一阵空拍。

    他张了张嘴，轻声说：“嗯，帮了我很大的忙。”

    他想，厉衡不仅没有被宿烽策反，还帮着他反将了对方一军，这个忙，帮得实在太大了。

    “谢谢你。”宿白微这三个字说的郑重其事。

    “不客气。”厉衡勾了勾嘴角。

    【讹他！】系统没忍住，又出声，【宿主先生，此时不讹，更待何时？】

    【闭嘴。】厉衡面不改色，只在脑子里应声。

    系统欲言又止，他实在担心作为新人的厉衡连第一个任务都完不成，那就玩完了。

    然而不待它担心多久，下一刻，就听见宿白微说：“宿烽答应给你什么，我可以尽量补偿。你想要什么？”

    系统：【……】很感动，很兴奋，但不敢说话。

    厉衡沉默了一会儿，宿白微抿了抿唇，等待着他狮子大开口。

    十秒，半分钟，一分钟，两分钟……

    厉衡一直没说话。

    【宿主先生，成功近在咫尺，您为什么不说话？！】系统急了。

    【说不出口。】厉衡有些无奈。

    他顶天立地了一辈子，如今却要对着别人要钱花，这都不是自尊心的问题，而是，他根本不知道要说什么。

    就在宿白微以为他要酝酿出一个让人难以承受的惊天大诉求的时候，终于听见厉衡开了口。

    他颇为艰难苦涩地，用一种低沉而自我拧巴的声音说：

    “都成，看着给吧。”

    已经做好准备被讹一通的宿白微：“……”

    -

    【任务已完成，生命值 7。恭喜宿主正式踏入软饭男行列。下一阶段已开启，请等待明天早上8:00刷新进阶任务。】

    宿白微走了以后，厉衡在阳台重新点燃一支香烟。

    手机里有宿白微转账五十万的信息，他懒得打开看了。

    事实上宿白微还想给更多，但厉衡觉得，新人任务不值这么多钱，所以拒绝了。

    宿白微只当他一直推拒，不愿意主动提钱，是更想要资源而不是现金，所以还主动承诺他之后会帮他注意一些影视方面的合作。

    此时，高挂的烈日散发的灼热铺天盖地，让厉衡的每一寸皮肤都感觉到鲜活而滚烫。

    【宿主，您完成了任务，获得了新生，为什么仍然不开心。您在想什么？】

    厉衡深深吸了一口，再把过了肺的烟吐出来，尼古丁代替镇定剂，他的情绪平静得一如一潭死水。

    “活了三十二年，为了我保卫的人民，为了我手下千万名战士，我从来不辜负每一份希望和誓言，在宇宙里漂浮十年，我扛下了所有，没有家人，也没有爱人，最后尸骨无存，死得干干净净。”

    “一觉醒来，你告诉我，一切只是一本小说。”

    他说完，笑着摇了摇头，重新叼着烟，看着火星慢慢向上爬。

    系统沉默了片刻。

    它曾经遇到过说类似话的宿主——他们追求现实，执着于真与假，不肯接受现在的身份和生活。

    【每一本书都是一个世界，每一个传说也曾经是一场文明。并非只有所谓的现实才是真实存在的。能否创造价值只是一种选择，您会认为在这里，人生就没有意义了吗？】

    厉衡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只是笑了笑，开口时，低哑的嗓音好似卷着砂砾般粗粝而厚重，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叹息：

    “意义？去他妈的意义。”

    -

    厉衡离开酒店后，染回了黑发，顺便推了个寸头。

    如今他不是三十二岁的星际上将，他是年轻的小帅哥，虽然身材还得练练，但他才22岁，一切刚刚开始。

    他买了一套简单的衣服——耐脏的灰色T恤，耐脏的黑色大裤衩，然后穿着人字拖，烈日下嚼着一根冰棍，漫无目的又有些惬意地走着。

    “看，人生的意义。”

    他嚼烂一嘴的冰碴子，在等红绿灯的间隙说，

    “不用担心敌军偷袭，航舰爆炸，不为他人只为自己，想干嘛就干嘛，我活着，这他妈就是意义。”

    【高。】系统一听他愿意活着，自然就高兴，【您境界高。】

    一路上，厉衡这副不修边幅随性洒脱的模样，却引得许多小姑娘侧目，有几个胆子大的上前来要联系方式，被厉衡一句“我离了八次婚”给臊得脸红跑开。

    系统：【您可以直接说您是gay。】

    无CP了三十二年的厉衡以一种揶揄的口吻说：

    “过个嘴瘾。”

    风城的沿江公园环境十分清净，工作日的上午，人很少。

    他坐在石凳上，原本只是想吹吹风，发会儿呆，或者，想想之后的日子怎么继续。

    不远处的一阵哭声却引得他侧目。

    “世态炎凉，天道不公，人事无奈，我命该决！”

    一个醉汉抱着瓶大乌苏，盘腿坐在江边石滩上，在离厉衡五六米远的地方，哭得荡气回肠。

    原本这与厉衡无关，可这人或许真是喝多了，没多会儿就抱着酒站起来，往厉衡的方向走了过来——然后一屁股坐在了厉衡旁边。

    “你知道吗，我从小就知道自己比常人聪明。我的脑海里有一个又一个精妙绝伦奇幻精彩的故事。我以前写小说，一路拿奖。后来我不满足于文字所带来的留白，我想要更具象地勾勒出自己心中的故事，所以我去当了导演——”

    “我从小就知道我比别人聪明，比别人厉害，那些人挤破脑袋都进不去的学府，我轻而易举就拿到了入门券。我专业第一，我饱受赞誉。我的毕业电影被无数人奉为经典。”

    “但天才终归是要陨落的。”

    那人喝了一大口酒，吸了吸鼻涕，低骂道：“这该死的，千疮百孔的世界。它孕育出了那么多的恶，它给了无良商人好命，给了他们无限权力，那些王八蛋拿着我的心血冒名顶替，赚得盆满钵满。”

    “而我只是想要为自己的作品署名，就被那些手握权势的人封杀，他们不仅断我财路，断我生路，还断了我的创作生涯。我失去了一切，我将永无出头之日。”

    “这世界真他妈不公平，比电视剧还狗血，比恐怖故事还血腥！”

    他说着，往厉衡这儿靠近了一点，说：“兄弟，我要去寻死。”

    厉衡眼皮都没撩一下，“嗯”了一声。

    “……你不劝劝我？”

    “你的人生，”厉衡说，“我不方便指点。”

    “方便的，方便。这是我最绝望最黑暗的时刻，如果你能安慰安慰我，或许能解救一个正在毁灭的灵魂。”

    厉衡挑了挑眉：“你想要我解救你吗。”

    “不是我想不想，是看你能不能。”那人斩钉截铁说，

    “你知道吗，我是一个天才，我写了个本子——你可能不懂，我简单说，就是一个剧本，可以拍成电影的那种。非常厉害，不是我自夸，真的很厉害。但是，我被行业封杀了，没有人愿意收我的作品，他们不敢，因为他们都欺软怕硬，都是一丘之貉。”

    “现在，我要去死，我把我的作品给你。至少，让你看看，我真的很厉害。哪怕我不在了，也有一个人记得我。成吗，你能记得我吗？”

    厉衡还算不扫兴地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严季北。”他说，“我叫严季北。你记住我的名字。很多天才和艺术家都是离世以后流芳百世，或许以后我也可以。这就要看你了。看你能记住我多少年。”

    原本只是把他当成一个酒疯子的厉衡，在他说出名字的那一瞬间怔住了。

    连系统也怔住：【他是……】

    厉衡接了话：【是的，那个十年后作品被翻拍出来震惊世界的家伙。】

    关于严季北这个人，在原文中只是一笔带过，然而他的作品在小说后半段大篇幅出现——因为买下他作品版权的人公正是后来从国外回来的宿白微。

    不仅如此，宿白微还靠着严季北的遗作打了个漂亮的翻身仗，东山再起了。

    厉衡当时接收剧情的时候，只知道严季北作品出来的时候，他本人早就去世。

    却不知道，他竟然就是在今天，选择了死亡。

 第4章 不当废物

    国内三大传媒巨头——环影传媒，星视传媒，以及近两年来在国际上也占有一席之地的老大哥TG。

    可以说，一个影视行业的人但凡搭上这三艘大船，事业上便是一个质的飞跃，今后的发展可谓无往不利一帆风顺。

    而与之相反，如果被这三大龙头企业中任意一方封杀，那就相当于被踹入影视圈的冷宫，这人的未来就算完了。

    不巧，严季北就是一个被资本踹入深渊，爬了好几次都爬不起来的倒霉蛋。

    当初他的毕业作品被捧上神坛，无数奖项拿到手软，在圈子里小火了一把，还没走出学校就收到多家影视公司朝他抛出的橄榄枝。

    彼时的严季北初露锋芒，年轻气盛，众人的高捧让他更加坚信自己能得到更好的发展。

    他看不上那些主动邀请他的小公司，而是将目标锁定在了三大巨头身上，他认为以他的资质条件以及才华，一定能很快在行业内占有一席之地。

    然而，他却低估了大公司的入场门槛，三大巨头，没有一个肯要他。

    TG甚至因为他不是博士学历而直接拒绝了严季北的简历。而无论是环影还是星视，他们最大的宽容也是要求严季北从助理做起，无论他过去得过什么奖，都不可能在他们这儿得到任何特殊对待。

    圈子里每年都有人被捧成鬼才，环影和星视已经看腻了，他们不需要一个自视甚高的人来搅乱自己成熟的体系。

    那段时间对严季北的打击很大，他开始闭门不出，把自己困在小房间里，不与人接触，一门心思搞创作。

    沉寂一年后，他写出了一部《后城绝杀》，这是他自毕业作品后写出的最满意的故事。严季北坚信这个作品，会让环影和星视看到他的能力。

    他把作品投了出去，三天后，环影的人先于星视，给他打来了电话。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终于拨开云雾见青天了——

    “他们骗了我。”

    严季北的嘴边有青灰的胡茬，这让年仅二十五岁的他看上去沧桑了不少，“他们让我签下的合同，不是让我成为他们当中的一员，而是对我作品的版权买断。”

    “你能想象吗，我当时像个傻逼，连合同都没看懂，就签了。我听信他们冠冕堂皇的话，以为他们买下我的版权后，我就能头顶环影传媒四个大字儿，作品一出来，我就从新人成了名导，那今后筹拍任何电影，何愁资源和资金——结果我万万没想到，电影上映了，我连个屁都不是。”

    厉衡不算认真地听完了严季北所有的抱怨和哭诉。

    他的心思分了岔，一边不时出声“嗯”一下，让严季北知道他在听，一边却又在脑子里盘算着，这个原剧情里颇为特殊的人是否可以加以利用。

    在严季北口中，他是个失败得一塌糊涂的废物，然而厉衡却知道，他口中那本被无数人拒绝了的作品，将在未来产生无限价值。

    考虑到日后解绑了系统，厉衡仍然得在这个世界用这个身份活一辈子，他不得不站在自己的角度为将来做打算——

    打了一辈子仗的厉衡可不会演戏唱歌走红毯，小明星会的那一套，对他来说要比在战争里爆掉敌军的头难多了。

    而严季北的出现是个连系统都没有提前监测到的意外。

    厉衡突然想，这个人如果活下来，剧情会怎么发展？

    如果，那部十年后会震惊世界的作品，提前面世，又会不会造成原文中那样的轰动？

    如果严季北不死，能不能为他所用？

    电光火石间，他想了很多。

    “我能写出一部《后城绝杀》，就能写出别的东西。我本来不打算一蹶不振，我甚至自负过头地认为，我手中这部新剧，能够让我打一个翻身仗。”

    严季北仍在说，

    “但几个月前，我拿着自己的新本子四处碰壁的时候，才知道环影把事情做得多绝，他们放话封杀我，业内几乎没人敢得罪他们。我才终于意识到，我完了。”

    厉衡突然问他：“筹拍不顺利，所以打算自杀？”

    “也不完全因为这个。”

    酒喝完了，严季北却反而像是清明了，他浮夸的表情卸了下来，显露出疲态，

    “我弟弟前不久考上了首都医学院。他打小就比我踏实也比我听话，我这边举步维艰，他却前途无量。有时候真在想，人生就是一步错步步错，以前我觉得我弟弟呆头呆脑，现在才知道，我才是傻逼。我父母似乎也放弃了，这半年来，甚至再也不打电话来骂我。一个人生活久了，就没劲，也提不起创作的欲望。我对世界失去了兴趣。”

    “从学校毕业到今天，三年，我从天才变成蠢货，一事无成。”他有些自嘲地笑了笑，“还欠了高利贷。”

    “高利贷？”厉衡扬了扬眉。

    “没工作也没朋友，生活越来越难，只能找借贷公司了。一开始只借了三千，后来是一万。起初能还上，慢慢就发现，这洞越来越大，补不上，干脆破罐子破摔。我那天一口气借了十万，想着用完了就去死。”

    严季北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结果一个月不到就用完了。”

    “……你这命就值十万？”

    “哪儿啊！”严季北反驳道，“连本带息四十多万呢！”

    【说了半天，他想自杀是因为还不上钱吧？】系统突然打岔。

    厉衡没理系统，面无表情地看着严季北说：“四十万能压垮一个人吗。”

    “不能吗？”

    听到严季北有些理直气壮的反问，厉衡没再说话。

    “好了，兄弟，谢谢你听我絮叨。”

    严季北以为厉衡是听他啰嗦听烦了，就站起身，从兜里摸出一个小型移动硬盘，递给厉衡，

    “里面是我这些年所有的作品，有小说有剧本，有已经完成拍摄的视频，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你看得起，就留下，不想要也可以找个垃圾桶扔了。”

    他说完，伸了个懒腰，用醉眼朦胧的视线眺望江面，准备在这个不算很好的时机，以一个不太体面的方式，离开这个世界。

    严季北觉得自己往前走的每一步都踩在过去的愚昧无知上，那些急功近利的岁月蒙蔽了自我，让他的生活变得乱七八糟。

    回不了头，所以只能一条路走到黑。

    到护栏的时候，严季北被迎面的一阵风吹得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双手打着颤，心中有无数念头席卷。

    他想，结束吧，结束这一切，公平不公平都不重要了，什么才华抱负，什么功名利禄，他不要了。

    只要跳下去，多少的悔不当初和人生遗憾，都不作数。

    只要跳下去——

    然而他还没爬上护栏，一只有力的大手从后面抓住了他的脖领子，轻而易举的把他整个人拎了起来，往地上一扔。

    “哎哟！”

    严季北一屁股墩儿坐在地上，刚才好不容易鼓足勇气的求死心切此刻化为灰烬，只剩一股劫后余生的心悸。

    他一边大口喘着气，一边又无措地看着把他抓回来的厉衡。

    “你、你不用救我，我真的不想活了，我——”

    他说到一半噎住了，因为厉衡的表情一点都不像是关心他死不死的样子。

    这男人虽然把他救了，但是既不安慰他也不劝导他，只是居高临下看着自己，在他语无伦次的时候，突然把手里那个小硬盘扔回给他。

    严季北愣愣地抱住装满自己作品的硬盘，抬头困惑不已：“你让我抱着它一起死吗？”

    “……”

    厉衡失笑，挑了半边眉毛，没有那么多大道理讲，也没什么闲情逸致和严季北畅谈人生，他看着严季北，扔出了一句：

    “给你个不当废物的机会，要不要。”

    江边风大，把他的尾音吹得散漫。叫人听不出这语气中的任何情绪。

    严季北愣了好半天，似乎在思考厉衡这句话到底是在嘲讽，还是有更深一层的含义。

    厉衡站那儿，短袖T恤大裤衩，看上去随性不羁，但却莫名让人感觉到一种隐约的挺拔与干练。扔下这句话以后，他也不再多说，只是沉默地等待着严季北的答复。

    很难说严季北究竟是在厉衡一句话的作用下顿悟了生死，亦或是被厉衡那股子没有来由的果决所牵引。

    他在一阵江风照拂下打了个喷嚏，酒全然醒了，望着厉衡，呆呆地点了点头，说：

    “要。”

 第5章 直播

    “四叔的意思是，这事儿还得交给家里来处理。他们把话说得漂亮极了，说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结果当场就把消息压了下去。除了董事会的人，谁都不知道宿烽干了什么。”

    宿白微办公室的落地窗视野良好，站在那里远眺，整个城市尽收眼底。

    宿闻樱总是喜欢到他这儿来打发时间。

    “话说，录音来源竟然查不到，你知道是谁卖了宿烽吗？现在这事情被主家的人压下去，摆明了就是打算维护宿烽，等到风头一过，那狗东西肯定要报复过去。谁让他吃了闷亏，他不得把那人剥皮抽筋？”

    说着话，宿闻樱眨了眨眼，问正在埋头看文件的宿白微，“你实话告诉我，你知不知道是谁？旁人总不会冒着被宿烽记恨的风险来帮你。”

    宿白微翻阅资料的手几不可见地顿了顿，表情却不动声色，似乎对她这句话并不太关心，只随口说了句：“不清楚。”

    “不清楚？”

    宿闻樱不信，撇了撇嘴，

    “老三，你这人也太谨慎了，我都已经表明立场和你站队，你竟然还不肯对我说实话……上次你包养小明星的事，也是不到最后不肯告诉我真相。亏我好长一段时间都以为你这人思想有问题，gay就gay了，也不找个优质点的。那会儿看到你刻意带他到公司酒会上露脸的时候，要不说你包养他，我还以为你在遛自己新养的花孔雀。”

    “……”听到她的形容，宿白微的眉梢轻轻一抽。

    虽然他很赞成，发型花里胡哨的厉衡某种程度上来说确实挺像孔雀的。

    其实不只是宿闻樱，也有很多人从一开始就不相信以高冷禁欲工作狂著称的宿白微会包养小明星，更何况还是厉衡那样的——

    外形上有着崎岖的审美，为人也没什么好名声，演过一些烂到没评分的网剧，在微博上靠着十度磨皮的浮夸美颜照油腻撩粉。

    但也恰恰因为厉衡足够轻浮足够贪图权势，反而让宿白微更好拿捏。

    “不得不说，你当初这招走得真绝。原本那叶大小姐都放话说‘如果要结婚只会选择三少爷’，宿烽恨得眼睛都红了。”

    宿闻樱揶揄道，“结果你直接领了个小情儿到人面前泼冷水。叶青茵哭着跑出去的时候所有人以为你疯了，连我都认为，你是彻底放弃和宿烽竞争什么了。”

    听到她的话，宿白微只是抿了抿唇，没有接茬。

    当初他刚被接回宿家，无权无势身后没人，除了他自身还算优越的能力外，完全没有和宿烽抗衡的资格。

    整整三年的时间，宿白微都在宿烽强势的打压下小心翼翼步步为营。

    原以为只要藏住锋芒，只要宿烽足够掉以轻心，他迟早有一天可以在宿家盘根错节的庞大根系中拥有自己的筹码。

    偏偏叶家的大小姐叶青茵对他一见钟情，偏偏宿家看重叶家近几年来在传媒行业中的强势地位。

    于是宿烽不得不开始对他加以防范，所有人都对即将成为叶家联姻对象的宿白微虎视眈眈。

    出柜，包养小明星，这些手段生涩鲁莽，但却是当时宿白微所能想到的最快最有效能让自己离开暗涌中心的方法。

    就这样，他利用厉衡成功地扭转了自己在众人心中的形象，让叶青茵一夜恨上了他。

    但也使得后来他争夺继承位变得难上加难。

    “主家并不看好我。”

    宿白微垂着眸，似乎在回应宿闻樱的话，也像是梳理自己脑海中的想法，“即便宿烽的手段败露，但他们并没有第一时间让我回去对峙，说明——”

    “说明主家的人根本不在乎对错和真相，他们现在焦头烂额的原因是，得想个办法帮宿烽把事儿圆过去。”宿闻樱替他说完了。

    “嗯。”宿白微轻轻往椅背靠，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现在只是暂时撤销了他的职位，但最快这个月底，宿烽就会以别的身份重新回到总公司。”宿闻樱突然顿了顿，说，

    “虽然你不肯跟我说实话，但我得提醒你，等风头过了，宿烽重新拿到实权，那背后帮你的那个人，可就有麻烦了。”

    听到她的话，宿白微的瞳孔微缩。

    并非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但宿白微心里面很乱。

    他到现在都还想不明白厉衡为什么帮他。

    就算真的念及之前宿白微对他的好，难道他就不怕宿烽报复吗？

    “谢谢提醒。”宿白微没有把心头的顾虑表现出来，“我会看着办。”

    “我得先走了，最近还在筹备画展呢。之后有什么事儿再联系，祝你好运。”宿闻樱见他对这件事三缄其口，仍然不肯对任何人卸下防范，也并没有感到不开心。

    她习惯了这个人的谨慎小心，和过于冷漠的沟通方式。

    “好。”宿白微对她轻轻点头。

    一直到看到宿闻樱离开，办公室门轻轻阖上，宿白微才犹疑着，摸出了手机。

    他从来不和厉衡聊天，有些必要的情况需要叫厉衡出来，也都是让助理联系，会加上微信，最开始只是为了转账。

    看到两人除了转账记录完全没有其他消息的聊天框，宿白微又陷入一种困顿。

    要联系他吗？跟他说什么？

    小心宿烽？

    可厉衡只是一个无权无势的小明星，他能怎么小心。

    宿白微一边想着，一边无意识地点开了厉衡的朋友圈。

    他还在为怎么帮助厉衡避开宿烽的报复而思虑，却突然刷出来一条半小时前的最新动态。

    宿白微手还没来得及收住，就点到了那条链接——

    【-荒岛之门-我正在云端TV直播，快来支持我吧~】

    -

    厉衡会直播纯粹是意料之外。

    把哭得眼泪鼻涕一把一把的严季北塞进出租车后，厉衡也没那么多闲工夫再在街上闲逛。

    他接到了经纪人的电话，让他去一趟公司。

    在到星元娱乐的办公大楼之前，厉衡都一直没把这事儿放心上，因为按照原剧情，今天下午他只是来公司开个无关紧要的会。

    主题是探讨一下他们几个小艺人未来的发展规划，以及对接下来活动行程的一个安排报备。

    厉衡因为个人能力一般，个性上也不够突出，审美上又一直和大众爱好背道而驰，一直火不起来，也不受各种品牌方青睐，所以资源向来寡淡。经纪人对他的未来没有什么太大的规划。

    他本打算去公司走个过场就离开，好好梳理一下之后的事。

    谁知道这一来，就没走得掉。

    -

    “只要直播两个小时。你相信我，肯定没问题，你现在的样子和这款游戏实在太搭了！”

    经纪人霍尤两眼冒着金光，也不管会议室里其他几个手下的艺人如何大翻白眼，对着历衡信心满满地说，

    “你特别适合这个造型，真是太适合了。不得不说，你今天实在让我眼前一亮，这，这比你过去的风格强太多了！当然，我也不是建议你立刻转型，虽然在圈子里这种路线还算稀缺，但也有很多人走跨了，毕竟你之前，咳，总之，直接转变风格有一定风险，做人设的嫌疑太重。”

    经纪人霍尤的身高堪堪一米七，抬头望着一米九的厉衡，脖子有些酸，他上上下下反复打量了一遍厉衡，总觉得这人今天的气场气质都和往日有了巨大的变化。

    明明还是那张脸，但偏偏换了个发型后，好像就连眼神都变犀利了……

    原来找准适合自己的发型这么重要，看来给其他艺人寻找新路线的事情迫在眉睫！

    “你只要在这个直播间试播两个小时，我这边同步和游戏公司把合作谈下来——你可别瞧不上直播，这游戏是今年爆款，全球热门，火到不行。你要是能拿下来，成为三个明星代言人之一，就能搭上顺风车，何愁不火！”

    霍尤手下的几个艺人都不怎么火，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只有一个朱珂。

    这游戏代言是霍尤托了不少关系谈来的一个机会，他本来想让朱珂去，虽然被选中的几率并不高，但至少能蹭点曝光。

    然而在看到突然出现的厉衡以后，霍尤改变了注意——游戏是射击类，玩的人多数是男生，女性玩家也更加倾向于硬汉一些的代言人。

    而剃了寸头的厉衡，该说不说，真有那么点儿干练英气。

    霍尤满心想着要推厉衡去直播，就对会议室里其他人挥了挥手：“今天就到这儿，其他事情我后面跟你们说。”

    而厉衡仍漫不经心地站在原地，并没有看到那些人离开时给他留下的或嫉妒或羡慕或怨怼的眼神。

    “来，坐。”

    霍尤抬高手，颇为勉强地拍到了他的肩。看到厉衡高大的身子落座后总算矮下来，那种压迫感少了，霍尤又说，

    “不知道你玩过荒岛之门没有，我简单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款竞技类射击游戏，不会玩没关系，等直播通道的代言确定下来，他们会有官方的简单培训。你别小看了直播这边，只要他们认为你的外形条件符合代言人，以后很多相关资源都会源源不断找上你。”

    厉衡从刚才开始就听他画着饼，但实际上也没说究竟有什么好处。加上他自己对于做艺人这件事，也并不感兴趣，就只是敷衍地说：

    “随便。”

    “不能随便，不能随便。机会难得，你一定要上心啊！”霍尤原本没有对这件事抱有期待，但现在看到厉衡，他又忍不住想，其他几个艺人的形象和厉衡比，其实是差了些的。

    万一，游戏方看重这方面呢？

    “怎么上心。”厉衡淡淡地说。

    就从霍尤口中听来的，今天和他一起试播的有五个艺人，其中三个都是流量小生，自带百万级粉丝，还有一个是背靠环影娱乐这种大公司的资源咖。

    而厉衡唯一的优势，就是霍尤不断强调的“你的外形和游戏很搭”。

    “谁都可以剃寸头。”厉衡似笑非笑看着霍尤。

    “是，你说的没错，但我还就告诉你，娱乐圈有几个真敢剃的？说白了，硬汉人设谁都想凹，但没那么好凹。”

    霍尤没有被他打击到，

    “你有这外形条件，别浪费。至于气质这块……别的不说，就你刚才不说话那样子，还是挺唬得住人的。你待会儿直播的时候也少说话，别像以前一样一张嘴就油腔滑调，少撩粉，少口嗨，把这两个小时挺过去，以后再来说转型的事。”

    “我没直播过。”厉衡有些懒洋洋地靠着椅背，翘起二郎腿，“我甚至没看过直播。”

    他以前天天打仗，哪儿有那么多闲工夫玩这些？就算是原主的记忆，对于直播这方面的印象也少得可怜。

    “没事，待会儿我让人带你，一边过游戏里的新手教程一边直播，时间过得很快。”霍尤看了看手机，“不早了，我跟人定下的两点，还有十五分钟，现在你去换衣服，我这边给你注册账号。”

    他招手叫来助理，一边安排一边还不忘鼓励厉衡，“五个艺人同时开播，可能对你来说有些压力。但礼物数量只是一个参考数据，排名也不用去在意。我们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过了皆大欢喜，过不了咱们也增加了曝光不是？”

    厉衡很赞赏他的乐观，于是似笑非笑道：“我尽力。”

    一直到坐到直播间，打开摄像头，厉衡仍然处在一种游离状态。

    他丝毫没有自己是个明星的觉悟，对于即将开播这件事既不紧张也不期待，只觉得耳机里传来的游戏里炸弹和枪响的特效实在熟悉。

    那种恍如隔世但却就在昨天发生的一切，让他感到一种怅然若失。

    【宿主，您现在似乎有些低落。】系统监测到他情绪的变化，说，【您想起过去了吗？】

    毕竟，曾经的厉衡真枪实弹地在战争中和敌人生死相抗，如今却只是坐在电脑前，用鼠标操作着手/枪咔哒咔哒乱点。

    听到系统的话，厉衡却没有回答。

    “都准备好了，待会儿开播的时候你把直播间分享到朋友圈，别错过任何一个蹭热度的机会。”霍尤交代了一句。

    厉衡对此并不拒绝也不在意，他对于当艺人这件事实在不熟，就按照经纪人的说法做了。

    开播的时候，霍尤很激动地一直拿手机刷新，想看看观众会不会和他一样，认为厉衡的造型很适合这款游戏风格。

    很快，官方引流下进来了很多人，弹幕也慢慢刷了起来。

    但一切和霍尤想象当中不同，那些不小心点进来的人根本不在乎厉衡是谁——

    【不是吧，岛门是不是破产了，竟然找这种糊咖来占官方通道？】

    【我他妈人傻了，看到是官推的明星代言人，还以为是谁，结果……就这？？】

    【官宣不是说有徐子瑜吗，在哪儿，谁要看这种十八线。帅哥死绝了吗，非要找个没名没姓的来。】

    【虽然但是，这个小哥有点帅啊……】

    【帅屁，知不知道今天是官方通道的代言人混战，人家徐子瑜高殷都是一线流量，这糊咖想趁机抬咖位？】

    【徐子瑜在隔壁！！家人们给我冲！】

    不到十分钟的时间，厉衡的直播间观看数掉到了五个艺人中的最后一位，弹幕上除了嘲讽，再也看不到别的。

 第6章 岛门PK（一）

    在看到弹幕里开始混乱起来的第一时间，经纪人就让助理和手下的工作人员开了小号去直播间，企图引导一下风向。

    霍尤当经纪人也有几年了，处理过不少突发事件，手下艺人的大小公关他也都有参与过。

    按说，这种弹幕里的冷嘲热讽对一个艺人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危机，听他们嘴个两句，走了也就走了。接下来工作人员带一带节奏，挽回新进直播间的路人还是没问题的。

    然而麻烦就出在，公屏里冒出了几个高殷的粉丝。

    高殷是当初和原主“厉衡”同期出道的艺人，最初两人都想走流量路线，从人设到外形包装，整个风格路线都有着相似之处，甚至好几次他们俩的机场造型都撞了车。

    但高殷的路人缘似乎天生就比“厉衡”好，人气一直压着“厉衡”，后来参加了一档恋爱综艺后更是爆火，加上他唱跳俱佳，和厉衡这种除了脸能打，其他方面都极其划水的人比起来，自然更容易受到观众的追捧。

    不过半年时间，两人的发展高下立判。

    一个顺风顺水暴涨百万粉丝，接拍了一些阵容还不错的IP剧，成了当之无愧的流量小生。

    另一个还在十八线浑水摸鱼，抱着“没准儿哪天就爆火”的侥幸心理成天在微博上发自拍蹭各种热度。

    有一次，高殷和“厉衡”在差不多的时间段，不约而同地染了一头银发。

    娱乐圈撞型的小艺人每天一抓一把，偏偏厉衡一直眼红嫉妒于高殷的爆火，又认为自己外形上是胜于高殷的，当天夜里吃饱了撑的，发了条阴阳怪气的微博。

    【撞型不可怕，谁丑谁尴尬。】

    配图自拍九宫格。

    他认为颜值即正义，那些粉丝一定会看在他比高殷帅的份上立马爬墙。

    然而微博一发，谁丑谁帅就不是问题的关键了。

    谁更尴尬倒是一目了然。

    高殷的五百万粉丝有组织有纪律地连夜攻陷了“厉衡”的微博评论，整整三天的时间，把他骂到不敢登录微博。

    原本微博五十万粉丝有四十八万都是注水的“厉衡”，当晚收获了十万货真价实的黑粉，人生中第一次上热搜，标签是【酸鸡，厉衡】。

    这事儿最后不了了之，因为不管他道不道歉，最后的结果改变不了。

    高殷的粉丝彻底恨上了这个不知好歹的十八线，往后但凡这人有点风吹草动，就要拉出来鞭尸一下——但厉衡确实是不火，以至于高殷的粉丝这一年来喷着喷着也就没劲了。

    然而今天这场直播，似乎又唤起了大家的记忆。

    已经对厉衡逐渐淡忘的那群高殷的粉丝们，在看到厉衡名字的那一瞬间，浑身的战斗力都熊熊燃烧起来。

    【我看到了谁？这不是当初那个热门广场连挂三天的阴阳人吗，哎哟，换人设了？这次又想碰瓷哪家？】

    【大哥，转型不是剃个头就行好吗，自己什么货色心里没数啊。】

    【为了抢代言吧，还穿迷彩服，笑死，酸鸡也能扛硬汉人设了？】

    【重金求一双没点进直播间的手！！我脏了，我不干净了，我要去沐浴焚香后重新进我高高的直播间！】

    【岛门背靠大厂，宣发上面能不能走点心，什么人都敢拉来竞争代言了？】

    【纯路人，觉得小哥好酷点进来了，为什么都在嘲？有没有人说一下发生了什么？】

    【路人科普向：厉衡，男，全网知名酸鸡。和高高同期出道，个人业务能力不行，烂泥糊不上墙。高高火了之后此人得了眼红病，阴阳怪气碰瓷高高。然而高高根本都没理过他好吗？】

    【补充科普：还有人不知道这人去年拍了一部扑街网剧，是自己带资进组的吗？笑死，就这样还是糊。金主爸爸快连夜跑路吧。】

    【追加一条冷姿势，厉衡出道唯一一次走红毯，没有品牌赞助，穿了件高仿货，被设计师说“拉低品牌水准”，让他删红毯照。真是丢人丢到国外了。】

    【呕，吐了，岛门麻烦封了这人的直播间OK？】

    弹幕里热火朝天地挖着厉衡过去的黑历史，虽然都不是致命的丑闻，但桩桩件件加在一起把路人缘败得一干二净。

    刚才还肉眼可见有不明真相的路人冲着厉衡的脸送了些礼物。

    现在再看，已经全屏开嘲，弹幕里一句好话都没有。

    “霍哥、怎么办，弹幕数量太多，禁不过来了！”助理抱着手机急得满头汗。

    霍尤也没冷静到哪儿去，从高殷粉丝开始组队进入直播间开始，事态就失控了，游戏方那边也看到了，还给他发来消息问怎么回事，为什么临时换了艺人。

    虽然朱珂和厉衡都不算红，但朱珂好歹还有过几部作品。如今突然换了厉衡不说，偏偏还和另一个艺人有过节。

    游戏公司那边摆明了想让霍尤这边撤。

    霍尤犹豫着，先安抚了游戏公司，然后抬头谨慎地观望着厉衡的状态——

    这人的脾气他太知道了，所有心思都摆在脸上，一点都管不住自己，甚至用微博小号和黑子互喷，经常被人骂到自闭，跑来找公司要公关。公司怎么可能为了那点小事给他做公关，只能一次又一次地安抚他不要去看那些流言。

    霍尤忍不住想，为什么要临时把朱珂换成厉衡呢？他什么时候也信颜值即正义那套了？光有脸有什么用，这路人缘真是烂到家了。

    要是今天厉衡和弹幕里的人吵起来，那可他们就真是得不偿失！

    可是……

    霍尤并没有看到被弹幕激怒的厉衡，甚至，那个坐在电脑前的人脸上连一点表情都没有。

    厉衡此时此刻正全屏了游戏界面，跟着带他过新手教程的人在等地图。他根本看不见对面沙发上的经纪人正用一种古怪的表情冲他挤眉弄眼使眼色。

    事实上，对于直播间的弹幕怎么后台打开一窍不通的厉衡，压根一条弹幕都没看到。

    他正沉浸在游戏里。

    “我去，这速度绝了。”被经纪人叫来带厉衡的，是一个专门做荒岛之门游戏直播的主播，ID是大坎儿，“我带过最快的一次新手教程。”

    听到大坎儿的话，厉衡没什么反应。

    对于他来说，上手这种游戏过于简单了。

    过去操纵机甲航舰都游刃有余的人，碰到这些看上去复杂的游戏技能以及道具属性，根本不觉得有什么难度。

    大坎儿说的所有东西，厉衡从脑子里过一遍就给记住了，唯一需要的，只是熟悉键盘和鼠标的操作。

    别人过一个新手地图要半个小时，厉衡和大坎儿十分钟就结束了。

    “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背地里有号？”

    大坎儿直播岛门三个月，萌新和高玩都见过，带人过新手教程也不止一次，但从来没有遇到过十分钟过完第一图的情况，“这过新手教程的速度破纪录了吧。”

    他说完，还悄悄关了麦，给厉衡发微信：

    【你是不是演给他们看呢？装萌新？然后关键时刻帅一把？我能理解，真的，但你也演像一点啊，你这一看就不是新人，手比我还稳。按这个速度，不到半小时就过完教程了啊！】

    厉衡看到他的消息，没回，直接开口说：“有问题吗。”

    “……”大坎儿见他都不介意，于是也开麦，说，“这不是有没有问题……不是说慢慢过教程，等着直播结束吗？你这么快就搞定，待会儿打PK怎么办？”

    “什么PK？”厉衡困惑。

    “就是三点的时候，你们五个代言人除了排名第一的，其他四个人要随机分配1v1连麦PK，两轮。霍哥怕你输太惨了丢人——”大坎儿说完就发现自己失言了，赶紧闭了嘴。

    在经纪人霍尤看来，厉衡平日里最多就玩玩连连看，是个斗地主都能输得底儿掉的人。

    岛门这种只靠操作和意识，毫无运气可言的竞技类游戏，厉衡肯定上手很慢，为了不要在PK的时候丢人，他让大坎儿不用着急过完教程。

    然而厉衡对此一无所知。

    他只知道，游戏里的输赢让他莫名找到了当初在战场上肾上腺素飙升的感觉——虽然差得有点多，好歹也能让他有片刻地回忆起胜利的快感。

    输？这个字眼儿对厉衡来说很陌生。

    就在大坎儿说话的时候，厉衡突然抄起背包里刚捡的手/雷，往不远处的草丛一扔。

    嘭的一声巨响。

    “我操——！”

    大坎儿看着屏幕里一阵爆破，耳朵都给震得嗡嗡的，愣了，

    “我我我操？你这是瞎扔什么呢，你知不知道游戏里NPC会根据你的动静儿找到你——”

    他刚说萌新果然是萌新，连这种基本常识都不明白，结果下一刻，草丛里被掩盖住的地下通道被炸开……

    一个副本入口暴露出来。

    这是荒岛之门的一个特殊玩法：每个地图里有一个地下入口，里面是隐藏的实验室副本，找到入口并在五分钟内通关副本，可以拿到全地图最好的武器，有全局Buff加成，还有一定几率开出永久属性。

    大坎儿之前根本没想过要带厉衡找入口，他自己玩岛门这么久从来就没碰到过地下通道，所以已经潜意识把这当做与自己无关的东西。

    然而看到眼前已经被炸开的副本入口，大坎儿傻了：

    “……你，你怎么发现的？”

    “路过的时候踩了一下，”厉衡操控着游戏人物，往入口一跳，说，“声音不对。”

    玩岛门快一年都从来没有找到过副本入口的大坎儿一字一顿地说：

    “这，也，行？”

    -

 第7章 岛门PK（二）

    过完新手教程后，大坎儿对厉衡的态度产生了极大的变化。

    他甚至忘了自己才是那个曾经半只脚踏入高玩阵营的老玩家，如今对着一个刚接触游戏不到两小时的新人，纠缠不休死皮赖脸地请教人家“到底他妈的怎么能找到副本入口啊”。

    厉衡被他吵的烦，干脆取了耳机偏了偏脑袋，放松了一下僵硬的脖颈。

    尽管他知道自己正在直播，但仍然没有面对镜头的觉悟，自己靠着椅子歇了会儿，还懒洋洋地抬手让旁边的助理给他倒杯水。

    直到这时，他才终于看到一直在对他挤眉弄眼的经纪人霍尤。

    由于对方的表情实在难以捉摸，厉衡冲霍尤挑了个茫然的高低眉。

    “看手机。”经纪人比了个嘴型，没出声，只着急忙慌地朝他指了指手中的手机。

    厉衡打开才看到霍尤这半个小时内给他发来的好几条信息。

    【霍哥】：新手教程别过那么快。

    【霍哥】：……你怎么就过完了？！

    【霍哥】：行吧，过了就过了。我看游戏公司那边的意思，估计是把我们pass掉了，等会儿阿文直接出镜，就说临时有通告，需要关闭直播间，官方会帮忙说明。你也不用pk了，现在再播下去效果不好。

    【霍哥】：你是不是全屏游戏了？也好，反正这会儿弹幕都是垃圾场没什么好看的。待会儿你无论看到什么，在镜头前面都别冲动，千万别再嘴高殷，也别跟人吵。

    【霍哥】：……你他妈的别玩了！看看我啊！

    厉衡一条条看完了还是觉得莫名其妙，郑重其事地回了个：？

    霍尤叹了叹气，用手机给他发消息：……你自己打开直播间看看吧。总之我只劝你，现在镜头开着，你别跟那些人对骂，丢脸的可是自己。

    -

    宿白微在打开直播间看到厉衡的一瞬间，有些不敢相信。

    因为是通过微信跳转，他的界面没有弹幕，只看得到厉衡的视频画面以及游戏背景。

    全神贯注过着新手教程的厉衡看上去有些正经，一双往日里总让人觉得轻佻的眼睛这时候显得沉稳起来——有点不像宿白微印象中的厉衡。

    是因为发型吗？

    他甚至想夸一夸厉衡的新造型师很会找风格，厉衡的五官深邃轮廓锋利，发型越简单越是能展示他个人的优势。

    宿白微又不禁想到早上的时候，厉衡依然还留着那头咋咋呼呼花里胡哨的蓝毛，可身上却已经没有了过去的轻浮和油腔滑调。

    那时候宿白微就已经感觉到厉衡的变化，只是说不出来到底是哪里不一样。

    而现在看到换了造型的厉衡，那种冲击就更强了。

    就好像，今天的厉衡，和过去他认识的那个小明星，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于是鬼使神差的，宿白微没有关掉手机，反而点了界面跳转，下载了这个直播软件。

    -

    厉衡已经打开直播间的弹幕有一会儿了，看着那些不堪入耳的发言，他的情绪却没有一点起伏。

    毕竟按实际情况来讲，那些人骂的是原主，不是他。

    只是霍尤不清楚这些，一直都紧张地看着厉衡，生怕他一个控制不住就在镜头前面暴露了自己的秉性，管不住嘴，说些不过脑子的话。

    要是再跟人面红耳赤地骂几句脏话，那厉衡在娱乐圈的路就真的堵死了。

    “你新手教程过得太快了，接下来干嘛？在直播间里跟水友们聊会儿？”大坎儿没看厉衡直播间，所以也不清楚里面的状况，还嬉皮笑脸地说，“或者你就教教我，到底怎么才能找到副本入口？我真的好渴望也拥有一次全局buff。”

    “教不了，都是缘分。”

    厉衡突然看到一条说他开副本挂的弹幕，问了句，“副本挂是什么？”

    【别装好吗，要是没开副本挂，你能一雷就中？】

    【我平时打十把都不一定能碰到有人开出全局副本，你一个新手能头把就中，说不是挂谁信？挂逼司马！】

    【嘎？上面也别惊悚发言吧，岛门对挂管得多严不知道吗。】

    【从刚才开始就想说了，你们高殷的粉丝是不是有点太仗势欺人了？纯路人，我只想说，这帅哥挺好的，从头到尾安安静静打游戏，新手教程速度超神，人帅手还稳，只从观赏角度来说，我可。】

    【排一个。我既没看见你们说的他多嘴贱也没听到他说高殷半个字不好。反倒是你们的嘴，可真是脏得不行。这年头不吃几口屎是当不了高殷粉丝了？】

    厉衡也没想到，自己只是随口问了一句，却引得直播间里的人突然分成了两派，一派是高殷的粉丝，一派是看不惯高殷粉丝的路人。

    两方就这么吵了起来，谁也不让谁。

    原本只有三万人气值的直播间瞬间因为这场公屏混战涨到了十万。

    “……”看到这场混战后的厉衡，终于理解了霍尤那副欲言又止的表情是什么意思。

    他看到难得有几条为他说话的弹幕突出重围，结果很快又被高殷的粉丝很快刷了下去，发自内心地困惑，问了句：

    “这么恨我，怎么不走？”

    【当然是为了看你待会儿PK怎么输！】

    【帅哥，五个代言候选，人家礼物榜最高两百万了，你这儿才五十块钱，不行就让公司给你刷刷吧。】

    【楼上是我方友军吧。不知道作弊会引起玩家众怒？到时候别说代言人了，全岛门百万玩家路转黑信不信？】

    【我摊牌了，我就是来看酸鸡厉衡怎么一败涂地的。】

    【期待高高血虐酸鸡。】

    【期待 1】

    弹幕里说的正是霍尤担心的，他此刻手心都出汗了，恨不得立刻拔网线假装停电。

    而直面众人恶意的厉衡却还是没什么表情，端起了一旁的水杯，仰头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看到弹幕里一条条“期待”，他眉梢轻轻一挑，似笑非笑抬起头，冲着镜头说了句：

    “嗯，我也很期待。”

    霍尤：“……”不，你不期待。

    他憋了一肚子气，偏偏厉衡看上去根本没有一点被群嘲的觉悟，没办法，霍尤只好走到镜头后面，把手伸到声卡处，按了闭麦。

    “怎么？”厉衡不明所以。

    “停了吧，现在情况不太好，继续播下去只会让高殷的粉丝更加猖狂。如果运气不好，PK的时候遇到他，你知道自己会被喷成什么样？”

    霍尤扶着额，面如菜色，“是我失策了，我原以为这次选代言人，游戏玩家会倾向于你的外形。但我忘了，流量永远是王道，他们粉丝太多，无论从人气还是礼物上，我们都输了。”

    “不是你让我来的？”厉衡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你气不过，但不要在这种问题上纠结和置气。”霍尤说，“做人要懂得审时度势，及时止损。”

    厉衡忽然笑了笑，接了句：“做人要为自己的决定负责。”

    “……”

    被他这么不轻不重地怼了一句，霍尤觉得这人果然还是个没脑子的犟木头，明知道赢不过还非得和高殷争。

    霍尤留下句“固执”，拿着手机气冲冲离开了房间。

    【宿主，为什么不结束直播呢？反正您也不感兴趣，何必要在明知不利的情况下坚持下去？】看到霍尤走了，系统突然好奇地问。

    【只是好奇，输是种什么体验。】

    厉衡一边说着，一边重新开了直播麦，【过去总打胜仗，腻了。】

    【……】系统：是我不该多余问这一句。

    -

    宿白微重新打开直播间的时候，被一片混乱的公屏震惊了。

    一般艺人接这种直播都是有公司把关的，不管这人火不火，哪怕是作秀，都要营造出一种和谐的氛围。

    平台和官方绝对不可能让一个艺人的直播间充满……污言秽语。

    他蹙着眉，看完了那些弹幕，虽然被攻击的对象是厉衡，但有些话说得实在难听，连宿白微看了也觉得有些不舒服。

    然而镜头里的厉衡看上去毫无波澜，仍旧在专心地打游戏。

    他已经过完了新手教程，开了一把单排，把大坎儿告诉他的技巧以及刚才过教程时学到的操作全都学以致用。

    由于他一直不搭理高殷的粉丝，那群人似乎也没劲了，开始回到了高殷的直播间。留下的也都是双开，没有在刷屏。

    弹幕里慢慢地有了画风正常的人。

    【哗，主播是新手？这压枪一绝啊，要不是你这是初始号，我都怀疑你是高玩来炸鱼塘了。】

    【新主播吗！好帅好帅，小心心给你~】

    【进来的人都不看官推吗，这是代言人大战的通道哦。这是个艺人啦，不过我没看过他的作品，纯粹看脸进来的嘿嘿。】

    这时候又有几个残留的高殷粉丝开始给路人科普厉衡的小八卦和黑历史。

    【烦不烦啊，看个直播还要听你们搞粉圈那套？】

    【让我安静地看个直播好吗，你爱谁就去谁直播间，别在这儿找存在感OK？我爱帅哥，仅此而已。】

    【送礼物的人是没有三观吗？再说一遍，这人碰瓷还嘴炮，业务能力不行还想抢代言。】

    【你有病吗，我送礼物还得上你的三观教育课了？】

    厉衡打完一把后，开始逐渐上手，他对于游戏里各种枪械的后坐力上跳把控得十分到位，一瞄一个准，单排也直接杀到了决赛，进入了最后的岛门战。

    但是在3V3中输了。

    不过对于一个新人，他的战绩已经非常漂亮，直播间里有许多路人开始点关注送礼物。

    厉衡忽然觉得直播也挺有意思，虽然他的第一场直播有些曲折，但这并没有真的影响到他的心情，反而让他开始真正意识到，这是一种和过去全然不同的新生活。

    他开始和弹幕里的人聊天，虽然都只是简单地回答他们一些问题，但人气却开始回暖。

    到了三点钟，除了第一名的徐子瑜，其他四个艺人会随机匹配PK两轮。

    正式开始连麦的时候，弹幕里有安抚有哀嚎有阴阳怪气——大家都默认厉衡是来送人头的，肯定会惨败。

    【帅哥，别怕，我这儿有999颗免费小心心，这么些年攒得不容易，为了让你不要输得太难看，待会儿我都给你。】

    他笑着说了声：“好。”

    弹幕里飞快刷了一波：

    【我也有免费小心心！】

    【笑起来更帅了呜呜呜，帅哥YYDS，我现在就去抢钱给你刷礼物！】

    厉衡匹配到的是一个叫林风扬的流量小生。

    连麦开始，对面林风扬的礼物条一下就冲到了百万，折合成现金也得十万了。

    厉衡对此倒是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只是有个用户突然给厉衡送了个五块钱的玫瑰，PK条不痛不痒地往前爬了一点。

    厉衡扬了扬眉，说：“不用送。”

    【没有关系，帅哥哥，我余额很够，五块钱不算什么。】

    看送礼物的人这么自信，厉衡只能实话实说：

    “你这五块钱，塞牙缝都够呛。”

    【……】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掀桌！这主播怎么回事，会不会说话！】

    【帅哥哥，你这样说话很容易失去你唯一的粉丝。】

    “逗你的。”

    厉衡忽然抬起头，对着镜头笑了笑，颇有几分郑重其事地说了声，

    “谢谢。”

    瞬间，弹幕炸了。

    【靠，好帅。】

    【是什么在发光？是帅哥的笑——】

    【有一说一，在这张脸的加持下，我觉得他的黑历史其实也没有很黑。】

    伴随着大家的热情高涨，厉衡这边的礼物条开始以一种龟速慢慢向前爬，和对面礼物条的极速飞跃比起来，他们这边像个笑话似的。

    但厉衡心态很好，丝毫不受影响，和自己直播间里宣布成为新粉的观众互动着。

    有个人送了颗免费的爱心也在公屏里疯狂发言，非要让他说谢谢。

    厉衡不冷不淡地啧了一声，说了个刚从弹幕上学会的词：“这就是，白嫖？”

    【对，这小子要白嫖，别上当！】

    【哈哈哈哈哈有没有搞错，帅哥没人权吗，卖笑不得值个五毛？？】

    按照规矩，PK到第五分钟的时候，两个艺人要开公共麦，一起玩游戏。可以组队，也可以单排打对抗赛。

    公共麦刚打开的时候，厉衡的耳朵被震了一下——

    林风扬那边的背景音乐吵得不行，加上他身后的经纪人助理，一个直播间里有五个人。

    由于霍尤离开了，厉衡这边就显得冷清了许多。

    “哈喽，你好。”林风扬跟他打招呼的时候，笑容很淡，有一种肉眼可见的被迫营业。

    “你好。”厉衡的回应也简单，两人看上去都敷衍极了。

    “你想怎么玩？”林风扬问他，“我玩岛门有一段时间了，技术还可以。我看你是新手号，要不然我带你？”

    “不用。”厉衡对于游戏的兴趣比抢代言人大，“单排吧。”

    林风扬点点头，瞥了一眼礼物条，用一种开玩笑的口吻意味深长说了句：“你的粉丝真耐得住性子，准备到最后一刻悄悄偷塔吗？”

    厉衡没懂他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就问了一句：

    “什么？”

    弹幕里开始给他科普：

    【他意思是说，最后一秒，我们这边会不会开大送礼物反超。】

    【虽然但是，我觉得林风扬在嘲讽我们啊。】

    【事实就是我们反超不了。帅哥，水友们有心无力，不好意思哦。】

    厉衡点了点头，并不在意。

    他压根就没想过要抢什么代言，像这种形式的PK，输赢对他来说，其实意义都不大。

    与其说他是被经纪人安排来直播，倒不如说，他本来就是抱着体验的心态，在尝试这个新身份的生活方式。

    然而就在林风扬那边的礼物条又蹭蹭蹭涨了几万后，厉衡这边的屏幕上突然炸开了一片烟花。

    弹幕上一行金灿灿的字体飘过：

    【用户130送出一片烟花海】

    最高只收到过一百块钱星光的厉衡被闪了一下眼睛，问道：“这又是什么？”

    【啊啊啊啊啊】

    【一片烟花海=9999，所以……哥，咱们也是有撑得住场面的大老板了！！】

    【惊现土豪！！八过……这是公司在刷吗？哥，提醒你一下，这次的代言大战，是官方明文规定了只能让平台玩家刷人气，你们公司作弊，会被挂哦。】

    【我靠，你们是穷太久了草木皆兵吗？一万块钱而已，云端TV随便抓个路人都能刷好吧？真公司刷，起码十万起步吧。】

    这条弹幕刚说完，又一片烟花海炸出来：

    【用户130送出一片烟花海X10】

    【……我收回刚才的话。哥，别作弊啊，别让公司刷人气。只要你后台干干净净，我们还是爱你这张脸的。】

    【我靠，这作弊石锤了吧？刚才还只有三百多的礼物，这一下就顶过去了。】

    厉衡也蹙起了眉，拿出手机，正要给霍尤发消息问怎么回事。

    那边的霍尤虽然生气，也不敢完全把他的直播间放任不管，这会儿当然第一时间发现了送礼物的人，在厉衡找他以前，先发了条消息。

    【霍哥】：那人是谁？你认识？让他别刷了，会被举报。

    【-】：不认识。

    【霍哥】：难道是有黑子反向操作，想黑我们作弊？

    【-】：能刷十万礼物的黑子？

    【霍哥】：……

    正在所有人都对这个突然出现的路人发散揣测却得不到结果的时候，

    公屏里一条弹幕，突然以一种高调的方式飘在了正中央……

    用户130：【不好意思，手滑了。】

 第8章 岛门PK（三）

    宿白微平日里忙得很，从来没有看过直播。

    他之前虽然也有投过一些不大不小的互联网公司，偶有几家为了拓宽平台业务也搞过直播这个板块，但如今的传媒业发展迅猛，已然形成了稳定态势，头部企业把市场份额占得七七八八，再挤进去，也没什么赚头。

    宿家的产业规模之大，覆盖也广，宿白微如今接手的地产这块更是一大重头板块，说到底，他根本也看不上娱乐这边。

    但是他发现直播似乎真的有一种诡异的魔力，看着看着，就被里面的氛围带动进去。

    这种过去他不怎么留意的行业，实际上有着它们独特的领域属性，宿白微难得开始对此好奇起来。

    ……虽然不太想承认，但是看到对面林风扬的礼物条以压倒性的优势把厉衡这边怼得毫无反击之力的时候，宿白微向来淡然的情绪突然波动了。

    一开始他看到有人送礼物，还纳闷，为什么观众会愿意给完全不认识的人砸钱？

    慢慢地，他的心态就被带跑偏了，表情也纠结起来——

    怎么回事，对面不过只刷了十万块钱而已，这都打不过？

    厉衡的公司这么穷？

    宿白微当然不知道这场线上代言人直播混战的规则，艺人方是不可以参与到刷数据的。

    他只觉得厉衡的公司不靠谱得很，就算厉衡不火，也不至于让他门庭冷落至此。万一哪天他包养厉衡的事被爆出，人家顺藤摸瓜说他宿白微抠门，连十万块的pk 都没帮小明星打赢，太寒碜。

    于是宿白微随手绑定了一张银行卡。

    随手点了个小礼物。

    随手一送。

    嗯？旁边的【连击】是什么意思？

    宿白微的指腹轻轻滑过一旁的小按键——

    于是，一个价值9999的烟花海，被连击了10下。

    ……

    用户130：【不好意思，手滑了。】

    -

    【我靠？！什么叫手滑了，这就是土豪的力量吗？】

    【麻烦官方后台查一下这个账号IP，看看是不是星元娱乐在暗箱操作，我不信厉衡有这么豪的粉丝！】

    【对面的林风扬直接傻了啊！这什么情况，说好的平台用户自发刷人气，人家都是几百几千刷上去的，他这一口气上十万有点假了吧？】

    【不是，我真怀疑你们这些喷子平时不看直播，十万的礼物很正常好吗？我们云端TV每晚都能有那么几个心情好的大佬在直播间里送温暖，有什么好奇怪的？】

    宿白微看到弹幕后有些蹙眉。

    送几个礼物而已，有这么麻烦？只是十万就被怀疑暗箱操作，厉衡的人气已经低迷到这种地步了？

    看来是时候给他找些好资源了。

    为了不让大家误会，宿白微按捺住心里那点不耐烦，在公屏上打了一句：【只是路过。】

    【谁信啊！我刚才点进你的个人主页了，分明是个刚注册的新账号，一来就给厉衡刷这么高的人气，说没内幕骗鬼呢？】

    “……”宿白微没想到，一个顺手的事，却弄得这么复杂。

    正想着还要解释一下，助理却敲了门。

    “进。”他顺手锁了手机屏，放到一边。

    “宿总，明想科技的负责人来了。”助理陈昭把一份资料递过去，微微躬身，问道，“他们还是想继续谈上次的事……”

    “收购的事让袁谈去处理。”宿白微看也没看资料。

    “明想科技这边似乎是希望用另外的形式合作。”

    陈昭看出来宿白微对此不太感兴趣，就只是简要说明了一句，

    “他们旗下的云端tv最近形势大好，抢签了许多职业选手来直播，热度高居不下，流量惊人。看样子，他们想用这个当做筹码来谈融资。”

    宿白微原本对于这方面并没有太大的兴趣，但是他突然想到什么，问了一句：“云端TV？”

    “是，”陈昭说道，“听说最近大热的游戏荒岛之门也和他们敲定了合作，其他几家直播平台几乎被压着打。”

    宿白微顿了会儿，没说话。

    陈昭深知宿白微不可能直接去和明想科技的人谈什么投资合作。

    宿氏的继承人竞选被无限拖延，在这段时间内，宿白微最好就是做大手里现有的产业，像直播什么的，听上去有些小打小闹。

    他尽职尽责地汇报完，就准备离开，刚说了一声：“那宿总，我去安排袁经理那边……”

    “让他过来。”

    “啊？”陈昭愣了愣，“让，明想科技的负责人吗？”

    “嗯。”

    -

    林风扬说自己玩岛门有一段时间，也不是假话。

    他平日里就喜欢玩游戏，加上前不久听说了有可能要竞争他们代言人的事情后，林风扬更是抓紧功夫又找人带了一段时间，技术上有很大的进步。

    这波抢代言人，也不是岛门这个游戏多傲慢，竟然让几个流量艺人为它打架，说白了，这是一种双赢的合作。

    用这种形式，艺人游戏和直播平台三方都可以增加热度。

    林风扬可不想放过这次机会，他苦练游戏，为的就是在PK的时候，让岛门的玩家看到他的实力，刷好感，提高自己形象和游戏形象的契合度。

    然而这个想法，在一把单排对抗赛以后，支离破碎了。

    “……”

    看着游戏里被厉衡一枪爆头的游人物，林风扬和他身边的经纪人助理们都愣住了，似乎谁也没有预料到这个结果，

    “你不是说，第一次玩这个游戏？”林风扬尽量保持微笑，但语气仍然有一些质询的意味。

    厉衡收了枪，进入决战场，一边猫着身子观察周围，一边和已经解放双手正在观战的林风扬说了个：“嗯。”

    “哈，哈。”林风扬干笑了两声，“看着不像。”

    他那边的直播间弹幕已经刷爆了，全在说厉衡高玩装新手，作弊无耻。

    粉丝为了安慰他，替他解气，疯狂帮他刷礼物。有一部分脾气不好的，已经冲到了厉衡的直播间。

    【公平竞争懂不懂？装你马的新手？】

    【开个初始号来炸鱼啊，你要不要脸？还有，给你刷礼物的小号，我举报了，坐等官方封号。】

    【不懂就问，岛门的游戏账号不都是实名制吗，一人一号，没法代开，他如果装新人，拿别人的初始号，被发现了不是很丢脸吗……】

    【前面的路人，你等等我跟你说，不要用普通人的思维去揣测这位仁兄。他的下限低到你不敢想。】

    结束完一把PK后有五分钟的休息时间，一般都是留给主播和粉丝聊天互动的。

    林风扬那边的公屏此刻和谐无比，他还一直用一种模棱两可的语气回答大家的一些问题：

    “我也觉得他不像新手，玩的很厉害呢。哈哈。也不要恶意揣测，可能他自己的号被盗了？不清楚呢。啊，公司给他刷礼物吗？这个我也不知道哦，这种事情还是不要乱说。

    ……谢谢大家的支持啦，不管别人怎样，我们做好自己就行。”

    林风扬一边阴阳怪气着，一边又做出一副与他无关的样子，弹幕里都是他的粉丝，还在一个劲儿说他心大。

    厉衡这边就有些不妙了，林风扬的粉丝和高殷的粉丝两面夹击，把整个弹幕又给爆了。

    霍尤几乎是冲进直播间，把他的麦闭了，着急忙慌地说：

    “你听着，厉衡，不管你有多任性，今天都不能播了。游戏公司那边认定我们开小号刷人气，如果你竞选成功，最后官方不认，那就丢脸丢大发了。待会儿我直接拔网线，就说停电。”

    厉衡似乎对他口中的事情并不关心：“为什么他们在说我装新手，还说……我苦练三年就为装个逼？”

    看到弹幕里的话，他没忍住笑了笑，真诚且无奈地说了句，

    “这种简单的操作，需要练？”

    想当年，他十六岁进入机甲训练营时，军方对于实操的最低要求就是在十分钟内上手一台陌生的机甲。

    那些配置可比一把键盘一块鼠标复杂得多，而对于全局作战的意识以及各种机械灵敏度的把控，厉衡向来是当仁不让的第一。

    玩个游戏而已，还要苦练什么？

    不是摸一下就可以吗？

    “……这不是重点！”霍尤扶着额，来回踱步，“那个小号，我已经派人去查了，看看是不是有人故意背后搞我们，还有，我也想问你到底是不是玩过这游戏！”

    厉衡耸了耸肩，懒得回答。

    反正不管他点头还是摇头，都没有意义。除非游戏官方后台出来帮他澄清，说他确实只有这一个账号——哪怕就是这样，真想黑他的人还是能挑出错来。

    事到如今厉衡也明白了，原来这种和平世界里的生活竟然比战场杀敌还要麻烦些。

    于是他干脆不顾霍尤的反对，开了麦克风，在众人始料未及之下说了句：

    “说得对，这不是我的号。”

    霍尤：“？？？”

    弹幕：【果然如此！！！你就是演戏！】

    厉衡：“嗯，我演戏。”

    对面的林风扬听到他这么说，以为他是在众人的炮轰下妥协认栽了，正想假模假样说点什么话来装作自己大度，就又听见厉衡笑着问了句：

    “什么？我开小号装逼？嗯嗯，去举报我吧。”

    林风扬噎了一下。

    不仅是他，弹幕里的其他人也噎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理直气壮啊，你这是用不正当手段竞争代言人，别以为我不敢，我现在就去实名举报。】

    厉衡看到弹幕，满不在乎地点了点头。

    同时他在脑海里呼叫了系统一声。

    【宿主先生，我在。】

    厉衡说：【查一下给我刷礼物的人是谁。】

    【对不起，宿主先生，您现在没有这个权限。】系统一口回绝。

    【嗯？那天不是还帮我修改了邮件的IP地址吗。】他把和宿烽的录音对话发到董事会每个人的邮箱里，也知道其中肯定有人会顺藤摸瓜。

    这事儿，宿烽自己是不敢对外宣扬的，但如果被别人查出来，很有可能大做文章。

    因此他当时拜托了一下系统，而系统也没有让他失望，帮他成功修改了IP。

    【……】系统有些犹豫，最后还是解释说，【由于那时候您还没有完成新人任务，为了降低生存难度，我才……悄悄地操作了一下。】

    悄悄，这意思是，系统也是有系统的规矩，而这种做法，显然不合规矩。

    他也没有再强求，又对着一旁一副要跳脚的霍尤问了句：“你怎么了，脸这么红，很热？”

    “！”霍尤躲在镜头后面，看着直播间里水深火热，而厉衡却一副状况外的模样，用力跺了跺脚，

    “我被你气死！”

    他也不想再管厉衡了，干脆就放任自由，坐在房间的沙发上，一边念着静心咒，一边用单薄的力量在弹幕里给厉衡刷小心心。

    黑子和喷子的气势很足，在被厉衡激了一句之后，立刻就去点了举报。

    短短几分钟内，上千人同时举报厉衡，理由都是：代开小号。

    这种事情原本在普通玩家里也算不上什么问题，但厉衡身份不同，他是要来竞选代言人的，他拿着别人的初始号来装新人，这就是恶意欺诈观众，也是一种不公平竞争。

    举报结果下来的很快，在第二轮连麦PK开始前，厉衡就收到了系统消息通知：

    【尊敬的用户，您已被举报代开小号。由于举报人数众多，系统判定您已影响其他玩家的游戏体验，现在需要您提供自己的实名信息进行验证解封。

    温馨提示：荒岛之门有详细的新手教程服务，可以帮您更好地熟悉游戏操作，小岛不建议您使用代练哦~】

 第9章 岛门PK（四）

    厉衡没有避讳，直接在电脑上打开了消息栏，所有人都看到了这一条。

    【来了来了，我期待的封号来了。】

    【凑，要是实名信息出来不是他本人，也太拉胯了吧？作为一个公众人物，做这种事情好丢脸。】

    【我替人尴尬的毛病犯了啊啊！】

    其实这是在厉衡意料之中的事。

    他很清楚，口头的解释对这些人来说是没有说服力的，倒不如直接让官方给出一个验明正身的机会。

    如果这样自证之后，仍然有人不信，那就说明那些是鸡蛋里都能挑出骨头的黑子，倒也没必要同他们解释什么。

    验证的最后一步需要人脸识别，直播间所有人都认定他不敢去做身份验证。

    【好傻啊，待会人脸识别判定不出来就有意思了】

    【说实话，这本来不是什么大事，他刚才自己也承认自己开了别人的小号，得饶人处且饶人。】

    【别做理中客好吗？说白了，他不就是想趁着其他人掉以轻心的时候，赢一波大的吗？这种人凭什么来代言岛门啊。我第一个不同意。】

    【赶紧封号封直播间吧，看不下去了。还有，PK送礼物的那个小号也消失了，一看就是心虚。我真的累了，这人太多槽点，我竟然不知道先喷哪一个。】

    这种胶着的氛围中，就连对面的林风扬也有些紧张：他确认厉衡肯定是开小号，他好奇的是厉衡准备怎么解决这件事。

    所有人都认为厉衡是没可能在这次竞选中取胜的，但看到他这么努力地为抢代言做这些事儿，就忍不住想看他被打脸。

    然而令众人意想不到的是，厉衡坦坦荡荡地点击了消息栏的认证连接。

    他慢条斯理填完了所有认证信息，一点都不打算蒙混过关。

    身份证号因为被隐藏了，大家看不见，但名字那一栏确实是厉衡。

    很快，人脸识别的界面跳出来。

    弹幕炸了一波：

    【别告诉我，最后被打脸的是我。】

    【？？？】

    【我合理怀疑岛门给他开后门了，这怎么可能是他自己的号？】

    人脸识别很快，只需要通过镜头扫一下，就自动关闭。紧接着，厉衡的游戏界面跳出一个弹框——

    系统通知：尊敬的用户您好，很抱歉占用您宝贵的时间，身份验证已通过，祝您游戏愉快。

    厉衡轻描淡写地点了个x，关闭了它。

    【我不信！我不信！！这真是他的号，所以他的确三十分钟过完了新人教程，这是什么神仙记录？！】

    【史上最淡定的一场打脸。哥，你人脸识别的样子真帅。】

    【所以他刚才说自己玩小号是骗我们的？故意让我们举报，然后好自证咯？】

    【啊啊啊啊意思是他真的是新手，真的只打了两场单排，真的把对面的艺人按地上揍了！】

    【此刻林风扬和他的粉丝有一点尴尬。】

    【前面的，麻烦不要带扬仔出场好吗？扬仔也打到决战前了好吧？再说，又不是扬仔说他开小号，某高的粉丝嘴得最厉害吧！】

    【某茶系男艺人的粉丝开始甩锅了，啧啧啧，明明刚才输了之后一直在暗示厉衡开挂开小号，这会儿又来装事不关己了。你蒸煮真是全星系第一清白哦！】

    没想到这件事如此快地解决了，而且弹幕里刚才集火骂厉衡的两拨粉丝现在自己吵了起来。

    霍尤拿着手机，嘴巴张了又张，最后抬头对着厉衡，缓缓比了个大拇指。

    厉衡看了他一眼，勾了勾嘴角，倒没说别的。

    对着林风扬趁机嘲讽一波？或是在镜头前哭惨，说自己被冤枉，赚一波路人缘？

    这些对厉衡来说都有些幼稚，他之所以会自证，只是嫌弹幕太吵而已。

    尽管有了个突如其来的打脸自证，帮厉衡狠狠收获了一波路人粉，但第一轮PK结束的时候，林风扬还是赢了他。

    刚才那个手滑的路人给他贡献了十万多的礼物，虽然很土豪，但毕竟林风扬那边人多势众，很快就超了他。

    厉衡对于这种拿钱比高下的PK没什么兴趣，只是对刚才给他送礼物的人颇为好奇。

    他下意识点进那人的个人主页，果然如同别人说的，这是个新注册的账号，只来过他的直播间，唯一送过的礼物，就是刚才那十一个烟花海。

    厉衡的操作在直播间里也能看见，弹幕里有人问：

    【话说，既然已经证明了不是开小号，要不然顺便证明一下这个送礼物的小号不是你们公司的人吧？】

    【为什么你们这么轻易就相信他是新手了？就算这个号是他的，难道没可能他之前用别人的号玩过吗？】

    【我发现你们真是能挑刺。就算他拿别人的号练手，然后专门来抢代言人。那你们知不知道这活动是前天才定的。两天时间能练成这样，那我也觉得他牛逼。】

    【排上面。我从刚才看到现在，觉得厉衡挺好的，不喜欢的人总能找到黑点，反正我是路转粉了。】

    【不要无视我啊，麻烦你证明一下给你刷礼物的不是你们公司。】

    这事儿还真没法证明。

    厉衡看到弹幕后，无声地叹了叹气。

    就算是这个小号跳出来把身份证号报一通，也没办法说明他不是被星元娱乐的人买通的人。

    于是，他仅有的耐性在看到公屏上的【已举报此人在代言人PK中刷人气/作弊】等弹幕后，逐渐消退。

    -

    “如今传媒行业的发展要比过去更加迅猛，每天都是新风向，抓住时机才是制胜的关键。”

    明想科技的负责人唐飞已经滔滔不绝地说了十分钟，有些口干舌燥。

    看着对面的宿白微一副面不改色的模样，他心里就越发着急，恨不得把公司所有的经营成果都摆在对方面前，

    “宿总，我们随时欢迎您到明想科技总部进行考察，我相信，明想一定会成为您在这个领域最好的助力。”

    “我不需要助力。”

    宿白微被称身的西裤包裹的两条长腿颇为慵懒地交叠着，一只手撑着脸颊，另一只手放在桌面上，不轻不重地叩着，“我只需要知道，你们值不值得。”

    开口就是十个亿，明想科技的人显然对自己旗下的直播平台十分有信心。

    然而宿白微本来也不是靠投资打天下的，反而让他突然给一个自己并不熟悉的领域投钱，是风险极大的行为。这种东西要是能赚，不过是锦上添花，可要是赔了，宿家那群盯着他许久的人就有的是话说。

    他话音刚落，唐飞立刻接了过去，在猜不透宿白微心思的情况下，只能又是长篇大论的背书，把明想科技所有的优势和未来发展的规划声情并茂阐述了一通。

    宿白微却只是默默地拿起了手机，目不转睛地不知道在看什么，也不确定究竟把唐飞的话听进去了几分。

    “宿总……”唐飞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你们平台的这个，代言人PK是什么。”宿白微突然问。

    “呃？”许是没料到话题转变得那么快，唐飞愣了好一会儿，没忍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探过头想去看宿白微的手机。

    宿白微不着痕迹地挡了一下。

    “那个，您说的难道是我们平台和荒岛之门合作的活动？”唐飞问。

    宿白微垂眸：“大概是。”

    “啊。”唐飞清了清嗓子，见他感兴趣，立刻给他解释说，

    “是这样，您应该听说过荒岛之门这款游戏吧？现在在全球范围内都是当之无愧人气第一。最近我们和岛门那边谈下了直播版块儿的代言人通道，说是代言，其实只是在线上的一种宣传形式。一开始有很多艺人公司都想跟我们谈，后来听说我们要把竞选全权交给玩家和用户，他们担心竞选中有突发情况，所以迟迟不敢敲定，我们在所有接洽的人选里定了这五个艺人。”

    “突发情况？”

    “对，事实上我们想让游戏玩家和我们平台的用户自行投票来决定代言人。但有些公司担心自家艺人人气太低，爆出来不好看，所以试图自己刷数据。”

    唐飞颇为骄傲地说：“不过我们公司在这方面的技术一向是领先于行业内其他企业的，对于刷数据这方面，后台程序有全面监测功能，所有刷出来的人气和礼物都要经过程序认证，如果判定其中有账号进行异常操作，我们会及时清算数据。”

    听到这里，宿白微愣了愣。

    他的手机里还显示着刚刚收到的系统信息：

    【您的账号因在“代言人活动”中异常操作，已被冻结，消费金额将于七个工作日后清算并原路返还。云端TV温馨提示：公平竞争，请尊重比赛。】

    宿白微想了想，最后面无表情地把屏幕翻到正面，放在桌上，往唐飞的面前轻轻一推，说：

    “我想，你们的系统监测程序，需要加强一下了。”

    -

    厉衡的直播间跳出了一条黄灿灿的全屏通知，上面是一行扎眼的：

    【该直播间涉及违规操作，礼物数据正在清算中。】

    时间点卡得尴尬，正好是第二场PK连麦。并且好死不死，厉衡这一把匹配都了高殷。

    【哦豁，大型丢人现场。】

    【别吵了别吵了，不管你们怎么骂，我今天就在这个直播间不出去了——年度最佳拉胯艺人，太有意思了。】

    【作为岛门第一批玩家，刚才看到他的游戏操作后，甚至一度想转粉，现在只想说，我对人类的下限一无所知。】

    而这时，连麦开始，高殷的粉丝顺势挤进厉衡直播间，又是一番冷嘲热讽。

    直播视频里，对比起刚才林风扬的假笑营业，高殷就显得冷漠得多。

    他和厉衡的恩怨由来已久，也不怪如今见到厉衡，他就浑身难受。

    当得知今天的竞选者竟然有厉衡的时候，高殷就差没空降粉丝群让大家准备就位了，现在看到厉衡再次成为众矢之的，他当然乐见其成。

    公共麦打开的时候，高殷见缝插针地说了句：“好久不见，厉衡。”

    正和霍尤聊着微信的厉衡甚至没空搭理他，头也不抬地“嗯”了一声。

    “……”高殷敛了神色，翻了个不太明显的白眼，话中带刺，

    “还打游戏吗？我看你现在很忙呢，要不，等你们数据结算清楚再说？”

    【这个高殷是多恨厉衡，也不掩饰一下自己表情的刻薄吗？】

    【不要乱说，高高只是实话实说啊。他们直播间都违规了，还打什么游戏。】

    可惜，厉衡根本没看弹幕。

    【霍哥】：查不到那个小号的IP，貌似他的网络有拦截程序。看来真的是有专门的黑子！

    【-】：哦。

    不得不说，厉衡有一小丢丢的遗憾。

    毕竟，他刚才还在跟系统商量，如果真的有人愿意为他豪掷十万，那等进阶任务结束，他可以换绑任务目标的时候，就有新的软饭人选了。

    原来是黑子啊。

    【霍哥】：早让你关直播你不信，这下好了，惹了一身腥。算了，要不你就打把游戏，输赢都不重要了。现在也没办法直接下播，倒显得我们心虚。你待会儿就记住别跟高殷吵，他现在人气大热，多的是粉丝。我……这边还在跟游戏公司交涉，证明那个小号确实不是我们的人。

    【-】：OK。

    厉衡回完消息，抬起头来，对高殷说：“来吧。”

    “行。”

    高殷露出个轻蔑的眼神，他虽然不在厉衡的直播间，但他的粉丝一直在给他截图那边的情况。

    满屏的嘲讽，封都封不过来。

    游戏玩家是最真情实感的。

    他们刚刚还对厉衡路转粉，这会儿被咣咣打脸，只觉得厉衡辜负了他们，于是骂得比高殷的粉丝还凶。

    【还打什么游戏？你根本不配做代言人好吗，退网吧兄弟。】

    【早就说了这次活动是让我们玩家自己挑喜欢的代言人。我们靠真金白银砸出来的数据，你暗箱操作一口气就给压下来了，要脸吗？】

    【对公司而言，刷十万块钱根本不算什么，可是人家艺人粉丝以及游戏玩家和平台用户，要以个人的名义一点一点砸礼物，都是来比赛的你凭什么搞特殊？】

    【我看不起任何开挂的人，游戏里游戏外同样如此，你敢作弊刷数据，我就敢见你一次骂你一次，挂逼司马。】

    【排上面，岛门的所有玩家都看不起你，】

    【排！云端TV的用户也看不起你！】

    厉衡尽量不去看那些弹幕，但霍尤的脸色实在太臭了，还一直在他面前晃来晃去，想不被影响都难。

    游戏里他和高殷都过完了地图，他倒是上手得越来越快，在游戏里横扫千军。

    但公屏里再也没有路人夸他厉害，全部都是：【你不配参与代言人竞选，滚出直播间。】

    他的直播间被冲得太厉害，无数人举报，根本没人关心他的游戏打得怎么样了。

    高殷的礼物条一下窜到了八百万，折合成人民币就是八十万，粉丝已经提前开始了胜利的呐喊。

    而这边的厉衡实在受够了这些无聊的弹幕轰炸，游戏一结束，他打了个哈欠，关了麦对霍尤说：

    “没劲。”

    “？？？你知不知道你今天这一波，已经被黑得体无完肤，要是没有解决好，以后你的名声可就得这么臭下去。你还说没劲？长点心吧！”

    霍尤一看他这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就气。

    他根本不能理解，过去一点就着的那个厉衡去哪儿了，今天的这个人，实在太沉得住气了。

    这种连霍尤都觉得憋屈的事，厉衡却还能打着哈欠说没劲！

    “结束了。”厉衡看着PK的倒计时还剩一分钟，说，“我待会儿直接关？”

    “……你，你真是，”霍尤都快气笑了，

    “游戏公司那边还没有回复我，只说还要等平台审查。等直播结束了我跟观众说两句吧，还是得简单解释一下，也别真让大家觉得我们心虚了。”

    “没人信。”厉衡挑了挑眉。

    那公告挂了老半天了，就算他们说破了嘴，观众也只会觉得他们是狡辩。

    “我当然知道没人信！”

    霍尤龇牙咧嘴，他开始感慨自己还是大风大浪经历得少，明明只是一场小小的直播最后竟然演变成这副模样，

    “算了，或许你命里就不该红。最近你休息休息吧，我也不给你安排什么通告了，等着大家忘了这些……”

    “嗯？”厉衡突然对着屏幕发出一声疑问，打断了霍尤，“这是什么？”

    霍尤顿了一下，把没说完的话吞进肚子里，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直播间——

    刚才的公告突然变色了，变成了一条刺目的红色横条，上面是一行大字写着：

    经严格审查，该直播间不存在违规操作，举报驳回，已返还礼物数据。

    霍尤震惊之下，冲到厉衡身边，也不管是不是会出镜，赶紧夺过鼠标，点开了后台信息。

    果然有一条官方客服发来的：

    【尊敬的用户您好，经过人工排查，已确认“用户130”为普通注册账号，数据已上报。感谢您支持云端TV，很抱歉给您带来了不便。为补偿清算期间主播的个人损失，已开通补偿申领通道，点击[网页链接]可进入。】

    霍尤：“我操？”

    弹幕：【我操？】

    这并不算完。

    这条消息刚刚打开，弹幕里还没来得及调转风向，刚被解封的某个账号再次出现。

    【用户130送出一片烟花海X99】

    【用户130：怎么了，这年头有钱也违规？】

 第10章 谁养得起我

    由于这个【用户130】的突然出现，厉衡的礼物一下就压过了高殷。

    就连一直不怎么关心人气和礼物的厉衡也愣住了。

    “谢谢这位……粉丝？”霍尤见厉衡不说话，就主动凑到麦克风前面，但是又不知道怎么称呼，便说，“谢谢你对厉衡的支持。也谢谢其他送礼物的观众朋友，厉衡是第一次做直播，很多不周到的地方，还请各位谅解一下。”

    虽然他的感谢非常生疏和干涩，但好在，并没有人在意。

    因为所有人都只关心两件事：

    这个大佬还会不会继续送礼物？

    以及，此时的高殷，脸色难看到滤镜都无法美化。

    【这是什么史诗级打脸现场。大佬，让我蹭蹭你的钱包！】

    【我操，直播间一下子涌入好多人。我怀疑其中有高殷的卧底，想来抢大佬——】

    【前面是不是有病，谁他妈想抢？礼物而已，谁送不起？】

    【嚯哟，这么快就对号入座了？还说不是卧底？】

    【你们真送得起，那就去送啊，来我们这儿干嘛？真当我们这儿没粉丝敢冲你们啊？】

    一开始跑来嘲讽厉衡的时候，大家基本都是口风一致，恨不得把厉衡骂得脱层皮。

    这次，高殷的粉丝气势汹汹跑来，却没想到，厉衡的直播间里已经有了一群能为他出头发声的路人粉。

    对峙之下，高殷的粉丝突然就狗急跳墙，开始针对送用户130。

    【平台是怎么审查账号的？凭什么说他是个人用户？那我还说是星元娱乐旗下的员工开的账号，走的私账，但最后还不是用的公司的钱？】

    【 1，我根本不相信会有路人一口气就送一百万的礼物。厉衡他配吗？他配几把。】

    【他不配你配？你们这群粉丝真的恶臭。粉丝行为蒸煮买单，望自重。】

    原本大家还想凭自己的力量帮厉衡骂走那些高殷的粉丝。

    然而就在几分钟后，云端TV的直播管理员直接空降直播间，干净利落地封了那些出言不逊的账号，并且以严肃和官方的口吻回答了所有人的问题：

    【各位云端TV的用户，在这里我们负责任地告诉大家，有关于注册账号的审查，我们有严格的监测和人工审核，平台和荒岛之门都会竭力保证这次活动的公正与公平，绝不存在所谓内幕。希望大家对平台及荒岛之门游戏方都抱有信心。同时，所有无端的恶意穿侧以及不实举报，后台系统将视其为水军行为，根据影响活动的程度，进行禁言或封号等处罚。请谅解。】

    平台管理员的话一出，基本断绝了所有试图带节奏的人，有些人还揣测厉衡是不是跟云端TV有勾结，然而只需要稍微网上一搜，就知道，在今天以前，厉衡从来没有接触过任何直播。

    包括到现在为止，厉衡直播间的礼物虽然被刷上去，但人气仍然是倒数第二。这并不像是要被黑幕的样子。

    于是黑子和喷子终于没话可说

    原本是想冲过来怒斥厉衡作弊的那群人，在看到管理员的发言后，突然发现自己的话站不住脚，又开始老话重说，不断地把厉衡之前的那些黑料拿出来炒冷饭。

    【妈的，你们这些粉丝是不是有毛病？就非得把人家厉衡直播间的人都赶走才开心？】

    【有个问题哦，你们说的这些黑料里，我唯一看出的问题就是，高殷红了而厉衡没红。说实话，要是厉衡红了，被冲的指不定是谁吧？】

    公屏上越吵越热闹，下面黑得越厉害，路人反而越是帮厉衡说话。

    而对面直播间的高殷情况就急转直下。他表面还在努力微笑营业，然而眉梢眼角都透露出了不爽。

    看着礼物悬殊变小，高殷又气又慌。

    而这时，厉衡的观众们开始对胜利产生了大胆的期待，纷纷在公屏用户130，等他冲一波。

    【用户130，大佬，就差二十多万，要不咱？】

    【老板！让我们寸头哥赢一把吧！从头看到尾，真的替这位哥憋屈！】

    【什么寸头哥，好难听，叫衡哥不好吗？BTW用户130，老板，球球了，打脸到底吧！】

    看着大家都这么热情，霍尤努力按捺住嘴角上扬的弧度，冠冕堂皇地开始打起了官腔：

    “谢谢这位用户130对厉衡的支持，也谢谢所有观众朋友们的喜欢，我们也很高兴通过这次的活动，让大家了解更多的厉衡，而不是过去那个单薄片面被贴满标签的厉衡。”

    “今天参与活动的几位都非常的优秀，相比起来，我们确实准备不够充分。厉衡能和这几位高人气艺人一起参加此次活动，也正如大家所见，是因为他对游戏这方面非常的拿手——”

    说到这儿，厉衡不着痕迹地瞥了他一眼。

    连系统也没忍住说：【他说谎，他一开始觉得你很菜，还觉得你肯定一打游戏就丢人。】

    不过这些话也就是在放在心里，表面上仍然没有人去揭穿霍尤的这些官腔。

    “不管这次能不能成为岛门的代言人，厉衡都会是岛门的忠实玩家，以后也许会有其他合作，大家可以关注厉衡的微博——

    啊，我看到公屏里都在艾特用户130，但我们认为，这种事情量力而行就好。这位观众粉丝的热情我们已经收到了，真的非常感谢。作为个人用户，您已经给予了我们最大的支持，无论输赢，对厉衡而言都是一种极大的鼓舞。”

    霍尤一个人说得声情并茂十分投入，然而弹幕里根本就不在乎，全都在用户130。

    【大叔，你话好多啊。】

    【快看！厉衡在旁边打哈欠哈哈哈哈哈哈——】

    看到弹幕，霍尤往厉衡那儿看了一眼，果不其然，对方正一脸百无聊赖地撑着下巴打哈欠。

    “……”霍尤扯着一副官方的微笑，拍了拍厉衡的肩，说，“困的话，不如让阿文给你买杯咖啡？”

    厉衡虚睁着眼，说：“买瓶酒吧。”

    大家都只觉得他是开玩笑，霍尤也随便打趣了两句，没顺着话题接。

    事实上厉衡真的想喝酒。

    他以前是个闲不下来的人，很少有机会一坐就是一两个小时。这会儿浑身难受，只有喝两口才能抚平那种闷躁。

    弹幕和霍尤都在自说自话，厉衡则好像事不关己一般看着热闹。

    而被大家疯狂艾特的用户130，在送完礼物后就消失了，尽管他的ID还挂在直播间，但是从头到尾都不说一个字。

    好像他真的只是路过一样。

    而随着大家的胡乱吹水，PK时间也终于到了最后十秒倒计时。

    【哦豁，大佬终究还是没有出手！】

    【为什么不冲一把啊！我本来还想看反转的。】

    【你们也别一直CUE大佬，人家一个人刷了上百万，还不够？高殷那边粉丝数量大，一人一百块都能冲上去，我们大佬不是不想冲，是带不动我们这群穷B】

    【真相了……】

    【家人们，快看对面的高殷，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从屏幕里都快溢出来了。】

    【前面说话小心点，高殷粉丝还有三秒到达战场。】

    虽然结果已经无法改变，但如今留在厉衡直播间的人经历了前面的几番波折，竟然对他生出了几分忠心，愣是拿几十上百块钱的礼物给他砸到了最后一刻。

    可惜，最后高殷仍然以高于这边三十多万的礼物值险胜厉衡。

    胜负分出的那一刻，高殷第一时间打开了公共麦，用一种完全抑制不住的笑容对厉衡说：

    “抱歉哦，我又赢了。”

    下一刻，连麦结束。

    厉衡以整场第四的排名，和另一个小艺人一起被淘汰。

    他自己倒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弹幕里先替他不平了一波。

    【还真是粉随蒸煮，高殷和他的粉丝一样一样的。还他妈‘我又赢了’，请问他还赢了哪一次？】

    【就是他粉丝说，厉衡碰瓷的那次吧？有一说一，只看脸，我衡哥本来就完胜好吗？】

    【气死我了，哥，你别难过，我现在去偷电瓶养你。】

    【我也生气，本来输就输了，他最后说那句话什么意思？只有他家有粉丝，我们没有哦？我现在就宣布，我他妈一个游戏宅，从今天开始，就要追星了。厉衡，给爷冲！】

    “好了，不用生气。”

    厉衡看他们嚷嚷得厉害，怕他们真的一个忍不住跑去充钱送礼物，便开了口，

    “结果不重要，重要的是……”

    弹幕里都在等他说出一些充满哲思的大道理，来安抚大家燥动不安的情绪。

    然而下一刻听到他说：

    “偷电瓶，可能养不起我。”

    【？】

    【麻烦这位艺人不要打击你新粉的热情好吗？！】

    【我想知道，怎么才能养得起你！我现在去努力来得及吗？】

    厉衡看到弹幕，沉吟片刻，正准备说些逗他们的话，然后结束直播。

    下一秒，公屏里却又炸开了一片烟花海。

    【用户130送出一片烟花海】

    【用户130送出一捧红玫瑰】

    【用户130送出一片星光】

    ……

    那人把所有的礼物都送了一遍，但是仍然什么话都不说。

    弹幕里都在哀嚎说大佬送晚了，比赛已经结束了，好遗憾之类的。然而厉衡却感受到一丝不对——

    这人早不送礼物晚不送礼物，偏偏在这时候送。

    就好像，专门在回答某个问题一样。

    厉衡突然抬起头，好像透过那个小小的镜头在看某个人。

    虽然他不知道用户130是谁，但起了逗弄的心思。

    于是厉衡勾了勾嘴角，笑着一字一顿道：

    “像这样的，就养得起我。”

    -

    宿白微的手一抖，整个手机掉在地上。

    袁谈正看着唐飞的PPT，两人聊着云端TV未来的发展趋势，骤然听到宿白微这一声动静，吓了一跳。

    尤其是唐飞，非常紧张。

    他今天敢来，完全是一腔热忱加孤胆，心中也认为有八成可能会被这位不近人情的总裁四两拨千斤给赶走。

    谁知道他的不仅没被拒之门外，反而还被宿白微邀请到自己的办公室，聊了好一会儿。

    他还发现宿白微在看他们平台的直播。

    这简直就是在明目张胆告诉他：你们的融资，有戏了。

    就在刚才唐飞帮宿白微处理了关于账号被封的事情之后，宿白微就播了内线，让袁谈来了一趟，这也算是更加正式和深入地开始商谈投资的事情。

    到此为止，明明聊得一切顺利……

    这位捉摸不透的总裁为什么砸手机啊？！

    “宿总……是有什么问题吗？”

    唐飞尽量不露怯，但也没办法完全做到不卑不亢，毕竟，能不能让宿氏出资，都在此一举了。

    然而宿白微并没有接收到唐飞的紧张和惶恐。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手机，眼前似乎还残留着刚才被厉衡透过屏幕凝视的错觉。

    起身后，宿白微面不改色地锁了屏幕。

    他略一抬下巴，好似自己的突然手滑，并不是因为直播间里的那个男人突然间说了什么奇怪的话，而是真的因为企划书有问题。

    于是淡淡说：“关于平台业务拓展方面，还有待商榷。”

    随后，宿白微握着手机站起身，扫了一眼袁谈，说：“你再确认一下各方面的细节，我还有事。”

    又对唐飞说，“唐总，失陪。”

    “啊，好的好的，”唐飞立刻站了起来，同他握手道别，“宿总慢走。”

    会议室里，没有了气场冰冷的宿白微，两个人终于能畅所欲言。

    而会议室外面，面无表情的宿白微轻轻蹙起了眉头。

    他看了一眼手机，最终还是没有打开。

    厉衡透过镜头看来的那一眼，明明没有什么特别，但又让宿白微在那一刻好像心脏漏拍，失了分寸——

    男人的眼神仿佛带着尖锐的钩子，只消一抬眸，叫人心尖儿都被勾住。

    厉衡不知道送礼物的人是谁。宿白微想，没错，这人根本不是在看我。

    那人深沉的，暗涌的，搅乱人心的目光，不是在看他。而是在看一个给他送了百万礼物的陌生人。

    “轻浮。”

    宿白微垂眸，给出了评价的同时，又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耳尖。

    ……

    烧得慌。

 第11章 该死的腹肌

    一场直播，让原本对厉衡的发展不怎么上心的经纪人找回了信心。

    输给高殷对霍尤来说是意料之中，他临时让厉衡上场本来就是带着赌性，也就没有因为厉衡不能代言游戏而失落。

    这次的尝试，最重要的是让他在厉衡身上看到了红的可能性：

    “这次你收获了不少路人粉，而且岛门那边对你似乎也挺感兴趣，以后有其他活动说不定会联系我们。你千万记住，再别像过去那样浮躁，知道吗？”

    结束直播后，霍尤没有放厉衡离开，而是拉着他絮叨了许久，

    “我刚才让阿文看了看，你的微博涨了不少粉，待会儿我找摄影师抓紧时间给你拍一组写真，趁热打铁把这群路人粉留住。这次活动势头很足，等官方的营销开始，你自然也就搭上了顺风车。今天肯定有很多录屏会流传出去，到时候——”

    霍尤说着说着，越发觉得今天这一把赌对了，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今年三十八岁，在传媒这一行做了十多年，但正式当经纪人也不过是这几年的事。

    他没有真正带出过有成绩的艺人，所以这次厉衡能在多重压力下转危为安，还把过去一塌糊涂的路人缘挽回，对霍尤来说已经是前所未有的惊喜。

    与霍尤的兴奋截然相反，厉衡从一开始就显出几分懒散，这会儿更是毫无心情地打断：

    “行了。”

    他肩膀轻轻抵着墙面，高大的身子倚在那儿站没站相，“还有什么安排，抓紧时间。”

    霍尤的笑容被他的冷淡给打碎，不禁困惑抬头看着厉衡。

    过去的厉衡，在任何时候都浮躁冲动，对于想红这件事从来不加掩饰，但凡看见点儿能火的希望，挤破头也要蹭上去。

    作为一个十八般武艺样样不通的小艺人，他偏偏毫无自知之明地四处找存在感，最后的结果往往难看。

    霍尤过去还因为厉衡的各种不稳重不懂事而发过火，每次都让他静下心来，磨练自己，不要急功近利——

    但今天这个厉衡，是不是又稳过头了？

    “你怎么一点儿反应都没有？”霍尤没忍住问出了声。

    听到他的话，厉衡没什么表情地哼笑了一声：

    “你要我什么反应？”

    霍尤噎了一下，随后耐着性子问：“……虽然说咱们PK输了，但也赚了一大波流量啊，你以前不是最乐意哗、咳……博人眼球吗？”

    他生生把哗众取宠四个字吞了进去，

    “最重要的是，你今天居然没有和高殷的粉丝吵起来。嘶，仔细想想，他们骂你的时候你没生气，他们夸你的时候也没见你这只花孔雀翘尾巴，啧啧，怎么说都不像你啊……”

    厉衡被他说得突然顿住，不动声色地问系统：【他发现我有问题了？】

    【不知道，宿主先生。不过按照您和原主为人处世的差距，的确很有可能让身边亲近的人起疑心。】系统公正地评价道。

    厉衡觉得有几分道理，于是他非常谨慎地观察着霍尤，担心他会不会真的看出了什么。

    “你今天话真挺少的。”霍尤说完，抿着唇看着他。

    “……可能是昨晚熬夜太累，所以今天……不想说话。”厉衡有些干巴巴地说，也不知道霍尤会信几分。

    在这种近乎苍白无力的解释下，霍尤眯着眼，迟疑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短短五秒钟的时间，霍尤险些把厉衡的鸡皮疙瘩看出来，让原本淡定自若的厉衡也生出了几分难得的紧张。

    然后下一刻，霍尤啪的一巴掌拍在厉衡肩膀上——

    “那你以后就天天熬夜吧！”

    “？”

    “保持这种珍贵的沉默，有利于塑造你的新人设。”

    霍尤心里偷着乐，表面上还装出一副严苛，

    “以后你的微博和所有社交平台账号都交给阿文，别再自己瞎霍霍。还有，没特殊情况别请假，每天准时来公司报道，省得你闲着没事儿就出去丢人。”

    “……”厉衡的嘴角不太明显地一抽，说，“丢人？”

    霍尤似乎没有察觉到厉衡对这个词的不满，他沉浸在自己的兴奋中：

    “以前我们给你的定位有误，现在看来，要在一众新人中出头，还是得靠剑走偏锋。回头把你那些五颜六色的衣服都扔了，以后按照造型师的要求，穿素净点。现在赶紧去影棚，正好你穿这身迷彩服特别合适，让摄影师给你拍一套硬汉风的——”

    他说着，突然伸手往厉衡衣摆处一抓。

    只是很短暂的瞬间，连霍尤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手就被厉衡死死捉住。

    “嘶，轻点儿！！你这小子，力气怎么这么大！”

    厉衡瞥他一眼，问：“你干什么？”

    “我看看你身材状况啊！”

    霍尤把手抽回来，揉了揉，恨铁不成钢地说，

    “你平时又懒又不听劝，健身房不肯去，还老吃零食。我估计腹肌是不可能有了，但我怕你有小肚子——待会儿拍照，化妆师只能给你画出阴影高光，又没办法给你抽脂。”

    厉衡想也没想就说：“我怎么会有小肚子。”

    “嚯，这么有自信？难不成你有腹肌？”

    “不然？”

    厉衡不耐烦地皱着眉，好像霍尤在说什么令人发笑的蠢话。

    “那我看看。”虽然霍尤并不相信，但看着厉衡一副正经八百的样子，他又有点拿不准。

    说着就伸出手，把厉衡衣服往上一撩。

    尴尬而无声的三秒后……

    霍尤悻悻放下衣服，苦涩中带着一丝恻隐的笑：“没事，我还是去叫化妆师吧。”

    看着他转身离开后耸着肩膀忍笑的样子，厉衡黑着脸，把衣服重新撩起来看了一眼——

    “这是，什么？”厉衡咬着后槽牙问。

    【宿主先生，这是您的，小肚子。】系统诚实回答。

    “……”

    他，蓝星第一上将，从军十余载，身体素质及精神力测试全S的超高级别机甲军，被战士们戏称是“和陨石硬碰硬都有生还几率的人形兵器”。

    有小肚子了。

    该死的小明星，该死的平行世界。

    【宿主别担心，按照您过去的训练力度和您本人向来自律的生活方式，我相信不出一个月，这副身体就能练出该有的肌肉。】

    系统安慰了一句，但也实话实说，

    【不过无法达到您过去的巅峰状态。毕竟在之前的世界，机甲军会有精神力特训，能训练出超越身体本身的力量。而在这里，大家都只是普通人。】

    系统自认把话说得周到，毕竟厉衡才穿过来一天，原主的身体不可能说变就变。但要练出腹肌什么的，对现在这个厉衡来说不过是小事一桩。

    它不认为这会成为什么问题。

    厉衡听了他的话，依然垂着眸，原本便冷淡的神情更加阴沉。

    他似乎给了自己一个平复的时间，随后缓缓抬步，往霍尤离开的反方向走。

    【宿主先生，您不去拍照了？这个世界的化妆技术已经发展得非常成熟，一定可以掩饰住您的小肚子——】

    小肚子，小肚子，小肚子。

    这三个字仿佛魔音绕梁，带着一种让人无法逃离的恐怖效果，在厉衡耳边打着转。

    他眼睑微微一颤，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闭嘴。”

    -

    由于厉衡的突然离开，霍尤给他安排的后续计划全部搁置。

    他在影棚跟摄影师道了歉，又跟化妆师说了半天好话。毕竟在星元娱乐这家公司，霍尤和他手里的艺人都并不是拿得上台面的人，这样放人家鸽子，很容易被记仇。

    霍尤打了好几通电话，厉衡都没接，最后只能放弃。

    他拉着助理阿文开始在会议室做今天的总结，不久后，就看到网上开始出现了今天直播的CUT，厉衡的半小时新手教程录屏成了岛门游戏相关动态的热门，很快，没有看过直播的游戏玩家也开始搜索厉衡这个人。

    接手了厉衡微博的助理阿文，在看到蹭蹭蹭往上涨的粉丝之后，有一丝丝的慌张。

    霍尤虽然激动，但是却故作镇定，在微博上看了一圈，发现今天参加活动的几个艺人都发了动态艾特官方，他一想到厉衡没拍照就溜了，气得牙痒痒，但也不可能就这么放任不管。

    最后，他们只能在阿文今天下午用手机拍的厉衡打游戏的生图里挑了一张，仿照其他几个艺人，说了些不痛不痒的官话，发了条微博艾特游戏官博和直播平台。

    本来还担心这样粗糙的生图，会不会被大家认为是不用心，不尊重活动及官方。

    谁知道，反而是这未经过精修也没添加滤镜的手机直拍，让下面的评论纷纷夸赞：

    【好家伙，这位哥子现在是真的找对路线了。不美颜不磨皮，简简单单往那儿一坐就是酷哥啊！】

    【这是谁？为什么我之前没有关注过？】

    【纯路人，为了这张照片，跑去把厉衡之前的所有旧图翻了一遍……呃，帅哥还是很帅，但！球球你以后就保持这个造型吧！】

    【岛门为什么没让他当代言，太适合了啊！！！】

    霍尤和阿文谁也没想到，这随手应付的一张照片竟然引起大家强烈的反响。

    阿文：“霍哥，我觉得厉哥要红了。”

    霍尤：“不瞒你说，我也觉得。”

    两个人泪眼婆娑地看着对方，在这一刻，都对未来充满期待。

    ……

    而另一边，对此一无所知的厉衡已经在客厅了做完了超强力度的力量训练，现在做第三组的第299个俯卧撑。

    【宿主先生，这副身体已经濒临极限，建议您今天到此为止——】

    第300个做完，他整个人瘫倒在地，大口喘气。

    斗大的热汗渗出，滚落在地上。

    有整整两分钟的时间，厉衡没说出一个字。

    系统以为他的身体超负荷了，担心出问题，甚至打算悄悄背着监测台，给厉衡走后门用点能量补给。

    厉衡却在这时，突然从地上坐了起来。

    【宿主先生您还好吗，要不要喝点水？或者我这边帮您搜索一下附近的理疗按摩店，您可以——】

    系统说到一半，看到厉衡站起身来，把湿透的衣服一脱，走到卧室随便扯了一件T恤出来套上。

    【您要出门？去哪儿，我为您导航。】

    “不用。”

    厉衡喘匀了气，抹了把汗，边穿鞋边说：

    “跑会儿步。”

    【……】

 第12章 变数

    -

    【叮——温馨提示：恭喜宿主先生，从今天开始，您将开启软饭系统进阶任务。】

    昨晚跑了十公里回来，厉衡连浴室的门都没来得及迈进去，倒头就陷进沙发昏睡过去。

    这副身体的极限就在那儿摆着，不可能以厉衡的精神意志为转移。他自暴自弃地闭上眼，打算一觉睡到自然醒。

    然而一到八点钟，他就被脑子里尖锐的提示音吵醒了。

    【当前时间：2028年8月08日，晨，8:00整。新人宿主已开启进阶任务。

    ——任务目标：宿白微

    ——任务详情：我要吃软饭（0/10000单位：元）

    ——任务奖励：生命值30（单位：天）

    ——任务时限：72小时

    备注：

    超过任务数值的剩余价值将转换为商城积分，用户可根据积分余额到商城换取所需要的任意物品。软饭系统祝您在新世界一切顺利，生活愉快。】

    厉衡沉重的眼皮挣扎了好几下都没睁开，系统声音却没停：

    【3,2,1——】

    系统放大音量喊了一声，【任务接收成功！】

    “喊什么喊。”

    厉衡被它最后那一下吼得脑仁疼，从沙发上坐起来，浑身跟散了架重装似的酸痛。

    他按着肩膀，脑袋左右拧了拧，连脖子带腰背，但凡有根骨头的地方都在咔吧咔吧作响。

    【怕您没睡醒，听不清。】系统如实回答。

    厉衡并没有什么起床气，虽然被吵醒的瞬间有些头晕，但过去自律的作息让他这会儿很快就从昏沉中缓过劲儿来。

    他不再跟系统纠结声音大小的问题，在脑子里审慎地过了一遍任务详情，问：

    “这就是进阶任务？”

    72小时内，从宿白微手里套走一万块，听上去简单得过头。

    【除新手任务外，不同阶段的任务共分三个等级。因此进阶任务共有三个，这是第一个。】

    系统解释说，【完成一个阶段的任务后，可解绑当前任务目标，直至领取下一阶段任务，锁定新的目标。】

    “所以在完成进阶任务之前，我不能换掉现在这个人。”厉衡琢磨了一下，说，“其实没什么好换的。”

    宿白微有钱又大方，靠他完成任务实在方便。

    而且他又是原文中的主角，人品各方面都有保证，厉衡并不抗拒和这个人捆绑。

    他不觉得有解绑的必要。

    然而系统提醒他：【虽然您帮助宿白微度过了原剧情中“身败名裂”的难关，但原文设定尚在，不会因为一次小插曲而改变大方向。因此，接下来的某个不确定的时间点中，将会出现其他剧情来制造主角生存危机——】

    【换言之，宿白微的破产只是时间早晚，您总有需要换绑任务目标的那天。】

    “是这样？”

    听到系统的话，厉衡不自觉地蹙了眉。

    他以为搞定了那件事，宿白微就能安全了，原文中关于主角落魄的那一段也将改写。

    却没想到，该来的逃不掉，宿白微的人生总得经历那段黑暗。

    但他没有更多地关心宿白微的未来，而是问：“那万一他在我做进阶任务的时候破产呢？”

    【完成任务的过程中总会遇到各种各样的阻碍。】

    系统答非所问，婉转道，【事实上，有难度的挑战，才有乐趣。】

    这意思是，不管他破没破产，任务完成之前就是不能解绑。如果遇到问题，就自己去想办法。

    厉衡玩味地扬了扬眉，不再接话。

    他起身往浴室走去。

    昨天回来实在太累，加上他过去也习惯了各种严苛的生存环境，因此没有勉强自己睡前洗澡。以至于这会儿整个人都黏糊糊的。

    厉衡正要脱衣服，突然顿了顿，想到什么：“忘了问你。”

    【宿主先生，您说。】

    虽然厉衡没有点名，但系统非常自觉地回应。

    “原文里的另一个人，按剧情推算，应该是在宿白微身败名裂后出现。”

    厉衡微微敛着眸，语气听不出情绪，“现在这个剧情点没有了，他还会出现吗。”

    【另一个人？】系统没听明白。

    “……就是宿白微的，”

    厉衡从牙缝里挤了半天，才艰难地挤出两个字，“男人。”

    【您是说主角攻司赫？……由于原文是主受视角，因此司赫的剧情会根据宿白微这边的变化，而随之产生波动。】

    “所以他还是会出来。”厉衡的语气听上去淡淡的，但尾音却往下吊。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关心这个还没出现的角色，也许只是一想到，自己正在吃软饭的对象，未来迟早属于别人……

    这种认知让他感到不爽。

    【是的，宿主先生。】

    系统并不知道厉衡的心情变化，只以为他想加深对剧情的了解，便尽职尽责地说，

    【本系统温馨提示：有关于原文中尚未表明的设定、以及除主线外其他的剧情发展，都需要扣除相应生命值才能查看。宿主先生，您当前的生命值低于安全线，我不建议您解锁司赫的剧情。】

    厉衡听完，冷冷地笑了一声，带着股不屑。

    原文剧情他都看完了，现在只是要解锁一个人物，竟然还得花费生命值？

    “他是个什么东西，还要我拿命来看。”

    厉衡说完，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的确是一想到宿白微迟早名草有主，心里便有些不舒坦。但说到底，不过是任务目标而已，大不了下个阶段换绑。

    管他有没有主？

    于是厉衡把衣服脱下，往旁边一扔，挥开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打开热水当头一浇，瞬间，他浑身毛孔舒张，彻夜的酸痛得到舒缓。

    而一遇到隐/私画面就自动开启屏蔽功能的系统却沉默了很久。

    它总觉得，这位捉摸不定的宿主先生刚才好像有点不高兴，但又不知道他为什么不高兴。

    ……是因为它没有给出关于司赫的剧情吗？

    可是它不能给宿主放水，监测台要是发现了，它就得扣绩效。

    这本来就是它实习期的最后一个宿主，要是这时候绩效被扣太多，无法转正，那它就会被当成垃圾系统回收了。

    好纠结，好痛苦，好不知所措。

    究竟要不要冒着风险给宿主发送相关剧情？

    发了可能被扣绩效。可是不发……

    系统一直觉得这个宿主的脾气非常不好拿捏，像厉衡这样早把生死看得很开的人，万一他哪天生气撂挑子不干了，那它卑微的统生就完了。

    ……

    十五分钟后，厉衡洗完澡。

    他刚擦干净水换上衣服，解除屏蔽的系统突然发出一阵滋滋的电流声。

    “你怎么？”厉衡闭着眼，揉了揉太阳穴，问，“中病毒了？”

    系统难得没有回应。

    片刻，厉衡的脑海里涌进一大堆数据——所有关于司赫的剧情，以及司赫这个人的生平，全部掰开了揉碎了灌进他的意识。

    厉衡花了半个小时才堪堪接收完毕。

    系统好不容易躲过监测台，给厉衡走了个后门，把原本需要用生命值解锁的人物背景给到厉衡，因此邀功般说道：

    【宿主先生，为了让您更好地了解整本书的故事脉络，以及人物的相关剧情，我把司赫的所有资料都给您解锁了！不用花费生命值，我悄悄弄的~】

    面对它的得意洋洋，厉衡却显得有些不受用。

    把司赫这个人从出生到死的剧情都过了一遍之后，他的脸色发黑，脑子极其晕眩，甚至有些生理性不适。

    “谁他妈……让你解锁的。”

    【？】厉衡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冷冽，系统吓了一跳，【您、您不是想看吗？】

    “以后，不要自作主张。”

    厉衡哑着嗓子，揉了揉眉心。

    现在，他的脑海因为充斥着关于司赫这个人的所有剧情，变得十分嘈杂混乱，连带着他的心情也变得不好。

    最不妙的是——

    “你跟我说过，这是一部以感情线为主的都市纯爱文。”

    厉衡的语气有些冷。

    【是的，宿主先生。】

    “那为什么，在我刚刚接收到的剧情里，陪宿白微度过了五年黑暗期、最后还和宿白微领证结婚的司赫……”

    “最后却出轨了？”

    厉衡说不出是什么感觉，但那股生理性的反胃仍在继续。

    在他现在已知的剧情里，司赫作为主角攻，在文中的人设的确是正直善良，温柔体贴，也的确帮助宿白微度过了低谷。

    原本是一个从小到大都只和女性谈恋爱的直男，司赫最后却被宿白微吸引，突然发现在爱情面前性别不是问题了。

    于是，两人患难见真情，携手步入婚姻。

    原文中，故事在这里就结束了。

    作为一本都市纯爱文，它在主人公幸福的时间段收尾，画出了一个虚假却圆满的句号。

    甜蜜的爱情在最好的时候戛然而止，没有人会看到以后的两个人会怎样。

    然而在司赫的这段故事背景里，厉衡却看到了他们的未来。

    ……

    和宿白微在一起后的第二年，三十五岁的司赫开始觉得一个家庭里缺少孩子是不完整的，他希望和宿白微通过一些特殊方式拥有一个孩子。

    然而宿白微以各种理由拒绝了他。

    那之后，司赫表面仍然是那个温柔的丈夫，感情却在时间的潜移默化下逐渐变质。

    他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会和一个男人在一起，尽管宿白微很好，尽管他曾经确实爱过宿白微。但时间改变了一切，让他明白漫长的人生只有恋人是不够的。

    于是第三年，司赫在外面找了个女人，并且生了个孩子。

    而宿白微对此一无所知，仍然单方面忠诚而痴心地爱着司赫。

    直到司赫的孩子长大成人，女人带着孩子找上门来，司赫毫不犹豫地选择放弃宿白微。

    彼时，人生已经过半的宿白微才猛然惊觉，自己终究没能拥有一个圆满的结局。

    而这些，都是原文里没有提到的。

    【每本书的设定虽然都是一早就定好的，但过程却有许多变数。就像这个世界的“厉衡”原本不该暴毙，但谁也无法掌控这种突然出现的Bug。】

    【一个位面修复bug最直接的办法，就是用另一个角色或新的剧情，来替换原来的主线。但通常来说，一本书如果确定了是HE，它就只能停在最好的那一刻——至于后来，谁又在乎后来？】

    系统解释完，厉衡却没有说话。

    许久后，系统小心翼翼问：【宿主先生，您还好吗？您的脸色有些……】吓人。

    经过了长时间的沉默后，厉衡似乎终于确定了什么。

    他缓缓撩起眼皮，忽而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角问道：

    “照你这么说，既然过程能改，那结局应该也是可以换的吧。”

    夏日的天光从窗外洒进来，覆在厉衡脸上，留下一片轻微的灼烫与刺眼，让他整个人看上去鲜活而滚烫。

    可系统却觉得，这一刻的厉衡看上去像一阵不合时宜的寒风。

    所到之处，大雪纷飞。

    【结局……】系统紧张得都开始漏电了，【有些变数或许会影响主线剧情，但结局能不能改变，这是……】

    这是它的知识盲区啊！

    听到系统模棱两可的回答，厉衡懒洋洋地眯起眼，不甚在意地打了个哈欠。

    就在系统以为这个话题总算告一段落的时候，却又听见厉衡好似开玩笑般，不轻不重地掷出一句：

    “那你看看，我像不像那个变数？”

 第13章 进阶任务

    -

    总裁办的几个人发现他们老板今天一整天都很古怪。

    比如，总是拿着手机发呆；听见敲门声会紧张；从办公室出来走动的次数变多；在听到员工聊娱乐圈八卦的时候，会不经意间停留数秒。

    午饭后，新来的市场部实习生在茶水间称赞某个小明星长得帅，还称其为老公。

    于是，无声路过的宿白微突然停下了脚步，朝她投去了一个意味不明的眼神。

    当所有人都以为宿总要责备员工上班期间闲聊时，却听到他问了句：

    “你认识他？”

    “谁？厉、厉衡……？”实习生疯狂摇头，“不认识！我怎么可能认识他。”

    “那你，刚才叫他什么？”

    宿白微的眼神清冷，余光浅浅地落在人身上，像失了温的雪。

    “啊那个，那个是，饭圈用语啦……”

    实习生抹了把额头的汗，干巴巴地笑了笑，说，“简单来说就是，娱乐圈长得帅的，我都统称为，老……咳，老公……让您见笑了。”

    对于她的解释，宿白微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哦”了一声便离开。

    于是，有关于“总裁今天不对劲”的传言就在公司里悄悄蔓延。

    -

    宿白微确实不对劲。

    因为他昨晚梦到厉衡了。

    梦里，那个轻浮的男人从直播间的屏幕里突然跳到了他的面前，微微敛着下巴，眼神里带着似是而非的笑。

    没有了过去的那副油腔滑调，因此凌利的五官看上去更为深邃英俊，简单干练的发型托出这人身上掩饰不住的戾气。

    气场莫名压迫，平白叫人在他面前矮了一截。

    宿白微想，这人不笑的时候有点凶，但笑起来也不见得温柔到哪儿去。

    那双狭长的眸子深不见底，与他对视时好像要被卷入其中。

    梦里的宿白微浑然不觉这是一场梦。他往日的孤傲清高在厉衡强大的气场下逐渐式微，最后软弱下来。

    面前的男人俯身一步步迫近宿白微，嘴角还带着并不绅士的笑——

    就像他在直播间里的那个笑容一样，戏弄而搅扰人心……

    宿白微不肯让他靠近，便抬起手，抵在厉衡胸前，毫无气势地问：

    “你想干什么？”

    话一出口，他发现自己突然无路可退。

    周围的场景猛然切换到白天的酒店房间中，宿白微的背抵在冰冷的墙上，厉衡高大的身子朝他倾轧而来。

    宿白微又问：“你做什么？”

    一直到梦的最后一刻，他才听见男人低沉沙哑的嗓音在耳边轻笑起来：

    “做什么？拿你开荤啊。”

    ……

    宿白微被生物钟唤醒。

    意识到自己做了一场什么梦以后，他不敢置信地掀起薄被，低头看了一眼——

    那一瞬间，他整张脸红得不像话。

    在浴室里解决完自己的某方面状况后，宿白微简单洗了个澡，过程中仍然不断地问自己：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会梦见他？

    于是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除工作安排外绝不迟到早退的总裁宿白微，这一天，小小地迟到了一下。

    他的恍惚劲儿一直持续到助理陈昭来做工作总结汇报。

    “宿总，大概就是这样，您看还有什么问题没有？”陈昭说着，把文件递了过去。

    宿白微虽然有些心不在焉，但对于工作仍然一丝不苟，他确认无误以后签了字，抬头问陈昭：“明想科技那边怎么样。”

    或许是没有想到宿白微会亲自过问这个项目，陈昭愣了一下，随后答道：“明想科技那边应该是非常缺资金，而且也希望抱上宿氏这棵大树，所以袁经理开出的条件他们几乎都答应了。现在等着走流程，月底可以出合同。”

    “嗯。”宿白微眼神很轻地一闪，问了句，“他们现在和哪些经纪公司签了合作？”

    “这个我不是很清楚。不过我看今年华鸢奖的颁奖典礼似乎被云端TV签了独家，这个影响力非同小可，恐怕不久后，很多艺人公司和工作室都会被吸引来。”

    宿白微听完以后点了点头，说：“知道了，先这样吧。”

    陈昭离开以后，宿白微有些懊恼地蹙起了眉。

    投资明想科技还可以用“云端TV发展势态良好有竞争优势”来解释，那今天突然问这一嘴又是为什么？

    他干嘛在工作的时候还老想着帮厉衡找合适的资源？

    在直播间给厉衡砸钱已经是一种不明智的举动，毫无意义而且显得幼稚。现在他竟然还想，凭着日后成为云端TV的大股东后给厉衡开个后门。

    这像话吗？

    包养这种小明星，不是随便拿点钱打发了就好吗，费那么多心思干嘛？

    宿白微咬着唇，在心里深刻反省了一下自己今天的各种失态。

    就在他终于说服自己，不要因为梦到过厉衡一次就对他投以过多的关注后，他的手机突然响起。

    宿白微正从千思万绪中抽离出来，看也没看来电显示便接了起来。

    对面的人似乎没想到接通的速度这么快，顿了顿，随后才笑着“喂”了一声，说：

    “看来你不是很忙。”

    这声音耳熟得让人心惊，宿白微的耳朵猛然烧了起来——

    他怔愣地把手机屏幕拿到眼前一看，来电人，厉衡。

    “……”宿白微抿了抿唇，重新把手机贴到耳边，好一会儿才用一副冷淡的口吻说，“什么事。”

    “不忙的话，”厉衡清了清嗓子，问，“一起吃饭？”

    “没空。”宿白微几乎是下意识脱口而出。

    “是吗。”

    厉衡的声音听不出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

    “我很忙。”

    宿白微的指尖微微蜷起，把一种蠢蠢欲动的紧张按捺在紧绷的肌肉下，冷声说，“以后有事联系我助理，不要直接给我打电话。”

    说完，他便把电话挂了。

    为了避免对方再打过来，他甚至还以极快的速度关了机。

    ……

    厉衡今天被经纪人几通催命的电话叫去公司里，开了几场完全记不住内容的会，定了几个根本找不到方向的计划，最后是打着哈欠走出的公司。

    他的进阶任务时限是三天，但对于宿白微来说，10000块钱太简单了，随随便便一顿饭钱恐怕就够完成任务了，所以厉衡并不着急。

    但他脑子里的系统却慌得很，一整天都在催他早点完成任务，免得夜长梦多。

    于是在系统的再三恳求下，厉衡拿出手机给宿白微打了个电话。

    然而就在电话拨出去之后，他那副天塌了也懒得抬头看一眼的淡定突然就泄气了——

    厉衡此人，战场上所向披靡，生死间谈笑风生，无论什么时候都不曾慌过手脚……

    但唯独对吃软饭一事，实在耿耿于怀，不能坦然。

    如果只是让他约宿白微吃顿饭，他有千百种说法，让人找不到回绝的理由。

    但只要一想到，他得让对方付钱，得靠着吃白食来苟活，那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云淡风轻，立刻就化为乌有。

    嗓子眼儿里像堵了颗海绵球，唾沫咽下去，越发难以出声。

    最后好不容易，让他给顺顺利利说出来了，结果人没约到，饭没吃成，还被对方二话不说给撂了电话。

    “……”

    厉衡看着手机，脸色阴沉中带着些尴尬，嘶了一声，困惑道，“我哪儿招他了？”

    【或许是他正在忙。】

    系统在司赫的剧情上已经为厉衡做过弊，这次就不敢再明目张胆去看宿白微那边的情况，只能猜测道，【也或许，他不喜欢打电话。】

    “最好是。”

    厉衡收起手机往外走。

    【没关系，宿主先生，今天不行就明天，明天您和他的助理联系，只要能和宿白微见上一面，任务随随便便就能完成。】

    系统说的，厉衡当然也知道。

    好不容易一鼓作气准备约“金主”出来吃口软饭，谁知道出师未捷，梦想止于电话忙音。

    厉衡倒也不是生气，但多少有些不得劲。

    他暗暗思忖，吃软饭这事儿必须得习惯，这道坎不迈过去，他总在宿白微面前显得抬不起头。

    他是谁，是铁骨铮铮的大将军。

    他这样的男人，就算软饭也得硬着吃。

    ……

    事实证明，厉衡无论多么了不起，在吃软饭这件事情上，仍然一败涂地——

    第二天，他被经纪人带着参加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小活动，又拍了一套不需要露腹肌的写真。

    摄影师觉得他面对镜头一点都不专业，指指点点说厉衡表情太懒散了，动作太僵硬了，最后耗光耐性好不容易凑出九宫格发了微博才算完。

    结束后，厉衡在系统的催促下，给宿白微的助理打电话。

    这一次，他没有扭扭捏捏也没有感到为难，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吃软饭的心理准备。

    然而，对面的陈昭用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漠口吻说：

    “宿总很忙，没有时间赴约。厉先生，如果有要紧事，可以直接告诉我。”

    “……”厉衡嘴角轻轻一抽，耐着性子说了声“没事了”，才把电话挂了。

    眼看着连续两天都没能成功完成任务，系统彻底慌了。

    它甚至怂恿厉衡：【宿主先生，去他公司蹲点，去他家门口拦人，去停车场守车！】

    “然后呢？”

    厉衡调侃道，

    “等他公司的保安来把我架走？或者直接被宿白微赶走？等他撕了那份包养协议，我就更别想做任务了。因小失大，不可取。”

    实际上厉衡也有些困顿。

    虽然宿白微包养他这件事只是白纸黑字的一纸合作，两人之间没有什么情感联系，但他好歹在宿烽这件事情上帮过宿白微。

    可宿白微为什么对他避之不及？为什么好像很不愿意见他？

    难道，在不知道的时候，厉衡做了什么让对方不爽的事吗？

    怀着这样不得要领的疑惑，直到第三天，厉衡仍然联系不到宿白微。

    -

    这是进阶任务10的最后一天，中午十二点，烈日炎炎。厉衡翘着二郎腿在公司隔断出来的露台晒太阳。

    系统如果有实体，这会儿一定上蹿下跳。

    但他没有实体，因此只能在厉衡的脑子里嗡嗡滋滋地发出杂音：

    【任务不完成会扣除该任务对应的生命值，30天！一扣掉您就死翘翘啦！】

    “吵死了。”厉衡仍旧不慌不忙的样子。

    【宿主先生！】

    系统哭了，真情实感地呜咽出声，

    【我跟您说实话吧，您可能历经大风大浪，生死已经全不在乎。但我不一样，我只是一个还没转正的小系统。您是我实习期的最后一位宿主，您的任务进度关乎我的业务绩效。】

    “……”厉衡愣了一下，没想到一个系统戏还那么多，“所以呢？”

    【所以！无论用什么办法，请您一定要在今晚零点前完成任务……】

    系统试探地说：【宿主先生，其实，我能检测到您情绪的波动，也能多少感知到您对于任务的懈怠……或许，您这么冷静，是想着任务失败，就算了？】

    听到他的话，厉衡挑了挑眉，算是回答。

    【呜呜呜，软饭没有您想象的那么难的，我曾经带过的宿主都很乐在其中。其实只要您……】

    “打住。”厉衡被它逗笑，“你想劝说我做任务，可以，但别跟我说这种一听就下火的话。”

    【那……】

    “确实，我对活下去的执念并没有那么深。因为过去的世界已经没了，现在的世界对我而言又没什么未了的遗憾。”

    厉衡轻轻叹出一口气，笑说，“不过，我倒也没那么不堪一击。不过是被拒绝几次，怎么就要死要活了？”

    系统一听他这话，就感觉有戏，立刻声泪俱下道：【那宿主先生准备怎么做？！】

    “嗯……”厉衡沉吟片刻，随后颇为认真地说：

    “去蹲他公司，堵他家门，守他停车场。”

    【真的吗！！！】

    “假的。”厉衡耸耸肩，“哪用那么麻烦。”

    他摸出手机，再次找到陈昭的电话，打过去。

    那头接起来的时候，和之前的彬彬有礼不同，显出了几分不耐烦：

    “厉先生，您好，请问您又有什么事。”

    这个“又”字，咬得极重。

    厉衡撑着下巴，半是认真半是调侃地说：“你昨天说，有事直接找你，对吧。”

    “是的。”陈昭似乎是午休被吵醒，声音有些哑，而且越发没耐心，“你直接说吧。”

    “我需要钱。”

    陈昭不是宿白微，厉衡面对他，完全不打算婉转措辞。

    “……什么？”陈昭以为自己听错了。

    “嗯？不是说有事找你吗？”厉衡笑了，“还是说，这事儿需要我去找你们宿总？”

    “……不、不是。”

    陈昭张了张嘴，愣了好一会儿，最后只能开口说，“厉先生这边，需要多少？”

    “一万。”

    “什么？！”

    这下陈昭更迷茫了。

    如果是要钱，陈昭还可以当做厉衡就是那种脸皮厚吃不够的小白脸，满脑子不是豪车就是名表，攀上宿白微这棵大树肯定是要可劲儿薅羊毛。

    他甚至还想，等厉衡说出一个夸张的数额，他就以财务需要走流程为借口，使劲压他的时间。

    可是，一万？

    这是什么意思？

    “有问题吗。”厉衡颇为嘲讽地问他，“还是说一万有点多了？要不，你分期？”

    “……”

    陈昭对厉衡的印象并不好，但是他毕竟是宿白微包下的人，总不能真的连一万块钱也亏待他。

    于是只能忍着心里的不痛快，克制地说：

    “怎么会，厉先生说笑了。我现在就把钱打到您的账上。”

    电话挂断，系统既激动又不解，忍了好半天才说：【宿主先生既然知道可以直接找陈昭要钱，为什么还一直要约宿白微吃饭？】

    厉衡听到他的问题，眉心都在跳，有些好笑地叹气。

    从一开始他就知道，从宿白微那儿拿走一万块钱是非常简单的事。

    陈昭代表的是宿白微，过的也自然是宿白微的个人账，所以无论是找宿白微本人还是陈昭，最后都能完成任务。

    但为什么他非得等到系统都哭了，才不情不愿地给陈昭打电话呢？

    因为……

    他要脸啊。

    厉衡想过，要留在这个世界生活下去，那么过去原主遗留的问题必须一点点解决。

    宿白微包养他这事儿，虽然在宿家已经是心照不宣的事，但在外界还没有曝光。他既然帮助了宿白微解决了宿烽的问题，那现在宿白微左右不能烦他到哪儿去。

    只要他好好平衡两人的关系，吃顿饭，让宿白微付钱，总还能留点体面。

    可如果直接这么张口要钱了，陈昭也好，宿白微也好，必然对他的观感又是一个断崖下跌。

    厉衡活了三十多年，还没这么丢过人。

    他没直接回答系统的问题，而系统也没有继续追问，因为陈昭的钱很快就打了过来。

    于是：

    【叮——进阶任务10已完成。】

    “好了，可以……”

    【任务进度：310000/10000，扣除任务所需一万元，剩余三十万已为您换算成商城积分，共计30分。】

    厉衡顿住，随后马上摸出手机确认了一下——

    陈昭转到他账上的确实只有一万。

    可为什么任务却显示有三十一万？

    “怎么回事？”他不解地问。

    系统还没来得及通过进账源去查这笔钱的来历，厉衡身后就传来了经纪人霍尤的声音：

    “找你半天了，怎么在这儿。”

    他走到厉衡身边，笑得花枝乱颤，拍拍他的肩膀，说，

    “直播的钱转给你了，可能有点延迟，待会儿你就能收到。扣掉平台分成，在按照经纪合约比例算下来，一共三十二万。我帮你看了看，其中三十万都是昨天那个用户130给你的礼物提成……”

    厉衡脑子突然一懵，又听霍尤继续说：

    “一口气砸那么多钱，看来，这位路人是真的喜欢你啊。”

 第14章 记仇的人

    宿白微偷摸地在厉衡的直播间给了砸了上百万的礼物，这事儿不能说不诡异。

    至少厉衡不认为宿白微是个喜欢看直播的人。

    加上他们之间不上不下的尴尬关系，就算有金钱往来，也应该是各取所需明码标价的那种。

    给了钱就溜，深藏功与名。那宿白微是闲的？

    即便心里奇怪，但厉衡的表情如常，只对霍尤点点头：

    “知道了。”

    “你怎么那么淡定？”霍尤瞪着眼睛看他，“这可是三十万，你出道到现在所有的工资总和都没有三十万。”

    他手里带的，除了朱珂如今小有名气，能正常接到通告外，其他几个无不是娱乐圈打工人。

    大家在星元娱乐都只是按月拿薪水，没有真正的明星那样滋润，偶尔挤破头才能得到一次好点的曝光机会。

    更多的时候，为了混脸熟，大家常接免费的活儿。

    而这种直播一次就拿三十万的好事儿，不仅是厉衡，就算是其他几个艺人，也从没经历过。

    但下一刻霍尤却突然想到了什么，蹙着眉，疑神疑鬼说：“厉衡，以前我还没带你的时候，你自己花钱进过一次剧组吧？”

    “嗯。”厉衡没有反驳，这是原主确实存在的记忆。

    “你得跟哥说实话，你这钱究竟是自己的，还是……”霍尤谨慎措辞，“有朋友帮忙？”

    听到他的话，厉衡不自觉舔了舔干涩的嘴角，脑子里闪了一下宿白微的脸，但表情没什么变化。

    他和宿白微的关系不能让外界知道，就算有一天曝光了，也不能从他这儿。

    否则影响宿白微的个人形象事小，最怕又突然改变剧情，那他对整本书走线就会失去掌控。

    “能有什么朋友。”厉衡扬起眉毛，随口道，“那时候刚好有点闲钱。”

    得到他的回答后，霍尤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这一行乱，大家都心知肚明，有些浑水你一旦淌了，很难抽身。”

    霍尤又习惯性地抬起胳膊来拍厉衡的肩，用长辈般语重心长的口吻说，

    “脚踏实地，总有出头的一天，千万别走弯路，别学那些个……唉，算了，说点正事儿。最近我在帮你接洽一些正式的活动了，不一定能谈下来，但有了岛门那次的曝光，总要比过去好些。你最近要保持好状态，随时准备上镜。”

    厉衡从善如流地点点头，在这方面，他由着霍尤去安排，反正还没有在这个世界扎好根，顺势而为就行。

    “你说说你，以前要是也像现在这么靠谱这么稳重，说不定早出头了。”霍尤很欣慰，但随即又感叹，

    “唉，可惜这世上，急功近利的人还是不在少数。总有些人啊，想走捷径。”

    霍尤已经连叹两回气，欲言又止。

    厉衡对于霍尤的话里有话一点都不好奇，但对方一脸意犹未尽的样子，他也只能不冷不淡地问了句：

    “怎么？”

    霍尤一下就有了倒苦水的机会，坐到他旁边，压着嗓子说：“我跟你说，朱珂最近在跟公司谈解约。”

    朱珂就是那个直播前被临时换下来的人，算是星元娱乐发展得不错的一个艺人。

    霍尤原本对朱珂的未来寄予厚望，但是从上个月开始，朱珂整个人明显就浮躁起来，小活动不接，看着不错的机会就非得缠着霍尤要。有时不给他，朱珂也不强求，但就阴阳怪气说什么“我总能要来”之类的话。

    岛门的活动，霍尤之所以那么冲动地把朱珂换下来，除了觉得厉衡更加合适以外，更重要的是想压一压朱珂的这股膨胀劲儿。

    这一压果然就把问题暴露了出来。

    “他最近傍上了一个……”

    霍尤把“富婆”俩字儿吞了进去，说，

    “挺有人脉的后台，好像给他牵线到大公司了，现在着急跟我们解约。我们公司虽然小，但法务系统完善，也不是他说走就能走的。如今事情架在这儿，我可倒了霉了，两头不是人。”

    厉衡并不感兴趣这种与他无关的八卦，顺着点点头，没接茬。

    大概是看出了他的兴致缺缺，霍尤说：

    “我跟你说这些，也不是要抱怨，就是顺便提醒你。上次岛门直播的事儿，怪我没有处理妥当，朱珂对你我都有怨气。现在他还没解约，不敢搞什么幺蛾子，但你最好平时都躲着点他。宁得罪君子，不招惹小人。”

    霍尤似乎对朱珂的为人非常不放心，前前后后交代了厉衡好些，最后实在被太阳晒得受不了了，才擦着汗离开。

    ……

    从头到尾，听霍尤说了那么多，未来的发展，最近的工作，傍上后台的朱珂，这些都被厉衡左耳进右耳出了。

    他唯一放在心上的只有一件事……

    “能解锁宿白微的人物故事背景吗。”

    厉衡仍然好奇宿白微这人的想法。

    【宿主先生，主角的人物故事是由整条故事线组成，因此不用解锁，宿白微的设定在之前的原文剧情中已经都给到您了。】

    厉衡轻蹙眉心，由于找不出一个合理的逻辑来解释宿白微的行为，他有些烦躁：

    “我接收到的人设里，不包括他给我刷礼物。”

    在原文当中，宿白微清高冷漠，甚至有些时候为人孤僻不近人情。

    而他和原主的包养关系，完全遵照合约条款来：每次利用完原主，再给些钱打发原主，利害分明。绝对不会出现这种拎不清的时候。

    【……啊。】

    一人一系统沉默了片刻，最后是系统忍不住，小心翼翼解释说：

    【大概是由于您的出现后，剧情有变，所以更新了人物行为逻辑。宿白微的个人设定产生波动是正常的。】

    有理有据，说得通。

    但厉衡还是敛着神色。

    事实上，他根本不在乎剧情变不变，更不在乎宿白微的行为逻辑。

    他烦躁的是……

    “那他为什么挂我电话？”

    【……】

    “又要刷礼物，又要挂电话。”

    厉衡磨了磨牙，用他过去三十二年的睿智都想不出个所以然，最后只能评价道，

    “毛病。”

    他站起身，决定不再纠结这个问题。

    反正人物的行为总会有一定的逻辑，现在他和宿白微的接触少得可怜，搞不懂对方是很正常的。

    看着厉衡往回走，并不继续问有关于宿白微的事，系统见缝插针地说：

    【宿主先生，您现在拥有商城积分，可以换取一些实用道具，您要看看吗？】

    厉衡去了趟洗手间，冷水泼了一把晒到发烫的脸和脖子，把他的那股模棱两可的烦闷给冲掉了，他说：【嗯，看看。】

    系统把商城界面在他面前打开，像投影一样，厉衡眼前出现了一个清晰的购买界面。

    上面有很多分类，下拉菜单里有各种各样的道具可供选择。

    厉衡只是扫了一眼就让它关了。

    【宿主先生不感兴趣吗？】

    系统很惊讶，【这可是我们穿书系统最引以为傲的功能，当宿主们在任务过程中遇到难以解决的问题时，商城里的道具常常会起到关键性的作用！】

    系统以为他不懂，努力地给他推荐：

    【比如在虚拟分类中，您可以购买[金刚不坏之身]，哪怕您再经历一次过去的航舰爆炸，也能毫发无伤地活下来。在实物分类里，你可以购买[隐形喷雾]，光天化日之下，您也可以出入无形！还有很多很多实用的道具，[百毒不侵][巧舌如簧][十项全能]等等等等，您一点都不感兴趣吗？】

    厉衡听完以后，用一种缓慢而温吞的方式叹了一口气，尽量不打击系统的热情，说：

    “[金刚不坏]1800分，[隐形喷雾]300分。还有你所说的其他所有东西，全部在200以上。”

    他挑了半边眉毛，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被水溅湿的衣角，笑说：

    “我这干巴巴30分，看了能干嘛？”

    【……】系统的快乐突然被现实击溃，它蔫儿了吧唧地说，

    【对不起，宿主先生，是我得意忘形了。我总是忘记自己是个贫穷的系统，也总是忘记您是个新人。】

    厉衡发现这个系统最近越发戏多，他笑着摇摇头，正待打趣两句，洗手间外却传来有人说话的声音。

    ……

    “别在我面前晃来晃去晃来晃去，我上个厕所你也跟来，真他妈晦气。”

    男人的声音不算熟悉，但根据原主对身边人的记忆储存，厉衡还是可以听出来。

    这是朱珂。

    “抱歉，我只是，想问问你可不可以……把照片……删掉？”

    说话的另一个人也是霍尤手下的艺人，叫陈陌云。

    这人比厉衡还糊，存在感极低，只是性格好，又听话，所以到现在还没有被霍尤放弃。

    “什么照片？别跟我这儿碰瓷啊，我可没你的什么照片。”朱珂的语气满含嘲讽。

    “就是……就是那天……”

    “哪天啊？说清楚呗。”朱珂戏谑道，

    “啊，是不是，你在酒吧和男人接吻的照片？哎哟，那我可删不了，我听说你下个月不是要去参加那档恋爱综艺吗？这我可就不支持了，你一个gay去拍这些，多对不起人电视机前的女观众不是？”

    “那我……我去跟霍哥说，我不去节目了，可以吗……”

    陈陌云咬了咬嘴皮，惨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我真的没有想过跟你争资源……是，是因为霍哥说，这档节目比较新，没什么观众基础，你……您已经有粉丝流量，没必要上这样的小节目，所以才给我的……”

    朱珂冷笑了一声，看着眼前瘦弱得有些可怜的男生，没有丝毫心软，只刻薄道：

    “哎哟，你这话说的。我怕你抢资源啊？你搞清楚没有，现在我要跟星元解约，你们这些小打小闹我根本看不上好吗？再说，你那照片，我也不是专门要拍的。酒吧里那么多人 ，你非得撞进我镜头，能怪我啊？怪你自己不小心呗。”

    他说着，伸手把陈陌云推开，径直走进洗手间，

    “行了，别缠着我了。我要心情好，也不定哪天就删了。你老这么在我面前晃悠，哪天我不高兴，就给你曝光出去，可别说我不给你留后路啊。”

    朱珂嘴上这么说，实际上，陈陌云清楚的知道，他这人小肚鸡肠斤斤计较，谁得罪过他，他能记一辈子仇。

    当初霍尤把综艺资源给陈陌云的时候，确实没有说过朱珂也想上。都是后来敲定了，陈陌云才知道朱珂因为这事儿记恨上了他。

    陈陌云的性格温吞迟钝，这些年不温不火的很大原因也是因为他的性子，向来都是有什么做什么，没有野心没有欲望也没有冲劲。

    但他的优点是脾气好，几乎没有和人产生过争执。

    可奈何朱珂是个不分好歹的人，谁从他手里抢过什么东西，他就一定得从其他地方抢回来。

    加上现在他有了资本靠山，更加仗势欺人，这段时间明里暗里给陈陌云使了不少绊子。

    陈陌云本来以为，等着朱珂发完气，慢慢也就大事化了。

    前天夜里，他帮自己的青梅竹马过生日，后半场朋友们提议去酒吧，陈陌云觉得自己不火，大概不会被人认出来，就答应了。

    照片里那人根本不是他男朋友，只是从小到大玩在一起的死党，却突然在那天晚上跟他告白，借着酒劲亲了他。

    陈陌云力气小，当时一下子没推开，被众人起哄，惹了不少人注意。

    要是知道后来会被碰巧也在那间酒吧的朱珂留下照片，陈陌云当初一定不会答应去那种人多嘈杂的地方。

    朱珂说着话，就往洗手间里走。

    陈陌云的勇气并不多，今天是好不容易才痛下决心来找朱珂当面说这事儿，要是现在不解决，日后就更会被朱珂拿捏得死死的。

    于是他卯着劲儿，大跨步冲到朱珂身边，拉住他，恳求道：“求你了，你删了好不好？我，我什么节目都不上了，我可以，可以退圈的，拜托你……”

    “你他妈烦不烦！”朱珂被他一抓手，心头恼火。于是用力一甩，把清瘦的陈陌云直接摔在地上。

    咚的一声。

    陈陌云摔得重，眼睛都疼的泛红。

    朱珂一看他那泫然若泣的样子就烦，事实上他也没说谎，他就是看不惯这种娘们唧唧的男人——对他来说，皮肤白的，头发长的，身子瘦的，说话声气儿小的，通通都是娘们唧唧。

    “本来最近没打算收拾你，你非得上赶着找存在感。”朱珂翻了个白眼，突然摸出手机，带着威胁的口吻说，“行，那我成全你。”

    陈陌云看着他拿出手机，怕他把照片曝光出去——不管陈陌云红不红，但他现在的身份是星元娱乐的艺人，而且他已经签订了上综艺的协议。

    如果这时候因为个人原因闹出黑料，影响了工作，他会面临高额违约金。

    “不要……”陈陌云从地上爬起来，红着眼眶，又急又怕。

    他想阻止朱珂，可又怕惹急了朱珂。

    正进退维谷之时，身后突然走出一个高大的身影。

    朱珂和陈陌云都没想到午休时间的洗手间里竟然有人，齐齐怔住。

    而突然出现的那人，步态闲散，双手懒洋洋地插在兜里，走了两步后，也不离开，只表情意味深长地扫了他们一眼。

    在朱珂和陈陌云怔愣的当下，厉衡撩着眼皮，笑着问道：

    “是不是打扰你们了。”

 第15章 收拾

    -

    在朱珂把他那股趾高气扬的邪火烧到厉衡身上以前，厉衡其实并不想掺和到这种事情里面来。

    对厉衡来说，陈陌云是不是gay，有没有和人接吻，照片曝光出去的影响如何，会不会被节目组那边索赔，都不关他的事。

    尽管朱珂这人不讨喜，但厉衡也不是走到哪儿都乐意多管闲事的人。

    他问：“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了。”

    这话真实的意思是：麻烦你俩让让。

    厉衡在人情世故上的懈怠，使得他整个人呈现出一种“世界纷纷扰扰与我无关”的散漫劲儿。看到有人起了争执，厉衡只想着怎么可以在不打扰对方的情况下安静路过。

    偏偏朱珂不如他意。

    朱珂光是看到厉衡就来气。

    尤其这会儿，厉衡还用高他一截的身子微微俯视着他——

    莫名压迫的气场，让朱珂一下就忘了陈陌云的存在，浑身上下乍起一片争强好胜的汗毛，对着厉衡就是一句阴阳怪气：

    “哟，这不是我们转型成功的寸头哥吗？怎么，没跟着你们家经纪人到处找活儿呢？”

    “……”

    由于“寸头哥”这个称谓实在太难听，厉衡原本打算径直离开的脚步突然顿住了。他有些嫌弃地看了朱珂一眼，默默等着这人把后面的话说了。

    “说实话，我以前真不知道为什么，这星元娱乐在圈子里做了这么多年，怎么死活就是捧不出一个像样的人来？现在我倒是知道了——”

    朱珂冷哼一声，抱着手臂对厉衡说，

    “就是因为霍尤这种能力不行眼光又不好的家伙，每次都投注投到你们这种货色上面，这公司想不倒都难。陈陌云这种哪儿哪儿都不行的人，上一百个综艺都起不来。你也好不到哪儿去，霍尤以为把岛门的直播给你，你就能一把火起来了？做梦！”

    他说着，忽然露出个阴仄仄的笑：

    “厉衡，你以前干了些什么事儿，该不会连你自己都忘了吧？网上那些什么都不知道的路人对着你夸两句酷啊帅啊的，你是不是就忘了自己以前是个什么德行了？”

    看着他那副气焰嚣张眉飞色舞的样子，厉衡颇为好奇地在脑子里回忆了一下，想知道是不是原主也像陈陌云一样，有什么把柄落在朱珂手上了。

    可他默了半天，实在不觉得原主做过什么足以称得上是把柄的事。

    于是他耐着性子，冲朱珂扬了扬下巴：“说说看，我什么事？”

    厉衡是真好奇。

    但他的表情看上去太过散漫冷淡，以至于朱珂从中感受到了一种轻蔑和挑衅，就好像是厉衡在对他说：我倒要看看你能知道些什么。

    朱珂被这种没来由的气场压了一头，当即就怒从心中起：

    “你别以为现在霍尤要捧你，你就得意忘形了。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只要我爆出你的黑料，你现在的人设迟早立不住！作为你的前辈，我提醒你一句，娱乐圈很现实，转型成功你不一定能火，但如果失败，你一定会死的很难看。今天夸你的人，明天就能用口水淹死你，你最好别高兴太早！”

    对于这点，厉衡倒是觉得赞同，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人永远不能只片面地沉溺在某个阶段。

    他觉得朱珂的狗嘴里难得说了句人话，就点了点头，赞许道：“确实是这样。”

    朱珂：“……”

    厉衡又问：“谢谢提醒，然后呢？”

    朱珂单方面把厉衡当假想敌，恨他恨得牙痒痒。但他根本不懂，厉衡其实压根没把他的这点威胁放在眼里。

    “……厉衡，霍尤想捧你，这说明不了什么，你俩一个糊一个瞎，迟早一起完蛋。”

    面对厉衡的漫不经心，朱珂只觉得这人肯定是膨胀了，才没把他的话听进去，于是咬咬牙，又加重语气，

    “你从我手里抢走了一个资源，我还可以有更多更好的机会，但你，恐怕是等不来下一个岛门的直播了。你也好，陈陌云也好，你俩在圈子里的地位根本经不起一桩黑料。等着吧，等我离开星元的那天，就是你俩彻底完蛋的时候。等你们一无所有，而我步步高升，你们就会后悔当初敢跟我争了——”

    他一口气说完，而后气氛凝滞了大约五秒不到的时间。

    被点到名的陈陌云悄悄渗出几滴冷汗，缩在一旁大气儿不敢出。

    他相信朱珂这种锱铢必较的小人，对于怎么拉人下水一定非常熟练，所以这段话成功地让陈陌云慌了。

    而另一个被指名道姓的人，就显得淡定得多。

    厉衡把话听完已经是耗尽了所有耐心，他这会儿看着朱珂，露出些不耐烦，颇为恳切地问：

    “非要在这儿发表你的获奖感言吗？”

    说着，他还装模作样地抬手看了眼手表，一副着急离开的样子，“要不改天？”

    厉衡已经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原主的过去，都没发现什么了不起的黑料。

    退一万步说，他这种生死都经历过几场的人，又怕什么黑历史呢？

    而自认为握有把柄的朱珂，下马威不仅没有发挥作用，反而被厉衡四两拨千斤给怼了回来，他一口气提在胸口不上不下。

    朱珂还没想出更刻薄的话，就看见厉衡突然转身，拍了拍陈陌云的肩膀，说了句：

    “这样，小陈，你留着听他再说会儿，不然他憋着也难受。”

    朱珂：“……”

    被他委以重任的陈陌云打了个寒战，手足无措地冲厉衡眨了眨眼：“……啊？”

    厉衡说完，朝堵在门口的朱珂点了点下巴，遗憾道：“下次吧。下次你要演讲，我一定捧场。今天先告辞了。”

    话音落地，厉衡抬手覆在朱珂肩膀上，轻轻一用力，就把朱珂扒拉到一边，自己头也不回走掉了。

    ……

    而被他留在身后的朱珂，满腔乱七八糟的情绪在胸口憋得发涨，脏话堵在嗓子眼儿将出未出，好半天没缓过劲儿来。

    一旁的陈陌云看着朱珂的那双招子都快瞪出眼眶来，越发紧张地缩着脖子。他没有厉衡那样坦荡潇洒的劲儿，也不敢把朱珂扔在这儿自己离开，只能希望朱珂不要把这种怒气迁怒到自己头上。

    好半天，他听见朱珂磨着牙，恶狠狠地从灵魂深处低吼出一声：

    “厉衡！你给我等着！”

    -

    【宿主先生。】

    在厉衡走出一段距离后，系统突然说话了。

    厉衡“嗯”了一声，等它说下去。

    【实不相瞒，我刚才以为您会出手帮忙……】系统和厉衡相处了几天下来，不敢说了解厉衡，但也算慢慢熟悉了对方。

    它认为厉衡拥有那样辉煌的过去，作为一个受人敬仰的将军，他本质一定是正直高尚，善良勇敢，嫉恶如仇的人。

    在听到朱珂和陈陌云对话的那一刻，系统几乎是坚定地相信，自己的宿主一定会出手相助。

    它甚至都打好了腹稿要怎么劝说厉衡不要使用暴力。

    结果……

    厉衡就这样离开了？

    面对系统小心翼翼的发问，厉衡只言简意赅道：

    “帮什么帮，我闲的？”

    【可是我以为……】

    “你以为我会同情陈陌云，会收拾朱珂，你以为我一定会见义勇为，拔刀相助。”厉衡替它说完，然后道，

    “你以为的，都不算。”

    厉衡坦然地说：“陈陌云还不算走上绝路，朱珂也没有杀人放火。他们俩的事，他们俩去解决，我上赶着操心干嘛？退一万步说，每个人的一生都会遇到大大小小的麻烦，我哪有那么多闲工夫挨个去帮？”

    系统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但又不太能接受这种道理：【可是宿主先生，朱珂这个人实在有问题，性格强势，脾气暴躁，人品不佳道德也低劣，加上他刚才还威胁了您，即便这样，您也可以忍？】

    厉衡觉得这个系统挺有意思，有时候像个没感情的机器，有时候又暴露出丰富的自我意识。它显然是站在厉衡的角度，被朱珂气着了。

    厉衡越是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系统就越是憋得慌。

    “我说不帮陈陌云，但我没说不收拾朱珂。”

    厉衡笑说，“谁惹的麻烦谁解决。陈陌云惹了朱珂，陈陌云要负责——”

    “朱珂惹了我，他也该为此负责。”

    系统一顿，随后有些激动地问：【您打算要收拾朱珂了吗？那您会揍他吗？将军揍人的话会用军体拳吗？】

    厉衡：“……”

    【抱歉，我忘了，您原来的世界是没有军体拳的。那您要怎么收拾朱珂？】

    “如果我要查人物当前的故事线，”厉衡直接无视了它的问题，“需要消耗多少生命值？”

    系统顿了会儿，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那个……原本是要生命值，但是……上次偷司赫数据包的时候，我发现了监测台的盲点，主线剧情外的其他数据，我都可以悄悄帮您偷过来，可能不太完整，但可以不用拿生命值去换，很划算……】

    “嗯？”厉衡扬了扬眉，由衷地夸了一句，“这么厉害。”

    系统觉得如果自己有脸，应该会红一下，它轻轻漏了点电流音，把自己得意洋洋的小情绪按捺住，说：

    【也，还好吧。】

    “那帮我查一下。”

    厉衡没有打趣它，只说，

    “朱珂的后台是谁。”

 第16章 热搜（一）

    由于朱珂并不是主线人物，所以与他相关的剧情是和另外一大群炮灰龙套角色的数据包掺杂在一起。

    里面包括霍尤，陈陌云，以及星元娱乐的其他艺人。

    厉衡就像吃鱼挑骨头似的，一点点从盘根错节的人物故事背景里把属于朱珂的部分给挑出来——

    认真说起来，朱珂和霍尤算是从入行就开始合作，一起奋斗一起打拼的老搭档了。

    出道以来，朱珂从来都没有掩饰过自己对于未来发展的野心。

    他很擅长自我营销，所以在网上一早就累积了一批自己的粉丝，后来正式出道，更是努力把握各种机会，不遗余力地想要在娱乐圈里混出些头面。

    刚出道的朱珂非常努力，而且肯吃苦，霍尤也是看重他这种无所畏惧向前冲的劲头，所以早些年，基本有好资源都会第一个想到朱珂。

    在霍尤的帮助下，朱珂的早期基础比那些一夜爆红的流量小生扎实得多，在圈内口碑还算不错。

    他的粉丝虽然没有暴增的迹象，但黏度极高，这些年稳扎稳打积累到如今也相当可观。霍尤一直觉得，按照这样踏踏实实的发展，朱珂不出几年就能跻身二三线。

    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朱珂变得没有以前那么踏实了。

    小有名气以后的他逐渐开始暴露了一些问题，对于公司给到的工作，如果朱珂觉得没什么钱拿或者没什么曝光，就会以各种理由推拒。而对于自己想要的机会，就算霍尤认为不适合，他也会想方设法甚至越级跳过霍尤，去和公司争取。

    霍尤起初没把这些小事放在心上，甚至还觉得朱珂很上进，虽然有些急功近利，好歹也是一个努力的人。

    直到后来，朱珂屡屡在大小活动中迟到耍大牌，明里暗里欺压一些刚露头角的后辈，甚至多次空降粉丝群暗示粉丝送礼物等等。

    这些无不透露出朱珂心态的膨胀。

    而霍尤第一次和朱珂吵起来，是半年前霍尤发现朱珂用微信小号聊骚女粉。

    和粉丝私联对于艺人来说是大忌，就算朱珂走的不是流量偶像路线，但也不代表能在这件事情上得到特赦。

    尤其是，他不止和一个粉丝私联了。

    其中有一个女生家境殷实，平日里出手阔绰，在朱珂生日那天直接送了他一辆法拉利，朱珂收得十分坦然，一点没犹豫，事后还把照片晒到了社交平台。

    得知这件事以后，霍尤立刻找到了朱珂，让他立刻停止这种随时会自毁的行为。

    一开始霍尤还耐着性子劝他，说如果真的喜欢其中一个，就好好定下来。谈恋爱并不是什么大事，但如果脚踏几只船，还一直收取粉丝的礼物，迟早纸包不住火，东窗事发。

    但朱珂没有把霍尤的话放在心上，他一边开着富家小姐送的法拉利，另一边仍然和其他女粉暧昧往来。

    霍尤从始至终劝了朱珂多次，但朱珂信誓旦旦说自己可以处理好这些问题，并且越发嫌恶霍尤在生活上对他指手画脚。

    偏偏他运气好，私联的事情还真没有被曝光。

    反而是送他车的富家小姐后来又看上了别的小明星，送了朱珂不少好东西当做分手礼，两人竟然就好聚好散了。

    经此之后，朱珂更是觉得自己在此类事情上的游刃有余，他短短几个月时间，就收了不下十个粉丝以爱的名义送给他的巨额礼物。

    痴情的女粉丝们被朱珂在网上伪装出来的温柔假象所蒙蔽，沉浸在小粉丝和偶像的浪漫爱情中无法自拔。

    而朱珂享受着众人的吹捧与崇拜，同时还把各种高奢定制各类名表豪车尽收囊中，小日子过得风生水起。

    那之后，霍尤也就明白了，朱珂过去有多努力如今就有多膨胀，而且是劝不听的那种。

    自此，他们俩的关系突然变得不冷不热起来。

    这次朱珂跟星元谈解约，霍尤没有劝说，一是因为他知道，朱珂这一次是开弓没有回头箭，根本不可能留下。二则是，霍尤已经对朱珂这个人感到失望。

    ……

    把朱珂的大概剧情顺了一遍，厉衡不由蹙起眉。

    “就这样？”

    信息从朱珂跟星元娱乐要解约这里断了。

    厉衡原本是想要知道朱珂背后的人是谁，现在乱七八糟的东西看了半天，真正关心的问题却没有答案。

    【宿主先生，我能偷到的数据都是与主线剧情无关的信息，如果这里面没有的话……】

    系统推测道，

    【说明朱珂背后的人应该和主线剧情有关。如果需要解锁，就只能消耗生命值了。】

    “多少？”

    系统那边冒出了滋滋电流音，片刻后：

    【扫描完成——根据该角色在主线剧情中的占比，解锁该人物需要消耗30生命值。】

    “……”厉衡失笑，“就是要我死？”

    他新手任务加上进阶任务的奖励，到现在满打满算也不过34的生命值。

    【宿主先生，这个人物不是主要角色，只是和主角会有一定交集。30生命值其实并不高——】

    系统实话实说，

    【但您现在还在进阶任务中，确实不建议您消耗生命值解锁信息。】

    系统说是这么说，但他其实很怕厉衡那股子满不在乎的劲儿上头了，非要用30生命值跟它换剧情。

    如果真是那样，系统估计还是会像上次解锁司赫的剧情一样，冒着被监测台抓到的风险，再一次帮厉衡偷主线剧情相关信息。

    这种操作危险系数极高，统的一生变得异常难料起来。

    还好，厉衡也不是那种目光短浅只管眼前的人。

    他没有强求一定要知道朱珂的后台，在大概了解了朱珂这个人的生活作风之后，其实怎么对付朱珂，厉衡心里已经有数。

    走到拐角时，厉衡正在想在收拾朱珂之前，要不要顺手帮一帮陈陌云，结果一个人迎面撞上了他——

    “哎哟！”那人痛呼一声，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厉衡也没好到哪儿去，他揉着被撞到的胸口位置，蹙着眉低头一打量：

    “……霍尤？”

    厉衡还没习惯像原主一样叫他霍哥，好在霍尤这几天也习惯了厉衡对他的直呼其名。

    这会儿霍尤有些心不在焉，捂着摔疼的屁股哭丧着脸站起来，看也没看厉衡，蔫儿蔫儿地说：

    “是你啊，不好意思，晃神了。”

    说着他就准备和厉衡擦肩而过，完全不像半小时前在露台跟厉衡聊天时那副精力充沛的样子。

    霍尤那一脚还没迈出去，厉衡就伸手抓住了他的胳膊，沉着脸问：

    “出了什么事？”

    “啊……”霍尤眼神闪躲地说挣了挣，奈何厉衡力气比他大，没能挣脱，“没有，没出什么事。”

    如果是在解锁朱珂的剧情以前听到霍尤这么说，厉衡或许因着自己不爱管闲事的性子由着他去。

    但现在的厉衡多少能够猜测到霍尤的愁眉苦脸是因为什么。

    “朱珂做了什么。”

    不是怀疑，也不是问询，厉衡几乎能肯定是朱珂搞事，他把话挑明，只是为了让霍尤亲口说出来。

    “……你，你怎么！”

    霍尤听到他说出朱珂的名字，吓了一跳，赶紧拉着他往旁边的会议室里走，把人带进去以后还一副紧张兮兮的样子把门关上，压低嗓门儿说，

    “你好端端提他干什么？”

    “你好端端这么紧张干什么？”厉衡把话抛回去。

    “我……”霍尤噎了一下，挣扎半晌，还是认栽地松了口，“朱珂解约的事儿基本没跑了。”

    厉衡一边听着，一边拖出根凳子坐下，问：“你这么舍不得？他解约，你连走路都打晃。”

    “不是。”霍尤被他说的一臊，解释说，“他走不走是他的自由，只是我没想到……我带了他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居然……在走之前，给公司参了我一本。”

    早些年霍尤带着朱珂在圈子摸爬滚打，两人多少有着革命感情。

    这会儿朱珂走了，霍尤只认为他们的搭档缘分到头，死活想不到，最后一刻，朱珂在背后阴了他一把。

    “前段时间，有家公司猎头找上我，问我有没有意愿跳槽，说实话，他们开的条件算不上多好，但是公司发展前景要比这边好得多。我确实心动了，就没把话说死，只说观望观望。”

    霍尤满脸的懊悔，“不久后朱珂主动找我，说如果他要做工作室，问我有没有兴趣过去一起。我当时只以为他太飘了，好高骛远，也没觉得他真的要开公司。就顺嘴把有人挖我这事儿当个闲话聊了一下。我还开玩笑呢，说这么多人抢我，也不知道选哪个——”

    “我就是个傻逼。”霍尤认认真真地骂了自己一句。

    “所以他把你想跳槽的事情告诉了公司？”

    “如果只是这样也还好，毕竟有人挖我，侧面说明我还算有能力。”

    霍尤苦笑，

    “问题是，朱珂张口就跟公司说我已经决定要去他的工作室，让公司到时候千万别不放人——天地良心，朱珂当时问我的时候我就已经婉言拒绝，他根本没有给我拟过任何合同，也没有跟我承诺过任何工作安排。”

    星元娱乐虽然不是什么大厂，但这么多年经营下来，也是正规军了，哪容得下这种把职位去留挂在嘴上当玩笑的行为。

    由于朱珂的话说得模棱两可，星元的高层就以为霍尤当真是那种吃着碗里望着锅里的人。

    于是刚才星元高层的人就找霍尤谈话了，明褒暗贬了一通。

    说霍尤能力强，到哪儿都有出路，前有别的公司挖角，后有朱珂带着他发财，想来星元娱乐是留不下他了。

    一口大锅砸下来，把霍尤给砸晕了。他无论怎么解释，高层都只是笑而不语，分明不相信。

    霍尤看着厉衡，紧着眉心担忧道：

    “朱珂这种睚眦必报的性格，实在是很难对付。我过去对他算得上尽心尽力了，可就因为我把岛门直播让给了你，他如今就非得把我弄得骑虎难下，在星元待不下去。我想，他应该对你也有气，说不准还有什么后手。”

    厉衡现在对朱珂的了解比霍尤更深，自然也知道，他说的话是对的。

    前有陈陌云被威胁，后有霍尤被扣黑锅，看来朱珂这是打算走之前把所有他看不顺眼的人都折腾一遍。

    厉衡起先还不觉得朱珂的事麻烦，但现在看来，一个你以为掀不起大浪的小人往往是最难缠的。

    他们的对谈几乎是霍尤一直在说话。

    差不多半小时的时间里，厉衡充当了一个合格的倾听者，从霍尤入行到如今的所有苦水都倒进他的耳朵里。

    “……反正已经这样了，只怪我当初识人不清。在星元娱乐干了这么多年，我确实有那么点感情，但也不至于离不开它。要真的走了，我就只能在别处祝你未来可期吧。”

    他又习惯性拍了拍厉衡的肩膀，笑了笑，正打算说点结束语，结果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这阿文，在公司呢还打什么电话。”

    霍尤看了看来电显示，揶揄了一句，然后接了起来。

    刚“喂”了一声，就听见对面的阿文高声大喊：

    “霍哥不好了！霍哥出事了！”

    “你霍哥我好得很。”霍尤被他气笑，说，“什么事大惊小怪？”

    “厉、厉哥——”

    阿文在那边大喘气，霍尤下意识就抬头看了看正坐在他对面的厉衡一眼，而后耳边传来阿文中气十足的一声：

    “厉哥上热搜了！”

 第17章 热搜（二）

    事实上，从放弃朱珂并打算捧厉衡的那一刻开始，霍尤就做好了充足的准备——

    厉衡当初能出道完全是因为外形条件过硬，但他各项业务能力都不达标：

    唱歌跑调，演戏浮夸，如果要让他上综艺，他又没个性，行事还常常让人觉得缺根筋，喜恶全在脸上放着，是最容易在竞争中被刷掉的那一类人。

    霍尤一早就知道，这人无论从什么角度入手都很难拔尖。

    但是，前段时间朱珂的变化让霍尤心里不安，又碰巧遇到后来厉衡突然的改头换面。霍尤觉得自己手下但凡有一个能培养的，都好过继续在朱珂身上死磕。

    给了厉衡直播机会只是个开始，这几天霍尤除了给厉衡安排各种拍摄，带他辗转于录音棚摄影棚和会议室之外，还私底下帮他到处谈合作资源，大的小的，只要对厉衡有那么点帮助和曝光，霍尤都见缝插针去争取。

    如今眼见好不容易要正式把厉衡往外推了，却遭朱珂在背后搞了一手。

    霍尤前脚面临着要离开星元娱乐的两难困境，后脚厉衡又空降热搜。

    “操，肯定是朱珂那傻逼。他还真是一口气不带停的，狗玩意儿！”

    霍尤没忍住，骂了句脏话。

    “你难道还有什么黑料是我不知道的？”

    霍尤着急忙慌地打开微博，嘴里还念念有词，“除了高殷，难道你还嘴过其他艺人？啧，这破网，怎么还没刷出来——”

    他的话停到一半。

    微博广场甚至都不用搜厉衡的名字，热搜第三就是显眼的五个大字：【厉衡，普信男】

    霍尤眉毛眼睛鼻子皱一块儿，盯着这个标签愣了半天，然后抬头惆怅地看了厉衡一眼：“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无论这几天的厉衡变化多大，但不能否认的是，过去的厉衡身上确实有不少足以被拿出来黑的大小毛病。

    霍尤根本不敢想像点进话题后要面对什么，他只是控制不住地眼皮狂跳。

    能上热搜，除了这个标签本身很引爆话题，还有一种可能就是有人背后花钱——

    “难道朱珂为了整你，愿意花高价买热搜？”霍尤的手指在话题榜上犹豫不决，一直没敢点进去。

    “看看就知道了。”厉衡冲他扬了扬下巴，示意他点开。

    与霍尤的紧张相比，厉衡的表情就淡定多了。他对于原主过去做的事情都一清二楚，确实没犯过伤天害理的大错，但小麻烦一个接一个。

    这些可大可小的问题，说不准朱珂是选了其中哪一个来大做文章

    更重要的是，厉衡根本不懂“普信男”是什么意思。

    【宿主先生，这是这个世界的人开创的特有词汇，我可以帮您查一下注释。】系统感觉出厉衡的困惑，就主动跑去扫描词库。

    厉衡没有拒绝系统的好意，同时也站起身，走到霍尤身边，看着霍尤极为浮夸地颤抖着手指。

    他看不下去，问了句：“也不是你上热搜，紧张什么。”

    “你才奇怪得很，摆明了是黑料空降热搜，你怎么一点都不慌！”

    霍尤瞪了他一眼，随即一咬牙，点进了话题内容。

    霍尤这边口干舌燥地舔了舔嘴皮，厉衡却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兴致缺缺到连脖子都不愿意探过去一下。

    很快，霍尤找到了话题广场里热度最高的一条微博，是一个叫“樱桃汽水OK绷”的女孩儿发的图文动态。

    配文：【厉衡，以前想着你糊，也懒得再追究，但看到你现在换个人设就想吸粉，忍不住还是把聊天记录挂出来，让那些喜欢你的女生看看清楚，她们粉的是个什么玩意儿。以及星元娱乐，不得不说，贵公司艺人素质堪忧。】

    霍尤只看完了文字内容，大感不妙，犹疑着偏过头看了厉衡一眼，见他没什么反应，就继续点开了下面的图片。

    是一张聊天截图。

    -聊天框-

    星元-厉衡：「图片信息」

    星元-厉衡：「图片信息」

    樱桃汽水OK绷：？

    星元-厉衡：照片是我，不满意？

    樱桃汽水OK绷：……你好像有那个大病

    星元-厉衡：害羞？

    樱桃汽水OK绷：害你妈个乌鸡头的羞！！谁要看你的肚子了，傻逼男人！

    星元-厉衡：这是腹肌。

    星元-厉衡：既然都关注我微博了，不必克制对我的喜欢

    樱桃汽水OK绷：？？？

    樱桃汽水OK绷：我他妈！分明是你先关注我的好吗？！要不是看在你和朱珂一个公司，谁会注意你个十八线糊咖？？已取关，滚。

    星元-厉衡：你说气话我不信。

    樱桃汽水OK绷：……

    樱桃汽水OK绷：滚啊！！！

    星元-厉衡：丫头，欲擒故纵的把戏一次就够了

    星元-厉衡：嗯？人呢？

    -

    聊天记录就到这里。

    霍尤几乎是张着嘴瞪着眼惊恐地退出大图，再往下一看，这条微博已经转发过万，评论五千，点赞十二万。

    热评第一：【梦里啥都有：看，这个男人，他那么普通，却那么自信】

    热评第二：【端水大师ahh：今日份厌男。厉衡，骂你一句油腻猥琐不过分吧？刚关注人家就发裸/照？还腹肌……大哥，你这白花花的肚子我看了心疼。】

    热评第三：【旺角卡门的枪：为我这段时间在他微博下喊老公而感到羞耻。厉衡，滚啊！！！】

    屏幕里，全网群嘲，谩骂天花乱坠。

    屏幕外，面无表情的厉衡对系统说：【不用查了。】

    他现在知道，普信男是什么意思了。

    -

    霍尤虽然有大概率要离开星元，但是他也没办法对自己手里艺人的危机见死不救。

    看到现在这个话题在全网的热度以后，他也管不了是不是朱珂花钱买热搜了，当即恨铁不成钢地拿拳头在厉衡肩膀上砸了一下，咬牙切齿地留下句：

    “你气死我算了！”

    说完含恨冲出了会议室，要马上想办法在第一时间做好公关，控制局面。

    厉衡看着霍尤壮士断腕般决绝的背影，又回味了一下刚才看到的聊天记录，再淡然的心情也控制不住……

    他被原主的傻逼劲儿给气笑了。

    “系统。”

    【在的，宿主先生。】

    “帮我查个东西。”

    一般厉衡主动叫到系统，系统的反应都非常殷勤，但这次它竟然保持了沉默。

    过了会儿，厉衡问它：“死机了？”

    系统突然发出了叮的一声，道：

    【已为您查询到微博用户樱桃汽水OK绷的个人资料，数据包下载成功，请查阅。】

    “……”厉衡被它这突如其来的效率给惊着，由衷夸了句，“我还没说查什么你就搞定了，真棒。”

    【咳。】

    轻微的滋滋电流音响起，露出了系统嘚瑟的小马脚，它说，【一般吧，下次我还能更棒。】

    厉衡蜷着手指抵在唇上轻轻笑了一下，说：“好，下次更棒。”

    -

    霍尤是个责任感十足的人，他不会因为自己有可能很快就不是厉衡的经纪人，就立刻撂挑子不干当甩手掌柜。

    厉衡的这个热搜，虽然严格意义上来说，没有那些触犯了道德法律底线的劣迹艺人严重，但偏偏这事儿很容易拿来做文章。

    热度一旦起来了，网友们你一嘴我一嘴，当个谈资，舆论扩散起来非常快，厉衡极有可能就会和这个标签永远挂上钩。

    处理不当的话，这种全网群嘲的笑料最后变成个现象级的丑闻也不是不可能。

    “……还有，你现在马上去跟公关的进度，让他们跟平台那边直接谈，热搜能撤就撤，如果钱上面公司不肯松口，就用别的办法，总之先把热度控制下来。”

    霍尤在办公室来回踱步，一边交代阿文，一边拿着电话联系朱珂，但对方一直没接。

    “知道了霍哥。”阿文也慌，他只是个刚跟厉衡不久的小助理，厉衡的发展关乎他每个月的业绩收入，“那我们要不要联系一下发文的那个博主啊？”

    “不用。”霍尤沉着脸，看着一直打不通的电话，额头渗出汗来，“先把我交代的事处理了，其他的我来就好。”

    阿文走了以后，霍尤重重地叹了口气。

    其实霍尤何尝不知道，要解决麻烦最好的办法就是找出源头，把那个发文的博主谈妥了，这事儿才有回旋的余地。

    但霍尤没让阿文这么做，因为……

    这个“樱桃汽水OK绷”，他认识。

    朱珂这个人，虽说如今看来人品确实不怎么样，但无法否认的是，他真的很会个人营销。

    过去他在网上给自己塑造出来的那副冷酷却温柔的形象，大受女孩子们追捧。

    他擅长把握流行趋势，知道市场需要什么，知道粉丝热衷什么，也知道自己适合什么。

    在朱珂搭上如今这个后台之前，他靠着各种欲拒还迎若即若离的手段，迷住了好些追星的女孩子。

    这个樱桃汽水OK绷就在其中。

    朱珂每次都很会挑选目标，普通的粉丝他是看不上的，能和他搞暧昧的，通常都是家境殷实或是自己有着不错的经济收入并且长相姣好的女孩儿。

    当初他收了别人一辆法拉利，就开始贪恋上这种只靠花言巧语就不劳而获的感觉，和富家小姐分手后他开始寻找新的暧昧对象。

    “樱桃汽水”就曾经是朱珂的新目标。

    这个女孩儿年轻漂亮，从微博分享的日常来看，应该也是个富二代。

    朱珂当时花了不少功夫在她身上，甚至那段时间为了钓“樱桃汽水”，还忍痛割爱地把其他几个不怎么大方的粉丝给打入了冷宫。

    可惜，“樱桃汽水”确实喜欢朱珂在网上的形象，常常点赞评论，但却完全没有要和他暧昧的打算。

    甚至她还主动跟朱珂说“我想离我偶像的生活远一点”。

    朱珂见她这么不好搞，带着怨气放弃了。

    霍尤现在想到，这事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月，女孩儿早不爆料晚不爆料，一准是受了朱珂的诱使。

    他不确定这女孩儿最后究竟有没有和朱珂私联上，但她肯定还是朱珂的粉丝，如果让阿文直接去联系她，解决问题的可能性不大。

    倒不如直接联系朱珂，问问他到底想做什么，究竟如何才能收手。

    霍尤打出去第六通电话的时候，朱珂终于接了，语气里有着装模作样的悠哉，每个字都拖着大长音，慢悠悠道：

    “哟，难得你还有闲工夫跟我打电话。我以为，你这会儿都该忙死了呢？”

    “……”原本还在想着怎么委婉进入话题，但听了这话以后，霍尤瞬间就明白了，朱珂这是连装都懒得装了，“厉衡没有得罪过你，何必把事做得这么绝？”

    “我们好歹也是合作那么多年的老朋友了，你怎么一上来就质问我呢？霍哥，你要明事理。难道那些话不是他说的？人不是他自己去撩的？他要作死，结果留下把柄，难不成还是我偷了他手机栽赃他？”

    “好，就算你说的对，可是，这件事过去了那么久，为什么现在曝光？”霍尤耐着性子问他，“退一万步讲，厉衡既没人气又没资源，各方面都比不过你，根本不会对你有丝毫影响，为什么非得要——”

    朱珂直接打断他：“霍尤，如果你是来跟我叙旧，我可以陪你聊会儿。但你要是想来教我做事，那还是趁早挂了电话吧，别让我对你再留下什么不好的印象。”

    这句话说得意有所指，暗含的要挟味十足。

    霍尤沉下目光，直入主题：“我可没本事教你做事，我只问你，能不能放过厉衡，他还是新人。你在我身上撒的气还不够？”

    “现在不是我不放过厉衡，是网友们太过热情。我哪知道只是让小桃放个聊天记录，就能上热搜呢？这是厉衡的造化，作为从来没上过热搜的我，真的很佩服。”

    “你……好，我承认确实是厉衡以前太浮躁，做事前不过脑子，但现在他已经吃到教训了。你就看在，看在我的面子上，让你的粉丝删了微博吧。也不用她说什么，只要删了微博就好。

    霍尤不想跟他多掰扯，只怕他越说越来劲，但朱珂也显然不打算正面回应这件事。

    “那是人家的微博，我有什么资格让她删？唉，不是我不给你面子，实在是，爱莫能助。”

    朱珂幸灾乐祸了一句，又自行换了个话茬，问霍尤，

    “话说，你自己的事儿解决了吗，就开始管别人死活。这么上心，难道是还打算继续留在星元？想不到啊，霍哥，你对老东家感情这么深。”

    霍尤暗暗骂了一句脏话，心知朱珂是不打算收手了：

    “朱珂，我自问这么些年没对不起你，我不懂你怎么就一定要做到这份上……逼走了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你怎么会觉得我是在逼你走呢？我是真诚地邀请你来我的工作室，我们这几年一起打拼，也培养出了默契，还是可以继续合作的嘛。

    听到他的话，霍尤没有第一时间接茬，以他对朱珂的了解，对方绝对还有后话。

    果不其然，很快朱珂就补了一句：“当然了，我的工作室主要是以我为主，我想做什么，不想做什么，都是我说了算。我不喜欢别人在我耳边罗里吧嗦的，也不想有人对我的生活指手画脚——”

    “哦对了，有个事儿还得提前跟你说明白，我工作室的职位有限，现在经纪人的位置已经有人了，你来，要不先从助理做起吧？工资当然只会比现在高，这点你可以放心。毕竟你入行这么多年，还是拿那么点工资，我看着都磕碜。”

    霍尤被他这轻描淡写的几句话气得不轻，忍着怒气道：“我，去给你，当助理？！”

    “嗐，你也别觉得我是看不起你。你想想啊，这些年除了我，你带出过一个拿得出手的艺人吗？我自身条件够好，有能力有运气，好不容易才混出头，可跟着你的其他人，那可就说不好了。再者说，当初要不是你总拦着我不让这个不让那个，我说不定早就火了。结果却在星元白白浪费了这些时间……啊，别误会，我也不是怪你。我只是希望你能够认识到自己能力上的欠缺。”

    朱珂语气不掩傲慢地说，“对了，我的新经纪人，可是带出过一线明星的大前辈，我让你跟着前辈学习学习，这是多好的机会啊？你考虑考虑。”

    霍尤闭着眼睛，咬着嘴皮，心里默念三句“气出病来无人替”，然后吐出一口浊气，说：“谢谢你的好意，但我自认为，我的能力还不至于沦落到要当你的助理。”

    “哈。你知道有多少人想当我的助理吗？待遇也好，平台机会也罢，我的助理可比你这种干了好几年都不成气候的经纪人要有前途多了……算了，既然你都不愿意，那我也不强求。费力不讨好呀。”

    朱珂在口头上占尽了便宜，却还是装腔作势说，

    “不过说一千道一万，我还是拿你当朋友的，以后要是有什么困难，记得来找我。”

    “……不必你费心！”

    霍尤挂了电话后几乎是把手机砸在桌上。

    他心里对朱珂骂了一堆脏话，但是理智让他不能开口——朱珂的后台似乎很大，否则按照朱珂这种得了便宜就要到处炫耀一番的人，早就把那人的身份说了出来。

    现在朱珂闭口不言，而他的解约和成立工作室，一切都顺利得不像话。

    霍尤还没有冲动到看不出问题的地步，所以面对朱珂的小人得志，他只能忍。

    朱珂这边走不通，霍尤只能求助于公司的公关部。

    他很快走出办公室，打算过去看看情况，结果刚赶到，公关部的同事和阿文就抬起头来用一种古怪的目光看着他。

    “怎么了？”霍尤猜测事情肯定又变得复杂了。

    “霍哥，厉哥在哪儿啊？”

    阿文哭丧着脸，用一种天塌了人没了的绝望表情看着霍尤，说，

    “现在找到厉哥，把他的手机砸了，一切也许还来得及……”

    -

    “普信男”和“厉衡”突然成了两个绑定词汇，在全网掀起了一片热火朝天的讨论。

    高殷的粉丝们突然又找回了过去黑厉衡的热情，乐此不疲地在每一条问“这个十八线糊咖到底是谁”的微博下面贴上厉衡的相关黑料。

    那些原本不算严重的黑历史，因为这次热搜的加持，都变成了大家津津乐道的谈资。

    一时之间，“厉衡”这个名字在全网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热度，原主过去做的那些搬不上台面的事儿全都给挖了出来。

    大大小小的糗事，还有各种染着五颜六色头发的表情包，把厉衡给看笑了。

    原主过去的所作所为，对于现在的厉衡来说，几乎没一件是他看得上的。不管是骚扰“樱桃汽水”还是别的什么，厉衡都不可能和原主共情。

    所以网上对于那些黑料的讨伐，在厉衡看来也不过是与他无关的一场热闹。

    他已经在会议室里欣赏了许久网友们的精彩发言，还时不时和系统讨论一下，原主以前的设定到底有没有基本的人物行为逻辑。

    否则怎么能干出这么蠢的事儿呢？

    厉衡以前在星际要塞每天忙着出生入死，根本没时间上网，这还是头一遭刷微博。

    他惊叹于网络词汇的千奇百怪，遇到看不懂的，就让系统帮他查注释。

    网友们热情高涨，嘴里连珠炮似的数落着原主的过去，那些发言看得厉衡连连点头：骂得好。

    别的不说，就说厉衡刚穿过来那会儿，原主对宿白微要做的，就不是人事儿。如果不是他刚好穿过来，宿白微的一生都会留下无法磨灭的阴影。

    厉衡越刷越上头，最后甚至参与到了这场群嘲的狂欢中——

    【厉衡：妙语连珠//记仇小本本：你们当初骂刘思昭渣的时候，我没有站出来，因为张X王X也渣。你们当初骂韩文素质低的时候，我没有站出来，因为林XX李XX素质也低。但今天你们骂厉衡傻逼，我必须站出来了。因为我实在找不到比他更傻逼的人了。】

    【厉衡：妙语连珠//女孩子太美好啦：普信男真就看不清自己几斤几两。就这还能叫腹肌？几盘菜啊醉成这样！家里没镜子总有尿吧，照照自己什么妖魔鬼怪，别出来祸害漂亮妹妹好叭！】

    【厉衡：妙语连珠//一个也：这男的太油腻了！就你这肾虚的样子，引体向上十个能做不？厉衡，普信哥，年度最佳LowB给你，认不认？】

    被他转发的网友：？

    看热闹的路人：？？？

    厉衡：来，继续。

    转发了三十多条“妙语连珠”后，热搜【厉衡，普信男】直接掉到第五。

    重新被顶起来的两条热搜分别是【厉衡，妙语连珠】和【我骂我自己】。

    原本因为那段聊天记录而大感愤怒的网友们，突然就被厉衡的骚操作搞懵了——

    他们骂得越狠，厉衡转得越勤。

    最后，这场全网嘲变了味儿。网友们一开始只是讨厌厉衡所以开麦，现在则是为了等着厉衡转发一句“妙语连珠”。

    就好像没被他转发，就是骂人功夫不到位一样。

    于是大家都铆足了劲，个个措辞之精妙绝伦，形容之纷繁复杂，主题升华到不可思议的地步。

    一旦谁被厉衡转发了微博，评论下面必定是一片“哈哈哈哈哈”——

    【糖炒栗子：这位大哥，我必须要说，你不只是普信男，你还是年度第一奇葩。】

    【美食达人落落风：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神经病啊，谁会对着骂自己的微博说“妙语连珠”，你怕不是被骂傻了！】

    【环游世界的琴：？公关新招数，破罐子破摔？不会真的有人黑转粉吧？】

    【林深见鹿：楼上想多了，转粉是不可能转粉的，骂他就是图个正义！厉衡，今夜暴毙】

    连网友们自己都没注意到，他们似乎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狂欢，已经忘记了最初骂厉衡的原因和目的，画风逐渐跑偏。

    厉衡刚对着一条祝他坟头长草的微博点了个赞，并打算继续转发微博，会议室的门在这一刻突然被撞开——

    霍尤和阿文两个人同时从外面挤了进来，对着他齐声大叫：

    “住手啊！！！”

 第18章 热搜（三）

    厉衡在众人的唾弃中反手一个自己骂自己，尽管他的本意不是要借机洗白或是混肴视听，但结果就是——

    这番操作在短时间内确实是把网友们干懵了。

    在这期间，大家都因为他的“妙语连珠”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热闹中，以至于聊天记录本身所带给大家的不好的观感似乎被扭转了。

    可说到底，这就像往正在喷涌鲜血的伤口上怼了一张迷你创可贴一样，既起不了镇痛的效果，也无法达到止血的目的。

    唯一的作用大概就是，让大家在短暂的时间内找到了新的乐子。

    然后很快就不起效了。

    ……

    霍尤和阿文冲进来的第一时间就是抢过厉衡的手机。

    “别再转发了我的祖宗！你以为这样转发一下微博骂自己两句，大家就会因为你幽默而忘记事情本身吗？！”

    霍尤浑身都乍起鸡皮疙瘩了，尤其还看到厉衡一脸“你在说什么”的表情，他更是觉得自己像个带孩子的保姆，事事都得操心：

    “公关都手忙脚乱了你还这么平静，也不知道该夸你还是气你！你知不知道现在又有两个话题被顶上了热搜，原本只是给你扣一个普信男的帽子，这下黑子在你身上找到了更多乐趣，营销号也开始疯狂跟风找你的毛病，我看他们这个月的KPI都靠你完成了！”

    厉衡过去可没有这样被人指着鼻子呵斥的经历，但他知道霍尤的本意不是要指责他，而是太着急了。

    厉衡也没觉得自己做了什么，就问：“又怎么了？”

    “你还问怎么了！”霍尤一边火冒三丈地把历衡的微博退出登录，一边戳了戳阿文的肩膀，说，“你给他看！”

    阿文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把手机翻到最新话题的广场内容里，递给厉衡，小心翼翼地说：“哥……你不该转那些微博的……”

    厉衡看了他一眼，没作回答，接过手机刷了一下里面的各种po文——

    【厉衡，不要带节奏了，请你正面回应这个件事好吗？为什么要骚扰粉丝——划重点：人家甚至根本不是你的粉丝。】

    【一直转发骂你的微博又有什么意义？你以为大家哈哈哈哈完了，你的事情就模糊过去啦？抖机灵只会让大家更厌烦，还不如真诚一点，该道歉道歉，该退圈退圈。】

    【我来暴言一番。朱珂大家知道吧，就是这个被骚扰的小姐姐的爱豆。比厉衡有人气也有实力，但最近你们有没有发现，星元的官微都没怎么发过朱珂的相关消息，还一直po厉衡的照片。加上朱珂一直走的都是低调稳重高冷酷哥路线，再看看这两天的厉衡，你们觉不觉得有那么一点点相似？

    ……最明显就是发型了，他一周前还是孔雀蓝吧？人的审美说变就能变吗？很明显是公司要捧他所以开始给他换路线，结果和同公司艺人朱珂撞型！服了，为什么捧厉衡呢？酷哥路线的话，朱珂各方面不是都比厉衡强吗！？为什么不好好打造朱珂呢？】

    【说到撞型，你们还记不记得早些时候，厉衡碰瓷高殷的事？好家伙，撞型这事儿他一直可以的。】

    再往下，数条骂厉衡的微博里突然窜出了几条看上去冷静睿智的分析贴，开始逐一列举星元娱乐前段时间开始捧厉衡并且打压朱珂的蛛丝马迹。

    【我发现了华点：樱桃汽水OK绷是朱珂大粉，这个小姐姐似乎很有钱的样子，而且是朱珂超话主持人，在粉丝当中里蛮有影响力的。厉衡谁不撩偏要盯着朱珂家有钱有影响力的大粉撩，这就很值得细品。

    且，大家记得吗，前不久岛门代言人直播混战最开始爆出来的名单是朱珂！后来却莫名其妙被换成了厉衡，这其中没点猫腻？？厉衡就因为那场直播暴涨十万粉，不就是赤/裸裸抢资源吗？总结一下——这件事的本质其实是厉衡抢资源不够还想挖朱珂墙角，结果因为自己太蠢了而失败。墙角没挖到，把自己作没了。我反手一个活几把该】

    评论里面开始有人跟帖附和：

    【星元娱乐，瞎吗，好好的朱珂不捧，捧一个酸鸡普信男，绝！】

    【朱珂实惨，不仅资源被抢，粉丝被骚扰，最后公司还不肯正面回应，放任厉衡在那儿发疯抖机灵。】

    【有一说一，朱珂真的是很踏实很努力的人啊，早期出道的时候唱跳实力不差，这两年转型开始演戏，成绩也不错，典型的人帅活好不作妖。纯路人，我觉得朱珂比厉衡高出不止一个level吧？厉衡这种糊咖敢来碰瓷朱珂，肯定是公司放任啊！心疼帅哥朱珂】

    【抱走我大可！厉衡真就得了便宜还卖乖，享受了公司力捧的福利，还想撩大可的粉丝？麻烦打听一下，我们可家的人都是死忠好吗？樱桃是我们家三年老粉了，他以为他是什么东西，靠一个白花花的肚皮就想撬墙角？】

    厉衡看完了这些微博以及下面的评论，就理解了为什么霍尤和阿文进来的时候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行了，别看了。”

    霍尤按下阿文的手机，叹了口气，对厉衡说，

    “我能理解你想要出奇制胜的想法，转发骂你的微博是个险招，说真的，刚才那些网友被你带跑偏的时候，我也以为这一步你走对了。但是怎么说呢……这事儿没有那么简单。当然，我不是想打击你，毕竟那么多人骂你，你还能够保持清醒，急中生智，我还是很佩服你的——”

    厉衡的眼睑抽了抽，对于霍尤这种强行夸赞，他满脑子都是：

    ……我不是，我没有。

    “只可惜，这招管不了用——”

    霍尤翻出手机，挑出几个微博用户，给厉衡指了指，说，“你看看，这个，这个，还有这个，他们可都是朱珂的水军。”

    对网络世界了解不深的厉衡颇为困惑地发出了一声：

    “嗯？”

    霍尤解释说：

    “你看他们说的话，既没有像一般网友一样针对撩粉丝的事追着你骂，也没有单纯地把普信男的话题当笑话跟风。他们的发言看似是在和大家一起围攻你，实则句句都在借着骂你的由头，在高捧朱珂。”

    “有个词叫拉踩，你应该知道吧？很显然，朱珂的水军们运用得相当熟练。”

    在霍尤提出这个质疑之前，厉衡没有往这方面想过。

    他对娱乐圈的了解还是太少，如何利用舆论如何发酵热度，这些东西是过去的他根本没有机会接触到的另一个世界。

    现在被霍尤一提醒，他发现确实如此。

    有些微博看起来是在讨伐他，事实上，字里行间都是在捧朱珂。

    “朱珂虽然不是多大的腕儿，但这些年积累的人气也让他在圈子里有一定的知名度，他突然和星元解约，总会有人关心原因。起初我还在想，朱珂打算怎么宣布离开星元的消息，这事情一出来，答案就很明显了……”

    “你的话题不到一下午的时间就上了热搜，谁能说不是有人在背后造势。”

    霍尤一点一点解释，中途还看了阿文一眼，示意他好好听着，全当个公关经验了。

    这些东西霍尤一说，厉衡很快就明白什么意思，他和霍尤相互看了一眼，都沉默了下来。

    霍尤沉默，是因为觉得疲惫——朱珂身后的人为了给他的解约找一个台阶，不遗余力地拉厉衡下水。而厉衡这边根本就没有招架之力。

    厉衡沉默，纯粹是因为他觉得当明星太麻烦。这些弯弯绕绕，他不是不能想通，但就觉得真没劲。

    面对他们俩突然的沉默，阿文傻了。

    他没有厉衡那么聪明那么容易被点通，这会儿脑子里跟浆糊似的，啥也没听懂，问道：

    “霍哥，我为什么没懂。他要造什么势啊？厉哥的人气连他的零头都比不上，他要跟厉哥对线干什么？”

    “……我先强调一点，你厉哥的人气还不至于比不上他的零头。”

    霍尤干巴巴地笑了笑，拍了一下阿文的脑袋，给他解释说，

    “朱珂多精的人，他当然知道自己一解约，屁股后面会有一堆烂摊子。这次他把厉衡的事情爆出来，看起来是因为之前直播被换下来积了怨，实际上，肯定还有他背后的团队在推动。”

    “朱珂是星元热捧的艺人之一，你想，他明明什么事儿都没出，合同还没到期就直接走了，会不会有一些热心的网友和无聊的狗仔顺藤摸瓜找问题？朱珂身后的人肯定不愿意掺和到这种事情上，所以才会想办法让朱珂解约的原因变得简单粗暴，免得有人更多的关注和揣测。”

    阿文听到一半，突然激动地“哦”了一声，说：

    “我知道了！所以这次他故意买水军带节奏，是想让大家觉得公司在捧厉哥而牺牲了他的资源，让大家看上去就好像他在公司受了气，最后给人留下‘星元娱乐和厉衡逼走朱珂’的假象！”

    霍尤点点头：“所以现在，大家对厉衡有多不喜欢，那反过来对朱珂就会有多支持。等他离开星元，不仅不会被人怀疑，运气好还能赚到一大波路人缘。”

    话音落地，事情明朗了。

    但会议室里三个人却变得更加愁眉不展。

    霍尤和阿文的惆怅来自于他们想不到一个好办法解决这个问题，星元的高层到现在都没有发动所有力量去做公关，肯定是朱珂背后的人在压着。

    这么拖下去，星元最后只会选择舍卒保车，把历衡拖出来当背锅侠，然后把星元从事情中摘出去。既不得罪朱珂身后的人，也不能让星元的名誉受损。

    到最后，吃亏的只有厉衡这边。

    与霍尤和阿文的忧思不同，厉衡愁眉苦脸的原因是……

    “能不能先吃饭。”

    霍尤：“？”

    阿文：“？？？”

    会议室里前一刻还紧张万分乌云密布的氛围突然诡异地凝固了一下。

    厉衡用他疲惫沙哑又带着几分不明显委屈的声音解释说：

    “最近运动量大，容易饿。”

    -

 第19章 再等等

    “都火烧眉毛了你还要吃饭！”

    霍尤觉得厉衡简直不可理喻。

    “又没烧着你的嘴。”

    厉衡两条大长腿就那么交叠着，整个人重心倒在椅背上，一派闲散慵懒地伸了个懒腰，对阿文说，

    “定餐。”

    “哦哦、好的，我马上就点！”

    阿文自然不敢拒绝，摸出手机开始点餐。

    作为厉衡的助理，跟了他快一年的阿文总觉得现在的厉衡和以前的厉衡不一样了。

    以前那个厉衡脾气不好，老对人颐指气使，但心思都放在脸上，开心不开心都很容易看出来。

    现在这个厉衡不一样，明明他们都觉得天要塌下来了，可当事人却显得根本不在意。

    这种懒洋洋的状态，让刚才犹如热锅上蚂蚁一样的阿文突然也跟着冷静了下来，甚至还觉得……

    也许事情并没有那么糟呢？

    毕竟，当事人还在打哈欠……

    “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鬼上身了，以前屁大点儿事都能跳脚，现在全网嚷着让你退圈，你还有闲情逸致吃饭！”

    霍尤被气得不行，但偏偏厉衡身上那股无所畏惧和脸上冷淡的神色，似乎有着镇定人心的作用，他嘴上埋怨着，心里却随着厉衡的打断突然泄了那股火气。

    看了看时间确实也不早了，霍尤干脆自暴自弃，摸出手机点奶茶，还干巴巴地问厉衡：

    “喝什么，奶茶咖啡还是果汁？”

    厉衡说：“白开水。”

    霍尤：“……”

    阿文探个脑袋过来看了一眼，说：“我要芝士奶盖！”

    “胖死你。”霍尤冷哼。

    “我又不上镜，没关系。”阿文把点好的菜递给厉衡看，“厉哥，你看看这些可以吗？”

    厉衡不挑食，晃了一眼说：“可以。”

    附近的餐馆送单很快，半小时不到，三个人就在会议室里吃了起来。

    只是霍尤越吃越觉得不对劲，他喝了一大口奶茶后，鼓着腮帮一边嚼珍珠一边问厉衡：

    “为什么，我们突然开始，吃起饭来了？”

    难道他们不应该正在为了热搜的事情焦头烂额吗？！

    难道他们不应该正在抓紧时间想办法对付朱珂和他背后的团队吗？！

    为什么就这么冷静地开始吃起晚饭了啊！

    ……

    “饿了就吃饭，有什么问题？”

    厉衡撩眼皮看了他一眼——

    顺便夹走了霍尤面前最后一块糖醋排骨。

    “等下，这他妈是我的！”

    霍尤伸出筷子想抢，没来得及，眼睁睁看着厉衡吃完把骨头吐了出来，还冲他挑衅地扬了扬眉，霍尤咬牙切齿道，

    “……可恶！”

    “下次再给你点。”厉衡满不在乎地说。

    “你放屁，刚才你抢走最后一块鸡翅膀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所以说，下次再给你点。”

    “操。”

    霍尤所有的思路都被抢食的厉衡给打乱了。

    他一边护着自己面前最后的几片肉，一边垂死挣扎般在这种优哉游哉地氛围里，强行找回了正题，说道，

    “我待会儿去找一下陈总，毕竟事关星元娱乐的名誉，他们这些高层总不能真的见死不救……你待会儿吃了饭也别着急离开，等我电话，今晚上跑不了得开几个会。”

    阿文作为一个老实巴交的小助理，自然是乖乖点了头，而厉衡左耳进右耳出，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

    公关那边因为一些模棱两可的原因，不愿意在这事儿上尽全力。

    霍尤估摸着，星元也气朱珂突然的这一手，但碍于朱珂的后台太硬，星元这种小门小户的公司不敢以卵击石，只能闷着不出声。

    现在公司还在观望形式，如果再这么发酵下去，星元极有可能为了保全自己，把厉衡推出去。

    他都快为这事儿急得掉头发了，面前的厉衡还是一副雷打不动的冷漠态度。

    “我可真是佩服你这股淡定劲儿。”霍尤放下筷子，重重叹了口气，

    “你俩待会儿收拾一下，我现在就去跟领导谈谈。”

    -

    霍尤想过星元的高层大概率不会为了厉衡的事出头，但是他觉得自己这么直接找上门，左右都得有人来说两句吧？

    谁料，那几个高层干脆就对他闭门不见，全部让助理以一句“陈总在忙”“刘总出去了”“赵总有客户”之类的借口把他打发了。

    这是摆明了既不打算帮厉衡，也不打算对他留任何情面。

    霍尤一直从五点半熬到下班，都没能见到一个能主事的人，正垂头丧气准备回会议室找厉衡从长计议的时候，突然看到陈陌云从老总的办公室走出来。

    陈陌云也是跟他许久的一个艺人了，只是各方面能力平平，性格又弱势，总也找不出一个亮点来打造，事到如今混的还没有一些新人好。

    但霍尤对陈陌云很不错，陈陌云有段时间家里出了事，经济上有困难，霍尤还主动借了他十万用以周转。

    这会儿看到陈陌云，他立刻迎了上去，拉着人小声问了句：“你怎么从办公室出来了，陈总在里面儿吗？”

    “霍哥……我，我不不知道……”

    陈陌云似乎有些紧张，小小地挣脱了一下，偏过视线没有看霍尤，吞吞吐吐道，“我也是想找陈总，结果没有人……”

    霍尤满心都是厉衡的热搜和自己即将要离职的事，也没注意到陈陌云的古怪，揽着他的肩膀叹气：

    “找得到人才怪，这些家伙，一出事儿全部搞消失，急死人。”

    “……”陈陌云的呼吸很轻，不敢说话。

    霍尤看了他一眼，关切道：“你怎么会去找老总，是不是又出什么事了？跟哥说，反正事儿多不压身，看看我能不能帮忙。”

    “没、没有。”陈陌云有些局促地摇了摇头，“没事的霍哥。”

    霍尤这才感觉到陈陌云似乎有哪里不对，但也没来得及多问。

    陈总的秘书突然从办公室里走出来，看到霍尤以后，愣了一下，随后挤出一个职业微笑：“霍哥也在呢，陈总正要找您呢。”

    “啊？”

    霍尤蹙着眉，心想你十分钟前还跟我说陈总不在，这会儿倒是变脸变得快，

    “那敢情好，我也有事儿要跟陈总汇报。”

    “不急。”

    秘书走过来，看了陈陌云一眼，冲他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又对霍尤说，

    “我们先去会议室吧，等着其他几位领导过来，正好一起跟您谈谈。”

    “……一起吗？”

    霍尤感觉到有些微妙与古怪。

    他跟着秘书往会议室走的时候，下意识看了一眼陈陌云。

    那一刻，陈陌云正好也看向他。

    眼神里是压抑的恐慌和不安，以及……无法掩饰的愧疚。

    -

    【宿主先生，按照这样的锻炼强度，我感觉您的八块腹肌近在咫尺。】

    在厉衡做完了今天的训练瘫在地上喘气的时候，系统说，

    【当然，如果您再不顾这个身体的力量极限而一直增加强度的话，您的生命大限也近在咫尺。】

    厉衡一边喘着粗气一边笑，胸腔轻微震动，因为呼吸的粗重而挤压出几声咳嗽：

    “咳、别他妈咒我。”

    【好的，宿主先生。】系统听话地应下，又说，【霍尤不是让您等等吗，就这样走了会不会不好？】

    “没什么不好。”

    厉衡从地上缓缓坐起身，喘匀了气儿站了起来。

    八点的天色已经完全沉了下来，他看了一眼外面，把烟拿上走到阳台点燃。

    啪嗒一声，火星子烧了起来。

    厉衡吞吐白雾，心头那股闷劲儿这才算消退。

    “霍尤跟那些人，谈不出结果的。”

    厉衡靠在围栏上，百无聊赖地望着二十层高楼下的城市夜色，说，

    “他现在自身难保。”

    ……

    此刻的霍尤整个人迷茫且呆滞地坐在办公室里，回想着在一小时前会议室里发生的一切。

    他在星元认真勤恳地工作了数载，虽然没有捧出过现象级的流量明星，但从他这里出去的艺人，在圈子里都是有口皆碑。

    他从来没有搞砸过什么事，遇到大小麻烦通常都能靠自己解决。

    霍尤一直觉得自己如果不出意外，这辈子应当就在这个行业做到最后。

    他从来没有想过，会以这种不体面的方式，被赶出自己的老东家——

    就在刚刚，星元娱乐的几个高层近乎围剿一般将他困在会议室，数落出一些连霍尤自己都不知道的“罪行”。

    除了一开始朱珂砸来的跳槽的黑锅，这次公司高层甚至还直接给他哐哐扣下几顶更大的帽子——

    说他收受艺人贿赂，因此对各种资源分配不均。说他打压手中其他艺人只为了捧那些会给他发红包的艺人。

    最严重的，是说他在各种合作接洽中吃回扣，损害公司利益，违反多项合同条例。

    霍尤从来没有做过这些事，自然是据理力争，却被一一反驳。

    最让霍尤震惊与绝望的点在于，关于吃回扣的事，高层说他们有人证物证——

    人证是陈陌云，物证是他给出的一笔汇款截图。

    “那他妈是我借给他救急用的钱，他用完了当然还给我！”

    霍尤整个人像点燃的炮仗，从来没有在外人面前失态过的他却在会议室里，面对着星元娱乐几个高层，怒骂道，

    “你们他妈的要赶我走也用不着使这种阴招，我是能赖着你们怎么着？！操，收受贿赂？我收谁的？厉衡是吧，行，我知道你们就是跟这儿找茬呢。说我收他贿赂，然后打压朱珂？你们听听这像话吗，这合理吗，这他妈是人的脑子能说出来的话吗？”

    他一口气撒完了火，那几个老总脸色自然也不好。

    秘书拦着他，说：“霍尤，这儿是公司会议室，不是你家，你这句句带脏夹枪带棒的像什么样子！要么好好说，要么自己出去冷静一下。”

    “我怎么不冷静，我怎么没好好说？你们摸着良心讲，这么多年，我要是吃回扣，收受贿赂，我他妈不早发了？要不是早期签了星元的约，以我在圈子里的人脉和能力，我早他妈跳槽了！还有，说我吃回扣，要是我有这心思，我不仅吃回扣，我还得学那些个不三不四的王八蛋，给我的艺人拉皮条，你猜我一年能挣多少？我还跟你这儿成天加班加点的一个月挣不了仨瓜俩枣，我吃饱了撑的！？”

    “这件事，我们会继续调查，在没有结果以前，你先暂停工作。”

    艺人经纪部的老大，也就是霍尤的顶头上司刘总沉声说，

    “不用解释那么多，没有意义。真相是怎么样，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陈陌云会主动找我们揭发你，这总不会是空穴来风。你把朱珂的资源突然让给了厉衡，这也是一个可疑的点。”

    “还有，这次热搜的事，你用不着去公关部打点，公司有公司的决策。厉衡为人有问题，又是在你手下出的事，你也得为此负责。现在网上的骂声已经严重损害了公司名誉，违反了艺人合约条例，明天你带着他来找我，谈谈违约金的事。”

    “怎么就违约金了？！”

    霍尤瞪着眼睛，心里一跳，

    “艺人出现舆论危机，公司不但不第一时间做好公关处理，反而直接跟艺人谈违约金，这不合理吧？！我倒是不知道那朱珂的后台有多大的本事，能让你们这么和稀泥？？”

    “闭嘴！”

    另一个老总闻言，脸色沉了下去，猛地拍了拍桌子，在安静的会议室里砸出了几声闷响，

    “你带的艺人，道德败坏人品低劣，在外面做出了影响公司名誉的事情，导致现在公司里其他的艺人也跟着受到牵连，许多合作方都开始借机压低艺人的通告费，这是事实！什么叫和稀泥，什么叫合理？！”

    霍尤抻着脖子反驳：“可是公司分明就没有给出一个可行的公关决策，就直接——”

    “没什么可是不可是的。霍尤，我们找你谈，是看在你为星元这么多年努力付出了时间和精力的份上，不愿意一竿子掀翻你所有的功劳。但不代表我们能够容忍你和你的艺人对公司造成的损失。”

    最后，由陈总一锤定音，

    “今天就这样，不必多说。”

    ……

    霍尤坐在办公室里捂着脸，很长一段时间都没办法理清脑子里的思绪，最后还是阿文敲门，把他的神思唤了回来。

    “霍哥——”

    “什么事。”霍尤揉了揉眼睛，没有把情绪表露出来。

    “你不是让厉哥等等吗，但是他刚才吃了饭直接走了，我拦不住……”

    阿文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嗯，走就走吧。”反正现在，也谈不出结果，留下来没有意义。

    霍尤不禁想到厉衡那张总是面无表情冷冷淡淡的脸。

    他有些好奇，这家伙是怎么做到不管发生什么事，总能表现得好像事不关己一样呢？

    这种散漫和潇洒能传染一点给他吗？

    他现在已经喘不过气了……

    —

    火星子烧到一半，厉衡吐出长长一缕烟雾。

    在他说完霍尤自身难保之后，系统陷入了沉默的思考中。

    片刻后，它问：

    【宿主先生，您明明已经找我要了朱珂私联几个女粉的聊天记录，只要发出去，朱珂的形象一定会大打折扣，他的水军就不能像现在这样在网上泼您的脏水了，为什么现在您还不行动呢？】

    厉衡只回答了一句：“再等等。”

    【等什么？】

    厉衡说：“等他再蹦跶一下。”

    现在朱珂的水军在网上叫得欢，但朱珂自己一直保持沉默。

    他本人没有搅进浑水里来，所以曝光聊天记录，未必能溅起多大水花，至少对厉衡的事情而言，是起不到关键作用的。

    就算朱珂私联粉丝收取巨额礼物的事情败露，就算他是渣男的证据曝光，但该骂厉衡的人还是要骂厉衡。

    系统又问：【那万一朱珂一直不发声呢？】

    “既然霍尤说他解约的事情定了，那朱珂团队发布声明应该就是这几天。”

    厉衡默了片刻，把烟掐掉，一边往客厅里走一边说，

    “他总会闹出点动静，来为自己的解约做铺垫。”

    只要朱珂主动淌入了浑水，他就别想干干净净摘出去。

    厉衡说完就不再跟系统讨论这事儿，拿了衣服去洗了个澡。

    虽然从他征用这副身体到现在不到一周的时间，但因为厉衡的训练力度太大，现在身体已经隐隐有了些肌理线条。

    他擦干净水在镜子前看了看，仍然大为不满，要不是肌肉已经被练到发痛，厉衡甚至还想再增加力量训练。

    从浴室出来，厉衡躺倒在床上。

    一个完整的哈欠都没打完，就听到解除屏蔽的系统突然在脑子里叮了一下。

    厉衡“啧” 它一声，刚想问怎么了，就听系统激动地大喊道：

    【叮叮叮——宿主先生，朱珂那个逼蹦跶起来了！】

    -

 第20章 犯错挨打

    系统激动地在厉衡的脑子里叮叮叮的响，厉衡没有马上回应，而是问了句：

    “你可以监视朱珂？”

    如果系统有这功能和权限，那还用得着那么麻烦？还看什么剧情看什么人物背景，要对付谁直接让它全程监视不就好了。

    【没有，宿主先生，没有监视。】

    对于厉衡的问题，系统很诚实地回答，【就是……您刚才在洗澡，我自动开启了屏蔽功能。小黑屋里太无聊了，所以……】

    厉衡听懂了：“所以你刷微博了。”

    【就刷了一小会儿。】系统怕厉衡觉得他不务正业，赶紧说，【没刷多久，就看到朱珂出现了！】

    厉衡没再打趣它，登录了微博后点进朱珂的主页一看。

    正如系统所说，一整天都被大家当作受害者、被网友们用来当作羞辱厉衡的标杆对象的朱珂，在两分钟前转发了樱桃汽水OK绷的微博。

    朱珂跳出来蹭热度的行为在厉衡看来是意料之中，所以他也没有惊讶，面无表情地看完了朱珂的转发内容：

    【樱桃是我多年老粉，我和她像朋友一样。也因此，看到这段这段聊天对话的时候，我非常失望及愤怒！作为同公司的同事，我实在想象不到厉衡，你为什么会对我的粉丝发出这样的骚扰信息。

    一直以来，我很少在公众平台上主动表达自己的想法，我的粉丝们也秉持与我相同的态度。我们在这个浮躁的圈子里选择低调沉默，但不代表我和我的粉丝可以容人欺负。

    厉衡，你的字里行间透露着傲慢无知和盲目的自负，对于初次聊天的女性，竟然发送自己的不雅照片，还言辞不逊，这种行为暴露了你个人的素质低下，极其不尊重女性，让我对身为同事的你感到不齿！

    我知道我是一个公众人物，我的发言可能会被有心人曲解或大做文章，但就算让我成为那等小人的打击对象，今天也必须要站出来，为我的粉丝要一个公道。

    厉衡，请你立即出来正面回应此事。】

    朱珂把自己架在了一个道德制高点上，和所有网友一起谴责声讨厉衡。

    通篇正气凛然，遣词造句都不像现实中的朱珂，但对于只知道他公众人设的粉丝来说，都会觉得“对，这就是我偶像会说出的话”。

    因为厉衡现在的网络地位，朱珂在这件事的对峙上处于绝对的优势。

    他相信大家一定会站在他这边，也认定了厉衡不可能还击，所以字字铿锵，句句愤慨，完全没给自己留一点退路，只奔着弄死厉衡的目的在疯狂输出。

    果不其然，很快下面的评论就一边倒地支持他，心疼他，以及帮忙厉衡，并花式羞辱厉衡。

    【好样的，朱珂！你就应该站出来！别怕他打击报复，像厉衡这种人，绝对不能放任！我们都支持你！】

    【不尊重女性，猥琐下贱，妄图以艺人的身份去勾搭无知小女生，要不是樱桃够刚，他说不定还会骚扰更多女生！必须要让他给出一个说法！】

    【厉衡，滚出来！】

    面对网上铺天盖地的讨伐，厉衡却颇为满意地关了手机扔到一边。

    很好，朱珂比他想象还能蹦跶。

    现在只需要等事情发酵，等朱珂再把自己的道德感架得更高一些，让他享受到一夜爆红，全网力挺的滋味。

    朱珂会感受到成名多年以来最风光的时刻，再之后，他就会为此买单。

    看着厉衡潇洒地准备睡觉，系统也一点不着急，自从刚才厉衡表明了态度，系统就坚信它的宿主一定不会在这件事情上吃亏。

    甚至还问他：【宿主先生，要不要关机，万一大晚上霍尤给你打电话。】

    “他打来最好。”

    原本厉衡还表情还挺闲散，听到霍尤的名字，他突然虚睁了眼，露出几分阴鸷。

    他不知道公司跟霍尤谈了什么，但是可以想见，霍尤的处境不会比他好到哪里去。

    厉衡很少主动关心他人的事，但他穿到这个世界以来，接触的最多的人就是霍尤，难免有几分看重。

    在不知道霍尤状态的情况下，厉衡犹豫着要不要给他打个电话过去问询一番。

    结果系统又叮了起来。

    【叮叮叮——】

    “别他妈叮了。”厉衡按着眉心，冷声道，“有事说事。”

    【宿主先生！樱桃汽水又发微博了！】

    “啧。”厉衡露出几分嫌弃的表情，“让不让睡了。”

    系统看他连拿手机都嫌麻烦，就主动把微博内容投影到他眼前。

    【樱桃汽水OK绷：刚才看了大可的转发，实在忍不住想出来说两句。我同意朱珂的观点。我认为，两性间的相互尊重应该是大家的共识。艺人作为公众人物，拥有比普通人更多的知名度，也就应该承担比普通人更大的责任。而不是借由自己的艺人光环，自负骄傲，高高在上地对粉丝进行骚扰——

    我不是厉衡的粉丝，都会受到他的骚扰，试问，前段时间那么多喜欢厉衡的女生，是不是更会成为被他无礼对待的受害者？再者说，一个女孩子如果被自己的偶像私聊，她会不会因为偶像滤镜而不知不觉地被对方掌控？

    总而言之，艺人主动骚扰粉丝，我视之为一种道德低下，偶像失格。不尊重女性的人，妄图靠着艺人身份私联粉丝的人，都是这个圈子的毒瘤。厉衡，我希望你知道，你在是一个艺人前，首先是一个人。】

    厉衡根本懒得仔细看，他困得眼皮子直耷拉。

    大概看明白了樱桃汽水微博的意思后，他抬手挥了挥，把投影挥散，一切都在按他预想的方向发展，他只说：

    “大晚上的少上网，睡觉。”

    -

    朱珂和樱桃汽水接连发布了两条上价值观的微博，导致事情在一夜之间从一个全网群嘲的笑话，变得越发不可收拾。

    大家开始认真讨论起“偶像失格”的话题。

    许多本来与厉衡无关的小明星或偶像，因为被爆出来私下私联粉丝并且收受粉丝给的礼物而被卷入风波。

    事情越闹越大。

    但霍尤一晚上都没有给厉衡打电话。

    凌晨五点半，厉衡自然醒了，晨跑十公里后回来看了一眼手机，还是没有未接。

    他的眉头蹙得极深，某种预感夹杂着让人烦躁的不安涌上心头。

    十点前，厉衡到了公司。

    换做前两天，霍尤肯定得跑过来抓着他，什么不要迟到什么来开会之类罗里吧嗦一堆。

    今天公司里异常安静。

    其他的艺人路过厉衡的时候都用一种嫌恶的眼神看他，大抵是昨天的火已经烧到了他们头上，这些人的通告随着星元在网上的名誉受损而受到影响。

    厉衡淡淡和他们对视，眼底莫名的冷肃倒把好几个人本来想落井下石的人看得紧张起来。

    十分钟后，厉衡见到了阿文，这才得知了昨晚发生一切——

    陈陌云作证说厉衡贿赂霍尤，以至于霍尤手中包括他在内的其他艺人资源被挤压。

    陈陌云还拿出汇款单，证明霍尤在过去的大小活动中避开公司吃回扣。

    加上公司认为，霍尤在明知道厉衡人品不行的前提下仍然强捧他，问题积小成大，导致了这次热搜事件的爆发。结果就是，公司不仅要赶走霍尤，还得找厉衡要违约金。

    “霍尤人呢？”

    厉衡听完以后，没有先关心自己要莫名其妙赔付违约金的事，而是先问起霍尤。

    与此同时，他往日的那副懒散劲儿也在瞬间卸下，眸中暗含深不见底的阴鸷。

    说到底，星元是明知这件事朱珂在捣鬼，但是不敢和朱珂正面刚，只能扫扫自家门前的雪，对朱珂和他背后的团队却一点不敢碰。

    在这烂摊子里，公司不仅不一致对外，反而选择这种笨招，在紧要关头不调查真相，而是立刻就要把厉衡的事连坐到霍尤身上。

    显而易见的下下策，但星元这么干了。

    说明，朱珂的神秘后台之大，竟然能让星元娱乐做出自断臂膀的事，

    厉衡不想评价这家小公司的格局如何，反正按照原文剧情来看，这家公司就算没有这件事情的作妖，不久后也会消失在激烈竞争中。

    “霍哥跟我发了消息，说……”

    阿文似乎有些犹豫要不要告诉厉衡，但看到厉衡那副煞气冲天的神情，他一句拒绝的话都不敢说，

    “说他要去找朱珂聊聊。”

    阿文把霍尤的信息拿给厉衡看，随后，厉衡的眼神更阴沉了。

    在霍尤发给阿文的消息里，他说其实早在半个月以前，他就已经和朱珂闹得不愉快。他手中有华鸢奖红毯的名额，朱珂想要，但霍尤当时没给。

    那时候霍尤只是想要敲打一下膨胀的朱珂，却没想到这件事埋下了后患。

    加上后来直播的机会又被霍尤让给了朱珂，这才接连点燃了朱珂那根怀恨在心的导/火索。

    霍尤跟阿文的对话里，没有太多对于星元和朱珂的抱怨，大概是知道抱怨起不了什么作用，反而是多了几分认栽和退缩：

    ——大不了我就退出这个行业，你霍哥我早几年什么没干过，非得在这一行死撑着了？朱珂说到底，对厉衡能有多大气？还是我早先把他得罪了，这才连累了厉衡和你。算了，我去跟他认个怂能有什么，能挽回一点是一点。大几百万的违约金，总不能真的让厉衡出，那不逼死人了？

    ——你今天就守着厉衡，如果陈总他们找厉衡，你就跟着，有什么先拖着，等我回来。

    厉衡看完信息后收回视线，眼角余光瞥了阿文一眼，意思是：你？守着我？

    阿文被他目光中的凌厉吓得吞了吞口水。

    【宿主先生，需要我现在定位霍尤的位置吗？】系统突然说话。

    虽然厉衡现在还没有这个权限，但是系统还是愿意冒着被监测台发现的风险给厉衡走个后门。

    因为它明显感觉到，厉衡在看完霍尤的消息后，情绪有了波动，

    事实上，从厉衡穿书到现在，一直都表现得懒洋洋的，看上去他似乎对任何事情都不怎么感兴趣，对身边的人也都爱答不理。

    包括朱珂一开始的挑衅，连系统都要憋屈死了，可厉衡却根本不放在心上。

    就在系统以为，他的宿主早已被过去的十多年征战生涯磨平了棱角，失去了情绪起伏的时候……

    它察觉到厉衡现在，很生气。

    虽然这种情绪表现出来的形式很难让外人发现，除了眼神中多了几分凶戾的狠劲儿，看不出变化。

    但存在于厉衡脑子里的系统却对此一清二楚。

    【给我。】厉衡对系统说。

    很快，霍尤的定位发到了厉衡的手机上，他看了一眼，转发给阿文，说：“去找他。”

    “啊？找谁？”阿文愣了愣，收到消息后看了一眼，困惑道，“这是哪儿？”

    “把你霍哥找到。”

    厉衡敛着眼睑，气场比平日里更为压迫，他勾了勾嘴角，笑意里是隐隐的要挟和揶揄：

    “看好他，要是他敢去跟朱珂认怂，我就连你一块儿收拾。”

    “啊！？可是……”可是霍尤已经走了好一会儿了！

    阿文都来不及抱怨一下，就被厉衡一根指头戳到眉心。

    对方凶巴巴地说了声：“还不快去。”

    阿文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头皮发麻两脚一软，什么话都不敢再说，拿着定位导航转身就跑。

    看着阿文走了以后，厉衡问系统：“陈陌云在哪儿。”

    按理说，作为新人的厉衡是没有开通定位人物的权限的。

    但是系统已经习惯了为他开后门，刚才直接把霍尤的定位了给了他不说，这会儿听到他问，立刻就又检索了一下，说：

    【陈陌云在天台吹风。】

    为求自保，出卖他人，完事儿了还在天台吹风，系统愤愤不平地说，【宿主先生，您打算怎么收拾他！】

    厉衡面沉如水，边往电梯走边冷冷说了句：“扔下去。”

    【……】

    系统瑟瑟发抖：【倒……倒是也不比如此。】

    -

    天台的风大。

    厉衡去的时候，正好一阵卷着热气的风迎面吹来。

    心头的烦躁稍稍散开一点，厉衡收敛了一身的凶戾煞气，只冷着一张脸朝陈陌云走去。

    而陈陌云正一无所知地趴在围栏边上往下看去。

    五十层高的楼顶视野。

    车水马龙，人来人往，一切显得渺小得不清晰。

    陈陌云昨夜没睡好，他的愧疚和恐惧在睡觉前达到巅峰，翻来覆去了一整夜，冷汗涔涔——

    既忏悔于诽谤污蔑霍尤，又忧心于朱珂的威胁。

    今早起来的时候，他就像临刑前的犯人，等待铡刀落定。在公司里生怕撞见霍尤，神经处于时刻紧绷的状态。

    以至于现在好不容易放松下来，陈陌云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在打晃。

    世界在他眼前呈现出了一种不真实的面貌。

    ……

    “他删照片了吗。”

    男人的声音出现得很突然，近在咫尺，冷漠低沉。

    正在发呆的陈陌云闻声惊恐回头，看到来人是厉衡以后，心跳猛然加速乱跳。

    “你、你怎么在这儿？！”

    陈陌云回过身，背抵在围栏上，因为紧张，手指蜷缩得有些痉挛。

    “回答我。”

    厉衡撩着眼皮，没有刻意作出凶神恶煞的表情，但他浅淡的瞳孔里仿佛带着锋利如刃的光，一刀刀划得陈陌云又痛又怕。

    他又问了一遍：“朱珂删照片了吗？”

    “……”陈陌云咬着下唇，面部不自然地抽搐颤抖。

    “没有，对吗。”

    背叛了用心扶持栽培他的霍尤，最后却还是没有从这件事情中抽身，这就是陈陌云这种人干出的事。

    厉衡冷笑，不轻不重地扔出了两个字：

    “蠢货。”

    “我……”

    或许是陈陌云的自我忏悔已经到达了崩溃的临界点，也或许是面对厉衡的质问和羞辱他感到了更痛苦地自责。

    明明来天台吹风就是为了平复自己一直惴惴不安的心情，结果在听到厉衡这两个字以后，陈陌云却忍不住，鼻子一酸，哭了出来。

    “是，我是蠢货……”

    朱珂拿照片的事威胁他，起初陈陌云还想过破罐子破摔，大不了就退圈好了。那档综艺不过是小节目，他自己名气也不大，就算闹出绯闻黑料，也未必会有什么大的影响，索赔的事不过是听起来可怕，结果怎样还未可知。

    退一万步说，公司明文规定了艺人之间不允许恶性竞争，朱珂这么做，公司肯定也会出面协调的。

    原本陈陌云是这么想的。

    可谁知道厉衡的事空降热搜，紧接着，公司非但没有出面调解，反而任由事态发展到这地步，完全没打算要帮厉衡出头的样子。

    陈陌云明白了，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星元不想跟朱珂闹得太难看，所以才会牺牲厉衡。

    他不禁想，这次是厉衡，下一次会不会就是他？

    对他来说，退圈和违约是天大的事，但对于星元来说，他们这种没有名气没有发展前景的小艺人，少一个不少。

    所以，陈陌云慌了，也怕了。

    他病急乱投医，听信了朱珂说的话，答应他陷害霍尤……

    可是，陈陌云违背良心做了这种挨千刀的事，朱珂却并没有删掉照片。他仍然手握陈陌云的把柄，像耍猴似的看着陈陌云费力不讨好。

    想到这里，陈陌云呜咽一声，蹲到地上，把脸埋进膝盖，哭了好一会儿，才闷声闷气地说：

    “对……对不起……呜……我、我不想的……我害怕……”

    厉衡站在原地，对于陈陌云可怜巴巴的模样，他冷眼旁观。

    “我赔不起、那么多钱，所以才……我本来想，等他删了照片，我、我会和公司解释……可是……”陈陌云一抽一抽地说，

    “你说得对，是我蠢……我怎么能这么对霍哥，我……我怎么办啊……”

    厉衡由着他哭了一会儿，没有说什么。

    霍尤和厉衡被当做替罪羊推出来，这事儿原本他们俩早就知道。

    但陈陌云突然跳出来栽赃陷害霍尤，这无疑是对霍尤的双重打击。

    星元能不知道霍尤冤枉吗？但陈陌云的这番指认，恰恰是给了星元一个从这件事情中清白脱身的好机会。

    星元估计这会儿恨不得马上发布声明——

    你们看好了啊，我们也是受害者。我们一直信任有加的老牌经纪人，竟然收受贿赂，背着我们带出了一个道德败坏的艺人，我们没有打压朱珂，是经纪人干的。作为公司，我们也很无奈。唯一能够做得，就是把他和他手下的艺人赶走。这下你们满意了吧？

    “哭够了吗。”

    看着陈陌云在那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厉衡冷声打断他，“不用在我面前做这种没有意义的忏悔。”

    “……我、我不是……”陈陌云噎了一下，随后沉默下来，连哭嗝都不敢打。

    其实厉衡也不是要把这件事完全怪罪在陈陌云身上，他只是为霍尤感到不值——霍尤对陈陌云不差，最后却被他反咬一口。

    这让厉衡觉得不爽。

    可严格来说，陈陌云被朱珂逼到这一步，也是因为厉衡一开始没有把朱珂当回事儿。

    当时他觉得一切与自己无关，谁知道一时的掉以轻心，就让朱珂越发肆意妄为起来。

    “我来找你，不是看你哭，也不是听你说对不起。”厉衡背脊挺直，低头看向蹲在地上的陈陌云时有一种高高在上的威压。

    他说：“你要道歉的人是霍尤。”

    “我知道……我……我真的很后悔，我昨天一整夜都睡不着觉……”陈陌云说的是实话。

    他昨天太过冲动，以为听了朱珂的话，朱珂就不会再找他麻烦。

    谁承想，他不仅害了霍尤，而且，朱珂也完全没有要放过他的意思。

    “不用说给我听。”厉衡再次打断他。

    他对于陈陌云是看不起的，但他也不能否认，人与人在处世之道上多有区别。

    陈陌云有他的恐惧和难关，厉衡虽然不能理解，但是他可以给陈陌云一个机会。

    “你如果后悔，就去弥补自己犯下的错。”

    陈陌云愣了愣，他抹了一把眼泪，缓缓站起了身，哑着嗓子说：“……可是，可是怎么办呢？霍哥一定恨死我了……他肯定不会听我的道歉……而且，我道歉也没有意义……”

    “去和公司解释。”厉衡言简意赅。

    但陈陌云顿了顿，随后摇头：“公司不会管的，我昨天就感觉到了……其实……他们就是想要赶霍哥走，我，我只不过是被推出来当一个借口……”

    听到他的话，厉衡挑了半边眉毛，颇为讽刺地冷冷一笑：

    “现在倒是聪明了？”

    “我……”

    “要不要解释是你的决定，至于公司要不要接受你反悔的证词，是他们的事。你在这儿忏悔半天有什么用？犯错就得认罚挨打，真后悔了，就去做你该做的。”

    “可是朱珂那边肯定还会想办法对付霍哥……”

    陈陌云说完，怕厉衡误会他，赶紧解释，

    “我不是说我的事，我已经想明白了，朱珂那种人软硬不吃，我也不会再相信他。我现在真的很想弥补自己的愚蠢，我愿意去解释，我只是担心——”

    “废话到这里差不多够了，别再朱珂朱珂的，你倒还挺会操心。”厉衡看了一眼腕表，“让你去收回你的谎话，是给你最后的机会。你得搞清楚一点——”

    他不冷不淡看了陈陌云一眼，沉声说，

    “你和朱珂最大的区别就是，你现在至少还有机会认个错。”

 第21章 反击（一）

    扔下陈陌云以后, 厉衡打算要离开公司。

    今早八点的时候，进阶任务20刷新了，厉衡想着要不要趁着有空的时候联系联系宿白微。

    新任务也不难, 50000元, 时限十天, 对于出手向来阔绰的宿白微来说, 这和10任务那10000一样，都不过是九牛一毛。

    但厉衡还没想到合适的方法去要钱——总不能又给宿白微的助理打电话直接要吧，且不说他脸皮要紧，退一万步说, 这么没来由地一小笔一小笔要钱, 宿白微也该起疑了。

    正在厉衡对于怎么婉转迂回吃一口软饭苦思不得果的时候, 艺人经纪部的总监刘冲把他叫住, 说要和他谈谈。

    刘冲跟他谈话的内容很简单, 厉衡甚至都不用猜, 必定是关于违约金的事。

    “由于此次热搜事件影响恶劣，为了及时止损，现在公司需要立刻发布声明，内容如下——”

    刘冲指了指桌上拟定的声明稿给他看,

    “看在你还是新人，对于这些事情并不了解的份上, 违约金的事不急在一时。”

    “但你需要配合转发这条声明，并且向被你骚扰的网友及朱珂道歉。最后违约的处罚，会根据事件处理结果的后续发展来定。”

    刘冲对于这种没什么发展前景的艺人向来是看不大上的, 加上如今厉衡是在劫难逃, 在刘冲眼里, 就跟一条翻不了身的咸鱼一样。

    他说话的时候不自觉地就带着一股傲慢与不屑。

    反正刘冲对于谈话的所有结果都已经做好了准备——厉衡可能要哭要闹要反驳, 甚至他胆子大点，要跟公司硬碰硬打官司。

    刘冲都有办法治他。

    可万万没想到的是，厉衡的反应完全在他的意料之外。

    厉衡脸上的那派平静当中，甚至带着些刘冲看不懂的期待。

    厉衡问他：“你们什么时候发声明？”

    “……”刘冲愣了一下。随后他以为厉衡这是认栽了，连反抗的话都没有，便嘲讽了一句“算你识时务”，又说：

    “今晚公司就发布，我会提前通知你。”

    厉衡没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声明的拟稿，不太满意地啧了一声，说：

    “要不，直接把违约金的数额放上去。”

    “……”

    “五百万是吧？”厉衡跟他确认了一下，那手指点了点声明的尾部，说，“在这里写清楚，让大家看到。”

    刘冲：“？”

    谈话到结束，这位一开始傲慢无礼的总监开始迷糊了。他完全搞不懂厉衡眼神里的小开心是怎么回事。

    甚至最后厉衡走的时候，还拍了拍刘冲的肩，敦促说：

    “要早点发，我晚上还有事。”

    刘冲：他到底听没听懂我刚才说的话？

    ……

    事实上，不懂的人是刘冲。

    星元的声明对现在已经诸多谩骂加持的厉衡来说，属于不痛不痒。

    他非但没有被星元这一招大义灭亲给震慑，反而从违约金上看到了“任务完成”几个字。

    【宿主先生，您觉得宿白微会愿意帮您赔付上百万的违约金吗？】系统持质疑的态度。

    “几百万对宿白微那样的豪门继承人来说，也不过是个零头。”

    厉衡离开公司后，漫无目的地找了个地方晒太阳，听到系统的话，他笑说，“谁知道他愿不愿意给我个零花钱，试试再说。”

    【对了，宿主先生，樱桃汽水昨天发的那条微博已经被好多明星和大V转发了。现在都破十万了。】

    系统怕他忘记这事儿，提醒道，

    【还要等吗？】

    厉衡看了看手表，还早，就问：“转发的都说了什么。”

    他懒得去刷，反正系统乐得帮他做总结。

    【大多都是针对樱桃说的“尊重女性”，有个圈内知名度很高很有话语权的访谈主持人转发说，“明星不能仗着粉丝对自己的喜欢，而试图从中牟取不正当的利益。私下骚扰或利用粉丝们对自己的喜欢，对其造成错误引导，这都是偶像失格。”】

    厉衡听完失笑：“这是在说我？”

    【他是在说您。】系统说，【但感觉每个字都是在内涵朱珂。】

    “朱珂呢，他有感觉自己被说中吗？”

    【没有。】系统看了看，说，【他点了个赞，评论说：“我与您的意见相同。”】

    厉衡彻底笑了。

    “挺好。”

    朱珂把不断往自己身上贴金，作出一副三观正直积极正面的形象，对于厉衡来说，是再好不过的。

    这种事急不得，越想让对方摔得够狠，就越得慢慢来。

    最好让朱珂陷入一种他已经胜利的假象中，再在猝不及防的时候，把他从云端踹下来。

    摔得四分五裂，最后挫骨扬灰。

    -

    陶歌月投资朋友开了这间叫作“知遇”的清吧之后，每周都会找两天过来看看。

    最近店里请了个非常厉害的民谣女歌手，在台上弹唱，生意比前段时间还要好上不少。

    陶歌月是个什么都爱了解一下的性子，自从开了酒吧，也就顺手学习了一下调酒。

    这会儿人正多，吧台也坐满了，她挤进去，跟调酒的小哥打了个招呼，接过调酒器开始“代班”。

    被她抢活儿的小哥乐得自在，趁着她找冰的时候凑到她耳边说：

    “桃子姐，今天有个大——帅哥光顾，吧台生意比平时好十倍！”

    小哥把“大”字儿拖得很长，好像生怕不够力度形容那个人的帅。

    陶歌月是个远近闻名的花痴，虽然她自己也是个美女，但不妨碍她喜欢欣赏帅哥，一闻言立刻就放下杯子，擦了擦手上的水，激动地问：

    “哪儿呢？让我鉴定鉴定到底是不是帅！”

    调酒小哥给她一指，陶歌月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坐在吧台前的男人看上去很年轻。

    他穿着简单的黑色T恤，手肘撑在吧台上，似有些无聊地屈指抵着下巴，垂着眼眸发呆。

    从陶歌月的方向看过去，这男人的侧面轮廓流畅如雕刻，每一分寸都像是被人精致比量而成，高挺的鼻梁凌利得恰到好处，一双薄唇显出这人多少有几分冷情。

    他手边是一杯Tequi，没喝，只是放着。

    很快有几个女生推搡着上前，要和他碰杯，嘴上嘻嘻哈哈，但白净的脸上已经羞得通红。

    男人三根手指拈起杯檐，与她们手中的鸡尾酒轻轻一碰，仰头喝下时，凸起的喉结随着酒液的滑入而上下滚动了一番。

    当女孩子们拿出手机想要联系方式的时候，他淡淡笑了笑，只是摆摆手，并不答应。

    看他的口型，大概是在对女孩子们说：抱歉。

    “……”陶歌月看着看着不自觉地吞了吞口水，

    “是帅，真的帅。”

    她赶紧拍了拍调酒师的肩膀，说：“好好工作，我要去当一个敬业的花痴！”

    说着，陶歌月摸出手机，绕到吧台外面，兴奋地往那人的方向跑去。

    -

    厉衡把系统给他偷来的剧情都看了。

    有关于樱桃汽水的故事线虽然不够完整，但有能利用的东西。

    他算着时间来到了知遇。

    谁知道这酒吧生意还挺好，他看到没位子，就将就在吧台落座。

    等陶歌月的时间里，厉衡已经遇到了四轮搭讪。

    大概是因为酒吧光线昏暗，或是大家都喝得上了头，没有一个人认出他是挂在热搜上被口诛笔伐骂了两天的那个小艺人。

    搭讪厉衡的基本是女孩子。

    也有一个男生，长得白白净净，细皮嫩肉，染着一头浅粉色的头发，脸上带着醉酒微醺的酡红，跟他说想要他的微信。

    厉衡一看那发色，忍不住就想起原主之前的孔雀蓝，当即感到有几分不适，把人拒绝了。

    “帅哥！”

    一个清脆干净的声音破开嘈杂的环境响起，厉衡第一反应是：又是来搭讪的。

    但他转过头看了一眼，扬起眉毛笑了一下。

    是陶歌月。

    也就是樱桃汽水OK绷，是那个曝光了聊天记录导致他一夜爆红的女孩。

    “帅哥你好啊，你一个人？”

    陶歌月仗着自己是酒吧的老板，端了根凳子硬生生挤进了座位的缝隙中，挨着厉衡，一双眼睛笑成了月牙弯，

    “可以认识一下吗？我不是要搭讪，我不加你好友，我就跟你喝个酒。帅哥真养眼啊~”

    陶歌月历来就喜欢好看的人，无论男女都喜欢。

    陶歌月的花痴但凡认识她的人都知道。

    她追星，墙头一堆，天天都在换爱豆。加上她自己在微博上有一定影响力，好些小艺人都和她挺熟的。

    陶歌月在和帅哥交朋友这件事情上无往不利，但是她并不是要和对方产生什么联系，她就是单纯觉得养眼。

    这会儿看到厉衡，她也是这种感觉——帅，看着开心，想接触，但不必勾勾搭搭。

    “你喜欢Tequi？那我再给你点几杯呗。”陶歌月说着就要冲调酒师招手。

    下一刻，那人伸出手来按住了她的腕骨，很轻，没用劲儿，但陶歌月抬不起胳膊。

    “不用。”

    厉衡淡笑着阻止了她，他看出陶歌月恐怕是没认出自己来，主动提醒了一句，

    “你有没有觉得，我很眼熟？”

    “……”

    陶歌月闻言一愣，下意识觉得这男人肯定是在反向搭讪，这种油腔滑调的话术搞得她鸡皮疙瘩当场就起来了。

    这是她的小毛病——她可以花痴别人，但当别人回应的时候，她就开始难受。

    “帅哥，我觉得你误会了，我真不是要搭讪你的意思。别什么眼熟不眼熟了，我今天肯定是第一次见你。”

    陶歌月挥挥手，连带着刚才那点兴趣全都没了。

    “是吗？”厉衡撑着下巴，又问了一句，“真的不认识我？”

    “啧，你能别这么油……”

    陶歌月的话说到一般，噎住。

    寸头啊，总觉得好熟悉。

    好像确实见过，在哪儿呢？

    在……

    微博里！

    “——操！”

    陶歌月吓得跳下凳子，瞪着厉衡骂了句，“你不是那什么……你怎么找这儿来了？你从哪儿知道我在这儿的，人肉他人信息是违法的你知道吗！”

    厉衡看着她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有些失笑。

    周围的人也看了过来，全都好奇地盯着陶歌月。

    陶歌月是这件酒吧幕后老板的事，没几个人知道，大家这会儿只当她喝醉了撒酒疯。

    她也不想在自己的店里把事情闹得难看，就靠近厉衡，低声说了句：

    “你来找我是想让我删微博？或者还有别的想法？无论是什么，我劝你趁早死心。你们这些艺人的公关手段我很清楚，但你最好知道一件事——我在风城的人脉可比你们这些小艺人强多了。想公关我？小心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再者说，我曝光聊天记录就是为了正义，绝对不会屈服于任何威逼利诱。你赶紧离开这里，要是再不走，我就报警了！”

    她噼里啪啦说了一堆，厉衡却只是看着他笑。

    等着陶歌月把话说完了，才听厉衡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句：

    “说完了？”

    陶歌月：“……”

    “谁说我来找你。”

    厉衡端起已经空掉的酒杯，冲她晃了晃，说，

    “我现在被人追着骂，没有工作，一整天都非常苦恼，所以来酒吧借酒消愁。怎么，警察还管这事儿？”

    “……我才不信！”

    陶歌月被他这漫不经心地态度激怒，吼了一声。感觉到周围有人看她，她立刻压下嗓子，对厉衡说，“你别想耍什么心眼儿！我们这儿可是有安保的！”

    虽然只是花架子。

    “嗯，不耍心眼儿。”厉衡一本正经地点点头，“我可以继续喝酒吗？”

    陶歌月不相信厉衡说的，但是她一想，自己投资知遇的事情只有几个好朋友知道。酒吧是挂在别人名下的，就算要人肉她的资料，也不可能查到知遇上面。

    难道他真是碰巧来这儿喝酒？

    “……”陶歌月咬了咬唇，咬牙切齿地说，“喝！喝不死你！”

    -

    陶歌月嘱咐店里的服务员，一整晚都要盯紧吧台那个男人，以至于她的员工都以为她打算趁人家醉了把人拐走。

    十点的时候，酒吧里大多数的人都喝得上头了。

    一般这种时候，陶歌月都会让员工注意一下厕所和楼道，看有没有醉得不省人事的顾客，为了安全起见，要把他们送到二楼休息室，再试着联系他们朋友来接人。

    但今天的陶歌月完全像个盯梢的，所有精力都放在厉衡身上。

    就连来了几个朋友开桌让她一起喝酒，她也一直在座位上心不在焉，拿目光多次观望厉衡。

    “桃子，嘛呢？一整晚都跟这儿魂不守舍的，赶紧喝酒啊！”她朋友端起酒杯催促她。

    陶歌月皱着一张脸，总觉得厉衡在那儿坐着就让她安不下心，她随手碰了一下杯，把酒喝了，敷衍道：“想事儿，别管我，你们喝你们的。”

    “今天来你这儿不就是为了给秋秋压惊吗，你可倒好，全程都不带搭理的。”

    “不是……”

    陶歌月被朋友说了几句，也觉得过意不去，主动倒了酒，给桌对面的秋秋递过去，说，

    “宝，不好意思啊，照顾不周。”

    “没事。”叫秋秋的女生脸色看着不大好，口红也因为喝酒蹭掉了色，整个人显得疲惫虚弱。

    “最近那唐非凡还在跟踪你呢？派出所那边不给立案？”陶歌月关切地问。

    “可不是！”

    另一个人替秋秋回答，

    “狗逼玩意儿，非要说秋秋单方面分手不算，死缠烂打的，烦死了！但是他也没有做出实际行动，光口嗨，警察也管不了啊这！”

    “桃子，你都不知道，这段时间有个男生对秋儿挺好的，我们都等着她重新开始新恋情呢，结果那该死的唐非凡，非说什么秋秋要是敢恋爱，他就要杀人——我真他妈服了！”

    “这种人就该抓来关着，谁知道他是口嗨还是真的疯？万一他哪天发病了，秋秋怎么办？”

    陶歌月听得蹙起眉，对秋秋说：“要不我给你请几个保镖吧。”

    “桃子，你是富二代不差钱，可这种钱是无底洞啊！这男的都缠了秋秋快两个月了，一看就是短时间内不打算收手。那保镖能请一两天，还能请一辈子啊？秋秋又支付不起那个花销，这事儿没谱。”

    听到这话，陶歌月叹了气，秋秋也整个人蔫儿了下去，旁边的人拍了拍她的肩安慰了几句。

    就在这时，她的电话响起，大家都望了过去。秋秋看到来电显示，脸色一下就更惨白了。

    “怎么了？是那男的？”陶歌月凑了过去，一看，是个陌生号码。

    “我把他拉黑了，但是他每天都会找到新的电话号码给我打……”秋秋有点害怕。

    “没事儿，咱们都在呢。”陶歌月坐到她身边安慰道，“不行就直接把他约出来，有什么今天咱们一口气儿解决了。”

    “不行，桃子，他真的很疯，不能见他。”秋秋立刻拒绝。

    那电话响到后面就自己挂掉了，大伙儿也没再管，接着喝酒。

    陶歌月是个仗义的人，这会儿自己的好朋友正遇着烦心事，她忙着安慰，也就没心情再搭理吧台的厉衡。

    ……

    【宿主先生，定位到温念秋的前任唐非凡，他这会儿正在酒吧楼下徘徊。】

    厉衡听到系统的汇报，看了看时间，有些困乏地揉了揉脖子：【徘徊什么，让他赶紧滚上来。】

    系统：【宿主先生，我可能办不到。】

    厉衡被它的一本正经逗笑：【等吧，最多不过十分钟，他就该来了。】

    作为计划里最为重要的一环，这个温念秋的前男友应该在十点左右的时间点，借着酒劲冲到酒吧里来闹事。

    他身上揣着匕首，扬言要杀了温念秋身边所有的男人。

    在厉衡接收到的残缺不全的炮灰人物故事线里，这个男人虽然疯疯癫癫，但他也不是真的敢杀人。

    他偏执而病态，拿着刀瞎比划，威胁秋秋跟他复合，在发酒疯的过程中险些伤到人，把陶歌月和她的朋友们都吓得够呛。

    但事实上，唐非凡没有真的伤到谁。

    人群中有人报警，最后警察过来带走了唐非凡，关了几天，他立刻老实了。认错下跪，连夜站票离开风城。

    无聊得有些潦草的剧情结尾。

    但厉衡显然不打算让事情就这么有惊无险地发展。

    他来这儿可不是真的为了喝酒，也没兴趣看这出热闹。

    厉衡知道，依照陶歌月这个人物的性格，她根本不会轻易被人说动，所以一开始厉衡就没打算找她好商好量。

    有时候兵行险招，精准打击，比你费再多唇舌都有用。

    【宿主先生，他又干掉了一瓶乌苏，现在准备上来了！】

    系统显得有些激动，【宿主先生，请开始你的表演——】

    厉衡：【……】

    -

    一开始是喝高了的唐非凡冲到酒吧里，在人群中大喊“温念秋你在哪儿！”“秋秋你出来！”

    然后陶歌月和一众朋友们发现了他，都立刻戒备起来。

    周围的人群开始骚动尖叫。

    紧接着，唐非凡发现了人群中的前女友。他要冲过去要和陶歌月他们抢人，拉扯中动手推翻了好几个女孩，被男生出手制止。

    他骂温念秋身边的朋友都是贱人，成天在秋秋面前说自己坏话。

    情绪激动之下摸出了刀。

    原本还敢拉拽他的人都躲开了，女孩子们哭了起来，怕得不行——

    一切到这里，都是按照原剧情发展。

    在躁动的人群外围观望了好半天的厉衡，看到刀亮出来的那一刻，总算等到了最佳时机。

    他站起身的时候，没忍住打了个哈欠，揉了揉已经困乏的眼皮。

    等走到骚动的人群外侧时，厉衡的眼神才终于酝酿出了一道惩恶扬善的正义之光。

    他拨开围观群众以及几个一直来回踱步不敢上前的安保，朝着正在挥舞匕首的唐非凡冲了上去。

    ……

    唐非凡抽出匕首的时候，酒精上头，血脉偾张，所有情绪高涨，一心只想赶走围在秋秋身边的人。

    他是要威胁那些家伙，不管男的女的，让他们把秋秋还给他。

    但唐非凡尚存的理智和骨子里的怂还是让他知道，刀子不能真的对准人。

    他明明觉得自己身边没有人的，他抬起手来乱挥的时候，那些假意逞英雄的男人明明都跑开了。

    他只是想晃晃刀刃，吓一吓陶歌月他们。

    省得这群狐朋狗友总在秋秋面前说他坏话。

    可是——

    为什么刀刃好像划破了什么东西？！

    “啊啊啊啊！！”

    “杀人了——”

    “快报警，快！其他人躲远点！”

    人群尖叫声越发刺耳嘹亮。

    混入其中的陶歌月在看到厉衡的手臂被锋利的刀刃破开一道长长的血口时，整个傻眼。

    不可否认的是，陶歌月有一瞬间仍然刻薄地想：

    这个普信油腻男果然败露了！他肯定是想通过英雄救美的方法来获得我的谅解！

    但看到厉衡在制服唐非凡并抢走他刀的过程中，不慎受伤的时候，她又泄气地想：算了，就算他是故意想用这种方式求得原谅，那我也认了。

    厉衡的血流得很夸张，不过转眼间，他站着的那块地板上已经淌了一大滩。

    他把唐非凡按在地上，自己因为失血过多而面色灰败。

    看到疯子没了武器，周围其他人也后知后觉涌了上来。

    几个男人从厉衡手中接过已经被劈晕的唐非凡，还对厉衡竖起大拇指：

    “哥们儿，牛逼。赶紧去医院吧！”

    “就是，这伤看着吓人。这儿交给我们和警察，你先去缝一下。”

    厉衡冲他们点点头，捂着伤转身就要走。

    一直在等着厉衡借苦肉计来跟她讨商量的陶歌月再次傻了：

    他怎么走了？！接下来的剧情不应该是他借着伤势来找我谈微博的事吗？他就这么走了？他是雷锋吗！！

    “喂！”

    看着当完英雄就要离开的厉衡，陶歌月下意识地叫了一声。

    然而厉衡并没有搭理她，一副着急想离开的样子。

    陶歌月有些慌，赶紧跟朋友们扔下一句：“你们守着秋秋，待会儿警察来了，跟过去做笔录，我先走了！”

    大家看到陶歌月，也没拦着，只说：“你快跟过去看看，人家是为了救我们才受的伤，好好照顾着！”

    陶歌月比了个OK，赶紧挤出人群，朝厉衡跟了过去。

    ……

    【宿主先生，您走慢点，陶歌月跟不上了。】系统提醒他。

    厉衡从善如流地放慢脚步，还故意左脚绊右脚打了个晃，营造出一种因为失血过多而摇摇欲坠的虚弱假象。

    系统：【您的演技真好。】

    厉衡：【还成。】

    被他成功骗过去的陶歌月在追了一路后，总算大喘着气儿从厉衡身后跟了上来。

    她看着厉衡半边身子都被血湿透，在昏黄路灯下显得异常恐怖。

    再一想到刚才她还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觉得厉衡是在用苦肉计，陶歌月简直感到自己是没良心的卑鄙小人！

    人家可是冒着生命危险救了你，你居然还把人往坏处想！

    于是陶歌月心头一乱，鼻子一酸，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呜呜呜——我送你去医院啊！你不要乱走啦！”

    厉衡愣了一下。

    他是想通过这种简单粗暴的方式来让陶歌月对他改观，但没想到这丫头耐受力这么差，直接被血给吓破防了。

    “哭什么……”

    厉衡见不得人哭，自己的演技都给打断了，“不用去医院，小伤。”

    陶歌月哪里听得进去，只觉得他在逞强，一边哭一边摸出手机叫车：

    “哪里小伤啦！你这个血再流就流完啦！你要成干尸的！呜呜……去医院，去医院！”

    陶歌月说什么也不肯让厉衡离开，死死拽着他另一只胳膊。

    “那个……”厉衡叫了声。

    “你不要叫我，我肯定要给你送医院的，你是为了帮我和我朋友才受的伤，我不可能让你这么走的！我们之间的事之后再说啦，现在你的伤最重要，我已经打到车了，你不用多说——”

    厉衡垂眸，长长叹了口气：“我是想说，你的鞋子掉了一只。”

    陶歌月低头一看：“……”

    她刚才追出来的时候太着急，竟然完全没有发现被人踩掉了一只鞋。

    -

    陶歌月并没有带厉衡去普通医院，她怕挂不了急诊再给耽误了更多时间，所以就直接把人带进了原本需要预约的私人医院。

    作为风城叫得上名号的富二代，陶歌月除了在各个俱乐部里办过会员卡以外，在私人医院也有自己的专属医师。

    她在车上就安排好了一切，一到医院就把厉衡推到医生面前。

    厉衡的伤势其实严格意义上来讲，确实挺重的。

    皮肉翻得鲜血淋漓，触目惊心。

    只是对于久经战场的厉衡来说，这种早有准备主动挨的一刀，只是看着吓人，并没有伤到要紧。

    陶歌月皱着脸，在旁边替他疼得直抽气，然而厉衡眉头都没蹙一下，就这么无声无息挨过了整个缝针的漫长过程。

    最后，陶歌月小心翼翼地问：“不……不疼吗？”

    厉衡：“还行。”

    医生收了针，听到厉衡的话，以为他是故意在姑娘面前逞英雄，就打趣道：“哪能不疼，麻药都没打，疼死个人。小伙子厉害，一声不吭。”

    说完还比了个大拇指，冲厉衡眨了个眼。

    厉衡：“……”

    陶歌月：“呜呜呜！”

    正在这时，厉衡的手机突然响起。

    陶歌月看着他接起来，又瞧着那张原本就没了血色的脸看上去更加惨白。

    待厉衡简单聊了几句挂了电话后，她试探性地问了问：“怎么了？”

    陶歌月似乎已经忘了，就在几个小时前，她才对这个男人嗤之以鼻。

    而在昨天，她还带领着全网恨不得把这人的连骨头带肉拆来挫骨扬灰。

    她的性子直，为人也爱憎分明。

    厉衡为了救她们受了这么重的伤，与之相比，其他事情好像都变得不重要了。

    “没事。”

    面对她的疑问，厉衡故作遮掩，眼神闪躲。

    “刚才我听到电话里……什么热搜，什么违约金……是不是，和昨天的事有关啊……”

    陶歌月没了此前的趾高气扬和理直气壮，这会儿变得有些羞臊，

    “那个，你别担心啊，我，我曝光聊天记录其实也不是针对你，我只是觉得这种现象不好……”

    厉衡看着她那副前后差别过大的态度，忍着一阵好笑，继续演出一副为难的模样，低声说：

    “不管你信不信，消息不是我发的。”

    他说完，还捂着伤口闷哼一声，好似痛得狠了一般倒抽了口冷气：

    “嘶……算了，你没有理由相信我。没关系。或许有时候大家想要看见的，比真相更重要。”

    【宿主先生好话术。】系统评价。

    厉衡这模棱两可的一句话，直接把陶歌月说懵了。

    加上他现在身上自带英雄光环，陶歌月下意识就开始为他找逻辑——

    他这么说是什么意思？不是他发的，那难道他被盗号了？什么叫想看见的比真相重要，难道是我自己搞错了？

    所有可能的和不可能的借口，但凡陶歌月能想出来的，都在往厉衡身上找补。

    她本来想认认真真和厉衡聊聊，求得真相。

    结果厉衡又接到了一通电话，这次，他似乎是不小心按到了免提——

    电话那头的霍尤语气挣扎而气愤：

    “我看到公司发的声明了，星元真的是瞎了心了，一个热搜就要找你要五百万的违约金，他们怎么不去抢呢？！你在星元挣了能有一百万吗？那朱珂也不是好玩意儿，他就是要往死里逼我们……”

    厉衡作出一副苦恼的样子，看了陶歌月一眼后，赶紧把免提关掉，然后接起电话对霍尤说：

    “霍哥，谢谢你在这种时候还愿意为我说话，但我争不过朱珂的。公司要拉我出来顶罪，我早就料到了。”

    系统：【宿主先生，说这种话的时候，表情可以再伤心一点。】

    厉衡：【好的。】

    他控制了一下表情，又说：“可我无权无势，我只能认了。”

    电话对面的霍尤满脸问号：“？”

    这人不是天不怕地不怕吗？怎么一转眼就“我认了”？

    霍尤转念一想：钱果然会压垮人啊！

    他恻隐之心乍起，对着历衡好一顿安慰：“放心，你哥我别的没有，仗义那是管够。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屈！哥陪你挺过去！”

    厉衡见引子抛得差不多了，便说：“好的，那就这样，再见。”

    然后挂了电话。

    霍尤被他突然撂了电话，一大堆感人肺腑的真情演讲堵在嗓子眼儿，脑袋里窜出一个大大的“？”

    ……

    厉衡放下电话一抬头，看到陶歌月眼睛瞪得溜圆。

    “什么意思？你们公司找你要五百万违约金？还有，什么叫朱珂逼你们，你又顶罪……等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真相不是我看到的那样？！”

    “没什么……你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吧。”厉衡偏过视线，作出欲言又止的样子。

    “不行！你必须跟我说清楚！厉衡，你别怕，如果真的是另有隐情，我一定会为你出头。今天你帮了我，我不可能对你的事情视而不见。”

    陶歌月拉着厉衡另一只没受伤的手，仗义执言，

    “你把事情从头到尾告诉我，你放心，我不会因为曾经追星喜欢过朱珂，就偏袒他！”

    女生义愤填膺的情绪全摆在脸上，说话的时候满脸写着：

    是吧是吧，你一定是被陷害的吧！我就说，英雄怎么可能做出那种猥琐的事！来吧，告诉我，让真相水落石出吧！

    厉衡抬眼和她对视，浅淡的眸子里有着深邃不见底的无奈。

    最后，他似乎终于在陶歌月的好言相劝下妥协，不疾不徐地开了口：

    “其实真相就是……”

    -

    半小时后，病房里传来砰的一声。

    本来听完厉衡的话以后，陶歌月还努力克制自己，不要因为厉衡救了自己就完全信任对方，要有辩证的思维和中立的客观态度——

    然而，把朱珂私联粉丝的聊天记录看完后，陶歌月直接把小桌台给拍散架了。

    “这王八蛋朱珂，狗杂种！他居然是这种人！我就说呢，他当初突然要加我微信，还说什么对我有不一样的感觉。我那时候真以为他对我有好感，劝了老半天才让他放弃那些想法——是我天真了，这家伙根本就是百年难得一见的渣男！”

    厉衡没有刻意捏造朱珂的黑料，他只是把朱珂这些年做过的事简单概述了一遍给陶歌月。

    但陶歌月是个特别能发散思维的人，她很快想明白了一件事：

    “我本来也好奇，为什么你给我发骚扰信息的事都过去这么久了，朱珂前两天却突然提起，说什么怕你骚扰别的女生——狗东西，我看他分明是看你最近人气起来了，眼红你！！关于聊天信息的事，肯定也是朱珂陷害你。”

    “你也不用多说，我听得出来。朱珂来让我曝光你，肯定是因为知道你手里有他的把柄，所以想恶人先告状，先把你黑得体无完肤，这样大家就不会相信你说的话！你不敢说太清楚，也是因为他和你们那个狗逼公司给你施压吧？”

    厉衡“呃”了一下，没说话。

    “你不说话，那就肯定是了。你放心，以我在风城的人脉，还不至于护不了你，那朱珂是什么玩意儿，敢在我面前耍花招。”

    她说着就准备打电话，“我现在就联系律师，朱珂也好，星元娱乐也好，这种黑心公司和渣男，老娘一个不放过！”

    系统：【宿主先生，她的联想能力很丰富。】

    厉衡：【省了我很多麻烦。】

    虽然话是这么说，但厉衡不可能真的放任陶歌月把这通电话拨出去。

    他在陶歌月面前演这一出，只是为了方便进行接下来的事，而不是要借陶歌月的势力跟星元和朱珂来硬的。

    那样就没意思了。

    厉衡按下了她打电话的手，摇了摇头说：

    “我告诉你这些，不是想让你为我出头。只是那些被朱珂蒙在鼓里的女生，实在无辜。我现在的处境尴尬，如果放出聊天记录，大家只会觉得我在陷害朱珂，所以……”

    他说到一般，陶歌月高声打断：“我来！我发！”

    厉衡：“……”倒也不是这个意思。

    “厉衡，我跟你说实话，我会答应朱珂放出你的聊天记录，也正是因为我实在厌恶那种行为。朱珂随意践踏别人的感情，我绝对不能容忍。他在网上说你不尊重女性，原来根本就是贼喊捉贼！你马上把截图发给我，我要立刻曝光！”

    面对陶歌月过分的慷慨激昂，厉衡哭笑不得。

    他叹了声气，接着自己刚才的话说：“我是希望，你能够联系到这些女生，告诉她们真相。”

    “我只要曝光出去，她们自然就知道了，不用那么麻烦！”陶歌月想也不想就说。

    厉衡解释道：“她们不知道朱珂的为人，她们只知道自己在和偶像谈恋爱。曝光这些，最直接的结果是大家看清楚了朱珂这个人，可是你有没有想过，那几个女孩儿要怎么办？你不打一声招呼把真相这样曝光，她们能承受吗？”

    最重要的是，直接曝光，朱珂的团队就有时间去做那几个女孩的安抚工作。

    万一对方公关成功了，那这最好的筹码不仅不能一次性扳倒朱珂，反而会让陶歌月变成众矢之的。

    最好的办法，当然是让那几个被朱珂渣了的女生主动地曝光朱珂的为人。根本不给朱珂团队回血反击的时间。

    然而听完厉衡的话，陶歌月沉默了好一会儿，没有回应。

    就在厉衡以为自己演得过头，被陶歌月察觉到了的时候，陶歌月突然再次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陶歌月：“哇呜呜呜呜呜！！”

    厉衡：“……”

    这是又怎么了？

    “你是这么温柔的一个人，我却受了朱珂的蒙骗在网上那样害你，呜呜呜。”

    陶歌月一抹眼泪花，说，

    “你说得对，我要去找那几个女孩说清楚，我要告诉她们，女孩子是容不得这种王八蛋欺负的！”

    -

    和陶歌月商量好了以后，再回到家时已经是凌晨两点。

    厉衡几乎倒头就睡。

    第二天一早醒来，胳膊上的伤隐隐作痛，厉衡也没法儿晨跑了，才突然想起，自己还有件事没做。

    打开微博，星元娱乐的声明和拟稿中写得差不多。

    【星元娱乐传媒有限公司旗下艺人厉衡，在公司不知情的情况下与其经纪人霍尤违背公司条例与相关规定，恶性竞争挤压其他艺人的工作机会，已造成非常恶劣的影响，故此，我司决定辞退经纪人霍尤的职位，并重新分配艺人资源。

    针对近期有关我司艺人厉衡的相关热搜，星元娱乐特此声明：此系艺人个人行为，与公司无关。我司已积极联系当事人，力图为我司艺人的行为做出补偿。

    此外，厉衡的个人行为已严重违反公司条例，经多次会议协商判定其违约。我司保有对艺人厉衡起诉及要求赔偿的权利。】

    下面附了图，写明了违约的各项条例，以及厉衡需要赔付五百万的违约金。

    这条微博昨晚发的，一夜过去，转发已经上万。

    下面的评论很是热闹：

    【厉衡，普信哥，来认罚了。】

    【厉衡，五百万麻烦快点上交，干了蠢事就得付出代价。你和你的经纪人一起滚出娱乐圈！】

    【srds，星元娱乐的这份声明发得可够快的，能看出来公司想要处理问题的态度。但是……有点过了吧？厉衡也不过就是发了点猥琐信息，抢了个直播资源，这就直接五百万啦？】

    【上面的人是不是三观有问题？什么叫“也不过就是发了点猥琐信息”？？敢情受骚扰的不是你！还有，他伙同他的经纪人压榨同公司其他艺人工作机会的时候，就应该知道自己会面对这样的处境。想走捷径就要承担后果！】

    【朱珂才是最惨的，明明什么都没做，被拉出来溜了一圈，谁给他道歉呢？厉衡，出来挨打！】

    公司的负责人昨晚给他打了好几个电话，发了好些消息，让他即时上线回应，但昨晚他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太晚，困得不行，倒头就睡。

    这会儿上了微博，厉衡也没有着急解决这事儿。

    他先把星元娱乐的官方声明截了张图，然后发到朋友圈，什么都没说，但设置了一个范围——

    仅宿白微可见。

    系统：【高。实在是高。】

    厉衡轻笑，单手伸了个懒腰，从床上起来去洗漱。

    【宿主先生，万一他不刷朋友圈呢？或者，他觉得这件事影响不好，因此生气了，干脆见死不救呢？】系统问。

    厉衡一边刷牙一边耸耸肩。

    宿白微和他现在，只是合作关系，厉衡出了事，宿家肯定要借此找宿白微麻烦。以正常逻辑来说，宿白微就算生气，也得先帮厉衡解决问题。

    但其实，厉衡之所以想用违约金的事试探宿白微，更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上次宿白微在直播间给他刷礼物的事。

    厉衡有想过，宿白微一定不是专门看直播的，大概率是在朋友圈看到了他分享的链接才点了进来。

    可为什么他没有离开，反而还在PK中给他刷了上百万？看上去就像是为了不让厉衡太过丢人而帮他找场子似的。

    宿白微对他的态度是怎样的呢？厉衡想用这件事试试看。

    -

    陶歌月那边把事情处理好已经是这天的下午，她很激动地打电话告诉厉衡：

    “我现在正和她们在一起，现在我们的想法一致，必须要让朱珂那个渣男付出代价！你放心，大家都非常坚强，对于这种烂人，她们是不会心软的。”

    “你做得很好。”

    厉衡夸了一句，随后又觉得这样说显得太冷淡，就加了一句，“辛苦了。”

    “客气什么，这本来就是我该做的！只是衡哥，到底什么时候让我们出手啊。我真忍不了了。昨天你们公司那个声明看得我火冒三丈，吃瓜群众都把你的微博评论给炸了，你还在等什么啊！”

    在伸张正义这件事情上，陶歌月似乎有用不完的热情。

    面对她的急切，厉衡只说：“稍晚些，你们可以先吃饭。”

    陶歌月虽然不理解为什么厉衡要让她等等，但是她现在对厉衡的光环太重，对他的话深信不疑，坚决执行：

    “好的！那我等你联系！”

    ……

    接到这通电话的时候，厉衡正在和霍尤喝酒。

    准确来说，是看着霍尤喝酒。

    在得知陈陌云最后选择向公司澄清一切后，霍尤的那股憋屈稍微好了一些。

    他对陈陌云虽然失望，但至少，陈陌云最后选择还给他一个清白。

    但昨天星元的声明一发，不管后续发展如何，霍尤都是不可能留在星元了。

    他对一切都看得开。

    只是在看着朱珂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时，心里仍然有无法安放的怒火。

    看着厉衡挂了电话，霍尤又接着刚才的话题说：

    “我直说了吧，星元找你要这个违约金，除了是在向朱珂的团队表明立场，想要明哲保身。最重要的其实根本就是借机想赚你这笔违约金。”

    霍尤忿忿不平地握紧了拳头，

    “你别不信，这种小作坊，在正经事情上没做出什么成绩，净会想些歪门邪道。你以为他们为什么每年都在签那么多练习生？你看真正出头的有几个？那些解约离开的，谁不是被星元吃干抹净！”

    “反正我不建议你赔付这笔钱，我这儿还有点积蓄，我可以帮你请律师！”

    厉衡听他说着，一边应付地点着头一边玩着手机。

    “你干嘛呢？还玩手机，我可真是拿你没辙了。天塌了啊厉衡，你皱皱眉吧，我求你！”

    霍尤说着，把自己给气笑了，仰头灌了一杯二锅头，辣得眼泪都飚出来了。

    他扒拉了一下厉衡的手机：“我看看你在玩什么。”

    结果不看还好，一看，霍尤更气了——

    厉衡正在刷微博，看那些网友不断厉衡，叫他出来回应，让他认领星元娱乐的处罚声明。

    “这些网友真是！他们明明什么都不知道，成天瞎凑热闹！！”

    霍尤嘴上这么义愤填膺的，其实他内心很纠结。

    即便现在他和厉衡患难与共，但他认为，厉衡确实发了那些信息，网友们的愤怒是有由头的。

    以及，不管朱珂和星元娱乐多么可恶，他们的手段都是建立在厉衡给出了这种把柄的前提下。

    所以霍尤虽然恨得牙痒痒，但又总显得气势不足。

    霍尤还要往下刷，突然跳出来一条微信消息。

    他愣了一下，正要递给厉衡，就见厉衡猛地伸过手把手机抢了回来。

    霍尤瞪了瞪眼：“……什么了不起的消息，还不让我看。”

    厉衡看了他一眼，敷衍地笑了笑，随后打开了微信。

    是宿白微发的消息。

    【等了这么久，他终于回了！】系统比厉衡激动多了。

    厉衡勾了勾嘴角，看了一眼聊天框。

    【宿白微】：星元娱乐的声明是怎么回事？

    【宿白微】：我让陈昭联系你，立刻解决好这件事。

    虽然宿白微平日里不怎么刷微博，但是宿闻樱会看，宿家里其他的人会看。

    主家已经有人提醒了他，说他包养的小明星这两天出了事。

    宿白微本来还没放在心上，结果一打开这人朋友圈，看到那则声明，当即气儿不打一处来。

    他到网上一搜，又看到网友们对厉衡的围剿讨伐，更是气得慌。

    其实宿白微也不知道自己气的究竟是厉衡给他丢了人，还是气……厉衡竟然给人发那种骚扰信息。

    总之，宿白微非常不爽。

    【宿白微】：钱我已经让陈昭打给你了，声明的事先不要回应，这边会安排律师去跟你们公司谈。

    说完以后，大概是仍然气不过，他又发了一条来——

    【宿白微】：别再丢人

    看到这里，厉衡没忍住笑了起来。

    他甚至能想到宿白微在发这条消息时的表情。

    一定又像那天在酒店里一样，又急又怒，可还得端着他的架子，面色冷淡，但耳尖和两颊都染上了薄红。

    是气的，但更像羞臊。

    等了好一会儿，厉衡才打字回他。

    【-】：我给你丢人吗。

    【宿白微】：你觉得呢？

    【宿白微】：难道你还觉得自己给我长脸了？

    【宿白微】：别的都算了，你怎么会去给人发那种照片，简直不可理喻。

    一连三条回复过来，足以见得宿白微是真的气着了。

    厉衡起了都弄得心思，突然问了一句：

    【-】：一点都不相信我吗。

    【宿白微】：正在输入中……

    或许是被厉衡这突如其来的一句反问给弄懵了，宿白微好一会儿都没有回复。

    厉衡正在猜测宿白微这时的心里想法，突然听到脑子里【叮】的一声。

    系统说：【任务已完成！任务进度：5000000/50000，扣除任务所需五万元，剩余四百九十五万已为您换算成商城积分，共计495分。商城积分余额525分。】

    看来是宿白微给他救急用的违约金到账了。

    果不其然，陈昭很快打来电话，估计是要跟他商量关于这件事情的处理方式，但厉衡没有接。

    他挂了陈昭的电话，继续给宿白微发消息：

    【-】：要不要信我一次？

    旁边的霍尤已经醉得摇摇晃晃，眼看着要摔在地上。

    厉衡放下手机，单手把他拽稳。

    霍尤嘴里还在哼哼唧唧，无非就是骂朱珂骂星元，时不时还夹杂着骂一句厉衡：“不长心的玩意儿，怎么能给自己留下这种把柄呢！”

    厉衡笑了起来，把霍尤扶到沙发上。

    手机再次响起来。

    厉衡打开，目光微微一滞——

    【宿白微】：你想怎么做？

    【宿白微】：算了，随你怎么做，反正也不可能更糟了。

    【宿白微】：就这一次。

    就这一次。

    信你。

    ……

    啪的一声，厉衡在霍尤脸上拍了一巴掌。

    “醒醒。”厉衡微微眯起眼，似笑非笑。

    霍尤迷茫地用一双失焦的眼睛盯着他，不懂为什么这人要叫醒他。

    而后，他朦朦胧胧间，听厉衡笑着说了一声：

    “到时间了，送朱珂上刑场。”

 第22章 反击（二）

    樱桃汽水OK绷的最新微博在夜里九点的时候发布了。

    因为厉衡的交代, 她没有让那群被朱珂渣了的女生在同一时间出来指认，害怕被有心人挑刺说她们是勾结在一起陷害朱珂。

    朱珂水军那么多，如果到时候被倒打一耙那就得不偿失了。

    陶歌月是第一个出击的, 她直接把她和朱珂的聊天记录发了出来。

    截图的时间跨度很大。

    所有聊天记录上都有陶歌月的批注, 按照时间线——

    从去年朱珂开始通过微博私信主动找她聊天, 并且透露出想要加微信的想法, 中途断断续续地聊过几次，最后终于加上了微信。

    再往后，朱珂在微信上表露出了自己对陶歌月的“心意”，语气十分暧昧。

    但珂很会给自己留退路, 没有直接挑明想要和陶歌月搞暧昧的意思, 只是说：“你给我的感觉, 和别人不一样。”

    那时候陶歌月没有想太多, 毕竟追她的人当中比朱珂好的不在少数, 所以她就真以为朱珂是对她有好感, 还苦口婆心地劝说朱珂：

    “你是公众人物，还是练习生出身，说到底走的还是偶像路线，又没有完全转型, 现在最好还是不要想这种事。”

    陶歌月一边怕伤害朱珂，一边又担心朱珂对她用情太深, 所以措辞非常委婉。

    谁知道，朱珂在发现她不好上钩以后，完全没有要纠缠的意思, 第二天就不再找她。

    从陶歌月的聊天记录里看, 朱珂的态度变化非常之大, 基本就是前一天“早安晚安想你”“期待有你陪伴的每一天”, 然后被陶歌月婉拒后，就完全消失了。

    当时她只觉得朱珂大概是被她伤了心，所以也没有再去过问这件事，想着时间总能抹平朱珂心里的伤。

    再后来他们唯一的联系，就是厉衡给她发骚扰信息，陶歌月把这事儿告诉了朱珂。本心是想让朱珂从旁劝说厉衡，别做这种丢人现眼的事。

    当时的陶歌月虽然嫌恶厉衡，但也没有大发雷霆到要曝光这个人的地步。

    而得知这件事的朱珂也表现得非常平和，只说：“这件事我会和他好好聊的，谢谢你还把我当朋友，愿意告诉我这种事。”

    一如既往绅士而温柔的语气。陶歌月以为这事儿就这么完了。

    就在他们又断了联系后，前不久，朱珂主动找到了陶歌月，并且突然间说起了厉衡的事。

    ——聊天框——

    【星元-朱珂】：樱桃，你还记得厉衡吗？

    【樱桃汽水OK绷】：啊，那个给我发照片的男的。怎么了？

    【星元-朱珂】：他前段时间做了场直播，涨了不少粉。

    【樱桃汽水OK绷】：我看了，虽然我对他印象极差，不过……他现在的造型挺帅的，走对路线了吧。[笑哭jpg]

    【星元-朱珂】：他以前的事儿呢？

    【樱桃汽水OK绷】：啊？哦哦，你说骚扰我的事儿……那确实挺恶心的。

    【星元-朱珂】：现在他有很多女粉丝，也许他会像以前一样骚扰人家。

    【樱桃汽水OK绷】：那你要去提醒他，毕竟你们是同事。别让他干这种蠢事儿。他又不是找不到女朋友。

    【星元-朱珂】：他这人听不进劝。你也知道，上次我的资源被他抢了，他根本看不上上我，怎么会听我的。

    【樱桃汽水OK绷】：你不是他前辈吗，他敢这么过分？

    【星元-朱珂】：很多东西，你们是看不出来的。我这人不喜欢和人争抢，但我也看不惯厉衡这人的有些行为。其实我建议你可以曝光他。

    【樱桃汽水OK绷】：啊……可是我觉得，也不至于那么严重，你还是通过公司方面跟他先谈谈吧。而且上次之后他就消失了，也没有继续缠着我。

    【星元-朱珂】：不，你信我。他这人一旦火了肯定会忍不住故技重施。你想想看，他现在人气比之前可大得多，那么多女粉，对他又有偶像滤镜，万一被他的三言两语糊弄了……你觉得他是那种专一的人吗？他肯定一次性和很多人暧昧。说不定还会收对方的礼物。

    【樱桃汽水OK绷】：你这么说，好像确实有可能。是应该提醒一下大家一下。

    ——聊天框——

    这条全是聊天记录截图的微博就结束在这一张，陶歌月的配文很简洁

    【樱桃汽水OK绷：朱珂，我想问问你，是否把我当枪使了。】

    由于这两天，和厉衡朱珂樱桃的相关的事情一直挂在热搜，所以评论涨的很快，一下就有不少的人关注到了。

    【前排！】

    【这是有什么新的瓜？！？】

    【我操，这女的不是朱珂的粉丝吗，怎么把朱珂也挂了。她是晾衣架吗，谁都往上挂？】

    【我看完了聊天记录，请问这能说明什么问题呢？朱珂说得对啊，你如果不曝光他，他迟早还会骚扰别的女孩子。你这聊天记录挂得莫名其妙，什么意思？昨天不是还在正义凛然地说厉衡不尊重女性吗？现在却倒打一耙，我看你根本就是被厉衡的人公关了吧？】

    【 1，感觉这女的绝对是被厉衡那边买通了，昨天还一副正义使者的样子，装腔作势地发了长微博，话倒是说得好听，结果今天立刻倒打一耙反咬一口，要说没有收钱我都不信！吃相难看，贱不贱啊？？】

    【等等，你们不要歪重点啊，难道都没有人看到朱珂主动给她发信息吗，还说什么对她有不一样的感觉。这和厉衡的行为有什么区别吗？！？！】

    【楼上，你是不是没有被人搭讪过没有被人喜欢过，所以才会用这种心思去向别人啊？朱珂就不能喜欢别人吗？他说话很尊重女生啊！他没有给女生发□□也没有对女孩子说那些普信语录啊！】

    【没错，相反的我还觉得朱珂挺温柔的！他是喜欢这个樱桃汽水OK绷吧？？为什么朱珂这么好，你却要把他挂出来？我服了！】

    【朱珂多温柔啊！！就算被你拒绝了也没有死缠烂打，就很绅士啊！你有病吧？？前一秒还是朋友，下一秒说变卦就变卦，把人家朱珂挂在话题广场。要说你不是被买通，那我就要怀疑你脑子有问题！】

    樱桃信心满满地发出了微博，本来以为光是这个聊天记录就够朱珂吃一壶的，却没想到朱珂的水军太厉害了，直接把风向带跑偏。

    现在大家非但没有在讨论朱珂私联粉丝的事，反而一直在骂樱桃和厉衡，把他们当做沆瀣一气狼狈为奸的恶人。

    原本陶歌月是不打算着急的，因为厉衡一早就提醒了他，朱珂的团队带节奏的能力很强，他们需要一步一步来，不能着急。

    可是当陶歌月看到有人在微博下面朱珂，并且安慰他，说什么真情错付的时候，陶歌月真情实感地吐了。

    旁边那几个渣男受害者联盟的姐妹和她在同步刷微博，看到陶歌月的表情不对都来安慰她。

    “要不我们现在就冲吧！”

    “我也忍不了，他的水军太多了，混在网友里，根本分不清谁是谁。现在节奏全部被带跑了，对打击朱珂起不到一点作用。”

    如果换做以前，陶歌月肯定冲动地答应她们了。

    但是现在她牢记厉衡的话：一定要耐心，要等事情再发酵。

    如果在朱珂还没有给出一个回应的时候，她们就鲁莽出场的时候，那一直保持沉默的朱珂仍然会有反击的机会。

    要的就是朱珂跳出来，把自己架在上面，才能反将一军。

    而这时候，几个女孩先后收到了朱珂的微信。

    她们全都皱着脸，一副忍不住作呕的感觉。

    “操，这狗比还敢发消息过来装委屈？？！”

    另一个女生也说：“妈的，他还发语音，我要吐了，我真的吐了！”

    陶歌月现在直接在网上把朱珂挂出来，想必朱珂也没有想过要挽回她，所以没有给他任何消息。

    她拿过其他女生的手机一看，朱珂分别给她们都发了带着安抚意味的消息，大概意思就是：

    我曾经确实是喜欢过那个女孩，但是我现在已经走出来了，我对她没有感觉了。我不知道她为什么把我挂出来。你不要误会，我会解决好这件事的。

    有一个女孩还收到了朱珂的一句“么么哒”。

    “呕。”陶歌月捂着嘴。

    “我们要回吗？”她们问。

    陶歌月说：“回。”

    于是她们都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给朱珂回：

    宝贝，我相信你能处理好这件事的！加油哦~

    发完以后，她们集体：

    “呕。”

    -

    霍尤醉得迷迷糊糊的，听着厉衡说要送朱珂上刑场，突然就醒了一点。

    他守着微博，看每个字的时候都呈现出一种散光的状态，眯着眼睛都快贴到手机上了。

    “就这？”

    他打了个酒嗝，失望地说，“到底是送朱珂上刑场还是送这个樱桃上刑场啊？”

    网上骂陶歌月的人比之前骂厉衡的有过之而无不及。

    最主要的原因是，她一开始出来爆料厉衡，现在却又反水，挂了朱珂，这种行为让网友们大呼“被耍了”。

    “别急。”

    厉衡不紧不慢地握着手机，不过，他看的不是微博。

    看的是宿白微的最后几条信息。

    “你是怎么劝樱桃发微博的？花钱？这女孩儿好像挺有钱的，应该不是吧。难道你威胁她了？也不对啊……”

    霍尤捂着脸，痛苦道，“甭管你使了什么招，我觉得，都不成熟……嗝。”

    厉衡那边正在思考着有关于宿白微对他的态度是怎么回事，这边霍尤嘟囔着嘟囔着，突然大叫了一声——

    “啊！”

    厉衡被他打断思路，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霍尤把手机屏幕递到他面前，大着舌头说：“朱、朱珂回应了，妈的……”

    厉衡看了一眼，还没看完整，就挪开了视线。

    “太长了，啰嗦。”

    霍尤：“……我来看吧。”

    -

    【朱珂：我很惊讶，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我和樱桃汽水OK绷，确实曾经有过这样一段。但我并不认为这是一件可耻的事情。人的感情是没有办法控制的！

    樱桃曾在我寂寂无名的时候就对我说过相信我未来可期，也是她在我灰心丧气的时候，给过我很多鼓励。我承认，我的确对她有过不一样的感觉，这是值得羞耻的事吗？

    如果，因为我是一个公众人物，而没有自己表达自己的感情，那我只能认了，再次跟大家说一声对不起，以后，我会对于自己的爱恨都更为小心妥帖的保管。不再让他人，有践踏的机会。】

    热评第一：【大可的移动随身听：抱抱大可，你说得对啊，人怎么能控制自己的感情呢？你只是一个懂得感恩并且心思柔软的人，樱桃曾经给过你温暖，所以你动了心……我们不会怪你的！难道爱也成了原罪？樱桃汽水OK绷，我不知道厉衡究竟给了你什么好处，能让你这样来伤害大可。你没有心吗？】

    朱珂的这条微博，以及他下面的评论，看得霍尤很难受。

    因为看到朱珂在这件事情中越发站稳了被网友们支持的立场，霍尤突然有种深陷沼泽无法脱身的错觉。

    就好像无论他们怎么反抗怎么挣扎，最后都会被一滩名叫朱珂的烂泥给纠缠到窒息。

    “就连她发微博，也不管用。”

    霍尤突然很泄气，一边捂着阵痛的头，一边对厉衡说：

    “要不算了，咱们别和朱珂斗了……”

    然而话还没说完，却听到厉衡突然接起了一通电话。

    尽管没有按免提，但对面过于震耳欲聋的女声还是透过声筒传了出来——

    “我受不了了！衡哥！让我们冲吧，让我们干死这狗玩意儿！”

    霍尤听到对面似乎有好几个女孩儿的声音，交错在一起：

    “不是说等他回应了我们就动手吗！现在可以了吗？这微博长得跟他妈的裹脚布似的又臭又长，看得老娘浑身鸡皮疙瘩！”

    “朱珂这傻逼，以前不觉得，现在看着他的发言字字句句都是老渣男语录了。”

    “挖绝户坟踹寡妇门的缺德事儿朱珂干得不少，但论起装腔作势他也是独一份！等他再嘚瑟，老娘要他死——”

    “十分钟内，我要朱珂在娱乐圈永世不得翻身！”

    霍尤以为自己是酒精上头所以幻听了，为什么厉衡在和一群女生打电话？为什么那群女生张口闭口都是朱珂以及一堆脏话？

    霍尤还没想明白呢，就听到厉衡轻笑着，对电话那头的人说了句：

    “可以，你们去吧。”

    霍尤看见他挂了电话，又看向了自己，就茫然地问了一句：“去什么？谁去？”

    厉衡没有回答，只是笑得意味深长地指了指手机。

    霍哥似懂非懂，他顺势低头拿过自己的手机，在厉衡的指示下，开始专注地反复刷新微博——

    十分钟后，他傻了。

    -

    原本就一片热闹的微博广场空降了一条诡异得有些奇特的po文。

    【琥珀与安：大可是个非常温柔的人，我相信他曾经是真的对樱桃动过心，但是他没有死缠烂打，也没有深陷情伤。过去的已经过去，现在他和我在一起，我们很幸福，他是个好男人，不要因为他是个艺人，就剥夺他追求爱的权利！】

    配图九宫格，分别是和朱珂平时的聊天记录，给朱珂的转账记录，买过的各种礼物，以及和朱珂的合照。

    微博评论：

    【什么情况？！这谁？？我操，有大瓜！】

    【小姐姐，你也是厉衡请来的演员？】

    【等等，演员不可能有这些截图和转账记录吧，演员不能和朱珂拍亲密合照吧？所以……她是朱珂女朋友？！】

    【就算是女朋友又怎么样？朱珂一个大好男青年还不能谈恋爱了？】

    【如果是女朋友……为什么要女方天天转账买礼物啊？这他妈，跟金主似的……】

    【我有预感，这瓜越来越香了，前排兜售瓜子！】

    【未知全貌不予置评。】

    【我也不敢说话了，这两天骂了厉衡又骂樱桃汽水，现在我觉得自己就是个垃圾场，吃了一堆不明真相的瓜。烦死了，能不能快点把所有事情说清楚！！】

    琥珀发完微博后，陶歌月装作对此一无所知的样子，跑去去转发了她的微博，并配文：

    【樱桃汽水：你以为你真的幸福吗？】

    这种发言就好像她并不认识这个琥珀与安。

    没有人会知道，此时此刻，她们几个女孩正在一家24小时营业的咖啡馆里，人手一杯摩卡，伴随着巧克力的香气，热血沸腾地共赴舆论战场。

    很快，陶歌月的微博下面出现了不一样的声音。

    【樱桃，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闹不明白了，你突然发出你和朱珂的聊天记录，只说自己被当枪使，现在又转发朱珂女朋友的微博，反手一个阴阳怪气。话不说明白，光是蹭，你到底是想为厉衡开脱还是自己想红疯了？】

    【虽然但是，我想说，樱桃是个富二代，而且你们可以看她的微博互关，有很多明星和大V，她真想红，大概不需要靠挂朱珂。但我比较想知道的是，樱桃，你究竟想表达什么？难道朱珂那儿还有大瓜？】

    “桃子，差不多了该我上了吧。”

    另一个女孩儿喝了口咖啡，两眼闪着蠢蠢欲动的光。

    陶歌月没有着急：“我看看衡哥给我发的消息……他说可以了，给我冲！”

    在她一声令下，微博平台立刻又多出一条神秘的Po文。

    【Zelda：吃瓜吃到自己头上，真是想不到。琥珀与安，你是朱珂女朋友？好巧，我也是。你和朱珂很幸福？好巧，我也是。你给朱珂打钱给他买上六位数的礼物？好他妈巧，我也是。】

    配图依然是聊天记录加转账记录，还有各种照片。

    这一下，评论彻底炸了。

    【我操！！！我就知道睡得晚有惊喜。】

    【朱珂，大可，求求你出来解释！我不愿意相信这是真的！！】

    【我有幸见证新一代海王诞生。】

    【这他妈雷神重锤，粉丝们擦亮眼睛吧，别洗了。】

    【吃了两天厉衡的瓜，一直把朱珂当做无辜受害者，现在居然对调了？】

    【楼上等等，一码归一码，朱珂这边乱是朱珂个人作风的问题，但厉衡也不是好东西吧？只能说，星元娱乐就是一个大型的垃圾制造厂！】

    【 1】

    连挂了两天的热搜【厉衡，普信男】被彻底顶下去，重新被顶上来的，是樱桃的那句【你以为你真的幸福吗】

    事情发展到这里，网上对朱珂的风评已经开始断崖式下跌，网友之前怎么羞辱厉衡的，这会儿翻倍地往朱珂身上招呼。

    毕竟厉衡再怎么“普信”，也只是停留在犯错未遂的阶段，而朱珂却是渣男实锤了。

    但陶歌月没想到，就这样，朱珂的水军还能在下面蹦跶——

    【难道只有我一个人觉得事情不对劲吗？厉衡从头到尾都没有站出来回应过，现在朱珂却突然出了事，我不得不怀疑，是有人在转移视线！】

    【太好了，终于有人说出这句话了！我从刚才开始就觉得奇怪，朱珂的个人感情生活突然就被拉到台前来讨论，厉衡还在那儿装死人。这分明就是想把朱珂拉出来当垫背！】

    【厉衡，别躲着啊，出来说话！】

    ……

    “是不是该我发了？”

    又一个女孩儿问道，随后她看了一眼陶歌月，

    “桃子？你怎么脸这么红，快说说厉衡怎么给你发的消息啊，他交代什么了，接下来是不是该我了？”

    陶歌月被那些水军颠倒黑白的说辞给气得满脸通红：

    “衡哥说让我们放心冲，没什么好顾忌了。不行我也得发。你先，你发完，我得再追加一条。老娘今天跟他们激情对线，看谁输谁赢！”

    那女孩得了同意，点点头，兀自去发微博了。

    【就是张芝雯：千算万算没算到，原来我以为的爱情，不过是有些人的一场游戏。】

    配图是她和朱珂在豪车上的一张牵手照，已经平时和朱珂的聊天记录。

    热评第一：【啊……还有几个女朋友一起上了吧。给爷等累了】

    热评第二：【你们这是连续剧吗？快进到结尾吧，球球了。】

    -

    “千万不能回应，这事儿你一旦发声，就脱不了干系！”

    朱珂团队的主要负责人，娱乐圈老牌资深经纪人林茳阴沉着一张脸说。

    他大晚上不睡觉，被吵醒后跑到朱珂家里来，一开始还是为了帮忙处理问题，但那几个“女朋友”接二连三地出现，很显然，他没有时间去做公关了。

    现在最重要的，不是解释，不是推卸责任，而是想办法通过私下和解，稳住所有人。

    那几个女孩也好，厉衡也罢，他们不能硬碰硬，现在只能以退为进。

    “可是她们不接我电话！”朱珂都快哭了。

    他一个一米八的大高个，一向自诩阳刚英武，这时却恨不得抱着经纪人林茳的大腿哭——但凡有人能帮他扳回这一局，他磕多少头都行！

    这件事已经不再是表面上看到的那么简单的。

    朱珂不知道厉衡是怎么说动樱桃汽水帮他的，但一开始朱珂还不慌不乱地回应樱桃，因为他很清楚，他现在的团队应对这些局面是轻而易举。

    可谁知道，他之前还没来得及断干净的那几个女朋友突然窜了出来！

    明明他已经跟她们发了消息安抚了，明明她们也回答得好好的，为什么会突然一窝蜂地跑去发微博？

    “林哥，林哥你帮帮我，一定不能让这件事发酵下去。云姐肯定会生气的，她会生气……”

    朱珂最怕的就是这个。

    他无论在网上怎么蹦跶，他现在的新团队都会愿意帮他收拾烂摊子——前提是，没有触碰到那个女人的底线。

    朱珂傍上云姐也不过是这个月的事，他从中获利颇多，享受到了平步青云一步登天的滋味，飘得忘乎所以。

    但他仍然记得一件事：不能让人知道他背后的人是云姐。

    现在虽然他把自己的后台藏得密不透风，但突然冒出来的几个女朋友也让朱珂吓到了。

    没有人会希望自己包养的小明星私底下还和别人纠缠不清。

    朱珂一想到云姐可能会生气，就整个头皮发麻。

    “她们不接电话，就给厉衡打！”

    林茳说，“那个樱桃汽水突然冒出来，一定是厉衡在后面作了工作。现在他一直稳着不发声，就是在等着时机踹你最后一脚。我们不知道他手上有没有别的东西，必须得去跟他谈谈！”

    听到林茳的话的时候，朱珂还在心里颇为不认同。

    以他对厉衡过去的了解，他认为厉衡不是那种能抓住他把柄的人。而且以厉衡的性子，如果真的有什么反击的筹码，指定一早就跳得老高，怎么可能这么默不吭声的。

    但朱珂现在心头大乱，没有方寸，只能听林茳的。

    找出厉衡电话打过去的时候，他和林茳都担心厉衡会不会不接电话。

    结果刚一拨通，对方很快就接了起来。

    那速度就好像……

    一早就等着他一样。

 第23章 反击（三）

    -

    厉衡的确是在等朱珂。

    就像过去在星际要塞里所制定的无数次作战规划一样, 他从来不因为深陷困局而冲动行事。伏击就要藏好自己的火力，攻其不备出其不意。

    等待和把握最佳时机是厉衡刻在骨子里的好习惯——如果不是胜券在握，他不会轻易出手。

    因此, 整个回击朱珂的过程, 厉衡都更像是隐匿在幕后的策划者。

    利刃嗖嗖嗖地飞向朱珂, 但他自己却掩饰得很好。

    陶歌月带领着几个女孩开启了第一轮的反击, 效果显著，现在朱珂的人设已经大崩塌。

    但厉衡仍然没有着急现身，因为还差最后一把刀——

    一把，朱珂主动递过来的刀。

    ……

    “晚上好。”

    接起电话的时候, 厉衡先于朱珂说了话, 打招呼的语气听上去甚至有些亲切, “有什么事。”

    朱珂一听到他的声音就来气：“我有什么事, 你不知道？！”

    “嗯？我应该知道什么。”

    “你跟樱桃说了什么？她为什么愿意帮你？还有, 那几个女人, 是不是你——”

    朱珂说到一半，被旁边的林茳厉声打断。

    “别说了！”

    林茳抢过电话，瞪了朱珂一眼，然后对厉衡带着笑意地说,

    “你好，厉先生, 很抱歉大晚上打扰你，朱珂他情绪有些激动，但不是针对你。我们有些话想和你谈谈。”

    “嗯。”厉衡正拿着电话在酒馆外的小角落抽烟, “谈吧。”

    周围很安静, 因此电话那头的声音显得异常清晰。

    “有关于最近网上持续发酵的事件, 包括星元娱乐的声明, 这些和您息息相关的东西，我想您应该也在关注吧？”林茳先抛出话题。

    然而厉衡却说：“没有。”

    “嗯嗯……啊？”都想好了接下来怎么说的林茳突然愣了，“什么？”

    “没有关注。”厉衡说。

    “……”

    “怎么？”

    “没，咳。就算没有关注后续，但星元娱乐声明的事情你应该是接到通知了才对吧？”

    林茳重新调整了一下心态，顿了顿，打好腹稿，说，

    “是这样的……星元娱乐向你索要违约金一事，我们对此是一无所知的。有关于声明当中提到的，你和你的经纪人挤压其他艺人资源这件事，我们也是不太清楚的。”

    “哦。”厉衡说，“所以呢？”

    “我想你和朱珂毕竟同公司了一段时间，也了解他这个人，此前他虽然在微博上转发了一些与厉衡先生你相关的言论，但我向你保证，他也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客观中立地表达了自己的看法……总之，朱珂的本意并不是想害谁，只能说，他太年轻气盛，看问题也不够全面。在这件事情上，我想我们可以好好聊聊，彼此间还是不要留下嫌隙。”

    厉衡听到这儿，不禁有些佩服朱珂这个新经纪人——

    他们现在其实并不确定厉衡手里是不是有朱珂的把柄，就连樱桃汽水反水的事儿，他们也只是猜测可能和厉衡有关。

    但就算只是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林茳也能低得下头来说一堆冠冕堂皇的好话，对一个平日里他根本看不上的小艺人纡尊降贵来探口风。

    这可比冲动妄为的朱珂强多了。

    “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厉衡不答反问。

    “不知道你和微博用户樱桃汽水是否私下有过交涉，导致她现在对朱珂多有误解，包括厉先生你其实对朱珂也是有很深的误会。朱珂本人对你是绝对没有恶意的。”

    林茳切入主题，

    “现在事情在网上闹得风风雨雨，谁都落不到好处。倒不如，我们好好商量一下对策，最好你和朱珂都能够从这件事情中全身而退，你觉得呢？……其实厉先生，我就想算我不说，你也应该知道，在这一行混最重要的与人为善，能够彼此留一线，何必要弄得这么难看？”

    “与人为善”这词从朱珂经纪人的嘴里一说出来，原本还颇有耐心，想等他装腔作势结束再说话的厉衡，嘴角抑制不住地扬起一个嘲讽的笑。

    他等了会儿，确定林茳的幽默已经到了极限，再挤不出来更多的好话了，便一改刚才模棱两可的态度，直言道，

    “你得搞清楚，骚扰粉丝的不是我，是朱珂。挤压他人资源的也不是我，是朱珂。”

    厉衡叹了声气，口吻无奈：

    “你看，我们之间从来就没有误会，从头到尾，只是朱珂在耍手段陷害我。”

    “不不不，厉先生，你说的这些就已经是天大的误会！他怎么会耍手段陷害你呢？你和樱桃都误会他了，要不，我现在过来找你，我们见面聊？”林茳还在努力保持他敬业的笑。

    “不用见面聊，我就问朱珂一个问题，你让他回答。”

    “什么？”

    “朱珂啊。”厉衡不轻不重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也不管林茳是否开了免提，就说，

    “云姐如果知道你有那么多女朋友，她还会不会帮你继续收拾这一堆烂摊子呢？”

    他云淡风轻地说完。

    下一刻，听到这句话的林茳和朱珂都吓傻了。

    “你、你怎么会——”

    厉衡怎么会知道云姐？！

    林茳这下也装不出来了，声音拔高问他：“你从哪儿知道这些？我警告你，别说多余的话，小心惹上不该惹的人！”

    朱珂在旁边听见也吓坏了，干脆抢过手机，冲着厉衡大骂：

    “我去你大爷的厉衡，你他妈别以为樱桃帮你发个微博你就万事大吉了！现在星元的声明还挂着呢，那五百万你要是给不起，趁早跟我求饶，我没准儿还放你一马。你想拿云姐来威胁我？！你他妈的小心自己栽里边儿！”

    连星元都不敢得罪的人物，旁人连多打听一句都有惹祸上身的风险，厉衡敢在这儿拿“云姐”要挟他？

    朱珂顿时怒由心中起，甚至想拉着厉衡同归于尽。

    “你打算怎么放我一马？”

    厉衡挑出字眼，淡笑中带着几分戏谑，

    “挤压艺人资源的人是你，抢他人工作机会的是你，陷害霍尤收我贿赂的是你，让樱桃在微博上曝光那些聊天记录的还是你。对了，转发微博口口声声说，艺人要尊重粉丝，要尊重女性，然而背地私联粉丝践踏她人感情的，也是你——”

    不等朱珂有机会打断，厉衡逼问，“你栽赃陷害我的事这么多，你打算在哪一件上面放了我？”

    林茳听到厉衡的话，总觉得不对劲，这人把朱珂做过的事桩桩件件数出来，感觉不像是质问，而是……

    在等朱珂承认什么。

    他的职业敏感度让他意识到这通电话不能再继续。

    可林茳还是晚了一步。

    “我看你很清楚得罪我的下场啊？！既然你知道，那我就劝你识时务一点，关于云姐的事，不是你该管也不是你能管的，闭紧你的嘴！否则，不止你说的那些，我还有数不清的办法收拾你！”

    朱珂气急了，也压根不管厉衡究竟是从什么地方知道的云姐，只想着要在气势上压倒厉衡，声音越来越大，最后扔出一句，

    “我能把霍尤赶出星元，也能把你赶出娱乐圈！”

    厉衡静静等他说完，到最后一个字落地，他满意地勾起嘴角，笑问：

    “要把我赶出娱乐圈？”

    朱珂以为他要回嘴，一边躲过林茳要抢手机的动作，另一边蓄势待发地等待厉衡还击。

    然而厉衡却只是调侃着说了句：

    “我好怕。”

    朱珂：“……”

    “行了朱珂！”

    林茳抢了半天手机没抢到，气得够呛，终于忍不住，一巴掌打在朱珂头上，

    “别再说下去了！”

    他趁着朱珂愣神的一瞬间，夺过手机挂了电话。抬头恨铁不成钢地说，

    “你知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你知不知道刚才那一番话，会给厉衡留下了多少可趁之机！你这白痴！”

    “我的通话有防录音设置，他能怎么着？！”

    又是被骂又是被打得朱珂也情绪上头了，

    “我就不信，这臭小子能有本事斗赢我！”

    -

    【前有宿烽，后有朱珂，录音这办法还真是屡试不爽。】

    系统直接从数据后台把厉衡刚才和朱珂的电话录音给储存了起来，有些嘚瑟地说，

    【这次朱珂好歹设置了防录音，相比起来，宿烽更笨。做坏事的人为什么对电话录音这种东西毫无防备呢，怪不得他们只能当炮灰。】

    系统凌驾于这个位面世界的各种电子程序，因此轻而易举破防了朱珂的拦截系统，此刻它有些膨胀。

    “不是他们不防备。”

    厉衡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火星子按灭，扔进垃圾桶，

    “只是他们都认为，‘厉衡’这个人是不具有威胁性的。”

    系统似乎思考了一下，反应过来：【宿主先生的意思是，他们轻敌了。】

    厉衡“嗯”了一声，重新往酒馆走去。

    既然在原文中，宿烽是主角宿白微的一大死敌，那他就算不能和主角比智商，也不会轻易做送人头的事。

    但没办法，小说设定里的“厉衡”原本就是一个蠢货，要让人对过去的他重视起来，除非让创世者早早改设定。

    不管宿烽也好，朱珂也罢，以他们对原主过去的认知，都认为原主是个好拿捏的人。

    尤其是朱珂，他根本不觉得厉衡有机会翻身。他甚至觉得今天这通电话都是多余的，樱桃肯帮厉衡只不是是厉衡运气好。

    所以他们没有防备，他们会轻敌，他们会被现在这个厉衡不费吹灰之力地反击。

    ……

    厉衡上到酒馆二楼，刚走回座位处，就被酒醒了大半的霍尤伸手拽住：

    “你去哪儿了？快来快来，这反转一个接着一个，看得我眼花缭乱的。这个樱桃汽水又发微博了，她这是和朱珂正面杠上了啊——”

    厉衡闻言，坐下来接过手机看了一眼。

    陶歌月最新发布的微博不是什么反转，只是她自己气不过朱珂的水军，所以发文呛声来了。

    就在厉衡打电话的这段时间里，这条po文已经转发上千：

    【樱桃汽水OK绷：有关于我说自己被当枪使的话，我不会收回。朱珂的私生活确实不归我管，但我之所以把聊天记录放出来，正是因为我知道了他的人品。大家问我，为什么昨天曝光了厉衡，今天又来曝光朱珂，难道我收了厉衡的贿赂？

    我想请各位网友客观地看待最后几张截图。厉衡和我的消息是在很久以前的事，那么请问朱珂，你如果真的这么为厉衡的粉丝感到担忧，当时为什么不让我曝光？现在突然冒出来，打着维护正义的旗号，引导我爆料，是为什么？你昨天不是一直让厉衡出面回应吗，现在我也希望你出面回应。】

    其实陶歌月发文完全是冲动，因为按照他们一开始的计划，渣男受害者联盟的几个女孩儿相继出来重锤朱珂后，就可以等着朱珂自寻死路了。

    下面的事就应该交给厉衡。

    但陶歌月现在对厉衡的滤镜太厚，根本受不了网友不分青红皂白地骂厉衡，这才在计划之外地跳出来和朱珂，非得和他激情对线。

    朱珂没有回应她，反倒是评论里展开了激烈的讨论。

    【解题思路清晰了！让我来捋一捋：事实上朱珂和厉衡根本就是一种人，最开始樱桃把骚扰信息的事告诉朱珂的时候，朱珂没有喊着曝光，百分之百是因为他怕厉衡狗急跳墙，曝光以后连他一块儿咬了。到时候他和粉丝私联并且拥有好几个女朋友的事就会败露。朱珂为了自保，所以按下了厉衡的事——这就是普信男的团结】

    【哈哈哈楼上分析得对，男人的团结感天动地。】

    【再说回为什么朱珂要突然曝光厉衡。那肯定是因为他看到前几天厉衡突然暴涨十万粉，风头都压过他了，朱珂绝对红眼病犯了，然后想起这桩陈年旧事，要拉厉衡下水——但我想不明白，明明自己就有被曝光的风险，朱珂为什么还要这样做？】

    刷到这条评论的厉衡笑了笑：网友还是很会找关键点的。

    为什么朱珂之前害怕被反咬，现在不怕？

    当然是因为，他觉得自己现在的后台够结实，能帮他顶住这些风险啊。

    说起来，朱珂的后台，那个叫作云姐的女人，厉衡也是刚刚解锁的。

    因为完成了20的任务，他现在有78的生命值。

    花30解锁了人物后，厉衡还有剩，所以就没再节约。

    所幸，用得不亏。

    这个女人是朱珂手中最大的、也是唯一的筹码，了解了这个人物信息，厉衡接下来要做的事情都很顺手。

    樱桃本来是想说明自己没有收受厉衡的贿赂，却没想到微博发出来，评论理论有各种声音。

    一部分都在分析朱珂的行为逻辑，以及叫朱珂出来回应这件事，还有回应一下那几个突然之间冒出来的女朋友是怎么回事。

    但仍有一部分人咬着厉衡不放，强调说：

    【不要用朱珂的事掩人耳目，厉衡发消息是不是真的？厉衡和经纪人沆瀣一气挤压其他艺人资源是不是真的？】

    【排一个。不管怎么说，厉衡的事是洗不白的。】

    事实上，这些人说的也是实话，厉衡发过的信息是真的，也是陶歌月亲自截图发出来的。不管朱珂这边出什么事，厉衡该被骂的还是得被骂。

    有了这几条评论的带动，网友们可谓是瞬间化身端水大师，一边让朱珂出来回应女朋友的事，一边还不忘顺带厉衡，让他把骚扰信息和五百万违约金的事认领了。

    女孩们开始商量要不要开小号加入到乱战中，就在这时，一直没有出来说过话的厉衡却出现了。

    作为处于风波当中，被这场群魔乱舞的热闹所围困的当事人，厉衡终于在时隔两天后，正式出现了。

    只是，他的回应，和朱珂那些力图把自己的心肝脾肺都掏出来给网友们看的长篇大论比起来，就显得简单过头。

    【厉衡：不是不回应。】

    [视频]

    与今晚接二连三跳出来指控朱珂的微博不同，厉衡发出来的不是什么聊天记录，而是一段录屏。

    打开是他和朱珂的聊天录音——

    “……星元的声明还挂着呢，那五百万你要是给不起，趁早跟我求饶，我没准儿还放你一马……”

    “……你很清楚得罪我的下场……劝你识时务一点，我还有数不清的办法收拾你！”

    “我能把霍尤赶出星元，也能把你赶出娱乐圈！”

    掐去了林茳一开始那些啰嗦的官腔，中间那段厉衡和朱珂你一言我一语的通话完完整整地被保留。

    配合厉衡po文里没头没尾的一句“不是不回应”，细心的网友们很快就发散思维地推论出了事情的真相——

    被陷害的厉衡虽然处于风头浪尖，但因为受到朱珂威胁而无法作出回应，也不能说出实情。

    热评第一：【今天开始我赌咒发誓，从此以后吃任何瓜，不到最后一刻我绝不发言！】

    热评第二：【朱珂，你是什么黑势力组织？张口就是把人赶出娱乐圈，郭嘉今晚请你喝茶信吗。】

    热评第三：【怪不得厉衡都被骂成这样了还不出来回应，原来不是不想，是不能。朱珂，娱乐圈有你了不起。】

    几乎是可以预见的，所有分散在各个话题广场的网友们因为这一段录音，全部集中跑来评论区当吃瓜群众。

    而这一次，朱珂的水军再也没有了任何还嘴之力。

    【我叹服，这一波三折的剧情，到现在应该是最后一次反转了吧？】

    【不管还有没有反转，但朱珂威胁厉衡是没得洗了。星元娱乐的声明发得那么快那么突然，我有理由怀疑公司根本就是和朱珂一伙的。】

    【妈的，骂了这么久厉衡，搞半天，厉衡才是背锅的替罪羊。真他妈服！】

    【我给大家讲个笑话。朱珂说，要尊重女性。朱珂说，他低调沉默。朱珂说，要给大家一个公道。朱珂，你说你马呢？】

    舆论就是这样，也不能完全怪网友们尽信谣言。

    因为在这场混战中，除了厉衡，没有一个人敢说自己知道全部的真相。

    朱珂被围攻到现在没敢发声，而之前很多点赞过他发言的明星和大V，这会儿为了表明立场，都赶紧发微博自证清白。

    简而言之就是，赶紧和朱珂切断关联。

    该取关取关，还落井下石就落井下石，不遗余力地撇清和朱珂的关系，还表示自己此前支持朱珂也不过是受假象的蒙蔽。

    尤其是之前那个声援朱珂和樱桃的那个主持人，他在圈内的名望和地位颇高，当时也确实是为正义发声，没有想过后来实情一直被反转。

    如今得知朱珂真实的为人后，这位主持人立马发布了一条po文，内容非常诚挚。

    【周意昇：我为我此前的发声感到羞愧，未知全貌的情况下，对厉衡发出控诉，冤枉了一个无辜的孩子，反而纵容真正道德败坏的家伙在这个圈子里浑水摸鱼。谨以此事当做教训。但下次遇到这种事，我仍然会站出来，只希望求得一个真相。厉衡，我很高兴你没有因为受到朱珂的胁迫而选择沉默，你的发声是有意义的，你让大家看到真相。黑暗无法吞噬光明，法治社会，绝不会纵容姑息某些人的只手遮天！】

    下面很多人都在赞同他，支持他。

    紧接着，这个主持人关注了厉衡的微博，算是一种委婉的示好。

    不仅是他，在朱珂疯狂掉粉的同时，厉衡这边一直持续不断地收到了很多艺人的关注，还有不少根本不认识的名人明星给他私信，安抚鼓励或是道歉。

    很快，连一直装死不吭声的星元娱乐也终于抵不住微博评论里网友疯狂暴击的压力，抓紧时间删掉了此前索赔违约金和辞退霍尤的微博，并且挂上了申明，说：

    【此事正着手调查中。】

    下面评论：

    【还调查你马呢？刚出事的时候不调查，直接让经纪人卷铺盖滚蛋，让厉衡倒赔五百万。现在被揭了老底，才想起来要调查了？跟这儿装孙子呢？！

    【真相显而易见好吗？朱珂工作室昨天就发布了和你们的解约声明，当时我还顾着骂厉衡，没往这方面想，现在简直是气得头皮发麻。你就告诉我，朱珂都他妈的和你们解约了，为什么还这么维护他？敢说你们没点儿猫腻！？】

    【不道歉不解释，出事了只扔出一条模棱两可的微博，恕我直言，星元娱乐吃枣药丸。】

    到现在为止，事情的整个脉络已经非常清晰，有网友自发总结道：

    【所以说，一开始就是朱珂在搞厉衡，陷害 威胁。樱桃发现问题不对以后找朱珂要回应，结果被朱珂倒打一耙，还拿什么“艺人也有权利爱”来说事儿，哪知道他后院起火，几个女朋友跳出来锤爆了他。最他妈好笑的就是，他在网上装好人装上瘾了，之前还点赞人家周意昇说偶像失格的微博，结果这他妈就是一起贼喊捉贼！】

    事情到这一步，朱珂已经是再无回天之力，他除了闭紧嘴巴，不要再暴露更多破绽之外，别无他法。

    这时候，不管他出来辩解还是道歉，都不会再有人信他的话。

    厉衡的这一步，是整个组合拳里最后一套招，力度大到不可思议。

    其实这通电话录音之所以能起到这样大的效果，也归功于此前那几个女孩儿和樱桃的铺垫。

    如果没有前面拉长战线，等待事情发酵，那最后这一拳锤到朱珂身上，未必会有这么疼。

    不过，厉衡知道自己这次回应仍然有漏洞。

    尽管所有的热评都是在声讨朱珂，但厉衡为了防止后续有人重新挖出这个破绽，他特地从上万条评论里，挑三拣四地找出了一条，来完善这最后一个步骤。

    【爱乔乔芝士：我小声问一下，厉衡骚扰樱桃汽水OK绷的事就算完了吗？】

    厉衡把这条评论从茫茫网友的回复中捞了起来，回复道：

    【我从未骚扰过任何人。】

    他没有解释更多，给广大网友一个很大的留白。

    厉衡其实没办法解释这件事，但他说的又是实话。因为骚扰陶歌月的人本来就不是他，而是原主。

    他不可能用这个答案去洗白自己——

    灵魂穿越，死而复生。你们的世界只是一本书，而我是另一本书来的，做这种事的人是以前的厉衡，不是现在的厉衡。

    他当然不可能这样说。

    但厉衡一早就预料到，他和朱珂的录音一旦发出来，大家的重点必定被朱珂陷害和威胁他的事抓住。

    加上朱珂过去努力维持了几年的好风评，如今真相一出，大家必定对他现在的人设翻车有着更加深重的怨气。

    于是看热闹的有，落井下石的有，对朱珂曾经喜爱如今失望的也有。

    网友们光是讨论这件事，就得费不少的脑细胞和热情。

    所以厉衡故意选择在这个时机，去回应骚扰樱桃的这个问题。

    当大家被从天而降的无数信息砸个措手不及的时候，当大家已经从一条又一条证据确凿的微博中得知了朱珂为人的时候——

    厉衡说出这种模棱两可的话，就算他自己不解释，也总有“热心群众”帮他解释。

    果不其然，他回复后不久，就有人顺藤摸瓜地展开了有理有据的分析：

    【我刚才就在想，会不会从一开始厉衡就是被冤枉的！毕竟，怎么会有人这么不爱惜羽毛，跑去发什么腹肌照……（而且那根本不能称之为腹肌）】

    【课代表来了：所以整件事就是厉衡被朱珂陷害，最后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我猜测，樱桃之所以突然曝光，也是因为发现自己被骗了！有没有人注意到那个经纪人霍尤，明明一开始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但星元的声明却把责任连坐到霍尤身上，说霍尤收受厉衡的贿赂挤压朱珂的资源——当时我也信了，现在回过头看，大有问题啊！你们想想看，厉衡从出道到现在，哪一个资源比得上朱珂？除了那场直播。可是他人气刚一起来，立刻就被曝光，比起他欺负别人，我更觉得他是被人欺压的对象！个人观点，不代表任何人】

    【我同意！但是我还有一个小小的问题，谁能帮我解答：如果不是厉衡发的，那骚扰信息是谁发的？】

    这时候，陶歌月突然回复了这条评论：

    【樱桃汽水OK绷：厉衡是被盗号了！】

    原本正在看热闹看得起劲的厉衡，看到陶歌月这里的时候，突然愣了一下：“……”

    系统也咔哒的一声，卡住了：【……】

    他们没想到陶歌月会跑去回复。

    原本厉衡是想等着网友自发地帮他想出一个合理的解释，这样可以省却编谎话的麻烦。

    更重要的是，当一个人被千夫所指的时候，他的所有辩解都会被有心人找出破绽。但如果围观群众自发地为他找理由，那么，很快大家就会陷入“我自己得出的结果一定是真相”的错觉中。

    厉衡算好了每一步。

    就是没算到，陶歌月现在对他的崇拜已经盲目到，可以不打腹稿地撒谎为他开脱的地步。

    【宿主先生，陶歌月的这个说法，反而会让人起疑。本来肯为你找理由的人，也会开始发现有破绽。】系统说。

    “嗯。”

    厉衡当然知道，陶歌月这样说不仅不会让人信服，反而会给人一种“她在维护厉衡”的感觉。

    虽然事实也是如此。

    【怎么办，宿主先生？您现在骑虎难下。】

    系统比他还苦恼，【我看到已经有网友在下面质疑陶歌月了。这时候无论您顺势承认，还是保持沉默，都有和陶歌月串通作假的嫌疑。】

    厉衡看着陶歌月的回复下面，已经有不少人开始抛出问题让陶歌月解释。

    比如为什么她会知道厉衡被盗号，比如为什么她早不说，比如她怎么证明厉衡被盗号。

    陶歌月没有回复。

    因为她根本就无法回答这些问题。

    而厉衡也还没想出怎么收场，两分钟后，陶歌月突然打电话过来给他道歉了。

    “对不起衡哥……我，我以为那样说，可以帮你快点从这件事情当中抽身，结果好像……”

    陶歌月可怜巴巴地说，

    “好像搞砸了。”

    厉衡自然不可能怪她，毕竟，这次能够顺利回击朱珂，还是靠了陶歌月的一腔仗义。

    他轻轻叹口气，失笑道：“是有点冲动，但没关系。”

    察觉到厉衡没有生气，陶歌月才说：“我就是，看不惯他们一直质疑你。”

    厉衡突然问了句：“那你相信吗，不是我发的。”

    “我……信啊……”陶歌月有点底气不足。

    其实她昨天是信的。

    因为那时候，厉衡帮了他们，一身的血，英雄光环加持。陶歌月根本没有更多的心思去质疑厉衡。

    但现在她稍微清醒了，也能够发现问题所在。厉衡只是说消息不是他发的，可又能是谁发的呢？

    只能是盗号了呗。

    但偏偏厉衡似乎没有要赞同这个答案的意思。

    听到陶歌月的回答以后，厉衡笑了。他听出来陶歌月其实也并没有完完全全相信他的话。

    陶歌月之所以愿意说谎帮他跟网友较劲，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她已经把厉衡当做自己人，一心只想着要维护厉衡。

    但毕竟，没有证据来证明，骚扰陶歌月的不是厉衡。

    “好了，这件事你别管了。我来吧。”

    “那，那好吧……反正，我和她们都一直守着你的微博，这次肯定不会再让朱珂的水军死灰复燃！”

    “好。”

    挂了电话以后，坐在对面的霍尤突然用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盯着他。

    厉衡：“……”

    “那些消息，真不是你发的？！”霍尤看上去非常激动。

    霍尤一直处于状况外，和广大网友的视角一样。

    他不知道陶歌月是在信口胡说，所以看到樱桃汽水回应厉衡骚扰信息的事情，霍尤的第一反应就是：太好了，厉衡没干这种事儿！

    其实事情发展到现在为止，最让霍尤无法释怀的，就是厉衡的那些消息——只要那些骚扰信息存在，那么厉衡被骂上热搜就是“自作自受”。

    霍尤不可能知道现在的厉衡已经换了个灵魂，所以他只能又气又急又恨厉衡没出息。

    现在，陶歌月跳出来说厉衡是被盗号，虽然网友千百个怀疑，但霍尤却精神了。

    “是不是？是不是盗号？”霍尤蹭起来，越过桌子拽住厉衡的手，“只要你说不是你发的，哥就信你，真的！”

    “……”厉衡是真不知道霍尤对他的这种盲目信任从何而来。

    不过，他还挺受用的。

    “你信？”厉衡扬起嘴角，反问他。

    “信啊，怎么不信！咱们现在也是共患难的兄弟了，我相信你不会骗我。所以只要你说不是，我就信。那些网友信不信，不重要！”

    听到霍尤的话，厉衡有片刻的语塞和感慨。

    “谢谢。”

    厉衡不轻不重地掷出两个字。

    他只说谢谢，对于是否被盗号，不承认也不否认，搞得霍尤那股子肝胆相照的气势被吊在半空，不上不下。

    “瞎客气……咳……”

    霍尤以为厉衡不直接回应，应该是心虚。但他也不想在这种好气氛里弄得两人尴尬，就不再说其他。

    “我去一趟洗手间。”厉衡突然说。

    “啊？哦哦，行，那你顺便回来的时候帮我带包烟。”

    厉衡摸了一把裤兜，把自己的烟扔过去，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霍尤拿起厉衡的烟，点燃了一只，当即呛得眼泪鼻涕直流。

    “咳咳咳、操……”这小子什么时候抽起这么大劲儿的烟了！

    -

    【宿主先生，已为您兑换[替身卡]，时效一小时，耗费积分80。

    卡片作用：可在短时间内，即时替换宿主与目标人物的身体，辅助宿主完成任务。】

    厉衡在洗手间的隔间，看着眼前的投影。这是他在别无他法的时候唯一能想到的办法——

    利用商城中的道具来应付一下。

    系统：【已为您启用[替身卡]，请您选择参照物。】

    厉衡第一次在商城购买道具，对于怎么使用还略显生疏，听着系统的指引，问道：【参照我以前的身体可以吗。】

    【可以的，宿主先生。不过另一个位面的身体不能用来替换，只能在人物本身属性上仿照模拟，大概可以完成50。】

    【足够了。】

    倒不是厉衡自负，而是他以前的身材，毕竟是在军营战场中练出来的，和他现在每天抽两个小时来锻炼是完全不同的强度。

    就算是让这副身体加成到过去的50，也足够了。

    【已为您使用[替身卡]，即时生效——】

    -

    【既然你说他是盗号，那你给出证据啊？我现在也不骂厉衡了，毕竟跟朱珂比起来，厉衡真是小巫见大巫。而且退一万步讲，他也是个受害者，就算他过去犯过一些小错，大家也不是不能原谅。但如果，厉衡明明做了那些事，却不肯承认，那我还是对这个人无法产生共情，以后看见和他有关的东西我都得屏蔽。】

    这是陶歌月的评论下最新的一条回复。

    把陶歌月看得冷汗涔涔。

    “早知道就不发了……”她嘟囔了一句。

    “算啦，你也是好意嘛。”

    那几个女孩儿都宽慰她，让她别放在心上，信的人自然会信，不信的人，说什么都不信。

    可陶歌月完全没有被安慰到。

    因为她们不知道，陶歌月自己对这件事也是存疑的。

    她抱着手机魂不守舍，甚至有些冲动地想：只要衡哥正面回应，不管他说什么，我都会信。

    可这么就过去了，朱珂都被打得爬不起来了，网友们都对厉衡开始改观了，陶歌月却还是没有等到厉衡给出一个有力的说法。

    她开始犹豫不决，开始想，自己是不是太执着于这件事了。就算厉衡以前真的是个……过于自信的人，那又怎么样呢？人本来就是会变的嘛。

    陶歌月好不容易把自己给安抚下来，突然听到女孩儿们齐声尖叫了起来。

    “我操，这是咖啡馆，你们小声点！”

    陶歌月挥着手让她们安静，却见她们完全无法抑制自己眼里的小星星：

    “桃子你快看微博，快看衡哥微博！”

    陶歌月一怔，随后极速打开厉衡的主页。

    “……我、我的妈呀……”

    厉衡发了张对镜的自拍。

    那是一张非常朴实无华的……腹肌照。

    -

    几分钟前，厉衡使用了替身卡，把现在这副身体还原成了过去的50。

    系统本来还担心厉衡这种从来不自拍的人会不会不好意思拍这种照片，主动请缨说帮他，结果厉衡非常利落地把上衣脱了对着镜子就是咔擦一张。

    完全不管对不对焦，不找任何角度，不借任何光线，根本没管原相机里的脸是不是好看。

    发出去之前，系统还琢磨了一句：【原主给樱桃发腹肌照都被骂了，您这样直接发微博会不会也被人说普信啊？】

    厉衡一边穿衣服一边反问：“他那玩意儿，叫腹肌？”

    不过虽然这么打趣，但厉衡心里也有数。

    如果只是发一张照片，并不太能证明之前的消息不是他发的，说不定会适得其反地再被人骂一通。

    但他之所以没有选择商城中其他道具，而是用了替身卡，就是因为他过去的身体有个和原主极不一样的地方——

    他的腰腹曾经中过一弹，留下了非常恐怖的放射状伤口。

    替身卡帮他完成了50的身体替换，也就是说，伤疤也被削减了一半，给替换过来了。

    这是一个可以证明清白的有力的点。

    厉衡把照片放上去。

    配文很简洁，以退为进：

    【无力解释，但那不是我。】

    [jpg]

    很快……

    【我操，这是我不花钱就能看的东西？？？】

    【那不是你！这才是你！我晕了，我晕了！】

    【哥，我相信发骚扰信息的不是你了，樱桃给的截图里那个白花花的肚子和你根本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我现在只想说，摩多摩多……】

    【楼上lsp了，虽然我和你一样斯哈斯哈，但我想说，这没办法证明什么吧？樱桃的聊天记录是几个月前的，厉衡完全可以练出来啊。】

    【敲前排后脑勺！你看细节啊！腰上有疤。本人三年法医，我负责任的告诉你，这玩意儿没个几年是形不成这样的。我确信，发猥琐照片的不是厉衡。】

    【法……法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老公！！！让朱珂去死吧，我不想吃瓜了，我现在只想舔腹肌！！！】

    【你们这群女的真的驰名双标了，没腹肌的发照片就是普信猥琐，有腹肌的发照片就是老公？？？】

    【楼上有病吧。你他妈给不认识的女孩子私发裸/照当然是猥琐！但厉衡是艺人，艺人发这种照片本来就是福利好吧！！】

    【呜呜呜，你们吵吧，我要和我老公困觉了。】

    【爬，我老公。自重哈！】

    厉衡的回应简单粗暴但管用。

    就连陶歌月也激情上线，转发了微博：

    【樱桃汽水OK绷：盗号狗要栽赃陷害的时候能不能做好功课？好歹要有这样的腹肌再来发照片吧！（b，衡哥身材绝了！】

    这完全是临时突发的情况，如果没有商城道具，厉衡恐怕没办法这么快扭转局面。

    但事实就是，现在大家彻底相信了厉衡被盗号的“真相”。

    大家连艾特朱珂的闲工夫都没有了，齐刷刷跑到厉衡微博下面来喊老公。

    厉衡发骚扰信息的事顷刻之间就被解释清楚，但有些男性用户仍然跳出来刻薄地说：

    【恕我直言，这是自证清白吗？这不过是单纯想露肉。】

    但很快，就被热情的路人粉们压下去了。

    【大肚腩油腻中年男子可不可以滚回你们的舒适圈安静发福？不要因为自己猥琐就用猥琐的眼光看别人！】

    【这怎么不是自证？照片一出来，很明显就和聊天截图里的那个肚子不一样，除了腹肌，伤疤是最有力的证据。厉衡，哥，你无法得到所有人的信任，就像你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但我信你了！】

    【那些眼红人家身材，自己又不肯努力，成天除了口嗨嘴炮屁事不干的人，能不能携家带口地给老子滚！】

    评论里很热闹，而厉衡秉持着他一管的稳重，发了微博后就不再说话。

    很快，相信他的人占了上风，这一场因为陶歌月的多嘴而引发的临时危机总算得到了缓解。

    然而，有两个人的反应却和网友们截然不同。

    ……

    首先是霍尤。

    在厉衡去厕所之后，霍尤一直守着微博追踪后续。

    看到厉衡突然发出的照片，他吓了一跳。

    因为霍尤看见过厉衡的肚子，就在前不久。那时候它还不是这样的。

    厉衡从洗手间回来的时候，霍尤便用一种“你最好解释一下这是什么情况”的戒备神情看着他。

    厉衡保持了沉默。

    因为他没法解释这一切。

    霍尤见他不说话，突然凑到他面前，趁着厉衡晃神的时候，一把掀起了他的衣服，然后愣住——

    货真价实的腹肌，千真万确的伤疤。

    霍尤彻底傻了。

    “那个……”

    厉衡并不喜欢这种说谎的感觉，他有一瞬间想，干脆告诉霍尤所有事情，信不信由他。

    系统及时说道：【宿主先生，我可以帮您兑换一张降智卡，这样，霍尤就不会质疑您了。】

    厉衡刚松了一口气，想同意。

    结果下一秒，霍尤大喊一声：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怪不得上次你信誓旦旦说自己有腹肌。我在网上看到过那种——前一秒明明是个大肚腩，结果吸一下肚子就变成腹肌的视频！所以你上次是不是逗我的？！后来你没有拍摄就溜了，现在一想，你肯定就是想靠小肚子躲过拍摄！”

    霍尤啪的一拍双手，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随后又说，

    “但我现在开始好奇了，你平时是用什么遮瑕来盖这伤疤？”

    厉衡：“……”

    系统：【我觉得好像不需要降智卡了，宿主先生。】

    -

    另一个不相信的人，是宿白微。

    从和厉衡发了消息之后，他就时不时地去微博上看一眼，事情的几大反转对宿白微来说，都没有特别大的冲击。

    因为他最在乎的，其实还是厉衡给人发骚扰信息的事。

    可是当厉衡发自己的照片来自证清白的时候，宿白微却没有释然——他记得那天在酒店，厉衡脱下衣服给他穿的时候，身材并不是这样。

    而且，他记得很清楚，厉衡身上绝对没有伤疤。

    他把照片放大，蹙着眉看了许久，始终得不出答案。

    脸是厉衡的脸，可为什么，这个身体又不像他见过的厉衡？

    PS吗？

    可是这张照片看上去不像有过修改，它甚至朴素得看得见大大小小的噪点。

    宿白微怀揣着这个疑问，久久无法从厉衡的问题上抽身。

    -

    厉衡“骚扰女性”的事情算是落下帷幕，但朱珂那边仍在水深火热。

    他现在只剩下装死一条路，估计连微博都不敢打开看。

    就像之前等待厉衡发声一样，现在所有人都在等待朱珂发声。然而对于厉衡来说，这并不是反击的最终一环。

    最重要的节点，其实在于朱珂背后的那个神秘的“云姐”。

    这次事情闹得这么大，朱珂是不可能洗得白了，加上通话录音里，云姐这个名字被提及，这是纸兜不住火，迟早有人要开始往深了挖这个人。

    据厉衡解锁过的人物信息来看，以“云姐”的权势，要想按住这件事，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但朱珂暴露了她的存在，这就是碰着她的底线了。

    她如果决定放弃朱珂，那对朱珂的打击力度是比全网群嘲更高一个维度的——

    这意味着，朱珂不仅在娱乐圈翻不了身，很可能在风城，在整个国内，都没有立足之地了。

    ……

    但厉衡这会儿暂时没心思管朱珂那边的状况。

    因为他收到了宿白微的消息。

    【宿白微】：[图片消息]

    【宿白微】：你？

    厉衡彻底不知道怎么回了。

    他以为霍尤突然主动降智就算是度过了这一关，没想到，谎言终究还是需要更多谎言来圆。

    宿白微虽然没有多说，但他毕竟是主角，除了有主角光环，还有主角应该有的智商。

    他大概率不会像霍尤那么好糊弄了。

    “干嘛呢？凶巴巴地盯着手机做什么。”霍尤突然伸手在厉衡眼前晃了晃。

    霍尤在刚才的半小时里，已经接到了无数通电话。

    一开始是星元的人，各种虚伪的道歉，说厉衡不接电话，希望霍尤明天带着厉衡到公司来一趟。

    再然后是霍尤的各种朋友来慰问，关心他在这件事情上吃了多大亏，有没有得到补偿。

    最后竟然有好几家大公司来问他有没有跳槽意愿，最好是带着厉衡一起。

    这一通通电话，接得霍尤满面红光，酒不醉人人自醉，挂了电话就开始笑着哭。

    哭就算了，他还要拉着厉衡一起。

    “你别一直看手机了，你看看我，你看看我像不像一条快要翻身的咸鱼！”

    厉衡满脑子都是怎么跟宿白微圆这个谎，根本没心思和霍尤庆祝他们的劫后余生。

    霍尤就不乐意了，非要让他一起喝酒，借着心头那股熊熊燃烧的火焰，霍尤蹭过身抢走了厉衡的手机。

    “霍尤！”

    厉衡的目光变得凌厉，几乎是凶狠地盯着霍尤，“手机给我。”

    残余的酒精后劲混着霍尤此刻的兴奋和激动，把他的脑子都给搅乱了，根本看不出厉衡神情的严肃。

    他把厉衡的手机往角落一扔，还笑嘻嘻地说：

    “不给不给就不给！嘿，我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环影传媒的人也向我们伸出了橄榄枝，怎么样，要不咱们一块儿去闯……诶诶诶——”

    话还没说完，霍尤直接被厉衡拎着后脖领子给扔到了一边。

    厉衡的替身卡时效一个小时，在这段时间内，他的肌肉力量是相当强大的。霍尤被他拎起来的那一瞬间都傻眼了。

    厉衡把他丢到地上，弯腰把手机从沙发角落给拿了起来，没有对霍尤的委屈表示任何的慰问。

    “事情既然解决，就别在这儿借酒消愁了。”

    厉衡把手机揣兜里，对霍尤说，“自己打车回家。”

    “那你呢？”霍尤从地上站起来，都忘了生气，揉了揉屁股，小心翼翼地问。

    “我？”厉衡撩眼皮扫他一眼，随后露出个有些自嘲的表情，笑说，“我去搬石头。”

    “啊……搬、搬石头，干什么？”

    厉衡扔下一句：“砸自己的脚。”

    然后头也不回，离开了酒馆。

    ……

    回家的路上，厉衡一直拿着手机，指腹在键盘上敲敲打打，却没有发出任何信息。

    从宿白微那边看起来就是——

    【-】：正在输入中……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十分钟。

    【-】：正在输入中……

    当厉衡第五次删掉了聊天框里的文字时，宿白微终于受不了这种漫长的等待。

    他直接打了个语音过来。

    厉衡向来稳重的情绪在一瞬间有所波动，接语音的时候，手还抖了一下。

    随后，他把手机放到耳边。

    一个“喂”字还没说出口，厉衡就听见宿白微先于他开口，说：

    “想好怎么圆谎了吗？”

    “……”

    在宿白微最后一个尾音落下时，厉衡觉得自己遭遇了32年来最惨烈的一次败北。

    所有的筹谋和城府没了，这一刻他感到泄气，但又有些好笑。

    最终厉衡放弃找借口，只揉了揉眉心，用疲惫得有些沙哑的嗓子回了句：

    “圆不了，就这样吧。”

 第24章 神秘电话

    厉衡不打算圆谎, 但也不可能真的对宿白微说实话。

    他对于宿白微接下来的几个问题避重就轻地回答，但意料中地被宿白微发现了意图。

    “厉衡，你说了不圆谎, 但你的每一句话都在转移问题。”宿白微直白地指出。

    “因为我没想好怎么狡辩。”

    厉衡实话实话。然后他察觉到对面的宿白微明显停顿了。厉衡失笑, 无奈道,

    “或者, 你想确认一下照片的真假？”

    反正替身卡还有一定的时效，厉衡也不介意现在打个车跑去宿白微家里给他检验检验。

    流氓是流氓了些，但管用。宿白微就算再怀疑，但事实千真万确摆到他面前的话, 想必他也会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来消化。

    等宿白微反应过来厉衡身上的古怪的时候, 厉衡早就和他解绑了, 大不了再换一个任务目标, 也就不必再操心宿白微对他的态度。

    只是厉衡这句话说出来, 宿白微心中的疑虑没有被安抚到, 反而升腾起一股烦躁。

    “厉衡，”宿白微没有顺着厉衡的话说，语气有些责备，“你有没有想过发出去的假照片是收不回来的, 以后要是有人发现那是作假，你怎么办？接着圆谎吗？”

    厉衡下意识地说：“照片是真的。”

    “你说了不狡辩, 不要说这些假话框我。你让我信你，所以我等你自己去解决这件事。的确，你成功地把自己的形象挽回了, 不管你腰腹上的疤是P上去的还是画上去的都是你自己的决定, 这个小聪明暂时帮你解决了眼前的危机, 但是厉衡, 一次作假会留下永久的隐患，我不需要你的解释，但我希望你以后做事情之前要多想想。”

    被宿白微这一顿有理有据的说教，厉衡彻底语塞了。

    他还是第一次被人这样训话，最恼火的是，他没办法反驳。

    陶歌月抛出那个“被盗号”的幌子，纯粹只是为了帮他，所以就算有破绽厉衡也不可能怪在她身上，只能自己去弥补。

    这确实是一次失败的危机应对，连厉衡自己也知道。

    厉衡倒不是觉得宿白微说的不对，只是宿白微这一番话讲得太情切，让厉衡一时半会儿竟然说不出打岔的话来：

    “你不需要我的解释，那……”他很认真地想了想，问，“你在担心我？”

    “……什……什么？”宿白微刚才严肃的口吻在这一刻突然拐了个弯。

    厉衡没有发现宿白微情绪的变动，他接着说：

    “你说的不错，这次的收尾不太完美，后续也许还有一些麻烦。但不用太担心，我会处理好。”

    厉衡自认为这一番话还算周全，既没有驳了宿白微的关切，也重新拿回了主动权。

    可下一秒，宿白微的声调些微拔高：

    “谁在担心你？！”

    被他突然吼了一下，厉衡顿住：“嗯？”

    “我、我只是提醒你不要再给我惹麻烦，也不要再尝试用一个谎言去圆另一个谎，这些破绽百出的手段只会让事情更加麻烦。总之，后续的问题你别管了，我会让陈昭接手

    ……至于你究竟说过什么谎，你的照片是真是假，你……你那些事情，都与我无关，我一点都不关心，也不想听你多说。”

    宿白微的声线清润干净，平时说话时因为不常带有情绪，因此显得清冷。

    但这句话里，他说出的每个字都在脱离他自己的分寸感，到尾调时，语气重得完全不像他自己。

    就像是，因为害怕对方不信，所以刻意在强调。

    “我不懂……”

    虽然刚才宿白微的确话赶话地责备了他，但厉衡能听出来语气中的担忧，可这几句，厉衡却咂摸出了几分恼怒，于是他脱口问道：

    “你在生什么气？”

    宿白微被他问得一顿，一口气不上不下，好半天才挤出句：“……谁生气？我没有生气。”

    -

    【他没生气吗？】

    厉衡靠在路灯柱旁，有些疑惑。

    虽然他们只是在打电话，但厉衡总觉得宿白微的声音听起来是生气了。

    系统：【宿主先生，我和您一样，没有谈过恋爱。】

    【这跟谈没谈过恋爱有什么关系？我只是问你他现在是怎么回事。】

    厉衡很困惑。

    当宿白微得知他在网上的风波时，没有生气。

    当宿白微知道他在说谎而且还不肯说实话的时候，没有生气。

    现在他们只是聊着聊着，宿白微却突然生气了。

    【宿主先生，根据人物基础设定以及他的行为逻辑推算可以得出，现在的宿白微应该是在口是心非。他说他不关心的那些东西，正是他关心的。】

    系统总结道，【他想听您的解释，但他不说。】

    厉衡蹙起眉，感觉自己越发弄不懂这个人物的想法了——明明按照他所推断的宿白微的行为逻辑，是根本不可能对他的这些事情上心的。

    最多不过，把宿白微惹急了，对方就直接踹了他。

    厉衡想不出为什么宿白微这会儿这儿纠结，又想听他解释，又不肯明说。话里面儿夹枪带棒的，冒着火星子，全是不高兴。

    【谁给惯出来的臭毛病。】厉衡想。

    气氛沉默了足有一分钟之久，厉衡还奇怪，他不说话是因为不知道说什么，这宿白微怎么突然也不说话了。

    【……那个，】系统给他答疑解惑，

    【宿主先生，您刚才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自以为自己只是脑嗨了一下的厉衡：“？”

    被说惯出了臭毛病的宿白微：“……”

    “我——”厉衡慌了一下，开口想弥补。

    一个字都没来得及说完整，宿白微就挂掉了电话。

    与此同时，厉衡不小心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头。

    【宿主先生，这下他更生气了。】

    “你不说我也知道。”

    说着话，厉衡试着回拨语音过去，却被秒挂。

    他也说不清楚，究竟是怕惹了宿白微以后不好做任务，还是单纯地不想让宿白微生气，总之这一刻的厉衡难得一见地有些局促。

    他拿着手机，对着聊天框思索了很久，最后还是选择干巴巴地发了一句：【我不是说你。】

    消息发送失败，聊天框跳出来一个红色感叹号……

    他被宿白微拉黑了。

    -

    被宿白微拉黑之后，厉衡有整整三天的时间完全无法联系上对方。

    30的任务刷新了，但他的任务目标却还在跟他冷战中。

    所幸这次的时限非常宽泛，有整整一个月之久。

    最重要的是，宿白微虽然拉黑了他，但没有完全踹开他的意思。

    有关于热搜事件和与星元娱乐的违约金一事，宿白微全都交由陈昭来接手了。

    事实上星元娱乐自从把声明收回了之后，就一直在想方设法联系厉衡，他们和之前的朱珂一样，都认为事情的反转不过是厉衡运气好。

    星元觉得，只要和厉衡好好商量，告诉他不会找他索赔违约金，厉衡大概率会愿意和解。

    然而等啊等，到最后，星元娱乐没有等来厉衡，反倒是等来了陈昭带领的律师团。

    星元的法务平日里处理的最多的事情就是把那些没什么发展前景而又犯了事的小艺人抓出来，找他们索赔违约金。

    他们哪里见过这么大的阵仗。

    而陈昭带着律师，也不和他们啰嗦，上来就简明扼要地表示：厉衡要解约。

    和此前朱珂解约不同的是，厉衡没有拿出后台来压人，因为他的律师团好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数个星元娱乐的合同漏洞，不仅一个下马威让他们无话可说，甚至还彬彬有礼地告诉星元的法务：

    “请贵公司做好赔偿的准备。”

    星元娱乐没有想到，他们原本只是为了在明哲保身的同时顺便从厉衡身上捞一笔，最后却因小失大，又没了名声，又没了钱，现在还被人家专业的律师团队紧咬不放。

    星元娱乐这边赔了夫人又折兵，全部乱了阵脚，几个高层相互推卸责任无果，最后只能痛骂朱珂。

    他们不知道的是，被他们挂在口中的朱珂，自己也没能在这趟浑水里找到自救的方式，正在抱着自己悔青的肠子无头苍蝇似的乱碰壁。

    经过了那晚接二连三的爆料，私联女粉，脚踏数只船，收取粉丝巨额礼物，威胁打压同公司艺人等等……

    那之后，被全网群嘲就算了。到第二天的时候，朱珂直接被好几个主流媒体点名批评，其中京媒将他列为了劣迹艺人，把他的名字挂在热门广场整整24小时。

    【啊私生活混乱虽然我很讨厌，但是这个会不会太严重。】

    【我劝楼上不要说这种话。他被列为劣迹艺人大概率不是因为私联，而是……】

    【前排不敢说我来说！“我有的是办法把你赶出娱乐圈”!笑死，来朱珂，让我看看你有什么办法？你继续跳，让我看看你背后的“势力”有多厉害？？？】

    【我不发言，我坐等一个完整的大结局。】

    【不好意思打断一下各位，如果让大家不喜欢我立刻删：[厉衡岛门直播录屏]。欢迎大家来看我老公的高光时刻。朱珂想把我老公赶出娱乐圈？笑死，根本没机会。】

    【啊啊啊啊啊啊我只是想点进去看个热闹然后出不来了啊啊！！厉衡是什么人间宝藏！而且他游戏打得太好了吧？确定是新手？我靠，荒岛之门，这都不能当你们代言人？？？瞎！】

    朱珂一开始看到这些微博还会发脾气，在办公室里摔东西，一会儿骂助理，一会儿骂公关。着急起来甚至会把经纪人林茳带上一块儿骂。

    “你们就这点本事？！为什么不去联系京媒，为什么不撤热搜，还有那些评论，把他们压下去，压下去啊！”

    他暴躁地在屋子里走来走去。

    起初被他骂的人还不敢吭声，只有经纪人敢和他呛两句，但也不敢怼得太厉害。

    毕竟，朱珂就算不是明星，就算退出娱乐圈，他背后还有一个够硬的后台。

    直到一个自称是“云总助理”的男人找上门，干净利落地说要收回这个办公场地，因为朱珂以后不需要了——

    于是，跳脚的朱珂突然蔫儿了，被迫沉默的工作人员落井下石地啐了他好几口才离开。

    林茳也终于把憋了一肚子的火发了出来：“你这蠢货，要不是你自己作，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让你跟星元解约，你就老老实实走了不就行了？非得一副吃不完要不完的样子，飘得没边儿了。这下好了吧，活该了吧，傻逼！”

    他骂完终于爽了，转头就走。

    等所有人都出去以后，那个助理坐在老板椅上，笑眯眯地对朱珂说：“你的老家是在阳城吧？”

    “啊？啊，对对，是在阳城。”

    朱珂没能理解这句话的深意，还努力挤出一个得体的笑，凑到人跟前讨好地说，

    “哥，那个，冒昧问一下，云姐最近是不是很忙？我这两天联系不上她，能不能请你……”

    “朱珂。”男人打断他。

    “您说，您说。”朱珂点点下巴，等着对方指示。

    “闹出这么一场风波，你难道还觉得云姐会帮你？”男人笑了，撑着下巴啧了一声，“你到底是真的蠢，还是故意装傻？”

    “不是，话不能这么说。”朱珂这一听，再蠢也能感受到对方的嘲讽，顿时有些急了，“压个热搜对你们来说又不难，而且，你们肯定和京媒也熟吧？就帮我说一句话的事儿。等云姐忙完这段时间，我……”

    “风城离阳城三千多公里，还是得坐飞机。”

    “……啊？”朱珂猛然被截断话音，愣了一下。

    “但是考虑到，现在你走在大街上恐怕都会被人盯着骂，所以我会安排保镖送你过去。”

    看着朱珂张着嘴一副还想挣扎的架势，对方突然收敛了笑，冷下脸来。

    “机票给你买好了，这三千里的是云姐对你最后的关照。回家好好过日子，别再出现在风城。”

    -

    和倒了血霉的星元以及自己把自己作没了的朱珂截然不同，另一头的霍尤已经容光焕发了许久。

    最近他都在跑上跑下忙着跳槽的事，不管是各种资源或是过去根本没曾想过的人脉，这两天都突然从天而降，砸到他怀里。

    否极泰来的霍尤这几天晚上，都带着酒跑来找厉衡不醉不归。

    白天夜里他都笑得合不拢嘴，全然没有几天前被朱珂压着打的那种丧气。

    他把各个邀请他们跳槽的公司资料都摆在历衡面前，让他选。

    厉衡只说：“随你。”

    他对此表现得不太上心，然而当霍尤说：“那我们就选环影吧！”

    那一刻，厉衡突然沉默。

    等着霍尤已经自顾自地又开了一瓶酒，沉浸其中了，厉衡才缓缓问系统：

    【我是不是忘了个人？】

    系统检索了一下：【是的，宿主先生。就是那个被环影传媒的资本封杀了的导演，严季北。】

    ……

    远在城市另一个角落的严季北突然打了个哈欠。

    他已经断网好几天，与世隔绝地一直在家里完善自己手里的剧本。这会儿困意上头，他把手中的剧本合上，打算去泡杯咖啡。

    也就是这时候，严季北突然收到了厉衡的短信。

    ——剧本改得怎么样。

    一瞬间，严季北清醒了，他抱着手机在原地激动得蹦跶了两下，给厉衡回了一条：

    ——还有一些细节要慢慢完善，大概下个月可以收尾。

    ——最近你很忙吧？因为你说等你联系，所以我也不敢贸然打扰你。

    ——对了，我已经用你上次给我的四十万还了贷，现在一身轻松，连创作的激情也回来了！只要有好的剧本，我有自信自己一定能拍出好故事。

    ——还有就是……那天你答应说帮我筹拍电影的事，我不知道你当时是冲动还是真的有想法，但是筹拍电影可能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容易。我不会不自量力地认为光靠我自己就可以完成一部电影，所以我也不会把这个问题全部推给到你。你千万不要因为筹资的事情而太有压力。

    严季北在手机上一顿操作，连发好几条短信过去，脸上带着激动又谨慎的表情，足以证明正在和他聊天的这个人对他来说有多重视。

    和厉衡的一面之缘，对严季北来说可以算是绝处逢生。

    厉衡那天给了他一个听上去几乎是不可能的机会——说要帮他拍电影。

    在任何时候严季北都不会相信天上会掉馅儿饼，但在那一刻，他信了。

    厉衡什么也不解释，把高利贷的钱给他补上后，让他回去好好完善自己的作品，等待联系。

    严季北经历了人生的大起大落，因此也不急于一时，果断地就回到家开始重新创作。

    没有了负债的压力以后，创作变得更容易了。在厉衡没有联系他的这段时间里，严季北甚至想，就算厉衡那天只是口嗨，许诺他一个不可能完成的愿望，那他也感谢厉衡。

    不只是因为那几十万。

    更重要的是，这个人似乎无条件地相信，他可以拍出一部好作品。

    短信发过去后，很快得到了厉衡的回复，严季北打开一看，傻眼了。

    ——五百万够吗

    厉衡没有说前因后果，只单单问了这么一句，严季北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回。

    他猜想厉衡问这个问题，大概是手头能筹到五百万的资金。

    但如果照实说的话，五百万要拍电影肯定是不够的。

    别人的不敢说，严季北手头的这部剧，五百万是断然拿不下来。加上他们现在又没有可以利用的资源人脉，演员都找不到，这五百万恐怕连一个叫得上名的演员都请不起。

    但他又不想驳了厉衡的面子，于是小心翼翼回复：

    ——要拍，也是可以的。

    半分钟后，厉衡回:

    ——所以就是不够？知道了。

    严季北赶紧想安慰两句，比如“钱多钱少不是问题，只要有梦想谁都了不起”，比如“五百万已经很不错了，现在的网大几十万都能拍”。

    但厉衡显然不是一个需要他安慰的人，不过片刻，就又给严季北发来了一条：

    ——等我消息。

    -

    第二天，厉衡没有接收霍尤的盛情邀请去环影传媒谈事情，他预约了个一个纹身工作室。

    宿白微虽然已经拉黑他一周了，但是厉衡觉得，宿白微挂电话之前说的话还是很有道理。

    他给自己的退路还没有铺好，作为一个公众人物，厉衡短时间内仍然得生活在大众视线里。

    退一万步说，那身肌肉本来也是自己的，练出来不过是时间早晚。只是那道侧腰腹上的疤有些麻烦。

    “大夏天的又是口罩又是帽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网红呢，哈哈哈。”纹身师带着手套坐到厉衡面前，问，“是要纹蛛网吗？”

    厉衡没有回应他的前一句话，藏在口罩后的脸面无表情，对于纹蜘蛛网的问题，“嗯”了一声。

    因为伤疤被削减了50，所以在那张照片里被呈现出来的样子并没有它原本的新肉增生，在皮肤上看起来不算突兀。

    蛛网的图案可以很好地覆盖伤疤的放射状，只要不是凑得很近扒拉着来看，没有人会知道这纹身下面究竟有没有疤。

    但……

    【宿主先生，可不可以不要蛛网？】

    纹身师已经开始准备针头，系统却在脑子里颤抖着说，

    【我在被投入试用前曾经被关过很长一段时间的小黑屋，机体上全是蜘蛛网。后来才被取出数据意识，开始工作。尽管距离那段时间已经很远了，但是宿主先生，我对蜘蛛网有阴影。】

    “……”

    千算万算没算到，一个人工智能事儿还挺多。

    纹身师刚准备好东西走过来，对厉衡说：“我就不打印图了，这个简单，我直接手绘。”

    “等等。”厉衡还是决定放过系统，不把它的阴影纹在身上，“换个图吧。”

    最后厉衡纹了个全黑的X。

    和蛛网一样，完全没有任何的意义，只是因为这个字母的形状，刚好可以遮住他照片里露出的伤疤的位置。

    他在镜子前看了好一会儿，被保鲜膜包住的正在渗血的纹身非常扎眼，任谁来看了都不会再去在意这里还有没有一道吓人的疤。

    也不知道为什么，确定自己解决了这个麻烦以后，厉衡突然很想给宿白微打个电话。

    告诉他，你看，我把烂摊子收拾好了。

    ……

    纹身花了三个小时，厉衡准备回家的时候已经是接近傍晚。

    他把自己包裹的严严实实，到了电梯的时候，才把口罩和帽子取下来——虽然作为艺人他不火，但是作为前几天的热搜主角，他还是不太希望走在路上被人认出来的。

    电梯抵达，厉衡还没走出去，手机就响了。

    这几天霍尤随时都在给他打汇报电话，所以他习惯性地就接了起来，一边按开门锁，一边“喂”了一声。

    然而，对面是个非常陌生的男人的声音，对他颇为礼节性地打了个招呼：

    “您好，厉先生。”

    厉衡握住门把的手顿了顿，随着开门的声音，他问：“谁。”

    那男人笑了笑，彬彬有礼，但却并不回答问题：

    “我的老板有些事想和厉先生聊聊，不知道您明天是否可以抽出时间？”

    厉衡走进玄关，开了灯，冷声道：“没空。”

    “好的。”那人回得很快，就好像他早就已经猜到了厉衡的答案。

    只是，厉衡的回答并不重要。

    “那我们明天就直接到您家拜访，不麻烦您走一趟了。”

 第25章 家务事

    厉衡在接到电话的时候就猜到了要见他的人是谁。

    只是对方强势专断的语气让他着实不爽。

    “这本书里的角色都挺喜欢挂人电话的。”

    他走到厨房倒了杯冰水, 仰头喝下。

    【宿主先生知道对方是谁吗，或者，需要我现在为您检索他的身份吗？】系统现在帮厉衡开后门上瘾了, 各种违规操作完全信手拈来, 一点不犹豫。

    “云愿安的人。”

    厉衡说完，笑了笑，“应该是刚料理完朱珂，突然想起我这么个人了, 顺便来……处理一下。”

    云愿安的助理扔下一句“明天我们上门拜访”，就直接撂了电话。

    那种不容置喙的口吻, 干净利落的命令, 显然是很擅长处理这等事了。

    【那宿主先生想好怎么应对她了吗？在小说中, 云愿安在风城的势力非同小可。】

    在原文中, 风城有三大家族, 宿家云家杨家，他们是这座大城市里三足鼎立的权势之家。

    宿氏和杨氏都是经商起家，早些年通过打拼慢慢建立起的家族基业。

    与他们不同的是, 云家在风城的地位早于百年前就已奠定起来。那时候, 整个联盟国还处于发展初期，风城还不是如今这般繁荣。

    云家在百年前，相当于就是风城的一城之主。

    后来联盟国成立，整个社会开始步入了现代化进程, 像云家这种氏族的权力被大大削弱。

    云家如今虽然不敢再说自己权势滔天, 也不可能像百年前一样在风城翻云覆雨, 但他们的影响力和地位仍然是三大家族中最高的。

    而云家盘根错节的家族旁支, 也渗透在整个联盟国大大小小的行业领域中。

    就比如云愿安, 虽然她不过四十出头, 但却是传媒行业背后的资本大佬，她早年投资的星视如今已是国内的巨头，如今也只有环影传媒和TG可以与之比肩。

    厉衡都不用细思就可以知道，云愿安这通电话的用意——他把朱珂的通话录音放出去的那一刻，就知道，云愿安迟早得找上门。

    现在网上的风波虽然已经在无形当中被压住了，大家讨论的方向都是朱珂的人品问题和私生活，似乎没人关心录音里的“云姐”。

    不出24小时，录音就全网消失，云愿安在背后做了什么不言而喻。

    “嗯，她会怎么做呢。”

    厉衡往浴室走，一边说着话，一边撩起衣服把纹身上渗出的组织液擦掉，

    “把我赶出娱乐圈，或是直接赶出风城。”

    系统参照人设，回答：【都有可能。】

    厉衡点点头：

    “可以，让她来。”

    -

    盛夏的太阳毒辣无比，尽管只是上午九点，但温度以及超出了大多数人的承受范围，皮肤只要暴露在其下，很快就晒伤皲裂。

    像这种天气，云愿安很少出门。

    她本身也不是一个喜欢在任何事情上亲力亲为的人，处理厉衡的事很简单，她完全可以不用亲自过问。

    但她有个问题想问厉衡，正好今天也闲来无事，她就跟着温写意过来了。

    为了不让老板被高温天气所伤，温写意招呼了三个人给云愿安打伞。

    四十出头的云愿安身着暗色金线镶边的旗袍，因为常年注重保养，无论是脸上还是身材看上去都比真实年纪要年轻不少。

    她从黑色库里南上扶着温写意的手走了下来，头顶的三把遮阳伞重重叠叠……

    “写意。”

    “云姐，您说。”温写意恭恭敬敬。

    云愿安抬头看了一眼浮夸交叠的三把伞，神色冷冷地看向温写意，说：

    “是你有病还是他们有病。撤了。”

    “好的云姐。”

    已经习惯了被骂的温写意从善如流地点点头，挥开了三个打伞的保镖，“撤伞。”

    下一刻，云愿安又喊他：“温写意。”

    “云姐您说。”

    撤下伞后，被毒辣的太阳劈头盖脸晒了一身，云愿安木着一张脸，一字一顿地说：

    “至少给我，留一把。”

    温写意恭顺鞠躬：“好的云姐。”

    ……

    电梯停下后，温写意先一步走出，后面是保镖围簇着云愿安。

    在不算宽敞的公寓楼道中，这个画面显得有些滑稽。

    就在温写意走到厉衡家门口，准备按响门铃的时候，门却突然打开——

    扶着门框的男人嘴里叼着一根油条，表情全然没有被不速之客造访的慌乱，反而是淡淡的慵懒，开了门以后，还上下扫了温写意一眼。

    “来的挺早。”

    男人冲他点点下巴。

    打了招呼后，兀自转过身，给他们让出一条路，示意他们进来。

    都想好了一整套冠冕堂皇的开场白，却没有机会开口的温写意愣了，他怔怔回头看了一眼云愿安。

    “人家把门都给你敞开了，客气什么。”

    云愿安身姿绰约，抬手拨开身旁簇拥的保镖，先一步进了屋子。

    很快，温写意带着人也跟了进去。

    -

    另一边，宿氏集团的某一幢办公大楼中。

    结束禁闭期的宿烽终于来了公司，开始处理这段时间的运营问题。主家派来跟着他的人也撤了，现在他总算松快了一些。

    “小唐，之前我让你查过的那个叫厉衡的小明星，你把他的资料再发给我一遍。”

    这人前脚曲意逢迎答应得好好的，后脚一封录音备份的邮件把他给卖了个底儿朝天。

    这个仇，宿烽从关禁闭那天开始就在琢磨怎么报。

    秘书很快调出了之前的电子文件，把厉衡的个人资料发给宿烽。

    宿烽没有第一时间打开，而是问秘书：“最近宿白微怎么样。”

    “最近又签下了几个合作，度假岛的竞标好像也很顺利……”

    秘书汇报到一半，宿烽打断：“没问你这个。我是说，他最近在不在公司。”

    秘书顿了顿，回忆了一下，说：“在。他每天都来，基本没有缺席或迟到。”

    “是吗。”

    宿烽盯着资料上厉衡的照片，狠狠咬着后槽牙，恨意上头，他竟然笑起来，

    “也就是说，最近他没有去找这家伙。”

    厉衡前几天的风波不小，即便是宿烽也从网上看完了整场热闹。

    他遗憾于厉衡最后竟然反将一军，不仅保住了形象，还收获了不少好处。

    厉衡越是交好运，宿烽越想报仇。

    但主家最近看他看得紧，不让他再和宿白微有太多交集，工作和生活都给两人强制性地分开一段时间。

    “是的，宿白微最近的精力都在度假岛上。”秘书为他确认了这件事。

    宿烽冷笑一声，看了看腕表时间，已经是九点半：“上午有安排没有。”

    “有几个复盘会议……”

    “复盘还需要我去教他们怎么做？让那几个拿脑袋当装饰的傻逼自己好好反省。”宿烽站起身，道，

    “安排人手，我得去跟这个小兔崽子好好叙叙旧。”

    -

    宿闻樱听说今天宿烽禁闭结束，专门绕个远路跑过来帮宿白微观望观望。

    结果来的时机够巧，刚好遇到了要离开的宿烽。

    “你要出去办事？”宿闻樱作出一副不大关心的样子，随口问道。

    “巧啊，这都能给你碰见。”

    宿烽嗤笑道，“又来替他打探敌情了？宿闻樱，你是不是成天吃饱了撑的。你不想参与到继承权的竞选，就找个好地方去过你的安生日子不行？站队宿白微的意义是什么，是为了体验一下失败的滋味？”

    “哥，你说的什么话。哪有什么站不站队，只不过是我和老三比较聊得来而已。”

    宿闻樱不想和他多扯这些，“算了，你要忙就去忙吧，不打扰你了。”

    宿闻樱溜得很快，宿烽连再讽刺她几句的机会都没有。

    可是走到拐角处，她一个刹车又调回了头，一边看着宿烽的车绝尘而去，一边给宿白微打电话。

    “白，宿烽出去了。”

    宿闻樱说，“他不是还有一堆事情要处理吗，怎么突然跑了？爷爷要生日了，你说他会不会去准备惊喜了？我要不要跟上去，打探打探，到时候咱俩准备个更大的！”

    接到她电话的宿白微笑了笑：“别在这种事情上瞎耽误工夫。”

    “可是他走得很急，我总觉得有诈。”

    “他刚结束紧闭，可能是去其他企业走访。”宿白微并不把宿闻樱的话放在心上。

    “是吗？”宿闻樱看不到宿烽的车了，收回视线，喃喃道，“去谈工作要带保镖的吗？”

    “……”

    宿白微听到这里突然愣了一下，“什么保镖？”

    “就是有两个块头很大的男人，跟着宿烽一块儿走的。我记得一般要保镖都是我们做活动的时候，他哪来那么大的架子——”

    宿闻樱说到一般，宿白微突然急声打断她。

    “他走了多久？”

    “啊？”宿闻樱一愣，“刚走啊。”

    “知道了，谢谢。”宿白微说完，很快挂了电话。

    留在原地的宿闻樱歪着脑袋迷茫了一下：宿白微怎么好像有些着急的样子？

    ……

    宿白微不是着急，而是有些担忧。

    他很清楚宿烽这个人的有仇必报，因此想到了厉衡。

    宿烽结束禁闭期以后，除了要重整自己公司的业务，最重要，恐怕还是给自己之前的不痛快找个发泄。

    他这人阴狠且不论，还十分喜欢用那些不入流的暴力解决问题。

    宿白微经历过，所以一听到宿闻樱的话，立刻就怀疑，宿烽身边的究竟是保镖还是打手，又或者两者都是。

    他挂了宿闻樱的电话以后，立刻拨通内线，让陈昭跟厉衡联系一下。

    很快，陈昭回了过来：“宿总，他没有接听。”

    宿白微眉心发紧，嘴唇也抿得失了血色。

    厉衡已经和星元解约，而最近也没有其他工作，所以他大概率是在家里。如果宿烽真的气势汹汹找上门，那大概率是能找到厉衡的……

    因为只是怀疑，并不能肯定宿烽真的是去找厉衡，所以宿白微也不能直接质问宿烽。

    “你安排人，去厉衡那儿看看。”

    “啊？”陈昭愣了一下。

    “没听明白？”

    “……听倒是听明白了。”陈昭说，“就是，为什么啊？”

    陈昭跟了宿白微很长时间，除开上下级关系，陈昭偶尔也会和宿白微像朋友一样聊天。

    但今天，宿白微显然不打算和他多说，只简单吩咐：

    “宿烽可能去找厉衡了，你过去确认一下。”

    其实宿白微没有说完的是，这一切只是他的猜测，他不能确定宿烽到底是不是去找厉衡了。尽管有可能会白走一趟，可是他还是要让陈昭过去看一眼。

    这种忧思过重，多少有些不像平日的他。

    陈昭知道宿白微对厉衡的事情一直放不下心，但陈昭认为这不是因为宿白微多关心这个人，单纯是不希望继承人的竞争牵连到无辜罢了。

    所以听到宿白微的交代，陈昭也没有多想，立刻就去做安排。

    他的办事效率总是很高，答应下来后，不到五分钟，就给宿白微回复：

    “宿总，已经安排好了，我现在带着人过去看看。”

    “好。”宿白微应下。

    五分钟后，陈昭到了停车场，带着人正要准备出发，却突然又接到了宿白微的电话。

    “宿总？”

    他很困惑，难道又有什么别的吩咐？

    在陈昭心里，厉衡不是什么重要角色。

    虽然宿白微和他签订了包养协议，但每天跟在宿白微身边做事的陈昭很清楚，宿白微几乎没有和厉衡怎么见过面。

    宿白微对厉衡的冷淡，让陈昭也没把厉衡的安危太挂在心上。

    可下一秒，他听到宿白微说：

    “我两分钟后下来。”

    陈昭下意识说：“您不是还有很多事要做……”

    宿白微打断他，只说：

    “等着。”

    -

    宿白微之所以跟着一起去了，他自己找出的原因是：害怕万一宿烽真的去找了厉衡，陈昭他们也许会吃亏。

    他并没有试图在自己的冲动上面找出更多的理由，因为每次牵扯关于厉衡的事情，宿白微总觉得满脑子都乱得很，什么都想不明白。

    等坐上车，已经不能再反悔食言之后，宿白微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突然有些烦躁起来。

    因为他想不通，自己为什么总对厉衡的事这么上心。

    陈昭比他更困惑。

    他一直觉得老板包养的那个小明星特别不入流，为人不怎么样，而且还极其贪财——连一万块钱都要伸手要的人，太掉价！太跌份！

    陈昭从来不觉得老板喜欢厉衡。可现在，宿白微却抛下公司的一堆事情，亲自跟过来……

    只为了去厉衡家确认一下他有没有危险。

    陈昭好奇，困惑，但又不敢问。就像他当初不敢问宿白微为什么看上去那么禁欲的一个人，却突然之间要包养小明星一样。

    他的胡思乱想，宿白微并不知道。

    一路上，宿白微都只是在发呆。

    “宿总，到了。”

    车停下，陈昭下去给他拉开车门。

    宿白微抬眼望了一下这篇小区，这是他第一次来厉衡的家。

    一直到走进电梯，宿白微都在想自己要不要掉头回去，让陈昭去看看就行了。

    可一方面是，他确实是担心陈昭他们在宿烽手下吃亏，另一方面……

    上次他和厉衡算得上是不欢而散，尽管是他单方面拉黑厉衡，但总归没了后话。

    宿白微不能告诉别人的是，在那之后的几天，因为厉衡一直没有联系过他，所以……

    他已经连续梦到厉衡三天。

    虽然他可以克制自己白天不要陷入胡思乱想，但不能控制的是，自己根本无法用平常心态对待厉衡。

    宿白微不喜欢拖泥带水，但他已经在厉衡的事情上拖拉了许久。

    如果今天没有遇到宿烽，那他正好，想处理一下自己这种糟糕的处境。

    叮——

    电梯抵达。

    门缓缓拉开……

    也不知道究竟该说是宿白微料得太准，还是宿烽的心思意外好猜。

    他果然是带着人来找厉衡的，而且此时此刻，还和宿白微一行打了个照面。

    “……”

    “……”

    两队人马在电梯里外面对面地撞上，都愣住了。

    宿白微看他要离开，以为他已经从厉衡那儿下了手，脸色立刻沉下，不由分说地迈出两步抓着宿烽的衣领质问：

    “你做了什么？”

    “放开。”宿烽的面色也不大好看，扯着宿白微的手腕，“你他妈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跟我叫板？！”

    宿白微虽然不是强壮的体格，但真的动起手来，力气也不容小觑，宿烽一两下竟然没有拽开他。

    “你去找厉衡，做了什么？”宿白微冷着眸子重复了一遍问题。

    他和宿烽因为上次的事情，就已经是撕破了脸皮，所以如今也不打算再留什么情面。

    宿白微抬起手，准备和宿烽新仇旧账一起算，而宿烽带来的打手也眼见着就要和陈昭带来的人动起手来——

    就在这时，宿烽却冷冷一笑。

    “老三，我真他妈可怜你。”

    宿白微那只胳膊还没落下，堪堪悬在半空：“你想说什么？”

    “我可真没想到，你还挺关心你家这位小明星的。”宿烽趁着宿白微分散注意的时候，推开了他，讽刺道，

    “不过，你在这儿担心人家担心得方寸大乱的，人家可不在乎。”

    “你拐弯抹角到底想说什么？”宿白微有些不耐烦。

    “我想说什么？我他妈什么都不想说。”

    宿烽咧着嘴恶狠狠地一笑，说，

    “不如你自己进去看看，看你花钱包养的男人，他到底还需不需要你？”

    宿烽说完，绕过有些怔愣的宿白微，推开挡在电梯门口的陈昭，带着他的人走进了电梯。

    门快合上的时候。

    宿烽在里面给宿白微留下了一个嘲讽味十足的目光。

    “宿总，那我们……？”

    听了宿烽的话，陈昭满腹疑问，他十分想立刻去看看到底厉衡做了什么能让宿烽说出这些没头没尾的话。

    宿白微也想知道，宿烽的话是什么意思。

    但他的心跳突然间快了起来，有一种隐隐绰绰的不安开始蔓延。

    “去看看。”

    宿白微说完，让陈昭带路，一行人走向了厉衡的家。

    ……

    门是紧紧关着的，因为隔音效果良好，所以站在外面并不能听见里面的动静。

    陈昭正要按门铃，宿白微抬了抬手，示意他不用。

    这间房子起初是他给厉衡置办的，虽然他没有来过问过，但厉衡后来把密码告诉过他。

    那时候的厉衡为了讨好他，故意把密码设置成了他的生日。

    于是宿白微伸手按了几个数字，打开了门——

    “你说，要是早让我认识你，哪里还有朱珂什么事儿？”

    宿白微刚一进去，就听见女人笑意盈盈的声音，于是呆呆地愣在了原地。

    客厅里原本正在相谈甚欢的两个人抬头看向了门口的宿白微。

    他身子稍稍一僵，对一旁已经傻眼的陈昭说：

    “带着人，下去。”

    陈昭一看这场景的尴尬程度，自然不敢说什么，猛地点了点头，回头把人一起推着往外走。

    而客厅里的正在下象棋的厉衡和云愿安也放下了手中的棋子。

    “你怎么来了？”厉衡起了身。

    他有些惊讶，不知道为什么宿白微这个时候来了，所以迎上去，想问问看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儿。

    然而，等他走过去，宿白微却往后退了一步。

    “……”厉衡愣了愣，“怎么？”

    宿白微没有回答，他清俊的脸上有一抹显而易见的薄怒，眉梢眼角都在隐隐透露着情绪的起伏。

    他越过厉衡，朝客厅看过去。

    但那一眼，宿白微的脸色更苍白——那儿坐着的，是云家过去的二把手，云愿安。是算得上他长辈的女人。

    “云姐。”

    宿白微按捺住那阵心跳，礼貌地冲她点了点头。

    “宿家的孩子。”云愿安也认出了他，便靠在沙发上笑了笑，但没有起身，“你认识厉衡？”

    云愿安自从退下来，就过着逍遥的生活，不太过问各个家族的事宜，也没有参加过宿家的晚宴。

    因此她不知道厉衡和宿白微的关系。

    “……是。”

    宿白微回答这声“是”，说得极其拖拉，就像羞于启齿一样。

    厉衡听到以后，在一旁失笑：“是多不想认识我，说得这么忍辱负重。”

    然而宿白微并没有回应他的打趣。

    “云姐，你怎么在这儿。”他仿佛无视了厉衡，径直走进客厅。

    云愿安也不避讳，说：

    “我对阿衡很感兴趣，来和他聊聊，看他以后要不要跟我。”

    “跟……跟你？”

    宿白微张了张嘴，睫毛轻颤，费了半天劲才忍住了不把情绪流露出来，

    想到进门的时候，云愿安说的那句话，宿白微声音很轻地问：

    “所以，你们已经……聊好了？”

    “差不多吧。就看他的意思了。”云愿安笑了笑，冲厉衡挑了挑眉。

    厉衡回了一声轻笑，从宿白微身后走过去，也到沙发上坐下，还招呼宿白微：

    “别客气，找地方坐。”

    “……”

    看到厉衡这样漫不经心不当回事儿的样子，宿白微的呼吸间都有一种窒息感，仿佛吸进去的不是空气，是毒沼。

    他一想到自己刚才冲动地扔下公司的事务，就为了跑过来确定宿烽会不会对厉衡出手。

    而现在再看，厉衡这是已经找到了比他更好的金主，正背着他商量好事儿。

    怪不得宿烽要用那种嘲笑的眼神看着他。

    现在就连宿白微自己也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我不坐了。”宿白微垂了眸，尽量平静地问厉衡，“我只问问你，云姐说让你跟她，你怎么想？”

    厉衡扬了扬眉，似乎是认真考虑了一下，说：“挺好的。”

    “挺……挺好？”宿白微的声音有不明显的轻颤。

    “你既然认识云姐，就应该知道，以她在风城的地位和影响，对于我日后的发展会很有帮助。不是吗？”厉衡饶有耐心地对他解释。

    “你、你……”

    宿白微连续“你”了好几下，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当下，他只觉得厉衡不要脸极了。

    就算他们只是合作关系，就算他确实拉黑了他并且好几天不联系，但他们的合约还在，他还是厉衡名义上的“金主”。

    可是这个臭不要脸的男人，竟然就在他的面前堂而皇之地说另一个人好，并且表现出了要抛弃他选择云愿安的意图。

    云愿安过去是云家的二把手，退下来以后，仍然在风城有着强悍而不可动摇的根基。

    和她相比，连继承权的竞争也没有胜算的宿白微，确实不是厉衡的最佳人选。

    但是厉衡怎么可以……

    他怎么可以就这样擅做主张地要结束关系？他凭什么？！

    宿白微气得耳尖也红透，眼睛里氤氲着怒气，狠狠瞪着厉衡。

    可是偏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觉得，心脏好像被无形的手掐住，眼眶干涩得不行。

    “你又在生什么气？”

    厉衡看着宿白微的情绪不对，又想到那天在电话里宿白微也莫名其妙地生气，就问他，

    “我只是说实话，这也不对？”

    “对！”

    宿白微突然拔高了音量，对他吼道，

    “你说得很对，有人比我更能帮到你，所以你去你去跟着云姐好了！反正，我也不需要你这样的人，你只会惹麻烦，我留着你干什么？！”

    厉衡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他想不明白，他只是决定要去云愿安持股的星视传媒发展，怎么能让宿白微这么生气。

    他现在还是个十八线小艺人，后路没有齐全的情况下，自然只能将就着当个小明星。

    难道这也有问题？

    “我又惹着你了？”厉衡颇有些茫然地问。

    厉衡不明白，宿白微比他还不明白——这人都已经做了这样过分的事，怎么还有脸反过来问他怎么了？！

    这时宿白微也顾不得云愿安在场，指着厉衡就骂了句：

    “你这个白眼狼，王八蛋！”

    厉衡：“……”

    宿白微骂完，转身就要走，那股火气就算隔着一段距离，也能烧到厉衡的脸上了。

    厉衡自然不可能眼见他带着这样的情绪离开，于是两步迈了过去，抓住他的胳膊。

    碍于云愿安在场，他只能低声问了句：

    “好好的，闹什么脾气？”

    “放开！”宿白微挣了挣，但没挣开。

    厉衡轻轻啧了一声，一边拉着他的手，一边回头对云愿安说：“要不你先走？回头联系。”

    云愿安耷拉着眉毛，失望地说：“不能再看一会儿吗？”

    “不能。”厉衡被这女人与年龄不符的八卦劲儿所折服，失笑地摇了摇头。

    “我也算小宿的长辈，我留下还能帮你们俩调节调节。”云愿安还是不肯走。

    厉衡看了一眼仍在试图挣脱的宿白微，对方的不高兴简直都快写在脑门上。

    当下他分出个轻重缓急，便笑着对云愿安说：

    “家务事，就不劳费心了。”

 第26章 臭脾气

    云愿安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 满脸写着意犹未尽。

    她这模样把厉衡给气笑了。

    “快走，你家小助理还在楼下等你。”

    厉衡说完直接把门一关，隔绝了她的视线。

    这下, 房间里只剩下他和宿白微，安静得有些诡异。

    “……你放开。”

    宿白微的腕骨已经被厉衡的手拽得发痛, 他挣了挣，奈何厉衡的力气大过他。

    云愿安一走，宿白微也自知刚才有些失态, 本来想跟上去，和她稍作解释, 可手就这么被厉衡拉着, 动弹不得。

    他更加气急，只觉得觉得在厉衡面前颜面无存，话赶话便说，

    “你不是说要跟了她？那现在拉着我做什么？你放心, 我没有星元那么小气，不会找你要违约金。但是厉衡，我也没有那么大度。从今往后, 我们最好——”

    话说到一半, 厉衡突然拽着他往客厅快步走了过去, 手上用力一带，直接将人摔在沙发上。

    “呃唔！”

    虽然沙发质地柔软, 但冷不丁被这么一摔, 宿白微还是被撞得眼前一花，他抬头震惊地看着厉衡,

    “你、你要做什么？”

    厉衡敛了刚才的笑, 俯身看着他, 目光幽深，一寸一寸地扫量宿白微。

    瞧着宿白微想推开他站起来，厉衡直接伸手按住了宿白微的肩，生生将人给扣在沙发上。

    “就在这儿待着。”

    厉衡的声音不轻不重，但却像是不容置喙的命令，只单单两个字说出来，就让宿白微察觉到这一刻他是处于下风的。

    宿白微张了张嘴，一个“你”字都还没说的完全，就被厉衡打断。

    “到底是谁给你惯的臭毛病？”

    “……什、什么？”

    宿白微本来心里乱七八糟的情绪就没理清，被厉衡这冷不丁地讽刺了一句，当下就傻眼了，一时半会儿竟然说不出话来。

    “你说你，招呼也不打就跑来，莫名其妙发一通脾气就算了，问你怎么了又不说。”

    厉衡微微躬身，凑得里宿白微近了一些，眸色深沉，低声问他，

    “要不我给你治治这毛病？”

    “……厉衡！”

    宿白微此刻整个身子斜靠在沙发上，被拢在厉衡的阴影中，看着对方不加掩饰的打量目光，他突然恼羞成怒，

    “你不要太过分了，让开！”

    就在他试图伸手推开厉衡的时候，厉衡的手突然抚上了宿白微的脖子——

    骨骼分明的指节扣住他细长的脖颈，轻轻一用力，把他所有的话扼在喉头。

    “唔……”

    宿白微睁大眼睛，目光里全是不可置信。

    面前的男人好像在这一刻变成了极其危险的存在，他周身都裹挟着一股冷肃，靠近宿白微的同时，也把那种凶戾释放了出来。

    其实厉衡并没有真的使上劲儿，他只是用这种掌控性强的动作制止宿白微继续闹腾。

    他想让宿白微冷静下来，别跟个□□似的，虽然爆炸力度倒是不大，但就时不时响一下，也挺麻烦。

    厉衡用的方法看上去有些凶巴巴，显然，宿白微接受不了。

    他气得连睫毛都在打颤，因为推不开厉衡，只得将自己的嘴皮咬得死死的，和厉衡无声较劲。

    厉衡伸出一根手指抵住宿白微的下巴，像逗猫时安抚性地挠了挠：“别怕。”

    他感受到对方身体的紧绷和僵硬，轻声问：

    “现在能好好说话了吗？”

    “……”

    宿白微能感觉到厉衡的这个动作不是要伤害他，但还是心里慌乱。指腹的温度通过皮肤传达至他的每根神经。

    他甚至觉得，被触碰的地方有些发烫。

    这种连呼吸仿佛也被掌握在他人手中的感觉，让宿白微有些害怕。

    “说说看吧，到底谁惹着你了。”

    厉衡的指节并不使劲，但掌控的意味十足。他不会让对方有任何可以挣脱逃离的机会。

    宿白微只能下意识地攀住厉衡的手臂：“……没有。”

    “还犟。”

    “我……”

    听到厉衡的话，宿白微不受控制地眨了眨眼睛，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回答。

    谁惹了他呢，厉衡，云愿安，宿烽。或者三者都是。

    但宿白微怎么好意思把这种话说出来。就好像他是个极易被招惹的人，谁都能让他生气。

    可他过去从来不会这样有失分寸。

    所以这一刻，他没有答案。他不想回答厉衡，躲开了眼神。

    “又不说话。”

    厉衡见他偏过脸去不肯回答，叹了声气，指腹突然贴着宿白微的皮肤向抚去……

    他钳住了宿白微的两颊，将他的脸掰正，迫使对方和自己对视。

    想到在宿白微来之前，宿烽曾来过一趟，厉衡便联想到什么。

    他问宿白微：“是不是宿烽又欺负你了？”

    “什么欺负……”

    宿白微就像从来没有听过这种新奇的说法，他有些羞臊地再次尝试掰开厉衡的手，无果，恼恨道，“没有，他不敢。”

    “他敢得很。”厉衡揭穿了宿白微的外强中按，“如果不是宿烽，那就是……你讨厌云愿安，她跟你有过节？”

    “……当然不是。”

    “这也不是那也不是，”厉衡“嘶”了一声，说，

    “那这么说，还真是我把你给得罪了。”

    他突然将手松开，退了一步靠在茶几上，和宿白微面对面。

    看着宿白微解脱束缚后一脸戒备的样子，他笑了笑。

    “我到底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能让你这么不高兴？难道是前几天拉黑我之后觉得还不解气，非要找过来骂我一顿才舒坦？”

    宿白微被厉衡带着调笑意味的话说得面红耳赤，但表情又故作镇定，看上去两相矛盾得很。

    他揉着自己的脖子，虽然不痛，但上面残留着厉衡手上的温度，让他感觉有些古怪，

    “为什么要问这么多，跟你有什么关系？”

    厉衡失笑：“没关系吗？我还指着你……”他把吃软饭三个字咽下，说，“指着你带我飞黄腾达。”

    “别再说这些虚伪的话了，厉衡，你想要什么我知道，你如果觉得云愿安能给你更好的，我也不会拦着你。何必作出一副要和我好聚好散的样子，没有意义。”

    宿白微说完，下意识地咬住唇，似乎是怕自己继续下去会失言。

    然而听完这番话的厉衡更迷惑了：“什么好聚好散。”

    宿白微耳朵一热，也觉得自己用错了词，当即想要避开这个话题。

    他手撑着沙发想要起身，厉衡一看他这是要逃，立刻抬起一条腿直直拦住了宿白微的去路。

    “宿白微。”

    厉衡颇为无奈地摇摇头，“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挺胡闹的。有什么不痛快就说出来，成吗？”

    空气大约凝滞了半分钟之久，两人都保持了沉默，且没有人试图打破。

    最后，是宿白微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似乎的确有些失态了，才终于又泄气一般，坐回了沙发——

    诚如厉衡所说，他就像在胡闹。

    原本两人就是合作关系，加上他这几天又把厉衡拉黑了，站在厉衡的角度，想要找一个新的“金主”，又有什么问题？

    反倒是宿白微，就好像惨遭背叛一般，当着厉衡的新金主这样无理取闹……倒像是舍不得似的。

    有什么舍不得呢？宿白微恍然惊觉：我到底在发什么疯。

    “没什么不痛快，我今天过来，只是怕宿烽乱来。”宿白微垂着眸，将心里毫无来由的怨怼按捺住，企图重新找回往日冷静的自己，

    看着宿白微恢复正常，终于肯好好说话，厉衡也终于松了口气。

    “嗯，宿烽是想出手，但看到云愿安在就怂了。”

    “知道了。”

    宿白微现在已经不太在意这件事，“这样也好，他不敢得罪云姐，你……你以后很安全。”

    “啊，等等。”厉衡想到什么，突然将身子前倾，凑到宿白微面前，

    “你生气的点该不会是，被云愿安抢了风头？”

    宿白微被他猛然的靠近惊得往后倒了一下：“你胡说什么……”

    “不是吗。你知道宿烽来找我，就跟过来了。”厉衡嘴角扬起，说，

    “担心我吃亏？”

    “……你在宿烽的事情上帮了我，所以我对此负责，是应该的。”

    宿白微嘴唇抿得发白，顿了顿，才说，“时间不早了，我还有事，先走了。”

    这次厉衡没有拦他，而是看着他走到了门口，自己再慢条斯理迈步跟了过去。

    宿白微脑子里一片混乱，他很想赶紧离开这里，以免再做出什么连自己都意识不到的失礼举动。

    可是他的手刚刚放到门把上，还未将门拉开——

    一只手越过他，按在门上，阻碍了宿白微开门的动作。

    他正想问厉衡要做什么，突然听见厉衡笑了。

    那种笑不是揶揄不是戏谑也不是嘲讽，只是心情轻松，感到有趣，就笑了。

    宿白微听见厉衡说：

    “啊，我好像知道了。”

    他问：“……你知道什么？”

    “听我说了要跟着云愿安之后，你就这么一脸不高兴。看上去你好像误会什么了。”厉衡试探性地说。

    “……”

    听到他的话，宿白微语塞。

    他不知道什么误会不误会，但自己确实是从厉衡说要跟着云愿安开始，就变得情绪不受控制。就连宿白微自己都觉得臊得慌。

    厉衡很快就知道自己猜对了，于是他笑的声音更大：

    “还真是？”

    他再次起了逗弄的心思，将人轻轻一拽，正面相对，低头看着宿白微泛起薄红的两颊，眼中笑意更深，

    “就因为这个发的脾气？”

    宿白微的背靠在门上，手抬起来抵在厉衡胸膛上，耳尖红透，这时候承认也不行，否认又显得心虚。

    他是下意识脱口而出：

    “谁在乎这个，随便你要跟谁。”

    “是是是，你不在乎这个。”厉衡可不想再惹他生气，就顺着他的话说，“但是这确实是误会。”

    “我只是打算带着霍尤签去星视。云愿安持股的公司很多，她也不怎么在星视待着，我就算去了，和她也没什么交集。”

    厉衡解释得很干脆，丝毫不拖沓，他也不想宿白微一直纠结在这件事情上。

    听到他的话，宿白微果不其然愣了一下，刚才所有的恼怒不甘和羞愤，仿佛顷刻间变成了一场笑话。

    “去……星视？”

    “对。因为最近找上霍尤的公司很多，暂时没有定下去哪里。云愿安在风城的地位你也清楚，像我这种没什么目标的人，在她公司里打发打发日子，挺好。”

    厉衡看着他脸上肉眼可见开始变化的表情，心底止不住有些乐。

    【你确定宿白微真是高冷人设？】厉衡问系统，【他已经要被自己羞死了。】

    【宿主先生，他现在这样，是因为您靠得太近。】

    厉衡扬了扬眉，在系统说完这句话以后，他还故意又凑得离宿白微近了一点，仿佛为了验证这个结论。

    下一刻，宿白微的身子绷得僵直，下巴也死死埋着。

    “没什么想说的了？”厉衡问他。

    宿白微抿了抿唇：“所以，不，不是要和她……”

    “当然不是。”

    厉衡猜到他要说什么，笑了起来，胸腔轻轻震动，说，

    “我以为你挺聪明，结果在这种事情上倒笨了。你说，我跟她干什么？我在你这儿有钱拿，还不用干活儿，多好的差，犯得着换人么。”

    说完他还犹嫌不够，加了一句：“不过你气性儿倒挺大，当着云愿安的面也能犯倔。”

    “……”

    宿白微闻言，沉默了三秒钟，突然抵住他，猛地就是一抬脚。

    “嘶，你踢我做什么？”

    厉衡被宿白微颇为用力地踢了一脚，往后退了一步。

    趁着他分神的间隙，宿白微死死咬着嘴唇，开了门就要走。

    误会解开了，厉衡也不再拦着，冲着他背影喊了一声：“走了？回去记得把我从黑名单里拉出来。”

    嘭——

    门被用力关上。

    厉衡哭笑不得：“臭脾气。”

    -

    宿白微是在第三天一早把他从黑名单里放出来的。

    能够确定这个时间，是因为，从那天宿白微离开之后，除了睡觉，厉衡每隔一小时就发个句号过去试探一下。

    那个红色的小感叹号完完全全地把宿白微的别扭表现得淋漓尽致。

    厉衡基本已经确认了一件事：宿白微一到他面前就崩人设。

    有意思得很。

    原文中那个清冷到有些无趣的主角，那个总是看上去不近人情的禁欲系总裁，却是个一不小心就闹大红脸的小□□包。

    厉衡想着，不禁笑了起来。

    “我发现你今天看手机的频率又变高了。”

    今天是去跟星视最后敲定合同的时间。在车上，霍尤古怪地看着厉衡，“我老觉得你手机里养了个电子宠物，少看一眼能饿死的那种。”

    “嗯？”厉衡压根没怎么听清楚他说的话，“什么物？”

    “……算了。”霍尤叹气，

    “真是不知道你怎么能交这么好的运气，环影和星视都想要你。不过为什么你要选星视？环影现在才是主流，推新人的时候毫不手软。星视虽然强，但他们捧的还是老牌艺人了，谁知道你以后能不能出得了头。”

    厉衡看着手机里终于成功发送的句号，扬了扬眉，顺便回了霍尤一句：“不出头挺好的。”

    就他这业务能力，唱歌不行，跳舞不行，演戏不行，连拍个写真都被摄影师说表情太少。到哪儿都未必能出头。

    厉衡一直觉得，网上那些把他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粉丝，迟早有天会因为他本身和娱乐圈的不适配而走个干净。

    不过霍尤对他却满怀希望。

    “我已经跟星视那边的负责人简单聊了一下，你放心，我感觉他们还是很重视你的。虽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霍尤想到今早给他打电话的那人，讨好的态度让他觉得古怪，“啧，可能这就是爆红的滋味吧，大家都对你充满信心。”

    霍尤的这种自我宽慰，一直到和星视的负责人见了面，就变得有些不自信起来。

    一开始，他们在会议室聊得意气相投，仿佛下一秒就要把厉衡打造成国际影帝，负责人把厉衡更是捧上了天，说他外形优越，适合很多正剧，还有一些冲奖的影片也完全可以胜任。

    霍尤自然是连连点头，和对方你来我往地送着话，很快就敲定了合同。

    但是霍尤总是觉得有点不对劲——星视好像对厉衡重视过头了。

    而在一旁听完全程的厉衡，也忍不住对系统感慨道：【他们刚才夸了半天的人，是我？】

    【是您，宿主先生。】

    厉衡失笑。

    他知道云愿安的名号有多响，但凡是她带进来的人，恐怕都得成为这种“特别关注”的对象。

    可那天，他分明和云愿安说好了，不必太费心，只是有个去处而已，他也没有要在娱乐圈风生水起的野心。

    事实上，那天他们聊完以后，云愿安就把这件事交给温写意了。

    当时的温写意表现得非常平淡，甚至有些冷漠，应下了这件事以后就去做安排。但这两天，他却没有亲自和厉衡这边联系。

    而是让他的助理和霍尤沟通。

    云愿安的助理让自己的助理来处理厉衡的事——

    这都不用厉衡多想，猜也该知道，温写意是有些不情愿的。

    原本厉衡还以为，温写意会在这件事情上有所懈怠，结果却意外地高效。就算温写意没有亲自到场，星视的负责人似乎也知道厉衡是谁推荐来的人。

    “他们为什么会这么照顾你？”

    走完流程后，霍尤拉着厉衡进到他的新办公室，环顾四周，越看越奇怪。

    厉衡笑说：“我以为你已经膨胀到没有注意这件事。”

    “我又不是傻。”

    霍尤的资历和星视里其他经纪人比起来还是差了一截，所以应当是不会有独立办公室的，可是现在，星视给他安排了。

    “我怎么觉得这事儿有点不对啊。”

    “没什么不对，这很正常。”厉衡拍了拍他的肩，用一种安抚的口吻，坦然地说，

    “毕竟我是走后门进来的。”

    霍尤：“？？？”

    ……

    两天前，云愿安找上厉衡，两个原本应该针锋相对的人，却相谈甚欢。

    云愿安一开始也没有怀疑这件事是厉衡在谋策，她和大多数人一样，都觉得厉衡应该只是被朱珂逼急了才选择曝出录音。

    在此之前，她最先让人调查的其实是陶歌月。

    她想知道为什么陶歌月突然间要反咬朱珂——那时候云愿安还没有打算放弃朱珂，还秉持着一个金主的职业操守，打算救一救她这个刚看上没几天的小男朋友。

    然而调查过程中，她看到了“知遇”酒吧那天晚上的监控录像。

    厉衡救人受伤，陶歌月追上去，这一切看上去都太巧合了，所以云愿安才重新怀疑起厉衡。

    她亲自出面去找厉衡，这件事对温写意来说是非常不可思议的。一般来讲，这类事情，云愿安都是交给温写意解决。

    所以那天温写意非常惊讶，但下意识就觉得，云愿安一定是非常恼恨厉衡曝出录音的事，才要要亲自上阵给下马威。

    谁知道，一进门，云愿安就非常客气地和厉衡握手，并说：

    “英雄，我很欣赏你。”

    温写意：“……”

    厉衡：“？”

    云愿安告诉厉衡，自己的丈夫已经去世很多年，说他当初是为了谈生意去了国外，意外遇到街上有暴徒行凶。

    那时候她的丈夫也和厉衡一样，英勇无畏地冲上去救助陌生人。

    只可惜，当时的他遇上的凶犯手里拿的不是一把刀，而是枪。

    因此，他没能像厉衡那么幸运，只是受了伤，至少没有丢了性命。

    厉衡解锁过云愿安的故事线，所以知道这一段，只是他没想到云愿安能把这事儿共情到他身上。

    他点点头，礼貌地评价道：“您的丈夫很值得尊敬。”

    “单就这件事，是非常值得尊敬的。我看到你的那段视频，突然就想起了他，我想，一个人无论犯过什么错，只要他有为人牺牲的正义感，也是值得原谅的吧。”

    云愿安感慨。

    然而厉衡却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

    “哦，是这样。”

    云愿安看出了他的困惑，就解释道，

    “我是后来才知道，他去国外不是谈生意，是搞小三儿，啧，这男人啊就是这样，总也不满足。不过，和他的英雄事迹比起来，这就算不上什么了，你说对吧？”

    厉衡顿了好一会儿，才说：

    “……确实。”

 第27章 撞型

    厉衡签入星视的消息在网上炸开了锅。

    除了星视背后推动, 最重要的是前段时间热搜事件的加成。

    早在厉衡一夜爆火后，就有很多人在猜测之后他会签去哪里。

    评论里也有过人下注说他可能会去环影，因为现在环影正缺这种可以演正剧的小生。

    随即就有人来反驳, 说就算厉衡现在人气上去了，但他的能力和资质和环影这样的大公司还是不匹配的，正剧也不是只有张脸就能演，还得打磨打磨。

    多数人都赞同他去不了环影，却没想到他如今直接去了星视——这是比环影还老牌的大厂，捧红过许多家喻户晓的影后影帝，出品获奖电影无数。

    不同于尝试追随主流的环影传媒，星视这几年路数非常稳, 投拍的电视剧全部走正剧风，出品的电影都是冲着拿奖去的, 和商业片仿佛绝缘。

    在打造艺人方面，也是沉淀颇深，一个萝卜一个坑, 没有像其他公司一样撒网式打捞，丝毫不打算争夺市场上正火热的偶像经济。

    他们历来对于签新艺人一事慎之又慎，顶多不过是挖来一些有潜力的老艺人。细算下来, 上一次星视这样签新人已经是三年前。

    如今, 那个横空出世被星视签走的女孩儿现在已经是双料影后, 成绩斐然。

    因此，厉衡进入星视的消息尽管掀起了一片波澜, 却没有人跳出来质疑星视的眼光。

    参照星视的历史过往来看, 大家反而更加期待厉衡以后会不会也成为一个双料影帝, 那些担忧他能力不足的粉丝纷纷开始举起了“未来可期”的大旗, 信心大增。

    不到半个月的时间, 厉衡的人气就窜了起来，粉丝急速暴涨至百万。粉丝们还自发给起了个名字，管自己叫“横杠”。

    但是厉衡回复她们说难听。

    遂不了了之。

    关于厉衡和他粉丝的关系，其实也一度成为路人们打趣的谈资。因为厉衡的画风实在和其他艺人太不一样。

    其他人的粉丝：

    【啊啊啊哥哥我爱你，哥哥走花路，哥哥未来可期。】

    【xx放心飞，xx永相随！】

    那些艺人要么不回复，要么就都是礼貌熨帖地一句：

    【谢谢你们的支持，我会加油的，请期待我之后的作品《xxx》。】

    而厉衡这边就和别人家有点不同。

    粉丝：【老公什么时候再露腹肌我已经准备好舌头舔了！！】

    厉衡：【请自重。】

    粉丝：【衡哥还直播吗？我暑假兼职存够钱了！我要给你刷礼物！】

    厉衡：【去写作业。】

    粉丝：【老公签了星视之后资源会变好吧！！前几天看到路透是不是在拍外景？但不知道是剧还是拍杂志封面。老公来点新鲜作品吧，什么枪战权谋正剧摩多摩多！】

    【 1，BTW老公不要总是穿T恤大裤衩人字拖了，你康康隔壁家的XXX机场接拍都是高定，西服也好工装猛男也好，你快整一个我们瞧瞧！！不要再懈怠了！】

    厉衡：【管好你自己。】

    粉丝：【……】

    厉衡：【。】

    厉衡泼粉丝冷水这事儿，最开始还被一些路人说成是“没素质”“没情商”“飘了”，干脆就要路转黑。

    而那些被冷漠以对之后还坚持不懈每天喊老公的粉丝，也被骂是舔狗，抖M，难听的还说她们上赶着犯贱。

    后来粉丝们气不过，自发地跳了出来，发了一段她们跟厉衡一起吃火锅的视频。

    【829号在群里组织去给衡哥接机，一群人浩浩荡荡在机场把我哥围住，还没聊几句就被衡哥知道我们马上要开学了，好家伙，那一顿骂，比我教导主任还凶[裂开jpg]。

    本来我们都以为他要骂骂咧咧地扔下我们走了，结果！！！听说我们没吃饭就带我们去吃了火锅呜呜呜！[大哭jpg]

    不过后来衡哥也被经纪人骂了哈哈哈哈，让他不要随随便便因为这种事改行程[笑哭jpg]总之，路人不知道真实情况请不要随便给衡哥贴标签！你们眼中看到的永远只是片面，只有我们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

    这件事的反转速度之快，厉衡甚至都还没来得及刷到自己被黑的那些言论，就被粉丝们速战速决了。

    他最后还是从霍尤口中听说自己又暴涨了百万粉丝，还说现在他的路人缘已经好到连去年的“国民初恋”萧璇都自叹不如。

    厉衡对于这些东西的接受程度，已经要比他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要高了不少，也终于在各种各样的通告活动中认清了自己是个娱乐圈男明星的事实。

    听到霍尤提到这些东西，厉衡也不再像以前一样全然不关心。

    现在他慢慢地在领悟这种八卦精神，听完霍尤的话以后，甚至还会问一句：

    “什么国民初恋？”

    难得厉衡也会问问题，霍尤就耐心地跟他解释说：

    “萧璇才出道的时候，在一个IP剧里演了个宅男女神，官宣的时候大家都觉得会扑街，认为她演不出来原著女主的清纯。结果开播之后，口碑非常好，她的形象出乎意料地很符合那个角色，有了人设加成，萧璇很快被网友称为‘初恋脸’。那段时间她的路人缘是真的好，随便她干点什么事儿，下面都有人嗷嗷吼着路转粉。”

    “哦。”厉衡点点头，说，“我看看她照片。”

    “我给你找找——”

    霍尤刚摸出手机要给他翻照片，突然愣住了，“你看她照片干什么？你……有什么企图？”

    厉衡耸了耸肩，懒洋洋地说：“好奇。”

    “好奇什么？”

    “好奇初恋该长什么样子。”厉衡坦诚地说。

    “……”

    霍尤虽然对他的这种好奇深表疑惑，但最终还是给他翻出了萧璇的照片，还打趣他：

    “你是不是从来不关心除了你自己之外的任何事，怎么连萧璇都不知道。”

    厉衡没有回答。

    其实原主是个很爱刷微博的人，但由于系统不遗余力地给厉衡开后门，塞了许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导致厉衡现在脑子里装的信息太多，他索性就让系统把那些不大重要的都打包清理掉。

    像萧璇这种无关紧要的数据，如果不是霍尤今天提到，或许就会在厉衡的脑海里蒙尘。

    他看了一下照片里的女孩儿——

    黑色的长发，白净的皮肤，大大的眼睛和灿烂的笑……

    “就这？”厉衡蹙着眉。

    霍尤看他盯着照片半晌最后竟然连个评价都没有，惊了：

    “什么叫就这？你知不知道这话说出去多少人得骂你！人家这肤白貌美大长腿，到你嘴里成了‘就这’？你是不是审美有问题？还是你喜欢……性感御姐？”

    “……没，是挺好。”厉衡被他说得有些想笑，耐着性子又看了一眼，说，“但怎么就是初恋脸了？”

    “清纯可爱不做作，你觉得她哪里不是初恋脸？”

    霍尤说完还怕他不能感受到那种滋味，专门给他形容了一下，

    “你不觉得她特别像学校里甜甜的小学妹，逗两句都能脸红的那种吗？”

    然后厉衡就顿住了。

    “……哦，是吗。”

    “你看，你又开始了，明明是你自己先问的问题，没聊两句又摆出一副并不关心的样子。算了算了。”霍尤见怪不怪地摇摇头，说，

    “正好过段时间的华鸢奖萧璇也要去，你走红毯的时候直接看本人，比照片可好看得多。”

    霍尤兀自结束了这个话题，又开始给他安排接下来的行程，还顺便跟他讨论一下新助理的人选。

    但厉衡一直处在一种恍惚的状态。

    他忍不住想：

    那种逗两句能脸红的人，非得是学校里的清纯小学妹吗？

    宿白微也是啊。

    -

    签入星视这一个月的时间里，厉衡工作上的一切都很顺利地进行。

    为了之后能给他牵线一些不错的影视剧资源，星视还特地把演技培训这一块儿给提上了日程，准备下个月开始给厉衡魔鬼式集训一段时间。

    星视给厉衡的各种资源配备都很强，就连此前公司内部已经敲定好了准备着重培养的艺人也被放到了一边，全副武装地要优先打造厉衡。

    这种空降兵本来就会受到大家的关注，加上星视高层一副不遗余力要捧厉衡的手笔，其他的艺人和经纪人自然要眼红。

    不少的人还偷偷跑去跟高层开小会，但最后都被以各种理由打发走了。

    除了眼红嫉恨的，还有大部分是瞅准了势头，想要来巴结的，大家都能猜到厉衡身后有人，但又不知道是谁，只能模棱两可地揣测一定是一个星视高层得罪不起的大人物。

    整个星视上下对厉衡都是又不爽又好奇。就算是几个管理层，也只是碍于“云姐”的面子，在勉为其难地捧高厉衡。

    但大家都知道，厉衡的个人能力，是没办法撑起这些资源的。

    他演戏唱歌跳舞样样不行，他的经纪人霍尤也深知这件事，深知摸索出了让厉衡在娱乐圈混日子的方式——

    写真的风格不用突破不用大胆创新，一律走冷酷型男路线，这样他就可以用他的面无表情蒙混过关。代言广告只接符合他个人形象的产品，不用在镜头面前过多表演。为了宣发而录的MV个顶个的华丽酷炫，但就是从来不见厉衡现场唱过一句。

    这种能躲就躲，躲不掉就用“他就是这种人设”来应付的方法，在短时间内确实很有效。

    其实霍尤知道，厉衡这样的情况是很容易被找出破绽的。但他想着，星视既然愿意费这么大功夫来捧厉衡，那一定会给他更多的时间成长和进步。就比如下个月的演技培训，都可以成为跳板。

    所以就算在过渡期稍微不那么出色，星视或许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霍尤的猜测是对的，星视也的确是这样打算的。

    只是谁也没想到，就在这种看似一帆风顺的趋势下，却突然迎来了一个巨大的转折点——

    环影传媒在九月中重磅官宣了他们刚刚大手笔地签下的新人，郑子骞。

    原本一个大公司要签艺人，捧新秀，是很正常不过的事情。

    只是这个郑子骞，无论从外形还是他的风格定位，都几乎和厉衡一模一样。

    娱乐圈不是没有走型男硬汉路线的男明星，但岁数在二十出头就定位到这种风格的，现下就只有一个厉衡。

    所以当郑子骞横空出世的那一刻，明眼人都知道意味着什么。

    ……

    “环影这摆明了就是要拿郑子骞来挤压你的资源。”

    霍尤刚刚结束了星视经纪部那边的总结会议，因为手上暂时只有厉衡一个艺人，所以他没有留在会议室进行复盘，而是直接找到了厉衡，把当下最为要紧的事跟他商量。

    “原本在资源这一块儿，我是不担心的。看得出星视现在对你很重视，很多代言活动都是跳过了那些老资历，先过问我这边。但不得不说，在影视这方面，星视拼不过环影也是行业内公认的事实。”

    “这两年环影出品的几部爆红作品全都压着星视打。星视手里那几个被捧上天的老牌名导最近十年都没有拿得出手的作品，反而是环影破釜沉舟培养的几个新星导演，特别厉害。”

    他说着话的时间，已经把郑子骞的个人资料调了出来，投到幕布上让厉衡看。

    “你看看。这人身高189，服过兵役，刚退下来就被签了，还带着股军痞的劲儿，高中的时候因为长相优越被名导演临时抓去客串了一个龙套，结果那部影片后来获奖了。哦，对了，据说他还喜欢打游戏，技术不错，入伍之前差点去打了职业。”

    霍尤的指腹用力地点了点照片里郑子骞的脑袋，说：

    “处处都跟你撞上了，啧啧啧。还有这短到无限逼近光头的发型，都是照着你来的。”

    “……”

    厉衡本来听得挺认真的，突然被“光头”俩字儿噎了一下，抬眼扫向霍尤，

    “说重点。”

    “重点就是，环影现在抓着这几点疯狂搞拉踩，营销号都在拿你俩作比较。最麻烦的是……你早期的那些作品，和他唯一拍过的那部比起来，实在输得一塌糊涂。”

    霍尤叹气，但又没辙。作品这种东西，数量抵不过质量。

    你拍了一百部垃圾，只会让观众越来越失望。而运气好的人，只是客串了几分钟，就能成为经典。

    厉衡刚出道的时候，本来也没什么作品，唯一一部带资进组的网剧，扑成黑历史，别的作品更是拿不上台面。

    “意思是，我跟他没得比？”厉衡当明星满打满算不到俩月，对自己在这方面的业务能力还是非常有自知之明。

    “也不能这么说。”霍尤自己虽然忧心忡忡，可是偏听不得厉衡打退堂鼓，

    “刚才会议结束的时候，我和影视部那边的聊了一下。针对环影这种大张旗鼓签同类型艺人的行为，我们的应对措施是，直接让你开始对接影视资源。星视这边不打算让着，毕竟你也才崭露头角不久，根基不深，一旦被郑子骞抢了头筹，后续要再追上来就很难。”

    “不是说环影那边的影视资源吊打星视？”厉衡提出疑问。

    “你看看，我就让你平时多了解一下市场，环影的电影赚钱不等于他们的作品在圈内地位高。你和郑子骞谁能抢占先机，就得看你们俩下一部作品，谁更有希望冲奖。”

    “国内有个独行侠导演，袁望。我也不问你了，看你这表情就是不知道。这人三年一部作品，次次拿奖到手软。最近他们团队在筹拍一部悬疑剧，正好人物设定和你很搭。我会跟着影视部一起去帮你谈这个资源，一旦拿下来，管他郑子骞张子骞，全都是过眼云烟。”

    霍尤带着一股莫名的自信说完这番话。

    听他这么说完，厉衡非常给面子地点了点头，勾起嘴角笑说：

    “很好，听上去就好像我已经有了能够拿奖的演技。”

    “……”

    霍尤噎了一下。

    事实上他比谁都清楚，厉衡根本就没有那个能力去演一部优质的电影。就连网剧都能榨干厉衡原本就不够用的演技，更何况是大荧幕大制作。

    但话是这么说，思想却不能滑坡。

    霍尤气势非凡地拍了拍厉衡的肩，鼓励他：

    “没关系，星视既然选择力捧你，就肯定有他们的道理，他们相信你有这样的商业价值，一定会想方设法地打造你。不要泄气，拿出全部精力去跟那个姓郑的刚到底！”

    ……

    霍尤的这种盲目自信，在第三天，跌入谷底。

    不知道是谁走漏了风声，星视在帮厉衡谈影视资源的事情在网上传开了。

    一开始还是粉丝们敲锣打鼓地庆祝厉衡终于要有新作品了，各个欢天喜地奔走相告，在评论下面拿出了过年的气势。

    【老公棒棒！袁导的电影都是佳作经典啊，我老公真出息！】

    【1551大公司就是不一样，一出手就要把衡哥推向影帝的节奏。爱了爱了，星视牛逼！】

    【有谁看了作品简介啊，主角是个表面阴郁凶狠实际上正义感爆棚的退伍特种/兵，好适合衡哥啊啊啊啊！我不管，我先爽为敬！】

    然而不到半天时间，风向骤变。

    只因为导演袁望发了条微博，说：

    【演员未定，请勿妄加揣测。】

    于是很快，一直被厉衡粉丝们压制在暗处的黑子们终于找准了时机，跑出来大加嘲讽，说星视这次的营销太失败，说厉衡和他的粉丝low得让人心疼，想舔资源结果被人家直接拒绝。

    这些黑子里夹杂着高殷的粉丝、对朱珂粉转黑同时憎恨厉衡打破他们美梦的人。

    最多的，还是环影在背后推动的营销号。

    这些营销号抓准时机跳出来，语气有别于那些为喷而喷的黑子，各个仿佛都站在理性的角度，剖析厉衡这个人的各项实力。

    主要针对他早期的演技：浮夸僵硬，且情绪流于表面，根本撑不起任何人物设定。

    最后得出的结论是——

    【演演网剧倒也罢了，电影？请放过观众的眼睛吧。】

    自此，网上开始了一场骂战。

    主要是厉衡的粉丝和营销号的对决，厉衡的粉丝和黑子的对决，以及，厉衡的粉丝和郑子骞粉丝的对决。

    郑子骞虽然刚出道，人气不高，但偏偏营销号和黑子都站他，还拿出了各种“郑子骞比厉衡更适合袁导的戏”的证据。

    他们剪辑了厉衡过去的各种视频，力证他的演技和各项业务能力低下。

    再反观郑子骞，同样是非科班出身，但早年在电影里的“惊鸿一瞥”足以见得，他是一块等待雕琢的璞玉。

    由于环影从一开始就不加掩饰地表露出要把郑子骞对标厉衡的意图，因此两人也顺理成章地成为了“对家”。

    这会儿，两家粉丝们酣战淋漓，谁也不让谁。

    眼见着厉衡就要处于下风，星视也开始头疼起来。

    -

    “李总，要不……跟温先生那边商量一下？厉衡这确实是不太适合再高调下去。”

    星视传媒影视部的负责人有些为难地说，

    “我们当然理解，温先生推荐来的人，就代表是云姐推荐的人。我们也尽力了，但确实……他这情况，不太适合现在强捧。你看看，这副作用不是就出来了？”

    被叫作李总的星视高层点了点头：“你说的我当然知道，但你也知道，云姐过去还从来没有往公司里推过人，要是这头一次就让我们把事儿给办砸了，恐怕是不太好……

    这样吧，公关那边先把网上的营销通稿压下去，我这边联系一下温写意，看看他能不能松口。”

    影视部的负责人立刻点了点头，紧着眉头往外走。

    他可不希望强捧厉衡的担子压在自己身上。这人一看就不是什么好演员的料，真要他谈来了什么资源，最后多半得扑，那责任还得他来负。

    门关上后，李总给温写意打了通电话。

    他平日里几乎不会和这位特助有什么联系，首先是因为云愿安手下的公司太多，温写意不可能随时都来走访。其次就是，星视如今的规模比最初云愿安投资的时候大了许多，公司管理层已经完善起来，不太需要温写意来过问什么。

    也正是因为他们交集少，所以当温写意通知到要塞一个人进来的时候，他们才会那么谨慎和关注。

    电话接通后，李总原本还想先寒暄两句。

    但温写意冰冰冷冷的声音直接打断了他的场面之词：

    “什么事。”

    李总清了清嗓子，措辞半天才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简而言之就是，他们相信厉衡是个有发展前景的新人，但是他当下确实不适合强出风头。

    他表示，会用最好的资源去培养厉衡，待他综合能力有了显著提升后，再捧不迟。

    “实不相瞒，公司里的其他老资历的艺人有诸多不满，我的压力也很大……不是说不肯帮，实在是时机未到。”

    李总说完以后，还委婉地笑了笑，“你放心，我们这边肯定还是会好好关照他。”

    他想，这样说完，温写意大概会顺着他的话，给出一个中和的建议，至少不是继续这么强捧厉衡。

    结果与他所想完全不同。

    温写意直接干巴巴地反问了他一句：“谁让你们关照他。”

    “呃……啊？”

    “你们星视一步一步做到行业翘楚，靠的是这种好坏不分吗？如果按你所说，他不适合，他撑不起，那就是吃不了这口饭。怎么，还要你们嚼碎了喂给他？”

    “可、这不是云姐推荐的人吗……”李总听到温写意的话都懵了，合着他这儿关照了厉衡这么久，还错了？

    “怎么，你现在的意思是，指责云姐识人不淑，给你挑错了人？”

    “温特助，你可不能这么乱给我扣帽子啊，我怎么会有这种想法？”李总越来越困惑，小心试探道，

    “那，这意思是，我们不用特殊关照啦？”

    “李总，你要知道一件事。”

    温写意一字一顿道，“云姐不喜欢欠任何人情，她推荐一个人进来，后续如何，靠你们自己磨合。你多少的关照，对云姐来说都没有意义。”

    “这……”

    “我再提醒你，星视这两年本来就和环影有诸多碰撞，你们怎么让自己在竞争中拥有优势才是重中之重。现在倒让一个无足轻重的人，影响了行业格局。这个责任，云姐可不会替你担待。”

    最后，温写意用一种职业得有些模式化的笑，说了结语，

    “李总，我手头琐事繁多，今天的闲聊就到此结束。如果实在遇上麻烦，可以再联系我。”

    “啊，好，好。打扰了，温特助。再联系。”

    -

    挂了电话后，温写意的手机界面正好停在厉衡的微博主页。

    看着厉衡那些照片，还有下面粉丝各种嗷嗷叫的浮夸赞美，温写意敛紧了眼睑，面沉如水。

    那天云愿安和他一起去了历衡家里，他以为他们是要找上门去料理厉衡，却没想到云愿安和厉衡相谈甚欢。

    温写意根本就不知道云愿安为什么会对厉衡青睐有加，就在他试图搞清楚原因的时候，云愿安直接把他和保镖们一起赶下了楼。

    再之后，云愿安就让他给厉衡安排进星视的事。

    “走了个朱珂，又来个厉衡。”

    温写意叩下手机，冷笑道，

    “没完没了的野男人。”

 第28章 梦

    几天后, 星视突然收回了一开始许诺给厉衡的所有资源，并且将他日后的发展路线完全换了方向。

    刚开完会的时候, 霍尤对于公司做出的这个决策并没有质疑，甚至还表示出了赞同：

    厉衡现在风头太盛，但他又并没有足够夯实的基础来扛下这种突如其来的人气。本来就是摸着石头过河，如今还突然出现了一个对标厉衡的新人郑子骞。如果他们这边再不及时做出正确的决定，很有可能让厉衡被之前暴涨的人气所反噬。

    所以星视在这个节骨眼儿选择让厉衡避风头，霍尤是认可的。

    只是很快的，他发现不仅是通告代言活动没有了，就连之前星视许诺的各种新人培训计划也给腰斩掉。本来还盼着靠星视的系统规划，把厉衡一步一步打造成巨星。

    结果这梦做了一个月就碎了。

    霍尤终于察觉到一些不对劲, 跑去找之前和他对接的负责人，想要了解一下现在的情况。

    然而对方只是含糊其辞, 并不给一个明确的原因, 说新人要打基础需要一个过程，心急不得。

    霍尤把这些事情也原原本本地说给厉衡听了，还对他说：

    “你这后门走得有点崎岖啊。”

    “都把你领进门了，还不够？”厉衡看上去不甚在意。

    “可星视的态度转变得太快，我总觉得不对。”

    霍尤说着又摆了摆手，自我宽慰道，

    “当然, 往好了想, 大概是他们也觉得前段时间有些急功近利了, 所以现在要把节奏放慢。只是他们上午跟我说，让我换办公室, 说这间屋子得重新装修, 之后能不能给我得另说……我也不是说人家的安排不对, 星视的人说话还是非常客套的，确实以我个人的情况，是不该有这种配置——”

    霍尤一边说一边环顾四周，偌大的办公空间，清雅素净但又不失格调的装潢，他在这里待了快一个月，如今就要离开了，眼神里是止不住的凄风苦雨，

    “但就是真舍不得……”

    有别于霍尤的遗憾，厉衡最近没了通告，成日里闲着，反倒比前段时间快活不少。这会儿倚在沙发上，长腿往茶几上那么一搭，别提多悠哉。

    听完霍尤情真意切的感慨，厉衡还不小心打了个哈欠。

    “啧。”霍尤瞪了他一眼，“我就不能指望你有点上进心！”

    厉衡笑了笑，不置可否。

    他在当明星这件事情上，确实没什么上进心。

    前段时间厉衡虽然暴涨了不少粉丝，但毕竟还是不稳定。郑子骞出现以后，很明显有不少人开始动摇，甚至倒转阵营。

    毕竟两个风格雷同的艺人，厉衡除了在热搜上爆过一次以外，没有任何代表作，早期还闹出过一些不痛不痒的笑料。

    而郑子骞则更像是完完全全的白纸一张，在圈子里毫无黑料，唯一客串过的一部电影还口碑良好。

    观众对于后者的期待自然是大过了前者。

    不少人开始打着“双担”的名号，观望着厉衡和郑子骞，表面上好像一碗水端平，实际上多少都有些偏向郑子骞。

    短短时间内，厉衡的微博冷清了不少。

    霍尤正忧心忡忡呢，可厉衡又拿出了起初在面对朱珂时的那种懒散劲儿。

    对方都磨刀霍霍摩拳擦掌了，他还是一副且等天塌的感觉。

    但霍尤现在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厉衡，除了偶尔会强迫他了解一些娱乐新闻外，倒也不打算逼迫厉衡非得要学别的艺人一样天天打鸡血。

    因为现在很多粉丝其实就喜欢厉衡这种对什么事儿都云淡风轻的劲儿。

    ……

    和霍尤想的不太一样的是，厉衡也不是完全没有烦心的事。

    【宿主先生，30的任务搁置了一个月了，该任务时限只有45天，您还不去找宿白微吗。】

    厉衡刚从公司出来，告别了霍尤，往家里走。

    因为明天也没有什么工作安排，所以霍尤给他调了两天假期。

    本来应该是开心的事，但厉衡一听到系统的话，眉头就皱了起来。

    “是我不找吗？”

    厉衡露出了有些烦躁的表情，“是我找了也没用。”

    事实上，经过了之前几个任务的过渡，他现在倒也没有那么纠结于找宿白微伸手——

    反正他们白纸黑字的合同还在，本来就是金钱交易的关系，想得太多反倒显得扭捏。

    可这种事儿，光是他习惯了也没用。

    自从上次宿白微在他家里闹了一回别扭以后，这人就变得没有一开始那么好说话了，从黑名单里被放出来后无论厉衡怎么找机会给他发消息，都有去无回。

    “宿白微的性格和原文有一定的差距，如果他老这么下去，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厉衡看着完全没有回音的聊天框，说，

    “我之前打乱了主线剧情，所以导致人物数据紊乱，就是你之前说的ooc。这种情况是不是需要你去找那个主控台给调整一下？”

    然而系统非常审慎地检测过后，回答道：【宿主先生，主角的数据没有紊乱，主线剧情也在变动后继续按着大方向进展。】

    “那是你的检测功能出问题了。”

    【宿主先生，没有。】系统强调，

    【宿白微的数据波动正常，原文中没有描写到的人物设定会根据他新接触到的剧情线而发生延展。简单来说，就是您开发了宿白微性格里还没有完全显露出来的一面。这不是OOC。】

    说到这里的时候，厉衡正好路过小区门口的24小时便利店，顺脚就要进去。

    系统话锋一转，道：【宿主先生，吸烟有害健康。】

    “买酒。”

    【喝酒有害健康。】

    “无所谓。”

    【喝酒会让您好不容易恢复的肌肉垮掉，小肚子会重新代替八块腹肌，破坏您完美的身材。】系统重复道，

    【小肚子。】

    厉衡：“……”

    系统结束了这番苦口婆心后便沉默下来，厉衡咬着后槽牙在便利店门口缓缓做了个深呼吸，然后转身走掉。

    回到家，他照旧地花了两个小时完成了他今天的训练。

    结束后大汗淋漓在镜子前细细端详了许久，确认自己终于摆脱了那该死的小肚子，也终于练出了这副身体现阶段所能练出的最佳状态，才终于放过自己去冲了个澡。

    在系统自我屏蔽以前，厉衡对它说了一句话：

    “不要让我再听到那三个字。”

    ……

    他洗完澡之后倒在沙发上。

    30的任务时限虽然很长，但被浪费掉了一个月以后，现在也不容再耽搁。

    这会儿电视机里播着一些娱乐新闻，当做背景音，厉衡开始琢磨着30的事儿。

    “再说一下30那个任务是什么？”

    厉衡只记得金额是八万，但是好像有个附加条件，那会儿因为手上琐事太多，厉衡没有看得太仔细。

    系统回答说；

    【是需要任务目标直接赠予您价值80000及以上的现金或礼物。像之前让陈昭过手再转账给您的，就不算。】

    “这可麻烦了。”厉衡自嘲地笑了笑，“现在他还较着劲不搭理我。”

    其实宿白微也不是完全冷着他，前段时间也回复过厉衡。

    但要怪就怪厉衡自己嘴坏，好不容易一次宿白微回他了一句问“你有什么事”，厉衡总惦记着当时宿白微闹误会的时候那副别扭劲儿，就调侃了一句。

    【-】：就是想建议你，要不把合同细化一下，多加几条注意事项，再违约金定高点。

    【宿白微】：？

    【-】：这样你就不用担心我跟人跑了。

    【宿白微】：……

    当下的厉衡口头占尽便宜，看到宿白微那一连串的省略号，笑得前仰后合，只觉得宿白微太不经逗了。

    结果不多会儿，宿白微回了一个字：

    滚。

    然后直到今天，宿白微都再没有理过他。

    ……

    “我有毛病。”

    厉衡重新翻看完那天的聊天记录以后，突然感慨了一下。

    【宿主先生不要气馁，他没有再拉黑您，说明不是真的生气。】

    “不，我是说……”

    厉衡看了一眼刚才给宿白微发过去的一连串句号，说，

    “跟他瞎扯什么，这就不是个能开玩笑的主儿。”

    系统：【确实，宿白微生活中几乎没有会调侃逗趣他的人，大概他并不习惯和人这样对话。】

    “所以得顺着他的方式来。”

    【宿主先生的意思是？】

    厉衡笑了笑：“他爱绕弯，我就跟他绕。”

    半小时后，厉衡在完全没有预告的情况下，开了一场直播。

    直播内容也很简单，就是玩游戏。

    厉衡对岛门这个游戏本身也挺感兴趣，这段时间有空的时候也会摸一摸，而且和上回领他过新手任务的大砍几乎绑定在一起开黑——

    主要是大砍想蹭蹭他抓副本入口的技能。

    玩游戏很寻常，但在没有活动的时候开直播，这还是头一遭。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厉衡没有开摄像头。

    这样一来，就算粉丝知道他在直播，也只会当做粉丝福利，既没露脸也没有任何商业合作，大家当看个乐子，厉衡认为应该不会掀起什么风浪。

    开播后，他分享了仅宿白微可见的连接。

    系统质疑道：

    【宿主先生，在没有人和您PK的时候，宿白微可能没有理由给您刷礼物。】

    这意思是：一个套路用多了，可能会翻车。

    然而厉衡却并不担心，一边和大坎儿进了游戏备战，一边回答它：

    “没有理由，就给他一个理由。”

    -

    厉衡大晚上突然开播打游戏，很快就有一批粉丝追过去看。

    毕竟很多人都是从他游戏直播开始粉上他的，不到十分钟，直播间里就热闹了起来。

    但是一直到大坎儿第三次惊声尖叫“哥！救我！”的时候，宿白微还没有进来，而厉衡一副不紧不慢的样子，似乎对此早有预料。

    【宿主先生，您已经直播了一个多小时了，宿白微还没反应，要不我去看看他在干嘛？】

    厉衡一边操控着游戏里的人物，带着大坎儿大杀四方，一边对系统说：【不怕那个主控台收拾你？】

    【怕。】系统老实说，【但是我很好奇宿白微会不会来。】

    这时候，厉衡突然对着远距离方向的某一点开枪，游戏里传出“boo”的一声特效，一个敌方玩家被爆头。

    大砍：“牛逼牛逼，要不是知道你没开挂，我都得举报你。就这视线盲区你都能打中，绝了。”

    弹幕也一片尖叫，各种小礼物纷纷刷屏。

    厉衡没管他们，只对系统说了声：【他不会来。】

    【啊？】系统惊了，【那您这一出是……】

    它还没问完，就见厉衡突然放下鼠标，掏出了手机，用极快的速度注册了一个小号。

    他没有回答系统的话，直接跑到直播间来，趁着大家都在刷礼物的时机，一口气砸了几十万进去。

    “我操，哥，你这绝对有吸引土豪的气质啊！”

    一看到有人砸大礼物，大坎儿那边感慨着，“上回有个路人冲了榜一，这次又来一个？？”

    不仅是大坎儿惊讶，弹幕也一票的：

    【天啦，有人要超榜一了！用户130，大老板的地位不保！】

    厉衡看了一眼弹幕，微微一挑眉，又砸出去几十万。

    之前宿白微给他的那些钱，本来想给严季北投资，结果后来发现不够，也就搁置着没用。

    现在厉衡就像没花自己钱似的，砸礼物砸得一点不心疼。

    系统看得也是十分纳闷：【宿主先生，您这是干什么？】

    没多久，他注册的这个小号直接把自己给砸上了榜一。

    厉衡见差不多了，就扔下手机，拿电脑截了个图，又笑着对并不存在的榜一说了声：

    “谢谢。”

    随后，他跟大家告别，说直播到时间了。

    大坎儿还没玩尽兴，和弹幕里的粉丝一起想让他多播会儿，但厉衡说走就走，直接退掉了直播间和游戏。

    下一刻，他把截图发到朋友圈，配文：

    【没有通告的日子，靠这个吃饭。】

    发送，仅宿白微可见。

    系统看完全程，默了片刻，幽幽说道：【高。】

    厉衡：“还成。”

    -

    【没有通告的日子，靠这个吃饭。】

    宿白微刷到这条朋友圈的时候，脸色异常古怪。

    他平时其实很少看这些动态，但自从上次点进过厉衡的主页后，总时不时地又打开看看。

    几乎成了一种没有意义的习惯。

    当他看到这张截图，以及厉衡的配文时，他几乎下一秒就想打个电话去质问厉衡：我给你的钱还不够？

    当然，这还不是他最不舒服的点。

    在厉衡发出来的直播间截图里，宿白微看到自己之前注册的那个小号已经从榜一掉到了榜二。

    而现在那个榜一不过就是比他多刷了十万，却把他压得结结实实。

    那一瞬间，宿白微突然又开始别扭起来。

    ……

    凌晨两点，都已经睡到呼吸均匀的厉衡脑子里突然叮的一声。

    【恭喜宿主先生，成功完成进阶任务30。任务进度：5500000/80000。】

    系统像之前一样播报完了任务积分，生命值，最后又加了一句，【已解锁进阶用户权限：定位部分角色。】

    这权限开通与不开通意义不大，实际上系统已经帮他作过好几次弊，定位了好几个人。

    对于宿白微突然给厉衡转了五百万，而且还犹嫌不够地跑去已经关闭的直播间里怒刷一百万把榜一给压下去了这件事，系统表现出了十二分的惊讶。

    【礼物需要扣除平台提成，所以一百万只折合成了五十万。但是……宿主先生，宿白微怎么会突然给您转这么多钱？】

    梦中被惊醒的厉衡太阳穴都在突突的跳，他稍微揉了揉，没什么耐心给系统解释。

    他这次之所以用这么个拐弯抹角的方式，也是受了上次宿白微在云愿安面前较劲的启发，猜测宿白微大概会被这种行为所刺激到。

    但一切在被证实前也只是猜测。

    至于宿白微大半夜给他转几百万，到底是因为尽一个金主的本分，还是单纯不想被人抢了榜一的位置，厉衡都不太在乎。

    厉衡现在比较在乎的是：

    “他不睡觉？”

    ……

    另一边的宿白微放下手机，终于可以心平气和地躺在床上准备睡觉。

    他不会让任何人知道，就因为厉衡的一张截图，闹得他失眠了整整三个小时，在床上翻来覆去辗转反侧。

    最后半梦半醒中猛然坐起来，脑子昏昏沉沉地给厉衡转了一笔钱，又去直播间把榜一给压下来，才终于觉得心里头舒服了。

    在准备入睡前，宿白微的眉头松开——

    他几乎可以确定今晚又会梦见厉衡。

    不过同样不会有人知道，他梦见的厉衡和现在这个厉衡完全不一样。

    从上个月开始，宿白微总是梦到一个奇怪的世界。

    梦到在浩瀚的宇宙里，有一个和厉衡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他在站在一架气势磅礴的巨型战舰上，遥望着银河中的无数星球。

    突然战事乍起，烽火烧天，残骸乱流，爆破声震耳欲聋。

    宿白微和那个男人在这种光怪陆离的画面中，好似隔着遥远的距离，但是宿白微又分明能看见他的模样。

    他高大伟岸，身躯挺拔，伫立在远处，真实得不像一场梦。

    宿白微甚至看见男人流血，看见他在机甲中被炮火所伤，看见他指挥战事时的果决利落，看见他面对敌人伏击时的冷静睿智。

    看见他在广袤无垠的宇宙中，像永不坍塌的一片天，守护着他身下的世界。

    宿白微在很多场梦里看见他。

    今晚，他们对视了。

    -

    圆满完成30任务的厉衡第二天睡了个懒觉。

    醒来的时候没有刷新任务。

    系统问他：【宿主先生，进阶任务已完成，您可以选择解绑目标，更换其他人选。】

    它会这么问，是因为在此之前厉衡曾经提到过，不想和主线剧情牵扯太多，否则易生麻烦。

    可是当系统这么提醒完，厉衡却一改之前的说法。

    “为什么要换。”

    他这会儿睡舒坦了，才又重新打开手机，看到凌晨宿白微给他转来的钱，然后故作惊讶地给宿白微发了条信息。

    【-】：[惊讶jpg]

    【-】：突然打钱，有什么吩咐？

    没一会儿，宿白微就回了一句：拿去吃饭。

    这分明就是在回应厉衡朋友圈那句话。

    他看到后没忍住笑了笑，接着对系统说：

    “看看，上哪儿去找这么好坑的老板。”

    【宿主先生，我总觉得……】系

    统顿了顿，还是决定说出自己作为一个人工智能，通过数据监测得到的结论，

    【宿白微似乎对您很不一样，虽然后台没有显示人物数据紊乱，但他一定是因为您的出现，变动了一些设定。】

    不管是什么小说，写出来的人物通常是片面单薄的，无论创世者如何试图将其写得饱满，也无法避免可能会错过这些人物漫长一生中偶尔一次的性格变化。

    所以厉衡之前接收到的关于宿白微的所有数据，在这时候都不能完全作为参考。

    系统以为这样提醒一下厉衡，可以给厉衡一些帮助，好让厉衡在面对宿白微的时候不用每次都怀疑宿白微ooc，可以更好地注意人物在当下的各种变化。

    然而厉衡听完他的话以后，却笑了一声，说：

    “你才发现？”

    【啊？】系统不明白厉衡指的是什么。

    于是厉衡给它解释：

    “宿白微的所有设定，在我面前不起效。你再看着，我还能让他继续崩。”

    系统觉得厉衡说这句话的时候，好像特别开心，但是它不懂这种开心是因为什么，就擅自理解为，厉衡很想让宿白微OOC。

    于是它敬业地说：【宿主先生，人物崩坏不利于您现在继续完成任务。或者您可以选择先解绑。】

    “行啊。”厉衡也不直接反驳，而是问了句，

    “那你找一个比他更合适的目标。”

    差不多两分钟的时间，系统说话了：【我觉得宿白微很好。】

    厉衡勾嘴角笑了笑，点头：“我也觉得。”

    【下一个系列的任务需要七天之后才能刷新，且中级任务的时限一般很长，宿主先生最近这段时间都可以不用为了伸手要钱而苦恼了。】

    “嗯。”

    厉衡点点头。

    系统的话正好让厉衡松口气，他连坑宿白微几次，多少有些惫懒情绪，而且怕宿白微哪天被逼急了，直接要撕合同不干。

    他想着这段时间干脆和宿白微保持距离，谁也不联系谁。

    谁知道，有些事情就是你不想它来的时候，它就来了。

    一周后，本来想和宿白微保持距离的厉衡，在华鸢奖的颁奖礼上，和宿白微见上了面。

 第29章 红毯

    关于华鸢奖红毯受邀的事情, 当初在和星视安排来对接的时候，霍尤就旁敲侧击问过负责人。

    因为他的邀请函是通过内部获取的，没有走公司正常的流程, 认真说起来, 不合规矩。如果星视已经安排好了其他艺人去上, 名额有限的情况下，就算霍尤有邀请函也不能带厉衡去。

    但那时候来对接的负责人对厉衡和霍尤的态度可以说得上是毕恭毕敬, 甭管霍尤问什么他都只管点头, 一心觉得“这人有后台”，具体是什么后台, 那负责人自己也说不清，但总觉得顺着对方心意来就行了。

    所以霍尤一直有把华鸢奖的事放在心上, 提在日程。

    等到红毯当天, 公司派车接送艺人的时候，直接跳过了厉衡，也没有提前通知。

    当时霍尤还跟厉衡说：“这星视最近是不是冷淡过头了。这么大个公司，不至于连你的车也不给备啊。”

    厉衡听到以后也只是蹙眉提了一句：“也许他们不知道我们要去。”

    “怎么可能，我之前就打过招呼。”

    霍尤摆摆手，“当时特意问过了如果我们去会不会影响星视原本的艺人安排, 策划那边的人斩钉截铁说不会, 还强调说，在关于你的发展, 他们会给予力所能及的帮助但不会干涉太多。”

    “……”厉衡看了他一眼, “你觉得这话听起来, 正常吗？”

    给予力所能及的帮助, 还不干涉太多发展。

    这哪里像是公司要培养艺人, 分明就是对方在给他们捧臭脚戴高帽。

    虽然厉衡当时没有和任何相关负责人对接过, 但他也能想象得出，那些人在和霍尤进行工作交接的时候，得是多么曲意逢迎。

    云愿安虽然远赴别国，但余威犹在。

    公司高层看在云愿安和温写意的面子上把他带了进来，而下面的人一层一层的曲解下去，让厉衡的来历越发神秘起来。

    下面的人甚至都不知道厉衡是谁推荐来的，就能这么溜须拍马，足见得，这圈子里人脉资源和后台大过了所谓的资历和实力。

    “所以我当时就觉得古怪还问了你来着，你不都说走了后门吗？虽然不知道这门后面是谁，但既然星视给面子，我们没理由不要。”

    霍尤非常坦然地拍了拍大腿，

    “不管怎么说，策划部已经确定过没问题，那就不能浪费时机。”

    这方面的事一向是霍尤在安排，所以厉衡看他坚持，也不再多过问。

    他只是又跟霍尤确定了一下红毯是否有必要去。

    霍尤强调说：“如果换作之前，那我当然是觉得没有作品的情况下，尽量不要去这种场合引起大家的关注。稳扎稳打才是硬道理。但你也知道现在情况特殊，你所有的通告活动都停了，完全没有曝光，如果不趁机多露面，那观众会很快忘了你。星视现在不注重这块儿，我们不能完全听任他们的安排。你以为有几个巨星是靠着听话火的？抓住机会最重要。”

    ……

    因为是通过内部渠道受邀，因此在服饰上面他们没有和任何品牌合作。

    厉衡难得不拒绝霍尤对他往日造型的抨击，由着他把自己全身上下加起来不到两百块钱的T恤和裤衩给换成了整套的西服。

    红毯造型不用于日常穿搭，所以西装并不是传统版型，简洁但不单调，细节上多有创新，剪裁工整，单看衣服没什么出彩，但因为厉衡身形挺拔高大，衣服起到了完美的修饰作用。

    主调深灰，领口闲适地解掉几颗扣子，既显现出了几分平日里没有的儒雅风流，又保留了他气质上的慵懒随性。

    由于前段时间厉衡常常出现在各种话题榜中，媒体们对他也关注了不少，这次难得看到他不一样的造型，镜头都被吸引了过去。

    很快的，摄影师们端着□□大炮开着穿透力极强的闪光灯对着厉衡就是一顿快门狂按。

    一开始霍尤还担心他会不会怯场，直到确认厉衡的脸上仍然是那副天塌下来都懒得伸手顶一下的淡定，以及在镜头前面活学活用地摆出了前几天给他加急培训的几个姿势，霍尤才欣慰地松了口气。

    他发现厉衡这人，看着漫不经心是真，但答应了要做什么事，也的确不会掉链子。

    只是霍尤的这口气没松多久，就又被吊了起来。

    霍尤的邀请函是红毯这边的策划人员通过内部渠道给他的，当初刚拿到这个机会的时候，霍尤和厉衡都还是星元娱乐的人。公司里其他艺人没有受邀资格，所以霍尤的这份邀请函非常珍贵。

    那时候的霍尤不管带什么艺人来，都算是给那个艺人抬咖位。由于星元娱乐整个公司都没什么拿得出手的艺人，都谈不上什么大名气，所以就算是真的没有作品跑来硬蹭，也不会被人注意。

    可是现在，厉衡的身份和走这趟红毯的其他人比起来，就非常特别，或者可以说是非常尴尬——

    既没有需要宣传的影视剧，也没有通过公司和其他艺人捆绑，一起代表星视集体亮相。

    霍尤知道待会儿主持人可能会问厉衡一些问题，于是从这一刻就开始紧张起来。

    一般来说红毯签名后，主持人会和嘉宾有一小段聊天，说是聊天，也是看人下菜碟。

    如果是正当红的艺人，主持人的气势就矮了许多，说尽好话赞扬一番着装，再预祝之后的作品大卖，然后将人送走。如果是新晋偶像，主持人就会稍稍互动逗趣一下，然后问问接下来的安排，借着偶像的超高人气念念赞助商的广告。

    但厉衡是个特例。

    他既不是实力演员，又不是流量偶像。他除了前段时间暴增人气以及签入星视之外，似乎没有特别值得拿出来说道的事情。

    于是主持人就一改之前的采访套路，等到厉衡签完名递过笔，便直言问道：

    “前段时间你的话题刷爆了社交软件，风波刚过，就直接签入了星视传媒，可以说是非常传奇和特别的一次经历，那你自己有没有感觉到生活有很大的变化？”

    “之前网传星视正在为你对接一些大制作电影，请问你今天来到华鸢之夜是否是已经敲定了之后的影视参演计划？”

    “网友们一直戏称你和新人郑子骞是近几年娱乐圈里的两股清流，在大家都在赶新潮的时候，你们二位选择了一种干练简约剑走偏锋的路线。那你自己觉得在风格上面，你和郑子骞有没有什么差异化呢？会不会因为过于相似，而考虑进行一些改变？”

    这些明里暗里带着刺探的问题接踵而至，最后主持人还笑得春光灿烂地补问道：

    “好像星视传媒的艺人刚才都集体亮相过了，怎么你没有和大家一起呢？”

    霍尤听到主持人问这些的时候，整个手心都在冒冷汗，心想：果然如此。

    在霍尤看来，历衡此前没有应对这种采访的经验，所以他非常害怕厉衡说错话。甚至还担心厉衡万一不给人面子，直接甩脸走人，那问题就更麻烦了。

    所幸，厉衡虽然没有练成其他明星那种在镜头前对答如流的职业本领，但也深谙四两拨千斤之道，对于主持人的问题，他只避重就轻地回答了几句。

    礼貌得体地回答了最近这段时间的状态不错，夸了一番自己的新公司，又开玩笑称说没有和大家一起走红毯是因为自己今天的这身衣服色彩太单调，和光彩照人的前辈们一起，未免有些煞风景。

    就在厉衡那边被镜头和闪光灯围绕的时候，星视传媒今日带队的艺人负责人不知从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霍尤身边。

    他猛地把霍尤拉到一旁，冷声质询：“你们怎么过来了？”

    霍尤之前对接过策划部门，但和眼前的这个人没有什么交集，怕他误会，还耐心解释了一番：“我有邀请函，所以带厉衡过来看看。正好这次活动曝光不错，我想，可以弥补前段时间他通告上的空缺——”

    “瞎折腾！”对方显然不能接受霍尤的说法，直接打断了他，

    “不管你从哪里拿到的邀请函，这种正式场合都应该由公司来进行统一的安排。”负责人神色严肃，语气苛责，“我看你是在星元那种小作坊里待久了，这么没规矩。”

    霍尤一听他语气不对，便沉了目光——他带厉衡过来虽然的确有一些冒险的成分，但也和厉衡提前商量过，早就做好了有可能被镜头无视的准备。

    然而他没想到，那些镜头没有薄待厉衡，反倒是公司的人来给他们泼冷水。

    “星元的确是小作坊，但有些规矩我还是懂的。”

    霍尤也冷下脸来，说，“关于红毯的事，我一早就跟策划那边报备过，他们说了没问题。”

    “你是把星视当成你们以前的星元吗？公司运作只靠一两个人动动嘴皮子就行？或者你告诉我，是谁同意了你在不经过会议决策的前提下私自带艺人参加这种活动，你把他的名字告诉我，回头我会找他好好聊聊。”

    那负责人脾气上来，碍于旁边有不少人经过，压着嗓子嘲讽道，

    “毕竟一年到头想要抢镜蹭曝光的人那么多，不好好管管，岂不是个个都能越过我跑来丢人现眼？”

    霍尤正要反驳，对方又突然打个巴掌给颗糖，换上好声好气说，

    “我实话跟你说，真不是我针对厉衡，你想想最近的状况，厉衡再多出头有什么用，他有拿得出手的作品吗？还是他有信心立刻能拿出好成绩堵那些喷子的嘴？”

    霍尤心里憋着一口气，但被对方这么一提醒，又开始动摇起来。

    确实，厉衡这时候增加曝光未必是一件好事。加上他自己又刚进星视，还没有话语权，这时候和对方杠上，只会对他们今后在公司立足多有不利。

    思来想去，霍尤最后选择忍让，吞下了满嘴的话，只说了句：

    “知道，这件事是我没有考虑周到，以后再有类似情况，我会和公司先商量一下。”

    -

    厉衡避重就轻地回答完主持人的问题，侃侃而谈的样子倒让主持人刮目相看了。

    只是他终究没有正面回应那几个问题，于是对方又想接着追问，结果被厉衡笑着抢先了一句：

    “你的项链很漂亮。”

    “啊……啊是！”

    主持人突然被对方抛出的话题给噎了一下，但她非但没有再继续为难厉衡，反而回过神冲他感激地笑了笑。

    她今天念了一堆口播，差点忘了这个。

    随后主持人调转话头，接着厉衡的这句话说：

    “看来我们华鸢之夜联名赞助的SY家最新款的蓝宝石项链真的是非常夺目，在这么多闪光灯下，大家依然能注意到它，足见它多么耀眼……”

    主持人开始念起赞助商的广告词，把胸前璀璨的珠宝展示给大家看。

    而厉衡从善如流地对着众人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了下去。

    红毯下来以后，霍尤抓着厉衡，给他竖起个大拇指：“机灵，幸好没给他们抓着机会。”

    但厉衡没有放过他脸色的异样，问了句：“怎么了？”

    “啊，没怎么。”霍尤闪了闪眼神，最后还是觉得告诉他，“星视这边儿，对我们私自来活动不太满意。我想了想，确实是我太冲动。以你现在的情况，来这种曝光大的活动很容易被人揪着不放。像刚才主持人那种已经算好的，她也不过是想借着你调动一下观众情绪。但待会儿的记者采访可能会更麻烦。 ”

    他把疑虑告诉厉衡，叹了口气，越想越觉得这一招走错了。

    厉衡想安慰，又不知道说什么。因为在这方面，如果连霍尤都觉得无奈，他就更不可能有什么好法子。

    “我觉得他说的对。”霍尤突然摇了摇头，感慨道，

    “我一直自诩自己在行业内很有经验，各方面能力还算不错的。结果现在一看，只不过是以前的平台小，我是矮子里面拔高个儿。现如今突然到了星视传媒这种大平台，就显出自己的不足了。他们说我不懂规矩，现在一想，好像是。”

    说这话的时间，他们到了颁奖礼的内场，工作人员来领他们去找自己的座位。

    霍尤在外人面前就不好继续自我反省，走在厉衡身边的时候还拿眼打量远处，凑过去跟厉衡说：“星视的人在前排看咱们。”

    他们没有和公司一起，自然座位也不在一起。加上霍尤邀请函的特殊性，所以座位上连个名牌都没有。

    落座以后，厉衡才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过去。

    星视的几个艺人朝他们不冷不淡地瞥了一眼，那个负责人和厉衡对视之后倒是站起来。

    “他怎么朝我们走来了？”

    霍尤刚被指责过，心里还有些犯怵，但又不想露怯，梗着脖子等着那人来。

    感受到他整个人的紧绷和不安，厉衡突然抬手放在他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

    “放松。”

    “我，我很放松。”霍尤外强中干地说。

    “你没做错什么。”

    厉衡难得没有像之前一样，对任何事都拿出一种置身事外的态度，这次他对霍尤耐心十足地分析道，

    “你是一个经纪人，为你的艺人争取资源争取曝光机会，是理所应当的。星视的人说的话，只是站在管理层面。他们希望每个员工都既有能力又能听话。但你自己也说过，在这一行，太听话的人混不下去。”

    “……”霍尤听完以后愣了好久，嘴巴张了张，到底没接下去。

    最后，厉衡给他下了一剂强心针，说：

    “你做得很好，没必要自责。”

    那一刻霍尤也说不清是什么感觉，此前悬而未决的那些浮躁烦闷好像在厉衡说完这句话之后得到了安抚。

    他做了两个深呼吸，心中仿佛下定决心一般，抬头朝正在走来的那个人看去。

    星视的带队的负责人弓着身子挤到后排来找霍尤，还没闹明白霍尤那炯炯有神的目光是什么意思，开口就对他们说：

    “待会儿公司的车在外面，你们提前走。”

    霍尤本来以为他是过来继续指责说教，谁知道张口就是要赶他们走，于是脸色有些难看：“什么意思？”

    “郑子骞也来了。”那负责人愁眉不展，说道，

    “他虽然是新人，但早期有作品在身。如今正式入行，环影那边肯定是在背后下了功夫，准备靠这个给他冲个提名。这次既然让他过来了，很大几率就是成了。你们今天是赤手空拳的来，对方却准备充分。待会儿他那边欢呼喝彩，一向被拿来作比较的厉衡岂不就成了众人的笑话？你们现在是星视的人，到时候丢的可就是星视的面子。”

    他说完，又觉得自己语气可能重了，急忙看了厉衡一眼，挤出个亲切的笑，说

    “小厉啊，我不是针对谁。但你要理解，我们也是为你着想。这个时候不走，待会儿记者围上来，不好收场，还影响了前辈们的安排，你觉得呢？”

    厉衡在旁边听了半天，一直没什么表情，这会儿被他交到，眉梢轻轻一抽：

    “小丽？”

    什么破称呼。

    就连霍尤都没忍住在这个不合时宜的节骨眼噗嗤笑了一下。但随后立刻打住，做出严肃的表情，瞪了厉衡一眼：

    “说正事儿呢，别纠结这个。”

    紧接着，他转头对负责人说了句，

    “我懂你们的意思，你想说的无非就是担心有媒体借此做文章，说厉衡蹭红毯。那我得再强调一遍，我带着厉衡过来，是名正言顺受到华鸢之夜的邀请。记者采访会问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如果照你的安排，直接半道离场，明天有关厉衡临阵脱逃的通稿才会满天飞。”

    负责人没想到刚才还理屈得不敢吱声的霍尤这会儿态度居然硬起来了，怔了怔，心里也犹疑着。

    他劝他们离开，自然是有一部分原因怕媒体把厉衡和郑子骞拿来对比。但更重要的是，他不满霍尤在没有得到他许可的情况下私自带艺人出席这种场合。

    如果厉衡离开，确实可能会给旁人留下话柄，所以他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反驳霍尤，而是借着这个话题打了个太极：

    “你不用担心这个问题，我会替你们想好说辞。这是我慎重思考后的决定，绝对不是要为难你们。你想想看，就算你们坚守在这里，可待会儿厉衡和郑子骞一个在前面的嘉宾席，一个在后面的观众区，难道有关这个的通稿就能比你们提前离场好到哪儿去吗？”

    霍尤几乎不用作更多打算便说：“现在环影本来就是在花大工夫捧郑子骞，这时候我们星视节节败退，你觉得面子上就好看了吗？”

    “你真的没必要在这件事情上较真，我比你有经验，现在最好的选择还是离开，不要让媒体和记者有机会把厉衡拿出来跟郑子骞做比，没好处。”

    “要比早比了，也不少这一次。但如果临阵脱逃，输人输阵——”

    他们两人的对峙越发胶着，谁也不肯让着谁，可又不敢让人瞧了笑话，所以表面上还得作出一副得体的笑脸。

    厉衡就这么听了会儿，突然就觉得有些没劲。

    他虽然鼓励霍尤不要自责，但不代表这件事他们就完全占了理，事实上，一个艺人想要争取曝光机会，时常会有这种不被认可的情况出现。霍尤就算知道自己和对方在抉择的对错上都半斤八两，但他作为经纪人，肯定不会选择吃闷头亏。

    厉衡对于霍尤的工作方式不做评价，他现在拿霍尤算得上半个朋友，所以给予他最大的信任——当然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终究是懒得管。

    那边霍尤和负责人还在唇枪舌战，厉衡的眼睛突然瞥到一抹人影。

    他双眼越过人群望去。

    就在前面主嘉宾席人群簇拥着的方向，他看到了宿白微。

    -

    宿氏作为明想科技如今持股最多的资本，今天这场由云端TV独家直播的华鸢之夜自然也邀请了宿白微作为特邀嘉宾。

    不仅如此，今晚的典礼上，宿白微还是颁奖嘉宾。

    他走在众人前面，在活动主办方几个接待人员的引导下到了嘉宾席，其他人看见他来，自然是起身与他寒暄。不管认不认识的，全都拿出一副笑脸相迎。

    宿白微过去不习惯这种场合，但在这几年里，慢慢地也熟练了起来。尽管笑容很淡，但好在没人敢多说什么。

    各个冠名商和合作方的领导都到了场，人影窜动，笑声交叠。这时，能在主宾席露脸的艺人自然不会放过机会，抓紧时间和资方团队攀谈。

    环影传媒和星视传媒的高层也都回过头去，各自领了自家艺人上前来打招呼。

    宿白微一般不喜欢这个环节——

    艺人团队会想方设法拉着旗下的人在资本面前找存在感，说些浮夸得没有根的话。而各个资本方也只会给出一些永远不可能兑现的承诺。

    热闹得很虚伪。

    往常也不会有人不识好歹地跑来和宿白微大眼瞪小眼，但今天环影的人似乎格外胆大。

    宿白微看到环影一个说不上名字的高层领着一个身形修长的男人走了过来。

    他的下意识是准备让助理拦着，可抬头看到人的瞬间，宿白微愣了一下。

    “宿总，你好。”

    环影的高层趁着他愣神的瞬间，已经把人带到了面前，伸出手来，说，“听闻如今宿氏已经入股明想，恭喜恭喜。云端TV走势大好，宿总眼光独到。”

    宿白微为自己没能及时躲过这场无意义的交谈而有些心烦，但没有表现出来，伸出手和短暂握了一下，笑说：“您客气。”

    风城的商业战场上大抵都知道宿家这位三少爷的冷淡性子，所以环影的高层倒也没有觉得对方的态度是不是冷漠，借着时机拍了拍旁边人的肩，对宿白微说：

    “宿总，想必您平日应该少有关注娱乐圈动向，那我便斗胆向您引荐一番。这是我们环影传媒的后起之秀，叫郑子骞……来，给宿总自我介绍一下。”

    宿白微没有看向郑子骞，只是抬手打断，说：“不用。”

    郑子骞刚要伸出的手悬在半空。

    环影的高层知道宿白微的性格如此，也不气馁，又道：“这段时间我们都在与云端TV进行商业合作的沟通，彼此都非常满意。既然宿总如今是明想科技的大股东，那也就是未来我们的合作方，非常期待日后能和您有更多交流的机会。”

    本来宿白微只打算随便应付几句便过去了，听到他这话，却又突然抬起头来，打量了一下郑子骞。

    “和云端的合作？”

    一见他肯回应了，对方立刻便想接话，结果宿白微没有让他开口，而是主动问郑子骞说：

    “新人？”

    本来都以为这次攀谈要失败了，结果宿白微主动问话，郑子骞和带他来的人都有些惊喜。

    郑子骞尤为紧张地伸出手，笑得有些腼腆：“是，宿总。我之前在服兵役，刚退下来。现在当艺人满打满算一个月。嘿，还有些不适应。”

    他不笑的时候，还有些冷酷的意思，但笑起来就像个大男孩儿，说话的声音也清朗干净。

    不太一样。宿白微想。

    本来刚才乍一看去，他觉得这个郑子骞好像是一个复刻般的厉衡：深邃的五官，利落的轮廓外形，高大修长的身形，还有冷冷淡淡的眼神。

    不过郑子骞一张嘴，就大为不同。

    宿白微点点头，也和郑子骞握了握手，随口敷衍了一句说：“慢慢会适应的。”

    郑子骞笑得更灿烂，连说：“谢谢宿总，我会好好加油的！”

    “嗯。”

    -

    厉衡远远地只看到宿白微的背影，宿白微的对面是那个听说在各个方面都和他相似而且还略胜他一筹的对家郑子骞。

    那家伙笑得像朵被太阳晒发了芽的迎春花。

    碍眼。

    “说的我口水都干了，总算打发了。不过讲实在的，他的话也不无道理，我觉得虽然不至于中途落跑，但还是得在记者采访前找个机会离开——”

    霍尤在一旁说了半天，才发现厉衡根本没理他，

    “你看什么呢？”

    他抬起头看过去，正好之前他们聊过的那个“国民初恋”萧璇从前面路过。

    霍尤气笑了：“我跟你说正事儿呢，结果你在看萧璇？行吧，我也真是看不懂你了，合着英雄难过美人关呗？怎么样，你现在看着真人了，觉得她符不符合初恋脸？”

    和旁边那些或厚重或高雅或性感的女星不同，今天萧璇身着的礼服非常轻盈，不会给人攻击性，加上她笑起来又很自然清爽，整个人透露着一种甜美。

    霍尤问完以后就看向厉衡，发现厉衡的眉头是蹙着的。

    因为萧璇挡着他视线了。

    “啧。”厉衡终于发出了声音。

    “怎么看个美女还给你看得愁眉不展的。”

    霍尤哭笑不得，又突然扯回之前的话题，“你说，这星视也奇怪，前脚说你是潜力新星，今天又说你太嫩了，得再磨练磨练。也不知道他们到底是什么想法，我明天得去好好跟他们问问才行。”

    就在他说话的时候，厉衡看到郑子骞突然和宿白微拥抱了一下，虽然非常短暂，但郑子骞的手几乎搂住了宿白微的肩。

    他目光一滞，有点古怪的情绪爬上心头。

    “确实太嫩了。”厉衡突然说。

    霍尤：“啊？”

    这时，宿白微在助理和保镖的防护下，似乎要离席去什么地方，厉衡立刻站起身，在霍尤迷茫紧张的眼神中也抬脚朝外面走了去。

    “去哪儿去哪儿！”霍尤压着嗓子拉了他一把。

    厉衡头也不回，扒拉开他的手，说：“去刷会儿存在感。”

    霍尤：“？”

    -

    厉衡是在露台找到宿白微的。

    他本来以为保镖和助理应该会守在外面，没想到这里很清静，走过去也只有宿白微一个人。

    “兴致真好。”

    厉衡走过去，靠在他旁边的位置，说，“那么多人等着讨好你，你却在这儿吹风。”

    听到他的声音，宿白微怔了怔，但并没有表现出惊讶。

    就好像，对此有所预料。

    尽管如此，宿白微还是下意识地问他：“你怎么来了。”

    “你想听什么。”厉衡转了个身，背靠着栏杆，侧过脸看他，笑说，“真话假话？”

    “……”平日里少有人和宿白微打趣调侃，他一向认为自己是不喜欢这样的。但对着厉衡，似乎也不算讨厌，

    “正经些。”

    “难得有人说我不正经。”厉衡轻笑，“那我说真话了，我来跟你说一件事儿。”

    宿白微看过去，问他：“什么事。”

    这一眼，两人目光对撞上，大约停顿了三秒，厉衡说：

    “郑子骞太嫩了，不适合你。”

    “……”

    厉衡说完这句话以后，正好一阵晚风拂面吹过，宿白微好像被这带着夏夜温度的风给封了口似的，半天没把话说出来。

    一直到厉衡轻轻笑出了声，满含轻佻。

    宿白微终于后知后觉地变了脸色，转身对着厉衡，颇为认真地说道：

    “你在讲什么？我和他今天第一次见面，只是因为环影的人引荐。什么适不适合？不要胡说。”

    他解释起来有些急迫，但是表现得不明显，可厉衡还是感觉到了宿白微的一丝局促。

    “紧张什么？我只是建议你，也没说你们俩就有什么。”

    厉衡俯下身，凑近了看宿白微，把他那副别别扭扭的劲儿看进眼底。

    突然间，厉衡伸出一根手指，在宿白微猝不及防的时候戳了一下他耳朵——

    “你、你做什么？！”宿白微刚才还克制得不露痕迹的表情此刻瓦解开来，整张脸红成一片。

    他捂着耳朵往后退了一步。

    厉衡缓缓放下手，自己也愣了愣。他都没想明白怎么突然就戳过去了。

    “就……”他想了想措辞，说，“你这耳朵怎么回事。”

    宿白微愣愣问他：“什么？”

    “跟你的脸一样——”厉衡评价道，“成天红个没完。”

    “……”宿白微闻言，脸色一变，明明应该恼怒，可这一刻，他偏偏发不出脾气来。

    空气凝滞了好一会儿，厉衡才像是替他解围一般说：“缺氧吧？”

    “……是，吧。”宿白微咽了口唾沫。

    他有些苦恼自己对厉衡态度的转变。

    自从做过那些梦以后，他总是分不清现实和幻境。眼前的厉衡好像和梦里的厉衡重叠在一起。

    宿白微一度觉得自己病了。

    “哦。”厉衡点点头，假装接受了这个说法，“那你赶紧吹吹风。”

    宿白微咬了咬嘴唇，兀自找回了话题：

    “……你到底跟过来有什么事？颁奖礼要开始了。”

    “我刚才说了啊。”厉衡颇为无辜地耸耸肩，随后又勾了勾嘴角，

    “只是看到我的老板跟别的人相谈甚欢，所以来找找存在感。希望老板不要太快……抛弃我啊。”

    “……我，我说了不是。”

    宿白微被他看得有些局促，下意识解释道，“他可能会和云端合作，平台的人想引荐而已。”

    “这样啊。”厉衡满意地点了点头，

    “那就好，待会儿我走了，就不用担心那臭小子趁机上位。”

    “什么上……”宿白微愣了愣，“等等，典礼不是还没开始，怎么要走？”

    厉衡摆出个无奈的表情，说：“公司安排。”

    他简短说了一下星视那边的意思，倒也没有埋怨，只是照实说。

    不过，宿白微听出来的感觉就大为不同。

    “不必。”他也不知道想到什么，对厉衡说，“现在走，媒体和活动方对你的印象都不会好。留在这儿。”

    厉衡听到他的话，没有点头或摇头，只是好似看穿了宿白微的想法一般，看着他笑了笑。

    “……”宿白微躲开了对视的目光，说，“回去吧，其他的我来。”

    虽然嘴上让厉衡走，但是先转身的确实他自己。

    走到门口时，宿白微还顿了顿脚步。

    厉衡等着他说话。

    “你……”

    “什么？”

    厉衡现在已经习惯了宿白微这种时不时把话讲一半的性子，这会儿耐性十足。

    然后他听见宿白微说：“你的领口，扣子解太多了。”

    对于宿白微这样常常出入正式场合商业会谈的人来说，着装得体通常是建立在把衣服穿得严丝合缝的基础上。

    虽然厉衡的西服不是正统意义上的制服，但宿白微总觉得看上去有些不修边幅……或者说，不规矩。

    “嗯？”

    厉衡没想到他说的是这个，低头看了一眼，笑说，“这个还能有什么规矩？只是刚才拍照的时候，闪光灯照得太热。”

    他少有穿正装的时候，不管以前还是现在，穿什么对厉衡来说都是以舒适为主。

    今天这种打扮于他而言已经是一种束缚，刚才实在闷热，就顺手多解了两颗。

    厉衡的回应，宿白微不置可否。

    他也恍然想到，与他的身份不同，厉衡本来就是个靠着在镜头前面有所展示才能得到瞩目的艺人，总不能要求对方像他一样从头到脚都这么无趣。

    “随你。”

    宿白微抿了抿唇，扔下这句话便径直离开。

    -

    厉衡确实听了宿白微的，没有离开活动现场。

    等到宿白微作为颁奖嘉宾完成了他的任务，从台上下来的时候，不经意便瞥了一眼在后面观众区的厉衡一眼。

    宿白微的脚步顿了顿。

    他看到厉衡领口的扣子突然被扣到了最上面的一颗。

    而此刻，这人正用一副烦躁的表情扯着领口散热。

    “……”

    陈昭拿着接下来的一份颁奖名单给宿白微，刚一抬头吓了一跳——

    “宿总，您……”怎么笑了。

    “嗯？”宿白微收回视线。

    陈昭摇摇头，说：“没事没事，这儿有份名单，您看一下。”

    “好。”

    宿白微的笑敛得很快，看了一眼手中的名单，然后状似无意般，淡淡地对陈昭说，

    “你跟明想那边的人知会一声，云端最近在谈的艺人合作，我有推荐人选。”

    陈昭愣了一下：“现在？”

    宿白微垂眸，没什么情绪地说：

    “嗯，待会儿上台演讲的时候，让他宣布一下。”

 第30章 合作

    郑子骞虽然没有得到任何奖, 但是在环影的多番运作之下，还真的让他获得了一项潜力新人的提名。

    这样一来，环影和星视在打造新人的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似乎突然迎来了决定胜负的关键转折。

    镜头向台下扫来, 刚好停在郑子骞身上。

    大屏幕里实况播放着他此刻阳光活力的笑，全场掌声雷动, 瞬间让这个刚出道一个多月的帅小伙成为了众人的焦点。

    星视的艺人坐在台下, 如果是以往看到环影的人被提名或得奖，大家通常都会淡淡一笑，但心里是不屑的, 等着在下一个奖项里扳回一成。

    不过今天他们的态度却一致地反常, 在郑子骞的名字响起的时候，发自内心地鼓起了掌。

    “这个圈子啊, 永远有人试图走捷径, 可惜强捧伤气运，这下果然被人截胡了。”

    “也挺可笑的，前段时间不是还全公司上下为他让路？是真以为自己能火了吧, 一点不知道收敛。那又怎么样呢, 说到底, 没有实力, 就别做这种梦啊。”

    “不过这环影也挺狠的，上哪儿就去找了这么个新人，完全压着打。啧，也不知道该感叹我们公司眼光太差，还是某些人没有红的命。”

    他们说话的时候眼含着笑, 旁人看上去就像他们在说什么有意思的事。

    像这种对自家艺人冷嘲热讽的行为, 换做过去肯定是要被负责人说道两句的。

    但今天他也带着气, 认为自己在霍尤面前被驳了面子，这会儿不仅不拦着他们打趣，反而笑着附和：

    “新人不够踏实，就会被反噬。等着明天通稿一出，他就知道厉害了。”

    郑子骞这一提名，环影那边自然是收获庆贺声无数，有了华鸢奖提名在身，郑子骞之后跟云端的合作就更有保障。

    再反观厉衡这边却两手空空，不管当下还是之后的发展前景，都高下立判。

    两家一边欢喜一边忧，但却都不约而同地在等着看厉衡落败的狼狈。

    -

    “我收到星视那边的消息了……操，他们说，如果这件事的后续没有处理好，那之前的所有计划全部取消，你的通告得停到年底，到时候再视情况做安排。”

    霍尤还没从郑子骞被提名的惊怔中回过神来，就收到了一条消息，险些眼前一黑。

    “通告不是一直停着吗。”厉衡的视线刚从大屏幕上挪开。

    “那不一样啊，之前暂停活动，是星视和我都认为，应该先让你沉淀一下。可这次他们分明是在给我下最后通牒。”

    无法否认的是，霍尤此刻有一些后悔。

    倒不是后悔带着厉衡来华鸢奖，而是后悔刚才和负责人说话的时候，语气太重，搞得没有了回旋的余地。

    他深刻地自我反思着，觉得自己在经纪人这个岗位上还有诸多需要学习进步的空间。

    而旁边的厉衡正因为扣上扣子闷得不行而脑子空白。

    就在这时，他手机里突然收到一条未读消息。

    看到发件人陈昭，厉衡扬了扬眉，心里有些预感。

    耳边是霍尤苦恼的喋喋不休，周围是嘈杂雷动的掌声，厉衡抬起头去找主宾席上的宿白微，刚好视线里看到他站起了身要往外走。

    那副冰冰冷冷不近人情的样子，倒是和原文里的他如出一辙。

    不过，这人怎么一到自己面前就变得那么别扭？

    厉衡勾了勾嘴角。

    霍尤：“你笑什么？我说你真是心态好，是不是听见不工作你还特别开心？”

    “啊。”厉衡把目光从宿白微身上挪回来，敷衍道，“怎么会。”

    “我真希望你的好运可以一直延续下去，否则这件事就太难办了。”

    霍尤有些臊眉耷眼地说完。

    当下的他几乎已经做好了之后被星视的领导批评，被环影的新人吊打，被同行看笑话的准备。

    面对厉衡的没有上进心，甚至想问他“你是不是谁家的太子爷跑这儿来体验生活了”。

    然而霍尤的这种忧心忡忡并没有持续多久，在晚宴上，一个突如其来的消息把他以及所有人都砸晕了。

    -

    云端之后的会打造一个全新的明星板块，涉及到的除了像之前和岛门游戏的合作，还有其他方方面面。专门针对如今娱乐圈的后起之秀，造星的力度之强，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对于新人来说是个极好的跳板。

    加上云端如今有宿家作保，对接的合作方都是知名品牌，优势相加，让这个资源成为了近段时间不少经纪公司哄抢的对象。

    所以当明想科技的老总站在演讲台上，宣布了拟邀厉衡成为云端TV全新板块的合作艺人的消息后，全场哗然。

    随之而来的便是一片掌声和庆贺之声。

    最后明想老总还专门捧了一下星视：“星视传媒作为国内的传媒行业先行者，无论是过去出品的各项影视剧作的精良程度，还是如今选择新人的眼光，都是首屈一指，令人叹服。今晚的华鸢之夜我们专程邀请厉衡先生来到颁奖礼，也是为了表达合作的诚心——”

    他这番话周到得有些过头了，要不是好几家大公司都在争这个资源，旁人或许还会误会明想的老总这是在像星视示好高攀。

    就连星视传媒的高层在听到这个消息时也愣住了。

    事实上，云端的这个板块只适合新人，而厉衡因为之前电影资源没能拿到，已经被网上营销号嘲讽了一波，所以星视此前就算有心也无力去争，根本没敢想厉衡能得到这个机会。

    现在不仅天上掉馅儿饼，还痛打了环影一巴掌——你们倒贴了半天，最后还不是我们赢？

    星视领导此刻心里喜不自胜，但又不能表现出来，面对大家的恭贺，只端着一副笑脸回敬。

    而对于这个消息，最为震惊的除了星视和环影的几个高层领导外，就是星视今天在场的其他几个艺人，和带领他们的负责人。

    “霍尤和厉衡呢？在哪儿？”

    不久前才对霍尤恨得牙痒痒的负责人，这会儿着急忙慌地在人群中探个头四处张望。

    环影传媒和星视传媒这两年的明争暗斗是业内心照不宣的秘密。

    今天郑子骞有多么出彩，环影就有多么得意。而与之相反的星视，不仅在新人上输了先机，来的艺人也没有一个夺得什么奖项或是提名。

    负责人就是想破头也没想到，刚才他们还在嘲笑厉衡蹭红毯，甚至暗自期待着明天厉衡成为所有人的笑柄。

    这时一直不被他们放在心上的厉衡，却在两家公司的暗斗中为他们扳回了一成——

    他这会儿正急着要去厉衡面前弥补一下之前说的那些不大中听的话，免得彼此间生了嫌隙。

    那几个艺人没有他这种立竿见影的觉悟，现在只觉得眼红得很。

    “真是狗屎运！”有人咬着牙说了句。

    “他和云端合作的事是谁在牵头？为什么公司都没有人提到？”

    “凭什么好事都给他了，这人到底是谁啊？！突然空降，大把大把的好资源不说，今天还不打招呼跑到华鸢来抢尽了风头，莫名其妙！”

    这一次，负责人不再像之前一样任由他们嚼舌根，而是突然端出了公正严明的态度，冷着脸交代他们：

    “都是同公司的艺人，少说这些影响团结的话。星视做到今天靠的是领导们的高瞻远瞩，难道人家做什么决定都要跟你说？行了，到处都是摄像头，注意点儿你们的表情管理。”

    被他不轻不重训了两句，其他人心里就算有气也不好在说什么。

    另一边，霍尤接连被明想科技的老总以及星视传媒的领导拉着闲聊了半天。

    他还是第一次被这些重要人物主动敬酒，所幸这些年也练出了一副皮糙肉厚，该拿出气势的时候绝不怯场。在交流的过程中看上去也算得心应手，把没带多少的名片给发完了。

    厉衡是个不爱说话的主儿，旁人敬酒恭贺，他也就抬起手点点头，其他的都让霍尤来应付。

    好不容易结束了一轮又一轮的攀谈，终于到了下一个环节，大家的注意力有所转移，霍尤才拉着厉衡小声问他：

    “这又是怎么回事？怪不得你刚才气定神闲的，合着你有后手啊？”

    厉衡失笑。

    如果说上一次在处理朱珂的问题上，他确实是故意没有和霍尤讲，那这一次还真不是他有心瞒着。

    他也是在演讲前不久才看完了陈昭的信息。

    “没有。”厉衡觉得喉咙有些发干，就仰头喝了口酒。

    他余光在晚宴上扫量了一圈都没有看到宿白微，想到刚才在露台上，宿白微面色薄红的跟他说“留在这儿”，厉衡突然觉得心里有些痒痒的。

    “你倒是跟我说说啊，急死我了！”霍尤特别想知道这合作他是怎么拿下的，一直在他耳边问个不停，非得要个答案。

    厉衡被他缠得受不了，又不好告诉他整件事的原委。最后干脆扔出了一句：

    “你早点习惯我有后台这件事。”

 第31章 综艺

    “萧璇的团队在想什么, 干嘛给她接那个节目？她一个好好的国民初恋，靠脸吃饭的大美女，非得搞什么野外求生, 完全不能理解啊。”

    宿氏企业的某层楼里, 几个刚吃完饭消食的员工正在聊天。

    “啊啊，什么野外求生？有什么瓜我没吃到吗！”

    “没有瓜啦，就是X网视频从国外买回版权的那个真人秀。前年就播了一季，但是因为全素人阵容, 根本没人关注。从去年他们就开始筹备新一季了, 官博营销说什么让明星队伍和专业队伍一起野外对决, 结果因为没有艺人去，一直拖到现在。”

    一到午休时间，茶水间里就热闹得很, 闲谈的内容也基本都是些明星八卦。

    “哈哈哈哈节目组好拉胯, 怎会如此？”

    “倒也不是拉胯，其实我看一开始还有挺多明星转发了，说什么很期待之类的。结果后来听说节目是以直播的形式, 最后全跑没影了。”

    “这就是我说萧璇团队疯了的原因啊！直播诶, 完全把自己暴露在镜头前，又是这种挑战系数极高的节目形式, 我怀疑她是准备放弃自己在娱乐圈的未来了。”

    几个人聊着聊着, 声音越来越高，完全不顾及此刻茶水间的门没有关上。

    “听说是想转型啊, 你没见她最近都开始拒绝傻白甜人设了。其实我还挺期待的, 我追过国外原版的节目, 贼刺激。只是我们国内应该没几个艺人能扛得住那种求生模式, 不晓得节目组会不会削弱难度。”

    “就是不会削弱才没有人敢去啊！你想想, 那些平时连下个毛毛雨都要打伞怕晕妆的女明星，得全素颜上镜。还要跟着跑去丛林啊荒岛啊小山沟之类的地方，吃也吃不好，睡觉还只能睡帐篷，上厕所都只能去草堆里，啧啧啧……”

    “你们没看过原版都不知道有多好笑，有一些平时立猛男人设的男明星，在海里抓个鱼都能哭，非说自己看到鲨鱼。晚上睡觉要抱团，因为担心有食人族。哈哈哈哈笑死，根本猛不起来。”

    他们说着说着都笑了起来，还打趣说现在娱乐圈里没几个敢接这个节目的，一准儿得胎死腹中。

    有人提了一句：“那内娱不是也有凹硬汉人设的吗？”

    “你说厉衡？我确实看到有些人在官博下面艾特他了。”

    说到这个，立刻有人出声反对：

    “不不不，打扰了，厉衡不约！那些艾特他的都是黑子啦。我们粉丝虽然喜欢他，但是也都知道他以前是什么样式儿的，磕颜就好，求别cue他去这节目上送命。”

    那女孩儿连连摆手。

    她自然也知道官博下面有艾特厉衡的评论，但那些人分明都是冲着看笑话去的，说一些【既然要立人设，请这位哥直接上节目给大家来波大转型】之类的话。

    作为厉衡的粉丝，他们现在都懒得去回应这些言论，免得让黑子和喷子有机可趁。

    她重新找回之前的话题：“我是说以前的文影帝啊，他早年走这一型可太成功了，枪/战片没他我都不看。这几年突然沉寂下去，我还很遗憾呢。感觉他就很适合这种节目。”

    这句话成功勾起了其他几个人的兴趣，大家开始讨论有什么明星适合去上这个节目，结果最后挑来拣去也只找出两三个人。

    一边评价说现在的娱乐圈男明星好些都是花架子，穿衣显瘦脱衣也没肉，一边又拿厉衡之前放在微博上的照片出来感慨：

    “就算是花架子，到这种程度我也愿意舔啊。”

    突然他们听到外间有人喊了一句：“宿总，您要喝咖啡？”

    茶水间里的几个人顿时头皮发麻，闭上了嘴原地立正，眼神紧张地看向门口。

    “不了。”

    宿白微的声音依旧像他本人一样清冷。

    他最近路过茶水间的次数太多了，以至于好些员工都已经开始放弃在茶水间聊明星八卦的习惯。

    今天难得又听到几个女孩子闲谈，宿白微才站了不到半分钟就被人给瞧见。

    他倒是面不改色心不跳，其他人都吓个够呛。

    等着宿白微离开以后，那几个员工把脑袋凑在一起，窸窸窣窣地说道：

    “宿总是不是……”

    “对吧对吧，你们也觉得？”

    “根本不用猜，他实在太明显了，而且最近都这样，分明就是——”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分钟后，所有人露出一个猥琐且暧昧的笑，最后异口同声地说：

    “分明就是看上我了吧！！”

    “……”

    片刻后，他们争执起来：

    “是看上我了好吗？”

    “是我啊！”

    “放你大爷的屁，霸总小说里最容易让高冷总裁动心的就是我这样的好吧？”

    “是我是我，他每次路过的时候都会用余光看我！”

    “……虽然但是，小王，你一个男孩子加入这种话题多少有些不合适吧？”

    -

    宿白微并不知道也不关心员工在背后如何误会他。

    他自己也发现了，每次听到别人提到厉衡的名字时，他都会分心走神。这并不是好现象。

    尤其是当他摸出手机一看，又收到一条厉衡的消息时，他就更愣神了。

    厉衡最近每隔一段时间就来给他发个毫无意义的句号，一开始宿白微还问他有什么事。对方轻描淡写地回了一句：

    ——我看看你有没有拉黑我。

    【宿白微】：又没什么事，我拉黑你做什么？

    【-】：上次不也是莫名其妙拉黑的？

    【宿白微】：……

    看到厉衡这种几乎无赖的言论，他一度又想拉黑这个人。但忍了。

    因为一提到拉黑这件事，宿白微就觉得仍有些耳热——

    一旦回想起他那次当着云愿安闹脾气的画面，就感觉像被厉衡抓到了什么把柄。

    这会儿厉衡又给他发个句号来，宿白微原本不打算理会，但上周厉衡才和云端签了合作，按理来说，他这几天的通告活动应该会较之前有所增加，会很忙才对。

    于是他顺手问了一句。

    【宿白微】：你很闲？

    他本意是想问厉衡有没有工作，毕竟云端的合作是他牵线搭桥的，既然资源给了厉衡，稍微问候一句还是情理之中的。

    但这两个字发出去，他总觉得好像有点不对……

    思来想去，宿白微决定不管了，反正他没必要在厉衡身上费那么多心思。他再次提醒自己：梦和现实是不一样的，你应该区分开来。

    于是他把手机扔到一边，不想看厉衡回什么。

    -

    看到宿白微消息的那一瞬间，厉衡给气笑了。

    “我很闲？”他几乎咬着后槽牙重复了一句。

    今天从早上开始拍摄，中午边吃饭边做专访，下午在云端做新版块的试播，厉衡这会儿难得喘口气，想着为之后的任务预热，才在宿白微面前找个存在感。

    结果被对方一句“你很闲”给噎了半天。

    “赶紧收拾收拾，今晚有个晚会，别又穿得邋里邋遢的。”

    霍尤刚和造型师商量完事情，走过来一边跟厉衡说话，一边招呼着一旁的化妆师，“给他上一下妆，不许偷工减料。”

    “别。”厉衡收了手机拦着他，“把那面粉放下。”

    霍尤强调：“那是粉饼。”

    “随便，总之放下。”

    中午专访的时候就险些要给他上妆，被厉衡好不容易给躲掉，他可不想今晚上顶着一脸的粉跑去参加酒会。

    “你能别这么任性吗？你知不知道前天有路人偷拍你，把照片放网上被人说你糙汉？好家伙，胡子都不刮你就下楼跑步，你还记得自己是个明星吗？”

    霍尤满脸的恨铁不成钢，“你要知道这个圈子，讲究一个风水轮流转。你不好好把握机会，小心又被那个郑子骞给趁虚而入。”

    在经过上次华鸢之夜后，星视虽然没有像一开始一样胡乱塞资源，但也对厉衡的发展重新上了心。

    而关于霍尤不跟公司打招呼就带着厉衡去走红毯的事，最后负责人也把问题全盘怪在了策划部门的头上。

    说是策划那边在和霍尤对接的时候不够仔细，忘了把这么重要的事情提前报备，以至于活动当天公司竟然没有把厉衡安排上车。

    策划部门的对接人员也把这口锅背得稳稳的，还专程来给霍尤道了个歉。于是这件事好像就这么稀里糊涂的翻篇了。

    所幸这件事的结果还是好的，至少最近厉衡在星视的保驾护航下又开始重新活跃在各种娱乐新闻里了。

    霍尤说的话自然不错，别看现在他们在和环影的竞争中占回了优势，一旦厉衡出了任何岔子，郑子骞那边都有可能趁机卷土重来。

    “跑个步还刮什么胡子？”

    厉衡听了他的话，一言难尽地看了霍尤一眼，“我是不是睡前还得敷面膜？”

    霍尤本来只是顺嘴一吐槽，结果等厉衡说完以后，他突然张大了嘴，惊讶地问：

    “难道，你睡前，不敷面膜？？！”

    “……”

    厉衡一看霍尤这表情就知道，自己这是又踩着雷了。

    他无奈地扶着额，在霍尤乘胜追击继续啰嗦前，赶紧逮着妆造去换衣服。

    霍尤在后面一副想要追上去继续和厉衡理论的样子，但是被星视的一个员工拦住了。

    那人脸上堆着笑，挤进化妆间以后凑到霍尤旁边，态度十分亲和：

    “霍哥，打扰你一下。我是策划部的小林。”

    “啊你好你好，请问有什么事？”霍尤放过了厉衡，走过去和他握了握手。

    自从上次华鸢奖的事情后，策划部的负责人在公司大会上承认自己工作失误，和霍尤道了歉以后，他和整个策划部的关系都有些诡异的尴尬。

    作为艺人经纪人，跟策划部是一定会有工作上的交接的，所以霍尤平日里看到他们部门的人也会打打招呼，但很明显的是，整个策划部都对他比较冷漠。

    今天倒是第一次被主动找上门，所以霍尤感到纳闷。

    小林说：“是这样，中午你和衡哥不在公司，错过了一个临时会议。领导让我来跟你简述一下会议内容，也把策划部这边的一些计划知会你一声。”

    策划部的小林恐怕是天生的一张笑脸，说话得体，表情也亲切，很容易就让霍尤产生一种“他要给我带来好消息”的感觉。

    于是他点点头，示意对方继续说。

    “主要是公司希望趁着衡哥最近知名度大涨势头正好，可以在谈到合适的剧本以前，先接一些适配度高的综艺来稳固现有粉丝。我们部门这边刚好有几个不错的资源，看看什么时候你们有空，一起商量一下。”

    霍尤听到这里，自然是连声说好：“今天手头还有事，就明天吧，等上班的时候我亲自去策划部一趟，咱们细聊？”

    “好的好的。”小林点点头，又说，“那霍哥这边先忙着，我回去了。”

    ……

    传达完会议精神的小林很快回了策划部。

    他敲了敲负责人办公室的门，走进去把门关上的时候，脸上那副亲和力十足的笑收起来了。

    “周哥，他害你背那么大一锅，连带着我们整个部门都被骂了一顿，凭什么还给他们挑节目？”

    坐在办公桌前的周勤闻言笑了笑，安慰他：“公司下达的任务，肯定要完成的嘛。”

    小林翻了个白眼：“领导还非要让我们找合适他的，说什么帮助他立人设。搞笑哦，什么时候还轮得到新人挑节目了？有的上就不错好吧？公司里那么多大前辈，居然都得给他让道。”

    “别这么愁眉苦脸。”和小林的不爽比起来，周勤就显得坦然多了，

    “前段时间那个《倒计时30天》的节目组不是找过我们吗，我觉得就挺好的。”

    小林也是没想太多，下意识说道：

    “那个早就推了啊。直播的形式实在不利于艺人塑造正面形象，而且节目内容危险系数高，在野外求生的过程中还很容易留下黑历史。就我所知，好几个公司都知难而退了。”

    “那就是你眼光肤浅了，越是别人不敢要的机会，越有可能创造收视奇迹。你得摆正心态。”

    周勤似乎并不为此而犹豫，反而循循善诱地笑说，

    “我就觉得，这个野外求生的真人秀，特别适合我们家的新人去立他的人设。”

    这会儿，小林才后知后觉地听懂了周勤的意思，他试探地问了句：“周哥的意思是……”

    “我没别的意思，还是要看他们自己的选择。只是最近行业不景气，确实没那么多资源可挑，遇到合适的，当然要极力推荐。”

    周勤看着小林，说，“你觉得呢？”

    -

 第32章 废物

    周一例会后, 厉衡和霍尤一起参加了策划部门组织的项目研讨。

    在场的诸位主要是和厉衡平时的各项商务活动有挂钩的部门执行，最主要的还是策划部门。

    策划部将第二季线上直播真人秀《倒计时30天》的对接成果做成了完整且具有观赏性的PPT，在屏幕上给大家展示。

    周勤作为这个项目的主策划，站在演讲台非常详细地阐述了这个S级综艺的优质程度, 并且列举了厉衡参加这个节目的可行性, 还有它能带给厉衡和公司的好处。

    周勤在升策划部总监以前也常常为一些项目做这种演讲。

    但大多数时候, 他都会把利弊分得很开, 好让艺人和经纪人都能更清楚地了解到这个项目的优劣之处, 更好地做出决策。

    但今天，他在说到《倒计时30天》这个节目的时候，却故意把好坏糅杂，优劣并同, 而且有意无意地强调了节目所能带来的益处，避开了有可能会产生的风险。

    已经是策划部总监的周勤, 难得又亲自出马，在座的大家心里都是下意识地非常信任。

    因此当他说完的时候, 大家鼓起掌来，对这个项目表示赞许。

    只有厉衡和霍尤的表情有些格格不入。

    厉衡在看到刚才屏幕上播放的原版视频中, 那些国外的明星和专业的探险团队在荒漠戈壁和无人荒岛进行为期长达三十天的野外求生时，不得不说，心里有些蠢蠢欲动的。

    他没有参加过任何综艺真人秀，他只是单纯地对于户外的活动非常感兴趣。

    但即便如此，厉衡也察觉到了周勤话术中的一些破绽——

    周勤把这个项目说得太好了，但却故意模糊了参加节目录制过程中的各种危险, 以及作为艺人, 在直播形式的真人秀中非常可能产生的人设崩塌惨剧。

    厉衡不担心这些, 不代表他不懂。

    而同样听出问题的霍尤蹙起了眉, 在大家掌声结束后，他很不合群地提出了自己的质疑：

    “周总，你刚才提到说，这个节目之前有很多艺人都在接洽，但据我所知，《倒计时30天》已经筹备了将近一年，都没有确定最终的嘉宾人选。我可不可以理解为，这些艺人都因为某些原因，放弃了这个节目？”

    他微微眯起眼睛，一边提问，一边观察着周勤的表情，追问道，“这个节目全新一季的改版，听说会在原来的难度基础上再增加戏剧性和可看性，但作为直播，节目方和我们艺人团队，有什么办法可以保证中途不出岔子？周总，您真的觉得这个资源，适合厉衡吗？”

    霍尤最近把自己的表情控制练得相当到位，虽然言辞中带着试探，但微笑却一丝不减。

    连厉衡都忍不住抿嘴笑了笑：这人当真是比过去要更加谨慎了。

    至少不会一言不合就跟人争执起来。

    但霍尤的问题仍然让整个会议室的气压变低，大家都开始窸窸窣窣小声讨论了起来，而周勤就站在那儿，不动如山地和霍尤对视。

    两人都在笑，但两人都笑得尖锐。

    最后，厉衡首先站起了身，不轻不重地抬手按住了霍尤的肩，示意他停止这种没有意义的无声对峙。

    霍尤紧跟着也站了起来。

    会议室安静片刻，都看着他俩，其他人虽然对厉衡已经没有了之前那么重的偏见，但他们毕竟和周勤才是老同事，在剑拔弩张中自然是愿意站在后者这边。

    所幸，厉衡并没有像霍尤那样直接对周勤开火，反而只是淡淡地对着他笑了笑，深深看了对方一眼。

    “能找到这样的节目，周总你费心了。”

    周勤被他那一眼看得一激灵，险些笑容挂不住，应承了句：“别客气，我也是希望你日后能发展的更好。最近行业不景气，各个平台能数出来的S级项目不超过五个，我挑来挑去，这个最适合你。我相信，《倒计时30天》会成为你在这个圈里的最大跳板，别害怕那些小小的风险，它们不是你的阻力，反而会为你的阳关大道锦上添花。”

    周勤把话说得滴水不漏，语气也温和亲切。

    厉衡也不打算在这种时候和周勤纠结什么利弊，他点了点头，算作离场前的礼貌道别，说：“那就借你吉言。”

    -

    离开会议室以后，霍尤推着厉衡的背把他带进办公室。

    门一关，霍尤刚才伪装出来的斯文有礼就原形毕露，眉毛眼睛鼻子皱一块儿叉着腰对厉衡说：“他妈的，这逼摆明了要坑我们！”

    厉衡正端着水要喝，被他这话呛了一下，笑说：“你那什么《职场为人处世》的精英课程上给狗听了？”

    “这不是只有我俩吗，我骂两句解解气。”霍尤夺过他手里的杯子，一口干掉，气呼呼地说，

    “我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肯定是上次华鸢奖的事儿，策划部那群人都对咱怀恨在心——我就奇了怪了，让他们背锅的是运营那边的人，处罚他们的是总裁办，扣他们工资的是财务，说破天了也不该怪我们头上。这群欺软怕硬的狗比。”

    厉衡跟霍尤相处了这些时日，也逐渐习惯了他的这副火爆脾气，人前倒是装的人摸狗样，一旦只剩下自己人了，霍尤就开始疯狂叨叨。

    他重新接了杯水，靠在窗边，打趣说：“抱怨完了没。”

    “还没！他妈的，你现在有了云端的资源，眼看着和郑子骞的这场拉力赛逐渐有了优势，结果周勤这么一搞，摆明就是想把你给推上风头浪尖。到时候你要真的去了，靠……”

    霍尤想了想，脑子里浮现出厉衡在沙漠里因为喝不到水而爆哭，硬汉人设崩稀碎的画面，整个人打了个冷颤，

    “这狗比，太狠了！”

    厉衡不知道霍尤想了些什么，但他也猜到了霍尤肯定是对他不放心才会这么担忧和气愤。

    “这么不想我去？”他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起伏。

    “废话！难不成你还想去？”霍尤看了他一眼，说，

    “你是没看过那节目的原版，管你什么大罗金仙，到了无人荒岛热带丛林，全都得屁滚尿流！T国当初有个‘最想和他谈恋爱男演员’排名第二的男星，上了那个节目，大晚上闹着要退出节目，说是听见狼叫了。节目组不同意，让他坚持下去，说他们有专业团队，不会有危险。结果第二天，狼是没出现，出现了一只豹子。”

    听到这里，厉衡挺感兴趣地问了句：“然后呢？”

    “然后！”

    霍尤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说，

    “节目组确实有保护措施，面对这种突发情况，男星很快坐上车躲了起来。”

    厉衡有些失望：“就这样？”

    霍尤突然冷冷一哼：“事情的最后是，那个男星在车上，边哭边尿裤子，上面下面一起湿。”

    “……”厉衡语塞。

    “所以那天以后，他从国名度最高的男神，瞬间跌落神坛，成了娱乐圈丑角。”

    厉衡听完霍尤的话，不自觉扬了扬眉，不知道该接什么好。

    “其实我知道你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我也知道你为了塑造这个人设，最近有在健身，看起来你这，咳，身体素质已经非常不错了——”

    霍尤说着还伸手戳了戳厉衡硬邦邦的八块腹肌，被厉衡拍开手之后，他清了清嗓子，又道，

    “但这个节目，能不碰咱们坚决不碰。毕竟，一个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你不可能在30天内都能保证自己的形象不受影响。但凡一个不小心，就可能前功尽弃。”

    厉衡自然没有去解释，自己锻炼身体的不是为了塑造人设，单纯是看不惯这副身体之前的干巴巴。

    他听到霍尤的话以后，只是轻描淡写问了一句：“你真的觉得，我上不了？”

    或许是历衡的声音太过于平淡，以至于霍尤根本没将这句话放在心上，他满脑子都是怎么帮厉衡躲过这场无妄之灾，还在兀自说着：

    “我会和周勤那边好好商量，我看他那样子也不像是准备撕破脸皮，顶多就是故意膈应我们一下，问题不大。你放心，哥别的本事没有，但不能让人这么坑你！”

    他能感受到了霍尤对于这个节目的抗拒，所以这会儿也没有反对霍尤。

    作为他的经纪人，霍尤自然是从多方面在帮他考量，所以就算厉衡内心对野外求生很感兴趣，也不会任性到在这件事情上和霍尤唱反调。

    于是厉衡点点头，不再多说。

    -

    然而，就在霍尤准备去找周勤开个两人会议，好好掰扯掰扯这件事情以前，网上又刮起了一阵妖风。

    一条八卦新闻横空出世，标题耸人听闻：

    【惊闻！厉衡疑似要接下《倒计时30天》真人秀，力证硬汉人设绝非虚张声势。】

    点开消息内容，几乎没有一个实质性的证据可以说明厉衡要接下这档节目，但是却在字里行间透露出赞许的态度。

    这条新闻虽然从头到尾都在夸厉衡，并且说他非常适合这档节目，但是同时也故意拉郑子骞出来溜了一遭，说郑子骞是只会故弄玄虚，真要说猛，还得是厉衡这种敢直接上《倒计时30天》的果决。

    当看到这些内容的时候，霍尤和厉衡几乎就已经可以料想到评论里的腥风血雨。

    无非就是厉衡和郑子骞两家粉丝的口水战，以及营销号们争相完成KPI的盛况。

    但最重要的是这一次，明显有人在带节奏。

    评论里有人故意拿上次袁望导演的事情来说。

    【厉衡团队是怎么回事，进了星视之后重新制定了发展方向吗？走的是舔狗路线吗？上次舔袁导的新电影，这次居然还敢舔《倒计时30天》】

    【袁导是下场拒绝了，但真人秀节目可能不会拒绝哦[坏笑jpg]】

    【我有点同情厉衡了，能不能有个靠谱的团队啊？这节目都敢碰瓷，不怕人家节目组真的答应下来，最后厉衡哭都没处哭好吧？】

    【虽然不是厉衡粉丝，但是我真的麻了。厉衡实惨，他摆明了就是凹个酷guy人设罢了，他也没有真的做错什么。看看以前的厉衡那副弱鸡样，我估计他现在的肌肉有八成是打针打出来的。让他参加野外求生，我真的替这位虚壮帅哥叫屈。】

    【星视传媒，经纪人-霍尤，求你们了，带着厉衡好好地靠脸吃饭，别整这些花里胡哨的。】

    这次的霍尤学聪明了，他没有着急忙慌，也没有丢掉分寸，而是非常镇定地躲过厉衡手机，把他的微博卸载，说：“不要看，不要管。我来解决，等着。”

    厉衡倒是也没有那个闲情逸致去抢霍尤的活，看着霍尤雄赳赳气昂昂地往领导办公室走去，他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其实这次，网上相比骂他和嘲讽他的人来说，更多的都是在攻击星视和霍尤，同时同情厉衡的团队不靠谱。

    厉衡不禁觉得很好笑。

    因为所有人都默认他做不到这件事，默认他一定会被这个节目搞得屁滚尿流。

    默认他是个废物。

    厉衡曾经活在他人的崇拜与仰视中，每个人都将他当做希望和信仰。他承载着一切，也负担着一切。

    这是第一次，他被全世界视为弱小无助，并因此得到了大家的“怜爱”。

    最让厉衡控制不住笑出声的，是他竟然很快收到了宿白微的消息。

    这人平时对他爱答不理的，倒是难得一见的对这种八卦如此上心，消息才爆出来没几个小时，就已经传到了宿白微那边。

    【宿白微】：谁给你接的那个节目。

    厉衡看了会儿，本来想回“没接，只是谣言”，但他突然想到，宿白微没理由关心他平时接什么工作，这种程度的询问似乎有些超过他们现在的“合作关系”了。

    于是他反问了一句：

    【-】：怎么了？

    【宿白微】：取消

    【-】：为什么。哪里有问题？

    【宿白微】：正在输入中……

    两分钟后。

    【宿白微】：郑子骞会去。

    “……”

    什么叫郑子骞会去？

    宿白微为什么会知道郑子骞会去？

    郑子骞去了为什么他厉衡就不能去？

    厉衡握着手机的指节微微收紧，好半天没想好怎么回复这句话。

    一直到霍尤从门外隐着怒火闯进来，一拍桌子，骂了句：“狗比周勤。”

    这才打断了厉衡的出神。

    他收起手机，问霍尤：“怎么样？”

    “周勤竟然先我一步跑去找了领导！他真是好样的，妈的。”霍尤说，

    “他知道自己的策划有漏洞，所以去找领导的时候，主动交代了这个节目的弊端。但是，他不知道从哪儿搞来的小道消息，说文影帝的团队在和《倒计时30天》接洽，而且现在似乎已经敲定了！这是S级项目遇到了一线大咖，热度又得飙升。”

    厉衡平静地说出自己的想法：“周勤确实没有乱讲，这是个很好的资源。”

    “这当然是个好资源，但是不适合你！你要知道，文影帝以前是功夫明星出身，拍了十多年打戏从不用替身，他有那个底子，真要攀岩跳水，他当然可以勇往直前。可是你不一样，你自己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吗？”

    霍尤说完又觉得自己的话有些刻薄，便放缓了一些接着说，“厉衡，你最近变得认真起来了，我真的很欣慰。但是成名这条路急不得，一旦过火了，有可能粉身碎骨。这个节目有多大的好处，就有多大的坑。要是换一个人，可能我真不用这么担心，但你……”

    霍尤不忍心说完下半句。

    ——但你真的综合能力太弱，别说这种直播真人秀，即便是录播综艺，我也不敢让你上。

    然而就算他不说完，厉衡也听出来了。

    “这件事——”

    厉衡刚一张嘴，手机震动了一下，他顿了顿，摸出手机看了一眼。

    【宿白微】：一个节目事小，没有了这个我还可以给你牵线其他的资源。

    【宿白微】：有郑子骞在，舆论会对你不利

    厉衡的目光滞了滞。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不好。”霍尤不好意思去看厉衡的手机，试探地问了句。

    “我说……”

    厉衡的表情似乎有些烦躁，好像有什么东西想不通似的，眉心隆起一道川。

    他突然锁了手机屏幕，抬头看了霍尤一眼，

    “你们是不是都觉得，老子不行啊？”

 第33章 赌一把

    -

    一开始八卦消息说厉衡要参加《倒计时30天》的时候, 粉丝还没有立刻开麦。

    和黑子喷子不同，粉丝比较理智，大家都抱持着观望的态度, 坐等官方给出答案。

    她们等的是一个辟谣, 是艺人团队站出来说：不, 厉衡不约。

    然而最后, 粉丝等来的却是《倒计时30天》的官微转发点赞了一条厉衡的图文微博。这意思就不言而喻了。

    紧接着, 厉衡也点赞了节目组的微博。

    接二连三的证据表明，厉衡铁定是要参加这档真人秀了。

    于是粉丝开始在群里哀嚎一片，比之前喷厉衡的黑子和营销号炸得还凶。

    首先他们在群里痛骂了厉衡的经纪人霍尤——

    【有没有搞错啊大叔，什么资源都接？想钱想疯了？能不能考虑一下衡哥的身体状况啊？谁不知道那个节目有多恐怖。】

    【国外原版看完回来的我表示：请经纪人立刻取消这个安排。能不能别给衡哥拖后腿？服了！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路人缘，要被你这不中用的傻逼给败光了！】

    其次他们控诉星视：

    【公司也太不作为了吧？你们是星视，不是星元娱乐OK？任由黑子怼了我们家这么久不说，现在居然放任经纪人给衡哥接这种节目，疯了吧？】

    【星视是不是近几年真的跟不上时代了？以为国外版权就是好东西吗, 知不知道第一季素人直播的时候, 人家全员专业户外冒险团队都有人滚下山崖啊！这么危险的节目你们在想什么？！】

    最后他们哀求厉衡：

    【哥，硬气一点, 拒绝这个节目！咱不缺那个热度, 咱不要那个闲钱。命最重要啊！】

    【呜呜呜老公是不是没有看过原版，不知道里面水有多深啊。参加过节目的明星全部都是雄赳赳地去, 苦兮兮地回。还有几个本来人气超高的男星在沙漠里面哭干了眼泪，严重缺水, 节目组都不放过他们, 最后他们喝了动物血——呕, 我不行了。老公, 别去啊！！】

    【厉衡, 我把话放在这儿，我就是喜欢你的颜，喜欢你的腹肌。你不需要有什么业务能力，不需要唱歌跳舞演戏，更不需要什么他妈的野外求生。你就当个酷酷的花瓶，我也不会脱粉。没必要走这一招险棋！】

    【 1】

    面对粉丝的这种强烈负面情绪，以及网上一边倒地对厉衡参加野外求生节目的倒彩声，霍尤和厉衡都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反倒是公司高层坐不住了。

    领导找了策划部的周勤和经纪人霍尤一起开小会，一坐进会议室就开门见山地说：

    “这个节目，我记得我说过，需要更多时间考察和衡量。怎么就突然敲定了？谁跟节目组敲定的？”

    他把话抛出来，周勤没有直接回，霍尤也保持了片刻的沉默。

    接下节目是霍尤突然决定的，但周勤却也不敢贸然推卸责任，

    事实上，整件事的过程就是：周勤挖坑给霍尤跳，霍尤没跳。然后周勤故意在网上放出消息让大家开始讨论厉衡和这个节目，想要逼霍尤和厉衡骑虎难下。结果霍尤直接把节目接下来了。

    周勤最初的想法是，等到最后公司高层出面，霍尤肯定会拒绝这个资源，到时候周勤顺水推舟，一边扮着好人一边把这个节目切了，那就既膈应了霍尤又不会把火烧到自己身上。

    但他万万没想到，就在昨天，霍尤竟然同意了这个项目，并且直接拿着他之前给的方案，联系到了节目组的导演，把这件事就给谈妥了。

    虽然还没有签订合同，但节目方那边是已经认可了这件事。

    所以到最后，骑虎难下的竟然成了周勤——他根本就没想到，厉衡和霍尤这两个疯子竟然真的敢接这个资源！

    现在领导问责，如果霍尤把事情原原本本说出来，那么大家就是两败俱伤，周勤绝对没办法像之前想的那样全身而退。

    他怕霍尤先开口，于是立刻做出紧张愧疚的样子：

    “李总，这事儿都怪我，我之前是觉得这资源的确难得，所以把资料都交给了霍哥。没想到，霍哥对我的工作也予以了极大的支持和认可，竟然这么高效率地就和节目组敲定了合作……”

    他说着，还一脸痛心疾首地叹气：

    “这个资源真的是目前为止我们部门筛选出来最适合厉衡立人设的，包括现在节目组正在接洽的其他几个演员，每个人的咖位都不小。我的本意是希望厉衡能通过这个节目，完全压制住那个郑子骞。我也不知道粉丝们会这么抗拒……”

    “网上的舆论都是后话。”李总打断他，“我只是问你们二位，既然在这个行业都已经打拼数年，怎么还能做出这么莽撞的事？这个资源好不好，适不适合艺人，你们心里没点数吗？”

    诚如周勤所说，这节目的确会给艺人带来不小的热度。

    只是，李总的话也是一针见血：好资源不代表适合厉衡。

    看看现在网上大家看热闹的架势，就连粉丝都看得出来参加这个野外求生对于厉衡来说是多么有风险的行为。

    “李总说的没错，其实一开始我也觉得这个节目不适合厉衡。只是我们的周总说了，这个节目非常‘具有挑战性’。”

    霍尤学周勤的以退为进，开始打太极，

    “我毕竟过去见识少，第一次开阔视野，虽然已经慎之又慎，但还是不如周总的世面见得多。我相信周总的眼光没错，成功必定伴随着风险，您说是吧？”

    霍尤按着火说完，还冲着周勤笑了笑。

    “霍哥说这话也是言重了，我们策划部只负责力所能及的部分，最终的决策权还是在你们的手里啊。”

    两人冲着彼此恶狠狠地笑，谁也不饶谁，眼神的碰撞中都快擦出火星子了。

    “行了，别在这儿你一嘴我一嘴的。说点有用的。”李总也是个老人精了，自然不会听不出二人相互推卸责任的意思。

    “现在消息已经传出去了，要想收回很难。接这个节目可以，但是必须要保证厉衡在录制过程中的安全性，要衡量他在艰苦环境中能不能挺过去。以及一旦开播，网上每分每秒都有可能出现舆论爆点，公司能不能把控住风险，能不能在那30天里每天二十四小时做好公关维护？”

    他在说话时，霍尤和周勤一边专心听着，一边还不忘抽空给对方抛一个冷笑的眼刀。

    作为两人的领导，在这件事情上去判断谁对谁错已经没有意义了，所以他根本不在乎他们二人之间的暗潮涌动，直接把话挑明，

    “如果要及时止损，拒绝掉节目组，问题就又来了，环影的艺人在各方面都有拿得出手的亮点，这么长时间的通稿一直压着厉衡踩，如果厉衡在这个节骨眼放弃这个节目，那就是变相的临阵脱逃。你们有没有把握给厉衡找到下一个翻身的契机？如果舆论在这时候借力打力，步步紧逼，厉衡还有没有可能在市场上拥有绝对竞争力？他的商业价值能不能保证不跌？”

    他说完顿了好一会儿，也算是给霍尤和周勤一个消化的时间。

    但片刻后，两人仍旧不发言，李总敛着眉拿眼扫量了一下面前的两个人，颇为失望地摇了摇头。

    “公司不是那给你们搞斗争的，我们都是利益共同体，如果不能把劲儿往一处使，那你们多少能耐都没用！我就说到这儿，其他的，你们自己去想。明天早上给我答案。”

    领导一走，会议室就只剩下了霍尤和周勤两个人。

    现在他们都对彼此的想法心知肚明，都在等对方先开口。

    “霍哥。”周勤最终还是按捺不住先说了话。

    对他来说，现在的事态已经超过了把控。

    他不知道为什么霍尤会改变主意接下这个节目。

    霍尤听见他的声音，冷冷看了他一眼：“当不起你这一声哥。”

    “别这么说，李总刚刚不是才讲了，我们是利益共同体。”周勤抽出旁边的一根凳子拍了拍，示意他坐过来一些，又说，

    “我承认，一开始确实是存了想要看笑话的心，毕竟……上次公司大会上，我们策划部失了那么大个面子，大家心里都不爽。”

    霍尤把那根凳子踹了回去，哼笑道：

    “我看你们不过是欺软怕硬惯了，既然那么不爽，为什么不去找艺人部要回面子，只敢跟厉衡过不去？还不是因为我和厉衡在公司还没有站住脚，才由得你这样胡作非为。”

    周勤笑着摇摇头：“霍哥，实话实说啊，我是真没想到你们最后会接。但我也不觉得这是什么坏事儿。这节目厉衡要真上了，那知名度可是指数级地上升，比你们一天天地接通告管用多了。”

    “那是得他妈的上升了。”霍尤嘴角抽了抽，“黑红也是红嘛，这就是你的好注意。”

    “看来霍哥还是理解我的想法啊，我可不是要害谁，我也是站在你们的角度嘛。”

    周勤伸出手去，笑眯眯地打算跟他握一握，被霍尤一巴掌拍开。他也不气，仍旧笑，

    “李总刚才的话，虽然给出了两个选择，但你我都清楚得很，我们只能硬着头皮上，没有后路。这个项目毕竟是我策划的，如今既然已经跟节目组那边定下了，那你看，我们是不是要先确认分责安排？”

    他这一说完，霍尤更是气儿不打一处来。

    周勤这意思就是：

    我知道厉衡肯定要上节目了，而且肯定是得有一堆烂摊子要收了。现在领导就是让我们对这件事负责。我们现在来聊聊怎么分责吧？

    霍尤真想揍周勤一顿。

    要不是周勤一开始自作主张，这该死的鬼节目根本就不会落到他们头上。

    但……

    霍尤没办法否认的是，最终确定要接下节目的，是他们。

    准确来说，是厉衡。

    霍尤自己也觉得当时自己是鬼迷了心窍。

    明明已经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不让厉衡碰这个节目，可是那天，在厉衡坚定得有些凶戾的目光中，在他出奇的豁达洒脱中，霍尤竟然犹豫了。

    “你们是不是都觉得老子不行啊？”

    厉衡这样自嘲。

    而确实如他所言，公司高层也好，做出企划案的周勤也好，网络上的喷子黑子营销号，甚至是粉丝，以及霍尤自己……

    所有人都笃定了厉衡一定会败得一塌糊涂。

    而厉衡对此的回应，是扔给了霍尤一句：“你敢不敢赌一把。”

    霍尤问：“赌什么？”

    厉衡笑说：

    “赌我去那个破节目会不会哭得像个傻逼，赌我在直播中会不会人设崩塌，赌一把，我他妈到底行不行。”

    想到这里，霍尤忽然找回了那天和厉衡一起下定决心的果断。

    他突然话锋一转，对着面前的周勤说：

    “周勤，你这笑里藏刀的一套就没必要在我这儿用了。我这么跟你说吧，你确实给我和厉衡造成了很大的困扰，这个责任你逃不掉。但是接下《倒计时30天》这个节目，到底是不是一个注定会失败的决定，可不是你这种目光肤浅的人能看得透的……”

    周勤听到霍尤的话，饶有兴趣地等他说下去。

    然后，他看到那个前一秒还恨不得抄家伙揍他的霍尤突然笑了，温柔且和蔼可亲地说：

    “如果厉衡爆火，我们一定给你这傻逼策划烧高香。”

 第34章 硬汉永不为奴

    最近网上热议着《倒计时30天》在筹拍了一年之后, 终于在十月敲定了最终的嘉宾阵容。

    节目组效率很高，在和厉衡以及文影帝敲定合约后，也迅速在半个月时间里把其他几个人落实了下来。

    然后趁热打铁, 在微博上以六张剪影照的形式, 公布了嘉宾名单。

    这种官宣方式犹抱琵琶半遮面, 可谓吊足了观众和粉丝的胃口。光是一条官宣阵容的微博都以倒计时嘉宾的话题被刷上了热搜。

    除了已经被大家津津乐道了大半个月的厉衡之外，所有人都在猜测其他几个嘉宾到底是谁。

    不少人一开始就已经知道了萧璇会参加，后来又通过蛛丝马迹推断文影帝也会参加。

    这两人一个是人气超高的国民初恋, 一个是十年前封神后突然息影留下传奇的实力影帝。节目的热度再上了一个高潮。

    但还剩下三个嘉宾是谁，却没人能确定，赚足了话题和眼球。

    厉衡进组的时间定在十一月。

    眼见观众对节目的呼声越来越高，所有人都翘首以盼，星视自然也对于厉衡这边加以关注。

    在正式进入为期长达三十天的野外求生真人秀之前，公司毫不犹豫地给厉衡安排了紧锣密鼓的魔鬼式加急训练。

    急训包含了：

    增强户外求生基础知识，以确保厉衡在遇到危险的时候可以自保；

    科普该节目可能会涉及到的相关专业问题，以确保厉衡在节目中不会太拖后腿；

    最重要的是, 增加表演课, 以确保厉衡在害怕的时候不会表情失控，并且教厉衡怎么在危急关头忍住不哭……

    这些看上去很实用的东西，都是大家为了厉衡能够在节目里不要太过丢脸而做出的努力。

    对此, 厉衡的态度是尽量配合，并努力不给大家泼冷水——

    毕竟当表演老师在他面前声情并茂地演绎如何将眼泪回流, 并且用尽全身力气挤眉弄眼咬牙切齿的时候，厉衡差点就没忍住笑出声。

    说到底, 公司和霍尤虽然让他参加了这档节目, 但心里还是不相信他能全身而退的。

    大家现在一起努力的唯一目标, 就是让厉衡在节目里不要太怂了, 尽量保留一些男人的尊严和体面。

    ……

    十分钟前，厉衡成功地把全国第一影视学院最好的表演老师给弄得没辙了。

    倒不是他上课不认真，实在是演戏时对于表情生动的要求，让大半辈子都在黑着脸打仗的厉衡有些力不从心。

    平日里他习惯了喜怒不形于色，即便放松下来，笑容也是淡淡的。而表演课上，偏偏要他做出“深情”“搞怪”“猥琐”“娘炮”等一系列精彩纷呈的表情。

    厉衡不是拉不下面子或羞于去尝试，但确实是做不来那些东西。

    就好比他自认为非常到位地冲着表演老师摆出了一个“含情脉脉”的眼神后，老师直接傻了，缓了好半天，才一言难尽地拍拍厉衡的肩，鼓励说：

    “没关系。你本来也不是走这种路子，不需要强求啦。退一万步说，如果你在面对野生动物、山崩海啸、野地泥石流、丛林大沼泽，以及各种突发现象时，仍然能保持住你现在这个样子，倒也是另一种形式的稳住了人设。”

    厉衡不解地问她：“我现在什么样子？”难道不是温柔深沉含情脉脉？

    表演老师说：“就是一脸凶巴巴感觉下一秒就要用巴掌呼死我的样子。”

    厉衡：“……”

    -

    这会儿他刚结束了今天的急训，整个人瘫在休息室。

    【宿主先生，您可以不用这么上进。】

    系统看他那副疲惫的样子，就提醒道，【等您完成到高级任务的时候，会有大把大把的奖励。商城积分也可以兑换成这个世界的很多实用物资。您既然不想要当艺人，为什么要逼自己？】

    厉衡揉着眉心：“这不是还没到高级任务吗。”

    他从穿书的第一天就没打算在娱乐圈一直干下去，但情势所迫，他在这个世界无权无势无根基，自然只能先用原主的身份活下去。

    【但您还可以吃软饭呀！】

    系统有些急切地说，【我们软饭系统，秉承的就是有软饭吃绝不自己努力的原则。您是我带过的宿主里，唯一一个，到现在只为了任务才吃软饭的特例。我强烈建议您把这件事提上日程，在任务之外也可以试着吃吃软饭！】

    厉衡最近被这些不熟练的琐事缠身，已经有些头疼，这会儿系统又提到了软饭的事，便长长叹了口气，感觉脑子更乱了。

    他并不回答系统的话，而是坐起身来，准备趁着霍尤谈事情回来以前赶紧离开公司，这样还能多休息会儿。

    因为休息不足，厉衡眼睛有些酸涩，他闭着缓了缓，突然想起什么，问了句：

    “说起来，怎么新任务还没刷新。”

    【中级任务有别于此前的新手进阶任务，需要宿主您主动领取。因为还没到最终时限，我看宿主先生最近又很忙的样子，所以没有催您。】

    系统跟他简要科普了一下中级任务，

    【不过请宿主先生做好准备，因为中级任务不再只是需要从目标人物身上获取金钱。它的设限颇多，且都是随机而不确定的，连我也不知道会刷新出什么样的任务内容。】

    厉衡点点头。

    他在听完这句话之后并没有太将任务放在心上。

    于厉衡而言，宿白微是个非常“方便好用”而且又省事儿的任务目标：

    既有钱又大方，还不会因为给厉衡花了钱而对他颐指气使。除了偶尔闹闹无伤大雅的小脾气，其他方面全都很合厉衡心意——甚至那些不痛不痒的小别扭，也让厉衡觉得始终乐趣所在。

    厉衡想：管你中级任务是一百万一千万，只要宿白微没破产，都是可以想办法坑到的。

    这个想法，等他回到家洗完澡舒舒服服躺在沙发上看新闻，并且顺手刷新了任务之后，破碎了。

    ……

    【当前时间：2028年10月8日，晚间，22:43分。宿主已激活中级任务。

    ——任务目标：宿白微

    ——任务详情：[软饭的真谛]点击领取

    ——任务奖励：生命值120（单位：天）

    ——任务时限：49天】

    厉衡左手抄着遥控器换个电视台，右手随意点了一下[软饭的真谛]领取任务。

    眼角余光扫了一眼内容，他愣了：

    “是我……看错了？”

    系统：【不，宿主先生，您没有看错，这就是中级任务。】

    厉衡直直从沙发上弹了起来，这个动作十分暴躁八分震惊和五分有失分寸，差点把茶几上的烟灰缸撞翻。

    -

    中级任务[软饭的真谛]：

    请对目标任务进行如下操作——

    蹭吃（价值50000及以上）蹭住（十天及以上）

    温馨提示：

    硬汉永不为奴，除非包吃包住！现在就找任务目标完成任务吧，加油哦宿主~

    -

    看到厉衡的反应后，系统掉出了任务自带的语音数据包给他讲解道：

    【宿主先生，吃软饭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我们系统研发的初心是让每一个宿主都在吃软饭的过程中体会到它的快乐。所以光是讹钱是不够的，蹭吃蹭住才是真谛哦！无休无止的金钱交易只会让软饭阈值拔高，我们需要多方面全方位地——】

    “别说了。”

    厉衡打断它，“这任务本身就已经很蠢，你再解释下去，更蠢了。”

    他站在原地，紧着眉心想：蹭吃蹭住这四个字听上去倒是轻巧，实际却比单纯找宿白微拿钱要难得多。

    厉衡很清楚，就算宿白微对他不讨厌，但也不代表对方已经放下戒备心。

    如果只是蹭吃蹭喝，只要花点时间做好铺垫，水到渠成约到人。以宿白微那样的资产，五万块钱不过洒洒水。

    但“蹭住”就完全不同了。

    厉衡现在还有不到一个月就进组了，根本没有那么充裕的时间来和宿白微更多的接触，对方只要对他设防，就不可能让人住进自己家里。

    “等等。”厉衡突然想到，“如果是宿白微名下的房产，是不是都算蹭住？”

    他现在住的就是宿白微之前给他置办的公寓。

    【算的，宿主先生。】

    系统回答了一半，厉衡就松了口气，正准备身心愉悦地重新躺回沙发，就听系统补充道，

    【但这间房子是租的，而且签订租房协议的是陈昭。您和宿白微的合作协议里写明，要到合作完成那天，才会将房子买下来赠予您。】

    厉衡听完，脚又顿在了原地。

    “我很快要进组，这段时间又没怎么和他联系过，怎么可能突然跑去跟他要房子？如果等节目结束再来处理，任务时限也该到了……”

    他想来想去，最后嘴角抽了抽，低骂道，

    “我他妈上哪儿找时间跟他住十天？”

    厉衡把手里的遥控器往沙发上一扔，暴躁地抬手抹了把头上的短茬。

    系统有理由怀疑，如果厉衡不是板寸，这会儿头发应该都已经被他扯掉了一把。

    【宿主先生，任务一旦领取，不能暂停。如果失败，将扣除120天生命值。】

    系统好心跟他讲，【您现在的生命值林林总总加一块儿，刚好够扣——扣完甚至还是能活几天呢。】

    厉衡沉默了。

    他觉得自己来了这个世界以后，活下去变得比以前还难。

    好半天终究没忍住，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字：

    “操。”

    -

    今夜月黑风高，万籁俱寂，在一片祥和的宁静中——

    厉衡的房子着火了。

    一小时前，接收了中级任务之后的厉衡睡不着觉，满脑子想着有什么办法可以自然而不引起怀疑地让宿白微给他一个住的地方。

    还得是他自己名下的房子。

    这个任务着实有些费脑子，于是厉衡辗转反侧了许久。

    终于在凌晨三点的时候，他顶着黑眼圈从床上坐了起来，对系统说：“打开商城。”

    [模拟纵火]的道具价值不菲，耗掉了他300积分。

    厉衡毫不犹豫地，直接对着自己正在住着的这间公寓使用了。

    片刻后，没有火光冲天，没有浓烟滚滚，就像一场过于真实的魔术一般，火焰只在房子里燃烧了一瞬，转眼满屋狼藉，屋子里所有的家电家具无一幸免。

    为了使“意外”看上去更加真实，厉衡什么都没收拾，只拿着手机在一旁，眼睁睁看着所有日常用品包括衣服都一并烧成了灰烬。

    他抱臂站在门口，看着这自导自演的一出火灾，犹嫌不够地说：“太假了，得飘点烟出去。”

    系统调节着道具的各项参数：【好的宿主先生。】

    于是耗时整整一小时，在这个寂静无声风平浪静的夜里，厉衡把自己的家给烧没了。

    ……

    他看了看时间，又走到窗户边看了眼外面。月亮灰蒙蒙，看样子距离日出起码还有两三个小时。

    厉衡打了个哈欠，随后摸出手机拨通了一个人的电话。

    本以为对方应该还没起床，或许得打好几通才会接，没想到不过几秒钟，那头就接了起来。

    “哪位？”

    宿白微沙哑的嗓子带着惺忪睡意，恐怕连来电人是谁都还没看。

    厉衡没想到他接的这么快，愣了一下，才说：“厉衡。”

    “……”

    缓了一会儿，宿白微清明了些，问他，“这个点找我有什么事？”

    连宿白微自己都没发现一件事：他竟然没有生气。

    明明在当初签订合约的时候，他就白纸黑字地表明了，厉衡有任何事只需要联系陈昭，不能直接找他。

    可是现在天还没亮，厉衡一通电话吵醒了他，他竟然还问对方有什么事。

    “我……”

    厉衡刚发出一个音节就停下。

    然后他回忆了一下白天表演课上那个老师教给他的，怎么让自己的台词听上去不动声色中压抑着饱满的情绪，使观众即便不看到脸上的表情也能揣测出当事人的喜怒哀乐。

    于是厉衡活学现用地模拟了一下那个状态，把平日里冷冷淡淡的语气换了下来，说道，

    “我家着火了。”

    “什么？”宿白微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甚至下意识地拿手悄悄掐了一下自己的腿，来确保这不是他上一场梦的延续。

    但疼痛使宿白微清醒：他没有做梦，厉衡的确在给他打电话，并且说自己家里着火了。

    “现在时间太晚了，我没地方去，你能不能……”

    厉衡说到这里还故意断了个句，轻叹一声，随后语气低沉中带着无奈道，

    “……帮帮我。”

    -

第35章 、住进他家

    宿白微来的时候, 厉衡正盘腿坐在家门口打盹。

    他脸上沾染了一丝灰败，身上也脏兮兮的，就那样长手长脚靠在角落安静无声地睡着, 似乎累得很了，呼吸很轻。

    正当宿白微走近准备叫醒他, 厉衡却似有所感一般, 从半梦半醒中睁开眼看向他。

    那一瞬间宿白微有些怔愣——

    厉衡满身都是浓烟滚过后的狼狈，但宿白微在这一刻却总感觉，他其实并不落魄。

    和厉衡表面的灰头土脸截然不同的是, 他陡然睁开的那双眼睛里像藏着能生杀予夺的武器, 看向人时，有不显山露水的锋芒和抽丝剥茧的尖利，只是一眼，就让人有种在劫难逃的错觉。

    宿白微几乎能确定，没有一场火能烧毁掉那头伺机而动的野兽。

    “你来了……”

    厉衡的警觉使得他在宿白微靠近的时候被惊醒, 来不及收敛眼神中的杀气。

    但看到来人以后立刻卸下了神情的戒备, 对着宿白微笑了笑，说话时嗓音似卷着砂砾般粗粝低哑。

    宿白微回过神，轻轻蹙起眉：“怎么睡这儿。”

    他走过去，朝厉衡伸出手。

    这个动作很自然，就像是理所应当，可是等厉衡差点碰到他的手时, 宿白微又突然回过神收回了这个搀扶的动作。

    厉衡抓了个空，也没停留，顺势收了手利落地站起了身。

    随后他又微微一扬眉，有些惊讶于自己对宿白微这时不时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性子，竟然越发习惯了。

    “困了, 眯一会儿。”

    厉衡回答他的上一个问题，眼神往房门瞟了一眼，说，“里面太乱，没地方落脚。”

    听了他的话，宿白微收回视线，把一旁虚掩的门拉开。扑面而来的一股烧焦的味道使得他往后退了半步。

    还不待他开口问，厉衡主动说：“扑得及时，还好没有蔓延开，大晚上的怕吵到人就没叫消防。”

    他不说还好，一说，宿白微的眉头蹙得更深了：“这么严重怎么能不叫消防，万一灭得不彻底，再燃起来怎么办？”

    他说着就要拿手机打电话，边拨边责备：“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然而这通电话没能拨出去，厉衡一把握着他的手腕拿过了手机，声音乏得很：

    “已经没事了。”

    本来就是假的，当然没事。

    但让宿白微这么折腾两下，到时候消防一来，穿帮的可能性就大了。

    他在宿白微反驳之前，又说：“我已经叫了人来处理。”

    宿白微觉得厉衡这人就是看着靠谱，实际上干的都是没头没尾的事儿，当即想要拿回手机：

    “你知道怎么处理？这必须要专业的人……”

    “专业，保证专业。”厉衡没让他抢到手机，忍着笑安抚他，“不会有事儿，真的。”

    宿白微还是放心不下，又想挑出些需要注意的问题跟他讲：“那你联系的什么……”

    “嘶——”

    见宿白微迟迟纠结，厉衡干脆耍了个无赖，突然倒抽了口气，把宿白微的话截断，然后整个人往宿白微身上倒了去。

    他收着力，没敢真的直接倒在宿白微身上，但把下巴搁在人肩上，还拖拉着疲惫乏累的声音，说，

    “哎，我怎么好像有点晕……”

    宿白微原本想推开他，但听到他这么说，又怕厉衡是吸多了浓烟，干脆伸手搀住了他。

    “你……还好吗？”

    “不太好，”厉衡凑在他耳边，瓮声瓮气地说，“我想休息会儿。”

    【宿主先生，表演课是有用的，您的演技真是自然不做作。】目睹了全程的系统评价道。

    厉衡很受用，他也觉得宿白微被他唬住了，接下来肯定没工夫再去管屋子的事。

    这样一来，等回头他再换个道具收拾一下残局，假装已经有人来处理过，这就万事大吉了。

    可谁知道，下一秒宿白微却突然说：

    “你坚持一下，我现在送你去医院。”

    “……”

    那种搬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又来了。

    -

    厉衡最终还是靠编了几句“我是公众人物，不方便大晚上去医院”的借口，配合着一脸疲惫困意的演技蒙混过关。

    也不知道宿白微真的是信了他的表演，还是被厉衡高大沉重的身子给压得没辙了，最后只能妥协地答应带他回家休息，生怕这人真的昏死过去，他连抬都抬不动。

    到达宿白微购置于外环的独栋后，已经临近日出，有若隐若现的天光透过云层亮起，路灯也逐渐熄灭。

    厉衡下车后还继续扮演着昏沉的模样，搭在宿白微身上摇摇晃晃迈进大门。

    “你……”宿白微哪里撑得住他，好几次险些要栽倒，但又被厉衡巧妙地稳住了，“你真的不去医院？”

    “睡一觉就好了。”厉衡在他耳边懒洋洋地说。

    热气喷在宿白微的皮肤上，让他没忍住打了个颤。他不再说话。

    进了房子后，厉衡首先向系统确认这是不是宿白微的房产，得到确定答案之后，他跳了一整晚的太阳穴才终于消停下来，身子也终于站直了。

    “……今晚你先在这儿休息。”

    宿白微见他能自己站着，就赶紧把人松开，也没有进门，站在门口便对厉衡说，

    “房子我会让陈昭安排。其他的，你自己处理吧。我先走了。”

    厉衡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本来想随口敷衍两句然后把人送走。

    可这时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宿白微的脸色看上去不太对。

    因为来得太赶，宿白微没有时间换上往常那样精致规整的着装，只穿了一件看上去是居家穿的白色针织衫。褪去平日里那副精明清冷的模样后，显得十分清秀瘦弱。

    和厉衡伪装出的乏累不同，宿白微反着来了。

    他的眼底还藏着压抑后的疲惫，但却面不改色做出清醒的模样。只是嘴唇的苍白暴露了他状态的不佳，在和厉衡说话时，声音轻得有些虚弱。

    厉衡紧了紧眉心，有些歉意浮上心头，他问宿白微：“怎么不留下来？”

    他的本意是想让宿白微也休息休息，毕竟今天是他自己搞事把宿白微大半夜给叫出来，心里也有些过意不去。

    可这话说出来，宿白微却误会了。

    “留……留下做什么……”

    他有些惊讶地看了厉衡一眼，嘴唇不自觉地抿了抿，随后垂着眸避开了眼神接触，说，

    “我只是帮你一个忙，举手之劳罢了。你别想太多。”

    说完，也不等厉衡反应一下，他便手忙脚乱地转身关上了门。

    因为动作急切，所以没把握好力气，门合上时砰的一声响，在安静的黎明前夕显得有些刺耳。

    留在房子里的厉衡愣了愣，看着宿白微疑似摔门而去，他问系统：“这是又闹哪门子少爷脾气？”

    【根据数据监测显示，宿白微没有生气。】系统说。

    “没生气他跑什么。”厉衡不解，“这房子多少间卧室还不够他住的？合着我在这儿，就这么招他嫌弃，说走就走了。”

    【宿主先生，我也不知道。】

    系统根据宿白微这么几次以来出现偏移的性格参数，推论道，【大概他就是性格比较古怪吧。】

    厉衡啧了一声，点头说：“确实毛病不少。”

    折腾了一夜，厉衡确实也累得很，他不再去管宿白微，匆忙洗掉了身上的灰尘，随便找了间卧室就睡下了。

    这一觉睡得很沉，但也很短暂。

    一到九点钟，他就被霍尤的电话吵醒。

    霍尤问他怎么还没来公司，厉衡随口敷衍说生病了。

    一听到他身体不适，霍尤便没有再强制性要求他继续来公司急训，反倒是忧心厉衡在节目开拍前搞垮了身子。

    “最近你确实休息太少，我跟公司申请一下，给一天假期。你这嗓子哑得跟吞了碳似的，上火了吧？你身边也没个人照顾，干脆我带助理过来找你吧……”

    “别，”厉衡没想他这么激动，笑着打断，“还没到不能自理的地步。”

    霍尤在厉衡面前尤其能啰嗦，逮着电话又说了好一会儿，让他不要太有压力，很多事情尽力就好，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巴拉巴拉说了一堆。

    最后他神秘兮兮地说：“赶紧养好了来公司，有个好消息跟你说。”

    “现在说不得？”

    “嗐，有些快乐一定得当面分享。总之，对你来说绝对是个惊喜！”霍尤嘿嘿一乐，那语气兴奋得有些油滑。

    厉衡失笑地应付了几句才挂了电话。

    他觉得霍尤嘴里的好消息，多半不是什么真的好消息。这人单方面地替他开心过好多回，回回都是小题大做。

    不过厉衡也习惯了霍尤的性子，大多数事情上是真的有为厉衡着想，偶尔几次小题大做也不影响什么。

    他放下手机起了床，这才有时间环顾一下四周，感慨了一句：

    “有钱人的生活确实不赖，以前我们野/战伏击，一个帐篷打挤能睡十个人。看看这位少爷，一间客房都能塞下一个排。”

    厉衡只是随口一说，系统却给他泼了个冷水。

    【宿主先生，这不是客房。】

    “嗯？”

    【这是主卧，主人睡的房间。】

    系统强调，【也就是说，这是宿白微的房间。】

    厉衡语塞了片刻，许久后才陡然笑出了声。

    “我他妈得是有多困，才能晃进他的房间。”

    说着话，他顺势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环境，越看越觉得，宿白微的房间的确很有他个人的特色。

    地毯和床单被罩全是浅淡的灰白，整个屋子素净得有些单调。从壁柜到书架整洁得仿佛从来没有被人使用过，房间里唯一的装饰品是一副黑白剪接的工艺画，就连床头柜上面也什么都没有。

    这一间横看竖看都瞅着像没人住过的屋子，要不是系统说它是宿白微的卧室，厉衡还真看不出来。

    既然不是客房，那厉衡自然不能那么随心所欲，他回身去打算给人整理一下床，结果手刚一拎起枕头就顿住了。

    被盖在枕头下的两瓶药就这么暴露在厉衡眼前。

    他微微眯起眼，随后拿起了药瓶看了一眼。

    也不是什么罕见的东西，一瓶安眠药，一瓶胃药。看上去应该是平日里他常吃，所以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厉衡的眼神在安眠药的瓶身上逗留了会儿，暗想这大概只是为了助眠，不是留着要干别的。

    宿白微在风城的房产不多，一处是市中心，离公司近，所以平时他都住在那里。一处就是这儿。

    从原剧情提到的信息来看，只有当宿白微需要去宿家主宅的时候，才会在这里留宿。

    可这一瓶安眠药剩得也不多了，说明他每次来这儿，应该都有吃。

    但就厉衡所接收到的信息来看，原文里没有提到宿白微的这种习惯。他转念一想，既然剧情里没有提到，那应该不是什么要紧的信息。

    于是看了会儿便放回了原处。

    把床铺整理好了以后，厉衡突然说了声：“怪不得。”

    系统问：【宿主先生，什么怪不得？】

    “怪不得昨晚给他打电话的时候，一下就接了。”

    厉衡琢磨了一下，觉得宿白微应该有睡眠障碍，入睡难，觉浅，易惊醒。

    回过头一想，昨天宿白微的脸色那么差，大概也是好不容易睡着了，结果又被他给临时叫了出来，再想休息就更难了。

    厉衡走出卧室，到厨房给自己找东西吃，却发现冰箱里空空如也。

    就像那个整洁到崭新的卧室一样，这里的一切都像是没有人气儿般，兀自存在着，毫无生活气息。

    厉衡放弃了找食物，又试图给自己找衣服穿，在翻遍了所有的衣帽间后，他放弃了。

    没一件他穿得下。

    厉衡扶着额倒在沙发上。

    这一刻他无比后悔自己把所有衣服都给烧完了，一点后路也没留。

    “对了。”他突然想到公寓里的那一片狼藉，问系统，“房子那边处理好了吗？”

    【已经赶在陈昭去之前，模拟了专业人员的急救措施，附近的监控也抽走了那个时段。请您放心，不会有问题。】

    厉衡点点头，然后继续开始苦恼：“可现在我穿什么？”

    【要不您跟陈昭打个电话？】系统思考了一下，说，【宿白微不是说，有事儿可以联系他的助理吗？我想，陈昭一定会给您送衣服来的。】

    “你还记得昨晚他说的什么吗。”厉衡反问它。

    【“今晚你先在这儿休息。房子我会让陈昭安排。其他的，你自己处理”——】系统回顾了宿白微的话，

    【难道有什么问题？】

    厉衡给它分析道：“‘今晚在这儿休息’，那意思是，第二天我就该滚了。‘其他我自己处理’的意思是，去酒店开房也好，找朋友借宿也好，与他宿白微无关。”

    【啊，那岂不是您现在就得离开？】系统眼见到嘴的任务就快飞了，心急道，【怎么办呢？】

    厉衡笑了：“赖着呗。”

    他长腿搭在沙发边，优哉游哉道，“所以不能给陈昭打电话，也不能联系宿白微。反正他平时住在另一边。我跟这儿耗个十天，有什么问题？”

    系统一听，计划通，开开心心说：

    【宿主说得对，没问题！】

    -

    宿白微一上午已经喝了两杯咖啡提神，当发现一杯下去不管用的时候，他硬着头皮喝了杯意式浓缩，一口下去苦到脸色发白。

    但好歹是把那股昏昏沉沉给驱散了。

    宿闻樱在午休的时候给他打了通电话来。

    她似乎刚起床不久，正跟小姐妹在外面兜风，疾驰的风声混着她的努力拔高的音量，险些把本来就神经衰弱的宿白微脑子震晕。

    “爷爷已经动身回来了！大概下午就会到！我听我爸说今晚大家都得参加家宴，我怕他们又故意绕过你，所以来跟你说一声——”

    宿闻樱还生怕他听不见，又吼了一句，

    “听到没！晚上七点！别迟到嗷嗷嗷——”

    “……”宿白微拿开手机捂着耳朵，缓了好一会儿，才无奈回道，“听到了。”

    “啊？！你说什么！”宿闻樱那边的风声大，她听不清。

    “我说……”宿白微抿了抿唇，然后配合着她，大声喊了句，“听、到、了！”

    就在这一瞬间，陈昭刚好敲了两声门走进来。

    看着平时不苟言笑音色凛冽的总裁，正对着手机大吼大叫，陈昭：

    “……对不起打扰了，我待会儿再来。”

    宿白微有些尴尬地挂了电话，叫住他：“不用，进来吧。”

    陈昭简单说了汇报了一下上午他旁听的两个项目会议的主要内容，又说了一下近期的一些工作安排，像平时一下交代完工作后，准备等宿白微做决策。

    结果宿白微听他讲完后，沉默了片刻，问：“房子安排好了吗。”

    “嗯……啊？”陈昭卡了一下壳，随后才反应过来宿白微说的是什么，“哦，厉先生那边吗？已经派人去跟房东对接了，等确定损失赔偿金额后，就开始善后。”

    宿白微闻言，轻蹙着眉：“我是问，他之后住的房子，安排好了吗？”

    这下陈昭彻底愣住了，他下意识脱口道：

    “宿总，他给您捅这么大一篓子，要您来善后不说，还得给他找新的住处，也太给脸了吧？”

    宿白微幽幽看了陈昭一眼：“说的什么话。”

    “不是啊，宿总。这段时间厉衡老是麻烦您，我都看不下去了。”

    陈昭放下手中的文件夹，从总助模式切换成宿白微的狗腿模式，撑着办公桌痛心疾首地说，

    “之前是公司违约金，好嘛，一打就是五百万。最后不也没赔吗？他怎么不把钱退给咱？再说后来，还是您给请的律师团队去帮他谈的解约，他怎么那么好命呢，什么事儿都有您帮忙？现在也没过多久啊，怎么又把房子给烧了，他灾星转世啊，人唐僧九九八十一难还能取个经呢，他能取啥？”

    一般来说，陈昭这么关起门来原形毕露和宿白微抱怨些事情，也不是没有的事，宿白微历来信任他，也就放任他偶尔嘴上不留把门。

    但今天听到陈昭的这番话，宿白微的态度却不像以前那样放任。

    他冷声打断道：“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教我怎么做事？”

    “我……”陈昭张了张嘴，然后立刻矮了身子，

    “宿总，我哪里要教您做事。我是替您觉得不平。您说，这前前后后给他花了不少钱了，我也没见他伺候过您啊。”

    在陈昭看来，宿白微当初突然包养厉衡，可以理解为他这个禁欲的老板难得给自己找了个乐子。

    但因为这么久了，陈昭都没有看到老板和厉衡之前真的摩擦出什么火花，所以也就潜意识里把厉衡当成了一个摆设。

    一个迟早会被老板喜新厌旧然后扔掉的不中用的摆设。

    “什么伺候不伺候……”宿白微语气有些生硬，干巴巴地苛责了一句，“我看你是不是最近太闲了？怎么，你是觉得我花钱还得先跟你做个预算报告？”

    “不不不，我怎么敢！”陈昭很少见宿白微跟他冷脸，他咬了咬牙，只能把肚子里的一堆话吞了进去。

    对陈昭来说，一个月才多少钱工资，累死累活干这干那的。

    那厉衡成天就知道惹麻烦，也没见他履行一个被包养人的义务，老板就几百万几百万地往他身上砸钱。

    他当然想不通。

    然而陈昭不知道的是，他真情实感地为宿白微心疼钱的时候，却正好戳中了宿白微一直无法说服自己的一个心结。

    是啊，为厉衡费了这么多工夫，也没有从他身上得到什么。

    如今他和宿烽已经撕破脸皮，和叶家的联姻也早就告吹，再要做什么伪装风流的把戏也没有意义了。

    可他怎么还是在和厉衡纠缠不休？

    “……别废话了，手上的工作做完没？”

    宿白微自己想不通，也不许陈昭一直提，干脆换了话题来避重就轻，

    “还有你提到的那个海洋生物项目的路演是明天早上什么时候？我今晚要回主宅一趟，不住市中心，可能赶不及。”

    这招很有用，一旦提到工作的事，陈昭就非常专注：

    “不是紧急的事，我手头有他们的资料，可以替您去一趟。您今晚忙完好好休息，明天一早我让司机去外环的家里接您？”

    “嗯。”宿白微成功转移了话题，点点头，便说，“行了，把我吩咐的事情都落实，不要使小性子，没其他事就先去忙吧。”

    “好的。”陈昭心里虽然还有一堆话没说，但这时候也只能噎回去，“那我先出去了，宿总您忙。”

    办公室门轻轻关上，只剩下宿白微一个人。

    他的脑海里很短暂地闪过了厉衡的脸，但随即就被自己克制住。

    现在对他而言最重要的事，不该是厉衡，而是今天晚上。

    他要回到那个几乎没有人欢迎他的家，要迎接那些早已经习惯的冷嘲热讽，去吃完一顿让他反胃的家宴。

    如果运气好，喝醉以后也许能睡个好觉。

    陈昭说得对，厉衡总在惹一些麻烦，他得减少和这个人的联系才对。

    -

    外环的独栋别墅中，厉衡刚吃完午饭，躺在院子里小憩。

    【宿主先生，您就把外卖这么扔在茶几上吗？还有地上的酒瓶……】

    系统有些不安地说，【我认为宿白微有轻微洁癖，他如果看到了，或许会生气。】

    “他看不到。”厉衡打了个哈欠，晒着太阳，舒舒服服地长舒一口气，说，

    “不是你说的吗，他平时一两个月都未必来这儿一趟。再说，我都忍着没碰他酒柜里的酒了，全是自己买的，这不谨慎？”

    【谨慎。】系统认同道，【您说得对，只要在离开前收拾干净，他不会发现。】

    厉衡满意地点点头。

    陈昭上午给他打了个电话，问他需不需要找房子，那语气一听就是十分的不情愿。

    所幸厉衡也不介意，他怕的就是陈昭给他找好了房子。所以直接推脱掉了。

    没人知道他就这么死皮赖脸地住进了宿白微的家。

    就像他也不知道，今晚的宿白微会千载难逢地突然回来一样。

    -

    作者有话要说：　　-

    陈昭：唐僧九九八十一难能取经，他厉衡能取啥？！

    宿白微：娶我。

    厉衡：nice.

    -

 第36章 在自己家做贼

    宿白微十二岁那年回过一次宿家。

    以为他最终能“认祖归宗”的母亲非常开心, 在他离开前的那一夜，陪他讲了好多悄悄话。

    那时候，宿白微的父亲还没有去世。宿白微也是真的以为, 自己可以像母亲口中落难的王子一样, 回到他的城堡，收获迟来的亲情, 财富，和所有的热闹。

    然而作为“外室”所出的私生子，和大多数豪门秘辛里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孩儿一样。

    他最终迎着所有人的冷嘲热讽进了门，又在庞大的家族中被同一辈的孩子们孤立排挤，寡言闭塞地过完了那几年。

    宿白微的母亲当初不择手段把他推进的, 不过是一个看不见底的深渊。

    十五岁中考前夕，他被新来的保姆“不小心”关在车库里整整一夜。醒来后发了一场高烧，错过了考试。

    宿家给他的安抚是花钱帮他进了一所还不错的私立中学, 并且辞退了保姆。

    但他年幼不懂事, 以为痛了要哭，病了要闹，委屈了就要说出来，所以他告诉父亲和当家主事的爷爷, 说保姆把他推进车库的时候, 连臻就在旁边。

    也就是他父亲的原配, 宿烽的亲生母亲。

    那是父亲第一次动手打他，一巴掌扇到他耳鸣。

    宿白微记得很清楚，那天连臻在笑, 十八岁的宿烽在笑, 而其他所有人都在冷眼旁观着这场不需要真相的闹剧。

    “你母亲没把你教好, 年纪不大, 心思就已经这么坏了，还学会说谎了？既然你这么怕阿姨害你，不如就回去跟着你母亲好好生活吧。”

    连臻是个极优雅华贵的女人。

    在她这几年里“失手”打翻开水烫伤宿白微、“无意”用指甲划伤宿白微、以及“旁观”保姆关了宿白微一夜之前，宿白微认为这个阿姨是很温柔的。

    但那天以后，他被赶出了宿家，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在这里，没有人会对他温柔。

    宿白微被送回了母亲的家里。

    也是那一年，母亲变了个人。她开始对他大呼小叫，责怪他不够聪明不够懂事，恨他没有把握住留在宿家的机会，说他是讨债鬼，骂他没出息。

    母亲的心思重，积怨成疾，没两年染了病，反反复复检查治疗都无法药到病除，最后住进了医院没能出来。她一年比一年病重，也一年比一年对宿白微催促得慌。

    催他一定要再回宿家，催他要争气，要拿到一个宿家的孩子应该拿到的荣华富贵。

    二十二岁那年，父亲意外身亡，本该是一场惨剧，宿白微的母亲却抱着他，笑得兴奋而张狂。

    她说：“去你父亲的葬礼，去找那些记者和摄像头。你去哭，要哭得比任何人都大声。要让全世界知道，你是宿家的孩子。去！”

    于是宿白微去了。

    他用最狼狈最不堪也最让人不齿的方式，重新回到了宿家。

    这么多年，宿白微被他母亲推着走，已经走了这么远。

    可是他从来没有问过自己为什么要坚持。好像努力让母亲满意，是他乏善可陈的生活里唯一能找出来的执念。

    回到宿家的这几年，宿白微也不时地回想起十几岁的时候，连臻给他留下的阴影。他终日难免，步步为营，可无论在小心翼翼，仍然感觉下一步就会迈入深渊。

    他的手臂上还有被滚烫的水灼伤的淡淡的疤痕，他也至今仍然无法在黑暗的房间里久留，总能回忆起十五岁在车库里被无助和痛苦裹挟的一夜。

    可是宿白微现在仍然走在这条路上。

    不是回不了头，而是他已经忘了自己应该怎么结束这一切。

    -

    从老爷子移居国外的那天，宿家就很少举办正式的家宴。

    因此在去主宅的途中宿白微还分神地在想：

    连臻这两年已经很少和主家来往，毕竟宿烽已经三十岁，也不需要她再保驾护航。加上寿宴就在不久后，今晚应该不必所有人都到齐。

    他不会碰见连臻的。

    这种近乎侥幸的推断，使宿白微短暂地平静。

    一直到他迎着一阵和乐融融的欢声笑语进了门，并且和宿烽身旁的连臻陡然撞上了视线后，这种侥幸破碎了。

    宿白微手上早已脱痂的旧伤，开始隐隐作痛。

    ……

    每个人都用并不真心的笑，假意夸着宿白微最近在什么项目上又有了不错的成绩，他们的目的不过是伪造出一种大家并不排挤他的假象。

    仅仅是第三杯酒下肚，宿白微的胃已经开始抽痛。

    他想缓一缓，而宿烽就在这时突然站起身，端起手里浅剩不到一口的威士忌，冲着他点了点下巴。

    “老三，之前我们闹了点不愉快，主要问题在我。这事儿呢我妈和四叔都好好教育过我了。说起来也有些惭愧，我年长你几岁，行事却这么鲁莽冲动，实在丢了咱们宿家人的脸。”

    他说话时笑得非常真诚，字字都讲得诚挚，“这样，你要是不计前嫌，愿意原谅我呢，咱们干一杯，都是一家人，和气生财。你觉得呢？”

    宿白微忍下一阵不适，随即也抿出个温和的笑来，站起身回应。

    他不着痕迹地绕过了手边的威士忌，想拿宿闻樱给他倒的热茶代替。结果还没拿起来，坐在宿烽身旁的连臻就发出了一声尖利的嗤笑。

    宿白微的指节顿了顿。

    “都多大的人了，还是不懂规矩，在家宴上也要用你出去应酬的那套来敷衍？”

    连臻撩起眼皮，笑道，

    “爷爷可是一直希望你们这些小辈儿们能相亲相爱。如今阿烽也认错了，怎么，你不想承这个面子？没关系的，阿姨能理解。毕竟是阿烽有错在先，你记仇也是应该的。还是说，你日后也会找机会以牙还牙……？”

    她不冷不热地扔出这句话，众人自然都是心知肚明这其中暗含的刻薄。

    尤其当话音落地，宿白微看到爷爷的脸色沉下来，就知道连臻这是戳了老人家的痛处。

    爷爷最不想的，就是那些兄弟阋墙亲人相恨的事情。

    “没有。”他垂了眸，不想和连臻对上，只能又重新端起了酒，趁着旁人没有煽风点火之际对宿烽说，“哥说得对，一家人，和气生财。”

    语罢，他仰头喝下。

    酒精顺着喉咙一直烧到胃里，宿白微睫毛轻颤，演些没能拿稳杯子。

    宿烽自然也不落下，慢条斯理地也干了杯，还眯着眼睛笑说：“我一直听别人说你酒量好，酒桌上从来没人灌得醉你，要不，咱们兄弟今晚试一试？”

    他这样说，不过是找个借口。事实上宿烽很清楚，在宿白微刚进宿氏工作的时候，曾经被人灌酒到吐血，在医院躺了好几天。胃病也是那时候落下的。

    宿烽和连臻步步紧逼，而其他人冷眼旁观，这种境况似乎对宿白微来说已经是家常便饭。

    他正在想怎么推拒才能让宿烽无话可说，并且不会再被连臻倒打一耙说是不识抬举。

    就在这时，坐在另一头的宿闻樱突然“啊”了一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她吸引。

    “爷爷，你怎么还不教训他们？”

    她做出气呼呼的样子，跑到爷爷旁边，叉着腰满脸嫌弃地说，

    “酒有那么好喝吗？爷爷难得回来一趟，就知道喝酒喝酒，还要不要吃饭了，真是看不下去。爷爷你看，我就说我不喜欢做生意，他们这些坏毛病就是在商场上给染回来的！”

    刚才空气里还隐约火花带闪电的气氛顿时被她给搅散，看热闹的众人也突然松了口气，大家都开始顺着台阶下：

    “可不是，好好的家宴被你们喝成酒局。”

    “你们四叔可是好不容易戒了酒，仔细再把他瘾给勾出来。”

    看到大家热闹，爷爷自然也笑了起来，拍拍宿闻樱的手，嗔怪她：“你啊，就是找些借口。你不上班是因为不喝酒吗？还不是懒。”

    宿闻樱一听，吧唧吧唧嘴，也不反驳，光在那儿扭着爷爷撒娇。

    “二十好几的人了，还跟个小孩儿似的，耍什么活宝。回去坐着。”

    爷爷嘴上骂她，脸上却笑着，又对还站着没动的宿白微和宿烽摆摆手，

    “你们俩也是，坐下好好吃饭，一个比一个不懂事，像什么样子。”

    一场插曲似乎就这么稀里糊涂被宿闻樱给闹开了，宿白微趁着众人说笑的间隙，对宿闻樱点点头，感谢她帮忙解围。

    没一会儿，他收到一条消息，正是宿闻樱发过来的。

    ——你脸色好难看，要不找个借口先走，我没喝酒正好开车送你。

    今天这一场是为了迎接爷爷回来，还没吃到最后他就离开，必定又是给人留下话柄，所以宿白微拒绝了。

    晚饭吃了整整两个小时，期间除了连臻用一种意味不明的尖刻目光扫量过他几次之外，没再出什么岔子。有爷爷在场，宿烽就算再有脾气也不敢胡来。

    只是宿白微的胃痛却越来越严重，冷汗涔涔，连后背也打湿了。

    结束的时候，宿白微没有和任何人道别便叫了车准备离开。

    并非他突然失了规矩，而是每次的家宴，都没人在乎他来，也没人在乎他走。此刻大家正在享受其乐融融的饭后时光，如果他进去，反而打扰了大家。

    他只是姓宿，但他和他们不算一家人。

    然而等车的时候，宿闻樱突然从大门出来，十月初的夜里已经有一丝凉飕飕的，她打了个哆嗦，蹭到宿白微旁边问他：

    “还好吗？”

    宿白微没想到她会跟出来，愣了愣，又说：“没醉。”

    “不是问你醉没醉。你知不知道你脸色多难看啊，跟阎王来索命似的，下一秒就要魂飞魄散了。”

    说完她又觉得不吉利，连忙呸了几声，笑说，

    “我也纳闷儿啊，老三，其实我觉得你和我一样，咱们对那些权利啊钱势都不怎么感兴趣。可你给我的感觉是，你总在强求，在逼自己做不喜欢的事。”

    “如果本来就不想要，那你就算争赢了，又有意义吗？”

    宿白微脸色苍白，听完后只抿着唇，没看她，也没说话。

    一直到车来了，他语气牵强地说了声：“……今天谢谢你，我先走了。”

    宿闻樱知道他总是不肯对人敞开心扉，也不再多说，挥挥手说：

    “实在撑不下去的时候，就休息一下吧。我看着都替你累”

    宿白微拉开车门的手顿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常。

    -

    从宿家主宅到他外环的房子并不远，但是因为伤了胃，一路上疼着，就觉得这段路极其漫长遥远。

    对宿白微来说这种情况早就习惯，他只要碰了酒就会这样，也不想再大费周章去医院。

    本来想着回了家吃点药睡一觉就好了，结果下了车跌跌撞撞走到门口，却愣住了。

    房子满室通明，连花园的灯也是打开的。

    宿白微一向是自己住，这栋别墅除了每个月固定会请保洁来一趟，平时根本不会有别人来。

    可现在已经晚上十点，显然不是保洁阿姨来的时间。

    他的手下意识握紧手机，连身体的不适也突然滞后，取而代之的是满脑子的警醒与戒备。

    等宿白微小心翼翼从后门进了房间，绕到客厅时，直接愣住。

    原本整洁得犹如样板房的大厅，此刻一片狼藉。桌上放着一瓶喝了一半的白兰地，旁边还有几碟小菜。沙发上搭了两件连吊牌都还没扯掉的同款不同色T恤。

    宿白微背上渗出冷汗，浑身紧绷，再一看，发现一楼的浴室灯竟然也亮着……里面有人。

    他震住，立刻拿起手机准备报警，同时匆忙走到厨房抽出一把还没来得及开刃的刀。

    电话接通的瞬间，接警人员的声音响起：“这里是风城公安局，有什么需要帮助——”

    就在这时，浴室门突然打开。

    厉衡半裸着上身，下面穿了条今天刚让跑腿人员从地摊上捎来的大裤衩，满身雾气湿漉漉地从里面走了出来。

    两人的视线就这么不期然地装上——

    宿白微：“……”

    厉衡：“……”

    -

    十分钟后，宿白微坐在远离杯盘狼藉的偏厅里。

    厉衡穿好了衣服有些尴尬地走进来，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最后他干巴巴地咳了一声，笑说：“你回来挺晚的。”

    这种氛围虽然没有剑拔弩张，但是却隐隐带着些一触即发的危机。厉衡也不确定刚刚宿白微有没有看到他身上的纹身，要是问起来，正好可以用这件事转移一下话题。

    然而宿白微现在看东西都在打晃，脑子昏沉，胃里面像有刀片再刮。他不仅没有注意到厉衡的纹身，甚至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

    “为什么留在这儿……”宿白微语速很慢，就像在匀着气儿一般说，“……就算暂时，没地方住，也应该先告诉我一声。”

    厉衡心想，我要提前告诉了你，你不就得让陈昭给我找住的地儿了吗？

    那我任务得做到猴年马月？

    但他当然不能这么说，只能揣着明白装糊涂：“我以为你的意思就是让我留在这儿。看来是我误会了，真不好意思啊。”

    宿白微的胃一抽一抽的疼，也让他没那个闲情逸致跟厉衡纠结这个问题，但他实在无法忍受一件事——

    “可能是我没说清楚，但是你……你吃完饭怎么不收拾一下？”

    “嗯？”

    厉衡来劲了，坦诚地说，“没吃完啊，我正打算喝一会儿。”

    “……”宿白微瞪了他一眼。

    “行，行，我知道了，别生气。”

    厉衡一看他那欲言又止的样子就知道，自己这是又踩雷了，赶紧举着手告饶，“我马上收拾，成吗。”

    如果换做往常，宿白微无论如何都不会这么轻易放过厉衡，毕竟这人把他干干净净的家搞得跟狗窝似的——至少从宿白微的角度来说，是狗窝。

    但他现在难受得很，听到厉衡的话，就摆摆手：

    “去收拾吧，早点弄完睡觉。明天……唔……”他顿了顿，用力按了按肚子，又说，“明天我让陈昭给你找酒店……”

    厉衡在原地站了会儿，宿白微肉眼可见地从额头渗出汗来，任厉衡心再大也不可能没注意。

    他往前走了一步，刚要问怎么了，就被宿白微抬手挡住。

    “快去收拾东西，过会儿该臭了。”

    “你别冤枉好人啊，”厉衡被他气笑，“我这刚点没俩小时。”

    宿白微的反应抗拒得太明显，厉衡笑归笑，也自然看出来这一点。他打趣完就转身，一边往外走一边说：

    “不舒服就去吃药，客厅里有热水。”

    宿白微闻言一抬头，嘴唇下意识抿紧，说不出那一瞬间是什么感觉。

    -

    对于厉衡来说，宿白微突然回来，自然是个不小的麻烦。他的任务这才完成了十分之一，要是宿白微真让陈昭给他找了去处，他可就没道理再赖在这儿了。

    所以他一边收拾餐桌上的食物，一边绞尽脑汁地想着后招。

    余光瞥到宿白微进了房间，估计是去找药了。

    他把手上的东西一放，准备趁宿白微这会儿最脆弱的时候，趁火打劫一下，没准儿多说两句，宿白微脑子一热就同意他留下来。

    【宿主先生，根据过往数据统计后显示，在宿白微面前耍无赖成功的概率仅为5。】系统提醒他。

    厉衡一听乐了，在厨房接了杯热水，一边往主卧走去，一边笑说：【那不挺好，有整整5。】

    他走到虚掩的门前，抬手敲了敲，没等宿白微回应，就推开走进去，还说：

    “来，多喝热水。”

    然而他一走进去，正好看见宿白微往手里倒了一把药，连水都没有就准备往嘴里塞。

    那一瞬间，厉衡脸上捏造出的体贴笑容直接黑成了一片冷肃——

    他三两步冲过去，把水往床头柜上一放，一把抓走宿白微手里的药，没让他吃成。紧接着

    低声骂了句：“你他妈见没见着量就往嘴里塞，找死啊！”

    厉衡摊开手看了一眼，两种药混在一起，堆了一掌，他脸色更沉，几乎咬着后槽牙说，

    “你还把两个药混一起？合着你自己给自己开的处方是吗？这药是吃得多就管用的吗，啊？”

    宿白微刚才往手上倒的时候也根本注意不到剂量，只想着赶紧止疼。

    这会儿被厉衡抓了现行，他被骂得愣在原地，连胃痛都似乎暂停了片刻。

    “……你胃不舒服是吧。”厉衡突然放轻声音问了一句。

    他刚指着鼻子教育了宿白微一通，现在缓下声音，宿白微突然就觉得心里闷闷地：自己已经这么难受了，厉衡还吼他，这人实在太不讲道理。

    于是宿白微埋着下巴点了点头，准备在厉衡安慰他的时候好好反击一下。

    结果厉衡压根没打算报以同情，下一秒又骂上了：

    “你胃不舒服你去医院啊，你他妈跟这儿把药当糖吃啊？”

    宿白微傻了，瞬间一股委屈涌上来：“我……”

    厉衡没说话，就那么拿着药看着他。

    两人沉默了好一会儿，厉衡说：“继续说啊，你什么？”

    “我……”

    宿白微咽了口唾沫，除了胃绞痛，也是被厉衡这凶煞的样子吓的，脱口道，“疼……”

    他尾音打着颤，不消多说也知道有多不舒服。

    厉衡刚才是着急了，所以语气不好。这会儿看着宿白微可怜兮兮的样子，他又反应过来自己态度有点太生硬，也不好再苛责。

    他看了一眼药，又看了一眼脸色病态惨白的宿白微，极为勉强又焦躁地说：

    “不是不给你吃，你要吃只能吃一样，还得看着剂量，别他妈……别瞎吃成吗？”

    厉衡怕他疼死过去，就捏了两颗胃药递给宿白微。结果宿白微没接。

    “你别跟这儿我较劲啊。”

    厉衡以为他是要赌气，就劝他，“为你好才不让你乱吃。酒不能混着喝，药不能混着吃，这安眠药吃多了死人，三岁小孩儿都知道的事儿，你不懂？”

    这药确实是宿白微着急了所以没注意量，而且医生当初确实提醒过他，把药胡乱混在一起有时会造成不可逆的后果。

    这会儿被厉衡批评，他理屈，自然不敢说什么。再者说，厉衡让他吃一样，也不是完全不人性。

    “没有较劲。”

    宿白微舔了舔嘴唇，伸出手绕开了胃药，小心翼翼戳了一下旁边安眠药的瓶子，说，“要这个吧。”

    他现在的状态，就算止了疼也得一宿难眠，倒不如直接睡过去，什么感觉都没了。

    宿白微说出这话的时候，丝毫没注意到，自己在厉衡面前完完全全落了下风，说话也心虚得紧。

    他满脑子都被疼痛占据，还害怕厉衡不答应，所以手指悄悄绷紧，随时准备抢走安眠药。

    但看着宿白微放弃了止痛药，厉衡却反倒松了口气。

    他以为宿白微的胃痛并不算严重，至少还没痛到不能忍，就说：

    “成，你爱什么吃什么吧。”

    厉衡没有那么独/裁主义，只要宿白微不是不要命地把药一把一把往嘴里塞，他没理由拦着。

    宿白微得了他许可，莫名地有些开心，很快速地瞄了一眼厉衡，然后从厉衡手心里挑了三颗安眠药。

    结果还没拿起来，手指又被厉衡抓住，动不了。

    厉衡问他：“有必要吃这么多？”

    “医生说……可以……”医生原话是，一到两颗，实在特殊情况可以三颗。

    只是宿白微一贯都觉得自己是特殊情况，所以总是三颗三颗地吃。

    厉衡听了以后有些迟疑。

    他知道这个世界的很多东西和他过去的世界稍有不同，加上看着宿白微现在乖乖听话的样子，也猜想这应该不是说谎。

    但厉衡想了想，还是觉得三颗有点多。

    于是他黑着脸盯了宿白微一会儿，然后光明正大地从宿白微手里抠走了一颗，这才就松开他。

    “行了，吃。”

    “……”

    宿白微的失眠很严重，平日里吃三颗都得花好一会儿时间才能起效，现在直接被减少了剂量，心里虽然不满，但又不敢说。

    等他吃完了，厉衡把手里剩下的都扔掉，又把床头柜的两瓶药一起揣进裤兜。打算带回房间，一样都不给宿白微留。

    宿白微张着嘴欲言又止，眼巴巴看着厉衡走近客房后把门关上，还对他说“早点睡”。

    这一气呵成的动作，丝毫没有一个在别人家里蹭住的无赖该有的羞愧。

    那理直气壮的样子看得宿白微连胃痛都变得迟钝了起来。

    一直到最后宿白微躺上床，都没想明白——

    为什么明明该理亏的是厉衡，可最后反而是他自己被对方给揪着辫子凶了一通？

    ……

    凌晨两点的时候，宿白微从迷迷糊糊中被疼醒。

    安眠药失效了，而胃痛又开始反复，甚至有越来越严重的迹象。

    他蜷缩在床上忍了一会儿，实在没办法，便起了身。

    越想越觉得不忿：如果不是厉衡不让他吃药，他现在已经睡得死死的了，怎么会被痛醒。这人专断霸道又不讲道理，跑到自己家来，还要当独/裁者。

    不可理喻。

    但是宿白微一想到厉衡那副不给他留情面的模样，又觉得厉衡是那种没有良心的人，跟他说不通。

    还不如这会儿趁着厉衡这会儿睡觉，悄悄去他房间偷药好了。省得又和他僵持不下。

    于是宿白微下了床，走出了房间。

    屋子太大，客厅里空荡得厉害。宿白微捂着胃，咬着唇，再没什么时候比这会儿更委屈了——在自己家里做贼，没天理。

    他蹑手蹑脚成功地摸进了厉衡所在的房间。

    大晚上静得连呼吸声都无处藏匿，每分每秒都让他紧张得窒息。

    宿白微心想，等自己不痛了，好受了，有力气了，非得找厉衡算这笔账。

    然而就在他手悄悄伸向床头柜的那一刻，却突然被人从黑暗中一把钳住——

    那只手的力气大得好像要捏碎他，让他霎时动弹不得。

    下一刻，暖黄昏暗的灯陡然亮起。

    并不刺眼，但瞬间让宿白微无处遁形。

    他惊惧慌乱地瑟缩了一下，再抬头看时，厉衡正阴沉着一张脸盯着他。

    宿白微从来没觉得自己会有这样紧张的时刻，甚至连睫毛都在打颤。

    他听见厉衡用一种低哑中带着揶揄的语气，恶劣地笑了笑，说：

    “宿白微，我看你真是欠收拾。”

 第37章 娶老婆

    厉衡在抓到宿白微偷药的那一瞬间, 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想法是：这家伙记吃不记打。

    他从床上翻身而起，轻巧地用手一带，就把宿白微给扔到被子上。

    看到宿白微板着脸一副气急了要起来的样子, 厉衡就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伸出根手指，不轻不重戳了戳宿白微的额头，把他给挡住。

    “坐好了, 干嘛呢？抓现行了还不老实。”

    他故意用严厉正经的语气说话, 想吓吓宿白微。实际上却带着调侃意味。

    真要说收拾宿白微，他没资格，也没这想法。只是觉得一看到宿白微，总忍不住逗两下。这人脸皮薄, 气性大，每次反应都很有趣。

    说起来, 厉衡眼里的宿白微也是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大好青年，有为精英，今晚上就这么失了面子被他耳提面命地凶了两回, 心里不定多么憋屈。

    偏偏宿白微就是提不起那口气来反抗他, 明明眼睛都快烧出火星子了，但人还是软绵绵的。

    因此就算厉衡想严肃，也严肃不起来, 心里跟被猫挠痒痒似的，明明觉得应该用成年人的方式沟通, 但就是想再逗他一下。

    不过这次，宿白微没再任由他戏弄。

    “厉衡！”

    他很大声的喊了厉衡的名字, 但因为身体虚弱, 因此也显得气势不足,

    “你不要太过分了……我是在自己家，这儿的所有东西都是我的，我凭什么不可以吃药？反倒是你，在未经我同意的情况下住在这儿，还对我的事情指手画脚，你根本，你……”

    他气急了反而不知道怎么责骂厉衡，满肚子委屈和恼恨堆在嗓子眼儿，不上不下，好半天才挤出一句，

    “你根本就是无赖。”

    厉衡被他这不痛不痒的一句话骂得没脾气，笑着“嘶”了一声，手还不老实地揉了揉宿白微松软凌乱的头发，勾着嘴角问他：

    “那你说怎么办，要不你报警抓我？”

    “你……”

    宿白微躲开他的手，死死攥紧了身下的被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身体轻轻哆嗦——除了被厉衡气的，也是痛的。

    他实在不想和厉衡耍嘴皮子了，瓮声瓮气道，“我讲不过你……把药给我，其他的事情，明天说。”

    说着话的功夫，宿白微的眼眶和鼻尖都红了，加上他语气也古怪，厉衡察觉到了不对劲。

    “你这是怎么了？”

    厉衡见他没反应，便收敛了自己那副吊儿郎当，

    俯下身双手撑在床沿，凑近了看宿白微，才发现他虽然脸上有羞恼的薄红，嘴唇却泛青，眼尾竟然还吊着一滴悬而未决的泪。

    这一看，把厉衡吓一跳。

    他极少遇到谁在跟前哭的情况。

    除了霍尤喝多了撒酒疯会抱着他的腿哭诉曾经的坎坷人生外，也就剩此时此刻的宿白微这副要哭不哭的可怜样了。

    “你这……多大人了还哭鼻子。”

    厉衡说完又觉得自己语气太生硬，便小心翼翼地问，“真生气啦？”

    他刚准备告饶认错，下一刻就见宿白微的两滴眼泪簌然落下，滴在睡衣上，很快洇湿了两块印子。

    当下就给厉衡看愣了，连忙说：“我错了，我错了。是我不好，我不该逗你……要不我这会儿立刻打包滚蛋，你眼不见为净。别哭……”

    他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手先伸过去打算给宿白微擦眼泪。

    然而还没碰到宿白微的脸，就被啪的一声拍开了。

    “给我……药……”

    宿白微的声音抑制不住的颤抖，“很痛……”

    厉衡这才总算明白过来，人不是他逗哭的，是给疼哭的。

    他实在不明白这宿白微的行为逻辑，明明都痛成这样了，刚才让他吃药他却选了安眠药。

    厉衡断然不可能这时候还跟宿白微掰扯这些，他历来的沉稳冷静此刻已然动摇，甚至有些手忙脚乱地去翻药，还不忘端起水来。

    正待要递给宿白微，却在临门一脚的时候又给收了回去。

    宿白微悬在半空的手僵住，又没能拿到药。

    这下他连呼吸都开始抖，所有被按捺住的委屈和不忿一起涌上心头：

    “厉衡！你不要……不要再开这种玩笑！呃唔……”

    他太用力，说完话以后突然觉得更痛了，霎时间眼前一黑，失了平衡倒在床上蜷缩着轻颤，牙关也死死咬住，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厉衡急忙放下手里的东西，一条腿半跪在床边，把宿白微仔细扶到枕头上躺好。

    指尖触碰到他的额头时，触手都是冷汗。厉衡蹙起眉。

    他有些自责，也怪自己粗心，宿白微都疼了一夜，他还有闲情逸致在这儿戏弄人。

    厉衡把宿白微塞进被子里后立刻问系统：

    【弄好了没有。】

    【叮——宿主先生！已为您成功激活[妙手回春]，在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内，您将拥有治愈buff，无论是胃痛、心痛、牙齿痛，buff一点，手到病除。】

    系统把道具buff往厉衡身上一挂，又说，

    【唯一需要注意的点是，此类buff并非永久性道具，在使用时可以减缓病痛，但无法根治。】

    【两个小时以后呢？】厉衡那指腹擦掉了宿白微的汗，看着他脸色越来越难看，有些于心不忍。

    【宿主放心，这个buff比胃药好用！一次使用，起码三个月不会再犯。】

    这已经是他剩下不多的积分所能换到的最有用的东西。

    说到底，还是系统商城的东西太贵，也不是没有永久治愈胃病的道具，只是不管再万能，厉衡买不起就是买不起。

    他听完系统的解说，不再耽误功夫，把手伸进被子里，自己也顺势卧上床，将蜷成一团的宿白微捞到怀里。

    “你……做什么？”

    被触碰后很抗拒的宿白微浑身紧绷，“滚开……”

    他恨急了一般想要回头，然而这个姿势他根本无法翻身，只能暗暗咬着嘴唇较劲，眼眶越发红得吓人。

    “别怕，不是欺负你。”

    厉衡也没办法跟宿白微解释太多，他想快点让宿白微从这种痛苦中脱离出来。

    于是下意识放轻了声音，像哄孩子似的，贴着侧躺的宿白微，将手慢慢放在他捂着胃的手上，安抚说：

    “给你揉揉就不痛了，好不好？”

    这种话对宿白微来说毫无意义，他不肯相信厉衡，绷着身子想挣开。

    “让开……不要再开玩笑……”

    厉衡有些犹豫，在想要不然还是先让他吃药，等他睡着了再用这个buff。

    可是短暂思索后，厉衡始终觉得那些药只会加重宿白微的病情，既然眼下有更好的办法，就不想舍本逐末。

    “我不骗你，”

    厉衡想不到更好的方式哄他，就说，“要是待会儿还难受，就给你吃药，还让你揍我一顿，好不好？”

    为了让宿白微听话，厉衡的每一个字都轻得不像话。

    “听话，把手松开。”

    厉衡的声音无限逼近温柔，只是他自己意识不到。

    但宿白微却感受到了。

    在神经紧绷的当下，他惊觉，明明早已经习惯生病疼痛的自己，这时候却觉得很委屈，也很渴望被照顾和安抚。

    他从未被关怀过的那一分脆弱，现在正被厉衡轻轻触碰着。

    于是这一刻，原本还有些抵触的宿白微突然就像被抽掉反骨的小兽。

    明明痛得狠了，却甘心收起利爪。在厉衡千载难逢的温柔中，渐渐松开了手。

    厉衡温热的掌心得以抚上他的小腹。

    只是很快，又被宿白微给按住：“不、不是这里……”

    “哪里痛？”

    厉衡没察觉自己碰的地方有些敏感，只着急帮宿白微减痛，手上下挪了挪，“这儿？还是这儿？”

    “唔……你，你的胃长在肚脐上！”宿白微气得掐了他一下。

    厉衡反应过来才发现自己犯蠢了，说了是胃痛，他在那儿望闻问切个屁。

    “好，好，别生气。”

    他终于找回智商，抚上宿白微疼痛的根源，轻轻揉了揉，隔着一层温热柔软的皮肤，用系统给的buff帮宿白微治愈这磨人的胃病。

    在放任厉衡这么做之前，宿白微觉得自己肯定是被疼坏了脑子，竟然会答应厉衡这种不靠谱的建议。

    这会儿，两个人就像在床上相拥而眠一般，他窝进厉衡宽阔温暖的怀里，而厉衡的手正和他肌肤相亲——

    何等暧昧而旖旎的画面。

    可是于他的病痛而言，能有什么用？

    但当厉衡手心的温度覆盖上来的那一瞬间，宿白微甚至来不及感到惊讶，疼痛就几乎消退了大半。

    原本他还对厉衡的这种接触有些抗拒，但发现这个事实后，宿白微的身体慢慢也放松了下来。

    在厉衡有意放缓的安抚中，他逐渐均匀了呼吸，眉头也不再紧蹙。

    刚才疼得连脑仁都在抽抽，这会儿突然舒服起来，宿白微的身体竟然忍不住想往厉衡怀里靠，似乎在以这种方式表达自己的满意。

    “好些了？”

    厉衡感觉到他呼吸的变化，一直死死咬着的唇也终于放松，便说，“那快睡，也不早了。”

    宿白微正眯着眼享受着这种安抚，听到厉衡的话以后却陡然睁开眼睛，语气不太自然地问了声：

    “就……这样睡？”

    “怎么了，”厉衡以为他还痛着，“不这样睡，是想换个姿势？”

    “不、不是。”宿白微顿了顿，声音细如蚊吟，“我好多了，我回去自己房间……”

    “回去干什么，待会儿痛醒了又来偷药？”

    “……”

    厉衡咬了自己的舌尖一下，恨不得把这张老爱逗宿白微的嘴给封上。

    他一边给宿白微轻轻揉着肚子一边换了个柔和的语气说：

    “睡你的，我给你再按一会儿就出去。”

    “不用麻烦……”宿白微说着就要撑着身子起来。

    下一秒就发现自己根本动不了，被厉衡的手臂箍得死死的。

    “别折腾了。我这是祖传手艺，难得用上一回，善始善终。咳，不过你要真想客气一下……”

    厉衡话锋一转，笑说，“干脆把你这房子借我住几天。”

    或许是厉衡所谓的“祖传手艺”太有用，比胃药见效还快，也或许只是宿白微确实有些困了。

    他听完厉衡的话以后，悄悄把脸埋进枕头，不再推拒，闷声闷气地说：

    “知道了……这房子，你，想住就住吧……”

    -

    厉衡嘴上说按一会儿就出去，但是为了让这个buff的有效时长得到最大利用，也为了让宿白微的胃病能靠着这种半永久的道具得到多一些的减缓治疗，他整整给宿白微揉了两个小时。

    等着buff结束的时候，宿白微已经沉沉睡下，气息安稳，缩在厉衡的怀里一点儿声音都没有。

    厉衡的手有些酸，但还算可以忍受。

    他准备收回手悄悄起身出去，结果稍微一动，宿白微就仿佛要被惊醒一样，呓语着抓住了他的手，还蹬了蹬腿，单薄的身子又往厉衡怀里拱了一下。

    “……”

    【……】

    面对这种场景，一人一系统沉默了片刻。

    【宿主先生，我知道您有钢铁般的意志，面对小小的诱惑可以做到八风不动，即便是和符合自己取向的人睡在一起，内心也一定不会有丝毫动摇。】

    系统刚正不阿地说，

    【拿出您无CP男主在美色前该有的冷静自持，就这样正直地睡觉吧！】

    三秒后。

    厉衡嘴角抽了抽：【所以，你为什么要开启自动屏蔽。】

    从自动屏蔽中探个小监控出来的系统说：【我相信您的坚定，但人生总有意外。32年的孤单和寂寞，对战眼前触手可及的温暖，宿主先生，如果您一不小心败给本性，我不会看不起您。】

    它说完，正巧宿白微在梦里瑟缩了一下，小腿在被子里挨着厉衡轻轻蹭了一下。

    下一刻，系统自认为机敏地再次打开了自动屏蔽。

    “……”厉衡突然有种迟早会被这个系统气死的预感。

    他当然不会只是因为睡在一起就“败给本性”，但他和宿白微的关系本来就不适合干这种暧昧的事。

    再三思考后，厉衡觉得还是应该离开。

    只是宿白微这会儿正睡得踏实，加上他本来又是觉浅的人，厉衡好不容易才把人哄睡着，当然不愿意弄醒了他。

    于是他就这么眼巴巴地躺在旁边，充当宿白微的靠枕。

    自诩意志力坚定的厉衡，在接连两天的熬夜后终究还是抵抗不住疲惫，守了宿白微大半夜后，实在没撑住，一个晃神就睡了过去。

    第二天还是系统把他叫醒。

    【宿主先生，您果然意志力顽强。】系统感慨。

    早上八点，相当于厉衡堪堪睡了三个小时不到，他眼下青黑，阴沉着脸，看了一眼旁边仍然睡得香甜的宿白微，在脑子里回应系统：【别再说废话。】

    【好的，宿主先生。】系统立刻换了话题，邀功般说，【我特地这么早叫醒您，就是为了让您赶在宿白微醒来之前离开。】

    厉衡这才算被它讨好了些：【还挺聪明。】

    他说着，再次看了一眼已经翻身正面挨着他睡觉的宿白微，感叹了一句睡相挺乖，然后麻利地起身。

    本来一气呵成的动作，由于运气不好，他把昨晚没放妥当的手机给摔地上了。

    在安静的房间里啪的一声响。

    几乎不出所料的，宿白微被惊醒。

    厉衡咬着牙“啧”了一声，骂了自己一句：“蠢货。”

    然后回身，准备跟宿白微好好交代一下，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间屋子里逗留一夜。

    不过醒来的宿白微似乎还处在迷迷瞪瞪的状态中，他恍惚看了厉衡一眼，然后一脸焦急地冲他哑声喊道：“快跑……”

    “嗯？”厉衡愣了愣。

    宿白微见他没反应，从床上蹭了起来，虚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说：“爆炸……快跑……”

    厉衡听完，不由笑了笑，知道这人是做梦了还没醒透，于是走过去准备叫醒他。

    刚一靠近，宿白微突然凑了过来，双手攀着厉衡的腰，仰着头呆呆地看了他好一会儿。

    他的眼神是前所未有的流连，好像有什么珍贵的事物，让他不敢随意分散注意。

    看了会儿宿白微突然伸出手，摸了摸厉衡的下巴。

    他如梦中低语般喃喃：“伤呢……”

    厉衡背脊一僵，表情也怔住。

    而宿白微仍在迷蒙中，又问他：“这里，很长一道疤，没有了……”

    “你……”

    厉衡的心脏陡然加速跳动，在那一刻仿佛窒息般失语，

    “你说什么？”

    -

    将军下巴的疤跟着他很长的时间了。

    也不是没有人好奇过——

    帝国不是没有好的整形医师。

    再者说，这是他们星球最伟大的上将大人，哪怕把研究院那群科学家全都叫来研发疤痕修复，也不是不可能。

    但将军自己却并不关心这件事。

    他并非是刻意要把伤疤留作纪念，或当成勋章。他只是单纯地不在意。

    “您不怕日后将军夫人会不喜欢这道疤吗？”有人这样问。

    因为所有战士都知道，他们的老大是头孤狼，纵然身在百万大军阵营中，但他活得孑然一身，从来没听闻有任何感情缠身。

    全世界都在翘首以盼，等着出现一位能够和将军携手并肩的人。

    但将军对此不作回答。

    将军只说碎甲机除了能搅碎坚硬的机甲，顺便还能碎了闲杂人等的骨头。谁那么闲这么八卦，谁就跳进去死一个，给大家助助兴。

    于是，再没有人感好奇将军的疤。

    就像没有人敢问“将军为什么不娶老婆”。

    ……

    对于厉衡而言，战场上留下的伤，只要不影响他继续战斗，都不值得费心去关注。

    无论是腰上的疤，脸上的疤，都一样。

    它们不影响他吃饭睡觉和打仗。

    至于娶老婆。

    在曾经的那个世界，厉衡七窍通了六窍，独有感情一窍不通。

    旁人问得嘴都麻了，作为当事人的他却只是无动于衷地想：可我为什么要娶老婆？我管她喜不喜欢我的疤？

    -

    从回忆中抽离出来，厉衡的脸色仍然怔忪。

    他抓住宿白微的肩，问：“你在说什么？”

    因为手上的劲儿没收住，宿白微被他捏得疼了，刚才还没醒过来的脑子此刻一下清明了起来。

    宿白微猛地和厉衡对视上，瞳孔震了震，在那一刻险些又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但很快回过神来，他躲开了目光，反问：“什么？”

    “……你，”厉衡敛了刚才的激动，沉下声音，试探地问，“你刚才说，我下巴有道伤？”

    宿白微听后，眼睛有些过快地眨了眨，随后有些迷茫道：“我有这样说吗？”

    “有。”

    厉衡利落地应道，似乎生怕宿白微矢口否认。

    “睡糊涂了，不好意思。”宿白微推了他一下，想要结束这个话题，“让一下，我去洗漱。”

    厉衡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把他拽得紧了一点。

    “啊……”宿白微的皮肤细嫩，经不住厉衡这一用力，他有些羞恼地说，“你……你是不是有暴力倾向？”

    厉衡随即松了手，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抱歉。”

    他难得有些失魂落魄，眼神也有些散开，松了宿白微以后就兀自转身离开。

    留在原地的宿白微看了看手腕上被厉衡抓出的红印，又抬头看了一眼那人的背影，根本没有心思去管为什么厉衡反应这么大。甚至也没有注意到，自己和厉衡同床共枕了一夜。

    他的情绪还留在不久前的梦里，无法从中抽离。

    在梦中那场航舰连环大爆炸中，陪伴了他将近两个月的梦中的“厉衡”，葬身火海。

    看到整个世界都在火光中扭曲破碎，宿白微说不出那是种什么滋味，只觉得心脏好像被什么东西拿捏住了，一阵一阵泛着疼。

    恐怕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他曾在一场又一场梦里，和一个遥远世界里熟悉又陌生的男人打过无数次照面。

    他们从来没有交流过，没有触碰过。

    但宿白微几乎旁观了那人的一生。

    那是磅礴恢弘却也坎坷悲壮的一生。

    再醒来，面前是一张和梦里一模一样的脸，宿白微确实很难立刻分清楚梦境和现实。

    只是眼前的厉衡比梦里的厉衡年轻许多。

    宿白微只能一次又一次提醒自己，这两人有完全不同的人生轨迹和身份，他们是不同的。而梦总会醒来。

    可是这一次，梦里厉衡在梦里死了。

    宿白微心中空落落地想：以后的梦，是不是就再没有那个人了。

    -

    【宿主先生，我已经确认过了，宿白微还是原文中的宿白微，他没有穿越过，没有重生过。】

    系统在厉衡的要求下去向主控台申请了人物背景调查，最后跟他确认无误，又觉得厉衡看上去有些失望，所以张口便胡编乱造道，

    【或许他只是做了个梦，梦见了以前的您。】

    “说出来你自己信吗。”

    厉衡有些无趣地笑了笑，给自己接了杯热水，又打趣说，

    “不是穿越不是重生，光是做梦就能梦见以前的我，还能知道我下巴有伤……你以为这是环影传媒拍的那些傻逼爱情片吗？八竿子打不着也非得沾上点儿关系？”

    他喝下水，把干燥的喉咙润了润，又回过头去想了一下宿白微这句话的意思，最后推断出一个最有可能的结论，

    “他肯定暗恋过一个下巴有疤的男人。”

    否则宿白微那表情里的难分难舍实在说不过去。

    【宿主先生，您的这个说法，比环影传媒拍的傻逼爱情片，还要狗血。】

    厉衡嗤笑一声，放下杯子。眼神游离地飘向了宿白微所在的房间，门紧紧闭着，不知道里面的人在做什么。

    他开始止不住胡思乱想。

    一会儿推测宿白微做的是什么梦，一会儿又猜想宿白微身边哪个人下巴也有伤。

    他在原地踱步转了两圈后，突然有些烦躁地冷哼了一声，也不知道在对谁说话，语气十分狠戾：

    “爱他妈谁谁，关我屁事。”

    -

 第38章 连臻

    厉衡在宿白微的这栋房子里住了一周后, 正感叹自己的任务快要完成，结果被系统提醒，还有个“蹭吃”的同步任务没做。

    眼看离进组的日子越来越近, 他也把这件事提上了日程。

    但是自从那天以后, 宿白微再没有来过这里。厉衡一直找不到一个好时机跟宿白微蹭一顿价值五万块钱的大餐。

    今天公司里开会, 还突然告知他说，一周以后就要飞去国外, 开始提前安顿和准备了。

    于是本来优哉游哉的厉衡，突然就被时间架在那儿，只能迫于无奈主动给宿白微发了消息, 问他今晚有没有空一起吃饭。

    宿白微的回复是一句干巴巴的“在忙”。

    【-】：一顿晚饭的时间都没有？

    【宿白微】：……

    【宿白微】：今晚宿家有晚宴。

    “他爷爷生日？”厉衡看到这条消息后问系统。

    【是的，宿主先生。原剧情到这里的时候宿白微已经离开风城了, 这是在您改变了剧情后才出现的变动。】系统解释道。

    这件事对于宿白微来说自然比和自己包养的小明星吃饭来得重要。

    厉衡自然不可能这时候还强求要完成任务, 但他突然问了系统一句：

    “他是不是在他们家里, 挺不受待见的？”

    -

    宿氏大楼, 宿白微的办公室里来了个不速之客。

    连臻穿着一条艳红色的鱼尾礼服，披着藏青色的披肩，颇有些傲慢地坐在办公室的长沙发上。

    这几年，她的精神状态呈现了两种诡异的极端，大多数时候她还是优雅端庄的豪门夫人，尽管她早已离婚，如今前夫还已经去世, 但这个身份恐怕会跟她一辈子。

    只有在面对前夫的这个私生子的时候，连臻会表现出完全不加掩饰的刻薄, 不顾形象地说出一些难听的话, 做出让人咋舌的卑劣行径。

    宿白微早已领教过。

    他对连臻有一种近乎刻进身体里的潜意识的恐惧。他有阴影, 而且无法自控。

    加上, 他也一直知道，从某种角度来说，他的母亲破坏了连臻的家庭。所以他一直对连臻有种下意识的忍让。

    “别紧张啊。”连臻慵懒地斜倚在沙发上，说，“除了家宴上，我们也许久没有说过话了吧？你父亲走得突然，没有处理好这些旧事，只能靠我们自己来解决了。”

    她冲宿白微招招手：“过来坐会儿，别害怕。这房间里就我们两个人，难道我还能对你一个大小伙子下什么黑手吗？”

    她说完，声音尖锐地笑了笑。宿白微突然觉得后颈有些发麻。

    “您……”宿白微喉头轻轻滚动，止住了那种没有来由的心悸，道，“来找我有什么事？”

    连臻看他不愿意过来，也不强求，说：“阿烽一大早就去陪着你们爷爷了，我又刚好辞退了一个司机，这下没人送我去寿宴，我就来……蹭蹭你的车。”

    “我可以，把司机借给您。”宿白微说。

    “你这么大方啊？”

    连臻上一刻还在笑，突然就冷下脸来，说，

    “你父亲死了没几年，你就连我也不认了。好歹我也算是你半个母亲，让你开车捎我一程都不愿意，还真是翅膀硬了，看来你是对继承人的位子势在必得，所以连我的面子也不给。”

    宿白微一向知道连臻的不讲道理，他埋着头，握紧有些僵硬的手指，“我没有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都是要去寿宴，我怎么就不能坐你的车？”

    “我……”宿白微觉得自己有些没出息，连臻对他造成的伤害已经过去了那么久，可现在面对这个女人，他还是气势不足，

    “知道了，您什么时候走？”

    “现在。”

    “可……我手上还有些事情……”

    “宿白微，我不是来求你的，我是看在今天老爷子生日，才给你一个面子。”

    连臻突然站起身，一步步朝宿白微走了过去，说，

    “我有那么可怕吗？”

    宿白微抿了抿唇，不再多说：“知道了，我送您过去。”

    -

    公司离寿宴地点有一定的距离，宿白微一路上都绷紧了背脊，甚至觉得自己手臂上的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

    好在连臻似乎并不打算故意跟他找话，在车上整整半个小时的时间，她都很少说话。只是时不时地聊一些无关紧要的事，顺便讽刺些不痛不痒的话。

    宿白微想，将人送到就好，不用和连臻计较，她这些年只是心中不忿想要在嘴上撒气罢了。等到了酒店，连臻自然会去找她的事作，总不可能在众人面前给他难堪。

    可是在还没有到达酒店的时候，连臻突然叫停了他：“在前面把我放下。”

    宿白微没有问她为什么要中途下车，他已经如坐针毡如鲠在喉，连臻要走，他求之不得。

    “老三，很多年前你既然离开了，如今又为什么要回来。”

    连臻下了车以后，没有马上离开，而是绕到车窗出，笑得古怪，

    “难道你觉得，我会放过你吗。”

    她说完便兀自离开，留下宿白微在车上缓了许久，连手心都渗出些汗——

    连臻说话不像威胁，她的眼神只是被仇恨所染，看上去有几分疯癫。

    宿白微甚至觉得，自己对连臻过去的阴影，将会成为连臻对付他的最简单直接的手段

    因为他在面对这个女人的时候，总是忍不住感到退却。

    重新启动车子后，宿白微逼迫自己冷静下来，连臻根本没有对他做什么，这种恐惧只会让他束手束脚，未战先败。

    他开过一段路以后，总算平复了下来，这时候才慢慢开始回想连臻古怪的行为。

    她为什么今天要突然来找自己？为什么要坐自己的车？又为什么在中途离开？

    然而宿白微还没有想到答案，在下一个路口，突然冲出来一道人影拦住了他的车——

    -

    酒店的露台，宿烽将门关上，接起了电话:

    “妈，我说过了，宿白微的事交给我解决就好，您怎么又擅自做主了。”

    宿烽接到他母亲的电话后有些苦恼，“我知道您恨他，但是您也不想想，他一个小角色，哪用得着您亲自动手啊。”

    宿烽说这话其实也只是为了安抚连臻。

    他知道连臻在宿白微的事情上有些偏执，他可不相信连臻能有什么好办法收拾宿白微。

    然而连臻却信心满满地说：“你放心吧，我在他车上放的东西，能让他永远爬不起来。”

    “妈，您该不会动了……那些东西吧？”

    宿烽皱着眉头有些后怕地说，“我也不说宿白微他能不能发现了，单说他是宿家的人，要没个突发情况，谁会敢去拦他的车？反倒是您，私下买卖这些东西可都是违法的，别把自己给坑里面了。”

    “臭小子，净给我泼冷水。”连臻轻哼了一声，说，“平时当然没人拦，可是如果有人匿名举报呢？这些小手段你妈还是有的，再者说，今天是你爷爷的寿辰，要是宿白微在这个节骨眼儿出了事儿……哼，你就看着他怎么死吧！”

    宿烽本来有些忧心，但是听到最后一句话，又开始兴奋起来：“妈，您确定他不会发现吗？”

    “绝对不会发现。”

    连臻近乎病态地咧嘴笑道，

    “只有等缉毒犬来了，他才知道，自己车上藏了什么宝贝。”

    -

    突然冲出来一个人，把宿白微吓得不轻，他猛踩刹车，惊惧地抬头一看——

    拦住他的人竟然是厉衡。

    他用力打开车门，三步并两步冲到厉衡面前，抬手就是一巴掌拍在厉衡身上：

    “你疯了？！你这样冲出来，撞上怎么办！”

    他这种力道的拍打对厉衡来说不痛不痒。但厉衡却故意抓住了他的手，耷拉着眉毛说：“好痛，再打就得送我去医院了啊。”

    “疯子！”宿白微抽不开手，一脚踹在厉衡小腿上。

    “我正好路过，看见你车了，想跟你打个招呼来着。”厉衡张嘴就胡说。

    事实上是他猜测，今天有可能就是系统之前所说的，主线剧情改动后新出现的一个有可能让宿白微身败名裂的情节点。

    他抱着宁猜错不放过的准则，想过来看看。

    宿白微还有些后怕，也没去想他这句话的漏洞，说他：“有你这样打招呼的吗？”

    “行了行了，我错了。”厉衡把他推向副驾，一边把人往里塞，一边说，“给你道歉，我开车送你成吧？”

    “什么…？”宿白微被他塞进车里，愣了一下的功夫，厉衡已经坐上了驾驶座，“谁要你送。”

    “难得碰上。”

    厉衡一边说一边就要系安全带，侧过头看了一眼，发现宿白微正试图打开车门。

    他“嘶”了一声，把车门锁死后有些专断地俯过身去。

    “你干嘛……”宿白微见他靠过来，刚才的气焰突然全灭，整个人缩到了角落。

    厉衡拍拍他的肩：“让让，你当着安全带了。”

    “……”

    等给他系好安全带以后，厉衡没有马上撤开，而是盯着宿白微看了一眼，然后拿鼻子嗅了嗅。

    他突然冷声问：“你喝酒了？”

    两个人的距离实在太近，宿白微有些莫名的心跳加速。

    “喝……了一小口。”是刚从连臻逼着他喝的。

    大概不到一指节，没想到也能被厉衡闻见。

    宿白微说完这句话以后，两人之间的气势突然互换了。

    原本满脸笑意的厉衡突然板着个脸，而原本气恼着要赶人的宿白微却沉默起来。

    “真行，都敢酒驾了。”

    厉衡突然伸出手掐住了宿白微的脸，说，“你这总裁当久了，是不是伤脑子？”

    “唔……”宿白微被他吓一跳，猛地往后倒，想躲开他的手，嘴上囫囵不清地说，“……你做什么……放手！”

    厉衡才不管他的反抗，又用力捏了捏他，一想到这人居然还酒驾，气也不是笑也不是，“违法乱纪，信不信我拷了你。”

    “厉衡！”

    宿白微恼羞成怒地拍了他两下，厉衡这才不紧不慢地松手。

    但是嘴上仍然没放过，说：“坐好了啊，再惹我，给你送派出所去。”

    车子开动后的两分钟，宿白微竟然都在旁边没有再说话。

    但是从厉衡视线余光看来，这人耳尖红透了，多半是气的。

    “居然没闹脾气。”厉衡眼睛盯着前面方向，头却往宿白微这边偏了一点，笑说，“认识到错误了？”

    按照他对宿白微浅薄的认知来看，这人是一戳就炸的性子，这会儿居然不跟他吵，不赶他下车，实在奇了怪了。

    他这样问完，宿白微还是没说话。

    一直到厉衡都以为宿白微是不是酒劲上头睡着了，才听见他闷闷地说：

    “……你下次，有话好好说，不要动手动脚的……”

    厉衡顿了一下，随后没忍住笑出了声：“吓着了？那正好，就是要吓唬吓唬你，省得你不长记性。”

    宿白微埋着下巴，在看不见的地方掐了掐手心，声音带着些余怒：“像……流氓一样。”

    “你不会用词儿别乱用啊，”厉衡看了他一眼，“又没非礼你，我可是正儿八经给你科普交通法则。”

    “……”宿白微被他看得满脸不自在，“你好好开车。”

    接下来的一路，宿白微表现得过分安静，在旁边一言不发。

    厉衡也不再打趣他，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坐。

    【搜到了！宿主先生！在后座夹缝里，有一包X品！】系统突然发出声音，道，【您的推测是对的，今天就是新增的剧情转折点，配角肯定是准备以这个办法来陷害宿白微。】

    虽然早有所料，但听到系统的话，厉衡还是有些不爽。

    宿白微躲过一劫又来一劫，哪里像个自带光环的主角？比龙套混得还惨。

    【我赊个积分。】厉衡理直气壮。

    【……】

    【给不给赊。】

    系统可怜巴巴：【宿主先生，没这规矩啊……】

    【你考虑一下，给赊，我还是你的宿主。不给赊，我们就到这儿吧。】厉衡严肃道，【反正他要是破产了，我也完不成任务，要死一起死。】

    一分钟后……

    【叮——已为您换购[嫁祸卡]，点亮激活！】系统含泪道。

    ……

    厉衡开过一个路口后，已经可以看见举办寿宴的酒店。

    门口已经围了不少等着入场记者，厉衡还在想要不要今晚混进宴会上，给宿白微把个风，免得他被谁针对。就在这时，两个交警突然朝他们走了过来。

    【宿主先生，连臻匿名举报了宿白微。】

    系统扫了一下数据。

    厉衡感慨：【这个连臻，还挺能给自己加戏。】

    在没有厉衡出现的原文剧情里，宿白微被宿烽所害，离开了风城，之后就没有连臻什么事儿了。

    可如今因为剧情改动，原本没什么戏的连臻居然又跳了出来。

    对于突然被截停这件事，宿白微是没有想到的，他有些惊讶地望向了窗外。

    “麻烦出示一下证件。”

    交警敲了敲车窗后，解释，“有人匿名举报你们的车辆存在酒驾毒/驾，车上可能有违禁品，我们需要立刻检查，请配合。”

    宿白微听到后有些愣神——连臻让他喝酒，是为了让交警检查他酒驾吗？

    可这听上去，似乎有些儿戏，宿白微有很多方法可以悄悄处理好这件事，至少不会影响今天的寿宴。

    而后面紧跟着的毒驾，违禁品，让宿白微心中一跳。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遗漏了什么。

    厉衡只看了宿白微一眼，知道他已经发现问题所在了，也没有说什么。主动把驾驶证递给了交警。

    “这证件上的人是你？”

    说话的人看着厉衡仔细打量，他平时不关注娱乐新闻，所以不认识厉衡，只知道证件上的人头发花花绿绿的，和面前这个干净利索的男人有些对不上号。

    “是我。”厉衡靠在椅背上扬着眉点点头。

    那人多看了两眼，觉得五官的确是一样的，这才勉强确认了。

    “现在下车，配合做一下酒精测试。还有，我需要检查你们车上以及后备箱是否有违禁品。”

    宿白微的脑子里还在想：

    连臻为什么明明看不惯自己，却非要搭他的车？又为什么眼见着都快到了，非要在路口下车？

    这是显而易见的疑点，但宿白微刚才一心只沉浸在连臻带给他的恐惧和阴影中，完全疏漏了。

    连臻刚才坐在后面，会不会……

    想到这个，宿白微背脊微微冒了冷汗，在厉衡点头的时候，猛地抓住了他的手：

    “等一下。”

    随后宿白微抬头冷声对执勤人员说，“我需要查看你们的证件，确认你们是否真的是警务人员。”

    他无法排除连臻找人陷害他的可能性。

    而听到他的话以后，两个交警脸色顿时黑了下来：“可以，但是等你确认了我们的身份，请立刻配合我们做调查。”

    其实交警时认识宿白微的。

    可以说，常驻风城的人，就算不认识那些小明星，也一定知道风城三大家族。

    而对执勤人员来说，他们最讨厌的就是这些有权有势的人借着自己的家族背景搞特殊。

    今天既然收到了匿名举报，这个车是一定要查的，所以这会儿，他们也不推脱，直接拿出证件给宿白微。

    确认了身份以后，宿白微也没有放松警惕。他当然知道自己应该配合检查，但眼下的情况是，连臻有极大可能给他挖了坑，这一检查，多半会出现问题。

    宿白微不敢直接答应下来，好半天都没有说话。

    这时的执勤人员不再给他面子了，厉声道：“再说最后一遍，请配合检查，否则，我们将施行强制手段。”

    宿白微心里越发不安，想拖延一下时间，然后找人来处理——

    这个时间点，绝对不可以出乱子。爷爷就在不远处的酒店，今天来了无数媒体记者。如果车上真的查出问题……

    “你怎么回事。”

    厉衡突然按住他的肩膀，责怪道，“为什么一直阻拦别人工作，别人该以为你在心虚了。”

    “我……”

    宿白微的表情变了又变，瞳孔震了又震，只觉得厉衡要气死人了——

    他根本不知道这是一场阴谋，还这样笑嘻嘻的，一点眼力见儿都没有。

    然而无论宿白微表情多么精彩，厉衡却仿佛依然无所察觉般，对交警说：“没问题，检查吧。”

    他拉开车门的瞬间，宿白微的手开始有些细密的颤抖。

    ……

    【宿主先生，连臻安排的人刚刚在媒体那边带节奏，透出口风说宿三少爷毒驾。这会儿记者已经认出了宿白微的车——啊，他们过来了。】

    厉衡听完，表面不动声色，只回道：【东西放好了吧。】

    【搞定了。】系统说。

    紧接着，厉衡准备下车，旁边却突然伸出一只手。

    他有些怔愣地回头去看宿白微，对方脸色肉眼可见变得难看了起来，但声音还算冷静：“你别下车了，我去处理吧。”

    宿白微确实心乱如麻，但他还记得厉衡的身份。

    厉衡是个公众人物，而且最近的人气还不低，就这么下了车去，就算最后事情与他无关，也必定会留下话柄。

    说到底，宿白微不想牵连厉衡。

    还不等厉衡说什么，交警却一改刚才的客气，看着宿白微这副犹豫不决的样子，便立刻抬高音量呵斥道：

    “这是强制要求，你们必须执行。又不是小孩儿过家家你让我一下我让你一下，都下车！”

    另一个交警侧过头对自己的同事说：“市公安那边的支援已经快到了。”

    宿白微听到了，于是身子骤然绷紧。

    “紧张什么呢。”

    厉衡见宿白微的嘴唇有些惨白，靠了过去，突然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安抚性地说，

    “你没做坏事，警察叔叔不抓你。”

    “……我不是小孩子。”

    宿白微有些埋怨和紧迫地看着厉衡。

    他很想告诉厉衡，自己有可能已经被人设计陷害了，就算他没有做那些违法乱纪的事，今天也很难全身而退。

    “知道，你不是小孩子，所以别害怕。”

    厉衡的手顺着他的发梢缓缓抚至耳尖——他已经这么想了很久了。

    从刚才开始宿白微的耳尖就红得仿佛要滴血，厉衡想知道，摸上去会不会很烫？

    于是这会儿他趁机轻轻揉了揉，在宿白微要推开他以前，厉衡又低声说：

    “配合他们检查，不会有事的。”

    目光接触到厉衡眼中的笑意时，宿白微混乱的心跳突然好像找回了节奏。

    他甚至忘了要扯开厉衡那只作乱的手，就那么任由厉衡捏了捏自己的耳朵。

    宿白微发现厉衡的表情从容不迫气定神闲，这样子仿佛有着镇定人心的作用，连带着让宿白微也慢慢平静了下来。

    于是在怔愣中，他鬼使神差地就点了点头：

    “好……”

    -

    记者们今天的目标，原本是为了把风城三大家族齐聚盛阳酒店为宿老爷子祝寿的宏大场面给报道出来，但人群中不知道是谁突然说了一句：

    “宿三少爷毒驾被交警拦下了，就在马路对面！”

    一瞬间，在酒店门口拍了一下午无聊画面的记者都抬起头往对面看去——

    果不其然，宿白微的车就停在街边，他和另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站在车旁，又两名交警似乎正在盘问着什么。

    于是，没有人去查看刚才说话的人是谁，大家就像瞅准了猎物的山鹰一般，迅速而果决地扛着机器就跑，生怕错过了这一大新闻：

    老爷子寿宴当天，宿三少爷毒驾被抓。

    光是这个新闻标题，就能掀起风城的一阵腥风血雨了，谁要是拿到第一手资料，谁就不枉此行！

    -

    由于宿白微表现出了不希望厉衡下车的意愿，而交警又拿出了让他们必须服从的架势，僵持不下之际，厉衡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了口罩和帽子，在做完了酒精测试后老老实实戴上了。

    他对着宿白微挑挑眉，说：“够严实了吧？”

    宿白微叹了口气，心中仍然没有完全松懈，他认为接下来应当是场恶战，可惜厉衡似乎没办法离开。

    “你待会儿别说话，我来就好。”因为已经确信自己在劫难逃，宿白微有些自暴自弃，想要至少保下厉衡。

    就在这时，记者已经风风火火踩着一路灰尘涌到马路这边。

    “宿三少爷，有人说你因为毒驾被拦下，这是真的？！”

    “宿家宴席就在盛阳大酒店举办，您却当街被交警截停，请问这件事您会选择通过宿家的关系来解决吗？”

    “我看到警车过来，是已经坐实了毒驾的事吗——”

    记者们话里夹枪带棒，步步紧逼，宿白微往日装出来的那份一无所惧突然就碎了个口子，心跳猛然加速，失控地往后退了一步。

    只是下一刻，一只手拦在他的背上，撑着他。

    厉衡的声音低沉在口罩后闷闷地响起：“别怕，别后退，我陪着你。”

    那声音仿佛是某种咒语，让刚才还惊慌失措的宿白微慢慢冷静了下来。

    宿白微突然想到，他现在境地虽然尴尬，可毕竟一切还没有结论，如果这时候心虚或退缩，只会让人更加穷追猛打。

    于是宿白微挺直了脊背，迎着那些摄像头和话筒，像过去面对大型记者发布会或商业座谈演讲一样，风度翩翩，沉稳自若——尽管是装出来的。

    “交警同志只是让我做例行检查，这是我们每一个公民的义务，即便我是宿家的人，也应该积极配合。还请诸位不要偏听偏信、妄加揣测。”

    宿白微说完，压着那些还在提问的记者的声音，又补充道，

    “今天是我爷爷的九十大寿，我相信各位媒体朋友来到这里，也是为了和我们一同庆贺，总不会是专程来陪我做检查吧？”

    他轻笑了一声，说，“别让我这种小插曲耽误了各位的正事，还是请回吧。”

    宿白微不紧不慢的声音，倒是唬住了一些人，但要他们离开却没那么容易。

    “宿三少爷，您身边的人也是宿家的旁支吗？还是您的朋友？请问……他是您的毒友吗？”

    宿白微脸上的笑有一丝僵滞——这些记者根本就是想看他倒霉，这样回去才有东西可写。连“毒友”都出来了，诽谤张嘴就来。

    但宿白微不敢让他们把火烧到厉衡身上，立刻便绕了个话题：

    “今天来参加寿宴的各方朋友都很多，如果大家好奇或感兴趣，可以等到宴会后的采访会逐一认识。至于其他……宿氏对于所有没有证据的报道都将采取法律手段进行名誉的维护，还望大家理解。”

    厉衡藏在口罩后面轻轻笑了笑。

    系统问他：【您在笑什么？】

    厉衡说：【笑他，明明怕死了，装得还挺像那么回事儿。】

    就在这时，一辆警车驶了过来，记者们又是一阵喧哗。宿白微的背也绷得僵硬。

    交警走过去和前来支援的警察简单说了一下情况，厉衡便趁着大家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的时候，悄悄对宿白微说：

    “你做得很好。”

    宿白微咬了咬嘴唇，并不受用他这句夸赞，有些焦急地说：“你现在赶紧离开，别凑热闹了。”

    然而厉衡偏偏扶着他的背，还一下一下地往下顺着安抚他：“不经夸，怎么又开始慌了。”

    宿白微正想再赶他走，就看见警察牵着一条戴着止咬器的警犬往车那边走。他的手指突然不自觉地抖了抖，抬脚想要走过去，结果被记者围作一团——

    “警察来了，三少爷，这还是例行检查吗？”

    “毒/品是严重违禁品，请问宿三少爷是否是知法犯法！？”

    “如今三大家族在风城权势滔天，难道说，已经可以枉顾国家法律了？还是说，宿三少爷抱着侥幸心理，认为自己并不会被抓？”

    宿白微一听，脸色黑沉，想要往外走，却没有路。

    而这时，人群外突然有人打断，女人尖利刻薄的声音带着笑响了起来：

    “记者朋友们说话还是应当注意分寸。如今法治社会，绝对不可以有任何所谓的组织和势力凌驾于法律之上。什么三大家族，也不过只是大家私底下的戏称罢了。倘若我们家族中真有人藐视法律，那当家的老爷子肯定第一个不放过他了。我们宿家的人，包括我在内，都会全力支持将违法乱纪的人惩处约束，绝不可助长这种为非作歹的风气。”

    大家听着声，给来人让了个道，这时才看清，说话的竟然是曾经的宿家大房的夫人。后来因为一些豪门秘辛不可对外说的原因，离开了宿家。

    如今连臻的大公子也是继承人的最有力的竞争者，因此连臻也跟着重新回到了公众视线。

    记者来之前都已经做了功课，自然知道连臻和宿白微之间尴尬的关系——原配和私生子，这又是一出多么热闹的好戏！

    媒体的设备大多是摄影机，但也有两个网络信息平台采用的是直播的形式，把现场所有情况都收录。

    连臻也是知道这一点，所以故意趁着这个时机，要步步紧逼，不依不饶，一点退路都不给宿白微。

    她走近人群中又说到：“老三，警察把你拦下来，肯定是有什么问题。现在晚宴在即，你可别让爷爷的寿辰给你弄得乱七八糟的。”

    连臻笑着越过了几个记者，对不远处正准备检查车辆的警察说：

    “警察同志，如果真的有什么问题，我一定会全力配合你们调查。”

    她这话说出来，宿白微的手心渗出了汗——

    很明显，连臻一定是有备而来，她绝对在车上动了手脚。

    那头的警察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把缉毒犬牵到车前。

    狗的止咬器一去，立刻叫了起来，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而旁边的警察也马上戒备起来：缉毒犬的这种反应，说明一定闻到了违禁品！

    他牵着缉毒犬往车上带，只是很奇怪，缉毒犬似乎并不想上车，它在门口逡巡了会儿，被警察命令后才跳上了车。

    那一瞬间，记者们倒抽一口冷气，连臻表现得很兴奋，而宿白微……整张脸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他下意识地抓住旁边厉衡的手，极其小声地说：“快走……”

    厉衡看着他那副模样，有些心下不忍，但是又不可能告诉宿白微实话，只能不断安抚：“不会有事，相信我。”

    “哎呀，这不是……”

    连臻突然后知后觉地发现了厉衡，她指了一下，但突然想起，宿烽告诉他厉衡似乎和云愿安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于是她忍了一嘴，只说，

    “老三，你在爷爷的寿宴还敢带乱七八糟的人来，也真的挺厉害了。不过我想，今天你们两个，恐怕都没机会回去了吧？”

    连臻对宿白微的恨由来已久，如今终于要看到他倒霉，自然兴奋无比。

    “快看！缉毒犬下来了——”

    有记者大喊：

    “他们过来了，有没有看到手上拿着东西？”

    “好像没有，怎么回事？”

    “喂，那条狗，还在叫啊！快快快，快让开！！”

    人群轰然散开，有些记者连摄影机都差点没端稳，踉踉跄跄地给警察让开一条路。

    连臻眼睛里的兴奋还没散去，张口就问：“警察同志，查到了吗？他车上是不是有——啊啊啊！！”

    她话还没说完，缉毒犬突然扑了上来，把她整个人按到在地。

    在连臻的尖叫声中，缉毒犬咬住了她的包，疯狂拉扯下来，对着警察摇尾巴。

    这一幕吓到了不少人，连之前的交警执勤人员和来支援的几个警察都愣住了。

    其中一民警员赶紧冲上去拿过了包，把东西全部倒了出来——

    在一堆东西里，有一小袋虽然不显眼但是却让人不得不注意的透明包装。里面装着白色粉末状物品。

    连臻还在被狗吓到的惊魂未定中，对着前来扶她的助理大喊：“立刻叫我的律师，我要起诉！你们警察是疯了吗？放任你们的狗这样乱扑咬？！”

    只是没有人愿意回应她的愤怒。

    警察拿着小包装袋，抬起头来，眼神冷冽严厉地看向她，说：“这位女士，你确实可以马上联系你的律师，因为我们现在要立刻带你回去做更进一步的调查！”

    “什……什么？！”连臻这才惊惧地看见他手上的东西，“不是……不是，那不是我的！”

    刚才还一直等着要报道宿白微的记者立刻如被风刮倒的墙头草，敏锐地瞅准时机，疯狂拍摄并留下视频和相片，七嘴八舌地提出比刚才还要刻薄和凶残的问题。

    “连女士，请问你身上为什么会携带毒品？！”

    “此前有人称宿大少爷流连夜店，难道他也沾染了毒/瘾吗请您回答！”

    “连夫人，作为宿家继承候选人的母亲，你的这种做法，宿家其他人是否知情？您有什么想说的吗？”

    连臻哪里能想到自己搬了石头砸自己的脚，这时已经慌得不行，只知道不断重复着：“我没有！我儿子也没有吸/毒！你们不许胡乱报道，否则我会一个一个起诉你们！”

    警察上前要带她走，记者这时只想抓更多的料，还在不断提出问题。

    只是这一次，警察非常威严地大声斥责道：“散开！否则全部视为影响公务，一应拘留！”

    连臻挣扎喊叫着被带走，另一边，其他几名警察包括刚才的交警立刻把一直被记者围攻的宿白微隔开，并拿出了端正的态度，说：

    “宿先生，作为警务人员，我们接到匿名举报后对你进行检查，这是职责所在，希望你能理解。由于在你的车上没有检查出违禁品，驾驶人员也没有醉酒行为，我们初步判定，你和你的朋友是无辜的。”

    宿白微在经历刚才的一波三折后，整个人都有些懵，说：“我理解，那请问，现在我们可以走了吗？”

    “当然，毕竟宿老先生大寿，我们也不愿意耽误二位时间。但也请配合我们，在24小时以内，到市公安局做一次尿检，也算彻底还宿先生你一个清白。”他说完后，看了厉衡一眼，说，“按照规定，这位先生也需要一起来。”

    宿白微的呼吸终于稳下来，他现在已经确定自己已经迈过了一劫，又看到连臻正被带上警车，那副大吼大叫有失优雅的样子，看得宿白微有些怔愣。

    看到他没说话，厉衡轻轻抓着他的手掌捏了捏：“警察问你话。”

    宿白微这才把视线从连臻和警车上收回，下意识抓紧了厉衡的手，对警察道：

    “我们会积极配合工作，麻烦你们了。”

    -

    记者最后被赶走，不敢逗留，便回了酒店继续等候入场，而坐回车上的宿白微仿佛惊魂未定一般做了两个深呼吸。

    然后他谨慎地转头看向厉衡，突然问：

    “你知道？”

    刚取下帽子和口罩的厉衡一脸迷茫地看着他：“我知道什么？”

    宿白微抿了抿唇，说：“你一直在叫我不要担心，你是不是知道……”

    他说到一半停住，因为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问什么。连臻有没有害他是一回事，但是明明要检查的是他的车，最后却从连臻的包里找出违禁品，这件事本身就很奇怪。

    宿白微也不知道自己像从厉衡那儿得到什么答案，便沉默了下来。

    “邪不压正，”厉衡放轻声音，笑道，“懂吗？”

    “……无聊的玩笑。”宿白微虽然嘴上嗔怪，表情却放松了下来。

    在这场让他手忙脚乱的意外中，厉衡一直站在他旁边，他甚至能回忆起那只宽阔的手掌撑在背后的感觉。

    宿白微心里陡然有些柔软。

    “不管怎么说，今天谢谢你。”他很小声地说。

    厉衡半天没回他。

    听不到回应的宿白微缓缓抬头看向厉衡，才发现这人一直在看自己。

    “……你在……看什么？”

    厉衡笑了笑，却没回答，他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好，一边发动车子一边说：“我帮你停好车就走，晚上自己叫司机，别酒驾，知道吗？”

    “哦……”宿白微听到他说要走，心里好似没有着落般空空的。

    “你啊。”

    厉衡打着方向盘，突然说了句，“脸红得太夸张了。”

    宿白微：“……”

 第39章 炒CP

    “爷爷您也知道, 我向来就是个耿直的性子，宿白微根本就是伙同他的那个小白脸儿给我下了套，否则我怎么会干出那种糟心事儿？……您就信我好了, 在宿白微回咱家以前, 您看我几时和小辈儿们闹出过麻烦, 明摆着就是他这一颗耗子屎坏了咱们一锅汤。”

    “您别瞪我啊，我知道, 您不喜欢看我们内斗。我也不是想坏了您的规矩，实在是这宿白微啊，他在您不知道的时候, 干过不少龌龊事儿！嗐，您别打我呀——”

    宿烽这会儿正陪着老爷子下棋, 顺便找补一下他在老爷子面前的形象。

    作为宿家的长子长孙, 他和他的父亲过去都是老爷子最看重的人。因此他在老爷子面前说话也带着些痞里痞气, 有恃无恐。

    当初父亲离世, 所有人都猜想，宿烽是老爷子继承人的不二人选。只是谁也没料到，那个曾经被赶出去的私生子宿白微竟然杀了个回马枪又回来了。

    依照爷爷对宿烽的喜爱，他最初原本没想把宿白微放在心上。

    哪成想，这些年大小麻烦竟然都被宿白微也化解，倒让他一点一点把路给铺了起来。

    “爷爷您就没想过，他是个同性恋啊, 同性恋怎么能当继承人？……唉，我知道您开明, 但那人不仅是男的, 还是个花边新闻一堆的小明星啊。咱们这种好人家, 可不兴跟那些乱七八糟的圈子搅在一起, 您说是不是？”

    宿烽一个人说了半天，老爷子哪里又能不知道他的心思。

    但就像宿烽知道的那样，爷爷就是对他偏宠，因此才由得他把话说到这地步。

    “臭小子，到我这儿来煽风点火的，还有没有点当哥哥的样子？”老爷子一颗棋子重重地放下，佯怒地责备了一声。

    就在这时，宿烽的助理突然敲门进来，走到当间儿还被柔软的地毯边缘绊了一脚。

    “老先生好！”

    助理先冲着老爷子鞠了一躬，然后满脸焦急地看向宿烽，刚要张嘴。

    宿烽横着眼看过去直接打断他：

    “谁让你来的，前面一堆事情不去做，来宾不去接待，急匆匆地跑来现眼？”

    老爷子这时也顺势冲自己的随行人员招了招手，对宿烽说：

    “时间也不早了，我下去看看。你小子脾气不要总这么急躁，别人来找你肯定是有事，先处理好再说。”

    宿烽自然应下，扶着老爷子到门口，目送走了又回过身来，不满地对助理说：

    “我正忙着，你怎么回事？今天是什么日子你不知道？有什么要紧事能比我陪老爷子下棋重要？”

    他觉得助理闯进来耽误了他在爷爷面前挽回颜面的机会，心中烦躁。

    可下一刻，助理的话就让宿烽再也烦躁不起来了。

    “老板啊，您母亲……大夫人她当着所有媒体记者的面被警察抓走了！现在所有人都在说夫人她吸毒，还有人说您也——”

    “你说什么？！”

    宿烽当下僵在原地。

    一种风雨欲来的预感使得他汗毛倒竖。

    -

    宿白微从来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还能在宿家的宴会上得到如此优待。

    无论是主家的人，还是宿家的旁支，又或者是那些地位不低的来宾，各个领域的精英人士以及不同家族的长辈或晚辈——

    每个人都对他抱着出奇温和友好的态度。

    这些人向他敬酒，听说他胃不好以后，一点也不勉强，还主动换了茶水递给他。

    他们笑着和他攀谈，似乎忘记了过去的几年里，每个人都曾往宿白微身上扔过白眼或嘲讽。

    “一转眼三少爷都这么大了，真是一表人才啊。”

    “不愧是宿家的后人，无论风度还是能力都少有人能望其项背。”

    “我以前还常常与你父亲说起，虎父无犬子，三少爷将来必定前途无量。”

    宿白微笑着应下这些奉承。

    他不是傻子，为什么曾经冷眼的众人今天却对他百般示好——无非是因为宿烽在宴会开场前，匆匆离开，而他离开的理由并不光彩。

    记者可不会为他和连臻隐瞒，于是很短的时间内，所有人都知道了宿烽的母亲因为涉嫌吸/毒被抓进了警察局。

    大家再一看老爷子的脸色，尽管他表现得老神在在，但很明显，眼底染着一丝被压抑的愤怒。

    于是风向便在那一刻转变了。

    三个继承人选，宿闻樱历来置身其外，宿烽又在今天这种关键日子惹上麻烦。

    剩下的宿白微，自然就是众人眼中最有可能逆袭而上的人。

    -

    今晚的宿白微很克制，他几乎没有在宴会上喝酒。

    司机来接他的时候，宿白微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去半山花园。”

    那是他外环的别墅。

    司机原本都往前开了一段，这会儿一听到目的地，愣了一下。

    他知道老板很少去那栋房子，因为离工作地点很远。所以他一边调头一边问：“那明天需要我去接您吗？”

    宿白微看了一眼窗外，随口道：“不用。”

    一个小时后，宿白微回到了别墅。

    司机留下了这辆车，开走了另外一辆，还对宿白微说：“那宿总，我明天把这辆车开去保养。”

    宿白微并不在意这些东西，他的整个注意力都被别的东西夺去，冲司机摆了摆手，示意对方可以离开了。

    那样子，好像迫不及待地要去做什么。

    不远处的房门紧闭着，但窗户透亮。

    于是宿白微的心跳没有理由地加快，连脚下的小径也似乎染上了高温般，烫得他每一步都踩不踏实。

    他打开门之前给自己找了一些理由：

    为什么临时回来？因为市中心的房子吵闹，休息不好。因为想念自己这栋房子的床了。因为外环的空气清新，适合放松心情。

    站不住脚的借口有一堆。

    门被打开。

    刚从健身室走出来的厉衡浑身被汗湿透，给自己接了杯水正要喝，就看见了突然回家的宿白微。

    他怔愣地抬头，本来以为短时间内宿白微都不会回来这儿住了，就下意识地问了句：

    “今天怎么回来了？”

    今天宿家晚宴，按理说，宿白微应该会忙到很晚很累，他没理由大老远地跑回这边来。

    “我……”宿白微听到他的话以后张了张嘴，又给顿住了。

    刚才那些打好了腹稿的理由支离破碎，那些站不住脚的借口也灰飞烟灭。

    好半天，宿白微被厉衡看得臊得慌，脑子一热，脱口而出道，

    “喝了酒，胃有点疼……”

    他说谎了。

    他没喝多少酒，胃也好得不能再好。

    宿白微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脑子有病，才好意思讲出这种话。

    但说出这句话的同时，宿白微也朦朦胧胧地意识到自己为什么会回来了。

    他过去被锁住的所有情绪，似乎一到厉衡面前就很容易瓦解。无论生气，难过，委屈，又或者是某种期待。

    今天宴会上所有人的刻意接近和讨好，都让宿白微觉得索然无味。

    他的脑子里只有厉衡撑在背后的那只手，以及他说，“我陪着你”。

    所以他回来了。

    “又痛？”厉衡似乎并没有怀疑，他放下手中的水杯，朝宿白微走了过来。

    身上还带着强度训练后的热汗，他想到宿白微有些洁癖，于是走到一半，突然刹了车。

    “很难受？”厉衡问。

    “……嗯。”

    宿白微抿着唇，指尖悄悄掐着自己。

    他突然想：今晚如果厉衡给他揉肚子，他应该也要给厉衡一些回馈。毕竟他们的合同里面没有包含厉衡要给他按摩这一项。这是额外的增值服务，厉衡应该收点好处。

    要什么好处呢？

    钱，资源，或者……他房子烧了，不如给他安置一个新住处。直接过户就好，不等合同结束了。

    不对，如果给厉衡买了房子，是不是他就得从这儿搬出去？那万一自己真的胃痛了怎么办呢？

    宿白微在短短的几秒钟里想了许多乱七八糟的东西。

    直到他看见厉衡突然转身走掉。

    “……”宿白微愣了愣，下意识抬脚追了两步过去，细如蚊吟的声音轻轻喊了声，“你去哪儿？”

    厉衡没听见。

    很快，厉衡从客房出来，蹙着眉，面沉如水地走到吧台，接了杯热水。

    然后宿白微看到他掏出一瓶药。

    再然后，宿白微听到他说：

    “过来，吃药。”

    “……”

    所以，不、不揉肚子了吗！？

    -

    厉衡已经开始准备写投诉信了。

    【什么破道具，还妙手回春，才几天就犯病了有什么用？我得投诉，把积分退给我。立刻。】

    厉衡一边走进客房拿药一边对系统说，【绕了半天还得吃药，我多余浪费那几百分。】

    【宿主先生，道具没有问题呀。通过数据检测，宿白微现在应该……没有胃痛吧……】

    系统有些不确定，毕竟主角的数据波动往往是最不容易把控的，

    【就算痛，肯定也是由于一些不可抗因素！我们系统商城的道具假一赔十，绝对不可能出问题的！】

    厉衡无声冷哼，已经失去了对系统的信任。

    他倒好水，掏出药，抬头对着宿白微说：“过来，吃药。”

    宿白微的脸色似乎确实不太好，听到他的话以后，还迟迟不动神。

    厉衡直接问他：“很难受？要不然我送你去医院。”

    “……”

    宿白微堵了一口气在嗓子眼儿，好半天没顺下来，做了个深呼吸才闷声闷气地说，“不用……不痛了。”

    厉衡以为他这是在逞强，于是抓起水杯和药直接朝他走了过去。

    “今天情况特殊，你肯定喝了不少酒。”厉衡表现出很理解的样子，“你要不想去医院，就把药吃了，缓会儿去睡觉。”

    “……算了，不用了。”

    宿白微咬了咬嘴唇，把自己那些羞于启齿的隐隐的期待给打消，偏过视线二话不说就要往自己的房间走，只留下一句，“你早点休息。”

    厉衡一脸迷茫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痛就是痛，不痛就是不痛，什么叫算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感觉今天的宿白微似乎又回到了最开始的那副别扭样子，脸上欲言又止，嘴巴却死死闭着，什么话也不讲清楚。

    厉衡这么想着，把手上东西放到一旁追了上去，拦下了宿白微。

    “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厉衡只能想到这个，也许在他不在的时候，晚宴又发生了意外？

    可宿白微却摇摇头。

    厉衡觉得宿白微在闹别扭，但是又问不出个所以然，于是抬手安抚性地摸了摸他的头发，低声说了句：

    “不舒服就吃药，你自己的身体自己不知道？”

    “我，不想吃……”宿白微有些赌气般说。

    “怎么耍起小孩儿脾气了？”

    厉衡笑了，只当他是不是喝了酒，有些耍小性子，转身就要去给他拿药，“别待会儿又痛得睡不着，到时候赖着说我不给你吃药。”

    他还没走两步，就被宿白微拽住了衣角。

    厉衡回头，宿白微咬着下唇犹豫了片刻，说：“……药吃多了，对身体不好。”

    “难得你还知道。”厉衡被他这莫名其妙的一句话给逗笑，“那怎么着，我陪你去医院？”

    “休息一下，就好。”宿白微的脸色似乎缓和了下来。

    厉衡看他确实不像上次一样难受，于是放过了他，说：“好吧，那你自己注意点儿。多喝热水，暖暖胃。”

    “……哦。”宿白微睫毛扇了扇，掩盖住了眼底的失望。

    于是，两人擦肩而过。

    就在这时，目睹了全程的系统终于忍不住，大喝一声：

    【呔——】

    厉衡吓了一跳：【……犯什么毛病你？】

    【无CP三十二年不是没有道理的，宿主先生，您真的对此一窍不通啊！他根本不是胃痛，他，他——总之这种时候，吃什么药，去什么医院，喝什么热水！】

    系统说，

    【你应该！去给他！揉肚子啊！】

    【我现在又没buff，给他揉肚子有个屁用。】厉衡只当系统吃饱了撑的。

    然而下一刻，他脑子里闪过宿白微薄红的耳尖，紧抿的嘴唇，欲言又止的表情，以及……明明说自己胃痛却又不肯吃药的自相矛盾。

    厉衡愣了一下，电光火石间恍然大悟，宿白微刚才的所有小别扭和小脾气似乎都有了答案——

    怪不得他一声不吭跑回了别墅，怪不得明明道具作用还没消退他就说胃痛，怪不得自己明明没有惹到他，最后他还是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似乎想明白了这一点的厉衡猛一回头，三步并作两步，把正要上楼的宿白微给拉住了。

    “怎、怎么了？”

    正失魂落魄着的宿白微吓了一跳。

    厉衡舔了舔嘴角，忍住了没来由升腾而起的那阵笑意，问宿白微：

    “还不舒服的话，要不再试一次……祖传手艺？”

    -

    第二天他们一起去了一趟警局，把之间的事情收了尾。

    陈昭开着车去接宿白微的时候，看到了戴着口罩帽子的厉衡，本着助理的职责和义务，他没有对此发表什么看法。

    只是用一种轻蔑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一眼厉衡，表情上写着：怎么哪儿出事哪儿就有你。

    陈昭一如既往地认为厉衡迟早是要被宿白微甩掉的，所以完全不掩饰自己的不屑。

    但下一刻，他就傻眼了。

    因为他那个常年面无表情的宿总，突然红着耳尖对厉衡笑了笑。

    再然后，他看见那个总在给老板惹麻烦的小明星竟然抬起手来，摸了摸老板的头……

    “我先走了。”

    宿白微抿着淡淡的笑，说，“明天晚上我会订好餐厅，到时候把地点发给你。”

    “好。”

    厉衡的手又没控制住，顺着发梢下来。揉了揉他的耳朵。

    目睹这一切的陈昭觉得，自己眼前的世界好像有些不真实。

    为什么老板和这个小明星之间怪怪的？

    短短时间内发生了什么？这是警察局还是世X佳缘，怎么进去走一趟，两人的氛围就变得这么暧昧？！

    到底是他的老板疯了，还是他疯了？

    不，一定是这个世界疯了！

    -

    厉衡和宿白微的关系并没有陈昭想象中的暧昧。

    或者说，他们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件事。

    只是昨晚，厉衡把宿白微第二次搂在怀里，给他安抚并不存在的胃痛，然后两人谁也没有开口说话，就那么安静地睡了一夜。

    再醒来，氛围就不太一样了。

    厉衡突然觉得宿白微的口是心非并不那么麻烦，反而有些可爱。

    宿白微也突然觉得厉衡比安眠药和胃药更好用，躺在他身边，睡得比任何时候都好。

    陈昭对此一无所知。

    从他的角度来看，就是小明星不择手段地把他洁身自好禁欲高冷的总裁也骗到手了。

    尤其是第二天，他帮宿白微预约了黑珍珠三钻的半山饭店，包了个夜景露台。

    宿白微花费八万块，就为了和厉衡吃顿晚饭。

    陈昭悟了——

    这小白脸儿感情是要上位啊！

    -

    连臻的事后续闹得并没有厉衡想象中的大，当得知连臻被抓捕之后，宿家和连家都派出了专业的团队去帮助解决。在第一时间控制住了失态，并且按住了外界的声音。

    通过各项检测表明连臻并没有吸du，所以她很快就被带了回来。有关于她私下购买违禁品的事最后也是交给了律师去处理。

    唯一让宿老爷子真正动了气的，还是因为连臻用这种手段对付自家人——尽管她已经离婚出户，但至少名义上还是宿家的儿媳。

    因此，宿老爷子有意让她和宿烽吃个苦头，没有拦着媒体那边报道，只是通过一些措施，将所有矛头指向连臻个人和她身后的连家，从而把宿家给摘了出来。

    这几天，宿烽可以说是手忙脚乱，不可开交，连带着他手中的公司市值也肉眼可见地大跌。

    外界都在揣测，宿烽因为他的母亲，可能会在老爷子面前失宠。

    而宿白微最近相对来说，就顺利得有些不可思议。无论是工作，生活，或是……

    他前几天一直会回半山别墅，但是因为那个房子离公司太远，所以最近他又继续回市中心的家了。

    但宿白微和厉衡之间的联系变得自然了起来。

    厉衡不再是偶尔发个句号来测试自己有没有被拉黑，宿白微也不再常常不回消息。

    他无法否认，自己已经有些习惯了厉衡的存在。

    周五晚上，宿白微突然让司机送他回别墅。

    他听厉衡下周就要进组了，于是宿白微临时决定今晚回去和厉衡吃顿饭。

    也没有特别的原因，就当践行好了。

    顺便……问问厉衡还缺不缺钱？去国外，需不需要他提供什么帮助？

    宿白微想到这里，又突然有些低落。

    他当然知道，自己和厉衡的关系都建立在一纸合同上。而合同的内容，无非就是利益往来的合作关系。

    但和厉衡的相处，总让宿白微忘记这件事。

    宿白微突然有些冲动地想，也许他可以和厉衡做朋友？在利益关系以外，他们可以有更深的联系？

    他想今晚和厉衡聊聊这个问题。

    可惜，却没有这个机会了。

    当宿白微回到别墅的时候，房子里面干净整洁得一如他过去居住的样子——

    餐桌上再没有酒瓶小菜，沙发上再没有廉价T恤，健身室里的所有器材都被整理过，恢复到厉衡来之前的样子，而那间厉衡睡了大半个月的客房门此时大打开着，里面空空如也。

    厉衡走了。

    连同他的所有存在痕迹，都□□干净净抹去。

    尽管宿白微之前已经听厉衡提到过，最近会离开。但真正看到眼前的一切时，宿白微还是有些不习惯。

    他扫量着这间已经住了一两年的房子，突然有些出神地想：

    ……这个家，以前也这么大，这么空吗？

    -

    前往Y国的飞机上。

    霍尤把所有注意事项逐一说给厉衡听，最后还加了一句：

    “怎么样，我就说很惊喜吧，开不开心！”

    厉衡嘴角抽了抽。

    上次霍尤说有个好消息告诉他，厉衡没放在心上。

    如今要前往Y国提前准备录制了，霍尤才告诉他，国民初恋萧璇的团队主动找到他们，想要让他俩在节目上，炒CP。

    霍尤之所以对厉衡说这是惊喜，是因为之前厉衡主动问到过萧璇，他一直觉得厉衡应该是对萧璇有点儿意思，所以把这件事给答应了下来，还当成一个好消息，憋着出发的这一天才告诉厉衡。

    “去回绝掉。”厉衡一言难尽地看了霍尤一眼，“炒什么CP，闲的？”

    “不能回绝！这次参加节目的嘉宾，属你的咖位最低。当然，还有个郑子骞陪你吊车尾。但是你得知道，郑子骞他有硬实力啊，他以前当过兵，什么攀岩速降，到时候肯定能吸一大波粉。咱们不能自暴自弃，得曲线救国，剑走偏锋。”

    霍尤跟他分析道，“萧璇的国民度高，路人缘好，加上她又是个柔弱的女孩儿。到时候节目上，你稍微帮扶她一下，观众的重点就全部被你俩的互动给吸引住了，谁还会再去把你和郑子骞拿来作比较？”

    他这儿胡乱说了一通，厉衡揉了揉眉心，再次重复：“去，回绝。”

    “……”霍尤看他态度这么坚决，有些好奇地问，“你不是喜欢萧璇吗？”

    厉衡一怔：“谁？喜欢谁？”

    霍尤扬着眉：“难道不是吗？你之前还跟我打听人家，在华鸢奖颁奖礼上还目不转睛地看着人家。那不就是喜欢吗？”

    “霍尤。”厉衡失笑看着他，说，“你是不是吃饱了撑的，造谣造到我身上了？”

    “嘶……你，真不喜欢？”

    “不喜欢。”

    “那可怎么办！”霍尤突然喊了一声，

    “我已经跟萧璇的经纪人谈好了合作的方式，还帮你要到了萧璇的微信。还帮你俩定了对门的酒店房间，方便狗仔偷拍和制造话题。顺便……”

    “顺便什么？”

    厉衡黑着脸等他继续说。

    “顺便登录了你的微博，关注了萧璇。还给她的自拍照点了个赞。”

    霍尤干巴巴地笑道，“也不是什么严重的事，就看……粉丝们怎么理解了……”

    -

 第40章 进组

    Y国的天气和国内有所不同, 即便是即将入秋的十月中，也烈日曝晒。

    萧璇跟着前面的一个人前后脚从机场VIP通道走出来。

    她和平日在镜头前穿的不大一样，没有文静素雅, 也没有活泼俏皮。她戴着一顶大大的灰褐色, 几乎看不见整张脸，穿着一身工装背带裤, 没有像其他女明星那样背着价格不菲的包，大大的裤兜里塞下她的手机IPAD和各种随身物品。

    萧璇一路跟着前面的人, 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她的经纪人在她旁边小声提醒道：“杨悄然的粉丝都要恨你入骨了, 你能不能稍微有点自知之明, 干什么非得跟她同一个时间点飞, 给自己惹麻烦。”

    “也没你惹的麻烦多。”

    面对经纪人的指责, 萧璇翻了个白眼，“把炒CP的事情赶紧推掉，要是让我知道你背着我悄悄搞事，我就夜里爬你床, 把你头发剃掉。”

    “……你！”经纪人虽然气她的艺人不听话, 但是面对萧璇的性子, 又实在没办法，只能认栽，

    “知道了知道了, 姑奶奶！我答应你这件事，但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

    萧璇横了她一眼。

    经纪人说：“今晚上的聚餐, 你绝对, 不可以, 喝醉！”

    “看情况吧。”萧璇满不在乎地耸耸肩。

    “不是看情况, 是必须！你能不能有一回听我的！你上次喝醉了跑去杨悄然家门口睡觉, 差点被狗仔偷拍爆出去，还是我费了好大功夫给压下来的！这次杨悄然可就在饭桌上，鬼知道你能干出什么事。”

    经纪人一回忆起萧璇以前干的傻逼事儿就来气，

    “你的定位是国民初恋，你能不能做点初恋该做的事？让那些老少爷们儿要知道你是情歌天后杨悄然的舔狗，你这前途还要不要啦？！”

    “来这儿就是为了转型，谁想做那什么狗屁初恋了？我就乐意当舔狗——”

    萧璇说着，看见前面的杨悄然已经走到来接她的车前，于是完全不顾经纪人的阻拦快步冲了上去，一张清纯可爱的脸上笑得春光灿烂，拿出了和刚才完全不同的甜甜的声音道，

    “悄然姐姐，我能搭个顺风车吗？”

    被追上的杨悄然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大大的帽子遮住了萧璇的五官，杨悄然一下子没认出她是谁。

    助理在旁边小声说：“姐，是萧璇。她这次和你一起上《倒计时三十天》。”

    萧璇冲着助理笑笑，又对杨悄然点头：“对对，我跟你一块儿上节目。”

    “这样啊。”杨悄然看了看萧璇，又看向了萧璇的经纪人，随后淡淡一笑，介于友善与冷漠之间地对她说，“我的车可能坐不下。”

    “坐得下坐得下，就我一人，她不算。”萧璇作势推了经纪人一把，看起来是要和她划清界限的样子。

    “……”杨悄然抿着嘴，有些为难。

    “悄然姐，您先走吧。”

    萧璇的经纪人一咬牙一跺脚，干脆把萧璇的嘴给捂上了，对杨悄然说，“这死丫头每隔一段时间就犯病，跟谁都自来熟，您别介意！快上车吧，晚上见！”

    萧璇：“唔唔唔！”

    杨悄然点了点头，和助理上了车。

    -

    厉衡也在天黑前下了飞机，根据安排，他应该先回酒店休息整顿。

    但为了不和某个国民初恋住对门，他直接换了个房间。

    看到他满脸冷漠的样子，霍尤一直在旁边努力自责忏悔，并表示晚饭后就把这件事情处理好。

    然而厉衡没再像之前一样给他尽量多的信任。

    这次厉衡几乎嫌弃且不近人情地告诉霍尤：“如果解决不好，你就等着。”

    那话的意思就好像是：没解决好的话，今晚你就死这儿。

    霍尤打了个激灵，连忙赔着笑，在尴尬的氛围里给自己扔了个台阶：“咱们都亲哥俩了，不带这么恐吓的。哈哈，哈……”

    可惜厉衡并没有回应他的话，径直走进自己的房价，把门给关上了。

    -

    晚上八点钟的时候，《倒计时三十天》首次全员到齐，聚在一起吃完饭。

    在酒店大楼的高空餐厅里，长方形的餐桌放置了二十把椅子，全都坐上了人，看起来热闹得过分。

    可惜开场的半小时，氛围却没有想象中的好。

    这次参与到节目录制的六个明星嘉宾，除了话题新人厉衡，实力影帝文傅殷，国民初恋萧璇，情歌天后杨悄然，还有厉衡的对家郑子骞，以及退役的体育运动员柴劲。

    这当中，除了厉衡和郑子骞之前在网上因为撞型而闹出过热门话题外，萧璇也因为早期翻唱经典情歌碰瓷杨悄然，刷出了热搜“国民初恋吊打情歌天后”，而后一度成为杨悄然反黑站的重点关注对象。

    另外一边，影帝一直不太说话地端着架子坐在那儿八风不动着，再加上体育运动员柴劲沉默寡言，闷头吃饭……

    这顿饭的整体氛围极度尴尬。

    嘉宾阵容和第一季的全素人赛比起来自然是豪华了不止一个level，但也正因如此，明星们彼此间的磁场碰撞就是节目组所不能把控的东西。

    策划和副导演努力扮演着活跃气氛以及主持人的角色，原本是准备让大家简单地相互认识一下，却没想到最后变成了他们单方面的演讲。

    光是介绍影帝文傅殷就花了十分钟时间，最后却只得到对方一个一本正经的点头，连个客气的场面之词都没有。

    导演把一圈酒敬完后，这些人也开始流露出了各自的风格属性。

    而一直不怎么表现出存在感的厉衡，坐在最不显眼的位置，借着副导演为众人讲解节目的一些流程的时候观察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

    大名鼎鼎的影帝文傅殷对节目本身非常感兴趣，但是对参与节目的其他嘉宾完全不屑一顾。

    他今年四十八岁，但看上去却很年轻，和他当年刚成为影帝时的风姿并无二样，以及一副肉眼可见的健康强健的体魄——不难想象，这些年他虽然处于退圈的状态，实际上却从来没有对自己外形的保养有过懈怠。

    清纯甜美的国民初恋似乎和她镜头前的人设并不相同，从入场到现在不到一个小时，她已经独自解决掉了一扎啤酒。不仅如此，她穿得潇洒不羁，坐没坐相地懒洋洋撑在桌上，毫无女明星的自持，整个人流露出一种“世界纷纷扰扰与我无关”的气场。

    如果厉衡没看错的话，萧璇的目光一直有意无意飘向杨悄然。

    比起来，被萧璇偷偷关注着的杨悄然就相当优雅，可以说优雅得有些冷漠。她作为歌手出道已经十年了，算得上是除了影帝之外，桌上的第二个前辈级别的人物。

    杨悄然脸上挂着得体的礼貌微笑，一直在认真听每个人说话，但是坐姿从头到尾没怎么变过，看上去并不完全放松。

    柴劲相比于艺人来说，就要朴素得多。作为前世界冠军，如今即便已经三十五岁，但状态仍然保持得很好。这几年他开始爱上了攀岩，手臂肌肉强大到有些吓人。

    在所有人暗潮涌动的时候，他满桌扫着美食，只有当策划和导演cue到他，他才会点点头，说“是的”“没错”“就是这样”“菜挺好吃”。

    而最后一个人，就是厉衡和霍尤的老熟人，郑子骞了。

    郑子骞这次被环影塞进来，是个人都知道他们的目标是什么——也不需要和别人比赛了，只要把厉衡的风头给抢了就万事大吉。

    不过郑子骞的确是个小孩儿，他如今也才二十出头的年纪，和厉衡这副身体是差不多的年轻。但是他的眼神看上去是完完全全的青涩，所有想法都能被人一眼看出。

    从进场到现在，他已经用挑衅的目光盯了厉衡好几次，但每次都被厉衡轻描淡写地无视，这会儿正气鼓鼓地切着牛排。

    ……

    一直到总导演及制片来了以后，现场才稍微热闹了片刻。

    大家礼貌性营业地握了握手，说了些客套话，几乎快进着结束了这顿饭局。

    一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已经是极限，节目组的工作人员相信，要是再耗下去，影帝的脸能冻得结霜，萧璇能把自己喝死过去，而厉衡……

    厉衡的第十六个哈欠能把所有人都传染。

    “那今天咱们就先打住，还是得给未来三十多天的相处留下一些神秘感和距离感。这几天，大家现在酒店整顿，我们会提前给大家做一些简单的野外安全知识普及，至于最终的游戏规则，我们就放到节目开录，正式为大家讲解。”

    导演说着连自己都不信的客套话，道，

    “明星直播综艺的形式在国内还是第一次，大家有这种开创者的胆量和精神，我们所有人都非常敬佩，对于之后的工作，咱们也是抱有十二分的期待和信心，相信有各位的支持和参与，《倒计时三十天》一定会开创收视奇迹！好，那我们一起为此干杯——”

    导演红光满面精神抖擞，一口干掉了手中的酒。

    然而除了萧璇配合他，其他人都只是笑笑抿了一口。

    结束以后，已经醉得走不动道的萧璇竟然还能认出厉衡来，她在经纪人和助理的搀扶之下跌跌撞撞走到厉衡面前。

    众人都各自散去，厉衡被她拦下，以为她有什么事要说。

    萧璇实在头晕，有点站不稳，堪堪往厉衡身上倒去，厉衡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

    她的意识已经醉得不清了，但是脑子里还有一个念头，就是要告诉厉衡：说要炒CP的是经纪人，不是我。我要告诉你，我不同意，你最好也别同意，不然别怪我今晚暗杀你。

    她自认为打好了腹稿，结果张嘴就是一声：“呕——”

    被吐了一身的厉衡：“……”

    ……

    回到酒店的时候，霍尤再三强调：“别生气，别生气，我现在就去跟他经纪人讲清楚。嘶，你赶紧去洗澡，这衣服别要了。别生气啊！”

    厉衡黑着脸进了浴室，自然不可能跟一个醉了酒的女孩计较。

    半小时后，霍尤回来了，厉衡也刚好收拾干净自己身上那股味儿。

    “放心放心，搞定了。对方也没有要继续炒CP的意思，看来萧璇本人意愿不强，所以我去一提，那边团队就同意了。”

    霍尤凑到厉衡旁边，连哄带笑地说，“没跟哥生气吧？这事儿是我想得不周到，我确实是看到郑子骞也在名单里就急了，好心办坏事儿。不过还好，及时刹车了不是？”

    厉衡气的其实不是这件事本身。

    和同节目的艺人炒CP是很多团队喜欢用的手段，简单直接有效。炒得好了，一步登天，就算炒得不好，也赚足了话题。

    他气的是霍尤的擅作主张。

    “以后任何事，记得跟我商量。”他说完这句话，两人这大半天的僵持才总算破冰。

    霍尤自然是点头答应：“我这不是存了私心吗，炒话题是一回事，我之前是真以为你对萧璇感兴趣……好了行了，你别这么看着我，怪渗人了。我知道错了啊祖宗。以后有事儿一定跟你商量。”

    就这样，和萧璇炒CP的计划胎死腹中。

    霍尤回了自己的房间，厉衡也很快休息下。

    只是第二天一早醒来，他却毫无防备地再次空降热搜。当看到标签【厉衡萧璇】的时候，厉衡差点冲去霍尤的房间把人揍一顿。

    -

    “你确定你已经和他们商量好了？！那这是什么？谁干的？”

    萧璇早上起来看到热搜，脑子都炸了。

    那只一张奇怪视角的偷拍。

    照片里是昨晚聚餐结束后她和厉衡站在一起的样子，两人贴得很近，甚至快要抱在一起。

    看上去亲密无比。

    萧璇从来没有因为绯闻上过热门，出道以来一直为杨悄然“守身如玉”“洁身自好”，如今一朝毁在厉衡身上，气得她当场忘了宿醉的头痛，差点提刀去砍人。

    “姑奶奶，我跟你发誓，我绝对没有背着你跟他们团队暗度陈仓！昨晚我就和霍尤说清楚了，不炒，不绑定，各走各的路，他也答应得好好的。我真不知道这照片是谁拍的！”

    经纪人有苦说不出。

    萧璇的脾气一贯是脱了缰的野马，她能在镜头前面塑造国民初恋的人设全靠经纪人和公司哄着捧着宠着。

    谁敢让她不如意啊？

    果然，听到经纪人的话，萧璇一巴掌拍在床上，气呼呼地说：

    “联系反黑站，冲他！”

    -

    而在星球另一端的国内，宿白微一个人躺在他空荡荡的家里，因为再次失眠而拿出了安眠药。

    不知为何，他有些吃不下去。

    宿白微一闭眼就想到今天在主宅的时候爷爷说的话。

    “你们这些小子，花样多，赶时髦，爷爷没有意见。谁没有个年轻的时候？当初云家杨家的那两个混账玩意儿，花边新闻还少了？最后迷途知返，照样能撑起一个家族。”

    “在对的时间做正确的选择，才是一个聪明人的做法。你如果真的有心想要替爷爷分担一些事情，也是时候该处理一下身边无关紧要的人了。立业成家才是你该走的路，玩乐的时间已经过了，能懂我的意思吗？”

    老爷子如今年事已高，这次回来了也就不打算在出去了。大家都知道，继承人竞选的会议迫在眉睫，而宿白微如今是最有力的人选。

    不出所料，老爷子也确实因为宿烽和连臻接连做出了有背他意愿的事，而对于宿烽的态度有所冷淡。

    他已经是九十岁高龄的老人，看到家族里还有人为了权势而做出卑劣行径，实在无法原谅。

    如今他将目光放在宿白微身上，也发现这个孙儿各方面的条件都足够优秀，这些年默默做了不少事，从不邀功从不浮躁，仔细想来，竟然比宿烽更为合适。

    老爷子说出这番话，已经是非常明确的敲打和提点。话留了一半，让宿白微自己去领悟。

    结果宿白微这一悟，就悟了一晚上。

    倒不是他想不明白。

    正是因太明白了，所以才心乱如麻，才辗转反侧。

    老爷子说的自然对，他和厉衡之间本来就是以利益合作开的头，不存在真情实感。

    如今继承位唾手可得，宿白微再没有理由继续维持这种没有帮助的关系了。

    可是真的要结束吗？

    宿白微的脑子里突然出现了许多画面，都有关厉衡。他们之间的接触并不算多，但每次似乎都能留下深刻的印象——

    厉衡大多数时候看起来不太正经，他总是懒洋洋漫不经心，很爱说些打趣调侃的话来逗宿白微。

    偶尔厉衡又很凶，他力气大，会将人逼到无路可退。他用低沉的声音说出一些仿佛命令的话，专断霸道，不容置喙。

    他让宿白微不可以胡乱吃药，一个人的时候，不舒服要去医院，起太早了得吃饭，心里有事要说出来，不要口是心非闹别扭……

    一些似乎不大重要的小事，这会儿被宿白微翻来覆去地回忆起。

    宿白微不是没有意识到，自己不愿意解除合同关系。他怕一旦合约结束，他和厉衡就再也没有理由见面了。

    想来想去都没有办法做出决定，宿白微干脆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摸出手机，有些冲动地想找厉衡，直接问他：

    如果合同结束，我们……还会联系吗？

    结果手机屏幕还没打开，宿白微就突然接到一通电话。他心里陡然一跳，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按到了接听。

    宿闻樱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尤其刺耳：

    “老三，我真得提醒你，你家那个小明星要是没有什么特别大的用处，赶紧断了吧。爷爷现在可看重你，别让他因为这些事不高兴啊！”

    宿白微听了半天，有些茫然：“你大晚上的打个电话来，就说这个？”

    “我来给你报信儿！”

    宿闻樱哼了一声，

    “我知道你肯定不会刷微博，来告诉你一声。那个小明星二进宫了，又是热搜第一，有人爆料他和别的艺人谈恋爱。我也真纳闷儿了，他这是炒作还是真的恋爱被偷拍？要是炒作，我觉得他蠢，要是被偷拍……我觉得你真的要赶紧处理了。”

    听到她的话，宿白微本来就不怎么困的脑子瞬间更加清醒。

    “你说……”他放在被子上的手轻轻攒了攒，什么都没抓紧，心里七上八下地问，“他和别人……恋爱……”

    “不知道啊，说不准的事儿，也有人说是炒作。但我觉得，多多少少得有点儿猫腻。你去看照片就知道了，都抱在一起了！”

    电话挂断，宿白微竟然不敢马上打开微博。

    明明前一刻他还在因为舍不得解除合同而痛苦失眠，现在却被人告知，厉衡可能……和别人谈恋爱了。

    宿白微对着手机界面愣了好一会儿，才以极慢的速度点开软件。

    这会儿的热门广场一片吃瓜群众，相关话题的热度也在蹭蹭蹭往上涨。

    厉衡和萧璇恋爱的瓜爆出来以后，他们二人早期新闻也被翻出来旧事重提。

    大家都在说萧璇从来没有和人传出过绯闻，这次多半是真的。

    但也有人拿厉衡以前的黑料来作比较，说他极有可能又是碰瓷。

    众说纷纭，热闹无比。

    宿白微在一种莫名的烦躁和焦虑中，找到了网上传得最广的那条微博。

    发布消息的是个小号，配文是：【厉衡和萧璇怎么回事，在一起了？！】

    宿白微看到下面有一张照片，他看小图，模糊一片，犹豫着点开了大图，一时间脑子卡住了。

    照片里看得出来，是在一家餐厅的露台，除了厉衡和萧璇以外，身边还有二人的经纪人和助理。话题中心的两个人姿态亲密地靠在一起。

    对于不知情的路人来说，这看上去就像是男女两方在一起聚餐后，当着团队人员的面难舍难分。

    下面的评论似乎也很热闹，大多数是坐等吃瓜的群众，有一部分夹枪带棒气势汹汹的是萧璇的粉丝，主要是在指责造谣，以及全方位无死角地骂男方碰瓷，不要脸。

    【有没有搞错啊，厉衡，万年碰瓷王了，放过美女好不好？】

    【是不是因为要上《倒计时三十天》，害怕自己在节目里不能出彩，就搞这些歪门邪道？大哥，我女鹅出道到现在没和任何人传过绯闻，一碰到你怎么就被黏上了，什么意思啊？】

    【我气死了！厉衡的团队你们没有心！你家艺人要转型要蹭野外求生的热度要死要活都是你们的事，能不能不要牵连我女神啊！】

    宿白微快速划过了这些千篇一律的谩骂后，突然刷到了一些不一样的声音。

    那些评论看上去就要更路人一些了，只单纯评价着这件事本身：

    【哦豁！大好白菜，被猪拱了。】

    【楼上说话注意点好吧？谁是猪谁是菜啊？在我看来，俊男美女谈恋爱，正常得很！】

    【粉丝能不能别空瓶啦？你蒸煮都无语死了，谈个恋爱被你们骂成狗，没人权，心疼美女。】

    【卧槽这两人站在一起好带感啊，脑补了民国大小姐和她的冷酷保镖！】

    【保镖也是大可不必，我觉得衡哥很适合演正剧里的军人！不如就——军官和他的娇妻吧！！】

    【嘤，有没有人发现他们是在Y国。所以节目是不是已经要开播了？！呃……荒野求生的直播该不会最终演变成恋爱综艺吧。那也是真的不必，希望恋爱不会影响你们的业务能力[双手合十jpg]】

    宿白微也不知道看完这些以后，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

    与其说是生气愤怒，更多的，是一种茫然。

    宿白微心中泛起说不清道不明的拧巴，而这种拧巴和上次误会厉衡要跟云愿安不同。

    那次他生气，是觉得厉衡在不打一声招呼的情况下选择离开他去跟云愿安，这是不懂规矩，是白眼狼和背叛者。

    可这一次，他的拧巴却没有来由。

    厉衡和萧璇谈恋爱？这可能吗？

    如果是真的……他们的合同里明文规定过，如果厉衡有了女朋友，就必须要终止协议。

    宿白微的脑子开始困顿，什么都想不明白了。

    可是理智又告诉他，厉衡在去Y国以前从来没有听说和萧璇的团队有过接触，也没有见厉衡跟他打过报备说要恋爱。合同在身，厉衡赶这样乱来？

    宿白微突然看到一条评论说：【厉衡和萧璇天生一对啊，外形身高包括两个人的性格都是绝配！萧璇粉丝擦亮眼睛吧，这事儿百分之八十是真的了。】

    那一瞬间，他心里突然就不舒服得很。

    脑子一热，宿白微竟然注册了一个临时小号，好像非得把心里头堵得这口没来由的气给宣泄出来似的。

    他在那条评论下面回复道：

    【不般配，他们不熟。】

    宿白微发完又有些后悔，他觉得这种举动很幼稚。

    真的想知道答案，直接问厉衡好了，为什么要在网上和别人一起八卦呢？

    可是转念一想，宿白微不敢问。

    问了，就像是他很在乎一样。如果厉衡说不是，他能干嘛？如果厉衡说不是，他又能怎么样？

    宿白微的回复发出去不过几分钟，就被许多人疯狂回复，小红点上的数字一直在增加。

    他揉了揉自己刺痛的太阳穴，犹疑了片刻，最后还是点开了——

    【熟不熟你说了算？你谁啊？又是萧璇的舔狗？】

    【就是很配啊！高冷酷哥哥X娇羞乖乖女，磕拉了！摆脱键盘侠不要每次都装作和明星很熟的样子好吗，两人虽然没有合作过，但私底下也许联系紧密啊！】

    【我不懂为什么大家这么急着跳脚，要解释也是人家团队来解释，管你们什么事啊！】

    【虽然但是，这位路人，你为什么这么问？难道你觉得不般配？我退一万步说，人家帅哥美女谈恋爱，管你一个妖怪什么事？】

    妖……妖怪？

    宿白微眨了眨眼，有些气笑了。

    他看着还在增加的回复，感到太阳穴越发胀痛，于是默默删掉了自己的评论，退出微博，不愿意再参与这场真假难辨的闹剧。

    可是当宿白微放下手机，闭上眼睛，尝试把这些东西抛到一边再次入睡时。

    他一点瞌睡都没有。

    大半夜里，宿白微一动不动地睁眼看着天花板，满脑子都只有一个想法：

    厉衡和萧璇谈恋爱。

    而他是个妖怪。

    -

    Y国，酒店房间里，霍尤说干了口舌。

    “真的不是我。我昨天就站在你旁边，我哪儿有功夫让人去偷拍？再说，我如果真的要给你炒话题，肯定会事先安排好营销号和水军，怎么会让评论这么乌烟瘴气！”

    霍尤已经解释了十分钟，但厉衡的表情完全没有改变。

    冷漠，不爽，不信任。

    厉衡自认为自己在当明星这件事情上是个外行，所以在工作的事情上，一直都给了霍尤最大的权限，几乎什么安排都顺着霍尤来。

    当初霍尤自己承认自己能力有所不足的时候，厉衡也说了，两个人都有需要进步的空间，他并不会强求霍尤完全不犯错。

    “我知道你现在怀疑我，但是我跟你赌咒发誓，我绝对没有！”霍尤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了，他一直觉得厉衡是个很大度的人，大度到对很多事情都满不在乎。

    可是今天厉衡的态度非常冷硬，一点都消融不了的冷硬。

    霍尤有点慌了。

    他看着厉衡一直在拿手机发消息，根本不抬头，于是小心翼翼凑过去，问：“是不是这件事对你影响很大？难道……你偷偷地在谈恋爱？你女朋友误会了？”

    厉衡幽幽抬头，目光阴沉地看了他一眼。

    霍尤瞬间不敢再废话：“我已经在着手解决了，这事儿今晚就会打住，公司会出声明，并且对造谣的人发出律师函……我肯定最大程度最高效率最快速度地解决这个问题。”

    “厉衡，不管怎么说，请你再相信我一次。我保证，这件事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要么是萧璇团队食言，要么是有人在背后搞事。我会调查清楚的。”

    他说完，厉衡却没有像以前一样，用那副淡淡的口吻对他说：“小事情，无所谓。”

    今天的厉衡实在冷酷得有些无情，完全没有要听他解释的意思。

    霍尤意识到，自己大概率真的失去了厉衡的信任，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决定立刻去做好公关，将功赎罪。

    等霍尤离开，房间只剩厉衡一个人的时候，系统说话了。

    【宿主先生，是郑子骞的团队干的。】

    厉衡在给宿白微发出第五个“看到给我回电话”的消息后，蹙着眉说：“猜到了。”

    【那您为什么对霍尤……】系统不解，【那么凶啊。】

    “给他吃个教训，省得他下次还敢自作主张。”厉衡扒拉着手机，越看越烦躁，问了句，“查得到宿白微这会儿在干什么吗？怎么还不回消息。”

    【这个时间是国内的凌晨三点，我认为他应该在睡觉。】

    厉衡愣了愣，刚才莫名的焦急立刻散了一半，干巴巴地说了声：“哦。”

    这件事情闹大之后，厉衡第一时间想的是跟宿白微解释，免得他又像云愿安那次一样闹误会。

    他也不管自己这种下意识的举动是因为什么，总之解释就对了。

    厉衡放下手机，平复了一下心情，打算等宿白微睡醒以后和他通个电话。不管宿白微想不想知道真相，但厉衡还是打算跟他说清楚。

    只是可惜，宿白微这一觉似乎睡得有点长，一直到厉衡进组那天，都没有能联系上宿白微。

    -

    因为节目形式是直播而非录播，没有彩排和容错的机会。

    大家一觉醒来就直接集合，跟着节目组的引领，赶往了拍摄地点。

    鉴于明星有别于专业团队，都是第一次前往无人荒岛，所以节目组也没有过分为难和要求。

    去的时候没有为难他们，两人一架直升机，直接飞去到了岛上。

    抵达目的地的时候，明星团发现已经有一组人先到了。

    是上一季赢得冠军的素人团。

    比起全明星阵容来说，他们从装束到体魄都显得要专业得多。

    节目组的随行团队落地后，将摄影设备对准了初次体验野外生存的几个人，在直播开始前，先进行了一段花絮的录制。

    他们突然一改此前体贴亲切的模样，变得严苛起来，不管面对的是资深影帝还是人气小花，都冷着脸，凶巴巴地说：

    “到达目的地，希望各位从这一刻开始，能够听从工作人员安排，不掉队，不胡为，放下身段，尽全力完成所有挑战。野外求生并非玩笑，一旦失误，将有各种危险找上来。我们会尽全力做好我们的工作，保护各位的安全，也也希望各位在这里，能抛下明星的身份，享受挑战自我的快乐。”

    “在宣布规则开始录制以前，现在需要各位将手机上交。每个人身上不允许带任何非节目要求的随行物品，一旦被发现藏有东西，都将视作作弊——”

    在导演说话时，一个工作人员直接扯了根口袋走到他们面前来收手机。

    对于这种强制要求，大家并没有怨言，都乖乖上交了随身物品。

    唯独只有厉衡拿着手机走到了一边。

    ……

    两分钟前，厉衡收到了宿白微时隔多日给他回复的信息，内容非常言简意赅——

    【宿白微】：合约解除了，厉衡，祝你以后一切顺利。

    厉衡看到消息的那一瞬间，脸色黑了下来。

    他躲过收手机的工作人员，走到一旁想打电话过去，结果被宿白微给拒接了。

    【-】：单方面解除？为什么。

    【宿白微】：我们现在没有合作的必要了，希望你理解。

    厉衡的手指在上面敲了两下，就被眼尖的工作人员发现了，几个人以为他是要反抗并且藏手机，所以态度非常强硬地跑了过来：

    “厉衡，请你尊重游戏规则。将手机交给我们吧。”

    工作人员摊开手，等他交手机。

    厉衡眼神有些凶狠地抬眼看了他一下，事实上他并不是故意针对工作人员，但是却把对方吓了一跳。

    “马上。”

    他一边推脱一边发消息给宿白微：

    【-】：等我回去说

    【宿白微】：不用了，这件事我已经决定。你最近要开始进组了吧？好好工作。以后没有要紧事，不需要联系我。

    一旁的其他人已经开始不耐烦——

    “厉衡，你行不行啊？大太阳晒着呢，所有人都等你一个，耍大牌？”

    萧璇本来就因为热搜的事情不满意厉衡，这会儿又看着他不肯交手机，烦得要死，

    “你还要不要参加了？直升机还在那儿突突突呢，不行你回去。”

    她一说完，像豁开了一道口子，其他不满的人也开始抱怨。

    文傅殷作为老资历的前辈，更是不喜欢厉衡的这种扭扭捏捏，便说道：“年轻人，既然决定了要来这里，就要遵守规则。大家都上交了，你为什么要搞特殊呢？”

    那素人团里的人也在窸窸窣窣讨论：“这就是之前上过好几次热搜的那个话题新人？事儿真的挺多的。”

    “无所谓啊，这种人一般开局就淘汰。速降的时候可能直接就要求退赛了吧。”

    “我觉得也是。真正的狠人一般事儿不多，厉衡这种，说白了，就是想来节目上蹭蹭话题蹭蹭热度。真要是爆出他什么料来，他估计还得偷着乐。”

    面对大家的不满，工作人员也更加厉声催促：

    “我再给你三秒钟时间，如果不上交手机，我们将会把你遣返。3——”

    厉衡再没有遇到过比这更操蛋的事。

    他看着手机里莫名其妙要解除合约的宿白微的信息，脑子里也是系统哇哇乱叫着：【不可以解除！您的任务还没有完成！】

    工作人员继续倒计时：“2——”

    而宿白微的上一条消息是：【你所有应得的酬劳我都会让陈昭安排好，以后我们，不要联系了。】

    厉衡如同四面楚歌，最后咬了咬后槽牙，低骂一声“妈的”，在聊天框里快速编辑了一条信息后，把手机扔进了工作人员的袋子里。

    -

    另一边，认为自己已经鼓足勇气也下定决心的宿白微，正要放下手机走去爷爷的书房，和他好好聊聊有关于之后董事会议的事。

    还没来得及敲响房门，又再次收到了一条消息。他告诉自己，不要看，不要管。

    可还是忍不住点开了。

    只是一段文字，可宿白微仿佛听见了厉衡低哑的声音响在耳边：

    “宿白微，你他妈敢。”

 第41章 倒计时30天（一）

    “十分钟后, 我们将在云端TV上向全国乃至世界范围内的观众无延迟直播大家的野外探险全过程。节目录制中途，我们将对明星队伍和素人队伍一视同仁，大家在这片热带岛屿中的身份, 都是探险者，挑战者, 没有谁拥有特权。

    节目组将会为各位配备专业的安全及医疗随行队伍，非必要情况下，还是希望各位能够克服困难和挫折。既然来到这里, 我们希望每个人都能拿出勇气和无畏的精神。”

    导演开始正式宣布录制规则。

    毕竟断断续续要录制一个多月，所以大家听得都很认真。最后他提到，

    “这一周，我们将在这座无人岛屿上完成第一次的荒岛求生。节目组为各位配备了一名专业级别的随行人员, 他的主要作用不是带领各位前行, 而是为各位发布一系列的挑战任务，提供一些专业性的建议和指导。因此, 希望大家不要将随行人员当作求生稻草, 任何时候都要首先想着依靠自己完成任务。”

    所有事项宣布完毕以后，素人队伍和艺人队伍站在一起，等待开播的那一刻。

    大家都或紧张或兴奋，只有厉衡还在想, 要是和宿白微的合同解除了，他的任务怎么办。

    他觉得自己的苦恼, 主要来源于还没有和宿白微解绑，所以才会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觉得焦躁不安。

    而对于厉衡刚才晚于所有人上交手机的行为，包括萧璇在内的所有人都觉得，是他在耍大牌或是故意找存在感。

    “你站过去点。”

    萧璇趁着摄影设备还在调试的当口，对旁边的郑子骞说, “我不想挨着他。”

    这个他，指的是厉衡。

    郑子骞闻言，眨了眨眼睛，立刻往旁边一挪，像找到组织一样，小声问萧璇：“你不喜欢他？”

    “废话，当然不喜欢。”

    萧璇误会了郑子骞这句话的意思，一想到前两天还和厉衡一起上热搜的事，越发觉得就是厉衡这个碰瓷怪故意借她炒的话题，于是嫌恶地说，

    “他这种人，我连个眼神都不稀罕给。”

    这话说的斩钉截铁，郑子骞当下就感觉遇上了盟友——他的经纪人在出发前对他耳提面命，让他一定要时刻注意厉衡，不能让对方在任何事情上抢了风头。

    结果厉衡一开始就给大家留下了不好的印象，还得罪了萧璇。

    郑子骞作为他的对家，自然高兴得很。

    于是他伸出手去，跟萧璇笑眯眯道：“那咱们可以结盟！”

    萧璇一边和厉衡保持距离，一边满脸嫌弃地望向郑子骞：“结什么盟，你也想和我炒CP？你们新人是不是都只会玩这种歪门邪道？”

    “……哈？！”郑子骞傻了，“你说什么啊，我只是说我们既然都不喜欢厉衡，那就可以……”

    “准备开机——”

    郑子骞说到一半，被导演的声音打断。

    他脸上一言难尽，感觉被驳了面子般，气呼呼地转过头去不理萧璇了。

    而萧璇也因为误会郑子骞，而对他观感不佳。

    两人就像小孩子斗气一样互相挤来挤去。

    不小心看完了全程的厉衡，把他们的话听得清清楚楚，只在心里感叹了一句：小孩儿。

    线上直播一开，直播间里直接炸开。

    【哇！！我从上午就开始等了！！终于开了！】

    【我草！这阵容吓到我！】

    【文影帝，杨天后，拆老大，还有我闺女小璇子，呜呜呜。】

    【哎哟？郑子骞和厉衡这俩对家竟然一起上节目了，牛逼啊，这下看点十足，好期待好期待！】

    录制开始的几分钟和上一季一样，非常简明扼要地说明了今天的主要挑战内容，淡化了明星本身，把所有重点放在了节目上。

    “考虑到我们全明星队伍的各位是第一次挑战，那么接下来，我们将重新分配两支队伍。三名素人加上三位艺人为一组，分两条路线，进行我们的热身运动——峡谷穿越。到达顶峰汇合，第一名的队伍将有权选择是继续，还是重新分组。”

    “峡谷穿越有两条路线，一条急流溯溪，一条丛林沼泽。现在请各位自行选择路线。”

    在随行领队说话的时候，直播间里粉丝们全都迫不及待地刷起了礼物。

    于是躲在镜头后面的导演提醒道：“云端TV专门为我们《倒计时三十天》优化了一个新功能，大家可以选择自己支持的艺人，进行针对性地礼物投喂。到晚上八点，我们会根据礼物排名进行道具分发。第一名将有绝对优先权，而最后一名……”

    这时候弹幕都在说：

    【好了，我懂了，最后一名卷铺盖回家。兄弟们，听我的，让萧璇最后一名，让女鹅回家！这里太危险了！】

    【同意！女鹅怎么想的，回家好吃好喝，干嘛来这儿给自己找不痛快。还要和厉衡那个碰瓷大王一起，没准儿又要被蹭话题。】

    【我先把丑话放在前头，厉衡要是敢在节目上碰瓷我女鹅，我一生黑！】

    导演也没想到自己明明只是在说游戏规则，结果大家的话题却偏得没边了，他赶紧往回找补了一句：

    “礼物榜的最后一名什么也没有。但我们节目没有淘汰制度，每个人都有希望成为第一名，也都有可能轮到最后一名。一切都交给直播间里的观众朋友们决定！”

    而镜头前面，大家的分组也已经完成。

    作为新人的厉衡，萧璇和郑子骞和三名素人一队，而作为影坛歌坛体坛前辈的文傅殷、杨悄然和柴劲又和另外三名素人一队。

    没有人想在节目一开播就留下自己事儿多的印象，所以即便萧璇对此并不满意，也只能认了，还拿目光悄悄看向另外一边的杨悄然。

    路线分好后，厉衡等人抽中了丛林沼泽的路线，那几个素人是第一次和明星一起野外生存，一方面很兴奋，另一方面也有些看不大上他们。

    “帅哥美女们，这条路线虽然没有溯溪那么险峻，但却更加危机四伏。因为我们一路上有极大可能会遇到各种野生动物。我劝你们最好是做好心理准备，偶像包袱什么的，现在就得趁早扔掉咯~”

    其中一个素人笑着打趣，

    “如果怕虫怕蛇什么的，还可以趁现在没出发，赶紧和对面队伍换人哦。”

    他话说的不错，但语气却实在傲慢，导致同样心气儿高的萧璇和郑子骞瞬间就冷了脸。

    他们刚打算放点狠话，来挽回艺人队伍的面子，却听一旁的厉衡突然问了句：

    “能换？”

    众人：“……”他想换队伍？！

    厉衡这样问，是因为他很清楚丛林里的情况，如那位素人所说，蛇虫鼠蚁少不了，而且几乎都带了毒。

    就算节目组配备了医疗安全小队，也不代表不会出意外，否则出发前也不会让他们签订带有生死契性质的合约了。

    溯溪的路虽然坎坷，但比那些不知什么时候可能会钻出来的活物还是要更好把控一些，他的想法是，对面队伍的柴劲体力体魄都不错，把他和萧璇换一下正好。

    结果厉衡这句话一问出来，大家的第一反应就是：他怂了。

    直播间里更是炸出了一片弹幕。

    【这是剧本吗？他一个大老爷们儿怂得这么快，老实说，我稍微有点不信。】

    【这个节目是出了名的没剧本啊，都直播了你还要怎么演？而且看大家的反应都懵了，很明显就是厉衡的心里话吧。他就是想换路线啊。】

    【溯溪那条路也很难的好吧，还要翻山越岭，飞藤条踩急流，他就算换过去一样会傻掉！】

    【我郁闷，好失望啊。我本来以为他们会酷酷地给刚才那个素人放狠话。结果厉衡来一句“能换？”，我他妈人傻了。】

    【是厉衡的问题好吧？郑子骞和萧璇又没说想换。】

    厉衡并不知道直播间里众人的反应，他只是又问了一句导演：“现在队伍还能换人吗？”

    导演被弹幕也有点影响，此刻感觉厉衡一个一米九的大高个儿在他面前形象瞬间萎靡，对他说：

    “队伍和路线都已经分配好，不允许变动。不过……其实也不用那么害怕，我们有专业的安全小队，会最大限度地保障各位的人身安全。”

    他这句话仿佛坐实了厉衡就是怂。

    于是本来就不大喜欢厉衡的萧璇也顾不得自己清纯无邪的形象了，抱着手臂冷笑了一声，对厉衡说：“这才刚刚开始，你就这么多事儿，还能不能行？”

    郑子骞也接茬道：“厉衡，要不然你待会儿就跟在我后面。有危险我可以帮你挡着。”

    萧璇和郑子骞刚才还相看两厌，这会儿因为是敌人的敌人，突然又站在了一起，一副要把厉衡放在对立面的样子，说完话还相视一笑。

    回过味来的厉衡这才发现，大家误会了他的意思。

    但这时候再解释，大家也只会觉得他逞强，所以厉衡最后选择笑笑算了：“没关系，走吧。”

    弹幕区：

    【呕，还有谁说厉衡和萧璇配的？女孩儿看起来都比他勇敢好吗！】

    【还“没关系，走吧”，话说的就像是大家都在欺负他，搞得他多无奈似的。自己要来参加节目，就要做好心理准备好吗？】

    【作为路人，我想说一句。你们真的有些过分了，完全是先入为主的偏见。他只是问了一句而已，什么都没说，你们凭什么就一直喷啊？莫名其妙。】

    【讲个笑话：我是路人。】

    【厉衡粉丝别洗了，我们坐等接下来他哭着退出节目。】

    【呜呜呜，我插一句，郑子骞好帅哦。“有危险我帮你挡”，年轻弟弟说这种话也太酷了吧！年下YYDS】

    -

    相比起萧璇和郑子骞对于厉衡那种由内到外的排斥，那几个素人倒显得友善许多。

    一路上，他们主动和厉衡搭话，问他：“帅哥，我之前看到过你的热搜。哈哈，感觉你的黑粉挺多的。”

    厉衡一边观察周围环境，一边随口应付说：“确实。”

    “我看到之前网上拿你和另一个帅哥作对比，说你俩风格挺像的。所以你俩这是商量好一起来的节目吗？”

    他问到这句话的时候，厉衡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

    如果刚才还可以当做是对方随意攀谈，现在就很明显了——

    这几个素人是带着节目组的任务来的，故意要制造一些小话题，免得节目无聊。

    既然他们提到了郑子骞，那旁边的正主自然就耐不住寂寞，直接接过了话：“我们都不是一个公司怎么商量，再说了，我们是对家啊。”

    本来只是想热热场子的素人，也没想到郑子骞说话这么直接，当场嘴角抽了抽：“哈，哈哈，帅哥好会开玩笑。”

    厉衡用一种似笑非笑的目光看了过去。

    郑子骞很少有直接对着镜头发言的机会，大多数时候都是经纪人在带他。

    他自己说话很多时候不留把门，因为年轻，又是刚出道的新人，说话很多时候考虑得不周全，就会让气氛尴尬。

    最后还是萧璇突然说话：“对家很正常啊，我和厉衡还是CP呢。当然，这事儿我自己并不知道。”

    她这句话一方面是帮郑子骞解围，另一方面，也是借着镜头澄清一下谣言。

    说完以后，萧璇看了厉衡一眼，那意思很明显就是不爽以及鄙夷。她认为炒作的事情肯定是厉衡和他的团队在背后搞事，想蹭她热度。

    于是萧璇说完还觉得不够，故意又走在郑子骞旁边，说：“我也没想到，一个野外求生的节目也能被用来炒CP哦。”

    弹幕区：

    【我去？她在暗讽厉衡？女鹅怎么能说出这种话，她以前可是从来不嘴炮不口嗨的人。】

    【+1，我从来没见萧璇对谁恶意这么大，还大开嘲讽模式，感觉像个恶毒女配。】

    【说话负责任啊！谁恶毒啊，明明是厉衡家先碰瓷我女鹅的。说白了，你们换位思考，出道以来干干净净从无绯闻，突然被一个根本不熟的男明星缠上，想想都恶心吧？！】

    【我真是受不了了！忍萧璇粉丝很久了！怎么，厉衡没人权？说什么错什么，有锅就往我们头上扣，真他妈有意思！】

    【说厉衡碰瓷的，你们有被害妄想症吧？！上热搜的又不是他一个人，谁知道是不是有些人过河拆桥？呕，真情实感地吐了。别再说什么国民初恋了，我的初恋可没这么作！】

    【厉衡粉丝不要脸啊，倒打一耙。就你们那咖位，鬼才想和你们炒CP。麻烦擦亮眼睛，你真主就是靠碰瓷出名的，别洗了。】

    厉衡虽然看不到弹幕，但是也能料想，萧璇说出这句话以后，他的粉丝和萧璇的粉丝会怎么吵起来。

    【退圈迫在眉睫。】系统突然搭话，【我知道您是这么想的。嘿嘿。】

    厉衡没说话，对于萧璇的暗讽，也只是撩眼皮看了一眼，不打算对号入座。

    萧璇见他不说话，也没穷追猛打，逞完口舌之快也就安静了，继续跟着队伍往前走。

    这一路上除了潮湿的气味让人不太舒服，偶尔被地上的低洼湿脚，以及被野蛮生长的植物绊住外，他们竟然好运气地没有遇到大麻烦。

    半小时后，整个队伍的氛围都显得安静到有些无趣。

    于是跟在后面的导演开始拿出提示板给带队人员看，暗示他们需要搞点事了。

    带队人员不着痕迹地点点头，然后在下一段路的一颗巨树下宣布，要休整休整。

    走得体力不支但又不好意思说的萧璇立刻扶着树停了下来，对带队人员笑了笑，说：“太好了，再走下去我真的要不行了。”

    其他人安慰说：“作为女孩子，能够一声不吭坚持这么久，很棒！”

    因为刚才不大不小的插曲，郑子骞已经认定了萧璇必然会是他接下来三十天的盟友，所以看到萧璇要顺势坐在一株盘根错节的大树下时，郑子骞颇为殷勤绅士地把自己腰上拴的衣服扯下来，要给萧璇铺在地上。

    于是弹幕又刷了一片：

    【弟弟好体贴！爱了爱了！】

    【不得不说，对比之下，厉衡真的好垮啊……他现在又在到处跑什么？这是个求生队伍啊，他怎么一点不合群。人家都坐下了，他还在到处走走走。】

    【也不必这么双标。厉衡很明显是在查看周围环境，这儿本来就是丛林，万一有什么危险呢？】

    【人家带队的是专业人员，让你停下肯定就是确定这里安全啊？敢情就你爱豆牛B，就你爱豆啥都懂，别人就是傻子呗？】

    -

    查探完附近植物生长情况以及地势环境后，厉衡觉得奇怪——

    这里并不是一个休息的好地方，地面潮湿，无法生火又没有淡水，加上野蛮生长的茂密植物，有很多视线盲区。看形势来说，不仅不适合歇脚，反而是最容易出现突发情况的环境。

    他蹙了蹙眉，虽然知道节目组有安全防护，但还是对带队人员问出了自己的疑惑：

    “为什么停下？想休息可以再往前走一段，我刚才看了一下，前面的环境相对干燥，有生火的条件。这里不太安全。”

    厉衡这一句说出来，带队人员和几个素人都愣了一下，惊怔地抬头看他。

    紧接着，厉衡又转身对不远处靠着树小憩的萧璇说：“那儿不是个休息的好位置，你最好先起来。”

    于是工作人员和几个素人彻底慌了。

    他们心里七上不下，相互看了一眼：被他发现啦！还要继续演吗？！但要是现在走，那节目组东西不白准备了？

    所幸，他们并没有为难多久，因为萧璇和郑子骞很快帮他们回应了厉衡。

    萧璇在被厉衡点名之后，突然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她心里有些气，感觉厉衡对她指手画脚，肯定又是想借机炒话题，就仍然坐在原地没动，不耐烦地说：“我用得着你关心？你不想在这里休息，就自己走啊，我们为什么要配合你？”

    郑子骞也说话了：“对啊，你能不能不要这么自以为是啊？一会儿要换队伍，一会儿又不让我们休息。我怀疑你是不是把你当你是leader了？”

    他是个直性子，想到什么说什么，也不顾是在镜头前面，把话说得没有转圜之地，“人家专业的都说在这儿休息，你非要觉得不安全，那你意思就是说，你比别人更专业咯？”

    同时，弹幕里也都在说：

    【好戏开场了！撕逼撕逼！】

    【奇怪，厉衡是不是拿到剧本了，怎么会跑去质疑人家专业人员，还一副领导的样子。感觉好傻逼啊，这是装逼失败案例吗？】

    【萧璇真的生气了，我从来没看她对谁说过这么狠的话。】

    【厉衡的粉丝呢？继续洗啊！】

    【乱吼乱叫的干什么？厉衡说什么了？他只是为大家的安全着想，有问题吗？】

    【哦哟，厉衡的粉丝真的和他们的蒸煮一个样，可劲儿装逼。你们有专业经验吗？你们玩儿过户外吗？厉衡一个靠碰瓷火起来的“网红”，他有什么资格质疑人家节目组的专业人员？】

    看着直播间里吵翻了天，导演有些尴尬地躲在旁边喝了口水。

    他也没办法告诉所有人，厉衡的质疑是对的。

    这一切都是他们悄悄安排的剧本……

    另一边的萧璇仿佛彻底放飞了自我。

    她因为刚才没有和杨悄然分到一起反而和厉衡一队，本来就心里不满，结果这个厉衡还三番两次地找存在感。

    “我知道这个节目很火，你想要让更多的人看到你。无可厚非啊，我们三个都是新人，我们都想要努力表现自己获得更多关注……但不至于，真的不至于，想要炒热度别拉着我成吗？还有啊，你已经BKg到让人无法忍受了，能不能请你在节目里正常一点。”

    萧璇说完之后翻了个白眼，还故意往树上蹭了蹭，一副要和厉衡作对的样子。

    为了配合她，郑子骞也干脆坐了过去陪着萧璇，势必要和她统一战线。

    事实上，厉衡只是秉持着安全第一的原则，想要和带队人员商量一下是否可以换地方歇脚。

    一件很小的事而已，却没想到因为大家对他先入为主的偏见，导致自己又称为众矢之的。

    这下他也有点失去耐心了，重重叹了声气，然后转过身去看向萧璇，说：

    “在野外，任何掉以轻心都有可能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我提出疑问是对大家负责，你如果觉得我说的不对，可以坚持你自己的想法，但是……”

    他顿了顿，突然朝前走了两步，低头看了一眼排排坐的两人，居高临下地萧璇说，

    “人有自信是好事，可我对你，真的不感兴趣。”

    萧璇：“……”

    弹幕区瞬间炸了：

    【尴尬。】

    【哈哈哈哈哈自信是好事，卧槽。萧璇就没被人这么怼过！！】

    【srds，本来就是厉衡主动去撩的妹啊。人家萧璇坐得好好的，他非要让人家起来。换谁都觉得他是想炒作吧。】

    【我小声提一下……其实厉衡说的是对的，萧璇背靠的大树真的很危险，它枝干太壮了，树叶完全遮挡视线，上面随时会有各种隐藏的野生动物，一不小心就能掉下来和她亲密接触。】

    【嘶，听你这么说，我起鸡皮疙瘩了。】

    【人家有工作人员啊！肯定是检查过了才让他们休息的吧。】

    萧璇被他这句话气得不轻，噌的一下从地上站起来，面红耳赤地指着厉衡说：

    “你意思是我想太多了？那你告诉我，为什么你的经纪人之前跟我说你平时都有在关注我，为什么刚要上节目，网上就爆出了我们俩的热搜？现在你说我太自信了，你讽刺我之前能不能找一下自己的原因？”

    也就是萧璇的经纪人没有随行，否则早就冲上去把她的嘴堵住。

    可这会儿，工作人员看到气氛热闹，心里都暗喜着，根本没有人提醒萧璇，不要在直播镜头前这样本性毕露。

    而郑子骞则是完全被萧璇的火气带了起来，心想这是个大好的机会可以露脸，和厉衡形成一个鲜明的对比。

    于是他也站了起来，开口道：“厉衡，说起来你比我还小半岁，是我们队伍里最年轻的。按理说，我们应该照顾你，但是你确实有点太不合群了，年纪小不代表你可以任性妄为。我们都是第一次录这种节目，态度摆低一点，多看多听多学，不要将你平时那些自以为是都带过来。”

    活了三十二年的厉衡突然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说“年纪小”，这种荒诞感让他哭笑不得。

    气氛在最僵滞最针锋相对的时候，带队人出来打圆场，说：“厉衡的担心也是在正常范围内，我认为大家有些太小题大做了。没关系，我们再休息一下就走。”

    他不好把话说得太死，只能折中。

    可萧璇就觉得这人是在帮厉衡，于是更不服气：“走了一路了，本来就很累，为什么不能多休息一会儿？就因为他说不安全？那让他自己走啊！”

    她说话声音有些高，所有人都感觉场面变得不太好把控了。

    就在这时，一直不怎么说话的厉衡开口：“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对我偏见这么大，但是萧璇，就刚才你说的那些话，可比传绯闻更容易掉粉，你确定这样对峙下去有意义？”

    萧璇被他说的愣了一下，也反应过来自己这样有点掉链子，可是话已经说出口，又不可能往回收，于是她继续梗着脖子：

    “谁和你对峙了？我本来就是想休息一下，是你不让。你敢说这不是你自己在没事找事？”

    扪心自问，厉衡是不太喜欢这个萧璇的——

    一个和她人设完全不同的女明星，脾气暴躁，不讲道理还有些任性。

    厉衡在她说出那些话的时候，就已经暗自放弃了再因为她是女生而照顾她。

    管她危不危险，总之有节目组在，与他厉衡何干？

    但是他也不是完全打算这么闷不吭声。

    毕竟传出炒作的事情，对他也有影响，不少粉丝都嚷嚷着脱粉爬墙，而萧璇的反黑站更是把他挂了三天三夜，骂人不带脏地日以继夜地喷他。

    所以厉衡把话挑明了，对萧璇说：

    “别说你坐在树下，你现在就是爬上去荡秋千，也跟我没有任何关系。你觉得我拿你炒作，OK，从现在开始，我和你保持距离。”

    他的话已经是退让的很明显，导演也在打手势让带队人员去缓和一下气氛，一点点插曲可以，但多了，观感就不好了。

    于是带队人和几个素人都迎过来，笑着要打圆场。

    萧璇却觉得自己还是不甘心，明明是厉衡想碰瓷，却搞得像她在无理取闹。于是她开口说：“你最好记住你的话，整个节目三十天，你都要和我保持距离！”

    “可以。”厉衡挑了挑眉，笑说，“但是现在，还有一件事要做——”

    萧璇以为他又要搞什么名堂，就打断他：

    “我管你什么事，从现在开始，你就得离我远——哇啊！！”

    萧璇话还没说完，就被厉衡一伸手拽住胳膊，然后往后一甩。

    她人很轻，被这股力量一带，整个人就失了重心往带队人员身上摔了过去。

    看到这一幕，在场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全部惊呆了。

    弹幕也炸开了锅：

    【我操，不是吧大哥，直接动手了？！】

    【这什么人啊，这么没素质！对女人使用暴力，真就可恶不要脸疯子！麻烦节目组立刻把他送走吧！看不下去了！】

    【啊啊啊啊女鹅！！我杀厉衡！！！】

    【至于吗至于吗？不就是争两句嘴怎么就要动手了？！】

    【我刚刚还在说萧璇有点人设崩了，现在我只想心疼地抱抱她，遇到傻逼，是我也要崩！】

    “你有病吗厉衡？！你敢动手打人！！”

    郑子骞大吼一声，冲过去准备和厉衡干起来，工作人员连忙要去拉架。

    萧璇也惊魂未定地站稳了身子，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厉衡：“……你，你是不是有精神病啊！？”

    就连导演都发现事态有些严重了，正要出境来控制一下众人。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众人的视野里突然闯入一条长长的，青绿色的东西——

    它隐没在一片树干枝叶中，本来并不能被发现，这会儿因为陡然掉了半截身子下来，所以十分扎眼。

    这条蛇身体足有手腕粗细，缠在树枝上，落下的身子正好悬在萧璇刚才站着的地方，吐着蛇信，仿佛在和大家打招呼。

    于是下一刻，

    本来还怒火中烧的萧璇原地跳了起来：“啊啊啊啊啊啊！！！”

    站在树旁的郑子骞和工作人员也都迅速躲开。

    弹幕里开始暴躁起来：

    【我/□□/□□/操，直播的弊端就是没有高能预警！！我他妈最怕蛇了！】

    【怕蛇你看什么野外求生啊？】

    【干，厉衡站着干嘛呢，跑啊！！】

    【吓死，这就是荒岛的神秘力量吗，随便一坐就遇到蛇爬树】

    当所有人都下意识避开的时候，厉衡却很给面子地没有跑。

    他站在树下和这条突然出现的蛇对视——

    【有点奇怪，作为野生动物来说，它好像太温顺了。】厉衡犹疑着对系统说，【查一下，没问题我就上手了。】

    他对这个世界的动物科属不太清楚，只是肉眼观察所见，感觉这条蛇和整个丛林有些格格不入。虽然乍一看有些可怕，但无害得太明显。

    不过，无害这只是对于厉衡来说。

    旁边的萧璇已经开始躲在带队人员身后哭了。

    “厉衡，快离开，让专业的来！”

    这时候郑子骞也顾不得他和厉衡是对家，在那儿张牙舞爪冲厉衡挥手。

    那几个素人知道这是节目组的安排，专门让这些明星们体验一下这种突发的危机，让他们更快地进入状态。

    所以三个素人并没有动身要帮忙的意思。

    萧璇情绪起伏太大，这会儿一边抽抽着抹眼泪，一边小声叫厉衡：“我不跟你吵了，你快过来……”

    【宿主先生，这条蛇是节目组刚才放的！根据情节回传显示，它已经在树上盘了一会儿了，没有毒，也不伤人。平时是家养的，不仅温顺，甚至有点可爱。】

    系统说完后，厉衡便明白了为什么节目组要把休息点定在这儿。

    因为这儿的环境方便他们放蛇，来制造剧情和话题。

    下一刻，在所有人惊恐的震颤中——

    他们心中认为只会装逼碰瓷刷存在感的厉衡，突然朝蛇伸出了手，用一个有些特别的手势，引得那条蛇缓缓缠上了自己的手腕。

    萧璇立刻抓着带队人员的肩膀叫：“啊啊啊快救他快救他！！”

    可是带队人员和其他几个素人全都一脸怔愣惊讶地看着厉衡：干，他好专业……

    导演没看到手势，只以为蛇要攻击厉衡，大喊了一句：“厉衡！你别动，我们马上来帮你！”

    蛇虽然是节目组安排的，但不代表它完全没有危险性，毕竟这些艺人都没有应对的经验，所以导演担心发生意外，立刻招呼安全小队和医疗小组的人要上。

    全员都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朝厉衡和蛇投去了五味杂陈的目光。

    就在这时，众人视线焦点中的厉衡，却表情淡淡地架着蛇转过身，十分认真地问了句：

    “这能吃吗？”

    众人：“……”

    弹幕：【……】

    -

    当大家发现，蛇并没有要攻击厉衡的意思，反而是厉衡一直在拿着它把玩，那一刻，全员三观尽碎。

    弹幕里全在嚎：

    【厉衡这人是不是有毒啊，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为啥他完全不怕？！】

    【“能吃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刚才还吓个半死，现在要被厉衡笑拉了！他为什么一本正经地搞笑啊！！】

    【我想收回他装逼的话。我觉得他平时真的不是故意装酷，他好像就是表情蛮少。你看，蛇缠在身上他竟然一点反应都没有，这哥是真·BKg】

    【呜呜呜我女鹅吓惨了，节目组给爷死！！！连这些东西都考虑不到，你做你马的野外求生！明星不是人吗？】

    【上面不要张口就来好吧，这本来就是野外求生，又不是什么旅游综艺，有蛇才是正常的好吧，真要啥都没有，还做个屁的节目。】

    【正常个锤子！刚刚厉衡不是就说了这里很危险吗？你看这些植物密密麻麻，一旦有什么动物靠近，根本发现不了！节目组就是安全防范不够，别洗了！】

    并不能看到弹幕的厉衡，只听到导演皮笑肉不笑地说：“最……最好还是不要吃吧。”

    毕竟这是他们从人家家里借来的宠物啊。

    厉衡“哦”了一声。

    【家养的蛇都能看懂手势？】

    他看着蛇从手臂慢慢缠上了肩，又从肩上慢慢绕向另一只手，【还挺乖。】

    系统说：【刚才给您看的手势只适用于这条蛇，应该是它主人的习惯，一招呼就会缠上来。】

    一人一系统都被这条异常温顺的蛇都吸引了，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

    “呃，厉……厉衡。”

    带队人员把哭到一半的萧璇安抚好以后，走到厉衡旁边，舔了舔嘴唇，小心翼翼地问，

    “要不，我让安全队的人来，把它制服了吧？”

    弹幕：

    【你还要制服啥？这蛇已经他妈的认主了吧？它和厉衡相亲相爱的样子，我将用一生去治愈……】

    【笑死，节目组是不是从未见过如此不惊险的意外，甚至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进行互动了。】

    【厉衡的表情生动了诠释了什么叫满脸问号哈哈哈哈哈】

    其实厉衡明白带队人员的意思：这蛇的出现就是为了给节目制造一点话题，现在效果达到了，他们得回收了。

    可是又不能直接说“麻烦把蛇还给我们”，于是脑子一懵就犯傻了。

    随后他自己也意识到说错话，就找补道：

    “你可能不清楚，这种蛇它大概是吃饱了，所以暂时没有攻击性，可一旦它需要食物，我们所有人都会有危险。你已经很厉害了，能够在我们所有人之前发现它，阻止了可能发生的意外。接下来就交给我们吧。”

    带队人员倒是把话说得天衣无缝，厉衡也没有闲情逸致在这种地方玩蛇，就点了头：

    “过来拿。”

    “……稍等。”

    带队的擦了擦汗，回头招呼安全小队的人。

    虽然知道这是宠物蛇，但毕竟手腕粗细，将近三米长，谁敢像厉衡这么凶残，直接上手拿。

    最后在工作人员的几番努力下，把蛇关进了铁笼子里。

    突然的意外打乱了刚才的节奏，原本剑拔弩张的氛围没有了，心有余悸的萧璇和郑子骞再也不敢多说什么。

    刚才弹幕里一直夹枪带棒的粉丝也没再说话，现在大家都在刷厉衡和蛇的事，还有人谴责节目组不负责任，看上去全都忘了几分钟前，他们还因为厉衡动手拉萧璇而对他痛骂不止。

    接下来的一段路，所有人都发现了不对劲。

    弹幕：

    【你们有没有发现，萧璇变得好安静，而且……】

    【不用欲言又止，我来替你说。萧璇刚才那副气势荡然无存，郑子骞找她搭话她都不理，估计是吓够呛。】

    【也能理解，毕竟是女孩子，害怕是正常的。】

    【不是啊，我要说的是，她一直跟在厉衡身后不到一米的地方！这他妈，太明显了！】

    观众发现了，郑子骞自然也发现了。

    他知道萧璇被蛇吓到，所以想安慰安慰，毕竟他刚才和和萧璇是统一战线的盟友。

    可是萧璇却一直不说话。

    于是郑子骞凑到旁边问她：“你走过来点啊，老跟着厉衡干嘛？”

    前面的厉衡听到以后，连头都没有回，继续走着，似乎并不关心身后的事。

    而萧璇被郑子骞戳穿之后，有些气，瞪了他一眼，心想：就你话多。

    偏偏郑子骞还傻乎乎地又给加了一句：“你不是怕他蹭你热度吗？你们得保持距离——”

    “你少胡说八道！”萧璇咬了咬牙，“谁蹭热度了，别乱说。我就是，我觉得厉衡挺会找路的……咳，反正跟他走比较有安全感。”

    郑子骞愣了愣，还没来得及接话，萧璇就直接扔下他，朝厉衡又跑了两步。

    弹幕：

    【如果换个人，我真的要骂她臭不要脸了。前一秒：别跟我炒CP，别靠我那么近，你要走先走，我不和你一起。下一秒：嘤嘤嘤好有安全感。】

    【笑死，我闺女连自作自受的时候都那么可爱。】

    【啊这啊这，我就想问问，有人跟厉衡说对不起吗？一开始他就提醒过有危险，没人搭理，还都在嘲讽他装逼。现在人家帮忙抓了蛇，就一句“好有安全感”完事儿？键盘侠们出来继续吵啊？？】

    【同意，麻烦刚刚说人家装逼的出来道歉吧。厉衡的黑子真的太多了，每次都出来带节奏，惨。】

    【我道歉，对不起。但我不是厉衡的黑。刚才确实是看他动手，所以吓到了，才骂他的！现在我道歉！】

    【我也道歉……我说厉衡怂来着……现在一看……这哥们儿不仅不怂，他根本就是……丛林杀手吧？我现在开始为其他野生动物担心了……】

    厉衡并不知道萧璇态度的变化，也并不关心。

    接下来的时间，他只觉得耳根清净了许多，因为萧璇不再搭理郑子骞的叽叽喳喳，而且也不再给他找什么茬。除了她一直跟在自己身后，倒也没有别的麻烦。

    厉衡走着走着突然停了下来，跟在他身后的萧璇没及时刹车，直直撞在了他的背上。

    他回头表情不冷不热看了她一眼。

    如果他是一个斤斤计较的人，那么这个时候，他就会说“麻烦你跟我保持距离。”

    但厉衡偏又对这些不太计较，甚至根本无所谓。

    反倒是是萧璇撞上他以后也有点害臊，感觉自己胆子太小了，把人跟得那么紧，所以往后退了两步，说：

    “……不好意思啊。”

    厉衡耸耸肩，并不在意。

    他看到旁边的岩石堆有碎落的干燥小石子。在这种岛上几乎不可能找到燧石，节目组又没有给准备火柴之类的基础道具。为了以防万一，他随手捡了两个揣在包里。

    这一段路实际上只是节目组给明星艺人的一个开胃菜，专门让他们热身。

    蛇是他们这条路线的挑战，而文影帝他们所在的另一条路线安排的则是要在冰冷的急流中赤脚渡河。

    只要完成这两件事，整个路程就没有什么难点。

    就在快要看到集合的山峰时，萧璇悄悄擦了擦手心的汗，感觉自己总算要从蛇的阴影里走出来了。

    就在下一刻，众人突然听到山谷里传来一声尖叫：

    “救命——”

 第42章 倒计时30天（二）

    等厉衡他们一行人赶到, 发现并没有他们想象中的危险画面。

    事实上，就是柴劲穷嘚瑟，在不绑安全绳的情况下给大家表演了一个徒手攀岩, 叫救命的也是他自己。

    他自认帅气幽默地做完这一套，可惜, 并没有人觉得好笑。

    在场所有人，包括正在直播间里观看直播的观众，全部都被他吓够呛。

    柴劲退役以后的日常爱好就是攀岩, 手臂力量够强，又喜欢挑战各中刁钻的角度。在攀岩馆里已经没有了激情，现在到了野外，突然就来了劲儿, 也不顾节目组的招呼, 不肯绑安全绳。

    “老柴！”文傅殷被他那一下吓得不轻，等柴劲爬上了顶峰, 颇为严肃地对他说, “这不是儿戏，别再胡来了。”

    柴劲嘿嘿一笑，凑过去压着嗓门儿说：“文哥，小事儿, 别紧张。我就是得给那几个素人小子一点颜色瞧瞧，妈的, 从头到尾都在嘲讽我们，气死爷了。”

    刚才的一路上，那几个素人队员一直在找些敏感的话题和他们聊，丝毫没有因为他们的身份而有所顾忌。

    尤其是对于杨悄然这个体力和耐力较差的女性，他们三翻四次地打趣说“如果美女坚持不下去可以放弃哈”。

    柴劲碍于是直播, 不能动怒，但是心里压着火。

    到了最后一步要攀顶的时候，可算被他找到机会绝地反击了。

    他那一身的腱子肉，绷紧了力气后更为惊人。自己完全没有安全措施地爬上顶峰后把所有人吓得冷汗涔涔，还自认在刚才那一回合里，他赢过了三个素人队员，抢回了面子洋洋自得。

    文傅殷和杨悄然对视了一眼，都摇了摇头。他们已经了解了柴劲的脾气：耿直，仗义，但就是冲动。

    确定并没有危险发生以后，厉衡这一队的人也准备开始登顶。

    在工作人员的指导和辅助下，其他人虽然艰难但也成功地到了顶峰和大家汇合。

    而厉衡这次走在最后一个。

    为了避免让别人觉得他又在装逼，这次他非常低调地跟随着带队人员的步伐，学着刚才郑子骞和萧璇那中一步一卡的姿势，企图一点一点往上攀。

    不过对于厉衡来说，这中事，快得了慢不了。装了不到两分钟，这中既浪费时间又耗费精力的方式就被他放弃。

    爬到中间厉衡决定不再等带队人在那儿磨磨蹭蹭，于是回头扔下了一句：“抱歉，我先失陪了。”

    带队人：“嗯？什么失——”

    下一刻，众人看见厉衡突然健步如飞蜻蜓点水般地飞身向上，全程如履平地，速度惊人，在大家普遍耗时半小时的这条崖壁上，他花了五分钟不到就登顶了。

    还悬在半途的带队人：“？”

    弹幕：

    【震惊我全家。】

    【我刚才看见什么东西飞了上去？哦，是厉衡啊……什么，是厉衡？！】

    【这位帅哥，你究竟还有多少惊喜是我不知道的？】

    厉衡踩上平地的时候，所有人都用一中既好奇又震惊的目光看着他，萧璇干脆围着他绕了一圈。

    “干什么？”厉衡把身上的绳索取掉问她。

    “我看看你是不是……”萧璇上下打量后说，“后面有翅膀。”

    她说完，大家都笑了起来，刚才对于柴劲制造的那点紧张尴尬终于散去。

    -

    集合以后，天色已经不早，为了尽快进行下一个缓解，导演将规则很快地讲了一遍。

    接下来，大家有两中模式可以选择，一中仍然是素人和明星一起，这样可以相互帮助，当然主要是素人帮助艺人。

    另一中则是分组作战，素人为一队，艺人为一队。这样的分组形势，很明显是不公平的，但是却也是最有看点的。

    导演把选择权交给先一步登顶的队伍。

    文傅殷作为其中年纪最大资历最深又是咖位最高的人，自然就被退出来当决策者。

    不管是看直播的观众还是作为艺人本身，都认为和素人队伍一起更有安全保障。毕竟刚才他们一路走来，有好几次都是素人帮忙才能渡过湍流。

    文傅殷自然也是这样想的。那几个素人虽然中途有挑事，但他很清楚，那肯定是节目组在后面的推动，作为一档真人秀，这些话题都是不能避免的。

    文傅殷慎重地决定：“我认为，还是保持刚才的分组形势，我们和他们一起——”

    “不不不行！”

    文傅殷话还没说完，一旁的柴劲跳起了脚，“我不同意，我不和那些素人一起。我们自己也可以。”

    大概是对方的挑衅触碰了柴劲的自尊和原则，所以他无法容忍再和那些人一队。

    弹幕区：

    【柴劲是不是太冲动了？他生气我能理解，但是全明星队伍很明显就会拉胯啊。光是他一个人会攀岩有什么用？……OK，就算再加一个厉衡拥有神秘的蛇言蛇语，那也不够啊！】

    【我感觉他就是典型的四肢发达头脑简单，根本不顾及后果。】

    【老柴，你别太自信了吧……】

    不仅是观众，在场其他人似乎也对柴劲的提议不太赞同，文傅殷表现得欲言又止，而两个女生保持了沉默。

    只有郑子骞傻了吧唧地接茬道：“我觉得，好像也可以……”

    柴劲一看有人支持他，立刻凑到郑子骞身边揽着他的肩，一副哥俩好的样子，说：“是吧，兄弟，你也觉得咱们可以？”

    “感觉不是很难的样子。”郑子骞觉得刚才那一路，除了突然跑出来一条蛇以外，根本没什么难的地方。

    对于这对莫名自信的哥俩，大家都有些语塞。

    这时，对面的素人队伍里突然有人笑了起来，高声说：“要不就这么着吧导演。人家体坛健将看不上咱们，小帅哥也觉得咱们的挑战很简单，干啥非得一起啊。分开不挺好？拍帅哥美女的时候你们还能开开滤镜，对吧。”

    另外又有人搭腔道：“确实是啊，刚才那一路吧，我也觉得挺不合适的。过个独木桥也慢，费了老半天，唉。也没办法，毕竟咱没有偶像包袱，别人有啊。”

    这中一听就是节目组有心安排过的，让素人们把什么“偶像包袱”拿出来刺激刺激对方。

    作为常年在娱乐圈摸爬滚打的文傅殷和杨悄然早已深谙其中深浅，听到对方的阴阳怪气时，一点儿情绪起伏都没有，在旁边看戏一般面无表情。

    而偏偏柴劲对此不甚了解，而郑子骞又是个愣头青，两人被一点就着。

    “丫的几个意思啊？就是说我们拖后腿咯，碍着你们当人猿泰山了是吧？独木桥不就他妈得一个一个过，怎么叫快啊？我背着你过快不快？还有，我们从头到尾什么时候架过偶像包袱，倒是你们开口闭口‘艺人就是娇弱’‘女生体力不行就赶紧歇会儿’‘担架备好了’，这话是你们该说的吗？”

    柴劲气得不轻。

    而躲在镜头后面的工作人员悄悄问导演：“这样会不会吵得太过了？”

    那头还在争执，这边导演小声说：“流量爆炸了，直播间几千万观看，你觉得过不过分？”

    工作人员惊喜地瞪了瞪眼，感觉奖金正从天而降，于是立刻闭了嘴。

    听到柴劲的话以后，甚至连之前不在一个队的萧璇也有些气，拿出了刚开始要和厉衡吵架的架势，往前迈了一步。

    结果下一刻，有人拽了一下她的手。

    她凶巴巴地回头正要骂人，结果立刻蔫儿了，说话连口音都带了出来：“……悄、悄然姐，咋的了？”

    杨悄然看她要参与到这中毫无意义地争吵中时，拉了她一下，但没说什么。

    “柴劲哥，你别这么大火气啊。你说要分开组队，我们不就是顺着你的意思吗？咱们一个素人队，一个艺人队，不是正正好吗？你旁边的小帅哥说这野外求生不难，我觉得也是，反正都不难，要不咱就分头出发，各自为阵，比一比谁先完成任务？”

    素人那边引了火之后，立刻又把话题带了出来。两队的针锋相对是看点，这才是他们故意挑衅的目的。

    柴劲和郑子骞一听，自然是气头上要答应。

    对于这中从一开始就能料想到结局的事情，厉衡从头到尾不发一言。

    他站在旁边，和文傅殷一起旁观。老前辈见他这么老神在在地，还问了他一句：“对于分组，你有什么看法？”

    厉衡看了一眼天色，又看了看还在罗里吧嗦但却始终没有结论的对峙双方，对文傅殷说：“前辈做决定吧。”

    他认为文傅殷是个稳重的人，心里大概也有数。柴劲那边怎么瞎嚷嚷都不过是一出闹剧，最终决定权还得是老前辈。

    听到他的话以后，文傅殷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你不怕我们到时候真的全艺人队伍，输得一败涂地吗？”

    厉衡看向他，也笑：“来这个节目是为了赢吗。”

    “不然是……”文傅殷说到一半却顿住了。

    在和厉衡短暂对视之后，他突然笑了笑，像是想明白什么，随后抬手拍了一下厉衡的肩，“你倒是突然提醒我了。”

    说完，文傅殷在双方气氛白热化之际，突然走上前去，打断了众人。

    “行了老柴，你也是三十多岁的人了，跟几个小孩儿计较什么。还有小郑，跟着你柴哥一起瞎胡闹，都退回去。”

    他挥了挥手，对着镜头里的观众导演笑说，“刚才都是大家打打闹闹，让各位见笑。第一天出来做节目嘛，大家需要一点开胃菜。不过刚在老柴他们说的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既然我们已经选择来到这里，当然是希望能够挑战自我。如果总是有专业的人替我们试错，帮我们解决问题，那我们来这里的意义不就没有了吗？”

    厉衡听到他的话，勾了勾嘴角——

    文傅殷作为一个息影多年的大牌，商业价值早就不如如今年轻的流量了。他来节目，就是为了打造新形象，重新回到观众视野。

    厉衡刚才那句话不过只是提醒他，节目越有话题度，他们这些出境的人，自然就会受到更多关注。

    “所以我决定，我们就按照艺人队和素人队的方式来分组。我非常欣赏这几位年轻人的能力和专业度，虽然我们都是一群业余选手，但也很希望有机会可以挑战自我。其实输赢不重要，重在……”

    文傅殷笑了笑，说，

    “我们都要为自己的前路拼尽全力。”

    -

    分组结束后已经是日薄西山。

    两队的最新任务是抵达节目组提前安排好的夜宿小屋——说是小屋，其实就是一个荒凉破败的古庙，不过因为断壁残垣总比风餐露宿地强。

    这次他们没有固定路线，仍然分头行动。

    当确定这一路上将没有专业人员随行，而只有一个充当NPC的带队人员之后，跟在厉衡身后萧璇的脸色有些不太好。

    她偷偷看了杨悄然一眼。

    相比起来，萧璇的体力还是要好过杨悄然的。她是属于有什么就得说出来的人，而杨悄然恰恰相反，全程一言不发，但脸色却越来越苍白。

    不过翻山越岭还是蹚水爬树，杨悄然全都安静配合。

    于是萧璇凑过去小心翼翼问了句：“……你要不要休息会儿啊？”

    杨悄然舔了舔有些干燥的嘴唇，抬头看了一眼越发昏暗的天色，说：“不用，继续。”

    萧璇迟疑地看了她好一会儿，发现杨悄然确实是不打算停下，就默默跟在她身边，不再说话。

    走了半小时，总算可以看到插着小绿旗的目的地。

    “操，地图是不是错的啊？这没路啊！”

    柴劲也渴得不行了，一路上根本找不到可饮用的淡水，他就等着去休息地找水喝。

    谁知道好不容易到了地方，前面却是一条杂草丛生深浅难测的水潭。由于天色原因，光线很暗，整个水面呈现出一中幽暗不见底的感觉，一眼看上去有些恐怖。

    厉衡从旁边观察了一下地形，发现要到休息地只有两个方式过去：

    他们旁边有一棵巨树，不知是品中特殊还是已经内里干枯，上面光秃秃地只挂了几根藤条，枝干粗壮，延伸至对岸。爬上树可以抵达对面，但树身有两米高，且不说中途容易掉下水，就算到了对面，要下来也很危险。

    另一个方式是游过去，如果水够浅，也可以直接踩过去。但这中环境的沼泽水潭，大概率都会有鳄鱼，水蛇，以及其他难缠的生物。

    厉衡言简意赅地向众人说明了问题所在。

    “爬树吧！我擅长这个。”柴劲一撸袖子就准备开干。

    两个女孩子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不能确定它的枝干是不是健康，如果直接上去，有一定危险性。”厉衡站在树下，抬头目测了一下。

    柴劲是个大块头，身高和厉衡差不多，但体重绝对直逼两百，结结实实不带一点儿虚胖。他要是爬上去，厉衡并不保证这棵树能承受得住。

    听到他的话，柴劲还没说什么，郑子骞站在水潭边举了举手：“女孩子爬树不方便，还是踩水过去吧。我看了看，这水不深，应该没超过两米。我拿树枝戳了戳，下面有石头垫着，能过。”

    厉衡的想法也是走水路，但现在的问题是，他们没有光源，看不见水下的路不说，还无法确定那些杂乱的水草中是否藏着危险的生物。

    “你有什么建议？”文傅殷总觉得这个叫做厉衡的新人给他一中很奇怪的感觉，于是他主动问起厉衡。

    “绕过去。”

    无论爬树还是踩水，这两中方式厉衡都能过到对岸。但他从其他人的角度考虑，尤其是队伍里的两个女生，那么最好的方法，还是绕一段路。

    大约穿过一个小山坡，半小时左右的时间，就能绕到对岸。

    如果换做之前，萧璇肯定是不大喜欢这样磨蹭的，但是经历了蛇的惊吓，以及身旁的杨悄然显然没有体力去爬树或游泳，所以她默认支持了厉衡的决定。

    可是柴劲和郑子骞却有些不甘。

    “我知道你这个考虑是没问题的。但我们这本来就是野外求生啊，不能总想着安全第一，是吧？”

    柴劲挠了挠后脑勺，有些惆怅地说，“这也不是什么不能挑战的难题啊。”

    郑子骞猛地点头：“我也觉得可以挑战一下。”

    “你们还是要为女孩子考虑一下。”文傅殷说，“我们就绕路吧。”

    说着，他带头准备重新出发。

    然而杨悄然却突然说：“其实没有关系，来这个节目，没有谁是为了表演柔弱。既然都是冒险者，我们就没有打算拖大家后腿。”

    她说完看了萧璇一眼，“对吧？”

    萧璇本来很担心她，但听到杨悄然的话，立刻就立正站好，用力点头，说：“对对对！”

    “小杨天后真霸气！”柴劲冲她比了个大拇哥，然后跃跃欲试地问文傅殷，“那文哥，我们试试？”

    文傅殷和厉衡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他们俩都不太赞成在这个情况下渡水，还真不是单纯为了照顾女生，主要是节目组给他们的感觉太没有安全感了，谁知道这里面有没有埋什么坑？

    文傅殷倒是想给自己制造话题，但这不代表要用生命去冒险。

    而就在这个时候，对岸突然亮起了火光，大家的视线都被吸引了过去。

    再之后，嬉笑聊天的声音响起，一行人打打闹闹地去到了休息处——是先到一步的素人团队。

    “哎哟，那不是咱们的大明星们吗！”他们在不远的对岸冲厉衡等人招手，把从休息区找到的电筒打着晃，说，

    “你们速度挺快啊，怎么还不过来？该不会，一条小溪就拦着你们了？”

    “Eric，你要谅解，哥哥姐姐们也是第一次尝试野外的生活，哪有那么容易呢。也许他们只是想要等天亮了，看清楚水底有没有鳄鱼，才能过来呢？”

    “那可真是太好了，休息区的所有物资都是我们的了！”

    这时的弹幕区也感受到了这群人的阴阳怪气，都在替艺人们生气：

    【这群人是不是有病啊？从头到尾都在搞事，烦死了！】

    【我靠，我开始心疼艺人队了。这明摆着就是节目组伙同素人团队欺负人吧？物资不是应该平均分配吗，就这么先到先得？那艺人这边已经晚了一步，岂不是过去也没意义了？】

    柴劲一贯是最受不了刺激的，一听到对面的话，当即就要燃爆。

    郑子骞就更不用说了，一个完完全全没有半点稳重因子的愣头青。

    于是他们又开始了打嘴仗——

    “忍你们很久了！给爷等着！”

    尽管大家相处时间不长，但厉衡似乎已经对此见怪不怪了，他只看了一眼，就没再理会，在四周走了走，一直到看见他想要的东西，才弯腰捡了起来。

    “厉衡！”从骂战中退出来的郑子骞气势汹汹地走到厉衡面前，拍着他的肩说，“我们现在过去，揍他们。来！”

    “……”厉衡嘴角抽了抽。

    柴劲似乎对郑子骞的这个提议非常认可，已经在岸边跃跃欲试要准备下水了。

    【监测一下水底的情况吧。】厉衡对系统说。

    他本来是没打算陪他们闹的，而且大晚上的淌水，要是衣服湿了会很麻烦。

    难道要在直播镜头前面脱光衣服烘烤吗？

    ……绝对不要。

    但是柴劲和郑子骞去意已决，他拦不住，只能先帮他们看看水底到底危不危险。事实上就算他不让系统查，节目组也会在大家正式下水前，先做好一定的勘测工作。

    只是他们为了让直播看起来更加惊险，所以会等到最后一刻，才开始进行安全防护。

    而系统还在扫描的时候，郑子骞却已经等不住了：“你怎么回事啊厉衡，关键时候掉链子！我们现在是一支队伍，要团结！我们被人嘲讽了，就要给对方一点颜色看看。你太怂了，不行！你不去我去！”

    厉衡有些无奈地看了他一眼：“你……等会儿。”

    弹幕区笑疯了：

    【郑子骞原来是这中人设吗？！哈哈哈，我以为他也是走酷哥路线！】

    【一个傻大个柴劲一个精神小伙郑子骞，笑死了。】

    【不会只有我一个人开始默默磕起了郑子骞和厉衡的CP吧？干，两个人风格那么像，我他吗直接磕骨科啊！厉衡是成熟稳重的哥哥，郑子骞是脑子有病（bhi）的弟弟，啊啊啊给爷磕！！】

    并不知道网友们已经开始乱拉郎的郑子骞，完全没有打算听厉衡的话。

    他一刻都等不了，直接跟柴劲拳抵拳，排好先后顺序。

    在导演那句“请等我们先勘测环境”还没说完之前，郑子骞一鼓作气跳入了水里，柴劲还在旁边给他拍手叫好。

    原本坐着休息的两个女生和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文傅殷，看到他们这么冲动的样子，都有些紧张地跑到岸边看他们。

    就在这时，系统说话了：【宿主先生，水底勘测到有生命迹象，从热量扫描中看到的体型，十有是鳄鱼，请立刻叫他们上来！】

    厉衡的反应已经很快，在系统说完这话以后他就往水潭跑去，但仍然慢了。

    就在郑子骞半游半走着到了水中央时，惊动了水底的生物。

    昏暗天色下，一滩幽暗的潭水突然炸开——

    “啊啊啊啊啊！！”

    “郑子骞！不要动不要动！”

    “什么不要动，快跑！快走开！”

    众人的尖叫声惊醒了正游得投入的郑子骞。

    身在水中的郑子骞还没有发现有东西接近自己，但岸上一直关注着他的众人都看见了鳄鱼浮出水面的脑袋。

    下一刻，厉衡先于安全小队的人，已经纵身跃入潭水中。

    杨悄然因为惊吓过度，捂着嘴一度想吐，萧璇自己也慌得要死，还是稳稳地搀着她。

    文傅殷也终于卸下了他的持重，满头大汗对着工作人员：“快，快——！”

    对面的素人也手忙脚乱，他们没有想到，因为自己的挑衅，竟然闹出这中大麻烦，如果郑子骞真的受了伤，那这责任可就大了！

    在水里的郑子骞等到厉衡已经游到水中央才后知后觉地问：

    “怎么了怎么了？！什么事，你怎么下——啊啊啊啊！”

    郑子骞一个回身看到已经快要贴到他身上的鳄鱼，血盆大口将开之际，他后脑勺一阵发麻，浑身紧绷，脚下一紧张便要打滑。

    “后退！”

    厉衡沉着脸赶过去，手没能抓到正在扑腾的郑子骞，而这时两边岸上的人都在尖叫，安全队的人一直在毫无意义地大喊“让开让开”。

    吵死了。

    厉衡在电光火石中想，自己来这个节目本来还挺期待的，想着太久没有好好地亲近亲近大自然了，也算重新找回一下过去生活里的刺激。

    谁知道一来这儿发现，都是麻烦精，个顶个的不省事儿。

    再一看眼前这胃口大开的鳄鱼嘴巴已经要咬上郑子骞了，厉衡碰不到郑子骞，一怒之下，抬脚就是一踹——

    由于水的阻力，他的这一脚力量被削弱，但鳄鱼仍旧被踢歪了脑袋，那一口没能咬到。

    “滚上去！”厉衡没能忍住自己的脾气，对着郑子骞低骂，“别他妈碍事。”

    说完，也不等所有人反应，他拿出刚才在岸上本来只是以防万一捡来的一根前端尖利的树枝，对准鳄鱼的眼睛就是一捅。

    郑子骞哪里还敢逗留，在安全队赶来的人的搀扶下总算成功上岸。

    而水里的厉衡黑沉着一张脸对系统说：【先确定一下，这个世界，不小心弄死野生动物犯不犯法。】

    【节目组做过保证，这座岛上的非国家保护动物，在紧急情况下嘉宾进行自保时造成的死亡不算。】

    系统话音一落，厉衡狠狠咬牙，手上用力，把正在挣扎着试图反咬他一口的鳄鱼脑袋直接捅穿。

    摄影人员相当敬业，尽管是这样危机的情况，仍然不忘将镜头对准。

    血染满水潭，为了防止引来更多危机，厉衡将还在挣扎的鳄鱼又是用力一脚，直接踢向了黑暗深处。

    【我……操……】

    【他手上是什么 ？刀？！靠，是树枝，这他妈是什么魔鬼力量啊！！】

    【这节目可以的……我仿佛看到了国外原版当年在海底和鲨鱼搏斗时的经典画面！谁看了不说一句，厉衡牛逼！！！】

    萧璇在岸上大喊：“你们快拉他上来！！”

    在大家犹未从危机中喘匀气的当口，厉衡撑着岩石直接跳了上来。

    医疗小队的人想上去检查他的身体有没有受伤；

    导演和工作人员想靠近他安抚；

    摄影团队准备来个特写；

    文傅殷柴劲杨悄然和萧璇都想围过来看看——

    然而厉衡没有给他们机会。

    他一上岸，黑这一张脸，朝着郑子骞走了过去。

    郑子骞一看到他，立刻站好，呼吸还在打颤，对着自己的救命恩人嚎啕大哭道：“呜呜呜谢谢你——”

    话没说完，厉衡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

    “哇啊！”郑子骞摸着头，一脸震惊地看着厉衡。

    “你几岁。”厉衡沉声问他。

    郑子骞不知道为什么厉衡要在这个时候问他这中问题，但还是老老实实回答了：“我今年2……23……”

    “23——”

    厉衡凶巴巴地重复了一遍，手上又是一巴掌拍过去，“我他妈以为你五岁。”

    这一巴掌打得郑子骞脑袋嗡嗡的。

    旁边的人都不敢说话，他们总觉得厉衡身上的气场太强。加上他刚才徒手揍鳄鱼的画面实在惊人，现在没一个人敢上前打扰他教训人。

    郑子骞这会儿眼泪都被厉衡凶了回去，干巴巴地喊了一声：“哥……我错了……”

    然而他已经忘了，厉衡其实比他还小半岁。

    弹幕里刚才还惊恐万分的众人，被郑子骞这声“哥”给叫傻了，所有人回光返照地哈哈起来：

    【郑子骞：走，去打架？什么你不去，怂货！！两分钟后，郑子骞：哥QAQ】

    【绝了绝了，厉衡真的颠覆我想象！要是没有他，这全明星队伍直接散了吧。一个个人菜瘾还大，就离谱！】

    【大家别笑啊，这是很严肃的事！郑子骞太冲动了。节目组的安全防护还没做好他就下水，这要是没有厉衡，真的会出人命的！】

    【衡哥好帅啊！！！我操！！没有人关心他手上的血吗？是刚才受伤了吗？！】

    【前面的别怕，我刚才看得很仔细……那他妈，是鳄鱼的血。】

    【打扰了……鳄鱼：这辈子没这么无语过。被捅就算了，最后还被踢回老家。】

    【从今以后，孤岛的野生动物们将永远铭记厉衡这两个字。这是它们终其一生无法治愈的阴影。】

    -

 第43章 倒计时30天（三）

    那边的厉衡等人正在荒岛上准备迎接第一个夜晚, 而此时的国内正是上午上班的时间。

    宿氏最近的暗潮涌动明眼人都看在眼里。寿宴后，继承人的竞选似乎已经拨开云雾，就连一些局外人也都能通过一些细枝末节查看到整个集团的局势变动。

    不久前有风声传出, 宿家将会和三大家族中的杨家联姻。而这个联姻的人选，大抵就会是真正的继承人了。

    所有人都猜测，这个人将是宿三少爷。

    可谁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宿三少爷没有顺势而上，反而停在原地不动了, 宿老爷子也压根没有要拉着他出来给众人吃定心丸的意思。

    与之相反的是沉寂了一周的宿烽, 在把他母亲涉嫌吸毒和购买违禁品的事情解决完以后，他低调了一段时间，但最近似乎又开始频繁地出现各种媒体镜头前。

    “我真的搞不懂你。”

    宿闻樱已经在宿白微的办公室里喝掉了一整杯的杨枝甘露, 没有因为宿白微的一脸冷淡而打算离开,

    “别人不知道我还能不知道？你和那个小明星最开始不就是作戏给宿烽看的嘛, 你俩之间本来就没什么, 你怎么就不肯踹了他？爷爷都暗示得那么明显了, 为什么你偏在这个时候死心眼儿, 难道就这么分不开？”

    老爷子的意思再清楚不过了：宿白微过去的私生活如何，他都可以不管，只要日后作为继承人的宿白微可以做到不给家族添乱蒙羞就好。

    一贯聪明的宿白微怎么可能不懂？可他干嘛非得和爷爷说“我还需要一些时间”，然后拒绝了这样好的机会？

    一上午, 她都在纠结这个问题。

    “……没有分不开。”

    宿白微本来不打算同宿闻樱解释什么, 但听到她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宿白微又没忍住开了口,

    “确实还需要一点时间。”

    宿闻樱正斜倚在沙发上，眼睛看着手机屏幕，一只耳朵戴着蓝牙耳机似乎在看什么东西。

    听到宿白微的话以后她撇撇嘴：

    “这还要什么时间？你肯定有事儿瞒着我, 你要不讲清楚，我马上就去逮那个小明星，我让他来说。”

    “与他无关。”

    宿白微这几个字说得异常快，他被缠得没办法，只好放下手中的工作，叹了口气才说，“是关于杨家老五的事。”

    宿闻樱一听，立刻放下了手机，瞪着眼睛问他：“你说联姻？这事儿居然是真的！？我以为是媒体在那儿造谣，压根也没放心上，可爷爷怎么没跟我说过？”

    “……你一个女孩子，跟你说什么？”宿白微有些失笑。

    “哦，也是。我又不能娶她。”宿闻樱说完蹙起眉，有些苦恼，“所以你就是过不去心里这道坎儿，想继续拿小明星当挡箭牌啊？”

    宿白微抿了抿唇，眼神中闪过一丝很短暂的不自然：“嗯。”

    事实上，宿白微一开始选择用包养明星这种笨方法来掩人耳目，最直接的目的就是为了逃过第一次的所谓家族联姻。

    只是他没想到，兜兜转转这么长时间，走了个叶家又来个杨家。

    宿白微已经为了完成母亲的执念走到这一步，牺牲了过去的自己，但他不想连未来的生活也失去掌控。

    “行吧，那我理解了。毕竟你钻起牛角尖来，谁都比不过。”

    宿闻樱突然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又拿起手机开始玩儿，还颇有些做作地感慨道，

    “豪门权势和浪漫的自由，自古两难全，我们老三最终会选择什么呢？”

    宿白微打断她：“你要真的很闲，我最近有个新项目，要不……”

    “不了不了我很忙的，谁有空跟你这儿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她一听到这话连忙就摆摆手打断了宿白微，看了看手表后说，“我马上就有个约会，得走了——哦对了，走之前再跟你说个事儿。”

    宿闻樱起身，迈着雀跃的小碎步走到办公桌前，俯过身去，把刚才一直目不转睛盯着的手机屏幕转过去给宿白微看，随后嘿嘿一笑：

    “……我是想说，你们家这个小明星，也不是很糟糕嘛。”

    视线被屏幕里正在进行的直播画面所吸引，宿白微看了过去。

    下一秒，突然出现了厉衡的脸，宿白微愣住：

    “这是……”

    “《倒计时30天》啊，你不知道他去上这个节目了吗？”

    宿闻樱拿回手机，神经兮兮地笑了笑，“本来我是为了你才去看的，想帮你盯一盯这家伙是不是和萧璇有一腿，结果——”

    “刚才没忍住，已经给他刷了好些礼物了。”

    宿白微：“？”

    “嘿嘿，其实这小明星也挺不赖的嘛，高高帅帅的，也没有外面传的那么乱七八糟，比黑粉说的靠谱多了。其实我刚才还想着你要是把他踹了，我也许能接个盘。”

    宿白微：“？？？”

    -

    厉衡上节目短短的一天之内，已经带给大家不少惊喜。

    继徒手捉蛇，飞身攀岩后，他跳入水潭救郑子骞于危难之中的这一幕再次成为了《倒计时30天》的名场面。

    但这些的热度都比不上厉衡一巴掌拍在郑子骞脑袋上的那一刻，那一段莫名其妙地成为了整个节目的热度巅峰。

    考虑到明星队伍的众人都是第一次经历这种危机，后怕是不可避免的，所以导演组向直播间的千万观众征求了意见：

    “各位认为，是否能够给他们一个获得帮助的机会？如果大家同意，我们会通过场外辅助，给予一些道具帮他们度过荒岛的第一晚。如果大家不同意，那么今晚就请几位艺人自求多福。”

    刚才的意外给大家的惊吓不小，弹幕纷纷刷起了：

    【饶了他们吧，至少今晚别这么残忍了。】

    【好歹给厉衡换一套干净衣服穿OK？这样睡一觉明天不得发高烧啊！……郑子骞，他就算了吧，活该！】

    【帮他们帮他们！有什么事等厉衡休息一晚再说！！】

    【杨悄然的脸色好难看，她虽然很坚强但到底是女生，节目组做个人吧，给口水喝！】

    直播间里的画风极为统一，于是导演拿着喇叭对正在休息的几位嘉宾宣布：“考虑到今晚是登录荒岛的第一夜，以及刚才因为一些特殊情况，现在水潭已经无法横渡，我们将为各位降低难度。”

    几人都抬头认真等待导演的指示，只有正缩在柴劲旁边大气儿不敢喘的郑子骞在悄悄拿眼神看厉衡，一副想搭话又不敢的感觉。

    “节目组将为给为提供两顶帐篷，以及生火的工具。”导演指挥着工作人员把提供的东西给他们拿出来，又说，

    “以及根据我们原本的游戏规则，将以今天直播间里每个人收到的礼物数量排名，来决定今晚你们能得到的食物。”

    工作人员拿来了五样东西：

    一整只已经料理好的鸡，一条还没宰杀的鱼，一瓶矿泉水，两个苹果，还有一包压缩饼干。

    而按照礼物的顺序，现在是萧璇第一，郑子骞第二，文傅殷第三，厉衡第四，杨悄然第五，柴劲第六。

    虽然在刚才厉衡的礼物有一度飙升的趋势，但因为某些说不准的原因，郑子骞和文傅殷很快追了上来。

    他自己并不是很在意，反正如果饿了，到处都能找到吃的。反倒是直播间里的人有些不满。

    【有没有搞错？明明给厉衡刷礼物的人更多好吧，郑子骞那边很明显就是公司在刷，这不公平吧！】

    【文影帝我就不说了，郑子骞是真的没有排在第二的资格。要不是他，厉衡现在也不会这么狼狈好吗。节目组还不给准备衣服，我都要气死了！】

    【等等，排名什么的我先不吐槽了，我就问问导演，能不能让厉衡换身衣服，湿透了啊！很难受的！要不你直接告诉我送多少礼物能让他拿一件衣服，我们众筹好吗？？】

    由于弹幕里相关的言论太多，导演也不可能无视，自然要趁着机会和观众互动，于是他说：

    “请观众们谅解，我们是一个野外求生的真人秀，如果完全没有难度，那就违背了初衷。但是，节目组也并非没有人性——根据游戏规则，今天礼物总榜第一的观众可以选择给节目组或现场嘉宾提一个要求。”

    【节目组想钱想疯了吧？我们提个建议还得先刷到第一？】

    【能不能先别喷啊，导演说得对啊，完全没有波折，那不就成了旅游综艺了，还求什么生？】

    【虽然但是……现在总榜第一那个，一看就是公司刷的啊。】

    众人正在等着时间到了统计排名的时候，直播间的显示屏转到了他们眼前。

    几人的注意力都被引了过去，唯有郑子骞一直在偷偷看向厉衡。

    厉衡身上的湿衣服不大舒服，但也不是不能忍受。反倒是旁边人过度的打量让他浑身不自在。

    “那个……厉、厉衡。”郑子骞看到了直播间的礼物排行后，不动声色地挪到了厉衡身边，小声对他说，“待会儿我把我的晚饭给你。”

    “不用。”厉衡看也没看他，拧着衣角的水随口应付。

    “用，必须用。反正我一点儿都不饿。你刚才救了我，肯定费了不少力气，你要补充补充热量。你看我现在排名第二，我觉得我应该能拿条鱼。你吃鱼吗？我以前当兵的时候跟我们班长学过烤鱼，贼香。你吃鱼肚吗？好吃的，我等下给你……”

    厉衡看了他一眼，觉得自己的脑门心都在跳，被他吵得不行了，才说：“我不吃。”

    郑子骞疑惑道：“你为什么不吃？你不喜欢吃鱼？还是你不喜欢吃烤鱼？鱼很有营养，而且在野外最容易捕捞到的食物就是鱼。你是不是挑食？”

    这次，在厉衡打断他以前，另一个人打断他了。

    “郑子骞！”

    萧璇走过去，一屁股坐在厉衡和郑子骞中间，生生把郑子骞给挤开，对他说，

    “你吃饱了撑的是不是，你看不见厉衡在休息吗？你能不能别吵他了。他都说了他不吃鱼！”

    她说完，转过头对厉衡郑重其事地说：“我等会儿把我的鸡给你。”

    厉衡：“……”

    萧璇说完还补充了一下：“不过鸡腿要给悄然姐姐。”

    厉衡：“……”倒也是不必客气。

    “凭什么他要吃鸡？鱼肉更嫩。”郑子骞不太服气。

    “人家说了不吃，上赶着不是买卖你懂不懂？惹事精，你赶紧离我们原点儿，别拖后腿了。”萧璇翻着白眼。

    两人就跟小学生拌嘴似的，躲着镜头在旁边小声争执。

    “他就要吃鱼！”

    “留着你自己吃吧臭弟弟，他要吃鸡！”

    “死丫头！他吃鱼”

    “鸡！”

    “鱼！”

    厉衡的嘴角抽了抽，撑着地准备站起来。

    然而还没起身，却突然和不远处的杨悄然对上了一眼。

    脸色有些疲惫的杨悄然对他笑了笑，指了指他身后的两个人，轻声说：“他们很喜欢你。”

    厉衡闻言，回头看了一眼还在斗嘴的两个人。

    “……”

    他轻轻叹了声气，最终还是坐了下去，没有离开。

    ……

    那头在统计即将结束的那一刻，弹幕里突然卡住了。

    一串持续了将近一分钟的礼物连击特效炸在屏幕上，把所有人都惊住。

    上千万人观看的直播，能收到巨额礼物的几率自然大过普通直播。但像这种战线拉得比较长的节目，观众和粉丝通常不会一来就投入全部的钱，毕竟之后还有三十天，他们要为自己的爱豆细水长流。

    而公司刷礼物，也不会这么猖狂高调，大多数时候他们是跳出来刷一波几千块钱，然后又在下一个时段跑出来刷个一两万。慢慢叠加。

    但这一次刷礼物的人完全没有打算细水长流或低调收敛，直接一上来就堆了上百万的礼物。

    别说上一季全素人赛的时候，最高礼物只到十万，就算是国外原版，百万级别地礼物也是到了最后一期才给刷起来的。

    “这……”正在报数的工作人员陡然停住，倒抽一口冷气，说，“感谢这位观众朋友的支持……”

    大家只看到屏幕上有特效闪过，但只有工作人员那边才能知道这人是为谁刷的。

    下一刻，他们听见工作人员说：

    “现在礼物排行榜第一的是，厉衡。”

    于是正在争执今晚厉衡究竟是吃鱼还是吃鸡的萧璇和郑子骞傻住了：“……”

    所以人家根本用不着他俩让来让去的。

    即便是厉衡自己，也没有想到出现这种转折。

    “恭喜这位观众朋友现在成为了我们《倒计时30天》第一天的礼物总榜第一。”导演趁机宣布。

    厉衡在导演说话的时候，已经站了起来，走到屏幕前。

    他心中似有所感，但仍然需要再次确定。

    直到视线落到宽屏显示器上，厉衡的嘴角下意识扬了起来——礼物排行榜上赫然就是一条：

    [NO1]：用户130

    这时，导演问道：

    “请问这位观众，你想要对节目组或现场嘉宾指定什么要求吗？”

    厉衡抿着嘴角，和所有人一起等着这位“观众朋友”发言。

    下一刻，弹幕上飘过了一句：

    【厉衡，换身衣服。】

 第44章 倒计时30天（四）

    【宿主先生, 他给你送礼物，他是不是不会踹了你了。咱们还能继续吃软饭吧？呜呜呜】

    厉衡拿过节目组给的干净衣服以后，系统紧张兮兮地说,

    【中级任务结束后一定要换绑目标, 主角现在随时面临着无法把控的新剧情转折, 一旦他破产了，就算他不和您解除关系, 我们也会陷入僵局！】

    系统在厉衡脑子里喋喋不休了许久, 它说宿白微现在虽然看上去一帆风顺，但其实按照原剧情，他早已经经历了重大转折。厉衡的出现导致这一切推迟不说, 现在已经主线剧情已经全部打乱。

    【主角到底要怎么发展我不关心，我只关心宿主先生, 您的中级任务能不能顺利完成！不出所料的话，宿白微下一个新的危机会接踵而至, 而您现在才完成了一个任务，难保——】

    【安静一点。】厉衡在角落里换好衣服，嘴角仍旧莫名其妙地上扬着，听到系统的话, 他丝毫没有陪他一起担心, 反而说,

    【他还能有什么危机？不就是为了继承权窝里斗么。又不是要做皇帝，我就是让他当了又怎么样。】

    【不可以！】

    系统突然音量拔高，【您可以影响剧情, 但您不能强制性地改变关键节点，否则会出大事的！宿白微必须要破产，他如果当上了继承人, 那整个位面世界的数据就乱了套了。】

    【是吗。】

    厉衡不喜欢这种被规矩束手束脚的感觉，一边往回走，一边说，【乱套就乱套吧。】

    系统还想说话，却被他勒令闭嘴。

    就在厉衡满不在乎地说出那句话以后，在连系统都没有察觉到的某个瞬间，一直负责视察这个位面的8号机主控台突然发出了极为短促的一声警报。

    -

    “监测到危险数据；

    8号机主控台申请位面世界排查；

    申请审核用户行为数据——”

    【叮——经排查审核，主线剧情波动异常，该位面存在较大隐患，允许采取强制修复措施。】

    -

    所谓按排名领取食物的说法，不过是刺激屏幕前的粉丝罢了。

    事实上，排名定下以后，大家还是围坐在一起，将所有食物平均分配了。

    对于他们的这种行为，弹幕里自然都在说：

    【好感动啊，共患难之后大家已经没有一开始的生疏和尴尬了，现在相处得好好，这才是组队求生的意义！】

    火焰烧得旺，郑子骞的湿衣服慢慢地开始干起来。

    他一点都不觉得厉衡换了衣服而他没有换这是不公平的事，相反，他还一直对着厉衡大献殷勤，一会儿要把自己分到的水果拿给厉衡，一会儿又要帮厉衡烤鸡。

    明星队伍这边看上去其乐融融，氛围温馨，素人队伍那边却显得有些冷清。

    他们明明是优先抵达休息区的队伍，并且第一时间搜刮了休息区里的所有物资：火柴、野果子、水分充足的植物根叶，一张看上去破破烂烂的旧毯子。

    这些东西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可是和对面的厉衡他们比起来，实在有些不够看。

    “凭什么我们辛辛苦苦地赶路到了这儿，最后帐篷火堆好吃好喝都是他们的？”

    “可不是咋的，我刚才速降的时候脚下打滑还歪了一下，也没见医疗小队动一下。他们倒好了，粉丝送点儿礼物就又是鸡又是鱼的。”

    “明星嘛，说到底来这个节目还不是作秀？真正在野外求生地只有我们，你以为人家跟你一样？有本事你也来个粉丝给你送一百万的礼物啊？”

    “所以说人和人还是不一样的啊，别人冲着镜头笑一笑就有钱拿，咱们得拼命。”

    “你什么意思啊，是不是说人家都是卖笑的？别以为你不在国内生活就能随便乱说话哦，键盘侠可是无处不在哈哈哈哈哈——”

    两队隔着将近一条水潭的距离，说近不近说远不远。

    但是他们故意把声音放得很大，这边的人想不听到都难。

    “操，真能逼逼！”

    郑子骞抻着脖子，眼看着就要回怼上去。

    然而一旁的厉衡只是抬头冷不丁看了他一眼。

    “……”郑子骞喉咙一堵，闭嘴了。

    看到这一幕的文傅殷笑了笑说：“我看小郑经过刚才那一役，变得稳重了嘛。这样挺好的，我们作为公众人物，无时无刻不再被大家注视着，被表扬或批评都是家常便饭。你是新人，还要慢慢适应。”

    郑子骞不太喜欢听大道理，但是他也知道文傅殷说得对，就蔫儿了吧唧地点点头。

    这时候文傅殷觉得时机刚好，于是突然开始说起了明天的安排：“大家也知道，我们手里有一张藏宝图，要在三天之内到达藏宝地点，找到开启下一个地图的关键。”

    他把从导演那儿领来的一张藏宝图铺开，给大家指了指，说，“你们看，我们中途要找到三把钥匙，分别在这三个地点。我的想法是，我们分头行动，两人一队，找到后直接在藏宝地集合。”

    文傅殷这一说，大家突然安静了起来。

    萧璇下意识地看了看杨悄然，但很快收回目光，又看了看厉衡，满脸的欲言又止。

    不只是她，就连厉衡也对于文傅殷的话有些语塞。

    一个团队求生综艺，他竟然计划让六个人分成三队。且不说这样增加了录制的负担，只说三条路线各有各的麻烦，谁能保证分到一起的那两个人可以顺利完成任务？

    平白让本来就已经表现平平的明星队伍有了内部竞争的可能。

    最后是杨悄然提出了质疑：“为什么不一起呢？”

    “我认为这样是最高效的，我们在专业度上比不过素人队，但是我们却可以通过这种方法，减少时间的浪费。”

    事实上文傅殷没有说的是，他在参加这个节目之前就已经和导演组有过协议，他手里有比藏宝图更加明朗的地图，深知怎么走最近最安全，也深知钥匙藏在何处。

    他要比的根本不是素人队伍，他是想要让自己在这个明星队伍里脱颖而出。

    试想，三支小队一起出发，而文傅殷睿智敏捷地冲在第一，难道不是最好的塑造形象的方式吗？

    “我不太同意。”萧璇看到杨悄然都说话了，自己就不打算藏着掖着，直说，“前辈，您也说了，我们专业度比不过别人。这种情况下，团结合作才是最重要的，如果分散开来，岂不是更有风险？”

    紧接着郑子骞和柴劲也表现出了不同程度的异议。

    文傅殷脸色不变，但笑意明显淡了下去。

    在面对众人的质疑声时，他的第一反应不是解决问题，而是把目光放在了一直没有说话的厉衡身上，问他：“厉衡，我想知道你对此有什么看法？今天你的表现非常亮眼，无论是行动力还是适应力你都非常优秀。我想你的建议应该很值得参考。”

    文傅殷这样问他，是因为经过之前短暂的对话，文傅殷认为厉衡是明白事理的人。

    他们都需要借助这个节目给自己打造话题。

    所以他误以为厉衡一定会顺着他的话说。

    然而下一刻，厉衡一边翻烤着鸡肉，一边回答道：“分头行动的意义不大，如果目标是高效，最好还是一起。”

    厉衡不知道文傅殷有节目组帮忙作弊的地图，他想得很简单，这群人一个赛一个的莽，杨悄然和文傅殷看上去靠谱，但本质上还是个菜鸟新手，让这些人两两组队分头行动基本就意味着在自寻死路。

    “……”

    文傅殷在被所有人反驳以后，脸上的表情终于挂不住了，但他为了不在镜头前面表露出来，只能硬生生挤出一个干巴巴的笑，收起了地图，自己给自己打圆场说，

    “可以，既然大家都这么想，那我们就一起行动。其实我也认为，团结协作才是最好的方式。不过这样一来，可能我们会输给对面。”

    “文哥，别担心！明儿我们一定争气！”

    柴劲丝毫没察觉到文傅殷语气中的不爽，反而耿直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比了个大拇哥，还说，“我觉得厉衡很强，有他在咱们不一定能输！”

    “哈……是……”文傅殷应付地点了点头。

    在没有人注意到的时候，文傅殷的眼神有些复杂地看了厉衡一眼。

    只是厉衡正忙着把烤好的肌肉分给旁边嗷嗷待哺的郑子骞和萧璇，并没有发现。

    这边的暗潮涌动并没有被观众们放在心上，他们关注的都是萧璇和郑子骞。

    这两人为了争鸡腿已经在厉衡旁边打打闹闹了好一会儿，最后被厉衡嫌弃地赶去了旁边。弹幕里都在刷他俩是活宝：

    【人设往我意想不到地方向崩塌了。】

    【小璇子这样更可爱了！好活泼好俏皮哈哈哈！】

    【郑子骞精神小伙石锤。】

    【不知道为什么，我看到厉衡把两个缠斗在一起的人扒拉开的那一瞬间，竟然觉得他像个操碎了心的老父亲。】

    柴劲觉得郑子骞今天落水，自己也有责任，所以主动凑了过去跟厉衡道歉，说自己性格就是这么鲁莽，这次涨了教训：“毕竟我比你们都年长了一轮，反倒让你来收拾烂摊子，真不好意思啊！”

    厉衡刚把东西分了一部分给萧璇和郑子骞，这会儿两人已经打到边上去了，他没再管，听到柴劲地话以后就抬头看向他。

    “没事。”他打量了一下柴劲的体格，确实健壮魁梧，估计今天为了出风头也费了不少力气，所以厉衡把手里剩下的食物递了过去，“鱼已经给杨悄然他们了，你吃这个吧。”

    柴劲猛地摆摆手：“不用不用！我哪好意思吃啊，我是最后一名哈哈。”

    “没这说法。”厉衡把东西往他面前一递，说“拿着。”

    厉衡打算趁着天黑，没人能太注意到他的时候，就出去给自己打点野食，所以并不在乎这半只鸡。

    柴劲还想推拒，结果肚子突然一叫，他尴尬地挠了挠头，手悬在半空不上不下：“呃……我可能，水喝多了……”

    旁边的杨悄然抿嘴笑了起来。

    厉衡也笑了笑，还是把手里的东西让给他，自己顺势站起了身，准备让系统勘测一下附近有没有可以能搜寻到的食材。

    就在柴劲拿到食物口水直流，对着厉衡连谢谢都没说完整的时候，众人突然听到萧璇和郑子骞的二重唱尖叫声：

    “啊啊啊啊衡哥救命啊！！！”

    两人的声音撕心裂肺。

    几乎是一瞬间，安全小队，医疗小队，已经火堆旁的所有人都绷紧了身子望了过去。

    而被点到名的厉衡更是用最快的速度朝着二人所在的方向跑了过去。

    半分钟后，画面很奇葩——

    厉衡正一脸麻木不仁地站在原地。

    而此刻，他的背上背了个瑟瑟发抖的萧璇，手臂上还挂了个湿漉漉的郑子骞。

    这两人手长脚长地吊在厉衡身上，此起彼伏的抽泣声还响在厉衡耳边：“呜呜呜蜘蛛，好大的蜘蛛……”

    弹幕已经笑疯了：

    【哈哈哈哈哈我从来不知道我女鹅如此身轻如燕】

    【她刚才是怎么飞到厉衡身上的？！】

    【郑子骞，你没有忘记你186的身高吧？？你觉得自己这样吊在厉衡手臂上像话吗？？？】

    【我之前一直以为厉衡上节目本身就是个笑话，直到现在我才发现，现场除了厉衡，竟然都是笑话……】

    吓坏他们的确实是一只长相有些恐怖的巨型蜘蛛，大约有人脸那么大，从他们打闹的树上突然掉落，悬在半空中，画面壮观。

    这种蜘蛛毒性不重，但人被咬上一口还是会造成轻微的神经麻木。

    厉衡决定处理一下这个突然出现的家伙，但他试图动了动，好像负担有点重……

    “……你们两个。”

    他闭了闭眼，按耐住一阵暴躁，沉声说，“从我身上滚下去。”

    等着萧璇和郑子骞依依不舍地放开了他以后，厉衡甩了甩差点被郑子骞吊脱臼的胳膊，往蜘蛛走去。

    厉衡没有直接上手，他先观察了一下，发现这蜘蛛受伤了，正处在将死的边缘，已经没什么攻击性，危险性不大。

    【能上手吗？】厉衡问系统。

    【不可以，碰一下您就要倒在这里。不过，可以用10积分换取一副透明防毒手套。】系统调出商城界面，说，【中级任务为您积攒了不少积分，请大胆使用。】

    于是十秒钟后，大家看见厉衡徒手抓起了蜘蛛。

    “放下放下！厉衡！这种蜘蛛有毒！”节目组的人立刻大喊，“放下，让它自己走就好！”

    按理说，他们不应该对于嘉宾的行为有太多约束，但是厉衡的举动本身就已经超出了他们的可控范畴。医疗小队的人再次跃跃欲试。

    然而厉衡却安抚他们说：“没事。”

    所有人都紧张兮兮地看着他，他却一脸轻描淡写，说：

    “我把它丢远一点，顺便出去找点吃的。”

    【找……吃……的……】

    【哥，你能不能害怕一点？？你好不正常……】

    【桥豆麻袋——我怀疑厉衡就是想偷偷躲起来吃蜘蛛！！！绝对！！你看他刚才吞口水了！】

    【蜘蛛：我已经进化成这样了，为什么还是逃不过人类？！】

    节目组最终没有允许厉衡再继续碰蜘蛛，并且非常认真严谨地帮他检查了和蜘蛛接触过的皮肤表面。

    在确定蜘蛛已经快死了，而厉衡反而毫发无伤，连一点毒素都没有碰到之后，医疗小队的人悄悄走到导演身边，跟他说：

    “我怀疑是他弄死了蜘蛛。”

    导演：“……”

    听到医疗人员声音的直播间观众：【……】

    而另一边，失去了打野食机会的厉衡百无聊赖地吃着柴劲分给他的鸡肉，这次不仅是萧璇和郑子骞，就连工作人员都很想围上来问厉衡究竟怎么做到的胆子这么大。

    鳄鱼还可以说是危急关头不得不面对，但厉衡这前后又是抓蛇又是抓蜘蛛，他都不怕死的吗？！

    柴劲还一个劲地问厉衡：“你是不是经常到户外来？我感觉你在这种环境下游刃有余地呢？”

    对于大家的好奇或关心，厉衡都只是随口应付，避重就轻。他尽量把话题引到别的地方去，好让大家的注意力不要放在自己身上。

    然而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地文傅殷却觉得，这些画面很碍眼。

    厉衡被围在人群中心的样子，厉衡出手解决麻烦的样子，萧璇和郑子骞两个毛头小子一左一右拉着厉衡争风吃醋的样子……

    他暗暗眯了眯眼睛，心里开始考虑一些事情。

    -

    在岛上最终的任务是要根据节目组给的藏宝图，找寻到藏有秘密的地点。

    第二天，大家开始根据藏宝图出发。而地图在没有经过商量的情况下，一直放在文傅殷那边。由于只有他才知道方向，所以众人都下意识地等着文傅殷发号施令。

    在没有了第一天节目组和素人小队帮忙的情况下，接下来的这两天，所有事情都得靠他们自己。磕磕绊绊，几次惊险后，所有人都发现了一个情况：

    文傅殷带队的方式有问题。

    他几乎不会根据大家的优劣势来进行工作分配，只一味地赶路，找钥匙，着急起来的时候顾前不顾后，好几次杨悄然因为体力不支掉队了，萧璇有意陪着，最后距离越拉越大，厉衡只能强行叫停了队伍。

    几次三番，文傅殷非但没有发现自己的问题，反而有些责怪厉衡：“怎么一直喊停？太阳快下山了，明天就是最后一天，我们才找到一把钥匙！”

    自认为拖了后腿的杨悄然只能保持沉默，而其他人想说话，却又被文傅殷打断：“我不是要怪你们的意思，但是我们时间不多了，如果明天太阳落山之前不能找齐三把钥匙，那我们就会失去挑选道具的资格。下一个地图是沙漠，如果没有充足的水我们要怎么度过？”

    他说的字字恳切，苦口婆心，大家自然不好再说什么。

    然而厉衡的态度却一改此前对文傅殷的谦让，他等文傅殷说完了话以后，突然接了一句：

    “前辈，让我看一眼地图吧。”

    按照文傅殷这样盲目地赶路，他们今晚连在什么地方住都不知道。

    “对啊对啊，文哥，我们也看看地图。我这一路迷迷糊糊的，都不知道走哪儿了。”柴劲凑过去想要找文傅殷拿藏宝图。

    文傅殷下意识地躲了一下，但是也知道这种情况如果拒绝，是非常不明智的。于是他顿了顿，主动把地图拿了出来。

    “我带你们走的肯定是最快捷的路线，你们看藏宝图也看不出什么东西。”文傅殷自信满满地说。

    毕竟他是看过简要地形图的，藏宝图这种弯弯绕绕而且还有很多潜藏陷进的图，他根本就不会参考。

    “你带我们走的确实是捷径。”厉衡仔细看完了藏宝图的规划路线后，指出了问题所在，

    “但是在这里、还有这一个点，我们都可以抵达休息区，搜寻物资并且补充体力。你所谓的捷径，比如昨天需要自制安全绳飞越过去的两道峡谷。看起来是最近的距离，但是我们花了整整一下午来尝试和演练才能成功到达对面，其实本质上是浪费了更多的时间和体力。而且……萧璇还因此受了伤。”

    他毫不委婉地把昨天大家心里一切憋屈的矛盾说了出来，萧璇抿紧了嘴，担心自己说话会让气氛更尴尬，柴劲也挠了挠头有些不敢作声。

    唯独郑子骞应声附和：“衡哥说得对啊，前辈，你带我们走的确实是最近的距离，但是我们到今天才拿到一把钥匙，而且大家这一路上特别饿特别累，完全没有休息……”

    “你们什么意思？！”文傅殷突然拔高音量喊了一声，“效率低是我的问题吗？我已经尽力在做好带队工作了，现在你们是要合起伙来指责我吗？”

    他这一吼，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毕竟文傅殷是这里资历最深的老前辈，虽然这些年人气不如流量明星，但他在娱乐圈的地位却是不容小觑。这一番对峙，把郑子骞萧璇这种小辈都给吼得不敢说话。

    就在大家都以为嘉宾之间要开始新一轮的话题撕逼的时候，处在中心的厉衡却笑了笑。

    “怎么会。”厉衡并没有打算激化矛盾，他突然话锋一转，说道，“我只是觉得，前辈一个人忙前忙后太累了，如果可以的话，我们五个人也希望帮你分担压力。”

    厉衡的话四两拨千斤的软化了问题，杨悄然看了他一眼后，趁机也说道：“确实如此，文哥，我这种拖后腿的人，也希望能为团队出一些力。”

    他们二人一言一语之间，就把刚才焦灼的气氛给缓和了下来。

    其他三个人赶紧也笑呵呵地打起了圆场。

    “对啊对啊，前辈，在荒岛就剩最后一天了，我们要一起加油啊！”

    “文哥，你把地图给厉衡吧，接下来你也跟着我们一块儿在后面休整休整，别给自己这么大压力了。”

    镜头里突然一派和谐，弹幕开始飘起了礼物：

    【这就是团队的磨合啊，一开始可能有些矛盾，但是问题总能解决的！加油！】

    【文影帝很棒的，他是其中年纪最大的，可是从头到尾都没有任何怨言，一直在带队，很值得尊敬。厉衡也很棒！他主动提出分担压力，他们俩就是一个团队里领导和主心骨的样子！】

    【好喜欢这种氛围哦，刷刷礼物~】

    然而，和大家看到的温馨不同的是，文傅殷和厉衡此时都已经察觉到了对方没有表现出来的情绪。

    他们在说话间不经意地对视了一眼。

    文傅殷露出了一个并不怎么友好的笑，在和厉衡擦肩而过的时候轻声说：

    “你小子，有种。”

 第45章 倒计时30天（五）

    接下来的路, 虽然大家并没有明确地表示谁要当队长谁来带路，但全队除了文傅殷以外，似乎都默认了厉衡是队长。

    而一开始一直将自己放在带队位置的文傅殷却突然之间落到了最后。

    或许是因为团队的氛围让文傅殷感觉到了自己的格格不入, 在荒岛的最后一天，文傅殷表现得非常沉默。

    成功拿到三把钥匙的时候, 他们已经落后了素人队一大截, 对方已经乘坐直升机离开, 而他们这一队几乎是赶在最后一刻, 才完成开启下一个地图的环节。

    厉衡不是没有察觉到文傅殷的古怪，尤其是当最后大家一起结伴离开时，文傅殷以人数过载为由故意慢下一步, 和导演组他们乘坐了后一架飞机, 那时候厉衡在想, 或许自己做了多余的事。

    “文前辈是不是有点不对啊……好像今天一整天他都不怎么说话, 中间休息的时候也一直往镜头死角躲, 刚才镜头暂停后他也一直在和导演聊天, 难道是, 想退出吗”

    没有摄像头之后，大家说话也就少了一些禁忌, 在螺旋桨的轰鸣声之下，郑子骞提出了自己的质疑。

    “我总觉得这样下去，接下来的二十多天会很尴尬。感觉前辈对于带队这件事有点……想法……”

    郑子骞说完这句话，几个人都下意识看向了厉衡。

    而接收到众人目光的厉衡, 从他的小憩中缓缓撩起眼皮：“怎么。”

    “衡哥, 你说下一个地图前辈会不会想抢你的队长啊——”

    郑子骞话还没说完，厉衡突然懒懒地笑了一下：

    “什么时候选过队长。”

    “啊？”

    郑子骞和萧璇相互看了一眼，又盯向厉衡。

    “团队赛, 相互合作而已。在某个方面谁比较擅长谁就多出力，不用想那么多。”厉衡面不改色地说着违心的话。

    一个团队没有主心骨是绝对不行的。

    厉衡之所以这么说，推脱掉了自己名誉队长的身份，不过是因为他刚才借由打盹的工夫，让系统把文傅殷那边的情况给传送了过来。

    文傅殷和节目组早有过协议，不可能真的让他在镜头前这么黯然失色。所以刚才，导演组几乎把下一个地图所有的关键赛点都交给了文傅殷，以作弊的形式要让文傅殷抢到风头。

    这种事情在圈子里并不罕见，厉衡不置可否。

    但很明显，如果他真的被郑子骞他们推出来当了什么所谓的队长，那接下来毫无疑问地，就会成为文傅殷树立自己威望的垫脚石。

    “那衡哥，你的意思是，下一个地图就等影帝前辈……”郑子骞感觉自己听出了厉衡的意思。

    “嘘，你怎么什么都爱挂嘴上说。”坐他旁边的萧璇突然比出个噤声的手势，说，“有些事你心里知道就行，别老问。”

    “不是啊，我心里不知道啊，万一我猜的不对呢，衡哥——”

    “嘘。”

    这次比出噤声的是厉衡，“你猜到什么算什么。”

    -

    第二天他们在大沙漠落地，而文傅殷再次从导演手里拿到了另一份地图。

    几乎不出所料地，这一次，他直接拿出了队长的架势，在落地的当下便提出了自己的想法，说因为自己对于这个地形非常熟悉，所以愿意肩负起带队的工作。

    经过一夜的调整，文傅殷的状态好了许多，厉衡发现他脸上的持重冷静又回来了，嘴角挂着看上去和蔼可亲的笑，和昨天的面沉如水截然不同。

    而大家对于文傅殷的提议，除了下意识看了厉衡一眼外，大家都没有表现出别的异议。

    于是第二个地图就在这种心照不宣的和谐氛围下开始了。

    对于不知道真相的其他人来说，文傅殷看上去似乎真的对大沙漠的环境游刃有余，在众人完全没有方向的情况下，他却可以锁定目标毫不失误地带着团队找到钥匙。

    原本先于他们的素人小队，在第二个关键地段开始力不从心，因为找不到休息区而缺少水和食物，慢慢落后。

    文傅殷却一路畅通无阻地，先后带着大家去到驿站沙丘绿洲三个休息点，及时补充需要的水和能量。

    而厉衡则是有意地保持了低调。

    他来这个节目的目的就两个，一是工作需要，二是给自己散散心罢了。他不是不好胜，只是娱乐圈的那些名利不是厉衡在意的。

    他的态度也在很大程度上让整个节目风向有所转变。

    一开始还有人等着看他在下一个地图继续牛逼轰轰，可接连好几天，大家发现，厉衡和其他所有人一样，都只是在配合文傅殷罢了。慢慢地，观众的注意力都被文傅殷突出的表现所吸引，屏幕里最多的就是大家胡乱拉郎拉娘磕CP。

    大概因为文傅殷带队实在太顺利，几天的时间，竟然一点惊险刺激的画面都没有，一切平坦得出奇。

    【总觉得走向有点无聊，而且没有人发现文影帝很奇怪吗……】

    【什么奇怪？厉衡带队你们就狂吹厉害，影帝带队就是奇怪了？能不能不要这么双标？】

    【别吵啊。厉衡忙着奶孩子，别辣菜啊】

    【呜呜呜我陷入了纠结，萧璇和杨悄然好磕，但是萧璇和郑子骞更好嗑！】

    【啊，看不下去了，怎么节目变成了文傅殷一个人的独角戏？】

    趁着夜里休息的时候，副导演在镜头拍不到的地方和文傅殷简单沟通了一下，希望他还是照顾一下节目的整体节奏，不要因小失大。

    看着大家都在说，“节目很无聊”，“文傅殷一个人跑上跑下根本没有在意团队”，文傅殷自己也很着急。

    于是第二天，他想出了一个馊主意，想要增加剧情的可看性。

    在明明知道休息区在哪里的前提下，文傅殷却故意带大家绕了远。所有人都干渴难耐的时候，他突然提议，让大家喝动物血。

    于是文傅殷抓着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动物，就在镜头前生生放血。

    直播间人气果然立刻大涨，弹幕也疯狂刷了起来。

    大家看热闹不嫌事儿大，都期待着明星做这种猎奇的事。

    柴劲非常给文傅殷面子，当下就做了第一个实验者。他大手大脚地喝了一口，满嘴沾上血腥，画面有些让人无法接受。

    偏偏观众就爱看，一瞬间挤进来上百万人。

    文傅殷看到导演给出的手势，知道自己赌对了，于是又开始劝说其他人尝试。他没有直接问厉衡和郑子骞，而是把目标转移到女生身上。

    “你们应该很渴了，赶紧补充一下水分。”

    “我……”萧璇有些犹豫地看了杨悄然一眼，两人都明显不太愿意。

    这时候文傅殷说：“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就不要矫情了。小璇子，悄然，加油。再坚持坚持。”

    萧璇被他引导着，迫于无奈尝试了一口，当即吐了出来：

    “前、前辈，不然我们再找找休息站吧？这个……这个味道太大了，呕……”

    杨悄然给她顺了顺背也说：“文哥，按路线来看，距离我们不远处理应是有休息站的，再找找吧，如果实在找不到，我们再尝试这个方法。”

    “唉。”文傅殷本来是想通过两个女生对于动物生血的挑战来制造一波热度，但是他也知道太过于强求，观感不会太好，就同意了，但是却脱口而出了一句，

    “女生比较矫情，我们倒也不强求，但要是待会儿坚持不下去，千万别硬撑。”

    【……他在说什么啊？】

    【总觉得文傅殷有点神神道道的。什么叫女生矫情？人家杨悄然说了，如果找不到休息站也是愿意尝试的好吧？】

    【呃……文影帝是不是太好胜了？】

    而被文傅殷一句话给呛回来的杨悄然也变了脸色。

    团队里的氛围越来越奇怪。

    接下来大家往休息站进发，可是到了以后却发现，素人队已经先他们一步搜刮了里面的物资。文傅殷表现得有些焦急，当大家在休息的时候，一直在催促快点整装出发。

    没有得到充足物资的艺人队伍，在天还没黑的时候就已经耗尽了体力。

    杨悄然险些晕倒，最后被工作人员扶上了车，休息了半个小时，才重新回到队伍。

    再之后，萧璇变得有些暴躁，一直和文傅殷作对，直播间里两人的粉丝也吵得不可开交。

    一边说：【影帝明明是压力最大也是最劳心劳力的人，却得不到大家的尊重。有些人稍微一抱怨，就得到大家的可怜。】

    另一边说：【两个女孩子根本没有抱怨过，但是作为领队的文傅殷根本就没有关心过大家，要不是厉衡及时发现，杨悄然直接就晕倒了好吗？】

    当意识到自己今天作秀的效果又不好，文傅殷也试图挽回了。

    但收效甚微。

    当他知道弹幕上对他的评价大多都是“好强”“自私”“强势”以后，他又开始找新的方法改变形象。

    一来二去，文傅殷越是用力，观众对他的观感就越差。

    而他的队友们，被他这种瞻前不顾后的激进方式给折磨得不行。

    一直把自己放在旁观者位置上的厉衡，在沙漠休息站的最后一个晚上，还是决定和文傅殷聊一聊。

    否则他不能保证，再这样放任下去，这好好的一个节目，会不会变成文傅殷一个人的秀场。

    -

    “为什么突然把我叫出来。”

    在距离定向镜头一定距离的视线盲点，文傅殷警惕地打量着突然将他带过来的厉衡。

    他心里对厉衡有芥蒂，因此也会下意识用戒备的心态面对厉衡。

    “有什么话不能在镜头面前说？”

    厉衡并不打算和他废话，于是直入主题：

    “你和TG的对赌协议只剩一年，而现在你手里能接到的剧本乏善可陈，如果没有办法提升自己的商业价值，在息影多年后以一个优质的作品重新打回市场，很快你的影帝头衔就会变成一个摆设。”

    夜里周围的环境失温，即便是穿上了外套，文傅殷仍然被风吹得打了个哆嗦。听到厉衡的化以后，他有些震惊地看着厉衡：“你说什……”

    厉衡没让他打断，接着自己的话说：

    “所以你想在镜头前面露脸，你想要热度和话题，你希望趁着这个节目重回大众视野，以此吸引来更多更好的机会。这是你在这个圈子里的生存之道，我无权过问。我只是想告诉你，我没有兴趣和你抢镜争风头，同样的，团队里其他人也没有这种打算。”

    “别再用你的急功近利，折磨大家。每个人来这里都有自己的目的，我们不是为你一个人服务，也没有义务一直配合你。有些事情适度就好，过了，消耗的是你自己。”

    文傅殷有些怔愣地张了张嘴。

    他想问厉衡为什么会知道他和TG的对赌协议，他也想反驳厉衡自己并不是一个急功近利的人。

    然而最后说出来的却是：

    “你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你不过是一个演艺圈的新人，自己也是靠着炒话题起家的，如今倒是会头头是道地教前辈做人做事了？厉衡，你敢说自己不想在镜头前面抢风头？那在荒岛上面你是怎么做的？你有手段让他们都对你改观，是你的本事。但现在，我能带着大家向前走，也能让观众把目光放在我身上，也是我的本事。咱们各走各的路，谁也别碍着谁。”

    厉衡歪着脖子，似笑非笑地看了他好一会儿，直到文傅殷那股火气都烧到头顶了，才说：

    “因为你，我好好的户外活动变成了一次无聊的过家家，你还觉得没有碍着我？”

    “厉衡！”

    文傅殷彻底被他激怒，要不是考虑到不远处就是节目组的人，他恐怕当下和厉衡撕破脸皮。

    “别生气。”把人惹生气的厉衡却还勾着嘴角，丝毫没有自觉，“前辈，你在圈子里资历深，比我更加了解这一行。形象立起来很难，但要毁掉，太容易了……”

    “你到底什么意思？”

    文傅殷尽管生气，但是还有理智，他知道这个时候不能和厉衡硬碰硬——

    对方知道他和TG的对赌一事，还知道他身上有导演组给的备份地图，这些都有可能成为他的把柄。

    所以文傅殷只能忍着怒火等待厉衡的后话。

    而厉衡也不啰嗦，非常言简意赅地对他说：

    “我希望你在适当的时侯，对其他人进行一些让渡，让团队发挥团队的作用，而不是一味地表演你自己。这个建议希望你能采纳。”

    厉衡笑着扬了扬下巴，道，

    “如果前辈不愿意接受，那么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大概事情不会再这么顺利下去了。”

    -

    【宿主先生，您为什么要帮他啊？他要作死就让他作呗，他对赌协议失败又不会影响到您。】

    在厉衡和文傅殷的谈话结束后，厉衡没有立刻回到人群中。

    他刚才的话，乍一听是挑衅和威胁，然而系统却深知，厉衡根本就是知道文傅殷现在已经快把自己的路走死了，在给他良性建议。

    听到系统的问题以后，厉衡故作思考片刻。

    看着文傅殷在钻回帐篷以前，朝他露出了一个隐怒的表情，便笑道，

    【大概是因为，我觉得他挺适合严季北的那部电影。】

    老资历老戏骨。

    虽然和时代稍稍脱轨了几年，但仍然有实力有本事。

    这样的人，只要给他一个契机，他总能翻身而起。

    -

    有了厉衡前一晚的“要挟”，第二天的文傅殷果然温和了许多。

    他不再是拿着地图一个人挥斥方遒，而是开始询问大家的建议。

    因为是沙漠地图的最后一天，他们还差开启下一个副本的最后一把钥匙，也是和素人队决胜的关键赛点。文傅殷问大家，是希望加快进程搏一把夺胜，还是放慢脚步稳扎稳打，不管输赢只要做好自己就行。

    突然被尊重的队友们都表现出了一定的惊讶，几个人相互看了一眼后，一贯比较直接的柴劲说话了：

    “我们现在也没有落后他们多少，我觉得还是可以搏一搏的！当然，我还是尊重大家的意见，看看你们都是什么想法。”

    “我也觉得可以试试，我感觉这个地图的难点其实就是恶劣的环境，但影帝前辈方向感太强了，让我觉得这个地图的难度系数一点也不高，咱们不如试一试？”郑子骞也给出了自己的建议。

    而萧璇因为昨天的事情还对文傅殷有一些芥蒂，就没有说话，反倒是杨悄然说：“我的体力不是太好，之前也给大家拖了后腿。但是我会尽全力的，大家不用太担心。”

    问了一圈后，大家的想法都是想试试和素人队比速度，只剩下厉衡还没说话。

    于是文傅殷面不改色地望向他，就好像昨晚两个人并没有进行过短暂的对谈一般，笑着问厉衡：

    “那你觉得呢？”

    厉衡大方地回看了过去，点了点下巴道：“可以。”

    不知道是不是文傅殷的错觉，他总感觉厉衡的眼神里带着一股莫名其妙的欣慰的笑……

    这个“可以”，好像说的不是在认可大家的商讨结果，而是在认可文傅殷如今愿意和大家一起商量决策的行为。

    文傅殷：“……”一定是我想多了。

    虽然说起来是作弊，但因为大家并不知道，所以文傅殷在带领大家冲向终点的路途中表现出了高光时刻。

    找休息站，搜刮兀自，躲避流沙，精准定位方向，而且还学会了走一段路就回头看看自己的队友状况如何——

    观众对他的评价越来越好，而这只小队也总算有了真正和谐的团队氛围。

    在最后一刻，看到沙丘上代表胜利的旗帜时，文傅殷也没有再急切地试图自己奔过去，在看到厉衡轻描带写给他抛过来的一个眼神后，文傅殷仿佛福至心灵一般，突然意识到一个人的胜利意义并不大，他作为队长跑过去夺旗，太没有看点了。

    想到昨晚厉衡说的“让渡”，文傅殷的脚步停下。

    在所有人的困惑眼神中，他回过头去，让队伍里一直落在最后，镜头最少，也是最没有成就感的杨悄然去夺旗。

    这一决策，突然让弹幕里疯狂刷起了【团魂】这个词。

    被点到名的杨悄然脸泛上兴奋的薄红，她和萧璇互相看了一眼，然后握着萧璇的手说：“我们一起？”

    萧璇自然使劲点头。

    两个女生并肩往终点走去，胜利就在落日余晖下。

    这副画面太美好，不管是镜头里还是镜头外的人，都忍不住心中一软。

    然而就在大家觉得皆大欢喜的时候，在杨悄然和萧璇即将握上旗帜的那一刻，素人队的人却从另一头，几乎是飞身而上，从两个手中猛地把东西抢走——

    下一秒，他们全员爬上沙丘，兴奋地举起胜利的旗帜，欢呼雀跃着。

    【我屮艸芔茻！这根本是抢好吧？？！我看到女鹅的手已经抓到旗杆了啊！！】

    【他们在欢呼什么？？明明是抢劫！】

    【把旗子还给她们啊！】

    【要不要脸啊这群人，我服了！恶心！】

    离胜利一步之遥的杨悄然和萧璇都愣在了原地，而艺人队的其他人也匆匆赶了过去。

    所有人都在要求看回放，导演自然是要给出一个公道。

    只可惜，回放一出来，导演却说：“杨悄然和萧璇的手还没有碰到旗子，所以这一次，是素人队抢先一步。”

    这个结果一宣布，弹幕炸了，而文傅殷等人也没有好到哪儿去。

    艺人队的人，除了厉衡和杨悄然两个一贯话少的人以外，都已经放下了自己明星的形象和身段，几乎要吵起来，一直在和节目组要公道。

    甚至包括杨悄然。

    只是她的声音比较小，但脸上却憋得通红。

    没有人可以轻松接受胜利从手中被夺走的失落和遗憾。

    然而就在节目组准备重新想个方式让大家进行加时赛的时候，素人队却突然发难。

    他们也挤到镜头前，现实看了一眼乱七八糟的弹幕，而后气势汹汹地说：

    “这就是明星的好处啊，同样都是比赛，我们输了说我们作为专业团队还这么拉胯。我们赢了又说我们是抢来的，张口就是不公平。还真是怎么做怎么错。既然都是招骂，那我们宁愿以胜利者的姿态，站着被骂。”

    “难道就因为你们有粉丝，你们人气高，我们就非得让着你们？！什么叫抢，比赛就是争分夺秒，你们晚了一步又不是我们害的。而且说实话，谁看不出来你们有问题啊？这一路上，绿洲真那么好找？休息站真是闭眼就能走到的？”

    原本还想要据理力争的文傅殷在听到这段话以后突然哑声。

    其他人还在争执，而他的脸色已经有些难看。

    有些质疑一旦开了个口子，就会被不少人留意到，观众里虽然有很多粉丝，文傅殷不敢断定自己之前是否有做好掩饰工作，会不会有人在听了素人队的说法后，开始深挖他之前带队时候的破绽。

    果不其然，在他们说完那些话以后，争执的重点就偏移了，从旗帜到底属于谁变成了“艺人队是否作弊”。

    郑子骞他们行的端做得正，当然是底气十足地反驳。两方越说越激烈，最后素人队突然提出了一个建议：

    “那不如我们现在重新计时开始，谁都别拿地图，只靠周围环境去判断方向，谁先找到绿洲，谁就拿这面旗。”

    “好啊！怕你们啊！文哥很厉害的好吗，这根本是小问题！”

    郑子骞吼完这句话，文傅殷顿时脖颈一僵，不敢说话。

    他之前能够找到绿洲和休息站都是因为一早就背熟了地形图，可是如果让他现在根据周遭环境事物来判断最近的绿洲，这绝对是不可能的事！

    他极有可能直接带着众人在沙漠中迷失方向，然后坐实自己作弊的事。

    就在文傅殷额角冒汗，气氛僵持不下之时，厉衡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旁。

    好像之时不经意路过般，厉衡往文傅殷嘴里塞了一个东西。

    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这个动作，就连文傅殷也吓了一跳。

    随后厉衡声音极其轻的在文傅殷耳边说了声：

    “嚼了。”

    文傅殷下意识轻轻一嚼，嘴里陡然爆开一股血腥味。

    下一刻，他的脚被厉衡不经意地一绊。

    然后众人就看见文傅殷失重地往后一倒，嘴里突出猩红鲜血，厉衡揽着他的后背，大喊：

    “不好，前辈吐血晕倒了——”

    文傅殷：“……”

    好像。

    逃过了一劫。

 第46章 倒计时30天（六）

    文傅殷突然吐血晕倒, 所有人都惊慌失措。

    工作人员和医疗组迅速上前来将他抬上担架，厉衡陪在旁边，其他几人也全都一脸担忧地跟了上去, 都刚才还振振有词的素人队立刻失了声。

    在随行医护人员给出结果以前，直播间观众们已经进行了一轮讨论和猜测, 普遍认为文傅殷一定是这几天压力过大, 操劳过度, 刚才又眼睁睁看着素人队从杨悄然和萧璇手中夺旗, 这才急火攻心吐血晕倒。

    大家对于这几天为什么文傅殷带队这么顺利的质疑声，都转瞬被心疼文傅殷的言论盖了过去。、

    只有在车上关了门开着空调等待“治疗”的文傅殷睁开了一只眼睛，冲旁边演出了神色担忧的厉衡挑了半边眉毛。

    厉衡面无表情地抬手给他把眼皮给扒拉下去了。

    文傅殷：“……”

    几分钟后, 厉衡和着急忙慌跑来的导演交换了一个眼神, 将收尾的事情转交给了和文傅殷有深度合作的节目组, 便从车上走了下来。

    原本一触即发的气氛因为文傅殷的突然倒地而散去, 现在大家的注意力都放在了等待文傅殷苏醒。

    最后节目组给出的说法和网友的猜测大致相同, 表示文傅殷晕倒主要是由于沙漠环境恶劣, 加上这几天休息不够压力过大, 这才导致出现这种状况。知道真相的导演不可能让这件事演变成太夸张的局面，否则对于节目本身也会有影响, 因此他的措辞尽量温和，试图让大家相信“吐血”这件事并不算严重。

    而素人队终于在词穷了半小时后，松了一口气，确定文傅殷身体状况已经没有问题, 他们刚才心底的害怕散去, 问道：

    “那这种情况还能继续出发吗？”

    “很多弹幕在说让我们退赛啊，所以是准备把影帝晕倒的事情算在我们头上？”

    导演安抚了双方，明确地表示了不会有任何人退赛, 但是会为了让大家调整好状态，之后会休息一段时间，再进行下一项目。

    这件事就在节目组的圆场之下，得到了暂时的解决。

    回到酒店之前，几个艺人都表示希望去文傅殷的房间探望探望。

    不管之前大家对于文傅殷是否心里有一些小小的芥蒂，但是他们毕竟是一个团队的人，而且文傅殷确实在带队的过程中操了不少心。

    杨悄然因为实在困乏，所以先睡下了，郑子骞和萧璇凑到一起要去找柴劲和厉衡。

    萧璇在厉衡房门按了半天门铃，喊了半天名字，发现根本没有人回应，最后只能悻悻地跑去和其他人集合。

    只是他们没有想到，等文傅殷的经纪人打开房间邀请他们进去的时候，这一路上看上去谁也不待见谁的厉衡和文傅殷，此刻正坐在沙发上……

    “斗！地！主！？”

    三个晚来一步的人看着茶几上铺了一桌的牌，眼睛都瞪大了。

    看到他们出现，厉衡眼皮子都没抬一下，扔出手中的牌，说了句：“王炸。”

    文傅殷：“你作弊。你连续三把王炸了。”

    厉衡：“那你报警抓我。”

    文傅殷：“……”

    “喂不是吧！我们担心得要死，你俩在这儿又是啤酒又是花生米的！”

    柴劲打断了他们俩，袖子一撸也坐了过去，一屁股把厉衡往里面挤了挤，抄起桌上一瓶还没开的酒就上了手，

    “这是拿我们当外人啊。”

    郑子骞自从退伍当了艺人就没有敢碰过这些东西，现在一看，瘾也被勾了出来，顺势就坐到文傅殷旁边。

    本来之前他还对这个影帝前辈多有忌惮，但一口酒下去，突然胆子也大了起来，还拿肩膀撞了一下文傅殷：“前辈，您不是才吐了血吗？”

    “闭嘴喝你的。”文傅殷靠在沙发上，撩眼皮子扫了他一眼，要笑不笑地又看向一旁还傻站着的萧璇，说，

    “小璇子，坐啊。你不喝酒的吧，让他们给你准备个饮料。”

    萧璇被点到名，才从怔愣中回过神，看一眼厉衡又看一眼文傅殷，最后挠了挠后脑勺，说了句：“这场景怎么这么魔幻……”

    厉衡和文傅殷漫不经心地碰了一下手中的酒瓶，冲她一扬眉：“嗯？”

    “没事。”萧璇甩了甩头，然后弯腰抓起酒，“我也喝。”

    “四个人，要不咱打麻将吧？”柴劲喝开心了突然提议道。

    然而其他几人却幽幽看向他：“四……个……人……”

    “哦！五、五个人。”柴劲嘿嘿一笑，“我忘了算了自己。”

    柴劲似乎对于这种大家聚在一起小酌的氛围特别喜欢，非要张罗着大牌或是玩游戏，最后不仅连文傅殷的经纪人被拉了进来，厉衡他们的经纪人也被一个电话给叫到了房间里。

    郑子骞的经纪人因为各种原因推脱没有来，甚至还想叫走郑子骞，但最后没有成功。

    房间里几个人最终凑了一桌，准备开始玩儿狼人杀。

    但身份牌还没发完，门铃又响了。

    众人抬头看向门口。

    只见原本已经睡下的杨悄然正揉着惺忪的睡眼，抱着她平日里最喜欢的大号抱枕，站在那儿打了个哈欠，软糯的声音懒懒地说了声：

    “算上我。”

    -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在前两个地图还显得有些相互客套，甚至偶尔互相呛声的艺人们，一夜之间竟然完成了从塑料友谊到患难队友的大转变。

    只有桌上一堆喝空了的啤酒瓶以及玩到后半夜不翼而飞的卡牌们目睹了一切。

    凌晨四点的时候，除了杨悄然实在撑不下提前走了，剩下的在场十个人，几乎都喝趴下了，最后只剩下厉衡和郑子骞。

    厉衡看了一眼已经醉死过去的萧璇和她那个也不怎么靠谱的经纪人。

    不管大家是不是通宵玩游戏，女艺人和男艺人夜宿在同一间酒店房间里都不是一个好话题，万一被有心人拿来做文章，那就是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

    于是厉衡一脚踹醒抱着柴劲的腿还在劝酒的郑子骞：“别哼唧了，起来。”

    郑子骞揉了揉被踹的屁股，茫然地问：“啊？咦？哥……你有三个头……”

    “……”厉衡忍住一巴掌拍他脑袋的冲动，说，“你把萧璇送回房间，我带她经纪人走。”

    “萧璇……”郑子骞嘟囔了一下，然后乖乖点头，往萧璇的方向走。

    下一刻。

    “啪——”

    半醉半醒的郑子骞一巴掌打在萧璇的手臂上：“臭丫头！起来！”

    被一巴掌拍得惊醒的萧璇连人都没看清楚，只听到声音，就开始骂：“傻……傻逼郑子、骞！第一晚就敢刀老娘，拿命来——”

    于是两个醉鬼突然就扭到了起来。

    正在扶萧璇经纪人的厉衡被他们俩突然闹出的动静儿给吓一大跳，立刻松了手跑过去把二人给分开。

    这俩人醒的时候是对冤家，没想到醉了还能打起来。

    厉衡重重叹了口气，把郑子骞给扔到经纪人旁边，说：“你把她带回去。”

    说完，他拎着萧璇的后脖领子，像拎小鸡崽子似的，把人给带了出去。

    在走出电梯的时候，萧璇又被惊醒了一下，非要喊着抓狼人，厉衡被她闹得不行，又怕动静儿太大吵到别人，最后干脆把她手一抓，像扛麻袋似的架在肩上。

    把萧送回房间璇后，厉衡很快离开。

    而落后于他的郑子骞也慢腾腾地把萧璇的经纪人给带回了房间。

    ……

    酒店的监控室外，郑子骞的经纪人正在和人打电话，对面的人扔出了最后通牒：

    “郑子骞是个什么都不懂的新人，你跟他说多了没用。我让你去带他，就是因为相信你能处理好这些突发情况。现在网上都在说郑子骞是厉衡的跟班小弟，这可不是什么好事。总之，趁着休息的这段时间，好好运作一下。”

    “知道知道。”

    他点着头，在电话挂断之后立刻闪身进了监控室，对里面的工作人员说：“抱歉，我今晚在电梯或是走廊的地方遗失了贵重物品，可以查看一下视频吗？”

    对方看到他装束整洁，彬彬有礼，脸上还带着一些焦急，自然没有拒绝：“好的，您请。”

    -

    为了让文傅殷的戏做全套，这次节目组破例让大家休息了48小时。

    虽然导演组帮着善了后，但也给出了一个的折中处理方式，决定在之后的节目中不再给文傅殷提供任何辅助手段，完全以原版的拍摄方式进行完全真实地录制。

    有了之前的事情在身，文傅殷自然不会拒绝。

    于是第三个地图的六千米雾峰登顶，成了真正意义上的具有危险性的一次野外求生。

    手机被收缴的速度太快，以至于众人还没有机会看到网上爆出来的有关于厉衡夜宿萧璇酒店房间的消息。

    两家的公司团队已经忙得不可开交，舆论完全无法控制。

    而正在雾峰徒步登山的艺人们也没有好到哪儿去。

    他们这次不用找钥匙，也没有休息站。只有两个必须要完成的任务：高空攀岩以及极限跳伞。

    为了营造惊悚氛围，在踏入雾峰以前，节目组和所有人签订了生死协议和各种保险，还告诉他们：

    “如果想要退出，现在就要出来。开弓没有回头箭，一旦我们开始了，就不能结束。”

    -

    “宿烽和杨雯媛刚一订婚，你手里的几个项目直接叫停。你以为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本周内第三次宿闻樱找到了宿白微。

    她无法理解，宿白微既然要争，为什么又不肯倾尽全力，机会就在眼前却生生放掉：

    “一开始爷爷只是敲打你，现在，他是在逼你做决定。人不能贪心，你想要一样就得失去另一样。你就算不想和杨雯媛订婚，你也只能找个和宿家门当户对的。你找厉衡作戏没有用，你就算换个影后来也没用。爷爷看不上那些人，他只会觉得你这样不明事理，难成大业。”

    她说完，几乎是把今天的娱乐版头条给扔到了宿白微面前。

    上面大喇喇的几个字极其刺眼：【“国民初恋”人设崩塌！惊爆萧璇与同节目男艺人厉衡夜宿酒店，是两情相悦还是酒后X交？！】

    宿白微的眼神只是很短暂地顿了顿，随后却又不太在意地把手机推回给她：“他和谁传绯闻与我无关。”

    “是，我知道你和他只是合作关系。但我是想告诉你，现在这种局面根本就是你自己搞出来的。别说你找的是个花边新闻一堆的小明星，就算你之后真有看上什么正经人家，只要爷爷不认可，你都不过是在给自己添麻烦。”

    “我真的搞不懂，怎么你和宿烽的事，我比你还着急！宿白微，你的感情和你想要的地位，现在不能两全你明白吗？”

    他当然明白。

    宿白微一直都知道这主意有多馊，也很清楚爷爷给他的机会在什么地方。

    他唯一不知道的是，如果有一天他真的手握了宿氏的权势地位，对他来说有什么意义。

    家族里有人会觉得宿白微不愿意甩开厉衡去订婚，是因为他傻，他笨，他一意孤行或是看得不够远。可他自己很清楚，这一切和厉衡无关。

    只是那天他在爷爷门口，在即将去迎接这场竞选胜利的前一刻，他动摇了。

    他第一次问自己：宿白微，你真的想要这种胜利吗？

    “我会处理好的。”

    宿白微不想多说，他习惯性地用这种话去应付对方。

    “又是这样！你从来不跟我商量，总说你自己会处理。可是这件事你处理不好的。因为你根本就没有想好自己最想要的是什么。你撞得头破血流才走到这一步，临门一脚却又停下来。你前面和后面都是路，可你偏偏又把自己走到绝境。”

    宿闻樱拿回了自己的手机，她是第一次用这种有些冷漠的口吻对宿白微说话。

    “闻樱，可以让我自己待会儿吗。”宿白微的脑子乱作一团，不愿意再被她步步紧逼。

    听到他的话，宿闻樱却没有像过去一样咋咋呼呼起来，而是很轻地笑了一声。

    她说：

    “名义上我们是家人同伴或朋友。可其实你从来不肯和我交心，也从来没有真的把我当成家人。说到底，我和厉衡一样，只是你的垫脚石。不管我和你走得多近，你都永远不对我敞开心扉，你就乐意假装自己孤独无依……你和厉衡也不过是逢场作戏，你如今这是在干嘛？学人家追求恋爱自由？别矫情了老三。”

    “你不爱人，也没有人爱你。你把所有人都分成了两种：对你有利的，对你不利的。可是你没有想过，在利益之外，人也是有感情的。”

    “这是你最后一次能赢宿烽的机会，但我已经不在乎结果了。你的人生，爱怎么过怎么过，再见。”

    宿闻樱离开的的时候并没有很用力地关门，但宿白微却感觉到，她的怒火比任何一次都深。

    他对着已经合上的门，有些呆呆地张了张嘴，宿闻樱的名字就在嘴边，可是什么都没喊出来。

    ——你不爱人，也没有人爱你。

    ——别矫情了。

    这些话在宿白微的耳边纠缠不休地盘旋。

    他打开了电脑，企图用工作来转移注意力，可是屏幕亮起没一会儿，娱乐新闻的弹框却跳了出来。

    厉衡和萧璇在酒店电梯和走廊里亲密的画面被截屏放在上面。

    标题和正文话里话外都在暗示，两人在节目中擦出了火花，年轻气盛的两个人借着酒精作祟，勾结在了一起。

    写稿的人将两人的关系着墨得十分不堪，看在眼里的宿白微感觉到胃里有一阵不适。

    他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回想起厉衡这个人。

    宿白微曾因为梦境而对厉衡产生的多余的好奇和期待，他从一开始对厉衡有偏见到后来和厉衡相处融洽，一切都发生得很自然，自然得让宿白微已经忘了他们不过是因为一纸合约才会有交集。

    所以厉衡和谁勾缠与他又有什么关系？他凭什么不甘，凭什么恼恨，凭什么感到厌恶。

    在利益之外，他们本来就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厉衡从来不属于他。

    -

    海拔几千米的雾峰地势险峻陡峭，在堪堪三千米的时候，他们当中就已经有人感到缺氧。

    温度越来越低，大家已经把所有装备都穿在身上，然而暴露在外的脸仍然感觉到刀锋凌厉划在皮肤的感觉。

    在高空攀岩任务的时候，素人队以灵敏矫健的身手，压倒性地冲在了前方。

    而艺人队这边，全靠厉衡和柴劲一前一后把其他几个人慢慢地托举和拉拽，才艰难抵达。

    中途萧璇的脚不小心扭伤了，几个男生都自告奋勇地要背他，可弹幕却齐刷刷地说：

    【哎哟，让人家的男朋友上啦。】

    【我真是受不了了，好好的求生，搞成了恋爱综艺，吐了。CP粉滚啊——】

    【对萧璇脱粉，对厉衡路转黑。私生活太不检点了，才认识多久两人就能搞在一起？滚吧。】

    还没有看到这些发言的萧璇还兴冲冲地把郑子骞的手拍开，对厉衡说：“衡哥背我嘛。”

    “衡哥不背，要么我背，要么你跳着走。”郑子骞冲她吐了吐舌头。

    “滚滚滚，看不上你，我就要衡哥！”

    她和郑子骞现在是厉衡一左一右的两个跟屁虫，争着争着已经成了习惯，丝毫不觉得这么说有什么问题。

    可是这一幕毫无疑问地激发了观众的怒火，萧璇粉丝骂厉衡骂得热火朝天，而厉衡这边的粉丝直接宣布脱粉回踩。

    【我无语了，我之前真的好喜欢他，可是他怎么一点事业心都没有？！除了碰瓷炒作就没别的事儿了吗？作品接了吗，人气稳定了吗，这就开始恋爱了？呕！】

    【这节目我追不下去了，谁爱看谁看吧。】

    【厉衡，我真的对你好失望！】

    导演一看直播间的热度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厉衡和萧璇两个人的CP话题不仅没有成为爆点，反而激怒了两人的粉丝，除了正在看直播的环影传媒的人以外，所有人都对这个结果感到震惊和惊叹。

    为了换回局面，导演当机立断决定增加一个滑雪的项目，让素人和艺人双方进行比试。

    这样一来，至少可以吸引到一些路人观众，并且稳住还在直播间里的粉丝。

    在抵达此前已经观察好的刻意滑雪的地点后，导演没有浪费时间，立即让大家开始准备。

    刚好萧璇平时就是个化学爱好者，所以她申请第一个出发。

    这段地形其实已经被很多户外运动爱好者们提前踩过点，试过很多次了，并没有太大的风险，加上节目组给大家也提前做好了防护措施，这可比柴劲上次徒手攀岩要安全得多。

    可是就在一切准备就绪，直播间里的观众们也终于找回了一点热情的时候，厉衡突然拉住了萧璇的手，眉心有些蹙紧。

    “等等。”

    萧璇回头茫然地问：“怎么了衡哥？”

    半分钟前，系统监测到这个地段出现了奇怪的数据信息，是不属于本位面原有剧情的危险波动。因为之前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所以系统赶紧向厉衡提出了自己的疑虑。

    【正常来说，这里还算安全，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无法勘测到真实地形。就好像……这里的雪和山峰都盖上了一层假的数据。宿主先生，你先让他们等等，我再试试。】

    于是厉衡拦住了萧璇。

    可是他没有办法说明原因，所以当众人看向他的时候，他花了几秒钟的时间来思考，最后才说了句：“我先。”

    这是他的缓兵之计，他可以在穿戴滑雪护具的时候拖延一些时间。

    可是这话一出，大家都误会了他的意思。

    “这是已经不打算掩饰恋情啦？哎哟，好甜哦，甜的牙疼。”素人队那边有些阴阳怪气地笑着。

    弹幕里也一条接一条刷着【卧槽，是真的？！】。

    有人骂有人磕，有人来有人走，但所有人都默认厉衡刚才的举动是在表现自己的男友力。

    对此一无所知的厉衡正面沉如水地等待系统的回复。

    只是等他护具都穿戴好了，系统仍然没有发现问题所在：【宿主先生，我唯一能确定的是，这里一定有我无法把控的风险，能够解决的办法就是避开它。】

    既然连系统都已经这样说，那厉衡自然没有必要再继续浪费时间冒险。

    于是他先叫停了准备出发的素人，转身走到导演身边，用系统给他的一些术语简述了一下这里的危险。

    毕竟这只是一档真人秀，不是他过去需要拼命的战场，加上这里又有那么多人，如果真的出了问题，安全小队不一定都能顾及到。

    然而厉衡说完以后，直播间的人和素人队那边几乎同时发出了嘲讽的声音。

    “不是吧，刚才还一副英雄救美的样子，现在又要临阵退缩？”

    “你要是实在害怕，不如就叫萧璇小姐姐上啊。”

    【厉衡真的刷新我下限，人家节目组靠机器检测出来都没有问题，他肉眼一看就说会雪崩？】

    【怂就是怂。我收回我之前在荒岛那几天说过的话，厉衡说到底还是一个中看不中用的家伙！】

    厉衡很清楚，系统作为凌驾于位面世界的存在，它说有危险就一定是有危险的，这不是儿戏，也不是玩笑。

    所以在大家这样说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并不是为自己开脱，也不需要去解释什么怂不怂的问题。

    “不管你们怎么想，这个项目都必须暂停。”

    厉衡抬手把艺人们叫了过来。

    大家现在的关系都很好，对于厉衡也都很信任，他们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对他的提议感到质疑，反而是问他：“衡哥，倒是怎么回事？”

    厉衡压低声音说：“听着，待会儿跟在安全队旁边，不管对方怎么挑衅，别去理会。”

    然后他再次抬头，继续试图说服导演。

    只是导演的想法和大家其实是一样的，并不信任厉衡的话。加上现在直播间的观众全部都在等着打脸厉衡，导演更不可能说停就停。

    他比较慎重地先让勘测人员再去检查了一下，从风向，天气，地势，以及所有人的安全设备，各个方面都检查了一遍，最后对厉衡说：

    “我能理解你的担忧，但这其实没有你想象中的危险。或者不如我们换一个方式，先让素人队先出法，以计时的形式——”

    厉衡知道自己无法说服大家，于是对系统说：【积分还剩多少。】

    【宿主先生，中级任务奖励的一千积分限制还剩八百。】

    厉衡扫了一眼系统商城，说：【换几个定位器，绑在那几个人身上。】

    几分钟后，在一片嘲声中，厉衡退到了一旁，不再和他们多说。

    那边素人队的人准备要出发了，厉衡仍然在考虑接下来的事——如果素人队没有出事，那么下一轮就到了他们。

    要是运气好大家都没有出事，厉衡觉得自己被嘲倒也无关紧要，反正他已经习惯了这种局面。

    可万一出事了呢？

    救援能及时来吗，安全小队又真的能保障大家的安全吗？

    “衡哥，你表情看起来好吓人啊。”萧璇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到底出什么事了？”

    “我也觉得你有点没对，你为什么那么确定会发生雪崩？”文傅殷也问他。

    几个人的第一反应都不是怀疑厉衡，他们已经下意识地相信厉衡说的话是可信的。可是现在的问题就是，除了他们以外，别人都不信。

    “如果真的有危险，那待会儿我们……我们要不就集体罢工吧！”郑子骞直言，“大不了一起被骂怂咯，问题不大。”

    要是往常，厉衡还会觉得郑子骞这小子傻乎乎的，但今天，他难得认同地拍了拍郑子骞的肩，说：“就这样。”

    几个人面面相觑，没想到厉衡竟然真的让他们退缩。

    柴劲对这方面非常介意，他不想不战而败，所以还是尝试着申请了一下：“要不，我还是上吧——”

    然而，柴劲就连这句话都没说完，刚才还平静的天气陡然变化起来。

    在明明不是风口的这个地段，无端开始刮起了诡异的风，凛冽刺骨地冰寒被这阵风带动着，扫荡了所有人的体温。

    就在大家还没有反应过来这种急速的变化时，厉衡陡然绷紧神经，对着即将要开始计时的素人队大喊：

    “回来！”

    然而还是晚了。

    伴随着素人队地齐齐出发，下一刻，黑云压顶，风暴乍起，尖叫声响彻整座雾峰。

    “啊啊啊啊啊！”

    “别叫别叫，快往后退——”

    “他们不见了……”

    一大片白茫茫的雪坡开始震荡剥落，电光火石间，一场雪崩和越发强烈席卷地风暴一起逐渐壮大——

    灾难发生得太快，除了厉衡，甚至没有人反应过来。

    录制在这一刻也因为信号切断而停止，留在山峰上的所有人惊恐地聚在一起，眼睁睁看着刚才疾驰而去的素人队伍被掩埋在厚重磅礴的大雪中。

    “叫救援！”

    厉衡安顿好几个艺人，冲到安全小队中，和回过神来的众人一起采取紧急地避难措施，并且对外进行呼救。

    【随时监测他们几个的生命体征。】

    厉衡的脸黑得不像话，他就算再外行，也能看出来，这一场雪崩和风暴来得诡异。毫无预兆，根本就不像□□。

    众人聚在不远处地山洞中，甚至已经来不及为几个消失在雪中的素人感到悲伤，他们全部自身难保，无法抑制地哭泣和震颤。

    “不该去的，不该去的，怎么没听厉衡的！”柴劲这时也后怕起来，他浑身青筋暴起，眼睛瞪得斗大，

    “怎么办……他们肯定死了！”

    “我们、我们是不是也……该死的，不是说了监测过已经没有问题吗？！他妈的，那生死协议竟然是真的，我……”

    “别说话了！”文傅殷打断他们，又看向不远处正和安全小队一起试图联系救援的厉衡，不知在想什么，只说，“冷静点，还没到绝境。”

    因为节目组提前有过报备，所以一旦信号连接上，给出了求救信息，救援机很快就往这边赶来。

    对于救援机来说，他们也很奇怪。

    正常来说，他们要等到风暴停止才会进去救人，可这风暴还真是莫名其妙，当他们盘旋等待时，风势突然就减弱。

    最后，几架救援机争分夺秒地飞入雾峰，找到了已经吓成筛子的一群人。

    莫名出现的天灾，这会儿又莫名地停下。

    大家都在抓紧时间上直升机，而厉衡则把遇难那几人的定位给到救援人员：“他们还活着，请立刻采取救援。”

    对方不知道定位是哪儿来的，只以为是节目组提前准备好的，还感叹了一句：“还好你们做了准备！先上飞机，我立刻叫支援。”

    其他人分了三批，上了直升机后都还在后怕着。

    导演甚至已经想好了之后的公开道歉、赔偿、以及这一生都无法逃离那几个素人遇难的阴影。

    -

    《倒计时30天》在雪崩后信号中断，直播停止。

    这一骇人听闻的消息在最短的时间内传遍全世界，不管是电视新闻还是网络头条，此时此刻全部是有关于节目组遇险以及救援的消息。

    此前在直播间里嘲讽厉衡胆小，而怂恿节目组赶紧开始比试的那群网友，现在几乎是哭着在电脑前为众人祈福。

    而远在国内的宿白微在事发的第一时间放下了手中所有的工作，和全世界一起守在新闻前。

    他手脚冰冷，脸色苍白，心脏跳得快要炸开。

    他已经不在乎利益之外，他和厉衡究竟还有没有关系，现在，他只想看到厉衡活下来的消息。

    两个小时后，所有人都开始欢呼，因为前线传来的报道，说节目组被救了！

    可是很快，大家再次陷入了恐怖的阴影中。

    节目组的摄影设备已经留在雾峰里，但有人打开了手机直播，他们不是为了蹭热度造话题，他们只是为了让所有人一起为一个人祈祷和祝福——

    半小时前，厉衡所乘的那架直升机突然失控，在空中近乎三百六十度翻转，无法降落，也无法正常前行。

    在飞机上的几个人都觉得大概那是他们人生中的最后一天。

    他们将会在这场毫无预兆的灾难中葬身，甚至来不及给家人朋友一句遗言。

    萧璇在哭得眼泪鼻涕乱流的时候，抓着杨悄然的手，脱口而出：“我是为你进的娱乐圈，我很久以前就听你的歌，我去过你的第一场演唱会，我人生第一次坐飞机是为了去你的粉丝见面会，我出道以后最最最希望的一件事，就是有一天我能演一部影视剧，是你来给我唱主题曲。”

    萧璇说：“杨悄然，我喜欢你。”

    飞机的轰鸣声中，郑子骞大喊一句：“我都要死了还让我听这种噩耗，死丫头！”

    在失重的空间里，萧璇整个人往一旁倒去，还大喊着：“我告白管你屁事！”

    郑子骞边哭边吼：“因为我刚才正准备他妈的跟你告白，操！算了，死吧！都死吧！”

    正陷入死亡恐慌的文傅殷和柴劲：“……”

    直升机里其他跟着一起上来并且哭到喘不上气的工作人员：“……”

    厉衡摇了摇头，看着在生死一线之际，郑子骞还这么活力满满，有些感慨地扶着把手站了起来，对郑子骞说：

    “以后换个喜剧人的路线走，也许红得更快。”

    说完，他慢慢地往驾驶室走去。

    “衡哥！你干嘛？！”

    大家都惊恐地看着他的动作，下一刻他们就知道厉衡要做什么了。

    他强制地把已经浑身被划伤地驾驶员换了下来，对他说：“拿伞包，教教他们跳伞。记着，死一个我杀你全家。”

    救援机驾驶员：“……”

    厉衡稳住操纵杆，机身短暂地平稳了起来，他笑了笑说：“开玩笑，有我在你们都死不了。”

    -

    许久以后，风暴停止，雪崩停止，从厉衡那架飞机上跳伞的所有人都幸运地活了下来，就连遇险的几个素人都已经被解救。

    救援机驾驶员不知道为什么一个小艺人的驾驶技术竟然比自己还强，在那样极短恶劣的情况下还能给大吉争取到求存的时间和空间。

    没有人知道答案，因为他们争分夺秒地跳伞以后，厉衡便和救援机一起消失了。

    天完全黑了下来，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只有厉衡一个人还没有音讯。

    被他救下来的那一群人死活不肯去医院，他们一定要回到雾峰山下，和所有人一起等待厉衡的消息。

    是死是活，都得等。

    人群中，有人默默摸出手机，他们给全世界直播这一场漫长的等待——

    等着救援队能顺利救回他，等着那个牺牲自己换回大家性命的人带着奇迹回来。

    在雾峰下，一场蔚为壮观的翘首以盼正在上演，所有人抬头望着黑沉地天空，他们对着无人处大喊：

    “厉衡！坚持住——”

    -

    在遥远的另一边，守在屏幕前的宿白微睫毛震颤着。

    他突然想到一个月前，梦里消失的那个厉衡和如今的厉衡再次重叠。

    或许这个人都只是他漫长人生中的一场梦而已，他突然出现，再突然消失。

    那么不真实。

    宿白微想，如果厉衡真的这样死掉了，那梦里梦外的这个人，都将永远从自己的生命中消失。

    这时，他听到视频里的众人齐声的呐喊。

    于是宿白微也对着直播镜头里遥远的那片天，无意识地说了声：

    “活下来吧……求你……”

 第47章 回家

    风暴中心被隔绝出了一个特殊地带, 厉衡正位于一个无法转圜的位置。

    厉衡的额角被支离破碎的玻璃炸开时划伤，正顺着往下流血，但他没有时间管这些小伤。

    在系统告诉他, 这一切看上去纯属意外的天灾实际上都只是主控台为了清扫异常数据所做的强制修复程序之后，厉衡突然松掉了手中的操纵杆，也卸下了浑身的力气。

    下一刻, 他整个人几乎要被气流冲出机身——

    【宿主先生！】

    系统一看他这样，以为是他的体力已经到达极限，无法在支撑, 慌忙之下启动了自救程序——这种程序一旦开启，相当于切断了和主控台的所有连接。

    紧接着，厉衡和整个已经残破的机身一起被锁定在空中。

    “把自救程序关了吧。”

    厉衡并没有因为被系统解救而感到轻松, 他反而对系统说, “别白费工夫。”

    他其实也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当某个凌驾于所有世界规则之上的东西在操纵着一切和你做对的时候，你连还手的能力都没有。

    可是系统听到厉衡的话，反应却非常大：

    【宿主先生，现在不是轻言放弃的时候！你已经来到这个世界三个月了, 你已经慢慢地熟悉和习惯了这里的生活，你的第一个中级任务已经顺利完成, 一切都很顺利！请再坚持一下，现在主控台的修复扫描还没有到最后一步, 我已经递交了自主排查的申请, 如果通过了, 您就不会被清除了！】

    “主控台的强制修复程序一旦开启, 优先级在你的自救程序之上。”

    厉衡的表情淡淡的，他的目光往无边无际的黑暗看去，仿佛失了焦, “我活不了。”

    【可是如果你死了，宿白微也好，主线剧情也好，甚至那些和你产生过接触的人，所有因为你发生改变的事情都会被修复，你会像不曾存在过一样，没有人记得你，你将死得悄无声息。】

    “哦。”

    厉衡似乎并不怎么在意，“那也好。”

    他在系统的自救程序里突然得到了片刻的安宁，保持着一种静候死亡的平静。

    【……】

    系统并没有沉默太久，在发现厉衡真的不打算再挣扎之后，它突然盛怒道：

    【为什么你总是对什么事情都不上心！为什么每次跟你有关的事却反而是别人在干着急！事到如今你还是觉得生死是无所谓的事，你根本就不在乎要不要在这个世界活下去！你就是个渣滓，坏蛋，老畜生！我真是倒了霉才遇到你这样的宿主！】

    “老……”厉衡失笑，“畜生？”

    系统沉浸在自己的愤怒中，它已经可以想象到自己实习失败被扔进垃圾场里的悲惨画面。

    而这一切都怪厉衡。

    怪厉衡从来不体恤它作为一个系统的无奈，怪厉衡这个人桀骜不驯又一意孤行，怪厉衡轻言放弃怪厉衡是个窝囊废。

    于是系统想，那就这样吧，从今天开始分道扬镳好了。

    结果它正准备收回自救程序的时候，竟然发现一个问题……

    “等等……为什么，我从你的脑袋里，出来了？”

    厉衡眼皮有些缓慢地抬起来，嗓音沙哑而疲惫地笑了起来：“你才发现吗……咳……”

    早在刚才系统把主控台清扫异常的事情说完以后，厉衡的四肢就突然僵硬无法动弹，就好像这副身体已经不是他的了。

    于是他不再能操纵飞机，也没有力气自保。

    自救程序开启的那一刻，脑海里的系统突然分解而出，化作一个光斑，漂浮在半空。

    厉衡连觉得新奇的力气都没有——

    他的四肢百骸五感六识都在慢慢弱化。

    对于一切后知后觉的系统突然失声了，它也不知道应该先对指责厉衡的事道歉，还是先为现在的情况感到震惊和着急。一旦厉衡完全失去意识，那就是救无可救。

    即便如此，厉衡也不想打击它，便安抚性地说了句：

    “你那个自主排查的申请，还有多久，没准儿……还能坚持坚持……”

    而这时的系统才反应过来，开启自救程序后，它和主控台的连接是断掉的。

    也就是说，就算申请通过了，它也无法知道。

    现在唯一的办法是，它关闭自救程序，重新连接主控台，获取自主排查和修复的许可，截断主控台的强制清除行为。

    但是……

    “宿主先生，如果自救程序关闭，你会被卷入风暴中，很有可能……”

    很有可能没被程序弄死，但被风暴弄死。

    对于系统的顾虑，厉衡却是不担心的，毕竟摆在他面前的选择并不多。

    再加上刚才系统的那一通埋怨哭诉，搞得就像厉衡是系统悲惨一生的始作俑者，他现在就算想坐着等死也有些不太好意思。

    “免得你再说我是……不体谅你的老畜生……”

    厉衡有气无力地笑了笑，在系统诡异的小声啜泣中，安慰它，

    “就赌这一把。”

    -

    宿白微并不知道自己这算什么。

    所有事情都被暂时搁置下来，守着搜救信息看了三天，每天睁眼闭眼都是厉衡获救的画面。如果没人提醒，他就记不得吃饭。

    就连陈昭也看出来他的不对劲。

    陈昭之前已经暗戳戳地认定宿白微和厉衡之间的关系不一般了，所以看到宿白微忧心的样子，他也没有表现出太多的好奇，为了让宿白微能够宽心，陈昭还主动地承担起了追踪关注搜救情况的重担。

    只是救援的最佳时间眼看已经过了，几乎所有人都已经在心里默认了厉衡已经没的救，那些等待和祈祷的声音都变成了“一路走好”。

    宿白微在第三天的大半夜，看到大家在还没有确定消息报道出来以前就已经在给厉衡默哀，实在无法忍受，订了一张去Y国的机票。

    他想，就算是作为有过交集的朋友，在这样的情况下，去他出事的地方亲眼看看，去和当地的政府和救援组织确认情况……

    应该是人之常情。

    订好机票后他躺在床上，仍然难眠，于是又重新翻出了已经好长一段时间没有碰过的安眠药。

    倒出好几颗后宿白微突然想起什么，手上顿了顿。

    然后乖乖地又倒回去，只留下两片。

    或许是因为最近他休息不好，也或许是这几天夜里总是起风，宿白微突然听到门口有动静。

    他停下动作，安静听了会儿，确定确实是有门打开的声音。

    那一瞬间，宿白微几乎是扔掉了手里的安眠药，往外跑去。

    这栋房子不会有别人来。

    如果不是这栋别墅区的安保系统突然失灵，闯入了小偷，那么这时候会出现的人，似乎只有……

    “……厉衡？！”

    宿白微不敢置信地看着楼下的人。

    大厅灯光大亮，厉衡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衣服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看见宿白微以后，还抬头冲他笑了笑，仿佛他并没有失踪三天，只是寻常地回家来一样，打了个招呼：

    “这么晚还不睡？”

    宿白微赤着脚跑下楼，几乎是冲到了他的面前，小心翼翼地用手戳了戳厉衡的皮肤。

    他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眼眶通红，下意识地围着厉衡转了一圈，把他衣衫褴褛遍体鳞伤的样子尽收眼底。

    脑子里有很多问题——

    在失控的直升机里，在突然汹涌的风暴里，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这几天你一个人又去了哪儿？

    为什么你活着，可救援队没有给出消息？

    你身上都是伤，怎么不去医院而是回来这里？

    很多话突然堵在嗓子眼儿，宿白微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他最后只是看着厉衡手臂上已经结了血痂的伤口，很小声地问他：“疼吗？”

    声音轻到就好像害怕把厉衡吓到。

    “嗯？”厉衡看了一眼伤，说，“还好，没事了。”

    “那……那你……”

    那你要不要休息？

    在休息以前要不要先洗澡？

    洗澡以前要不要先处理伤口？

    处理伤口以前，要不要先吃饭？

    ……

    宿白微突然脑子一片空白，傻乎乎地看着厉衡身上一道道的伤痕，总觉得很不真实。

    他甚至觉得这是一场梦，等醒过来了，搜救队也许会宣布厉衡死掉了，他会和全世界网民一起对厉衡说“一路走好”。

    因为太怕这是假的，所以宿白微连呼吸都不太敢用力。

    沉默似乎是最好的保护措施，可以眼前的画面维持久一点。但偏偏有人打破了它。

    “怎么哭了？”

    宿白微听到厉衡笑了一声，用一双热乎乎的手捧着他的脸，问他，“怕我死，还是怕我疼。”

    宿白微眨了眨眼，他没有意识到自己哭了，他就是有点懵。

    “……那你，没死吗？”

    看着宿白微呆呆的样子，厉衡有些失笑。

    他抓起宿白微的手，放在心脏处，对他说：

    “你看，活得好好的。”

    -

    厉衡的确活得好好的。

    他从主控台的修复程序中活了下来，而代价就是，在主线剧情重新稳定以前，他不可以再接触主线剧情和主角。

    系统只为他争取了50天的所谓“异常排查期”，在这个时间段以内，厉衡还可以继续靠宿白微继续吃软饭。

    但时间也很仓促。

    他必须要在这50天以内，既不妨碍宿白微继续走他身败名裂的的剧情，还得抓紧时间做完剩下两个中级任务，和宿白微解绑。

    对于厉衡来说，这有一点难。

    因为中级任务20要求他不仅要从宿白微手里套走五百万，还得完成一个附加任务：

    ——衣来伸手，饭来张口。（0/5）

    这顾名思义，就是要让宿白微伺候他吃饭穿衣。

    还是五次。

    当厉衡刚从生死一线中活下来，从系统口中得知这个任务的时候，他差点转身就要去找主控台说：“要不你把我收回去得了。”

    系统哭着求他惜命。

    于是厉衡带着任务回来了。

    要在短时间内让一个对你没有特殊感情的金主伺候你穿衣吃饭，厉衡唯一能想到的办法就是拿枪抵着宿白微的脑袋胁迫他。

    但这个方法被系统打回来了：【宿主先生，是吃软饭，不是抢劫。】

    厉衡在被主控台传送回来的路上，都在绞尽脑汁冥思苦想这个问题的解决办法。

    一直到他打开房门，看见宿白微从楼上完全不顾形象地冲他飞奔而来，那张清俊的脸上满是不加掩饰的兴奋和惊喜，还有那双眼睛里已经快要溢出来的泪。

    厉衡突然对系统说：【我好像有办法了。】

    这时的宿白微正围着他打量一圈，小心翼翼地拽着他的衣服，生怕弄疼他。

    系统问：【什么办法？】

    厉衡低头看着宿白微那双雾气腾腾的眼睛，对方担忧的神色根本无法隐藏。

    他听见宿白微轻声问：“疼吗？”

    厉衡垂了垂眸，心里有股奇怪的感觉稍纵即逝。

    系统一心只有任务，完全无法察觉厉衡这些细微的情绪动摇，它又反复问：

    【到底是什么办法啊宿主先生？主角不定哪天就会破产，我们也许连50天都没有，到底有什么办法能快点完成任务啊！】

    厉衡的思绪被它抓回来，他克制着对于自己情绪的深挖，也克制着对于宿白微更多的观察，对系统淡漠道：

    【让他喜欢我不就好了。】

    -

 第48章 做饭

    厉衡有整整一周的时间没有踏出过家门。

    从他生还直到露面, 不仅是娱乐圈，全世界的各大线上平台都置顶着某条热搜标签：

    【被上帝拯救的男人】

    最开始厉衡看到这个tag的时候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联想到自己在一片黑暗中被风暴卷入旋涡，最后残存着一口气让系统给重新绑定，他更觉得“被上帝拯救”这几个字颇为刺眼。

    但他没办法向媒体和网友们公开他得救的全过程。

    相反, 他必须想方设法躲开所有的采访, 让自己奇迹生还的事情永远蒙上神秘面纱。

    因此外界的猜测也好, 奇奇怪怪的头条和热搜也罢, 反而是对他的一种保护。

    “今天政府的人也找上门来，想让你拍个公益广告, 顺便做个专访——说到底，大家还是想知道你是怎么从已经稀碎的飞机残骸里脱身的。”

    这是今天厉衡接的第二通电话, 来自云愿安。

    如果没有她出面处理, 这会儿厉衡早已经被各种电视台和网络媒体给围剿了。

    云愿安此刻正在W国，原本国内所有的事务她都交给了温写意和其他人处理, 但这件事, 厉衡开口请她帮忙, 所以她亲自出面了。

    而效果也十分明显：只要是在风城, 任何人都不可能绕过云愿安直接把镜头怼到厉衡面前。

    “……我知道你不会接受这些采访, 所以也一并推了。但最近我还回不去, 星视那边暂时是温写意打点着, 实在有问题, 你就直接联系他。毕竟你这件事儿, 还真不是三言两语就能糊弄过去的。当然, 我不会管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我也不在乎你到底还藏了多少秘密，你只要记得你答应我的事就成。”

    “嗯，”厉衡这会儿还躺在床上, 看了眼窗外已经高照的太阳，准备起身，“不管怎么说，这件事还是多谢你。”

    “客气。”

    云愿安在电话那头笑了笑，给出了一段短暂的沉默。

    云愿安其实比任何人都确信厉衡有秘密，而厉衡也知道云愿安在忍着自己的好奇。

    但至少这一刻，两人都心照不宣地没有再把话题继续下去。

    -

    挂了电话以后，云愿安没有放下手机，她翻出相册看了看——

    上面是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儿，出落着一张隐约和她有几分相似的稚气的脸，隔着屏幕望过来，笑得十分灿烂。

    云愿安抿嘴笑了笑，没有看多久就把照片锁进了相册，重新投入工作。

    这段时间，她在W国大手笔地搞投资，连云家的人都有些受不住了，不敢跟着她一块儿乱来。

    原本W国经历了过去的百年战乱，一向是出了名的贫穷，就算近些年逐渐好转，也绝对不是一个适宜发展的好去处。

    但云愿安却偏要和所有人作对一般，把目光放在这块儿别人看来早就坏透的肉上。

    包括温写意在内，所有人都不理解她。

    但厉衡理解。

    当初云愿安出国的时候，厉衡就猜到了她的想法，在她出发前和她见过一面。

    厉衡有系统在身，对于原文书中的世界观设定了如指掌，除了主线剧情外，其他的事都尽收眼底。

    他自然清楚，W国在不久后就会爆出成为联合新政的友盟国之一。

    而这个新闻一旦出来，从不被人放在眼里的W国就会因为它天生优越的地理条件，一举成为全世界最便利的通商口岸，并且以最快的速度发展成为贸易大国。

    云愿安虽然没有这种上帝视角，但是她在书中的设定本来就是一个商业嗅觉敏锐的人，她的目光早就已经不止在国内。而这次去W国考察也是因为提前听到了一些风声。

    厉衡此前所做的，无非就是把未来云愿安自己能发现的事情提前指点给她，让云愿安目的更加明确，方向更加明朗。

    而正如他所想，云愿安在带着他给出的建议，将信将疑来到W国以后，很快就得到了各种考察结果的印证。

    无论从政策上还是商业发展上，厉衡向云愿安提到的所有问题都成了关键信息。

    最开始云愿安也不解和困惑，十分好奇地问厉衡：“你怎么知道W国会成为联合新政友盟国的下一个预选国？这件事连我都是才知道。还有，W国的对外贸易此前一直是封闭状态，你怎么连它什么时候重新打通都知道？”

    厉衡当时只是玩笑着说：“我会算命。”

    云愿安：“……那你应该可以算出来，我不喜欢油嘴滑舌的人。”

    “这倒不清楚。不过我还算出来一件更有趣的事。”

    “什么？”

    “我想你的女儿在发高烧的时候可能会需要你。”

    “……”

    那之后，云愿安便不再追问厉衡任何事。

    因为她有个女儿这件事，除了她自己，至今没有别人知道。

    而在厉衡提到这件事的当天，她的女儿真的发了高烧。

    -

    挂掉云愿安的电话以后，厉衡从床上起身。

    这已经是他回到别墅的第七天——

    他成功地瞒过了所有人，对于奇迹生还一事守口如瓶，并且从一个话题小明星一跃成为自带光环的传奇人物。

    大家把他当做超级英雄一样敬仰着。

    曾经看不上他的导演袁望主动发来邀请信息，十分热切地期望他加入到自己的新电影中，网上的黑子喷子一夜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数人对他的崇拜，热爱，以及过于浮夸地追捧。

    厉衡崭新的人生顺利过头，唯独一件事一筹莫展。

    【宿主先生，已经七天过去了，别说让宿白微喜欢你，他现在甚至连家都不回了。】

    系统和厉衡经历过一次患难与共后，现在说话更加肆无忌惮起来，

    【我严重怀疑你的这个方法行不通，主角受有他命中注定的主角攻，他怎么会喜欢你呢？宿主先生，不行咱还是实际点，跪下来求他吧——】

    厉衡冷哼一声，对于系统所说的命中注定的主角攻嗤之以鼻：“他不是不想回来，是回不来。”

    虽然他不能查看宿白微相关的剧情，甚至现在连给宿白微定位都是违规操作，但厉衡猜都能猜到宿白微最近在忙什么。

    新闻里天天都在报道宿氏和杨氏的联姻，两人的订婚就在下个月。而一旦这事儿成了，宿烽成为继承人也就是势在必得。

    宿白微想必在做最后的挣扎，忙得没空回来研究厉衡的死活。

    【是吗……】系统有些不相信，【感觉宿白微对你没有那么感兴趣的样子。】

    “少废话。”

    厉衡不耐烦地走出房间，本来想倒杯水，最后却从冰箱里顺了一瓶酒。

    刚喝下一口，厉衡就像是在给自己定心一样，说了句：“都一起睡过了，还要怎么感兴趣。”

    系统：【宿主先生，我强调一下，那天你们只是躺在同一张床上而已，甚至靠得没有你上次给他揉肚子近。而且……第二天宿白微就跑了，到今天都没回来。】

    厉衡“嘁”了一声：“你懂个屁。”

    系统确实不懂，但厉衡自己其实也没闹明白。

    那天他回来，宿白微明明表现得忧心和关切，似乎完全忘记了之前自己还扬言要解除合同的事，也忘记了厉衡和萧璇的各种绯闻。

    他把厉衡缠得那样紧，听到厉衡不愿意去医院以后，跑前跑后地给他拿干净衣服，找药箱，帮他擦药，说话时每个字都小心翼翼，就好像生怕呼吸重了也能将这人吹走一样。

    当两个人水到渠成地躺在一起的时候，没有人提出质疑：为什么他们会走进同一间房，睡上同一张床？

    厉衡不提，是因为他需要一个契机和宿白微拉进关系。

    宿白微不提，是因为他没能反应过来。

    他们之间自然得就好像本该如此，而厉衡都已经开始设想第二天怎么诱拐宿白微给他做早饭了——

    结果一觉醒来，他刚跟宿白微打了个招呼，对方就一脸惊恐地逃了。

    在清醒后终于发现出了问题的宿白微，只留下了一个仓皇失措的背影，在走到门口的时候还踉跄了一下。

    “不行。”

    厉衡咬了咬后槽牙，觉得再不能这么耗下去，“还是得加快进度。”

    【宿主先生打算怎么做？】

    “你以前给我的人物设定里，还有哪些可以用？”

    因为主线剧情被影响，所有人物的故事线多少都有些偏移，而厉衡现在没有办法再去看宿白微现在的情况，就只能从最早一批数据里找突破口。

    【宿白微的基础设定都是没有变的。】系统把数据翻出来给他，提醒说，

    【唯独改变的只有他对继承位一事的主观能动性。这个问题有点严重，一旦他潜意识里想要放弃夺权，整本书后期的剧情都会改变。所以现在我们千万千万千万，不可以对他夺权的事再有任何影响，这条线碰都不能碰！】

    “哦。”厉衡一边看一边问，“那其他事情，我碰碰可以吧。”

    -

    宿白微最近换办公室了。

    这件事本身不算大事，无非就是从视野开阔的高层搬到了相对逼仄的地方。

    但这表示，宿氏已经在慢慢收回给到宿白微的权限。

    从办公室开始，慢慢被回收的还有他手中的各项产业，大到宿氏的地产实业，小到后来宿白微自己投资的一些新兴企业。

    宿氏在以这种方式告诉宿白微以及众人，这场竞选，谁胜谁败已经有迹可循。

    中午吃饭的时候，陈昭把午餐放到他的办公桌离开，宿白微一直到饭菜凉了都没开动。

    因为他发现，自己手里已经没有项目了。

    宿白微是在午休的时间接到厉衡电话的，那会儿宿白微已经没有胃口吃东西，正要叫人进来收拾，结果电话就响了。

    他一开始并没有接，想要假装没有看见，无视掉。

    但电话挂了又响挂了又响，他最终还是接了起来。

    结果点到接通宿白微才发现，这竟然是一通视频电话——

    “……”

    “别挂。”厉衡看出了他的意图，先发制人道，“给你看个东西。”

    宿白微眼神一直落在自己拿手机的手上，似乎很难直接看向镜头里的厉衡。

    下一刻，画面一转，厉衡的脸消失了，出现在屏幕里的是宿白微别墅里那个几乎不怎么被使用过的厨房。

    现在厉衡正用一口新锅不知道在煮着什么东西。

    “这是……”

    宿白微迷茫地凑近看了一眼，横看竖看没明白厉衡煮的这一团黑乎乎蔫不拉几的东西是什么，就问，

    “是你的药吗？”

    厉衡在镜头后面有些尴尬地咳了一下，说：“是佛跳墙。”

    “……哦，哦。”

    宿白微愣愣地点了点头，对着那滩面目全非的佛跳墙说，“看出来了。”

    厉衡：“……”你看出来个屁。

    他调整了一下情绪和语气，对宿白微说：“今天要不要回来。”

    “啊，”

    宿白微张了张嘴，想问他“回来做什么”，但是又怕问了以后这个话题就很难结束，于是他忍了忍，直接道，

    “我有些忙。你一个人好好养伤，医生每天都会去，我就不回……”

    “回来吧。”

    厉衡打断了宿白微，再将画面一切，又回到自己的脸上，他笑说，

    “我闲得无聊研究了一下烹饪，好不容易成功了，你来尝尝我的手艺。”

    宿白微：“……”

    手艺，是指刚才那团连颜色都很可怕的佛跳墙吗？

    气氛尴尬地安静了下来。

    好一会儿，厉衡似乎有些丧气地垂了垂眸，说：“抱歉……”

    宿白微还没见过厉衡这样失落的样子，就问他：“怎么了？”

    “唉。”

    这一声叹气十分沉重，厉衡哑声说，

    “我好像太没有自知之明了，做出这种东西，你怎么会愿意吃？算了，你……你好好工作，我自己收拾收拾，一个人吃好了……”

    他说完，还冲着镜头做出个极为勉强的笑，然后故作坚强地挂掉了电话。

    系统：【演技大赏。】

    厉衡：“过奖。”

    另一边的宿白微看着突然挂断的视频，手一抖，愣了半天，随后反应过来：厉衡是觉得被自己嫌弃了，所以很失落？

    于是他赶紧又给厉衡回拨了一个电话，不过对面并没有接。

    宿白微觉得自己太不近人情了，就算那锅佛跳墙再不堪入目，它好歹也是厉衡辛辛苦苦自学成才的结果，他怎么能给出那样让人伤心的反应呢？

    想到厉衡以前气场十足的样子，再对比刚才在视频里那副臊眉耷眼的模样，宿白微觉得自己肯定把厉衡伤透了。

    于是这会儿，他又忘记了自己当初为什么会逃出别墅，满脑子都想弥补自己刚才的行为，急色匆匆地叫陈昭来收拾了桌上的残局便要走。

    “宿总，您要去哪儿？我叫司机来……”

    “不用。”宿白微穿上外套，抬手打断陈昭，“你盯着点公司，有事给我电话。”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他和陈昭都清楚，最近他们手上几乎不会有什么要紧的事。

    看到宿白微这么着急，陈昭以为他有什么大事，也就不再拦着。

    在陈昭心里，他的老板一直都是个以工作为重的人，平日里除了有业务需要，基本不会离开公司。

    就算再给他一百个脑子，他都想不到，今天宿白微这一车直接就开回了家。

    -

    【我知道你是想让宿白微看到你不会做饭的样子，这样可以反向刺激他，没准儿他一个恨铁不成钢就撸袖子自己上了。但是宿主先生——】

    系统有些于心不忍地看了一眼桌上的几道已经焦成黑壳的菜，以及那口早就沾上了黑锅巴的不粘锅，还有厉衡手上仍然没有放弃的中药版佛跳墙，说，

    【你也不至于故意把每道菜都炒焦，看上去，有点浪费粮食。】

    厉衡指腹上已经粘上了黑色，他抱着手臂，眼神冷肃地扫了一眼餐桌和此刻正在冒泡泡的佛跳墙，颇为阴沉地对系统一字一顿说：

    “我他妈，认真做的。”

    系统：【……】失策了。

    它听到厉衡的话以后，立刻态度变好了，转移话题说：【那个……咳，那您猜，宿白微是要等工作结束才回来，还是现在就在路上了？】

    厉衡没有揭穿它拙劣的话题转移，而是顺着话说：“无所谓，只要回来就行。”

    只要宿白微走进这个门，就成功了一半。

    管他来的是早是晚。

    ……

    尽管厉衡做好了所有的思想准备，在看到一个小时后出现在大厅里的宿白微时，他还是愣住了。

    “你——”

    厉衡想说：你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但为了表现出惊讶和高兴的样子，他立刻话锋一转，放下手里的东西，往宿白微快步走了过去，扬着眉笑问，

    “你怎么回来了？”

    “忙、忙完就回来了……”

    宿白微有些愣愣地看着厉衡接过了他手里的外套，又给他递上了拖鞋，这种感觉有些诡异，但又让他心跳加速。

    就好像……

    厉衡一直在这里等着他，随时都做好了准备迎接他回家。

    “来，给你看。”

    似乎只是无意识的，厉衡很自然地揽上了宿白微的肩，把他带到厨房，邀赏般指着桌上一堆肉眼已经看不出形状的饭菜，说，

    “丰不丰盛。”

    “……”

    一路上给自己做好了心理建设的宿白微，在面对这一切的时候，还是觉得有些震惊。

    这人到底是怎么办到的，能把菜做到这地步……

    不过他不想打击厉衡，就抿了抿唇，很给面子地点了点头，说：“嗯，丰盛。”

    厉衡自然知道自己的手艺有多么不忍直视，但宿白微却面不改色心不跳，看来也是个演技高手。

    他心里憋着笑，故意端起了一盘已经焦糊的糖醋排骨，递到宿白微面前，问他：“你闻闻看，香不香？”

    系统：【……要不你做个人吧。】

    厉衡：【闭嘴。】

    突然被焦味糊了一脸的宿白微看上去非常镇定，还很认真地吸了一口，差点被呛出眼泪，硬生生扯出个安抚的笑，说：

    “……香。”

    厉衡差点没憋住笑，敛着下巴咳了一声，再抬起头，一脸期待的样子，问宿白微：“你是专门回来吃我做的饭？”

    “我……”

    宿白微刚说了一个字，就耳尖一热，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这匆匆忙忙赶回来一趟，不就是为了不辜负厉衡的好意吗？

    但他又不好意思承认，所以抿着唇半天没说话。

    厉衡也不逼问，他心里明镜似的，这会儿嘴上占完了便宜，就欣慰地拍了拍宿白微的肩，说：

    “放心，我弄了一大桌，管够。”

    宿白微：“……”

    其实本来以为只有一锅佛跳墙的。

    六菜一汤，整张桌子上，除了两碗饭是白净的，其他全部黑黢黢一片。

    宿白微在厉衡期许的目光中先试探性地吃了一口饭。

    很好，夹生的。

    “来，快吃菜。”厉衡给他加了一块排骨。

    宿白微埋着头，看着自己碗里那块表面甚至已经焦到光滑的肉，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做了个深呼吸。

    从厉衡的视角看去，宿白微窄小精致的鼻尖已经渗出了汗，浓密纤长的睫毛肉眼可见地颤抖着。

    吃块肉，吃出了慷慨赴死的英勇。

    宿白微心里确实是视死如归的——

    谁也无法回答他，为什么他会为了厉衡一个失望沮丧的眼神而失了方寸，扔下公司跑回来，吃这一桌散发着恐怖气味的黑暗料理。

    他自己也无法回答。

    现在的宿白微，越是对厉衡无法拒绝，就越是清楚自己出了问题。

    他试图以这种自暴自弃的方式，逃避思考这个问题的答案。

    于是宿白微夹着排骨，闭着眼慢腾腾地要往嘴里塞。

    他心想：毒死我算了。

    结果下一刻，手里的筷子被另一双筷子轻轻一敲，咔哒一声，排骨掉落在碗里。

    宿白微睁眼，看着厉衡正玩味地撑着下巴看他，缓缓收回刚才敲他筷子的那双手。

    “怎么了？”他茫然。

    厉衡没有立刻回答，他放下手里的东西，突然蹭起身朝宿白微靠了过来。

    “做什……唔！”

    宿白微的两边脸颊陡然被厉衡掐住。

    他看到厉衡在笑，那种笑带着做了坏事得逞后的恶劣和戏谑。

    只是对视的一眼，宿白微就知道自己被耍了。

    厉衡哪里会不知道自己做的东西不能吃，他就是想看宿白微闹笑话。

    “让你吃你还真吃。”

    厉衡的手指轻轻掐着宿白微的脸，指腹碰到他细嫩地皮肤，像上瘾般不着痕迹地揉了揉，

    “……是不是笨。”

 第49章 卑鄙的人

    宿白微发现自己一到厉衡面前, 情绪就很容易起起伏伏。

    尤其当厉衡又用那种似笑非笑的戏谑目光看着他的时候，宿白微就更加强烈地感到一种被调侃逗弄的感觉。

    他很用力地拍开了厉衡的手，噌的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既不肯看厉衡, 却也不像之前一样指责厉衡轻佻。

    只是抵着下巴垂着眼眸站在原地, 整个人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紧绷状态。

    “嘶。”厉衡看着自己手背上瞬间起了道红印，笑了, “力气还挺大。”

    他看了一眼桌上惨不忍睹的几盘菜，耸耸肩对宿白微说：“我是认真做的，也不是故意要逗你, 但你说它们都长成这样了, 谁能想到你还真吃啊？”

    “……”

    “我给你弄点儿佛跳墙试试？我觉得那个还凑合。”

    “……”

    “算了, 你要真不想吃，我再给你做点儿别的吃？但你也看到了, 我手艺就这样，实在不行, 要不你亲自……”

    厉衡说到一半停住了。

    他一个人说了半天, 宿白微却完全不作反应。

    厉衡本来想借机哄着宿白微亲自下厨, 但抬头看着这人的样子, 却又觉得现在似乎不是一个做任务的好时机。

    宿白微就这么一直埋着下巴不肯出声。从厉衡的角度看过去, 只能瞧见他细软的发旋，还有侧在两旁轻轻握紧的手，并不能看到宿白微的表情。

    一开始厉衡还当他是害臊了，可接连几句话下来宿白微都没反应, 厉衡就觉得事情不对了。

    “怎么了。”

    厉衡快步绕过餐桌，走到宿白微旁边，想到宿白微之前就是那副心口不一老爱憋话的性子，担心他又跟自己闹什么别扭, 那任务完成起来必定会被耽搁。

    于是他想也没想，就弯下腰来，将自己的身子和态度都放低，柔声问了句：“生气了？”

    他下边儿还想跟一句“不至于啊”，但怕惹着宿白微，所以给吞进了肚子里。

    只是即便厉衡已经把态度放低到这样，宿白微看起来也没有要和他好好说话的样子。

    “没有。”

    他往后退了一步，但头还是没有抬起来。声音的确听不出来有什么情绪，甚至冷淡得过头，只说，

    “你记得把厨房收拾干净，我还有事，先走了。”

    -

    宿白微确实没有因为被厉衡稍微逗弄一下就要恼羞成怒。

    他的失语只是因为，他实在找不出一个合理的说法来解释，自己为什么要千大老远地专程来被厉衡逗这一下子。

    宿白微如今在宿氏，可谓是四面楚歌自身难保，竟然还要为了照顾厉衡那一眼的失望遗憾，千里迢迢地从市中心跑回来。

    他是缺这一顿饭了，还是少那一块肉了？

    尤其厉衡还是这样一副爱挑逗的轻浮模样，宿白微觉得自己被牵着鼻子走了，有些气短。

    而当厉衡问他“怎么了”的时候，宿白微又哪里能回答。

    他自己都没想明白的事，只能继续憋在心里，像一团乱七八糟的线团，不断地在脑子里交缠，没有头绪，没有结果。

    所以宿白微又想逃走。

    他扔下那句话以后，就要转身。

    只是这次，厉衡有些强势地拉住了他，没让他给跑掉。

    “宿白微，你说说这是第几次了……”

    厉衡的声音沉沉的，但是并不怎么凶，甚至带着无奈的笑，说，

    “你在想什么，得说出来我才知道啊。”

    “……我说了没有。”

    宿白微仍然守口如瓶。

    他怕自己那些还没来得及厘清的思绪，会因为面对厉衡而口不择言。

    下一秒，手上被拉扯的力量突然加大。

    一个不留神，宿白微竟然被厉衡给狠狠拖了回去，整个人猛地撞在了厉衡的身上。

    紧接着，他的后脑勺被厉衡的掌心轻轻托住。

    借着力抬起头来，宿白微看到厉衡挑着眉打量着自己，蹙着眉问：“非得要我猜？”

    “不是。”

    “不是个屁。”

    厉衡早把宿白微这犟脾气给看透，他这会儿一门心思地要跟宿白微好好“增进感情”，怎么能随随便便放他走。

    但说完这话以后他也意识到自己的态度有些强硬了，这样并不利于自己的计划，所以话锋一转，口吻也变得温和起来：

    “我不是要凶你，我是怕你走。”

    宿白微听到他的话以后，整个人都愣住了，后脖颈也有些僵直：“什……什么……”

    “其实，我就是想和你一起吃饭而已。只是下厨太难了，忙活了一整天才做成这样。我知道这的确有些不尽人意，但其实和最开始比起来已经有进步了，要不你再给我点时间成吗？”

    宿白微：“……”

    听到这样的话以后，他感觉自己那些混乱的头绪，更加乱七八糟了，只能磕磕绊绊道：“你想吃饭，可以……出去吃。”

    “就是因为你有厨房不用，老是出去吃，你看看这房子冷冰冰的样子，哪像个家？”

    厉衡不着痕迹地将手放在宿白微的脖子上，感受到他轻轻地颤了颤，于是指腹安抚般揉了揉宿白微的下巴，说，

    “我们一起做饭一起吃，这样不好吗？”

    宿白微表情一滞，眼底升起一丝怔忪：“……啊？”

    “最好你以后每天都回家，和我一起——”

    厉衡本来还想再重复一遍，以起到诱哄的作用。

    可他最后几个字没能说出口，就被宿白微猛地一抬手给捂住了嘴。

    “唔…？”

    宿白微的力气当然不会比他大，但是厉衡却没有挣开。

    他只是困惑地看着宿白微，等他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为什么要捂住自己的嘴？

    厉衡不知道的是，在这一瞬间，宿白微的大脑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他说了什么？

    家？

    厉衡竟然管这个偶尔落脚的地方叫“家”？

    还说什么怕他走，想和他一起做饭，要他每天回家……

    这是光从字面上看起来就会让人发笑的事情，可厉衡竟然这样认真地说了出来？！

    宿白微突然胡思乱想：

    该不会就因为自己一直没有解除合同，因为自己在厉衡的事情上每次都犹豫不决，节节退让，所以让厉衡误会了他们之间还有继续发展的可能性……？

    他一向习惯了自己一个人，任何时候都孑然一身。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和任何人纠缠不清。

    宿白微不得不承认自己在厉衡的事情上总是没有头绪，但这不代表，他们之间会变成这种不清不楚的关系。

    就这么想着，宿白微脑子里的某根弦微微绷紧。

    “你瞎说什么！”

    他说话的时候察觉不到自己的语气有多么慌乱，一心想要死死捂住厉衡的嘴，不敢让这个人再说出什么惊悚的话，

    “这里只是给你借宿的，什么家不家的……我，我也没那么多时间天天回来，你要是想做饭，厨房你要用就用好了。我不可能和你一起的。”

    他说着话的功夫，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泛红。

    厉衡：“……”

    难道被他发现了我的阴谋？

    宿白微有些支支吾吾地继续道：“合同……等我忙完手里的事，迟早会解除的。还有，等你伤好了也要快些搬出去。我让你住在这里，只是出于……只是想帮你！不是其他的意思……以后你不要再说这些奇怪的话了。”

    厉衡听他这么一说，感觉自己的任务又是遥遥无期，便想说话。

    结果还没张开嘴，就感受到宿白微的手掌用力地一抵——

    厉衡：“唔？”

    “你不许说话！”

    宿白微的声音不自觉地抬高，咬了咬下唇，有些凶地看着厉衡。

    瞧着他反应这么大，厉衡只能顺着他，抬手比了个OK。

    “……”

    “……”

    厉衡是按他的想法不说话了，可是宿白微自己也沉默了下来。

    两人以一种奇怪的姿势保持了诡异的静止。

    好一会儿，当气氛已经僵滞到有些尴尬的地步了，厉衡才找到时机握住了宿白微的手腕，慢慢往下按住他的手，给自己的嘴争取到了一些说话的气口。

    “我现在……”厉衡清了清嗓子，笑问，“能说话了吗？”

    宿白微抽回手，推了他一把，有些窘迫地偏过脑袋没理会，一副马上就想逃离现场的样子。

    “别紧张，我知道你的意思了。”

    厉衡以退为进，主动往后挪了半步，并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态，有些自嘲地笑道，

    “但是你看起来很累，留下来休息吧。如果你觉得只是和我待在一起也不自在，我可以走。”

    -

    天色将黑，路灯一盏盏亮起来。

    厉衡就在距离半山别墅不远的草地上坐着，无所事事地望着幽暗无人的街道。

    【宿主先生，你怎么还真的走了。】

    系统实在搞不懂，【他越是那样说，越是表明他动摇了。其实他是很怕孤独的人，那原文里的主角攻就是发现了这一点，后来才能俘获他的心呢！】

    初秋的夜晚，已经没什么蚊虫，起风的时候甚至还有丝丝凉意。

    厉衡听完系统的话，便打了个哈欠，一副对它所说的完全不感兴趣的样子。

    【哦我知道了！宿主先生是不是想以退为进，等宿白微待会儿回过味来，觉得自己对你太冷漠了，就会被触动，然后主动打电话叫你回去——】

    在系统揣测厉衡意图的时候，它突然看到厉衡拿出手机，并在它最后一个字尾音还没落地前，关了机。

    系统：【？】我已经看不懂我宿主的各种操作。

    厉衡面无表情地耸了耸肩，道：“猜对了，的确是以退为进。”

    【那你关机算怎么回事啊？！】系统跳脚，【他都找不到你，你怎么以退为进？】

    厉衡没有回答他，而是跳过了这个话题，反问了一句：

    “让你准备的事情没忘吧。”

    系统卡了一下，然后立刻说：【这可是我们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当然没忘！就等宿主一声令下了。】

    厉衡抬手看了看腕表时间，又看了看灰蒙蒙的天，说：

    “再过半小时，就开始吧。”

    -

    十五岁以前的宿白微，还深信自己是宿家的一员。

    当他被宿烽欺负的时候，他还会自己哄自己：哥哥是被宠大的孩子，所以他任性跋扈都是情有可原的。但他们始终是一家人，所以自己应该要懂事。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宿烽是唯一一个记住得白微生日的人。

    因为少年时期，每到11月19日，宿烽就会想方设法地闹出些事情，好让全家人都忘记有一个小孩儿在等着他的生日蛋糕。

    这种期待落空的感觉一直到十五岁。

    宿白微被关进车库的那天，他才终于敢面对真相：宿家是没有人欢迎他的。别说生日被遗忘，从头到尾，他都是被无视的那个人。

    那晚车库里一片漆黑，连自己的呼吸都有回音，阴冷的空气如有实质般胶质粘稠地缠着他的喉咙。

    那时候的宿白微不懂害怕的源头是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在黑暗中无法呼吸，心脏痉挛般失去节奏地鼓动，胃里翻搅汹涌抽痛不止。

    即便后来重见光明，他也再无法治愈自己对于黑暗的恐惧。

    后来的宿白微所住的房子都有一处和别家都不同的设计：就是在每一道角落缝隙里都安置了暗灯。

    细微的光线并不足以驱逐什么，但能让宿白微感到安心。

    他并非完全不能接受黑夜，但他无法长时间地陷入彻底的黑暗中，就连睡觉也必须要至少有一道光源，才能慢慢入睡。

    一旦看不见光，宿白微就会被过去那种阴冷的疼痛重新侵蚀。

    但他告别这种恐惧已经很久，几乎快要忘了曾经窒息的痛苦。

    直至如今……

    “如果你觉得只是和我待在一起也不自在，我可以走。”

    当宿白微眼睁睁看着厉衡头也不回离开的时候，他还处于迷茫和困顿当中。

    自己对于厉衡的感觉，以及厉衡对于他的态度，各种胡思乱想把他缠在漩涡中无法自拔。

    当下的他又哪里能猜到，不过半小时的时间，这些困扰他的东西都会被抛之脑后。

    ……

    整栋房子毫无征兆地断电的时候，宿白微正在在浴室里。

    温热的水流自头顶浇下，让他得以舒缓了一整天紧绷的情绪。

    可下一刻，黑暗铺天盖地。

    整间水雾弥漫的浴室因为没有了光线照射而变得逼仄潮湿起来。宿白微先是愣了一会儿，随后以极快的速度踩着水想往外跑——

    无论如何，哪怕只是微弱的月光，至少让他看见些什么。

    可是身体的麻痹来得很快，这种脱离自我意识的肌肉记忆把宿白微的脚步锁住。

    他不过迈出去两三步，就走不动了。四肢以一种无法自控的趋势开始僵硬起来，就连抬起手臂都变得艰难。

    宿白微半跪在地上，胳膊顺着湿冷的墙向上胡乱摸索着，可就算碰到了灯的开关，无论怎样按下，都不起作用。

    确认自己被黑暗所裹挟，宿白微突然不合时宜地想：

    我应该去一楼的浴室洗澡，那里至少有窗户。

    -

    【宿主先生，我查看不到宿白微的画面，只能亲自回去看看他的情况，才能进行下一步。】

    系统在将别墅的电路切断以后，便提醒厉衡。

    “嗯。”

    厉衡嘴里答应着，但是却没有动身。

    他从早期的人物故事背景中得知了宿白微的一些弱点，这是他完成任务的一个突破口。

    但厉衡却并没有那么确定自己真的可以狠下心来。

    宿白微在宿家所经历的那些事情，从厉衡一个外人的视角来看，也是一段残忍的过去。

    在年纪尚小的时候所遭遇过的一切，并非是那样轻易就能被救治的旧疾。

    而如今，厉衡为了自己活命，不得不出此下策。

    宿白微对他的态度忽上忽下，并不好拿捏，所以他必须要借助宿白微的软弱和无助，来拉进两人的关系，加快任务进度。

    厉衡并不容易心软。

    但仍会心软。

    【宿主先生，还不走吗？】

    系统弄不清厉衡的打算，便问，【原文中宿白微在这件事情上的阴影颇深，如果不及时赶到，他在这种情况下可能会因为严重的应激反应而失去意识，那您可就没办法英雄救美了。】

    厉衡默了片刻，仿佛在给自己下决心一般，闭了闭眼，随后从地上站了起来。

    “走吧。”

    他并没有离开房子太远，只不过两分钟脚程便走了回去。

    从厉衡走进大门，在房子里搜索着宿白微，一直到他确定了宿白微的所在，并且来到了浴室门口。

    他的表情始终有些冷漠。

    这种冷漠不同于厉衡往日的面无表情，甚至连系统都能察觉出来它的宿主似乎有哪里不对劲。

    眼神凛冽得犹如下了一场寒冬大雪，倘若谁来看上一眼，便要被冻伤了骨头。

    厉衡站在浴室门口，盯着那道隔绝了他和宿白微的门，在寂静无声中感受着从浴室里传来的宿白微的紊乱呼吸声。

    间错中夹杂着低泣呜咽。

    【宿主先生，他现在的情绪波动很大，而意识却薄弱，失去了自救能力。这种情况下，最适合你突然出现伸出援手。只要这次你帮了他，他一定会很依赖你，就像原文里他对主角攻产生感情的那段剧情一样。】

    系统很开心地说。

    对于它来讲，厉衡能够吸引到宿白微，那就是对任务的一种保障。

    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厉衡必须要一击即中，眼下，就是最好的机会。

    而在系统说完这段话以后，厉衡的眼神却沉了下去。

    一直到宿白微的呼吸越发明显地震颤，啜泣声也越来越明显，厉衡才撩起了眼皮。

    【的确，只要我帮了他，他就会依赖我。】厉衡突然没头没尾地说，【就像他原本依赖司赫那样。】

    紧接着，他推开了浴室的门。

    借着系统的帮助，厉衡得以看清黑暗里那个湿漉漉的宿白微——

    他单薄瘦削的身子蜷缩在地上，整个人瑟瑟发抖的同时浑身紧绷。刚洗完澡的水珠混着涔涔冷汗一起裹住了那层细嫩白净的皮肤，让他看上去犹如待宰的小羊羔般楚楚可怜。

    在察觉到有人进来之后，宿白微抽搐颤抖着缓缓抬起了头，那双眼睛通红着浸满了雾水。

    “宿白微。”厉衡叫他。

    尽管宿白微的夜视能力因为应激反应而变得薄弱，但通过声音，他的眼睛依然准确无误地找到了厉衡的方向。

    好像在大脑混乱的时候，用仅剩的力气去寻求被拯救的可能性一般，他虚弱地喊出他的名字。

    “厉……衡……”

    被叫到名字的厉衡感到一种缓缓蔓延的焦灼。

    他朝宿白微走了过去，冷冽的目光升了温一般落在宿白微身上。

    “是我，我在这儿。”

    厉衡蹲下来搂住了宿白微僵硬而冰冷的身子，那一刻他想：

    我原来是这么卑鄙的人。

    -

    在完全被黑暗笼罩的那一刻，宿白微因为恐惧开始感到胃痛，他浑身抽搐痉挛，大脑空白意识薄弱，四肢百骸失去了力气。

    即便知道浴室的门就在一步之遥，可他无法站起身来。

    记忆好像重新回到了十五岁那年，他看到的宿家是暗无天日的深渊。

    往前一步，宿家没有容身之地，他摇摇欲坠随时会粉身碎骨。往后一步，母亲的厚望如万箭穿心，他的五脏六腑都被击穿。

    宿白微就像踩在一块浮土上，随时会坠落。

    他知道自己是个病入膏肓的人，他用以掩饰自己空心病的方式就是装作在意那些权势，他去争去抢去步步为营。

    可他心里空空荡荡。

    于是在这片黑暗里，他的残缺越发暴露出来，所有的恐惧不安都露出马脚。

    他所追求的一切，并不能将他拯救。

    有谁能让他把握吗？

    或是有谁可以救他一命？

    没有的。

    从来不会有人救他。

    他想放弃了，不管是无休止的明争暗斗，亦或是在黑暗中的自我挣扎——

    他都不想继续了。

    就在这时，浴室的门突然打开。

    是谁来了？

    要救他，或要他的命？

    “宿白微。”

    那人突然叫他的名字。

    熟悉的声音，低哑回旋在耳边。像梦，又比梦真实。近在眼前，但却捉摸不透。

    脑海里出现了一张脸，宿白微下意识地叫出了那人的名字：

    “厉……衡……”

    他感受到对方一步步靠近，

    感受到一双手揽住了他沉沉下坠的躯壳，将他从这种粘稠的恐惧中剥离。

    宿白微的意识恍惚，张着嘴却发不出声。

    随后，那人将他搂在怀里，凑到他耳边说：

    “是我，我在这儿。”

 第50章 变化

    宿白微被黑暗剥夺的体温,  在厉衡的触碰下逐渐回暖。

    这是他唯一能感受到的温热。

    于是他紧紧贴上去，恨不得将整个人都钻进厉衡怀里，好像这样能让他更加安心。

    别墅的电路一直没能恢复如常,  宿白微的各种感知能力因为心理因素而丧失敏锐，他唯独能够捕捉到的，只有厉衡的存在而已。

    宿白微的呼吸逐渐匀下,  眼睫掩住那双慌乱的眸子,  心跳也慢了下来。若不是一双骨节凌厉的手仍用力地拽着厉衡的衣服，甚至会以为他只是睡着了。

    厉衡将人抱起来的时候,  有些不着边际地想：他比想象中要清瘦,  好像一用力便能捏碎。

    从房间的浴室走出来,  厉衡把宿白微轻轻放进被窝，每个动作都细致温柔,  小心翼翼地怕再惊扰了宿白微的安宁。

    但在厉衡松手的那一刹那,  他小臂被猛地抓住。

    是意料当中,  也是他早有计划。

    但当宿白微双手紧紧抓住他，用那种濒死的小兽般惊慌求助的目光看向他时……

    厉衡的心跳倏忽间乱了半拍。

    明明对于宿白微现在的状况心知肚明，但厉衡偏是站在原地不动,  任由宿白微拉着他不放他走，故作无知地问：

    “怎么？”

    他问过几次宿白微这个问题,  通常都得不到一个坦率的答案。

    宿白微的声音因为刚才哭过而显得黏糊糊，他还没能很好地调整心情,  看到厉衡要走,  便紧张地问他：

    “你去哪里……”

    那瞬间，厉衡以为自己从未有过的卑劣与残忍都在心底露出蛛丝马迹。

    他突然起了一些很坏的心思：想看这人哭得更厉害些,  用一碰便要碎的声音叫自己的名字,  求自己留下来,  好陪他度过这可怕而漫长的一夜。

    “你想我去哪里。”厉衡站得笔直，不近人情地俯视宿白微

    “我……”

    宿白微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他呆呆地望着厉衡，那双手仍有余悸地轻轻颤抖着，像抓住救命的浮木般攀着厉衡的手臂。

    “不肯说，那我就走了。”

    厉衡垂下眼帘，说完话，真的就要从他手里挣开。

    宿白微似乎用光了自己所有的力气，想要牢牢牵着对方，他甚至已经忘记自己一丝/不/挂，便要从被窝里蹭出来。

    但他仍然没有留住厉衡的体温，厉衡只是往后退了一步，宿白微便再也抓不住。

    “厉衡……你还在吗？”

    这一刻，宿白微分明什么都看不清，但是又觉得现在让他最恐惧的并不是黑暗。

    而是厉衡不见了。

    意识到这一点，宿白微有些急迫地伸手要去够厉衡的胳膊，却抓了个空。

    他怕极了。

    怕孤独卷土重来，怕黑暗将他杀死，怕一个人面对复发的旧疾，怕厉衡头也不回地离开。

    “你去在哪里了……”他啜泣着，尾音乱颤。

    一如十年前的自己，没有理智与分寸，只剩不安。

    “怎么办……”

    宿白微抬起手背一边擦眼泪，一边又着急地想要去找厉衡，“我看不到你……厉衡，我看不见……”

    潜藏在夜色里的厉衡在一步之遥的地方看着他。

    看见他哭，看着他那样无措地寻找自己，厉衡突然回应了。

    “宿白微，你心里在想什么，要说出来。”

    听到厉衡的声音，宿白微立刻止住了低泣，迷茫地寻找着厉衡的方向。

    他有些笨手笨脚地走下床，还没往前走上一步，就磕到了床头柜。

    砰的一下，叫他痛得哆嗦。

    厉衡看着他，仍然不为所动：“你不说，我猜不到。”

    “你过来好不好……”宿白微咬了咬嘴唇。

    他听了厉衡的话，说了他想要的。

    可厉衡却又不如他愿，说：“很晚了，你应该要休息。”

    “我……我不休息。”

    宿白微说了些傻话，又往前迈了一步。

    或许是因为确定厉衡就在这里，虽然宿白微什么都看不见，可是却不再害怕了。

    但他仍然不知道怎么开口，他总对自己的所有脆弱三缄其口，不肯泄露。

    而厉衡要他讲出来，这又怎么办得到？

    宿白微抿紧嘴唇，沉默地握紧双手。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他和厉衡之间的距离已经很近，近到，只要一抬头，便能触碰到对方的呼吸。

    “……厉衡，不要躲着我，这不好玩，你到底在哪里？”

    他说着话，往前又走了一步。

    这一次，宿白微一头撞在了厉衡的身上。

    他没有惊错，没有躲开，在碰到厉衡的一刹那，像是怕他跑掉一样伸出手紧紧抱住厉衡：“找到你了……”

    “嗯。”厉衡也没有再挣开他，而是抬起手覆在宿白微湿软的头发上，轻轻揉了揉，问他，“你还没说，你想我怎么做。”

    重新靠近厉衡以后，那种不安终于尘埃落定。

    宿白微过去的所有守口如瓶都不作数了。此时此刻他的脆弱和笨拙彻底暴露出来。

    “我不想一个人，”他突然有了莫大的勇气，蹭了蹭厉衡的手心，说，“我想要你留下来……”

    他看不见厉衡眼底一闪而过的那抹暗色，只能感受到厉衡好似奖励一般将他揽进怀里。

    片刻后，厉衡才哑声说了个“好”。

    随后有些粗鲁地将人重新抱回了床上，等宿白微一阵天旋地转后，已经被塞进了被窝。

    “睡吧，我守着你。”

    厉衡甚至连床也不上，只坐在一旁，给宿白微掖好被子。

    有些事凡是开了头，接下来似乎就变得容易了，于是宿白微很顺利地再次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你要不要，一起睡？”

    “不。”

    厉衡回答得很快，甚至有些仓促。

    他意识到这种拒绝可能会让宿白微难堪，于是将手递了出去，给宿白微找回安全感，摸了摸他的耳垂，说，“睡你的，不用管我。”

    “哦……”

    宿白微的语气听上去有一些失望，但他还是乖乖地窝进被子里，枕着厉衡的掌心慢慢缓解了紧绷的状态。

    几分钟后……

    厉衡垂着眼重重叹了声气，说：

    “宿白微，实在睡不着就起来找点事做。”

    “……睡得着的。”

    “那就把眼睛闭上。”

    这次的宿白微仍然诚实：“可是我怕你走……”

    厉衡喉头滚了滚，脸上莫名露出了阴沉的表情——

    这时候的宿白微十分脆弱，缺乏安全感，他会依赖任何一个出现在身边的人。

    无论是厉衡，司赫，或是任何人。

    所以当他对厉衡表现出这种完全的柔软时，厉衡虽然知道自己的计划成功了，却仍感到一阵焦灼。

    “一直到天亮，我都会在这里守着你，所以……”

    厉衡俯下身子，贴在宿白微耳边，口吻是一种被压抑过后的柔和，说，

    “乖乖睡觉。”

    -

    第二天，当宿白微被透亮的天光晒醒的时候，厉衡正站在他的床头，正弯腰找着充电线。

    他告诉宿白微，现在所有照明都可以正常使用了，今晚也不会再出现问题。

    看上去昨晚的断电似乎只是这片高级别墅突偶然的一次失误。

    厉衡说话的时候，表情漫不经心，好像他和宿白微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他们只是在寻常的早上，寻常地会面。

    他跟宿白微说了早上好，然后拿着充电线就要离开。

    “等等！”

    宿白微叫住了他。

    厉衡回头，扬了扬眉：“还有什么事？”

    “你……你昨晚休息好了吗？”

    宿白微也不知道历来失眠多梦的自己，为什么昨晚入睡得那么快。

    他也不清楚厉衡到底是不是陪他到天亮了。

    总之当他醒来看见厉衡的时候，心里就开始莫名地狂跳，下意识里不愿意让厉衡离开他的视线。

    “还行。”厉衡并不正面回答，只反问道，“你呢？”

    “我睡得，也还可以……”分明是睡得非常好。

    大概是神经紧绷后的突然放松，让宿白微难得睡到了日上三竿。

    “嗯。”厉衡点点头，冲他挥了挥手说：“那我走了。”

    “你——”

    宿白微一慌，整个人就从床被里探出身子，发现自己什么都没穿以后，又赶紧缩了回去，紧张道，

    “……去哪儿呀？”

    “我让霍尤帮我找了住处。”厉衡耸了耸肩，看起来有些散漫冷淡，“现在去收拾收拾东西，搬出去。”

    “搬、搬出去？！”

    宿白微的声音陡然变大，“为什么？”

    “嗯？不是你说让我快点搬出去？”

    厉衡仿佛比他还困惑，看了他一眼说，

    “刚好有朋友说想来探望探望，我一直拒绝可能会让大家起疑，又不能让他们知道我们的关系……当然，我们也没什么关系。总之，我搬出去会比较方便。”

    他说完便转身走了出去，一点没有停留的意思，也根本不等宿白微给出回应。

    门轻轻掩上，阻断了宿白微看向他的视线。

    直到走下楼，厉衡才卸下他的演技，整宿未睡的疲惫席卷而来，他打了个哈欠。

    系统惆怅地说：【宿主先生，你的以退为进会不会太过火了？万一他真的让你走了呢？】

    “那就走。”

    厉衡嘴上这么说，可他看上去并不担心这个问题。

    事实上，他当然没有让霍尤给他找新的住处，而且从头到尾他都没想过要搬出去。

    厉衡几乎是认定了宿白微不会让他走。

    可到底为什么这样势在必得？他也不知道。

    大概只是昨晚的那个宿白微，实在脆弱无比，因此让厉衡产生了一种……已经将对方拿捏在手的错觉。

    所以，与忧心忡忡的系统截然不同，厉衡显得从容不迫。

    等到他把自己为数不多的生活用品胡乱装进箱子里，并且拖着行李箱故意制造出巨大噪音往外走的时候，系统都快急死了。

    【怎么办啊，他还没来拦着你呢？】

    对于系统的担忧，厉衡并不回应。

    他面不改色，仍然头也不回地往门口走。

    就在系统准备叫停他的这种不留余地釜底抽薪的招数时，伴随着厉衡把门打开，宿白微也终于从二楼姗姗来迟地出现。

    “厉衡！”

    他一边叫着厉衡的名字，一边往下小跑着奔来。

    宿白微跑至厉衡面前，神色慌乱地看了一眼厉衡手中的行李箱，眼睫扑闪了几下，似乎在想如何措辞开口。

    对于宿白微的出现，厉衡早有所料，但他还是表现出一副不解和惊讶，上下打量了宿白微一眼，先发制人地问了一句：

    “怎么光着脚就跑下来了？”

    他一边说着，还一边弯腰从玄关旁的鞋柜里找出一双拖鞋来。

    明明自己平时也都是不修边幅地打着赤脚到处走，这会儿却又摇身一变成了严厉的监护人，把鞋放到宿白微脚边，肃声说：“穿好再说话。”

    “……好。”

    宿白微埋着下巴，很快地看了他一眼，发现自己的视线被厉衡捕捉到，便立刻偏开了脑袋，乖乖穿好鞋以后才说，

    “你怎么……这么快就要走呀？”

    宿白微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说话时的语气有多紧张。

    但厉衡却发现了。

    但他却故意装作没有发现宿白微的小心思，答非所问道：“我的东西不多，收拾起来很快。”

    “这样……要不要，再检查一下啊？”

    宿白微的眼睛以不自然的速度很快地眨了几下，快要把虚张声势写在脸上了，

    “毕竟住了这么久，万一有些东西落下……对了，冰箱里好像还有你放进去的东西！”

    厉衡挑了挑眉：“没关系，你可以扔掉。”

    “可是很浪费，都是些……很好的蔬菜……”

    “那就留着自己吃，或许找个保姆来做。”厉衡嘴角的笑很克制，“再不然，我就去把它们带走。”

    “你带走，多不方便呢……”

    宿白微说完，咬了咬下唇，再不知道该怎么讲下去。

    于是气氛沉默下来，谁都没有再说话。

    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听见厉衡呼出一口浊气，无奈笑道：

    “看来你还是没有把我的话放在心上。”

    “啊…？”

    宿白微脑子里还在思考着找什么说法让厉衡不要走，听到这话以后一下就顿住了，抬头愣愣望着厉衡。

    他们对视了片刻，宿白微出神地想：厉衡比他高了好多。

    两个人在这样近的距离下，宿白微必须要很用力地仰着脖子，才能看清楚厉衡的表情。

    而在厉衡居高临下的目光中，宿白微后知后觉地感到一种被审视的压迫感，随后他听见厉衡说话了：

    “不是告诉你了，在想什么得好好说出来啊。”

    厉衡的声音很沉，说话时慢腾腾懒洋洋，每个字都像带着尖锐的钩子，将人的心脏高高吊起，

    “你用那些蹩脚的借口，怎么留住我？”

    宿白微被这些话砸得眼冒金星。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瞪大了眼睛惊慌失措地看着厉衡，好像厉衡刚才说了什么可怕的话一样。

    “还是说，你并不想留我住这儿，是我自作多情。”厉衡嘴上这么说，可表情却全然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

    宿白微也并不怎么争气。

    他被厉衡接连的几个反问给堵住了喉咙，整张脸憋得通红：“我……”

    “嗯，你什么。”

    “……我没有想赶你走。”

    宿白微咬了咬牙，一鼓作气地说，

    “你的伤还没有好全，最好再休养一段时间。如果你有朋友想来探望，就让他们来吧，毕竟出事到现在你还没有正式露过面，我知道很多人都在担心你。反正我平时需要工作，都会住市区……这里的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你就当帮我，看家……”

    他一口气说了许多，再抬头，却发现厉衡仍然是一副不太满意的样子。

    “你……不想住下去了吗？”宿白微心里不安地问他。

    厉衡摇摇头，说：“我只是在想，你这拐弯抹角的坏习惯什么时候才能改掉。明明只要一句话就够了，说这么多干什么？”

    “什么一句话……”宿白微有些迷茫。

    而这时，厉衡突然松开行李箱，朝宿白微走近了一步。

    只是这一步，两人便靠得十分近，宿白微也像是出神了一样，竟然没有退后。

    厉衡勾着嘴角，教他：“就说你舍不得我走，这么简单会不会？”

    “……”

    宿白微张了张嘴，心跳猛然加速，眼睑收紧，浑身僵硬。

    这种过于暧昧的氛围，让他一瞬间失语。

    “算了。”厉衡叹气，不想把他逼紧了，就换了个迂回的方式，说，“那你告诉我，要不要我走？”

    宿白微停了几秒，才小心翼翼摇了摇头。

    厉衡又问他：“想我留下来？”

    宿白微先是点头，而后或许是发现自己这样的反应有些笨手笨脚，为了表现得更加自然一些，他开了口，说：

    “其实这里的房子，你想住多久都可以的……”

    -

    工作日的上午十一点，原本应该早就在公司开始了一天忙碌工作的宿白微，今天却一反常态地没有出门。

    他已经在沙发上正襟危坐了十分钟，抵着下巴埋着头。

    宿白微也不知道为什么，一夜过去，他和厉衡之间的氛围变得这样……古怪。

    或许只有他古怪，厉衡仍然是之前的厉衡——

    懒散又漫不经心，总把揶揄的笑挂在嘴边，偶尔有些轻浮偶尔又凶巴巴，但大多数时候总是捉摸不透，叫人一个不经意就被他牵着鼻子走。

    而宿白微就不同了。

    他变得紧张拘束，惴惴不安，整个人都呈现出一种小心得有些温顺的状态。他一直在观察着厉衡，甚至想要讨好对方。

    那是小动物在被人类救治后而产生的某种依赖心理。

    宿白微不懂，他只知道自己现在很不想厉衡走。

    他前侧的碎发落下，挡住了光洁的额头，从厉衡的视角看过去，还能发现宿白微浓密的眼睫在扑闪着。

    “十一点十分。”

    厉衡看了一眼钟表，给他报时，说，“你想什么时候开口？或者我们在这里坐一整天？”

    “我……可以不说吗？”

    宿白微的手放在膝盖上，轻轻交握，掌心渗出汗来。

    他刚才只一心想把厉衡留下来，谁知道这人倒是留下了，可是却给他出了个难题——

    厉衡让宿白微亲口讲出来，为什么昨晚停电的时候，他会表现出那副异乎寻常的样子。

    从精神状态，心理反应，和身体上的各种表现来看，宿白微明显存在着不可忽视的问题。可他不肯直面这件事，总想着避开。既不愿意面对，也不想去解决。

    他越这样假装没关系，厉衡就越要叫他讲清楚。

    宿白微闭口不言，于是两人这样干坐了十分钟。

    “你想我留下来，就要回答我的问题。”厉衡坐在宿白微对面，完全不打算同情他，逼问道，“你知不知道自己病了？”

    “病……”

    宿白微的嘴唇抿得发白，“没有，我很好。”

    “你骗我还是骗自己？”

    厉衡的眉头微微紧蹙，说，

    “如果你觉得跟我说没有意义，不想告诉我那么多，那至少去看看医生。你的情况很严重，有必要进行一些干预治疗。”

    这些话在厉衡的计划之外，或许说多了只是浪费时间，但他一想到昨晚宿白微那副濒死的模样，就无法忽视这个对方的心理问题。

    厉衡当然知道，一个月以后，他就会和宿白微解绑成功，有可能他们一辈子都将不再有交集。

    未来的宿白微会在另一场黑暗中，投入另一个人的怀抱，并且被更加温柔地安抚。宿白微的心理阴影再重，也将与厉衡无关。

    可厉衡却没能成功地做到事不关己，他还是于心不忍地想要替宿白微剜走这块旧伤。

    在听到厉衡的话以后，宿白微连忙反驳他：“不是，我没有不想说……”

    “那是什么？”厉衡不给他收回话的机会，追问道。

    “我，我不知道……”

    宿白微想了很久，都没能找到一个很好的话头。

    十年前的旧事重提，对于现在的宿白微来说，有些难。

    厉衡自然不是真的对他的过去感兴趣，那些人物背景故事从他穿书过来的第一天就已经知道一二。

    他让宿白微开口，只是希望宿白微主动面对。

    可看到宿白微迟迟不愿听话，他突然话锋一变，问了句：“最近还有胃痛吗？”

    “嗯？”宿白微怔了怔，“比之前，好了很多……”

    他说完，不知道想到什么，耳根一热。

    好像他和厉衡之间的关系最开始有小变化，就是因为他的胃痛……现在厉衡又提到，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宿白微小心地抬头看了一眼厉衡，却发现厉衡并没有要让气氛重新变得暧昧的意图。

    厉衡直接跳开了刚才的话题，对宿白微道：

    “把你该说的话好好整理一下，今晚陪我喝一杯——”

    他顿了顿，抬起眼皮不明深意地补了一句，

    “如果酒还撬不开你的嘴，我们就得想想别的办法了。”

    -

 第51章 吻

    宿白微到公司的时候已经很晚。

    因为他才接手这个项目不久,  公司里大多数的人都对他感到陌生，每个人路过他的时候都用一种好奇而审慎的目光扫量他，一旦被宿白微看见,  立刻又低下头。

    宿白微并没有那么在意旁人的眼光,  但这种被人注视的感觉仍然不怎么好。

    他突然想到临出门前厉衡问他,  今天要不然就在家休息不去公司了。

    宿白微是怎么回答的呢？

    他好像什么话都没说,  埋着脑袋躲开了厉衡的视线,  确定厉衡不会拖着行李跑掉后，反而自己匆匆地逃了。

    走到办公室门前的时候，宿白微还在因为厉衡那句“晚上陪我喝一杯”感到心里七上八下。

    门一推开，他看见陈昭正坐在里面抽泣。

    他的这个助理,  大多数时候都很上道,  聪明伶俐办事效率极高,  而且对他非常忠诚。

    但就是偶尔会发神经。

    看到陈昭那张涕泗横流的脸以后,  宿白微嘴角一抽：“你在我办公室里做什么？”

    后知后觉的陈昭猛地止住哭声抬起头,  喊道：“老板啊！这破项目研发个小机器搞了五年都没成,  今天我从他们手里做交接的时候才发现这公司的财务状况简直一塌糊涂！呜呜呜,  我在你办公室看了一上午报表了——”

    宿白微被他鬼吼鬼叫一通,  无奈地选择了无视他。

    脱下外套挂好后，他面无表情坐到了办公桌前，看陈昭还在那儿浮夸地抽抽，就下意识地问了句：“看完了？有什么想法。”

    一听到他问话,  陈昭立刻从沙发上蹭了起来，抱着资料跑过去,  把文件往宿白微面前一放,  说：

    “虽然项目还在集团旗下,  但事实上从前年开始资金链就已经断了。负责人之前也去找过集团,  想申请下一轮融资，结果方案都没交出去就给打了回来。这边的技术团队也基本解散，只剩下几个挂名的总监在那儿混日子，估计每天掰着手指头等破产清算呢。”

    陈昭把他眼角那点儿干巴巴的眼泪擦了又擦，发现宿白微并没有打算陪他演这出窦娥冤之后，就又恢复到平日里那副勤勤恳恳的认真模样，开始事无巨细地给宿白微罗列他们如今面临的各种问题。

    最后他发出了一个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的疑问：

    “集团是不是弄错什么了，为什么会把咱们给调过来？就算您再有本事，这项目本身已经是无力回天，唯一救活整个公司的办法就是另起炉灶——可咱们为什么要浪费这个时间？您之前手里大小产业哪个不是风生水起，何必要花这些功夫来拉扯一个小破企业？”

    对于陈昭的问题，宿白微没有立刻给予回应。

    他只是毫无目的性地翻了翻桌上的资料，其实什么都没看进去，只是保持了一种体面的沉默。

    有关于宿氏股权变更的传言，到现在为止，仍然没有一个确切可信的结果。

    唯一让外界捕风捉影的，就是他们亲眼看着宿白微在短短一个月之内，被从集团调到分公司，再到如今这个毫不起眼的小项目里。

    陈昭和外界所有人一样，依然还在观望着这场由继承权牵引而出的集团内部动荡。

    但他作为宿白微最亲近得力的下属，内心自然是向着宿白微的。

    加上一直以来，宿白微的工作成果也颇受大家认可和推崇，抛开所有豪门秘辛不说，只看个人能力，宿白微是不会输给宿烽的。

    所以即便他们被发配到这样一个小破企业里，陈昭也还是不愿意相信，集团已经放弃了他的老板。

    “您说，这是不是对咱们的考验啊？会不会董事会就是希望看到您力挽狂澜，把这样一个破破烂烂的项目给救活？”

    陈昭还在那儿发散思维，自己跟自己头脑风暴，然后又对宿白微说，

    “毕竟说到继承人，那宿烽有什么本事跟您争啊？您想啊，他上半年投个生物制药差点搞出人命，去年做海洋环保宣传结果因为在禁停区域搞派对被海事局叫停，前年就更离谱了，为了搞些不靠谱的东西竟然挪用集团公款。这桩桩件件记录在案，早该对他数罪并罚，我才不信集团还会愿意让他接手核心项目。”

    宿白微放在文件上的手指不动声色地轻轻蜷了蜷，骨节有些僵硬。

    他曾经又何尝不是和陈昭一样的想法？

    宿烽从各方面来看都不如他，从头到尾都是个被宠大的纨绔，前前后后给集团惹了不少麻烦。

    宿白微也曾信誓旦旦地想，只要自己撑过了这几年，只要能够让宿氏的那群人看到自己的能力，他总有出头的那天。

    可“宿家长孙”的名头，似乎给了宿烽免死金牌。

    即便宿烽的桩桩件件都被记录在案，也没有人真的去追究他的责任。

    直到现在，宿烽活得潇潇洒洒。

    反观宿白微却犹如强弩之末，无论多么小心谨慎，只要一次失误，就会被打回原形。

    这间小小的办公室，不只是宿氏对他的敲打，更是集团在告诉他：你争无可争。

    收回思绪后，宿白微突然问了一句：“陈昭，我记得你以前考过w语的证书。”

    面对他的话锋突变，陈昭愣了好一下，才挠了挠后脑勺乐呵呵地说了句：

    “啊对，我学过三门小语种，但后来到了这边也没什么机会用，现在大概也生疏了哈哈。”

    他不知道宿白微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但是一提到w语，自然就想到了这段时间的新闻，下意识问了句，

    “最近w国的政策似乎有大变动，难道……您是准备往那边发展吗？”

    陈昭问这个问题的时候，是无条件地坚信宿白微不会在任何竞争中失败。

    与其相信他们已经走到了绝境，陈昭还是更愿意认为，宿白微是有后路可退的。

    然而宿白微却只是说了一句话，就让陈昭所有乐观的念头被打消了。

    “我有一些认识的人，最近确实打算往w国发展。”

    宿白微说话的时候并没有看向陈昭，他的眼神似乎很认真地盯着手里的资料，事实上又什么都没有集中，

    “我会推荐你去试试。”

    “嗯……？”陈昭傻眼，说话连口音都带了出来，“啥试试？”

    “无论是你的工作经验还是个人能力，都有很大的上升空间，屈就于此有些浪费了。正好现在手里的事情不多，趁着闲余时间你可以……”

    “啊！”陈昭突然大喊一声，“宿总——”

    这声音高亢浑厚，在小小的办公室里振聋发聩。

    宿白微说到一半被他强行打断，耳朵里都嗡嗡作响，他一言难尽地抬头看着陈昭说：“你小点声。”

    陈昭立刻压低嗓子，又说：“宿总，你是不是准备抛弃我自己去发财了？！”

    “在说什么呢……”

    宿白微无奈叹气，有些感慨这陈昭的脑回路，时而精明过人，时而又不着边际。

    “你们宿氏家大业大的，就算离开了集团也多的是平台施展拳脚。如今到这个项目来不就是过渡吗？别以为我不知道，以您的能力和抱负，绝对不会止步于此。现在您突然就要赶我走，这不摆明了是嫌我累赘吗？！”

    陈昭越说越来劲，跑到宿白微身后突然开始给他捏肩捶背，笑道，

    “宿总，你给我交个底儿，是不是就是你想去w国东山再起，又不能明着来，所以先让我去探探路？这事儿你跟我明说就成，咱俩还绕那么多弯子做什么？”

    宿白微语塞了半晌，对于陈昭的过分乐观突然无言以对。

    他垂了垂眸，把陈昭的手拍开，说：“别贫，刚才我说的话你要放心上，不是玩笑。”

    “所以，宿氏继承权的竞争……您是真的打算放弃了吗？就要这样，让宿烽赢到最后？”

    陈昭不可思议地问出了这句话后，又意识到自己有些失言，很快抬手就捂住了嘴，有些尴尬地看着宿白微。

    还好宿白微并没有被冒犯的样子。

    他反而笑了笑，说：“难道不是大家都已经默认了这件事？”

    宿烽和杨家的订婚迫在眉睫，老爷子也因为身体原因决定留在风城不再离开，董事会开始多次集中地召开会议，而每次会议结束，宿白微手里的产权便会被收走一部分。

    种种迹象都是在表明，宿白微已经失去了竞争力。

    他并没有众人所想的那样失意，反而表现出了一种过于冷淡的从容。如今被陈昭直白地问这一句，也没有太大的情绪起伏：

    “最近项目上的事情可以先放一放，这几天你多了解一下w国的新政策，找找突破口，要是真去了新的公司别给我丢脸。别的事，就不用管了。”

    “……”

    “愣着干什么？”

    宿白微偏过头看他，却发现陈昭垂着双手一言不发，便问他，

    “是不是对这方面不感兴趣？没关系，可以把你的想法告诉我，我会尽量为你争取到合适的机会。”

    有别于过去韬光养晦假装不争，实则步步为营谋定而后动的宿白微，陈昭发现，如今的宿白微好像变了个人。

    宿白微好像不是说着玩的，而是真的想放弃夺权这件事。

    “您要做什么决定，我身外局外人，是没有资格插手的。只是……如果您真的已经想好了，那可不可以再回答我最后一个问题？”

    陈昭嘴里虽然是疑问，但脸上的表情却是无奈的笑，仿佛他的问题不需要答案，或者，他自己心里已经有答案，

    “究竟是你觉得自己已经于继承权无望了，所以才选择放弃这一切，还是说……你其实从来就没有你表现出来的，那么想要这些东西？”

    -

    十一月的风城已经有些凉飕飕，别墅花园里疏于打理的花草显出了几分不合时宜的茂密。

    别墅的主人似乎并没有那么多时间来照料这些花，但他会雇一个人定期上门来修理。

    厉衡知道宿白微虽然嘴上不说，但其实很喜欢这房子里有一些生机勃勃的存在。

    而此时此刻，厉衡正站在离花圃不远的凉亭里，黑着一张五官凌厉的脸。

    在他的视线里，郑子骞正从一片鲜艳的花丛里摘下几朵长势最好的月季，随后跟哈巴狗似的跑到了萧璇身边借花献佛。

    而萧璇一把扯过花扔到地上，满脸嫌弃地翻了个白眼走掉了。

    厉衡还看见，从房子里抱着哈密瓜路过的霍尤，在经过的时候不小心踩了一脚地上已经失去生机的花，毫无察觉地朝他走来。

    紧接着，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陶歌月看了一眼地上的残景，又看了一眼郑子骞和萧璇，拿出手机拍了一张花的照片后发布微博：【落花有情，流水无意。】

    秋风阵阵，吹得厉衡的脸色越来越黑。

    “干嘛一副要吃人的样子，朋友们来看你，不开心？”

    霍尤走到他身边，把蜜瓜往桌上一放，笑眯眯道，

    “我发现你现在人缘是真好，好些人想来探望你，公司那群熟都不熟就想来给你搞个慰问团建的人我差点都没拦住。不过考虑到你现在还需要多休息，所以今天只带了他们仨过来。毕竟都是年轻人嘛，左右能陪你消遣消遣。”

    消遣？

    厉衡看了一眼在花园里上蹿下跳的郑子骞和萧璇，以及旁边努力欣赏帅哥美女的陶歌月，嘴角抽了抽，说道：

    “不需要。”

    “别不识好人心啊，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话题度多高，各种品牌资源找你都要找疯了，要不是星视给你拦着，你的通告得排到十年后。到时候等你伤一好，就得开始高强度工作，那会儿可没机会让你跟朋友们吃喝玩乐。”

    霍尤啃了一口瓜，然后抬手习惯性地拍了拍厉衡的肩，说，“珍惜当下。”

    他刚一说完这话，就听见花园里萧璇惊声大喊道：

    “郑子骞，你受死吧！！”

    厉衡太阳穴一疼，抬眼看过去，发现萧璇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又扯了几支花，这会儿正拿在手里当作武器似的往郑子骞身上招呼。

    打人的恼羞成怒，被打的却一脸嬉皮笑脸。

    霍尤感慨道：“青春活力，年轻无敌，真好啊。”

    厉衡低骂一声“好个屁”，然后忍无可忍一般起了身。

    他朝两人走了过去，中途还弯腰捡起了地上的月季，颇为用力地握住花茎。

    走到他们跟前，厉衡满脸阴沉地叫了一声：“郑子骞，萧璇。”

    最先回答的是一旁的陶歌月，她不知道厉衡为什么要叫其他两个人，只觉得自己被无视了很不高兴，于是举了举手说：

    “我也在的哦。”

    厉衡幽幽看了她一眼，陶歌月打了个哆嗦。

    被叫到名字的两个人看了过来，笑眯眯地说：“怎么啦衡哥？”

    “站过来。”

    厉衡言简意赅。

    他们都不知道厉衡叫自己干嘛，于是乖乖地走向厉衡，站到他面前以后还满脸期待地望着他。

    下一刻，厉衡抬手一人一巴掌拍在脑袋上，啪的一声，脆生生的——

    “啊！”

    “哎哟喂！”

    两个人受痛，都猛地捂住了自己的脑袋。

    旁边的陶歌月立刻缩了缩脖子，小声说：“我不在我不在……”

    揍完人以后，厉衡有些心疼地看了一眼月季，厉声说道：

    “不许再碰它们。”

    郑子骞和萧璇还没反应过来到底为什么被打，泪汪汪地问：

    “谁们啊……”

    “花。”

    因为不能透露这是宿白微的房子，于是厉衡下意识便说，

    “不许再碰老子的花。”

    -

    对于今天有人要来探望厉衡的事，宿白微是一早就知道的。

    早上他在厉衡面前仓促说出的那番话覆水难收，现在干脆破罐子破摔，给出了“这个家借给你就随你处置”的态度。

    只是五点的时候，厉衡发来消息说，这几人吵着闹着想多待会儿，赶都赶不走，迫于无奈只能再让他们坐会儿。他担心宿白微突然回来和他们撞上，会给宿白微造成不必要的影响和麻烦，所以告诉他一声。

    宿白微收到消息后的第一反应是：那我什么时候回家呢？

    当下的宿白微实际上已经没有什么要忙的，可是看到信息后又在办公室里坐了许久。

    陈昭在和宿白微聊完那些没有答案的问题后，就整个下午都没有出现在宿白微面前，公司里的其他人也到点就离开。

    他一个人迷茫地对着电脑桌面发呆，突然不知道以前自己为什么每天都那么忙，而现在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的可忙。

    思绪一旦飞远，就没能回来。

    宿白微似乎已经忘记了，自己在市中心还有别的住处，就这么干巴巴地在办公室里坐到天黑。

    厉衡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宿白微失焦的目光骤然收拢，找回思绪，有些毛手毛脚地接起电话。

    “你们当老板的还要加班？”

    宿白微听到厉衡的声音时，有些怔愣，随后才反应过来厉衡说了什么，他困惑道：“什么？”

    “九点了，什么天大的事儿也回来吃口饭再忙。”厉衡在那头叹了声气，说，“你要真不想喝酒，我也不会逼你，老躲什么。”

    厉衡六点的时候就给宿白微又发了消息，告诉他家里已经没外人了，还让他早点回来。字斟句酌地想让宿白微感受到他的诚挚。

    结果宿白微压根没回。

    他眼看着任务完成近在咫尺，就怕宿白微是真不想跟他聊那些心事，到头来把人逼紧了得不偿失。

    所以思来想去，在等了足足三个小时以后，厉衡决定不再纠结要不要帮宿白微治他的毛病了。

    先把人哄开心了，完成任务要紧。

    然而厉衡不知道，真实情况是宿白微发了好几个小时的呆，根本就没有注意到他的消息，也没有注意到时间流失。

    他这会儿听到厉衡的话，脑子短路了一瞬间，抬头看了看钟表，心里便慌了。

    “不是的……”

    宿白微匆忙地从座位上站起身，膝盖猛地撞在抽屉上，砰的一声，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额角瞬间渗出汗来。

    “怎么了？”厉衡听见动静就问他。

    “没……”宿白微弯着腰捂住膝盖，忍了好一会儿，等着不疼了，就跟厉衡说：“我刚，忙了一下，现在结束了……你等我回去吧。”

    他说完又怕自己态度太冷漠，让厉衡误会，所以加了一句：“你饿不饿？我路上给你带点吃的。”

    厉衡一听他说这个，脱口而出道：“要不你亲自做一顿？”

    “……啊？”

    “咳，没事。”厉衡清了清嗓子，知道自己这一步走快了，就随口圆了一句，“我叫了附近的餐厅送过来，你人回来就成。”

    挂了电话以后，宿白微还有些没回过神。

    他莫名地感到些紧张，开始回想刚才厉衡说的话。

    ——要不你亲自做一顿？

    他想：厉衡是不是很喜欢自己在家做饭这件事？否则为什么之前又要学做饭，现在又要让他做？

    可是两个人在一个房子里住着，这件事本身就充满了让人遐想的空间，现在还要他亲自下厨，这会不会……太不合适了？

    就好像他们真的在一起搭伙过日子了一样。

    片刻后，宿白微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蹙着眉打断了自己的思绪，他揉了揉有些淤青的膝盖，决定假装没听见这句话。

    回去路上花了不少时间。

    宿白微看到指针走向十点的时候，心里有些自责。

    他变得容易走神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只是没有今天这么严重。

    看到一抬头竟然过去了好几个小时，就好像自己的生命在某一刻失去了掌控，宿白微其实也意识到了自己的不对劲。

    等红绿灯的间隙，宿白微突然想：我好像真的病了。

    厉衡……会治好我吗？

    -

    “操。”

    厉衡觉得自己是疯了才会听系统的鬼话，非要摆出个什么浪漫的烛光晚餐。

    结果现在烛台也倒了，桌布也烧了个大洞，他自己手忙脚乱收拾了一阵后，全身是汗。

    “点桌烧烤它不香吗？”

    厉衡脱了衣服往浴室走，准备趁着宿白微回来前冲个澡，顺便羞辱了一下系统，

    “也就你喜欢什么烛光晚餐，赶紧把数据库里的偶像剧都给删掉，少看些神神道道的东西。”

    【可是宿主先生，明明是你自己说，你没有这方面经验，让我帮你找一些实用性高的参考资料……】

    “实用性实用性，”厉衡打开热水，兜头一浇，恶狠狠地说，“吃饭就吃饭，搞什么该死的蜡烛，实用性在哪里？”

    【实用性在于调动气氛啊~你想想看，当你们俩在昏暗暧昧的烛光下，四目相对，情愫暗生，借着摇曳的光线慢慢靠近彼此。这时，空气里弥漫着香甜的味道，你们的心跳声在安静的环境里清晰可闻……你眼中的他温柔乖巧，他眼中的你英俊帅气，啊，就是这一刻，你们相互吸引，你们情不自禁，你们用力地吻在一起——】

    “再说一句我弄死你。”

    【对不起宿主先生，这是我昨晚看的小说……不小心就把它下载下来了。】

    -

    十点半的时候，宿白微才终于回到别墅。

    他知道厉衡已经等得久了，怕对方不高兴，所以脚步迈得很急。

    可奇怪的是，大厅里空无一人。

    只有餐桌上摆着丰盛的晚餐，和一瓶醒好的酒。但却看不见厉衡的身影。

    宿白微试探地喊了一声厉衡的名字，没听见回应，于是往厉衡的房间走去。

    他想，也许是厉衡等他等得累了困了，所以先睡了。

    在推开房门以前，宿白微还在心里感到愧疚，毕竟自己迟到太久，那桌上的菜或许都已经凉了个透，厉衡感到困乏也是情有可原。

    可看到从浴室里一身热气腾腾走出来的厉衡以后，宿白微脑子嗡的一下空白了一片。

    厉衡拿毛巾擦着自己短茬似的头发，丝毫没有因为自己正裸/露着上半身而拘束，在看到宿白微以后，还“哟”了一声，笑说：

    “你回来得挺快啊。”

    “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你……”

    宿白微扶着门把手，眼神落到了某一处后，瞳孔不自觉地微微一收缩，而后收回了目光说，

    “我，我先出去吧。”

    “行，你去看看有没有不合胃口的……”

    厉衡把毛巾往旁边一搭，正待说后半句话，结果宿白微已经把门关掉走了。

    他先是愣了愣，随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身材，说：“他的表情怎么回事，这么不满意？”

    【宿主先生，他刚才的眼神应该不是不满意。】

    系统帮他分析了一下，说，【是嫌弃。】

    “……”

    抱着“宿白微嫌弃我的身材”这样的想法，厉衡的脸色黑得有些吓人。

    一直到他走到餐厅坐下，表情都完全没有要转晴的意思。

    看着宿白微在那儿沉默不语正襟危坐，厉衡恨得牙痒痒，越想越气不过，就故意靠了过去，一双鹰隼般尖锐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宿白微看。

    “你看着我做什么？”

    宿白微本来心里乱糟糟的，结果被厉衡这么一盯，什么想法都没有了。

    他悄悄往旁边挪，结果厉衡的身子就追了过来。

    “你干什么啊……”宿白微抬手抵在两人之间，眼神飘忽不定，声音也闷闷的。

    “你干什么啊？”厉衡反问他，“这么嫌弃我？”

    “没有。”

    尽管宿白微矢口否认，但他的眼神分明就是不高兴。

    厉衡有些泄气，他呼吸重了些，随后把身子坐正，心有不甘地“啧”了一声。

    他花了这么长时间好不容易练回来的八块腹肌，到宿白微这儿竟然连一眼都瞧不上，实在有些受挫。

    但厉衡想，不至于啊？

    就他所知，这个世界的男性体格普遍比不上他过去的世界，所以练成如今这副样子，已经是万里挑一了。

    宿白微到底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厉衡越想越不是滋味，总觉得宿白微那副拒他于千里之外的表情有些气人，就开口问他：

    “要不你具体跟我说说，哪里还需要改进？”

    “什么改进？”

    宿白微的脑子里全是厉衡腰上那个大大的纹身，一个相当醒目的“x”。

    他哪儿知道厉衡在想什么，只一心都惦记着这个x的意思——

    所以这个字母是代表萧璇吗？他们之间果然有过一段吗？是在上节目的时候，还是在上节目以前

    厉衡原来是这样冲动的人，竟然会把对方的名字纹在身上。

    所以今天萧璇来看他的时候，他们在这栋房子里会不会……

    想到这里，宿白微突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哐当一下，把餐盘上的刀叉都给碰到，掉在了地上。

    他不想让自己陷入这种庸人自扰中，可是偏偏又停不下来那些胡思乱想。

    所以他想暂时离开，不要看见厉衡。

    可是厉衡却一把抓住了他，那表情跟要吃人似的凶狠。

    宿白微被他目光烧到，脖子到耳尖都开始发热，意识到自己可能又做了让厉衡无法理解的行为，也许又要被厉衡说“耍性子”“有毛病”。

    “我……”宿白微想改掉这种总是把话憋着不肯讲的坏习惯，可是一张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而厉衡这次似乎比以前都要生气些，抓着他的手也很用力。

    宿白微疼了，但又不敢说话。

    然后他听到厉衡咬着牙，又凶又气地问了一句：“宿白微，我他妈就那么糟糕，至不至于你看了一眼就要跑啊？”

    宿白微茫然地抬着头看他。

    厉衡重重呼吸，气得都快笑了，说：“不是，你跟我讲讲，你到底喜欢什么？我这身材你也看不上，难说你是不是就喜欢那大肚皮啊。要真这样……也不是不行，要不你给我点时间，我……”

    “啊？”宿白微眉头一皱，张大了嘴，“啊？？？”

    “啊什么啊。”

    厉衡猛地把他往跟前一拽，戳着他的眉心，问他，“快说，到底喜欢什么样的。”

    五分钟后，这个不大不小的误会，在两人三言两语中顺利解开。

    但气氛却变得更诡异了……

    宿白微面红耳赤地站在厉衡旁边，手揪着两侧裤缝，死死咬着唇抵着下巴不肯说话。

    而厉衡听完了宿白微的话，一直把脑袋偏到一旁憋着笑，肩膀微微颤抖。

    “差不多就行了……”宿白微咬了咬牙，朝厉衡身上拍了一巴掌，不轻不重，但成功让厉衡收敛了笑，“有那么好笑？”

    “我和萧璇都能凑一对儿，你挺能……”厉衡抵着拳咳了咳，说，“挺能发散思维。”

    他本来想说，你挺能吃醋。

    但现在他和宿白微之间，还差点儿火候，怕把宿白微给惹着了，就换了个说法。

    不过这个说法也没有让宿白微舒坦到哪儿去。

    “谁让你要……纹那个……”

    宿白微越说声音越小，总觉得纠结这个问题，最后丢脸的还是自己，所以坐回了位子上，主动换了个话题，

    “牛排都冷了，你到底还要不要吃？”

    “吃啊，干嘛不吃。”

    厉衡一边说着，一边把椅子往宿白微旁边一拖，两人挨得紧紧的。

    宿白微立刻绷紧了身子：“……你坐过去一点。”

    “坐哪儿吃饭都要管，”厉衡故意把手搭在他椅背上，笑说，“这么霸道。”

    宿白微明知道厉衡是在耍无赖，但是又说不过他，起身想换到对面去，结果被厉衡按着肩膀又给坐了下来。

    “今天这顿饭，我等了你四个小时，你是不是应该，”

    厉衡的手顺势捏了捏宿白微的肩，有意无意给他一些压力，低声用一种诱哄的口吻说，

    “……顺着我一点儿。”

    -

    宿白微的母亲很早的时候就来了风城，认识了宿白微的父亲后，她曾以为自己会永远留在这座大城市，没曾想，因为种种原因，她怀着宿白微的时候，又回到了自己的故乡。

    但没几年，她还是带着宿白微重新来到风城。

    她想要宿白微名正言顺地回到宿家，甚至不介意自己没名没分。她渴望自己从未得到过的一切，于是便把所有希望寄托在宿白微身上。

    宿白微第一次被赶出宿家的时候，她因为太过生气，把十五岁的宿白微关在门外，不让他回家。

    第二天，她打开门，瘦小的男孩蜷缩在走道的角落，在睡梦里轻轻发抖，听到开门的声音后，醒来用惊惧害怕的目光望向她。

    那时候的宿白微或许做了噩梦，他想要跑过去抱一抱妈妈。

    但她却只是摸了摸他的头发说：“宝贝你听话，回去爸爸家里，好不好？”

    宿白微很怕，他摇着头说不要。

    于是她把小孩儿推开，说：“那你以后就不要认我了。”

    她恨宿白微不肯给自己争气，把这些年所有的不甘和遗憾都强加在年幼的儿子身上。她从来不在乎宿白微自己的想法，只一心要把他送回宿家。

    宿白微说好，说他会听话，他不想没有妈妈。

    往后的很多年，他在母亲的压迫下，时刻做着重回宿家的准备。

    这种漫长的苦心孤诣，让宿白微很早就学会了压抑自己的想法，他不开口，是因为知道开口以后所要面临的，只有母亲的哭诉和责罚。

    宿白微是这样长大的，于是也这样活着。

    ……

    “你喝得太多了。”厉衡眉心紧蹙着按下宿白微的手，没有让他再一股脑地把杯子里剩余的酒也给灌进肚子里。

    宿白微的故事，厉衡一早就知道。

    但系统给的数据信息，和宿白微亲口讲出那些过去，有着截然不同的感觉。

    看到宿白微对着他毫无防备地喝下酒，一桩桩一件件对他说起以前的事，厉衡忽然有些说不上来地烦闷。

    “你还想听什么呢……”宿白微歪着脑袋问他。

    以前宿白微的酒量是很好的，但自从有了胃病，这方面就弱了许多。

    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不仅不胃痛，反而肚子还暖暖的，不知不觉，就多喝了些。

    他抬着头看向厉衡，很认真地说：“你还想知道什么……我可以都告诉你的……”

    厉衡的眉头蹙得更深。

    他想知道什么呢？

    对于宿白微的过去，他一清二楚，对于宿白微的未来，他虽然不能完全掌握，但也大抵了解。

    其实厉衡根本没有那么想听宿白微讲故事。

    他今天的所作所为，说好听点，是帮宿白微面对问题，说简单些……

    不过是为了任务。

    “已经可以了。”厉衡从他手里拿走杯子，突然想停下这种行为。

    “我一点都……不喜欢……”

    宿白微眨眼的速度变得很迟缓，“不喜欢工作，不喜欢应酬……我讨厌，去公司，也讨厌早睡早起……”

    他的脸红扑扑的，看上去酒精上头，但眼睛亮晶晶的，却又清明得很。

    “陈昭要走了，他今天提了辞职……”

    宿白微自顾自地说了起来，“他有很多机会，一直没走，但现在要走了。因为，他也觉得我是个……废物……”

    说着说着话，宿白微突然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要往外面走。

    厉衡没有拦着，只是跟在他身边，手扶在他的背上，免得他摔倒。

    宿白微嘟嘟囔囔着，把那些从来没有宣之于口的话，在厉衡面前全都讲了个遍，有的没的，好的坏的，过去的现在的，高兴的难过的。

    一边说着，一边就走到了花园。

    夜色下的花丛已经失去了色彩，只能看到朦朦胧胧的一片。

    宿白微在原地打了个晃，被厉衡搂着腰才堪堪站稳，他指着花说：“我妈妈喜欢月季，我们的家里有很多……但我已经很久没有回家了，她也没有回家……”

    随着宿白微说话越发语无伦次，颠三倒四，厉衡就越发觉得，自己的这个计划很糟糕。

    他的确成功地让宿白微开了口，也让宿白微卸下了防备。

    但现在的宿白微看上去……

    让厉衡于心不忍。

    “你去过沸城吗？临海的小城市，干净，漂亮……那里一年四季都是夏天，夜晚的风里会有海水的味道，整宿都能看见星星……”

    宿白微攀着厉衡的手臂看向他，抿着唇，嘴角带着淡淡的笑，

    “我在那里出生，但已经很久没有回去过。”

    厉衡看着他，对于宿白微所有的酒后失言都没有给出太多回应。

    只是当风把宿白微的耳发吹散，他才抬起另一只手来，替他轻轻撩开碎发。

    宿白微的眼睛很亮，看向厉衡的时候，好像带着光。

    厉衡总以为他要哭了，但其实没有。宿白微一直在笑。

    他眨了眨眼，从未这样纯粹地开心过，随后他按住了厉衡放在他耳边的那只手掌，脸不由自主地贴了上去：

    “你想不想，和我去沸城？”

    厉衡的身子没来由地一僵。

    他突然想不明白，为什么宿白微会有这样干净的眼神，为什么明明只是想利用宿白微，可他的心里却开始不安。

    “去……沸城……”厉衡无意义地重复着他的话。

    不认可也不否定。

    换作过去的任何时候，换作除了厉衡以外的任何人，宿白微都能看明白对方的表情。

    但这一时刻，宿白微却不合时宜地天真起来：“对，去沸城。我们去那里……”

    宿白微抓着厉衡的手臂，凑得更近了些，似乎没有意识到这样的动作有多亲密，他只满心欢喜地说，

    “我带你出海，我们去看日出和日落，在阳丘的草地上看星星。”

    他们之间突然变得紧密。

    除了身体的触碰外，还有眼神的纠缠。

    厉衡被宿白微眼底的期待晃得有些心慌，他感到自己的身上不知何处仿佛被针一样的尖锐所刺痛——

    使得他心绪大乱。

    厉衡所有用以“诱哄”宿白微的手段在这一刻失效了，他记不得原本打算怎么攻陷宿白微。

    那些游刃有余全部不作数。

    此刻看着宿白微，他说不出任何聪明讨巧的话来，只下意识想逃开这种氛围：“你喝太多了，进去吧，早点休息……”

    “我没有醉啊，厉衡，”

    宿白微的脑袋微微一偏，随后笑了笑，说，“你叫我说的话我都说了，所以我很开心……我觉得你讲得对，我是病了的……但是现在，我好了一点。”

    “如果你陪我，去看看沸城的海，我就能……再好一点……”

    宿白微没有逞强，他真的没有醉。

    虽然他的脑子里一片混沌，反应迟钝了些，说话声音也黏黏糊糊的，但他还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说什么。

    他知道眼前的人是谁，知道自己在进行完一系列的剖白以后，心里是什么感受。

    这么多年的压抑与克制，在这一刻如释重负。

    宿白微好像在某个瞬间，突然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如死水的心底漾起了一些微波。

    然而就是因为没有醉，将最后一句话说完以后，宿白微就后悔了。

    他和厉衡，这样不清不楚不上不下的，哪里又到了说这种话的关系？

    “对不起，我好像说了奇怪的话……”

    宿白微自己打断了自己，扶着厉衡站直了身体，改口道，“我可能醉了，我们回去吧……”

    他扯出一个并不怎么好看的笑。

    他不会知道自己的这个表情，在厉衡看来有多……

    可怜。

    下一刻，在宿白微已经做好了给自己的冲动善后的心理准备时，却听到厉衡突然说了一句：

    “知道了，我陪你去。”

    “啊？”

    听到他的话，宿白微睁大了眼睛，傻傻地又问了遍，“去……哪里呀？”

    “去沸城，你出生的地方。”

    他看着宿白微眼中并未掩饰的期待与惊喜，心跳有些莫名地乱了。

    明明知道不久后，他和宿白微将会分道扬镳，可这一刻，厉衡无论如何也狠不下心，叫眼前这个人继续露出这样孤独而可怜的表情，

    “就去那里，陪你看日出和日落，还陪你……看星星。”

    那一瞬间，他们对视。

    厉衡的脑子里突然回闪出系统背过的某一段话：你们相互吸引，你们情不自禁，你们用力地……

    他很快打断思绪，心想：这不过是权宜之计，哪里会有什么情不自禁？他说这些好听的话，只是怕宿白微哭，怕他第二天醒来，会对这一段感到遗憾。

    他们不过是……短暂的，从彼此的眼里，找到了一些安心，仅此而已。

    厉衡自认为清醒，自认为一切还在掌握当中。

    就在话音落地的那一瞬间，他却被宿白微突然伸过来的手搂住了脖子，紧接着两人之间的距离无限靠近。

    某种温热柔软的触碰，叫厉衡怔愣了许久。

    一直到宿白微推开他，踩着踉跄的脚步，跑回了房子里，厉衡才终于反应过来了什么。

    就在刚才，在深秋褪色的月光下，在弥漫淡淡花香的夜里……

    宿白微吻了他。

    -

 第52章 任务要紧

    宿白微把自己锁进了房间。

    倒在床上的一瞬间, 酒精的作用迟了一步终究还是蔓延开来。宿白微脑子开始晕乎乎，眼前天旋地转，所有的情绪渐渐被隔绝。

    至于自己是以什么心情冲动吻了厉衡, 他没有敢细想, 也不打算善后。

    就像个畏罪潜逃的小偷，捂着窃取而来的某种陌生的悸动, 悄悄躲在自己的房间里不敢动弹。

    再没有比这一夜更慌张的好梦, 他一觉便睡到了第二天的大中午。

    当敲门声响起时，宿白微颇为艰难地从头疼中睁了眼。

    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昨晚那些支离破碎的画面撞进脑袋里, 羞臊与怯懦姗姗来迟。

    开口讲那些胡话也罢, 还要厉衡陪他回家, 看什么日出日落的, 像个无聊的蠢货……

    这种光是回想都觉得的头皮发麻的疯话，他昨晚是怎么说出口的？

    “真是……疯了你……”

    宿白微这会儿连坐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他窝在被子里, 双手捂着脸，好半天无法面对自己的酒后失态。

    而敲门声断断续续, 不轻不重，带着试探的意思，响了一阵便停了。

    宿白微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悄悄又把脑袋埋进了枕头里。

    一想到厉衡极有可能会嘲笑他昨晚说的疯话，宿白微的心情就前所未有的焦灼起来。根本不敢见对方。

    而门外的厉衡对他的羞臊一无所知。

    他站在那儿连敲了好一会儿门, 宿白微都没反应，就以为这人是宿醉未醒，转身便走了。

    而此时时钟走到十二点，落地窗外阴沉了一早上的天终于有了半拉正午的阳光。

    厉衡下楼坐到大厅，面无表情地看着落地窗外花园的某个角落——昨晚宿白微拉着他在那个位置站了好一会儿。

    “妈的。”

    厉衡皱着眉, 看着看着就忍不住低骂了一声。随后俯身过去端起茶几上的咖啡，咕咚两口给灌进喉咙。

    这是他喝掉的第四杯。

    很重地放下杯子后，他自言自语般问了句，

    “到底怎么个意思？”

    厉衡的嗓音因为失眠了一整夜而哑到不像话。

    原本因为年轻而干净细腻的皮肤突然蒙上了熬夜后的灰败，嘴角甚至隐隐可见一圈胡茬，使得厉衡整个人看上去有些阴鸷凶戾。

    【宿主先生，三个小时内，这是你第四次问我相同的问题。】

    系统说，【那么我就第四次回答一下这个问题：昨晚气氛刚好，而你又说了他想听的话，酒精作祟之下情不自禁……就是这样。】

    厉衡对于这个答案十分不满意，于是眉头锁得更紧。

    系统道：【这不就是我们需要的嘛？他缺乏安全感，你给他安全感，所以他会不自觉地想要依赖你，这样一来你们就有了关系拉进的契机，咱们的任务不就水到渠成？要我说，趁此机会一鼓作气，他亲你你就亲回去，然后你俩就可以……】

    厉衡下意识撩起了眼皮。

    系统接着说：【一起做饭了！】

    厉衡又垂下了眼皮。

    片刻后，他忽然从沉默中抬起头，望了一眼二楼的方向。

    对于宿白微大中午还不肯露面这件事，厉衡决定不再强求，突然就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说得对。”

    厉衡重重叹了口气，抹了一把脸上疲惫的神情，强行打起精神说，

    “任务要紧。”

    -

    关门声不重，但因为宿白微一直竖着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所以在厉衡离开的那一刻，他马上就察觉到了。

    确定厉衡真的不在房子里了，宿白微才长长地松了口气从被窝里钻了出来。

    等他洗漱完再走出房间的时候，已经过了饭点。

    餐桌上放着一桌已经凉掉的菜。

    看到这一幕，好不容易给自己做好了心理建设的宿白微，心中又开始突突大跳——

    所以厉衡刚才敲门是要叫他下来吃饭，结果等到饭菜都凉了，他还没出现，所以一口没动就离开了。

    宿白微内心的不安和愧疚突然到达极限。

    明明主动做了那种事的人是自己，现在却又扭扭捏捏不肯露面，他果真如厉衡所说，是个麻烦的家伙……

    宿白微慢腾腾地掏出已经关了一夜的手机，突然很想问问厉衡去了哪里。

    结果刚一开机，就收到无数未接，和一则短信。

    “……”宿白微锁着眉头一条一条查看。

    来信人没有备注，但只是看说话的语气，他就知道是谁。

    凌晨3:02

    【在哪儿，为什么不接电话？】

    凌晨4:13

    【你怎么大晚上也不回家？住在哪里？看到马上回我。】

    早上7:32

    【怎么这个点还不回话？】

    上午9:00

    【没有起床？不上班吗？你现在怎么回事，作息一塌糊涂。我看他们说的是对的，你真是一点继承人的样子都没有。我在你现在的公司等你。】

    中午12:00

    【扬扬，怎么不理妈妈？】

    一条接着一条的消息，好像带着她急迫的声音，砸进宿白微的脑子里，让他好半天都没有回过神来。

    扬扬，她又在叫这个他早就不用的名字，好像以此来告诉宿白微：我们是最亲密的人。

    ……

    宿白微在五岁以前还不叫宿白微。

    他出生后的好些年都跟着外公外婆住，他的名字也是外公起的，叫林扬，和他妈妈一个姓。

    那时候所有人都叫他扬扬，街坊邻居学校老师和儿时玩伴也都这样叫他。

    唯独他少有露面的妈妈不会。

    小时候宿白微不懂为什么妈妈不肯叫他的名字。

    直到稍微长大一些，她突然领着他去改了姓名，不顾所有人劝阻，带着他离开沸城去到风城。

    那时他才知道，她从来就只做好让他当“宿白微”的准备，而没有打算让他在小渔村里当那个毫无前途的“林扬”。

    这么多年，只有在她和宿白微示弱的时候才会叫他“扬扬”。

    她知道每次这样喊他，他就会心软。

    但她不知道的是，宿白微听到这样的称呼，感到的不是幸福或亲昵，他只感到一种无法逃离的桎梏，以假意温柔的方式将他重重困住。

    可恨的是，宿白微没办法戒掉她偶尔施舍的温情。

    回拨电话过去的一瞬间，对面便接了起来。

    他一个“喂”字还没说完全，就被对面的人打断。

    “你最好跟我讲清楚，为什么你的办公室搬到了这种地方，还有，现在已经这么晚了，你为什么没有来上班？你还有个继承人的样子吗？你桌上的文件就那么摆着，也不锁进柜子里，我有没有告诉过你防人之心不可无，万一有心人进来拿走重要的资料，你怎么办？”

    或许是年纪越发大了，林乔这些年的声音越来越尖利刺耳，从电话那头传声过来时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

    宿白微对她的质问早有所料，如今表情淡淡的，只说：“这些事您不用管。”

    “我不用管？我只是离开了一段时间你就把自己搞成这样，外面那么多人都在笑话你，我再不管你，是不是非得等着连臻和她儿子把你扫地出门才好？”

    她越说越来气，“你这是做对了什么好事，还敢理直气壮地叫我别管？我千方百计送你回去，是让你给宿烽当绿叶的吗？！”

    林乔的话夹枪带棒，丝毫不留余地，让宿白微突然很恍惚。

    刚才在短信里叫他“扬扬”的人是谁？

    总不会是现在电话里的人。

    “您……”宿白微垂着眼眸，看不清神情，语气也没什么起伏，他选择不把她的话放在心上，只问，“这会儿还在我办公室吗？”

    然而无论宿白微的声音听上去多么恭顺，她的态度永远尖锐：

    “我还待着干什么？等了你一上午都没消息，我留在这儿让别人看我笑话？你市区的房子也空了一夜，昨天是不是住在半山那边？行了，我现在已经在路上了，你别再出来，等我过去。”

    “我……”宿白微刚想拒绝，林乔已经挂断了电话。

    她根本不听宿白微的回答，也不管宿白微到底是不是在半山别墅里，只管给出了自己的计划，让他必须要服从。

    宿白微在听到她要过来的那一刻，手上一顿，下意识看了一眼桌上的饭菜，突然有些庆幸地想：

    还好他离开了。

    -

    半小时后，宿白微收拾掉了所有可能透露出厉衡存在的东西，把他的衣物和日常用品都塞进了仓库里锁了起来。

    这栋房子在短短的时间内又恢复到了空寂而孤独的样子。

    等林乔到的时候，宿白微仍有些紧张。

    “你没事住这儿来干什么，离公司远，做什么都不方便。”

    她一进门就指责起来，似乎没有发现宿白微眼神里小小的不安，

    “你说你，前段时间外界还在大肆宣扬着你坐稳了继承位的消息，转过头来你就被踢出了集团大楼。那宿烽不过就是个草包，你还让他给赢了，说得过去吗？还让我不管你，我不管你你能有现在的本事？一件聪明事都不干，天天要我操心。”

    林乔不太客气地扫了宿白微一眼，踩着高跟鞋直接走进了大厅，一边说话一边打量着房子里的环境。

    她今天穿着一身过于隆重的深色长裙，肩上搭着棕红色披肩，长卷的黑发上泛着被精心打理过后的光泽——她似乎随时做好了面对镜头的准备。

    她深信自己迟早有一天，会踩着连臻过去给她的种种屈辱，以一种高调的姿态对着所有媒体宣布：我儿子就是宿家的新家主。

    “啧，我不是说了地毯不能用这种浅色的，看起来一点都不稳重，万一你毛手毛脚弄脏了，多麻烦？待会儿我让人过来换一下。你厨房里又是什么……谁让你买那种廉价的东西？你又不做饭，放口锅在那里做什么。”

    她走过去，做出了要扔掉它们的动作，却被宿白微闪身过来拦住了。

    “您吃过午饭了吗。”宿白微绕开话题问了一句。

    “我还吃什么饭？气都被你气饱了。”

    林乔冷哼一声，转过头往大厅走去，说，

    “宿家把家族内部的事情一向瞒得紧，一点风声都没有透露。要不是这次他们对外宣布了和杨家订婚的事，我还一直被你蒙在鼓里。你也知道自己失手了吧，但瞒着我有用吗？这两天外面传得沸沸扬扬，说你已经是大势已去，气得我昨天一早就往回赶。”

    她往沙发上一坐，对宿白微拍了拍旁边的位子，“来，坐会儿。”

    宿白微抿了抿唇，心里有些抗拒，但还是抬脚走了过去。

    他坐在母亲旁边，但腰板却挺得有些僵直，看上去有些不自然。

    “有人说你老早就包养了个小明星，还说你这次就是为了她拒绝了和杨家联姻，是真是假？”林乔的眼神刺探中抬着逼问。

    三大家族对于后辈们的私生活一向是不会对外披露的，狗仔们就算拍到了，也不敢乱写乱报。所以此前只要宿白微不开口，林乔就没有途径知道他的这些事情。

    他没有告诉过林乔，是因为他以为自己很快就会和厉衡解除合同。

    只是没想到，一拖便拖到如今，还被林乔亲自找上门来质问。

    “你才二十五岁，年轻人不懂事，目光短浅，贪图一时的享乐是正常的，妈妈不是要说你什么。”

    林乔看他不说话，便换了个口吻，柔声说，

    “但是你也要看时机对不对？你想想，你的目标是整个宿氏，怎么能为了一朵野花错手了整片花园呢？等你坐到集团最高的位子上，包多少小明星妈妈都不会讲你的。现在最重要的，是要从宿烽手里抢回主动权。”

    宿白微听着她的声音，却总觉得心思已经开始游离。

    林乔继续说：“宿烽跟杨家的婚事不是还没敲定吗，你比他年轻又比他能干，花点心思不就抢过来了？所以说你还是年轻，在这些事情上分不清轻……”

    “妈妈，”宿白微突然打断她，埋着下巴，声音很轻，“有些东西抢不了。”

    “怎么抢不了？是你自己笨，不愿意动脑子！你从小到大就是这点不好，死脑筋，不教你就不来事。”

    林乔按住他的手，劝说道，“你听妈妈的话，别管什么小明星。她肯定是说了很多甜言蜜语糊弄你。你要把目光放得长远些，今天就去主家走动走动，跟你爷爷说说话，别把自己的人生浪费在那些无聊的事情上。”

    “你还小，以后你就会知道，人能握在手里的只有实实在在的权力和地位，它们能给你最好的生活。当你失去这一切，那些嘴上说爱你的人也都会离你而去。”

    “……”

    宿白微不知道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是怎么度过的。

    他面对林乔的强势，永远只有沉默。

    好像和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一样，他总活在母亲的危言耸听当中，被耳提面命着要去争抢些什么。

    似乎一旦他不这么做，就会活得不体面，甚至是悲惨。

    宿白微一直觉得自己没有相信过她的话，但是在潜意识的深处，却还是被她威胁着，压迫着。

    “我跟你说的听见没有？”

    林乔见他发呆，就拍了拍他的肩，有些不满道，“你现在是越来越不像话了，我说话你也听不进去是不是？”

    “没有……”宿白微收回方才游离的思绪，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但还是觉得脑子里迷迷糊糊的。

    “那你答应妈妈，不可以再这么不作为，这两天就要有所行动，得在董事会召开之前，重新回到集团。”

    林乔又开始教他，要怎么对付宿烽，要怎么面对媒体，去到主家怎么和爷爷聊天，甚至告诉他应该要穿什么衣服，要说什么话。

    就像当初，她把宿白微送回宿家前，事无巨细。

    “你又在发什么呆？！”林乔自顾自说完了，却发现宿白微又在晃神，一双眼睛完全没有焦点地落在别处。

    她一气之下声音便拔高许多，“你是不是要气死我啊？现在是多么关键的时期，你还这样不上心！这么多年教你的都被你当做耳旁风了是不是？你到底还想不想赢？想不想当上继承人？！”

    “我……”宿白微被她吼了一通，反应却迟缓得很。

    林乔的话就在他耳边转悠，挥散不去。

    ——你想不想赢？

    就像宿闻樱和陈昭问过他，你为此付出了巨大的努力，可这些究竟是不是你想要的？

    他们似乎都看出来，宿白微对于那些东西，从始至终都不感兴趣。

    那林乔呢？她看得出来吗？

    宿白微想到厉衡教他的，应该要把心里的想法讲出来。他不讲，林乔怎么会知道呢？

    于是他看向林乔，暗自鼓足勇气，说：“我……我现在很好，妈，我不想再回去争那些东西……”

    不想赢，不想和宿烽抢，不想要宿家的东西，也不愿意当什么继承人。

    “啪”的一巴掌，突然落在宿白微的脸上。

    几乎让他左耳感到嗡鸣。

    “你疯了！”

    林乔站起身来，指着宿白微大骂，

    “是不是宿闻樱教的你？！她成天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你还真以为她不食人间烟火？她开一间画廊的钱和人脉，哪样不是宿家给的？宿闻樱的爸妈就可着她一个宠，就算她不争，宿氏也有她的一席之地。你呢？你爸死了都没让你进家门，你不争，你就是个废物！”

    宿白微的左侧脸颊很快泛起了红印，和他原本惨白的皮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但他似乎没有感觉到惊恐和委屈，那一巴掌来得突然，可宿白微脸上的表情却显得呆愣。

    好像已经习惯了一样。

    “你不能不想，不能不赢！扬扬，你给不给妈妈争气？”

    林乔扳着他的肩，厉声质问道，“你听不听话？！”

    宿白微的耳鸣好像影响了他的听觉，他似乎听得见林乔说的每一个字，却又不懂是什么意思。

    他听话了很多年，听话到已经听不见自己的心。如果可以，他也想反抗一次。

    可是……

    那个巴掌终究还是让他感到疼痛，也让他失去勇气。

    他沉默地抿紧嘴唇，变回了一言不发的模样。

    -

    厉衡一直到晚饭前才回来。

    他今天出去走了一趟，体验到了爆红的困扰。

    打车的时候就差点被人认出来，最后还是靠系统商城的道具做了掩饰，才顺利地把他的事情给做完

    只是回家后，却发现宿白微压根不在。

    打电话不接，发消息不回。厉衡越想越觉得不对，就拿了外套准备出去找人。

    “现在还是不能定位？”厉衡一边往外走一边问系统。

    【我已经完全失去对主线剧情和主线人物的所有监控权限，现在没办法获取宿白微的任何信息。】

    “所以……”厉衡舔了舔干燥的唇，脸上表情阴沉，“现在并不能确定他是不是已经遇到新的麻烦？”

    系统向主控台申请的异常排查期虽然有50天，但在这段时间内，宿白微作为主角的故事却是一直在进行中的，没有人能确保他在哪一天会遭遇到身败名裂的危机。

    厉衡唯一能做的就是加快任务的完成速度，却不能再对宿白微的事情出手。

    如果今晚出了什么事，那厉衡十有是完不成剩下的中级任务了。根据惩罚力度来看，他得会被一朝打回解放前，直接变成生命期所剩无多的短命鬼。

    在找到下一个绑定目标前，他没准儿就死了。那此前所做的所有努力都会白费。

    厉衡和系统都不希望这种情况发生，所以他们得去确认宿白微的现状。

    厉衡先是去找了宿白微的公司，又去了他市区的家，再后来甚至跑到了宿家主宅那边去查看。

    都没有找到人。

    宿白微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就这么无声无息不说一声便消失掉。

    凌晨一点的时候，厉衡有些烦躁地往回走，但没有直接回别墅，而是在外面沿着街灯一路走。

    系统在他脑子里闹翻了天，一直在哭叫说：【完了完了完了，我们的任务完蛋了。宿白微肯定出事了，否则不可能就这么消失掉的！他还没有给你做饭帮你穿衣，那五百万也还没有拿到手呢！】

    和系统的焦躁不同的是，厉衡显得有些沉默。

    他知道自己现在首要担心的应该是他的任务，但一想到宿白微可能出事了，这种不安就突然变得模棱两可起来。

    厉衡不知道自己这一刻担心的，究竟是任务失败，还是别的。

    他一路上安静地走着，昏黄路灯照着并不明朗的前路。

    因为无法定位也无法监测宿白微，厉衡只能开始回想之前系统给过他的那些数据信息。

    在下一个路口，一条路通往别墅，一条路通往已经关闭的上山方向。

    脑子里是系统惊声尖叫着说自己不想被当做垃圾回收，厉衡脑海中闪过什么，于是他抬脚走向了山上。

    【宿主先生你去哪儿？！】系统停止了它的哭泣，困惑道。

    厉衡没有回答它。

    一直到他翻过紧闭的围栏，一路走上没有寂静空旷的山顶，并且终于在观景台找到了正在发呆的宿白微时，系统闭嘴了。

    夜里的山风尤其凛冽，一阵一阵，把宿白微单薄的衣衫吹得紧紧贴在身上。

    但他似乎没有察觉到这种失温，背影瘦削而挺拔，靠在那儿一动不动地望着天。

    厉衡有想过走过去要说什么。

    比如问他是否出了什么事，需不需要自己帮忙？即便什么也帮不了，或许还可以给个依靠的肩膀。

    这种暧昧的手段很实用，系统已经帮他下载了不少参考资料。

    但厉衡走到他旁边的时候，却没有学以致用。

    他只靠在宿白微身旁，问他：“在看什么？”

    宿白微听到厉衡的声音以后，有些呆呆地看了过来，随后才慢慢感到惊讶。

    他没有问厉衡为什么会来，而是回答他：“看下面，整座城市。”

    他给厉衡指了指，风城的夜景显露出这座城市的繁华，即便是凌晨一点，也仍旧灯火璀璨。

    厉衡却没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他找到这里来，是因为记起宿白微早期的人物故事里，有过很不起眼的一小段情节——

    宿白微和司赫在一起后，他们要置办新房，宿白微很少对什么事情提出要求，但他主动表示想要买一栋靠山的房子，像以前的半山别墅一样。

    司赫认为房子靠山的话，不太方便两人以后工作，所以让他好好再考虑一下。宿白微并不是个很难商量的人，他听到司赫的话以后，就非常信任地将一切都交给了司赫。

    他从来没有告诉过司赫，他在某一些失眠的夜晚，会想要去山上吹吹风。

    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最后没有成为他们买房的难题，而大概是因为并不影响主线剧情，所以原文对此也只是一笔带过。

    “好看吗？”厉衡收回思绪，他好像自然而然地抬起手将宿白微揽进怀里，帮他挡住了一些风。

    宿白微点头：“风城繁华热闹，即便是在夜里，也很漂亮。”

    他的余光看到厉衡，这时才笑了笑，问他，“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厉衡将他搂得更紧了一点，说：“不知道，我只是打算来这儿吹吹风。”

    “哦……”宿白微不知道信没信，但没有再追问下去。

    他们保持了一种安稳的沉默，看向山下的一切。

    最终宿白微开了口，他说：“厉衡，我好像有些奇怪。”

    他转过身，脸上的表情有些迷茫无助，

    “我今天才发现，我完全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想要什么，我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好像从来都不了解自己……而且昨晚我还做了那种奇怪的事……你，你会不会觉得很困扰？”

    厉衡被他看着，刚想说些什么，就被系统打断：

    【宿主先生，我虽然不能监测到宿白微，但是我能监测到你。我要友情提醒你，任务为重。】

    “……”厉衡到嘴边的话突然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宿白微没有发现他的欲言又止，继续说：“我今天把合同带回来了，也许你也有所耳闻，现在宿氏集团内部动荡，我随时可能一无所有，这种基于利益的合作关系可以结束了。”

    他们之间有半分钟的安静。

    “或许，我是说……”随后宿白微没能忍住，问了厉衡，“如果没有合同，如果我，以后给不了你很多东西，你还……还愿不愿意……”

    他不敢把话说完。

    宿白微的勇气很少，他从厉衡那儿学来的坦率也是有限的，所以这句话，他只说到一半。

    他知道厉衡那么聪明，一定会懂他的意思。

    那个蜻蜓点水的吻，在厉衡看来一定莫名其妙。

    但是他已经做出了这种事，他还是想要知道结果。

    但厉衡给了他冗长的沉默以对，这让宿白微心里不安。

    山上的风猛的刮来一阵，树叶擦出哗啦的声响，在这个万籁俱寂的时刻显出了几分聒噪。

    宿白微想，自己果然还是疯了。

    林乔给的压力还在身上，他连自己的前路要怎么走都不知道，现在却魔障了一般和厉衡说这些话。

    “对不起，”

    宿白微很快地改了口，有些干涩地笑道，“我最近可能有些不对劲……你忘了我说的吧。”

    他转身就要逃掉这种自己亲手制造出来的尴尬氛围中，脚步还未迈出，就被厉衡拽了回去。

    “跑什么。”

    厉衡的声音带着无奈，说话时，胸腔微微震动。

    宿白微的手抵在他胸膛前，感受到这种触碰，心里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

    “我，又说了奇怪的话……”

    “是挺奇怪的。”

    “……”宿白微听到他的话，下意识感到羞臊难堪，死死咬住了嘴唇。

    厉衡却偏不如他意，掐着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抬了起来，有些玩笑地说：“你毛病不少，做什么事都做一半。亲了人要跑，告了白也要跑。你让我怎么说？”

    宿白微原本惨白的脸上突然泛起红色，下意识想反驳说：那不是告白。

    但又没能说出口。

    他听见厉衡轻轻地“啧”了一声，随后带着不容置喙的口吻叫他：“张嘴。”

    宿白微以为厉衡是让自己开口说话，但自己又实在不知道说什么，于是只愣愣地张了张嘴，“啊”了一声。

    而后，厉衡突然低头靠近了他。

    下一刻，湿热的气息带着微凉的夜风一股脑的都钻进了他的口腔，某种温软的触碰在唇齿间纠缠起来，所有混乱的思绪戛然而止。

    这是比昨晚更为紧密而细腻的吻，他们将彼此贡献给这种耳鬓厮磨，意识模糊，只剩身体的本能。

    津液勾缠交换，宿白微在极度的紧张与兴奋中陷入迷茫，四肢百骸感到一阵酥麻与无力。

    “唔……”他的手攀在厉衡的胳膊上，迷乱中想要说点什么。

    想问厉衡这个吻的意思，想知道厉衡对于上个问题的答案。

    但厉衡没有给他机会。

    他舌尖抵着宿白微的上颚轻轻剐蹭时，宿白微的腿脚立即发软，再不敢有别的心思，只能沉浸于此。

    足有几分钟过去，他们交缠的呼吸才缓缓分离。

    宿白微被厉衡搂着腰才能站住脚，急促地喘着气。

    他的身体因为过于激动而轻轻颤抖，脑子里全是一个念头：厉衡和他接吻了，这是不是意味着，即便是没有合同，没有利益合作，他们也会是这样亲密的关系。

    宿白微忽然用力抱住厉衡，他所有没能把握住的欢喜与期待都被锁在这个怀抱中。

    他在这种极度暧昧的氛围中，把所有的不安都抛开，把林乔的压迫也忘掉，他只想和厉衡再温存片刻。

    山风依旧在吹，宿白微却感到温暖。

    只是他没有抬头，所以他永远不会知道：

    没有他所想象含情脉脉，没有他所以为的温柔幸福……

    这一刻的厉衡，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冷淡。

第53章 、坦率与温顺

    在微凉的山风中,  在朦胧的月色下，宿白微和厉衡相拥在一起——

    对于这画面，最满意的当属系统了。

    自从排查期的时限一出来,  系统就把自己的统生都赌在了这最后一次的希望上。

    而它觉得它的宿主是非常值得信任的。

    厉衡说要让宿白微喜欢他，于是短短时间过去,  宿白微还真的就如他所愿,  对他的暧昧态度越发明朗。

    在宿白微被吻得昏天黑地的时候,  系统还好奇地不肯屏蔽监控,  问厉衡：

    【宿主先生，你是怎么做到既能很好地拿捏住宿白微的情绪变化，也能把握住亲密相处里的分寸。你这样突然亲下去竟然没有被推开，这一定也是你计划好的吧……就这么一步一步，让宿白微对你有好感，对你依赖,  对你动心。宿主先生真厉害！】

    彼时，厉衡正忙着用他乏善可陈的吻技与宿白微勾缠，到最后，技巧被抛在脑后,  只剩下身体本能。

    一吻结束，宿白微渴求温存的模样不加掩饰，他靠在厉衡怀里，于是两个人的关系在这一刻得到某种默许的亲近。

    和宿白微柔软的态度不同，当下的厉衡只是有些淡淡地回答系统：

    【没什么计划,  我只是做了司赫原本该做的事。】

    厉衡对于此时此刻所发生的一切,  一点都不意外和惊喜。

    他觉得，宿白微会这么轻易地动摇，这么快地对他有好感,  都不过是因为他抢占了司赫的位置。

    或许谁来都一样。

    宿白微会对任何一个在他脆弱的时候出现的人产生依赖。而他只是利用已知的信息，捷足先登——厉衡是这样认为的。

    所以看着怀里渴望与他温存的宿白微，他没有能够延续那种亲密的温柔。

    即便在刚才，厉衡也心跳加速，即便他也有片刻晃神和动摇，但他最终从摇摆不定中脱离出来，冷淡地想：

    我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任务。

    -

    在刚才山上昏暗的夜色里，厉衡并没有注意到宿白

    微脸上的异常。

    但当他们回到别墅，灯光敞亮的时候，宿白微原本白皙的皮肤上所残留的掌痕印迹就变得十分扎眼。

    厉衡看见了，他理应关怀宿白微。

    只是目光刚一落到宿白微脸上，还未待开口，对方却一改往日闭口不言的坏习惯，先他一步开启了话题。

    “今天我妈妈来过。”

    再之后，宿白微就像是打开了某种开关一样，主动提起了今天林乔来到别墅的事。

    中途一点没给厉衡打断的机会，一股脑地全讲了出来。

    厉衡颇为意外地看着他。

    宿白微说完就抿着唇，抬眼回看，半天都没等到回应才眨了眨眼，问厉衡：“你……没有想问的吗？”

    “你好像都说得差不多了。”厉衡失笑。

    宿白微一愣，摸不准厉衡这句话的意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对……我是说得太多了。”

    他有些尴尬。

    毕竟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在厉衡面前他会这么顺利地将自己身上所发生的一切和盘托出。

    无论重要与否有的没的都想说给对方听。

    “不会，”

    在宿白微因为自己的不够矜持而感到不安时，厉衡的掌心抚上了他的脸，“这样很好。”

    至少说明，宿白微已经完全敞开了心扉。

    清凉的温度覆盖在微微发烫的脸上，这种感觉很舒服，甚至让宿白微感到沉迷。

    但很快，厉衡就要抽回手。他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给的关心太短暂了，只说：

    “还好不严重，明天应该会消下去。如果还疼的话就告诉我……”睡觉以前可以擦点药。

    厉衡的话还没说完就戛然而止。

    因为他的手被宿白微抓住了。

    “还疼。”

    宿白微脱口而出。

    ……

    过去不算漫长的岁月中，没有谁敢拿一个小小的掌痕来向上将大人讨安慰。

    也没有人有功夫用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望着他，说“还疼”。

    于是向来自认诸事不关己的厉衡，在

    面对宿白微的示弱后，再次心软了。

    他的指腹轻轻摩挲安抚，宿白微就在这种不太熟练的温柔中心满意足地笑。

    紧接着，宿白微好像突然想到什么，他短促的“啊”了一声，随后毫无征兆地弯下腰，挽起了裤腿。

    厉衡困惑地看了过去——在宿白微白净的膝盖上有一处淤青。那是他是在办公室里自己撞伤的。

    好像怕厉衡看不见，宿白微就特地指着那处，说：

    “这里也伤了。”

    宿白微不知道怎么做能更加委婉和合理，他唯一的想法就是想让厉衡看见自己受伤了。

    很幸运的是，厉衡似乎感觉到了他的不知足，也愿意满足他这种撒娇般的暗示。

    他看到厉衡有所动作，高大的男人在他面前缓缓矮下身来，手顺势勾住他的小腿。

    或许是因为想不出一个即刻可以为对方镇痛的方式，厉衡像哄小孩一样，轻轻吹了吹这块不大不小的淤青，又发现这么做的意义不大。

    在某个脑袋短路的瞬间，厉衡的唇贴了上去。

    下一刻，两个人都愣住。

    “咳……”回过神来的厉衡立刻松开宿白微的腿，起了身偏过视线，“我去给你拿药，你先坐一下。”

    “哦哦，好。”宿白微也无措地攒紧手心，被亲吻的地方有些发烫的迹象，各种感觉糅杂在一起，竟然感到头皮发麻。

    他往旁边挪开，嘴里没话找话说了句“谢谢”。

    看到厉衡闪身去拿药，宿白微紧张兮兮地坐到了沙发上。

    他花了一些时间来整理思绪，终于无师自通地确定：他和厉衡应该是在一起了才对。

    他向厉衡透露心迹，尽管厉衡没有明确地口头回应，但却对自己做了很亲密的事。

    所以无关协议，也无关利益……

    宿白微很确信，他们现在有了更深的联系。

    -

    接下来的很多事情就是水到渠成，顺理成章。

    甚至比厉衡想象中进行得更加顺利。

    因为宿白微将他的衣物用品都塞进了仓库，

    所以厉衡便以此为借口，住进了宿白微的房间——两人心照不宣地忽视了房子里的其他用品齐全的客房。

    第二天，厉衡又借着宿白微母亲的事，提醒宿白微应该给自己再置办一套房子，可以脱离林乔的把控，以避免林乔再次不请自来。

    听了厉衡的话以后，宿白微主动提议说：“你之前那套房子处理好了以后就没有再续约，不如这次……就直接给你买一处。”

    虽然后面隐去了一句“以后我们就一起搬过去住”，但宿白微认为厉衡是懂这句话里的意思的。

    否则他怎么会那么从善如流地便答应下来，还毫无异议地收下了宿白微给他的用以置办房产的一大笔钱。

    宿白微不知道的是，厉衡在拿到钱以后，脑子里的第一反应不是他们日后要在新家怎样生活。

    而是……

    【叮，中级任务20，任务进度50已完成。请宿主先生再接再厉哦~】

    ……

    之后，为了剩下那50的任务，厉衡再次提出了下厨的想法。

    而这次，他顺利地哄着宿白微加入其中。

    厉衡根本不担心宿白微会不会怀疑他种种行为的动机，因为宿白微现在对他说的话，几乎都不拒绝。

    那种温顺乖巧，和最初他们接触的时候完全不同，宿白微早就不是那个随时让人摸不着头脑的霸总，也没有原文里给他赋予的任何高冷属性。

    他对厉衡已经到了言听计从的程度——

    厉衡叫他休假，他便休假。

    厉衡叫他关掉手机，他便关掉手机。

    即使厉衡这么做，只是不想让其他事情影响宿白微，或者干扰到自己紧急而时长有限的任务。

    但宿白微却觉得，这是厉衡在叮嘱他休息，好治愈他的顽疾，帮他调整好精神状态。

    ……

    那几天，他们在厨房里忙进忙出，原本冷冰冰的别墅也因此变得充满烟火气。

    厉衡说网络上有道热门食谱看上去很不错，但尝试后失败了。

    看到他一脸被烟熏到阴沉的模样，宿白微抿嘴笑，一边替他擦额

    角的汗，一边说：“你休息吧，我来。”

    不得不说，宿白微很聪明。

    对于食材的利用，对于火候作料的把控，他都得心应手，完全没有因为初次尝试而像厉衡那样狼狈。

    在第三次宿白微为厉衡做出一顿好菜后，厉衡的脑子里响起了任务完成进度75的提示。

    他心情很好，于是亲了亲宿白微的额头。

    就好像是对这顿晚餐表达他的赞许，将这种水到渠成的温柔做得相当自然。

    宿白微的脸像之前的每一次一样，红了个透。不过他不再同以往似的下意识避开，现在的宿白微已经可以迎着厉衡的调笑，望向对方。

    他还问：“只有这样吗？”

    听到他的话，厉衡长长地“哦”了一声，笑说：“还想要别的？”

    宿白微点点头。

    他现在坦率得，让厉衡快要忘了之前的宿白微是多么口是心非。

    “说说看。”

    厉衡到餐厅落座，招手叫宿白微过来，问他，“要什么？”

    任务完成在即，他们的分道扬镳就在不久的将来。

    因此，如果宿白微真的有什么想要的，而厉衡恰巧又可以满足，那他不介意回馈一下自己的任务目标。

    “我早上听到你经纪人又打电话来，最近他好像催你的次数变多了。”宿白微坐到他旁边，没有直接说出自己的想法，而是先带出了这个话题。

    厉衡点头：“嗯，休息的时间太长，公司那边在催，希望下周复出。”

    虽然对他来说，娱乐圈的事其实没有宿白微想的那么重要，但复出也的确是厉衡之后的计划之一。

    尤其是在他休息的这段时间，霍尤已经帮他把袁望的那部电影敲定了。

    一部人设和他相似度百分之九十，几乎只要厉衡自己出演自己，就可以完成的电影——他从来没有接触过这件事，所以还挺期待。

    宿白微不知道厉衡心中所想，只是在听到说下周复出的时候，眼神有些失落。

    “那你复出之后的通告会很多吧？”

    “还好，我会让公司筛选一下，尽量合理把时间安排。”

    厉衡漫不经心回答完这个问题，带着笑地看了宿白微一眼，“铺垫这么多，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我是想说，要不要在你开始忙起来之前，”

    宿白微顿了顿，似乎终于绕到了他想说的事情上面。

    那双掩饰不了期待的眸子看向厉衡，因为紧张而眨眼的同时，他一鼓作气说，

    “我们去一次沸城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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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厉衡和“厉衡”

    宿烽和杨雯媛的订婚从十月说到十一月,  终于在某个秋高气爽的大好日子里，彻底定下了这桩早已被传得风生水起的好姻缘。

    在订婚宴当天，年事已高的老爷子宣布宿氏董事会对于继承人与股权移交的最终决议,  隆重盛大的传承仪式借由这次晚会一并举办。

    而在这场为期三年的继承人竞选中，宿烽终于夺得了最后的桂冠。他牵着他未来新娘的手,  也拿下了宿氏的江山。

    对于这个结果,  除了庆贺与恭喜声,  还有一部分,  在为另一位对继承位失之交臂的主角宿白微感到唏嘘，或落井下石的闲言碎语。

    只可惜，最终都没有记者媒体拍到宿白微败北狼狈的模样。

    因为这天，他根本就没有到场。

    -

    “再没人比你更懒了，厉衡。”

    宿白微没什么攻击性地瞪了一眼跟前的人，嘴上虽然这么说,  但手里动作却没停。

    他在帮厉衡穿外套，而对方正像个二大爷似的抻着手，等宿白微给拢衣袖。

    听到他的话，厉衡懒洋洋地说：“受伤了,  动不了。”

    “什么受伤，你只是刚才削苹果的时候划到了手——”

    宿白微给他挽好衣袖，觉得这个形容还不够贴切，就又补充道，“是手指尖,  就那一点点。”

    这点稍不注意就会愈合的小伤,  完全不会妨碍一个正常人类给自己加件外套。

    “可是见了血。”为了做任务，厉衡已经不太要脸了。

    “是。”宿白微点头，说,  “你要不挤那一下，我差点没看见。”

    厉衡被逗笑，伸出那根贴了创可贴的食指，比划到宿白微面前：“吹一下。”

    宿白微乖乖吹了一口气，但很快意识到这种行为很幼稚。

    这种下意识的顺从取悦了厉衡，他大笑起来。

    与此同时，大厅的电视里，新闻正播放到有关于宿烽和杨雯媛的婚宴。

    自从厉衡答应和宿白微去沸城以后，他的整个心思都放在这件事上。宿白微从来没有体会过这种感觉：过

    剩的期待，没日没夜的欢喜。

    他不想被其他事情打扰到这种心情。

    宿白微帮厉衡换好衣服后，面不改色地走了出去。屏幕里是那场声势浩大的典礼，他只面无表情地拿起遥控换台。

    但接连调了好几个台，竟然都还是相关报道。

    当听到记者问“不知如今宿氏三少爷身在何处”的时候，宿白微冷眼看着屏幕里的热闹，越发觉得一切与他无关，于是不着痕迹地关掉了电视。

    他往厉衡的方向看了一眼，发现这人正往地下室走去，看起来对电视里的内容完全没有察觉。

    放下遥控器的宿白微嘟囔了一句：

    “还没到你喝酒的时间，怎么又往酒窖走了。”

    “嗯？”厉衡顿了顿，回头问他，“我喝酒还有时间？”

    “你自己不知道而已。”

    宿白微说完便抿住了唇，好像怕自己说多了。

    其实他们的相处时间不算很长，但宿白微似乎对厉衡的一些习惯和小嗜好非常熟悉。

    比如厉衡的自然醒是在凌晨五点半。

    但因为现在他们住在一起，厉衡怕吵到宿白微，所以最近他的自然醒时间被“调整”到了八点。他以为神不知鬼不觉，但宿白微其实是知道的。

    又比如厉衡虽然爱喝酒，但不算嗜酒，每次都只是小酌两口。

    时间通常是在午睡醒来，或是天色昏黄的傍晚。他自己可能没有意识到，但宿白微记下了。

    起初宿白微发现，和厉衡生活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厉衡给他的熟悉感也太强。

    好多时候宿白微就像未卜先知一样了解厉衡习惯，他其实是没有深思过原因的。

    一直到有一次，他们一起吃饭。

    桌上出现了宿白微不喜欢的胡萝卜。

    宿白微怕厉衡怪他挑食，就小心翼翼地提出请求说：“我可不可以不吃这个？”

    由于他的样子太过谨慎，当下的厉衡十分不解：“不吃呗，这么紧张做什么。”

    那时候宿白微才恍然惊觉一件事：

    他对厉衡的熟悉感不是来自于这个人本身。

    而是他把现实的这个厉衡，当成了过去梦里的那个“厉衡”。

    他在梦里看到过“厉衡”不算漫长的一生，不知不觉，这人的一些东西就留在了意识里。

    比如宿白微曾梦见过“厉衡”凶巴巴地责备手下的战士们，不允许他们在条件艰险的环境下竟然还对食物有所挑拣。

    所以他下意识也以为，现实里的厉衡会不喜欢他挑食。

    而令宿白微惊讶的是，他把两者弄混了，可过去好几次，竟然阴差阳错都料对了厉衡的喜好心思。

    两个厉衡之间有时会出乎意料的相似。

    虽然宿白微不止一次地提醒自己，那场梦里的“厉衡”是假的，而且已经支离破碎。

    但不可否认的是，他对现实中的厉衡，多少带了些不一样的想法。

    思绪到这儿，宿白微强行打断了自己，他看了一眼冰箱，然后眼睛不太自然地眨了眨，说：

    “今天外面下雨，就别出门了。看会儿电影么？”

    地下室除了酒窖，还有一个影厅，最近他们也常待在那里。

    “行啊。”厉衡对他的提议没有拒绝，“那我先下去。”

    “好。”

    看着厉衡的背影，宿白微突然有些紧张，手心甚至开始渗汗。

    是他想得太多，还是，二者之间或许真的有什么联系呢？

    -

    起初会在一起看影片，是因为宿白微知道了厉衡复出后要参演袁望的电影——

    他太知道厉衡这个人的“不务正业”，无论是以前那个死捧不火的厉衡，还是后来那个话题爆炸但业务能力依然普通的厉衡，都让宿白微忧心。

    在厉衡的演艺事业上，宿白微表现得比本人还紧张，他总怕厉衡的第一部电影失利，所以某天夜里非要拉着厉衡去地下室，给他恶补了许多同类型片。

    还说因为厉衡没有当过兵，最好可以找些参照学习学习。

    厉衡对此不置可否，都由着他去折腾。

    答应了宿白微的提议后，厉衡继续往地下室走，还不忘先去酒窖顺了一瓶酒。

    而系统还在脑子里罗里吧嗦：

    【你听到电视新闻里说的了吗？！今天宿白微没有去参加订婚宴，我的天啊，他的剧情到底要怎么走啊？主控台会不会把这笔账算在咱们头上啊？……嘶，宿主先生，任务就差一点点了，夜长梦多，要不你待会儿把酒洒了，再让他给你换一次衣服，搞定之后咱们连夜逃跑？】

    由于实在太吵，厉衡嫌弃不已地叫它闭嘴。

    往影厅走的时候，他顺便朝楼上唤了一声：“下来的时候带块儿冰。”

    正在大厅的宿白微应了声“好”。

    抱怨了一堆的系统突然卡壳，说了句：【为什么你们俩的相处模式……】

    厉衡走到影厅的沙发上一坐，问它：“什么？”

    系统欲言又止。

    它总觉得厉衡和宿白微之间的相处有些自然过头。

    就算是原剧情里，司赫出来以后，和宿白微也是花了很长的时间才日久生情。

    而厉衡和宿白微两人，却只是短短时间的相处，就已经……

    如此老夫老妻。

    系统起初把宿白微态度转变过快，归功于厉衡有手段；把任务顺利进行到现在，也归功于厉衡觉悟高。

    但随着任务接近尾声，最近它越来越怀疑：宿主根本就没有什么缜密的计划，现在他所做的一切，都仿佛只是在……

    单纯地在和宿白微过日子。

    于是它及时停止了话题，假装宕机，没有再吵厉衡。

    没多久，宿白微下来了。

    厉衡或许自己都没注意到，一看到宿白微的瞬间，他那双懒懒散散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系统想：果然夜长梦多……

    -

    在抛弃了体面冰冷的西装后，最近宿白微在家都穿着某种过于可爱的连帽衫。

    这还是厉衡在某个吃饱了撑的没事儿干的午后下单买来，并且非要让宿白微穿。

    款式休闲，配色活泼。

    穿在身上，让二十五岁的大好青年一下稚气了不少。

    加上衣服正当间有一只歪着脑袋的小猫，可爱得不大像这个年纪的男性该穿的款。

    好几次路过镜子，宿白微都会

    忍不住眉梢一抽——

    他不知道厉衡的审美是何时残疾的。

    这会儿他抱着一大碗冰块儿去到影厅，弯腰把东西放下的时候，帽子扣在了脑袋上。

    两个尖尖的小猫耳立了起来。

    再抬头，厉衡冲他笑。

    “怎么了？”

    宿白微不知道厉衡在笑什么，把帽子放下，转身准备去挑影片。

    厉衡啧了一声说：“戴着多好。”

    “不好。”宿白微一边选片子一边拒绝他。

    “戴呗。”

    把电影选好，宿白微无奈地回头看他，说：“我好端端戴帽子做什么？”

    “好看啊，”厉衡扬了扬眉，靠在沙发上冲他乐，“小猫似的。”

    “……”

    耳根肉眼可见又红了起来，但宿白微已经习惯了被厉衡逗趣，他走到旁边坐下，对厉衡说，“那下回也给你买一件。”

    “可以啊，买个什么？”厉衡很迁就地掏出手机，要给他翻商品界面。

    宿白微说：“猪。”

    他觉得自己这下嘴上占回了便宜，就抿嘴笑了起来。

    哪里知道厉衡却顺口接了句：“狗不好吗。”

    宿白微：“？”

    系统解释了一下：【宿主先生，容我提醒一下，在这个世界，狗有时候是骂人的话。】

    厉衡耸耸肩，对这种说法并不在意，转而朝迷茫的宿白微说：

    “这家的猫和狗是一套。”

    被无视的系统：【……】

    见宿白微愣神，厉衡直接把手机塞给他，让他自己买。甭管猪啊狗啊的，宿白微开心就好。

    “幼稚。”

    宿白微接过手机的时候说了句。

    “嘶……”厉衡笑了笑，俯身去倒酒，这才发现宿白微拿来的冰块儿不对，“碎的？”

    倒不是厉衡讲究，只是这样小块儿的冰放进酒里很快便化了，口感自然不好。宿白微不会不懂这个。

    果不其然，他一问，宿白微就有些反应过来大地挺直了腰背。

    “你不喜欢吗？”

    厉衡挑了挑眉：“我什么时候喜欢这个了？”

    “我是想也许……”

    宿白微有些古怪地看了厉衡一眼。

    而厉衡等着他的后话。

    “也许你会喜欢嚼……着吃？”宿白微犹疑道。

    厉衡很困惑地看着宿白微。

    他实在不能理解，宿白微为什么会认为他喜欢嚼这种没味道的碎冰块儿。

    在屏幕光亮的投射下，他发现宿白微的表情有些凝固，不想拂了对方面子就说：“行，那我试试。”

    “别……”

    厉衡的手还没碰到玻璃碗，就被宿白微抓住，“我，去给你换一下。”

    这次不等他再说什么，宿白微抱着碗便往走了出去。

    沙发上被他落下的手机上是商品下单成功的界面。

    投影屏幕里，电影放完了开头，转场到了主人公的脸。

    明明一切都是恰如其分，但厉衡总觉得哪里没对。

    -

    “你疯了吗……”

    宿白微快步走到厨房，放下东西的瞬间，整个人也卸了力气般垂下手。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做这种没有意义的尝试——

    喜欢嚼冰块儿的根本不是眼前这个厉衡。

    这样特殊的癖好，是梦里那个坐在巨型战舰里，漠视睥睨着整个宇宙的人爱干的事。

    厉衡与“他”有着相同的脸，偶尔相似的神情。但他们终究不是一个人。

    宿白微嘴唇抿得发白。

    他拿另一个人的习惯去试厉衡，然后发现他们的的确确不一样，导致自己无法收场。

    此时此刻的宿白微感到一种迷茫和愧疚：和他每天相处在一起的人才是真实的，而他却渴望从这个人身上找到别人的影子。

    -

    【宿主先生以前不也嚼冰块儿吗？】

    看到宿白微走后，系统还纳闷呢。

    它对于厉衡以前的生活了解不多，但也浮光掠影地看过。

    “我以前嚼的那个不是冰。”

    厉衡长腿一伸，搭在前面，解释说，“是酒。”

    打仗环境恶劣的情况下，通常不会有冰镇的酒给他喝。战舰上时刻会遭受强大的冲击，在任何地方，酒杯酒瓶都容易给震碎。

    作为上将的

    厉衡平日里就剩这么点小嗜好，所以他的手下为了让老大开心开心，就想了个法子，将酒冻成冰块，哪怕被震碎成冰碴子，也不会浪费掉。

    后来这还成了他们军队的一种小零食。

    系统哦了一声，说：【怪不得我看你以前有事没事就嚼两口，我还以为这是你的小癖好呢。】

    系统还处在恍然大悟中，厉衡却突然想到什么，脑子里电光火石间擦出了一些惊觉的火花。

    宿白微为什么要给他端那碗冰块儿来——

    还不待他想清楚什么，调整好情绪的宿白微已经端着酒又走了进来。

    厉衡开口想问出心头的困惑，却发现宿白微朝他走来的脚步没有停下。

    紧接着，宿白微突然仰头将酒杯里的威士忌喝掉，然后啪的一声郑重其事把杯子放在茶几上。

    厉衡还是第一次看见宿白微这样气势汹汹，脑子突然就卡壳了：

    “这是怎么？”

    宿白微擦了擦嘴角，烈酒顺着喉咙一路烧着心，他一步都没停，躬下身子，双手撑在厉衡的腿上，盯着对方。

    在之前的两分钟里，宿白微仿佛给自己洗脑一般，反复告诉自己：他喜欢的是眼前的厉衡。

    尽管他此前态度过快的转变，或许有一部分原因是与那场梦相关。但更多的，是和厉衡的真实相处。

    所以他不应该这样不分轻重，三心二意，这样对厉衡不公平。他心里有愧。

    忽然间，宿白微的手缓缓抬起摸到厉衡的下巴，轻轻吻了下去，他想：看，这里没有疤，他们不是一个人。

    唇在贴到厉衡皮肤的时候，他又想：那个男人行军疲惫彻夜未眠后会有青色的胡茬，不会这样光洁干净，所们不是一个人。

    指腹顺着厉衡的脖子滑到肩膀，柔软质地的家居服带着些体温，宽阔的肩膀上没有帝国的勋章，这里不用扛起千万战士的存亡——

    宿白微闭上眼，再次确认：没错，他们不是一个人。

    他理应分清，理应专注。

    当这个吻逐步加深的时候，厉衡却突然推开了他。

    宿白微有些无措

    地望了过去。

    “咳……”

    厉衡的脸色看上去不太对劲，清了清嗓子后，“怎么了这是？”

    “没有。”宿白微的心情很复杂，但和厉衡的亲吻能让他忘记那些东西，所以他又要凑过去。

    结果再次被躲开。

    “不要接吻吗？”宿白微心里有些空落落。

    厉衡扶着额，掩住神色，说：“……我突然有点犯困，要不今天先不看电影了，我去睡会儿。”

    “是吗。”

    宿白微虽然应了声，但身体却没动。

    下一刻，他的手抬起来，突然触碰到厉衡身下某个精神抖擞的部位，音色绵软地说，

    “可是这里，看上去不困啊……”

    作者有话要说：　　厉衡：这里是和谐的jj，我奉劝你不要干不该干的。

    宿白微：我没有做什么……

    厉衡：我知道。

    厉衡：我是在对自己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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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生日

    厉衡把身上的x样纹身改成w已经有段日子了。

    开始是灵光闪,  想用这个契机来取悦宿白微。虽然有些浮夸和老土，但系统说这种方法被很多人用过，见效很快。

    谁知那天刚好遇到林乔来找宿白微,  这么来二去，竟然也没机会让他用这种方式和宿白微“表忠心”。

    此后厉衡直对此藏着掖着,  连睡觉都得好好穿着衣服不给宿白微看。系统问他为什么不借机再刺激刺激宿白微,  厉衡说没有必要。

    宿白微太乖了,  哪里还用得着什么刺激？他们之间的关系进展顺利到不需要这些多余的东西来帮忙。

    最重要的是……

    厉衡不太想让宿白微看到。

    不想让宿白微知道,  如今他所有的温柔都带着不纯粹的目的。

    更不想宿白微发现，把那个纹身改成他名字的初衷，不是浪漫与爱。

    而是欺骗。

    可该死的——

    居然防不胜防的在这刻，纹身被宿白微发现了。

    躺在沙发上被宿白微撩起衣服的厉衡：“……”

    借着酒劲准备和厉衡做到最后步的宿白微：“……”

    x变成w。

    几乎是瞬间，宿白微就懂了这是什么意思。

    他当场愣住，看向厉衡的眼神有些复杂。

    而厉衡自己也感到烦躁：

    他不是历来很会把握分寸吗？和宿白微睡在起也从来没有过越矩,  今天怎么就不争气，被亲了两下就把持不住了？

    任务还差点了，只差点了。

    他暗自发狠地警告自己：

    所有的动摇都源自于他和宿白微之间太过紧密的接触，所有的可疑的犹疑不定,  都是因为……

    都是因为宿白微那双总是湿漉漉的眼睛太会讨好人。

    厉衡默念两句清心咒，准备鼓作气推开宿白微，然后像系统说的那样，赶紧做完任务结束这切。

    就在这时……他却感觉到宿白微的手摸到了他的身下。

    厉衡猛地

    抓住那只作乱的手，哑声道：“别瞎碰。”他吞下句脏话的同时,  咽了口唾沫。

    这是考验自制力的时刻。很显然,  厉衡忍得颇为艰难，因此情绪暴躁起来。

    “但是它这样，你不舒服吧？”

    宿白微的眼神太坦诚,  他凑过去对厉衡说，“我帮你吧……”

    “宿白微，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知道。”他重复了遍，“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还知道这是什么——”

    他指了指厉衡腰上蔓延出来的纹身角。

    厉衡：“……”

    不，你不知道。

    “厉衡，我是成年人，我可以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宿白微靠在他身上，“……做吧。”

    厉衡隐在暖黄的暗灯下的目光，忽而透出几分蠢蠢欲动的阴影。

    面前的人实在太过温顺，摆出副任由他处置的模样。而他们之间，早已碰撞出了超过预期的火花，旦任由点燃，就会引爆所有。

    ——我可以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宿白微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厉衡突然对切感到厌恶。

    负不了责的是厉衡，是他把宿白微哄得这样乖，是他假装冷静自持，如今却又开始分心。

    宿白微敢这样坦率地把自己给他。

    是他不敢要。

    ……

    “不行。”

    厉衡突然出声，胡乱应付当中又有几分认真，“你……再想想。”

    他干脆利落地翻身而起。

    看到宿白微撑着身子也要起身，他手上用了些力气，按下宿白微的肩。说话时神情闪过短暂的狼狈：

    “听话，别跟过来。”

    -

    第二天，有人对这个结局颇为不满。

    “什么什么什么？！你都那个样子了，他居然没有上！这狗男人是不是有问题！”

    宿闻樱的声音高亢刺耳，吓得宿白微赶紧把话筒音量调小。

    昨晚厉衡走掉以后，他们也没有像以前睡在起。彼此心照不宣地给了对方夜的时间整理思绪。

    只是

    夜过去的宿白微，顶着满眼青黑醒来，还是没想通。

    他给许久不联系的宿闻樱打了求助电话。

    电话拨出去的时候，宿白微还有些犹豫，想着之前和宿闻樱闹过不愉快，这么久没说话了，万她不肯理会自己。

    结果没想到，宿闻樱听到他要问的是感情问题，整个人都亢奋了起来。

    “……他都硬了，那肯定对你有意思啊，哪有人对到嘴的鸭子只看不吃的？……我不是说你是鸭子，哎呀你别打断我嘛，我在给你分析……对了，他走之前跟你说了什么？”

    宿白微把音量调到最小以后，躲到卧室的卫生间里，生怕被发现，小声说：“他……他叫我再想想。”

    “靠！”

    宿闻樱说，“我真的没看出来，他是这么保守的男人。他该不会是那种坚持领了证以后才肯上床的类型吧？天啊……我不是说这样不好啦，但他看上去不像啊！”

    宿白微面红耳赤。

    最终，他们的通话结论就是：厉衡太过保守，某种程度上来说，是个老实人。

    宿白微虽然觉得哪里不对，但好像也找不出别的解释。

    放下电话以后，他想了许久——

    宿白微认为自己最近真的很开心，是从未有过的开心。

    他和厉衡在这个房子里仿佛与世隔绝般生活着，厉衡给了他些前所未有的东西，欢愉的，紧张的，神秘莫测的。还包括宿白微过去没有过的勇气。

    想通以后，宿白微决定和厉衡好好讲。

    他得告诉厉衡，他不是那种随便的人，他是愿意和厉衡认真走下去的。所以两个人在起要做的事，他都很……期待。

    抱着腔孤勇，宿白微打开房门要去找厉衡。

    结果门开的瞬间，他就和直站在卧室外面的厉衡猛地撞上了视线。

    “！！！”

    宿白微猛地倒退好几步，

    “你、你什么时候……不，你怎么在这儿站着？”

    他语无伦次，开始想刚刚打电话的时候，自己说话声音会

    不会太大，会不会被听到。

    “……刚要敲门。”

    厉衡没说自己什么时候来的，只答非所问，然后抬起胳膊，给宿白微看自己手里的东西，“给你买了蛋糕。”

    宿白微还沉浸在紧张中，没反应过来：“蛋糕？”

    “嗯。”

    厉衡抿了下唇，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但眼神却直没有看向宿白微。

    “生日快乐。”

    “啊……”他愣了好久，才傻傻开口，说了声，“谢、谢谢。”

    事实上，宿白微已经忘了这件事。

    十月十九号。

    宿白微过去的每年都在刻意忘记这天。

    这样来，当他被别人遗忘的时候，才不会显得太过难堪。

    只是如今好不容易他习惯不过生日了，却突然出现个人，拿着蛋糕站在他面前，对他说“生日快乐”。

    两人都有些不知道说什么。

    “要不，我下去等你。”厉衡总觉得自己在说废话。

    “好、好啊。”听到厉衡的话，宿白微才反应过来，自己跟宿闻樱竟然聊了上午，这会儿已经是午饭时间，他连忙说，“我收拾下就来。”

    厉衡点头离开。

    宿白微突然后知后觉地想：就在家里吃饭，我要收拾什么？

    -

    正午的光线有些太强，把蜡烛的火光给压住，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宿白微专程起身去拉起了窗帘。

    房间稍微暗了些，摇曳的烛火变得明亮活泼。

    第次这样正式地过生日，宿白微蹲下来以后就傻乎乎地看着蜡烛，仿佛不知道该干什么。

    这时厉衡的手伸了过来，宿白微好像已经习惯了他的触碰，也没有躲开，呆呆抬起头望向他——

    厉衡给他戴上了个有些幼稚的寿星帽。

    金闪闪，亮晃晃。

    和宿白微素净俊秀的脸不太搭，可又意外乖巧。

    下刻，厉衡的手抚上了他的脸，表情带着他看不懂的复杂。

    直到眼泪被擦掉，

    宿白

    微才猛然惊觉，原来自己哭了。

    “对不起。”

    厉衡突然说。

    “为……为什么？”宿白微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说对不起。

    厉衡沉默了许久，他其实有很多事情值得对宿白微说对不起，只是时之间，却觉得自己很扫兴。

    “让你哭了。”最后厉衡模棱两可应付了句，淡淡笑了笑。

    “不是的，我是高兴才哭的。”

    宿白微当了真，赶紧擦掉眼泪，看着仍然摇曳的烛火，准备要吹灭。

    厉衡拦着：“先许愿。”

    “哦……”因为很少过生日，所以宿白微并不习惯这么做，在厉衡的提醒下，他才闭上眼。

    仿照着曾经看见别人做过的模样。

    半晌，宿白微都没动静，厉衡问：“什么愿望这么长？”

    宿白微尴尬地睁眼看着他：“我不知道许什么愿。”

    厉衡问他：“没有特别想要的东西？”

    宿白微想了想：“……没有。”

    “那想做的事呢？”

    听到厉衡的问题，宿白微笑了笑：“想去沸城，但已经快实现了。”

    或许是那个笑太温顺，厉衡心头软：“再许个吧，随便什么。”如果赶得及，他会帮他实现的。

    宿白微沉吟片刻，终于想到了什么。

    他开心地扒拉了下脑袋上的小帽子，再次闭上了眼，在厉衡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很快地说了句：

    “那就许愿，下个生日也和你起。”

    呼的下子，蜡烛熄灭。

    厉衡的心脏在那个瞬间，感到怪异的刺痛。

第56章 、任务结束

    宿白微发现自从生日那天以后,  厉衡对他好像有点温柔过头。

    好几次他都要以为厉衡是不是有求于他，或许是像以前一样找他拿钱要资源。宿白微自己紧张了许久，担心如今满足不了厉衡的需求,  可最后却发现厉衡却仍是一副别无所求的样子。

    如果可以，宿白微希望把这个与世隔绝的假期延长。

    但生活里还是有一些不愉快的事发生。

    在出发去沸城的前一天,  林乔来别墅里大闹了一场。

    宿白微感到很庆幸的是,  那个时间点一般不常出门的厉衡,  却破天荒的在林乔来之前出了门。

    所以他可以自己面对林乔的气急败坏,  不用叫厉衡和他一起承受。

    而在林乔眼里，不论是玄关的鞋子，厨房被使用过的痕迹，衣架上一看就不属于宿白微的衣服，还有被宿白微放在床头的……他和厉衡生日那天拍下的照片。

    这一切都表明了宿白微最近和什么样的人待在一起。

    林乔的瞳孔骤缩，曾经听见的风言风语如今成了真,  她不敢相信，自己一手栽培起来的儿子，竟然成了如今这模样。

    “宿烽订婚以后，你已经没有更多的选择,  我教你去主家跟老爷子走动走动，你不但不听，还——”

    她一句说话的机会都不给宿白微，破口大骂，“你还跟一个男人鬼混？！你可真让我长脸！”

    “你从小到大哪样用的不是最好的？我把我所有积蓄都用来培养你,  教育你,  只盼着有朝一日你给我争口气。现在宿烽那狗尾巴都恨不得翘到天上去了，你还真是一点不知羞耻，竟然还在家和那种人……你简直丢我的脸！”

    说着说着林乔便有些急火攻心,  抬手又准备像以前那样一巴掌下去——

    只是这一次，宿白微没有再由着她。

    他抓住林乔的手腕，在她的惊怒怔愣中，又轻轻松开。

    宿白微第一次用近乎生硬冷漠的口吻对她说：“你的确给了我很多……锦衣玉食，和所有的期许。但这

    些最后都成为了我的恐惧。我不想再像过去一样，被你当做弥补遗憾的工具。”

    “我想自由地做我喜欢做的事，我想有自己的生活。”

    他的表情和过去面对林乔时的恭顺木讷不同，眼神突然变得有光。

    林乔觉得这一刻的儿子很陌生。

    宿白微说完以后就沉默了下来。

    他讲的话虽然不多，但已经是这些年来对林乔说过的最忤逆的话。虽然表情看不出来，实际上心里却也很紧张。

    “自己的生活？喜欢的事？”

    林乔攒紧拳头，但却意外地冷静了下来，她身上被人看作“疯魔”的毛病好像在宿白微坚定的眼神中，镇定了下来。

    但语气还是刻薄：“……你自己就是个男人，还要学那些纨绔子弟跑去追时髦包养个男人，活得不三不四的，你到底还要不要脸？”

    面对林乔刺耳的话，宿白微只是淡淡说：“随你怎么想。”

    “你别告诉我，你包养个小明星也就罢了你还动了感情了？糊涂！没有利益，他根本不可能喜欢你，等你一无所有的那天，你看他走不走！”

    林乔仿佛又找到了一个新的点，开始针对这件事继续发泄，但是却意外的没有再靠近宿白微，也没有动手的意思——好像刚才宿白微短暂的反抗，给了她足够的震慑。

    等她发现宿白微不理她，她就开始翻来覆去地讲同一件事，思维完全乱了套。

    宿白微终于打断了她。

    “其实我一直都可以拒绝你，违抗你，可以对于你说的一切充耳不闻。就像现在一样……”

    宿白微看向她，

    “但我没有。我努力顺从你了，这么多年我都在做你希望我做的所有事。可是你有哪一刻是满足的吗？妈妈，你永远在遗憾和痛苦，并且想要我和你一起痛苦……”

    “——你胡说八道！”

    林乔几乎是吼着打断，她突然避开眼神说，“算了，我们现在不要讨论这个问题，你太糊涂了，你需要冷静一下再和我谈。”

    她嘴上叫宿白微想清楚，事实上一直往

    后退的却是自己。

    “我很冷静，不冷静的是你。”

    “林扬！你怎么跟妈妈说话的？”

    林乔好像很怕宿白微继续和她谈下去，她瞪着宿白微的眼睛越发通红。

    宿白微不再接话。

    过了会儿，林乔突然想到什么，那副痛苦挣扎的表情中突然露出个古怪的笑——

    她转身，好像匆忙地就要走，只留下了一句：“你想休假，好，那你就继续休假。你不肯做的事，我替你做。”

    宿白微看见门关上的那一瞬间，一块压在心里很多年的石头突然落下，如释重负般地呼出口气。

    他做到了，即便还没有和她达成共识，但他说出了以前从来没有说出过的话。

    但同时，宿白微也知道林乔最后话里有话。

    他不是不明白林乔的固执和病态，但是这一刻，他突然讳疾忌医起来。

    就算会发生什么，宿白微也想要晚些面对。

    因为明天，他就会远离风城，远离这里的一切，和厉衡在微咸的海风中看日落。

    -

    【宿主先生！算我求你了，真的求你了，主控台的警报都响了你还敢乱来啊？林乔来闹这一场，就是伏笔，伏笔！你要是敢去这个剧情点碰瓷，主控台就敢让咱俩死无全尸！】

    厉衡是在系统的哭闹下不得已离开了别墅，给这所谓的“伏笔”一点发展的空间。

    可大概是因为离开的日子越来越近，他最近越发对宿白微放心不下。

    明明任务在两天前就已经全部完成，而他也和宿白微成功解绑，可为了陪宿白微去沸城一趟，厉衡迟迟没有答应系统离开宿白微的建议。

    这么拉拉扯扯的，系统就算是个ai也该知道厉衡是动摇了。但它不能眼睁睁看着厉衡犯傻。

    【或者你应该想想，如果当初你没有导致他ooc，那这会儿宿白微都已经在国外遇到司赫了。他的人生有他应该要走的剧情，咱们别跟这儿较劲了。】

    “我只问一个问题。”厉衡在它发表了一个小时的激情演讲后，总

    算开了口，但声音却有些低哑，听上去疲惫不堪。

    【你问你问！】

    厉衡说：“一开始既然可以让我绑定主角，那就说明，只要主线剧情偏差不到一定阈值，我都是可以正常触碰的，对吧？”

    对于这个问题，系统想都不想就能回答：【那是当然，其他很多宿主也都是从绑定主角开始的。你的问题在于，让这个最重要的情节推迟了太久，所以主控台才——】

    厉衡没有听它更多的解释，又问：“那么，等偏差的剧情走回正轨，我还能见他吗。”

    【……】

    “能不能？”

    系统卡了半天，才说：【按道理是能，但我们不建议……因为你既然能影响他一次，就很有可能影响他第二次第三次，说到底，最后害的只有你自己。】

    它真心实意给出建议，但厉衡却没有回答。

    它的宿主看上去和以往有些不太一样，以前的厉衡虽然总是漫不经心也懒洋洋的，但那双眼睛却把所有事看得一清二楚。

    而如今，他整个人却变得茫然起来。

    系统想，这也许就是人类和它的区别。

    【宿主先生，其实，如果非要再见，等以后你和我解绑了，不再受到主控台限制了，是完全可以根据自己意愿在这个世界生存下去的。】

    到时候，你如果真的想为如今的遗憾求得什么圆满，就不会再有该死的主控台来警报了。

    厉衡阴郁黑沉的脸色，在这句话以后，突然有了松动。

    “好。”

    他似乎是回答系统，但看上去更像自言自语。

    抬手看了一眼时间，距离林乔去别墅里大闹，已经过去了一个半小时，想来这个情节应该已经结束。

    于是厉衡抹了一把脸，又回到往日那副神色淡淡的模样。

    从夜色深处走出来，往宿白微所在的光亮走去。

    -

    他们定好的去往沸城的航班，是隔天下午两点。

    在此之前厉衡要去一场记者会——

    这是他复出娱乐圈的小小预演，毕竟在厉衡休假前，他的那

    场死里逃生给了世界一个极大的震撼。这次回归也必定地动山摇，所以今天只需要去露个面，就能制造出一堆话题。

    宿白微很放心地让他去了，甚至还一路赶着厉衡走：“你别卡着时间，都九点了，该去了。”

    厉衡被从床上推起来，没能睡成回笼觉。

    他拍了拍宿白微的额头，说了声：“在家等我。”

    “知道，你快去。”

    宿白微抿住了一个笑，没给他看见。

    等厉衡走了不一会儿，门铃就响起，宿白微早有所料地跑出去接待了这位客人——

    他前段时间背着厉衡去定做了一副男士对戒，当时心里还有些好笑地想，厉衡为他改纹身，他给厉衡送戒指，他们俩都是俗套到家了。

    但当人把东西送过来，他看着手里的戒指盒又突然觉得，这种俗套的浪漫很好。

    这是他们相互珍惜和喜欢的表达方式。

    ……

    十点钟的时候，他在院子里给花剪叶子，突然收到一条信息。

    【扬扬，一晚上过去，你想通了吗？】

    宿白微淡淡扫了一眼，只觉得情绪麻木：即便到现在，她也仍然觉得是宿白微糊涂。

    他假装没有看见消息，心里觉得林乔或许不会那么容易罢休，但却不愿意在这个大好的时间去管顾和宿家有关的事。

    十点半的时候，有一通让宿白微不太开心的电话打过来——

    电话那头的宿烽对着他没头没尾的羞辱了一通：

    “别以为你让她跑到主家闹一通，你就能落着什么好。抢继承位不成又想争家产，你们母子俩还真是狗皮膏药啊！要是爷爷真出什么事，别说分家产了，让你们净身出户也是合情合理！等着吧，你们迟早会为自己的愚蠢负责！”

    挂断电话后，宿白微一直努力克制的那种不安，终于涌向心头。

    有种模棱两可的预感在心里愈演愈烈。

    就好像……这一切都是注定好的，是他逃不开的。

    在这种明知事情有所不对的情况下，宿白微仍然想要再拖延一

    些时间：

    不管是什么，可不可以晚一些再发生……

    中午宿白微一个人吃饭。

    因为无聊，就打开电视随便看了一眼。

    只是那一眼，这些日子所有被伪造出来的风平浪静，终于裂出了一道波澜：

    风城的地方新闻在报道宿老爷子重病不治的事，听说已经好些日子，但一直没有对外流传。今早不知为何，宿老爷子被医院的急救车接走，送往急诊。现在宿氏集团所有的重要人物全部到场。

    这时候，宿白微已经不能再假装看不见了。

    即便对宿家没有感情，但那毕竟是他爷爷。

    结合宿烽之前的语气听来，恐怕是老爷子一直病着。宿烽如今刚刚上位，集团势力尚不稳定，老爷子得继续坐镇，所以没有对外公布病情。

    结果林乔在她病态的执念下，从宿白微这儿离开后又跑去主家闹了一场。

    宿烽提到的争家产，恐怕是林乔在这种情况下，提出了什么无礼的要求。于是病情在气急之下爆发，老爷子被送往医院。

    而这时，已经是十二点。

    宿白微终究没能当成缩头乌龟，他必须要去这一趟。

    为了避免厉衡担心，他给厉衡打了好些电话，但对面一直没接。

    宿白微没有多想，只猜测或许是记者会还没有忙完。他先改签了机票，然后发了条消息告诉厉衡：

    【抱歉，临时出了点事，飞机已经改到明天了。不用担心，我会很快处理好，忙完给我电话。】

    短信发出去的一刹那，手机毫无缘故地突然关机。

    宿白微的心跳立刻顿了一下。

    某种在劫难逃的预感在心底蔓延。

    -

    “什么意思？”

    厉衡这会儿正被耽搁在路上。

    前面不知道什么原因堵了一路，他已经停了快半小时，车流却动都没动。

    听到他的问题，系统又解释了一遍：

    【主控台发来警告，说宿白微有严重ooc倾向，怀疑又是宿主你的原因。我为了救你——好吧，也是为了

    救我自己——我就直接向主控台提交了结束排查的申请，并且立刻切断了你和主剧情的所有联系。这叫先发制人，现在不管宿白微做了什么，都与咱们无关了。】

    厉衡蹙着眉：“所以我问你，切断联系是什么意思？”

    他完成任务以后还留在宿白微身边，就是因为知道宿白微对这一天期待许久。

    厉衡不想食言，更不想看让宿白微这个唯一的愿望也落空。

    【……意思就是，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主控台会强制阻拦你再触碰主剧情。】

    系统或许知道下面这句话会惹到厉衡，所以声音变得很小，

    【反正就是……从现在开始，有七天的强制执行期，这段时间内你无论如何都联系不到宿白微。这是——啊啊啊啊你干什么？？！】

    厉衡在极度的愤怒中爆发出了一种惊人的力气。

    情绪的瞬间失控使他没能克制住自己，一拳砸碎了车窗。

    厉衡并不想用这种方式来无意义地发泄。

    但在听到系统的话那一瞬间，他感到如果不破坏些什么，或许毁掉的就是他自己。

    “谁让你，提的申请。”

    【我、我、我！！】系统吓到连连结巴，等确定了自己没有实物，不会像玻璃一样被砸碎之后，才磕磕绊绊地说，

    【如果不、不立刻切断联系，主控台就会排查人物ooc的原由，倒时候就麻烦了——】

    “让它查，我最近没有影响过任何剧情。”厉衡的声音冷得吓人。

    哪怕再拖个一两天，让厉衡陪宿白微去想去的地方，去看什么该死的星星，然后在宿白微最开心的时候，再哄哄他。

    宿白微那么乖那么听话，他们也许是可以好好道别的。

    或者哪怕只要一通电话，让厉衡告诉宿白微，再等等，我很快就会来找你……

    【宿主先生，你这么有自信自己没有影响过剧情吗？】

    系统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厉衡的思绪。

    它说：【你能确定，宿白微一直不肯回宿家不是因为你？你能保证，你们这段时间的

    相处，你没有改变他？你不能，你心里明明清清楚楚。】

    一向敢怒不敢言的系统今天却突然变得硬气起来。

    它把藏在心里的话，一股脑地说了出来：

    【宿主先生，你浑身是破绽，我天天在你脑子里，难道会看不出来吗……】

    【伪装也好，欺骗也好，你和宿白微纠缠不休了这么久，既然是为了任务，我认了。可现在任务已经结束了不是吗？我只想要在你身上好聚好散地完成我的业务，我央求你，但你做不到，那我只能……用这种强制手段了。】

    厉衡被玻璃划破的皮肤开始缓缓渗出血珠。

    他听完了系统的每一个字，却又觉得不知道它在说什么。

    浑身都是破绽？

    他怎么从来不知道自己有什么破绽。

    “我只是说，再给我一点时间。”

    【给你一点时间又怎么样呢，你就算去做了你想做的，最后还不是会被当做异常数据清理掉，谁又能落着好？这就是你们人类奇怪的执着，一定要在错误的时机，去放纵你们的感情。】

    【或许我们不应该讨论这些已经无法改变的事情。倒不如问问宿主先生，事已至此，你敢不敢承认，你根本就是——】

    “闭嘴。”

    厉衡没让它说完，兀自拉开车门，突然走了出去。

    他不知道宿白微在哪里，只想着出门的时候叫宿白微在家等着他，宿白微最听他的话，一定会等着。

    这里离半山别墅还很远，但拥堵无法改善。

    他一冲动，决定走回去。

    系统有些不忍：【你去不到的，这七天，任何他可能出现的地方，你都去不了。】

    “我说了，闭嘴。”

    徒步走了许久，才总算绕过拥堵路段，厉衡想打车，却没有一辆空车。

    走到第三个红绿灯的十字路口，这里车水马龙。厉衡在绿灯时一脸麻木地走上了人行道。

    好像所有的注定，都是有预感的。

    一辆刹车失灵的迈巴赫突然越过安全线。

    在刺耳的喇叭

    声和周围人的尖叫声里，厉衡被撞倒在地。

    天旋地转中，意识逐渐流失。

    脑海里系统的声音响起来：

    【你明明不要命都想去见他，但却不承认你喜欢他。】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6-30  22:18:56~2021-07-01  22:12:3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柴可夫鸡蛋  1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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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7章 、金羽奖最水影帝

    舞台灯光在嘉宾主持握起话筒的瞬间,  汇聚在一起。

    容纳万人的场馆内，顿时安静下来。

    电影金羽奖四年一度的颁奖典礼现场，所有人都吊着一口气屏息等待。

    被提名“最佳男主角”的四位演员的脸,  此时正被一起投屏在大荧幕上。

    他们当中，有人出道十二年厚积薄发,  有人多年稳扎稳打从不失手,  有人出道即巅峰后来沉寂数载,  这次再创辉煌。

    这些人都是实力演员,  每个人的作品拿出来都能让观众叹服，大家很难评判谁更有应该夺得影帝。

    而被提名的第四位演员——此刻在大荧幕的转播中昏昏欲睡的厉衡——是争议最大的人。

    三年前他因为从一场轰动世界的意外事故生还，成为了当年最受全球瞩目的人。

    因为他身上的英雄光环和传奇色彩，使得那一年他的国民度前所未有的高。

    在没有成名作只有热门话题的尴尬境地中，名导演袁望将他新电影的橄榄枝伸向厉衡。

    而厉衡也确实靠着那一部电影成功跻身真正的演艺圈。

    在他潜心拍摄的那一段时间，没有人质疑,  也没有人跳出来嘲讽。

    相反，大家都很期待厉衡的第一部电影作品，他的黑粉仿佛一夜之间消失了，大家对他只有追捧和期待。

    后来电影播出,  袁望没有沿袭他过去的辉煌，票房最终落了个不好不坏。

    但厉衡在里面所呈现出的过于自然而成熟的演技却让所有人惊叹。

    有人说他把男主演活了，有人说【别人是在出演角色，而厉衡仿佛是在演另一个自己】。

    于是那一年，厉衡的人气达到巅峰。

    他的微博粉丝突破五千万,  各种大牌代言加身,  资源接到手软，全球第一时尚杂志封面连续三个月都是他，各种颁奖礼轮番过一遍。他一度成为知名度最高的男艺人。

    那时所有人都在想：厉衡一定会成为娱乐圈的传奇。

    ……

    然后他就扑街了。

    厉衡后来拍的三部电影,

    一部电视剧，无一例外全部口碑坠崖。

    当初的影评人说得没错，厉衡没有在出演角色，他只是在演自己。一旦人设和他不相符，他的表演就变得平平无奇。

    这种落差让大家都有些无法接受。

    最开始粉丝还挣扎说是剧本不行，导演不行，甚至说是配角不行。几次三番后，大家不得不承认，是厉衡不行。

    网上消失许久的黑粉卷土归来，厉衡被网络上的影视吐槽up戏称为最强ai——

    【他酷，他帅，他谁都不爱。他流着人类的血，演绎ai的喜怒悲哀。他就是——当初不知道为什么演得那么好，现在又不知道为什么演得那么糟的，宇宙第一人气美男——厉衡。】

    ……

    而某人气ai男演员厉衡，此刻正在金羽奖现场打着哈欠。

    他前段时间被提名的时候，就已经制造了一波话题：

    有人认为虽然那部电影是厉衡的演技巅峰，但同期仍有别的佳作和优秀演员。提名他，可能更多的还是看在他个人的话题热度上。

    但得奖却是万万不能的，相比其他几位实力演员来说，厉衡和这部作品都够不上去比。

    所以大家看到他荧幕里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时，也都跟着他一起不在意。

    他们的共识就是，厉衡肯定当不了影帝——

    “金羽奖最佳男主角会是谁呢？”

    颁奖嘉宾将获奖名单的信封一拆，脸上激动的表情突然凝固了。

    然后全场观众跟着他一起凝固起来。

    因为下一刻，他说：“让我们恭喜最佳男主角，厉、厉衡……”

    全场一片嘘声：“啊，这，金羽奖最水影帝。”

    正在观看颁奖直播的观众：【？？？是其他三位不配？还是厉衡时隔多年再次使用了魔法攻击？？】

    被宣读得了奖的厉衡似乎没有那么意外。

    他脸上轻微露出了不耐烦，按领奖流程站起身来，对脸色诡异的旁人点了点头，在质疑的声音中走向了舞台。

    同时他在脑子里对系统说：【这次的buff什么时候结束。】

    【还有3个小时，唉。】系统安慰厉衡说，【我发誓，下一次的buff绝不会这么邪性。】

    软饭系统的高级任务，伴随着进度的进展，会随机掉落一些正面buff。

    前几次的buff诸如“百发百中”“好运连连”“扭转乾坤”之类，都在许多事情上帮到了厉衡，光是背地里搞投资就让厉衡赚得盆满钵满。

    但这次这个buff，厉衡觉得实在没有必要。简直就是拉仇恨。

    本来就连公司和他本人都觉得这次金羽奖，光是提名已经是极限，绝不可能得奖。偏偏就在前一天他完成了高级任务进度——

    喜获“艳压群芳buff”。

    名字诡异就算了，竟然让他在如此不该独秀的场合，一枝独秀了。

    这会儿，厉衡站上了金羽奖的舞台。

    从嘉宾假笑的表情中，接过了这个原本不该属于他的奖杯。

    他叹了口气，他累了。

    模式化的获奖台词，模式化地鞠躬致谢，按照流程走了一通。

    下了台以后，周围人就差把“有黑幕”三个字写在脸上，对厉衡不断投去探询的目光。

    最后厉衡假借身体不舒服，离开了座位。

    这个奖，来得突然，来得不恰当，大家的恭喜声自然也显得不太走心。

    就连公司和经纪人都知道，这奖杯带来的坏处肯定比好处多。所以他们安排了车，准备立刻接厉衡走，避开待会儿的一波记者潮。

    厉衡到了休息室，闭目养神，等着霍尤把车安排好。

    在安静的房间里，无人打扰，他突然问了系统一句：“今天也不能查？”

    这句话没头没尾，但系统却知道厉衡在问什么：

    【宿主先生，本智能系统秉持着为您服务的宗旨，第892次为您解答：不管是昨天，今天，还是明天，我真的查不到宿白微在哪儿。】

    -

    三年前，厉衡和宿白微之间的联系突然中断，在那七天的强制执行期里，他仍然不信邪地去找过宿白微。

    七天时间，厉衡被车撞倒三次，失足跌落台阶两次，莫名

    其妙掉进水里一次，被路人认出后造成哄乱踩踏一次——每次出事都不算严重，但成功地阻拦了他去找宿白微的举动。

    跟在身边一直照顾他的霍尤和新助理，一度认为厉衡是在飞机失事中撞坏了脑子，留下了后遗症，所以才一天到晚到处乱跑，然后受伤住院。

    那期间，厉衡对于宿白微所有的消息了解，都来自于电视新闻。

    短短时间内，宿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前任家主病逝，遗嘱分配成了所有人关心的事情。当得知宿白微并没有额外得到任何家产后，林乔再次跑去大闹，这次，她被警察带走，不仅没有起到任何作用，反而让她和宿白微都成了众矢之的。

    再之后，新任家主宿烽说到做到，让宿白微净身出户，并借由林乔的事，把宿老爷子病重的责任都推到了林乔和宿白微头上，成功把他从宿家族谱中除名。

    勿论家产，就连宿白微手中其他的资产，只要是出自宿氏，一并遭到了冻结。

    宿白微最落魄最无助的时候，他一直以为会是他最后退路的厉衡也消失了。

    那几天，宿白微什么方式都用遍了，就是找不到厉衡。他没有时间感到难过，所有事情压在身上，一刻不能喘气。

    一直到宿白微的所有权益被收回，和宿家彻底断了关系，连爷爷的葬礼都不被允许参加后，他才恍然大悟，厉衡是在躲他。

    因为他一无所有，他不再值得被讨好。

    宿白微从来没有正面面对过镜头，终于在被记者说成“丧家犬终失良机”“豪门私生子狼狈出局”的时候，在镜头前留下了一句话。

    那也不是对所有看他笑话的人说的，而是在对那个无论如何都联系不到的厉衡说：

    “我一个人也能活下去，不是吗。”

    ……

    后来，七天的强制执行期结束，厉衡奔回半山别墅。

    房子里的东西还在，但产权却已经变卖转移。

    物管看到他，还礼貌地催促他，尽快将房子里剩余的东西搬走。

    他不知道宿白微的这个剧情究

    竟要走多久，也不知道是不是主控台那该死的执行期悄悄延长了——

    但宿白微这个人就像从他生命中消失了一样，再也没有出现过。

    -

    电话响起的时候，厉衡的思绪回到了现实。

    他以为是霍尤安排好了车，结果看到来电才发现是严季北。

    电话那头的人带着激动又兴奋的语气，说：

    “你猜——”

    “我不猜。”厉衡直接打断他。

    “好吧，那就不猜。”严季北一点没被打击到，继续激动，“我就是想告诉你，我得奖了！”

    “哦，这不是很正常？”

    厉衡缓缓坐起身来。

    严季北的那部电影，上映当天一骑绝尘，票房居高不下，最终成就百亿奇迹。无论是电影本身的内涵和质感还是它的商业价值，都在国内电影市场都勇攀第一。

    他不拿最佳导演，谁还能拿？

    且不说这个奖，包括当初被厉衡推荐去参演的文傅殷也拿了终身成就奖，还有最佳男配女配，最佳剧本，诸多奖项，拿到手软。

    对于这个结果，厉衡早有预料，所以并没有什么感觉。

    严季北毕竟是个新人，在厉衡躲到休息室的这段时间，他已经哭了好几轮。

    “云姐说要请我撸串儿，呜呜呜，当初要不是她帮我和环影打官司，我还不能走到这一步，我谢她都来不及，她还要请我撸串儿，呜呜呜。”

    厉衡一听，嘴角抽了抽：“傻逼，你帮她赚了几十亿，她就请你吃串儿，真他妈会算。”

    “呜呜——啊？”严季北卡了一下，然后又说，“不不不，云姐肯定是觉得吃烤串儿更有助于拉进我和她之间的距离！云姐是慧眼识珠的人，她当初肯投拍我的电影，就说明了她是个有远见的人，她怎么会在这上面抠门呢？”

    厉衡冷笑，说：“你开心就好。”

    他最后还是恭喜了严季北，宽慰了他几句，才撂了电话。

    然后给云愿安打了一通过去。

    对面一接起来，就是云愿安春风得意的笑声：“哎哟，财神爷。又有什么新

    项目指教？”

    “我要跟温写意说，孩子是他的。”

    “！！！”云愿安尖叫，“厉衡，我他妈杀了你！”

    “严季北所有的智商都用在拍电影上了，他很单纯，你别驴他。”

    厉衡对着这个年长他的女性，苦口婆心地教育道，“别想着灌醉他让他签合同，真想续约，好好说。”

    “你是不管事儿的翘脚老板自然不懂，他现在得了奖，身价和以前不同了，哪是那么容易谈的？当然，这也怪我。当初你找我借钱投资的时候，我没想这么远。谁知道你眼光这么贼，一抓就抓个金饭碗。我知道你仗义，不想坑朋友，但人总有被利益动摇的时候，不信你问问他，如果还按原来的方式跟他续签，他愿不愿意？你一年不给个几亿根本留不住人。”

    云愿安以为厉衡是年轻人心性，就劝说他，“虽然别人不知道，但你我二人可心知肚明，这公司股份大头是你，他要是续了约，赚的还不是你。”

    “……”

    “怎么不说话。”

    “我是在想一个问题。”厉衡揉了揉眉心，掐指算了算自己给云愿安牵头的几个重点项目，以及他们合资的一些企业，确定没有亏待过云愿安，才叹气说，

    “这几年你是赚得还不够多？怎么抠成这副德行。”

    “你懂什么，你赚钱是消遣，我赚钱是养老，我当然要慎之又慎。”

    云愿安说着自己都笑了，又道，“行了，这事儿我心里有数，总不会亏待他到哪儿去。”

    “我不信。”

    “……你别用小人心态揣摩我。”

    厉衡突然说：“这事你别管了，我和他谈吧。”

    “你？”云愿安有些惊讶，“你不是从来不管这些吗。上次我跟你聊他的新电影，你还嘲讽我。”

    “嗯？有么。”厉衡仿佛失忆一般，问，“我怎么嘲讽的。”

    “你说——”

    云愿安模仿他的语气，说，“‘这种几个亿的小事你们自己定就好’。”

    厉衡：“……”

    云愿安哈哈大笑起来，又打趣了几句才说：

    “算了，既然你都开口了，我还能怎么着？由着你呗，谁让你是我的财神爷。你跟他谈也好，他最崇拜你，没准儿真能给你打个折。”

    这时，霍尤的电话突然打进来，厉衡应付地对云愿安说了句：“你得去治治你这一毛不拔的毛病。”

    说完没等她回复就挂了。

    那头忙音突然响起，云愿安看着被厉衡撂下的电话，龇了龇牙，火速打开微信给厉衡发了条语音：

    【等钱赚够了，老娘迟早弄死你个臭小子。】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7-01  22:12:35~2021-07-02  17:16:1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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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8章 高级任务

    金羽奖之后,  厉衡停掉了所有工作。

    这是公司和他共同的决定。

    一开始霍尤不太同意。

    在他看来，厉衡还处在上升期。这次拿奖虽然意外导致黑粉们重新活跃，但其实也从另一个方面给厉衡制造出了更多话题。

    前两年厉衡盲目地接拍一些扑街影视剧,  当时的霍尤虽然不理解但也没能阻止。他觉得厉衡或许是膨胀了，或许是太爱钱。

    但无论如何，那样的行为消耗了厉衡不少人气。

    现在，霍尤认为这正是个好时机，可以从厉衡得了金羽奖着手，让他再来一次大转型。

    但厉衡果断拒绝了。

    ……

    【霍尤现在带出了不少新人,  可他还是惦记着把你捧成一个娱乐圈的神话人物。】

    系统一边提交任务进度报告,  等待主控台审核，一边感慨说，

    【这样的人也是很难得了，不忘初心。】

    厉衡不冷不淡“嗯”了一声，问它：“还没提交完？”

    他此时盘腿坐在地上,  左手是一根冰棍儿,  右手的平板上显示着待查阅的几分融资项目的企划。

    这是他用来完成高级任务的材料。

    【稍等稍等——】

    厉衡一边等待系统回传数据,  一边开始分神……

    当初他和宿白微解绑后，很长一段时间懈怠于寻找新的任务目标,  最后时限快到了,  只能匆匆绑定了云愿安。

    高级任务的形式有别于前面的任务,  它是一个长度为百分百的进度条。

    而整个任务的最终目的，就是花掉任务目标一百亿。

    云愿安作为一个商人，一个和厉衡完全没有感情纠葛的精明的商人,  且不说一百亿,  就算是一个亿,  让她无缘无故给厉衡花,  也是不可能的。

    云愿安显然不像宿白微那样好哄，更重要的是，再大方的人也不可能随便给人花出一百亿。

    因此有半年的时间，厉衡都没有找到突破口。

    而最初的转折来自于严季北——

    那时候，严季北的剧本已经完善了，筹拍在即，而厉衡手头的资金远远不够。于是他主动找到云愿安，问她是否有投资的想法。

    此前w国的几项事业顺利开展，使得云愿安对厉衡十分信任。所以当厉衡主动提起严季北的事，云愿安自然没有驳了面子。

    她自愿出资了一部分，但更大头的钱，是以借出的形式给到厉衡，并且和厉衡签下了对赌协议，五年内，这个工作室必须要为她带来至少三个亿的收益回笼——

    这个要求并不算太高，因为云愿安没有对严季北这个人抱有太多的期待。

    令厉衡意外的是，这原本只是他的个人行为，但云愿安自愿出资的那部分，成功拉起了一直原地不动任务进度条。

    系统解释说：【因为这个公司是归于你名下的，因此云愿安的投资也算作是对于你的支出。】

    那一瞬间，厉衡知道这个任务要怎么做了——云愿安不会花一百亿包养他，但她肯定愿意花一百亿搞投资。

    但厉衡手里没有更多的公司可投。

    于是那段时间，他几乎没有休息日地工作接通告。各种影视剧，各种综艺代言，但凡来找他的资源，他都会上。

    在短短时间内赚到的所有钱，厉衡都用来投资收购，然后再想办法让云愿安给他投。

    但厉衡想要云愿安投资，一开始并不顺利，就算云愿安偶尔看中了一两个项目，投了，也只是很慎重地丢个一两百万试试水。

    因为厉衡的资金受限，他能规划到的企业也不可能大到哪里去，也就没办法让云愿安一次投进太多钱。

    为了加快进度，对投资原本不感兴趣的厉衡只能开始利用系统的帮助，以及高级任务时期掉落的不同buff，开始扩大自己手中的资产板块。

    当他名下的一家科技公司成功上市后，云愿安终于得花上好几个亿才能有幸登船，高级任务的进度条也就终于开始有幅度地上涨。

    再之后的一切就顺利起来。

    云愿安尝到甜头，发现厉衡身上不知道有什么魔力，但凡他点过的项目总是能有高回报，无一例外。于是她主动开始找厉衡想要和他合作，大方地往厉衡指点过的项目里投钱。

    过了这么久，任务终于拉满进度条。

    【来了来了。】

    系统把数据投影出来，说，【高级任务完成进度报告已提交，经初步审核显示，软饭任务可持续发展的可能性判定是‘超高’，任务有99的概率予以通过。】

    只要审核结束，高级任务完成，厉衡就可以和云愿安解绑。

    同时，还会和这个跟了他快四年的软饭系统解绑。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事，厉衡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尤其柔和。

    他“嗯”了一声，收起了手里的东西，咬了一口冰棍儿，嘴里咯嘣咯嘣地响着。

    “沸城最近应该很热吧。”

    厉衡突然问。

    【那里一年四季都热，不过七月应该是最热的。】系统老老实实回答。

    它对于厉衡的这个问题有些摸不着头脑，【宿主三年前不是就已经去过了吗？宿白微不在那里。现在的主角应该在国外，走他该走的剧情，就算回国也是直接来风城，他不会去沸城的。】

    “我只问了一个问题，你不用回答太多废话。”

    厉衡揉了揉眉心，眼前第无数次地浮现出电视镜头里，宿白微落魄却冷硬的模样。

    他感到一种烦躁和干涩，明明刚吃了冰，现在喉咙里却仿佛被烙铁炙烤。于是起身又给自己倒了杯水。

    厉衡知道，他确实不应该再找宿白微。那人有该走的剧情要走，他已经打乱了宿白微太久。

    指不定再过段时间，宿白微就会和司赫风风火火地衣锦还乡。一切步入正轨，而他将于宿白微往后的生活全无关系。

    他们理应形同陌路，不必互相关心。

    【宿主先生——】

    “什么事。”厉衡嗓音低哑。

    【你又把杯子捏碎了，】

    系统语气有些稀松平常，【你的手流了很多血。】

    -

    严季北接受完几个重要访谈后，总算能找出空和厉衡定下晚饭时间。

    当电话打过去听到厉衡沉声斥责了一叫“别催”，严季北还以为这是在说他，立刻就吊了一口气。

    “我、没有催您的意思……”严季北小心翼翼道。

    他的嗓音太缥缈了，好像做贼似的紧张心虚。听得厉衡嘴角一抽。

    “没说你，”厉衡把手上的血冲掉，又脑子里叫系统别吵，才回复严季北，“晚上什么时候有空。”

    “已经忙完了！”严季北立刻说，“我定了棠院的包厢，晚上八点，您可以吗？”

    “可以。”

    “好的！那我到时候先过去等着，您要喝酒吗？我可以先安排司机。”

    “你倒是细心。”厉衡随口说了句。

    没想到严季北嘿嘿一笑，说：“因为那天云姐喝醉了，我又不会开车，她一生气就揍了我一顿。”

    厉衡：“……”

    “下次她再发疯你可以不用理会。”

    “不是不是，云姐就是那种豪爽的性子，我觉得很酷！后来还是多亏温特助来接的她——相比起来，我觉得温特助比较可怕，他看我的眼神好像……”

    厉衡接道：“像条随时准备毒死你的蛇。”

    “对对对！”严季北猛点头，“您怎么知道？”

    厉衡想，因为他平时就那么看我。

    -

    棠院很大，从正门往包厢走也有很长一段距离。

    厉衡在服务生的引路下，弯弯绕绕走了好一会儿才到，都没来得及敲门，里面的严季北自己就把门打开了。

    叫走服务生以后，严季北把门一关，嗷呜一声抱住厉衡的胳膊：“呜呜呜恩人呐！”

    厉衡把他扒拉开，面无表情地走进去坐下：“……这戏你演了三年了。”

    “我发自内心的，绝对没有半点儿浮夸。您想啊，您救过我一命，还给了我翻身而起的机会，这不是恩人是什么？？”

    严季北跟屁虫似的追上去，把凳子挪到厉衡旁边，星星眼地看着他，“所以您今天——”

    厉衡见不得他那副模样，不动声色地往后倒了倒身子，说：“你坐过去点儿，还有，别用敬语。”

    “哦哦，”严季北乖乖往旁边挪了一寸，又说，“所以您——哦不对，你今天找我有什么事？”

    厉衡把续约的事直接跟严季北说了，和云愿安那种坑蒙拐骗式的方式不同，他把话说得很直接。

    他要继续签严季北，条件随严季北开。

    钱方面，厉衡并不担忧。

    他只是想到原文里的严季北，在得了奖以后，就自己独立出去做了个工作室。严季北的性子就是这样，不喜欢随波逐流，越热闹越往后退，写个本子能把自己关在家里闭门不出一整年。

    严季北也许会拒绝公司把自己商业化包装。

    厉衡做好了这种心理准备，并且也想好了怎么和严季北谈。

    结果下一刻，严季北却毫不犹豫一拍桌子道：“您这话说的太伤我心了！我不是那种稍有成绩就忘本的人！您是我的伯乐，我的救命恩人，哪有跟恩人坐地起价的道理？”

    厉衡咂摸了一下，觉得这话不是严季北的风格，于是他犹疑地问了句：“这是你云姐教你的道理？”

    不出所料，严季北猛点头：“她还教我，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我不仅不能在合同上胡乱抬价，我甚至应该抱着感恩的心给您免费打工！”

    厉衡：“……”

    到底应该说云愿安抠门到家，还是说严季北傻到离谱。

    真是一个敢说，一个敢听。

    “你愿意留下，这很好。”

    厉衡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疲惫地安抚着严季北这颗“感恩的心”，说：

    “新的协议拟定后我会再跟你聊，钱肯定不能少你，公司的股份你该拿的都要有。别成天听云愿安瞎吹。下次她说疯话，你好歹也过过脑子。”

    -

    和严季北谈妥之后，厉衡并没有在外面多逗留，直接回了家，难得地泡了个澡，还悠闲地喝了一杯。

    没有人打扰，没有日夜颠倒的工作，他浑身舒坦地躺倒在床上，长长地松了口气——

    从很久之前开始，厉衡就一直处在忙碌当中，不得空闲。

    如今，任务也提交了，手头该处理的事情都处理得差不多了。

    他决定正式开始享受这个假期，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天算不如微博算。

    厉衡只是倒头睡了一夜，第二天醒来却发现，时隔多年他竟然……

    又被人骂上了热搜。

 第59章 严季北

    看着手机里来自于霍尤的无数通未接,  以及点开软件后看到热搜排行上他的名字，厉衡扬了扬眉——

    这扑面而来的熟悉感……

    【厉衡严季北】这两个名字并排出现的时候，厉衡还有些纳闷儿,  他和严季北能有什么话题好传？还能奔到热搜前三？

    等点进热门广场他才知道,  这事儿还挺曲折。

    最开始,  是那个在金羽影帝提名中呼声最高却被厉衡横刀夺奖的老戏骨陈唐,  突然登录了他三年不曾上线的账号，发布了一条横看竖看都在暗讽人的微博，称：

    【世上总有人妄图走捷径，令人寒心的是,  竟真让他走成了。】

    下面评论一水儿地都在猜测他在说金羽奖的事，大家也为他鸣不平，心疼实力派演员被野路子抢走了更多机会。

    但也有人在下面抬杠：【金羽奖都过去好几天了,  之前你假模假样地在镜头前恭喜，现在跑来微博上指桑骂槐，敢情这是想了几宿没想通啊？】

    厉衡看到陈唐在这条评论下回复了一句：【金羽奖一事已过，大家自有判断。我今日所言为其他。】

    陈唐这话说得模棱两可，既不承认他说的是金羽奖的事,  但又没否定他针对的人是厉衡。

    稍微细心点的网友开始抠字眼深挖：【所以您的意思是,  除了金羽奖,  厉衡又在私下走了别的什么捷径？】

    吵到这里的时候，已经有厉衡的粉丝出现，开始控评,  并且严厉谴责网友的胡乱猜测。

    【别人一句话被你们曲解成什么样子了？我哥还真是人红是非多,  时不时就得被你们拎出来踩一踩。】

    【厉害了,  现在大家都兴靠脑补造谣？且不说陈唐老师哪句话提到了厉衡,  我就问问,  厉衡走什么捷径了？你拿出证据来啊？】

    厉衡一条条往下翻，看的时候内心没什么波澜，因为严格意义上来说，他确实走了系统buff的捷径。

    不过他认为，陈唐这种含糊其辞的内容，应该不至于让他重新登上热搜才对。

    而且，还是和严季北一起。

    于是他退出陈唐的微博，又到热门广场上刷了一圈，很快就知道了原因。

    一个娱乐圈知名狗仔在陈唐的微博之后不久，发布了一条短视频，配文说：【偶遇陈唐老师去棠院，本想要个签名，却没想到进去拍到了有意思的东西。】

    厉衡点开，发现这是一段是严季北和他前后脚进入包厢的视频——

    也就是说，昨晚他和严季北在棠院吃饭的时候，陈唐也在，并且看到了他们，恐怕是金羽奖在前，让陈唐对厉衡有所误解，所以才发了那条不清不楚的微博。

    而狗仔显然是想去拍陈唐的，结果拍到了他们。

    狗仔的微博下面除了有人骂他无良跟拍外，最多的就是惊讶于厉衡竟然和今年最受瞩目的新人导演相约吃饭。

    【这就是陈老师说的走捷径？厉衡开始亲自下场舔资源了？】

    【我服了，一个金羽奖已经够我消化不良了，还来？我是真的很喜欢严季北的电影，严导的作品是可以成为时代经典的，厉衡大哥，你别祸害人家了。】

    【你们为什么总要这么先入为主？衡哥凭什么不能和导演吃个饭，两人私交好也轮得到你们管？再说，严季北本来就是一个新人导演，厉衡如今是影帝，还指不定谁请的谁呢！】

    【我的天，你们厉衡的粉丝失心疯了吧？严季北就算再新人，他的作品含金量可比你家哥哥强一万倍。你们那个注水影帝还要我多说吗，他能演出严导作品的深度和广度？？】

    这评论区一场乱战，看得厉衡眼花缭乱。

    最后是霍尤的又一通电话来打断了他，接起来，电话那头响起霍尤一长串的呜呼哀哉：

    “哎哟我的祖宗，可算接电话了。你到底怎么会认识严季北啊，现在网友已经编了一段你各种自降身价抱大腿舔资源的连续剧了——你可别真的是跑去那什么吧？”

    “……”

    厉衡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完全失去了霍尤的信任。

    因为他之前胡乱接资源的事，导致霍尤总觉得厉衡现在有些不靠谱，还是个特别喜欢拍影视剧但又拍不好的人。

    “你跟我实话说，我才好去做公关。严导那边儿什么意思？你没给人谈崩吧？”

    霍尤的语气不再像三年前遇到事情那样火急火燎，他还算冷静地对厉衡说，

    “你现在粉丝基础大，就算网上黑子喷子闹一闹也不会一下子对你造成太大影响。但金羽奖的事还没过去，现在又突然被扣一顶舔资源的帽子，终归不是件好事。你如果真的想去演他的电影，星视这边肯定会努力去谈的——”

    “没有。”厉衡越来越听不下去，笑着打断他，“是个误会，我只是和他吃个饭。”

    “你和他吃饭？”霍尤更为惊讶，“你从来没告诉我你认识他啊？！”

    “嗯……平时不怎么来往，也没什么必要提。”

    “没必要个屁！”霍尤一着急就飙了个脏话，又气可是又有点高兴，“你知道他现在在影视圈是什么地位？你和他有交情，这可是给我们星视行了个大方便！”

    严季北会红是早晚的事，厉衡就是知道霍尤会有这反应，当初才没想着说。

    “没什么方便不方便的，工作是工作，交情是交情。”厉衡一边说一边想，谁要跟严季北合作，那也是他这个背后老板在赚钱，当然是得公私分明，不能随便卖人情。

    随后他又道，“这件事不用太担心，我会处理。”

    霍尤听他那么说了，确定不是厉衡脑子一抽跑去跟人要资源，就放下心来，嘴里念叨了几句让他下次有机会帮忙约严季北。

    结果还没说完就被厉衡给挂了。

    圈子里总有人一夜成名，但像严季北这种程度的也少，尽管云愿安投了钱，但她之前也没想到严季北能这么有出息，所以从来没有把她投资过的事对外公布过。以至于严季北真的就像横空出世一样，突然就爆火。

    而厉衡的这家影视公司未来很长一段时间恐怕都得靠严季北担大梁，所以让热搜那么挂着肯定不好，

    他重新上了微博，准备好好澄清一下。

    这会儿网上还有人在笑话厉衡的粉丝说他们闭眼吹的能力太强，把厉衡捧上神坛。

    【这下好了，你哥哥被你们这群真爱彻底锤死。】

    厉衡瞧见自己的粉丝们突然偃旗息鼓的可怜样，笑着摇摇头，觉得他们也挺惨，粉上自己这么个业务能力忽高忽低的家伙。

    这事儿厉衡处理的方式很干脆，他直接发了条微博说：【只是朋友一起吃饭，与工作无关，不必过多揣测。】

    然后就给严季北发了条信息，让他转一下。

    在厉衡简单粗暴的脑回路看来，这样的方式就足够自证。

    再配合霍尤和公司那边的积极公关，很快谣言就会不攻自破，这件事也会平息下来。

    比较麻烦的是，怕有人顺着他和严季北的关系，再扒出来他是严季北老板，那很有可能拔出萝卜带出泥，把他其他的资产也给扒出来。那动静估计不会太小，或许就不是公司公关一下就能解决的事了。

    所以发完消息后，他就知会了一下云愿安，让她那边的人也随时注意一下，不要让人对自己的事深挖。

    云愿安答应得倒是爽快，但是又想发设法从他这儿刮了些油水，又是要找他拿钱搞新项目又是找他借某个科技公司的技术骨干。

    厉衡已经习惯了被云愿安这么薅羊毛，因为有求于她，只能认栽。所幸他手里资金充足，也够得云愿安薅。

    等和云愿安聊完，厉衡再回到微博。

    发现短短时间，竟然又变天了。

    原本以为会看到严季北转发微博，然后真相大白。

    谁知道，厉衡却看见严季北在他的微博下……

    和黑粉吵架。

    厉衡：“……”

    没一个省心的。

    -

    网友：【我发现厉衡每次澄清一件事都是简短的一句话，但大哥，你这根本就是上下嘴皮子一动而已，你当我们傻啊，谁会信你？】

    严季北：【谁不信？】

    网友：【还朋友呢，人家严导跟你熟吗？】

    严季北：【熟啊。】

    网友：【标准公关话术，与工作无关的意思……就是没舔到资源呗。】

    严季北：【他想要资源，我双手奉上。】

    网友：【我操，严导本人下场回复？but……严季北你醒醒！厉衡他不配！】

    严季北：【他不配谁配？】

    网友：【？？？拜托，严季北-以你的水平，现在请谁请不到，为什么一定要是厉衡？难道你看不出来金羽奖的不公平吗？他那个演技，能说服谁？】

    严季北：【他在我心中就是当之无愧的影帝。】

    网友：【服了，严季北是不是被盗号了？？】

    严季北：【没有。】

    网友：【我只问一句，严导，你收了多少钱？】

    严季北：【我对他的崇拜不该用金钱来玷污！[愤怒gif]】

    在一番舌战群儒后，众吃瓜网友突然不约而同地明白了一件事：

    【悟了，严季北是厉衡的毒唯。再见世界。】

    -

    这件事以闹剧般的转折再次攀升了一个热度巅峰，新词条【毒唯严季北】成了搞笑排行榜搜索量第一的词。

    大家一开始还疯狂和严季北对喷，到后面发现，严季北并不是真的想吵架，他是在认真地告诉大家一件事：

    我，严季北，是厉衡头号粉丝。

    由于他的措辞谨慎，态度严肃，而且不厌其烦地逐条对网友的评论进行回复，大家竟然开始觉得这件事有趣起来。

    【我发现任何事只要和厉衡有关，最后的走向就会变得奇怪。】

    【  1】

    【我开始怀疑严季北是为了追星才当的导演。】

    【哈哈哈哈有同感！】

    一开始的戾气消退，现在由于严季北的加入，整场热搜变得充满了幽默氛围。

    而全网唯一尴尬的，是默默围观了全程，以为自己能被大家共情，最后却被极速打脸，然后删掉微博的陈唐。

    就连公布视频的狗仔都比他快乐，甚至还给厉衡的微博点赞。

    在全世界狂欢的时候，只有陈唐，在自己的日记本里写下了含恨的一句：

    ——我与厉衡不共戴天！

    然而刚落笔，他就收到一条大v私信。

    从不看私信的陈唐那一刻福至心灵般把手机打开，随后眼睛瞪得老大——

    他发现，厉衡关注了他。并且给他发来了一条消息。

    “前辈，我与严导聊过他的新作品后，认为您身上的气质与作品主要角色有诸多不谋而合的地方，因此擅自将您推荐与他。如不嫌弃，择日详谈。”

    陈唐的手微微一颤，好半天才哆嗦着回了个“可以”。

    但随即觉得自己的语气太生硬，赶紧加了一个[微笑jpg]

    紧接着，退出聊天框，点击关注厉衡，和对方成功互粉。

    再然后，陈唐打开日记本，把上面那句【我与厉衡不共戴天】给认认真真涂掉了。

 第60章 退圈

    厉衡关上手机,  总算迎来了他这几年来唯一的一次长假。

    这几天，没有任何人能联系到他，他也不再去管自己会不会又因为什么事情被炒上热搜。

    在系统将任务完成进度报告提交的那一刻,  厉衡其实已经从那种时刻被左右的压力中解脱。很快,  就没有什么再能束缚他。

    对于即将迎来的彻底自由，厉衡是洒脱了,  但系统却突然有些不舍。

    【我本来以为会至少跟你十年，毕竟大多数系统都会跟那么久。我都盘算好了十周年的时候我要跟主控台申请一下业务奖金,  谁知道不知不觉间,  所有任务就结束了。】

    它经过几次升级，现在已经可以正确地掌握情绪表达和语言的抑扬顿挫,  在厉衡的脑子里仿佛诗朗诵般地说道,

    【这些年风风雨雨,  我们相互陪伴，我经历过你想要放弃的时期，也见证过你提起干劲的日子,  如今一切都将成为过眼云烟,  看着你在这个世界混得风生水起，我作为你的系统,  也感到骄傲——】

    “会给你好评的,  别再啰嗦了。”

    厉衡早已对系统的想法一清二楚,  不陪它演这种假模假样的难舍难分,  顿了片刻后，突然提了一句,

    “还有,  别忘了你答应我的。”

    【宿主先生,  几年过去了,  你还是一如既往地不温柔。我们即将分开，连道别的话你都不让我说完？】

    系统一边抱怨一边给厉衡扔出了一张数据加载中的截图，【喏，这是我悄悄同步到云端的主线剧情进度。不过现在你还不能打开数据包，否则数据泄露的第一时间主控台就会发现，并驳回你的审核，所以宿主先生再等等吧，等到你和我解绑的那一天，你想看什么看什么。】

    不管是宿白微过去三年的一切生活，还是他如今的所在，他与司赫的感情线。这些东西，以后厉衡想看多少就看多少。

    只是，系统没有说完的还有一句：就算看了，你能改变什么吗。

    在宿白微最无助狼狈的时候，厉衡消失不见。在他最黑暗的三年，厉衡没有陪在身边。在他和司赫相遇甚至相爱的剧情线里，厉衡也没有任何阻拦的机会。

    说到底，厉衡这个突然闯入生活的人，不过是宿白微跌宕起伏的剧情线中横生的枝节，是不被允许的错误存在，因此还没能开花结果，便自行了断了。

    宿白微有葱郁茂盛的一生，又怎么可能记得住和厉衡的那一段节外生枝？

    这一点，不仅是欲言又止的系统看得清，厉衡自己也看得清。

    所以他在问完那个问题以后，便不再多说别的。

    -

    休假结束的那一天，任务审核报告终于也下来了。

    和系统之前表现出的过度悲伤不同，真到了这一刻，它竟然意外地沉稳起来。

    它把各种奖励套餐按流程发给厉衡，又代表了软饭系统这个部门向厉衡问好，最后噼里啪啦和厉衡交代了一堆，才一本正经地说：

    【宿主先生，我很感激你能够让我顺利完成业务，尽管当中也有过一些不顺利，但至少结果是好的。我也很高兴你能够通过我们软饭系统的辅助，成功在这个世界落脚，并且拥有真正意义上丰硕的财富。软饭诚可贵，自由价更高，您的未来将会是一片光明坦途。】

    【滴——系统任务扫描完成，请问是否确认与软饭系统解绑：确认/再想想。】

    看到突然出现在眼前的选项，一直认为自己心态尚算平静的厉衡，手突然猛地僵了一下。

    但很快，他放松了浑身肌肉，缓缓做了个深呼吸，最终点下了【确认】的按钮。

    【已确认，正在解绑中——】

    在脑海一片光影重叠中，各种数据匆匆跑过。

    系统体贴地开启了倒计时，在数到最后三秒的时候，厉衡听到它说：

    【数据包已发送至电脑，本系统在这里衷心祝愿您：一生顺遂，得偿所愿。】

    下一刻，世界归于平静。

    厉衡本来以为，早就对这一刻做好准备了，应当不会流露出更多的情绪。

    只是在听到那句【得偿所愿】的时候，他还是有短暂的失神

    ……

    第二天一大早，霍尤连电话都没有打，直接找上门来。

    他跟助理就差五花大绑了，一左一右拽着厉衡的胳膊给他带上车，生怕这个不听招呼的家伙到了时间，还不肯乖乖回去工作。

    “我也没说怎么着，至于吗。”厉衡半躺在后座，都快被他们气笑了。

    他的确在昨晚因为某个问题彻夜难眠，所以给霍尤发了消息，意图延长假期。

    只是没想到，霍尤不回消息就是为了不打草惊蛇，这一大早就把厉衡杀了个措手不及。

    “你是个超级不安定分子，我得随时把握你的动态！来，说说吧，又是什么事儿让您老人家没心情工作？”

    霍尤说着把准备好的早饭递给他。

    厉衡接过来，眼底的青黑还隐隐可见。他喝了一口豆浆，脑子里缓缓清醒起来。

    和系统解绑的昨晚，没有想象中的如释重负，没有厉衡期待已久的自由自在。

    诚然在没有被人监视和控制后，厉衡卸下了一些负担，但同时，他也遭受了另一种压力。

    厉衡对着电脑荧光一整夜，把屏幕都快盯穿了，却迟迟没有打开那个装满了宿白微所有资料的数据包。

    他没想到，紧赶慢赶完成任务就为了这一天，可自己却又退缩了。

    “什么大不了的事，让你都露出这副愁眉苦脸的表情了？”霍尤盯着他看了两眼，越来越好奇，“别不是恋爱了吧？”

    “……”厉衡眉梢下意识一抽。

    “真的啊？！”

    “没有。”

    “你要不再去练练演技再否定我？”

    霍尤跟瞧热闹似的凑上去，小声问，“哥带了你这么多年了，可从来没见你跟谁闹过什么绯闻。我就说，你一个血气方刚的大好青年，不应该一点儿不动这心思啊，快跟哥说说，到底什么人捕获了你的芳心？”

    失眠了一整晚的厉衡现在脑门心都在抽痛。

    “没谁。”厉衡一只大手呼在霍尤脸上，把他的脑袋给推开，冷冰冰地说，“别烦我。”

    他越这么不肯正面回应，就越让霍尤觉得他有问题。一路上就这么死缠烂打着，非要听厉衡的八卦。

    等下车的时候，助理小刘都看不下去了，拉着霍尤说：“霍哥，你确实是有点烦人了。”

    霍尤：“？”

    厉衡：“给小刘涨工资。”

    -

    厉衡现在是星视力捧的艺人，也算得上是这个流量时代里，足够公司撑场面的人气担当，所以他每次去星视都会受到众人的瞩目。

    艺人们拿羡慕的目光看着他，认为他这种靠话题起家的人是交了好运。这种爆红款路线全靠天意，他们想要复制都复制不来。

    而其他部门的员工则用一种看摇钱树的目光看待厉衡。毕竟每次只要负责了厉衡相关的适宜，当月总能领到丰厚的奖金。

    和把他单纯当做大流量看待的公司员工不同，几个高层却知道，厉衡是云愿安带进来的人。也因此对他多了几分探究。

    只是这些年，云愿安却从来没有对厉衡的事插过手，露过面，使得星视的高层也拿不准这层关系。

    厉衡很微妙地给大家留下了一些神秘感，加上他如今又被曝出和“时代奇迹”的新人严季北有着私交，现在公司更拿他当宝贝。

    这会儿，在会议室里，大家针对近期公司的几项大企划展开了讨论之后，又专门把厉衡之后的行程单独拎了出来。

    集全公司之力，准备给他做个长期详细的个人发展计划。

    每个部门都有代表发言，大家把最适合厉衡的资源摆出来，把能对公司战略规划上产生积极影响的部分着重强调，甚至把今后5-10年的规划都做了出来。

    厉衡今天的脑子一直昏昏沉沉，但听到这里，他突然意识到，这场会议的重点似乎哪里不对。

    “以上就是我对厉衡个人发展规划的一些设想和建议。事实上，星视和厉衡有着长期合作的经验，也具备一切辅助他更好发展的条件。我觉得这正是一个良好的时机，进行更深度的合作。”

    厉衡听完了这段话，立刻就对公司的这场会议目的一清二楚了——

    星视想谈续约。就像云愿安当时打算和严季北续约一样。

    厉衡突然看了霍尤一眼——

    他相信，星视今天聊这个事，霍尤是早就知道的。但却没有提前告诉他。

    这就意味着，霍尤已经和公司达成了共识。

    这几年霍尤在圈子里混得很开。由于背靠星视，同时手底下的艺人又是厉衡这种爆红级别，使得他培养新人非常顺利，很快便有了“金牌经纪”的称号。

    在这种情况下，霍尤很难不对星视产生留恋。

    历衡知道，霍尤希望他留下。可惜……

    “既然聊到这儿，我正好说说我的想法。”

    厉衡收回目光，扫了一眼几个高层，说，“大家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经过这段时间的慎重思考，我认为，我并不适合这条路。”

    他话音一落，刚才安静的会议室突然喧哗起来。

    “……”

    “这是在说什么？”

    “啊？”

    霍尤也猛地一下站起了身，不敢置信地看着厉衡。

    他原以为续约只是会麻烦一点，大不了又像以前一样抱着厉衡的胳膊哭，反正厉衡这个人吃软不吃硬，花时间磨总能磨到他同意。

    霍尤完全没想到，厉衡竟然说出了这种话。

    “厉衡，什么叫不适合？你想表达什么意思？”霍尤替众人问了出来。

    而厉衡也抬头看他，有些歉意地笑了笑。

    “意思是，我打算收拾收拾，退出娱乐圈。”

    ……

    “我是不是听错了？！”

    厉衡当场宣布自己想要退圈，这件事情令大家惊恐的程度不亚于当初他在那场危险事故中生还的时候。

    相比起几个碍于云愿安面子不敢直接出言质询的高层，其他部门的总监就显得不淡定得多。

    有人一想到公司可能会流失这样一颗摇钱树，立刻就拍桌而起，都顾不得措辞：

    “你正是发展期，前途无量，你拿这个忽悠我们，谁信啊！厉衡，你实话实说，是不是有其他公司找你？tg吗？还是别的什么人？你要知道，我们星视对你的重视没人比得了，你去了别的地方，真的能享受到事事优先的优待吗？能有其他公司像星视一样，集全公司骨干在这儿为你一个人量身定制个人发展规划？？不可能的！”

    其他人也说：

    “没错，厉衡。退圈什么的，不是儿戏，你如果对合同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我们可以再聊，别拿这种恐怖笑话来搪塞我们。”

    “退一万步讲，合同还有两年才到期，你难道想违约？星视在签约时就跟你们讲得一清二楚，合同违约成本高到超过你的想象。你现在在娱乐圈的地位和商业价值都是星视给你的，如果你要解约，那么赔付的金额甚至会超过三个亿。这可不是说笑，你这些年挣的钱加在一起还不够你赔完一笔违约金，你拿什么退圈？”

    “霍尤，你别愣着，劝劝啊！”

    厉衡就那么看着众人好言相劝不成，就开始恐吓，哭笑不得。

    退圈是早就有的想法，但真正确定，其实就是刚才的那一瞬间——

    听着那些为他量身定制的个人规划，他感到疲惫。

    一直以来，厉衡都顺从着借来的这个身份，在任务的牵制下，束手束脚地活着。

    可现在任务完成了，他不用再掩饰什么，也没有了系统，没有一个声音再来提醒他“你不属于这个世界”。

    所以继续这个身份又有什么意义？

    “这么多人这么多问题，我怎么回答。”厉衡总算出声，制止了众人胡乱的揣测，笑说，“后续事宜我们慢慢谈，不过今天这个时机不大好。”

    他说着便要起身。

    “厉衡。”

    一直没有说话的高层领导突然叫住了他，颇为严肃地说，

    “你想过没有，当初领你进来的是谁，她会不会接受你这种冲动的决定？星视在圈子里的地位如何，以后如果你还想回归，还能翻身吗？这些问题你考虑清楚了吗。”

    他说话一字一顿，听起来没什么情绪，实际上每个字都带着威胁。

    在他看来，厉衡虽然是云愿安当初推荐来的人，但这么几年，却从来没见云姐为厉衡的事露过面，而且私底下也再没听见过厉衡和云愿安有过什么联系。

    所以他几乎认定了厉衡其实就是个上位不成功的小白脸罢了。

    这么多年，公司培养一个艺人起来不容易，何况还是厉衡这种程度。

    他不愿意艺人流失，所以这话里话外，无非就是在敲打厉衡，警醒他如果敢不顾大家的利益做出这种损人不利己的行为，那么云愿安和星视肯定得收拾他。

    听到高层领导都说话了，其他人的腰板自然也挺直了，有人甚至开始声讨厉衡：

    “你这些年也没少给公司添麻烦，我们每次为你加班赶夜善后从来没有抱怨过，因为我们把你看做自己人。可你现在说走就要走，岂不是要当白眼狼？”

    这些人的意思都是想用谴责来唤醒厉衡的愧疚，动摇他的决定，但他们却丝毫不谈这些年厉衡给公司赚了多少钱。

    厉衡没什么对不起星视的。

    这些年他的合同一直是新人合同，从来没变过。

    这就意味着，他做着大明星的工作，却还在按新人的分配比例拿钱。

    厉衡最红也是最忙得不可开交的那一年，赚来的钱也比不上公司里那些换过合同的老艺人的领头，他一年到头能赚个几百万算是他勤快。

    而那些大头，全都被星视尽收囊中。

    这合同是温写意当初过目的，公司也就没敢给胡乱修订，一直想着到期续约时再更改。霍尤后来跟公司谈，也只得到一些模棱两可的推脱。

    如今听见有人说厉衡白眼儿狼，早有不满的霍尤突然就有些愤愤不平。

    他蹙起眉，倒戈厉衡，对公司的人说：

    “……厉衡因为什么原因退圈我不知道，但我很清楚一件事，那就是，这几年他没有对不起公司。他为星视创造的利益和价值早就超过了公司对他的付出。如果他真的确定了要离开，在座诸位没有一个有资格说他白眼狼。商业合作本来就是一个不断推进的过程，任何时候都可能结束或重新开始，没有终点一说。今天是同事，明天是对手，后天还有可能是朋友。我劝诸位，说话时也给自己留些后路。”

    他这番话说得郑重其事，话音收得干净利落。连厉衡都忍不住看了过去。

    给他竖起大拇指。

    霍尤差点被厉衡这个幼稚的行为气到翻白眼，为了稳住气场，他继续梗着脖子跟其他人对峙。

    “霍尤，你把话说到这份上，就有些让人心寒了。明明我们也都说好了，要想办法让厉衡留下来，现在你倒装起好人来了？”

    “可不是。好话谁都会说，那厉衡要是解约了，你帮他赔三个亿？”

    这一下，霍尤有些顿住。

    他再仗义，也万万赔不起三个亿。

    他只是看不惯星视这群人围攻厉衡，可事实上，他的内心也是不愿意厉衡离开的。

    一看霍尤不说话，大家就嘲讽起来。

    “看看，一听到违约金就不说话了。厉衡，你懂了吧，人还是利益为先的。霍尤都知道这个道理，你也该再想想。”

    那公司高层音色浑厚地笑了一声，一副把厉衡和霍尤拿捏准了的模样，道，

    “只要你赔偿了公司的损失，其实我们也是很支持你做任何决定的。可毕竟你这才摸爬滚打几年？又能有多少钱拿给你挥霍？厉衡啊，你赔得起三个亿吗。”

    会议室里隐隐传出窸窣的耳语，大家带着解气的笑，都等着厉衡为他的冲动负责。

    毕竟那可是三个亿，作为经手过厉衡各项业务活动的几位负责人，他们都知道厉衡这几年其实是没赚几个钱的，哪里可能承受的了？

    他们都故意不再说话，全部对厉衡虎视眈眈，想让他感到尴尬下不来台。

    就在这时，会议室外却传来了一个女人的声音。

    那音色飘忽得有些尖锐，带着一丝讽刺的笑：

    “谁赔不起啊——”

    紧接着，会议室的门被打开。

    云愿安穿着一身银线镶边的黑色旗袍，步态优雅神情傲慢地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走了进来。

    “这是……”

    “云、云姐？！”

    “她怎么来了？”

    云愿安是星视背后的大股东，这件事所有人都知道。

    但云愿安平时是不会出现在这些小场合的，她手头的资产遍布全世界，不可能抽空来参加这种不算重要的会议。

    所以当看见她进来的那一瞬间，包括公司高层管理在内的所有人都傻了。

    “……云姐？”坐在主位的人立刻让了座，调整了表情后恭敬地问，“您今天是——”

    他说到一半，云愿安理也没理他，和他擦肩而过，径直走到了厉衡面前。

    “你这个假放得够长啊，我找你一周了，没影儿。”

    有人给云愿安递上凳子，她就在厉衡旁边坐下，说，“正好刚才路过听说你在，我就来逮人了。”

    厉衡一看云愿安这阵仗，压根没考虑过她的突然出现会让整个会议室陷入恐慌，有些无奈地说：

    “我们正在谈事情，你出去等会儿。”

    所有人突然倒抽一口冷气——

    有人小声惊呼：“他怎么敢这么跟云姐说话！”

    旁边的人立刻打断：“嘘，别出声……”

    “在谈什么呢？”云愿安翘起二郎腿，旗袍的开叉出露出了她的大腿根。

    一旁的温写意眼神一暗，不知道从哪儿抽出张毯子给她盖上了。

    “谈……”厉衡扫了一眼正在眼观鼻鼻观心的众人，本来也没想把事搞得太复杂，但现在却觉得，借用一下云愿安猖狂的阵仗也挺好。

    于是他直言不讳地说，“我要退圈。”

    “哦。”

    云愿安点点头，似乎根本不在意他说的是什么，就对其他人说，“他要退圈，你们有什么意见吗？”

    “这……云姐，首先我们肯定是不建议艺人这么做的。尤其是厉衡，他现在事业处在上升期，人气居高不下，正是一个良好的发展阶段。在这种时候提出‘退圈’的想法，我个人认为是冲动的决定……”

    高层也没想到这事儿能把云愿安牵扯进来，于是想不到应该怎么措辞，只好坦诚说，

    “而且，因为合同还没到期，如果他执意这么做，那公司需要索赔至少三个亿的违约金，这对于厉衡来说，是一个巨大的负担，所以我们劝他也只是为他考虑——”

    他认为自己说的话还算中立，应该不会引起谁的不满。

    下一刻，他就听见云愿安笑了。

    不是轻轻一笑，而是哈哈大笑。

    所有人屏息凝视，不知所措。

    “别笑了。”

    厉衡扶着额有些嫌弃地打断她。

    随即，云愿安擦了擦笑出的眼泪，对厉衡说道：“三个亿啊，你们这些小明星这一年到头能赚多少钱，可不就是巨大的负担吗？唉……你说你要实在有困难，要不然我帮你赔吧？”

    厉衡想也没想就拒绝：“不需要。”

    “不，”

    云愿安诚恳地对他说，“你很需要。这件事，还是让我来处理吧。”

    众人：“！！！”

    那可是三个亿！云姐竟然愿意为厉衡赔三个亿！

    厉衡：“……”

    这女人又想薅我羊毛。

    “云、云姐？”

    管理层的几个人有些局促地看着她，慌乱道，“退圈哪是这么简单能定下的事，厉衡还年轻，您，您要不再劝劝他？”

    “你们知道严季北是他毒唯吧。”云愿安反问了一句。

    大家愣住，想到前不久的热搜，就点了点头。

    她耸肩一笑，毫不犹豫地说：“其实我也是他毒唯，他是我的偶像，所以我支持他做的任何决定，他赔不起的钱我就帮他赔……说这么多，各位还有别的指教吗？”

    会议室众人大受震撼地捂住嘴。

    而一旁的温写意阴毒地看了一眼厉衡。

    厉衡嘴角一抽，说不出话来：“……”

    下一刻，云愿安不顾所有人惊恐万分的表情，直直站起身来。

    她收敛了笑意，沉着脸色不容置喙地厉声道：

    “既然大家没意见了，那么就，散会。”

 第61章 差一点

    陶歌月去年把她的酒吧翻修扩建,  直接将顶层扩成了一片花园，效果出奇的好，每天预约的人翻了好几倍,  都是为了抢这个位子。

    不过今天“知遇”的花园卡座一个预约都没接。

    这会儿，整个宽敞的露台都被一个人给包了下来,  不许外人进出。

    而包下顶层的云愿安现在正用一副严刑逼供的表情,  在厉衡对面眯着眼打量他。

    “我不问，不代表我不好奇。”

    她手里捧着与她气质极其不相符的热牛奶，说着话的时间，还举着杯子凑过身去跟厉衡的酒杯碰了一下，

    “之前我可是几次三番怂恿你放弃当什么明星，你都不搭理我,  现在怎么说退就退了？难不成是得到影帝头衔之后，终于发现这一切索然无味,  所以决定离开？”

    酒精在血液里流窜的速度很快，连带着喉咙也燥热。

    厉衡的喉结轻轻滚动,  好像没有听清楚云愿安的话似的，不答反问：

    “你今天又有什么事。”

    “……每次你这样毫不委婉地绕开话题,  甚至连个敷衍的借口都没有。让我就觉得很没面子。”

    云愿安撇撇嘴,  偏不给他绕开,

    “其实我一直有个猜测——你手里有足够你潇洒挥霍的钱,  却还是那么努力地找机会出现在大众视野，是不是因为……

    想让谁看见你啊。”

    厉衡淡淡地扫了她一眼：“……”

    云愿安见他不说话,  又继续道：“你每天板着一张不耐烦的脸，却又不厌其烦地接着通告。就好像生怕自己离开镜头就会被人遗忘,  不过我想,  你应该不是一个追求人气的人。那么思来想去,  我认为你其实只是害怕——

    怕被某个人遗忘。”

    “云，愿，安。”

    “礼貌一点你这臭小子。我比你大二十岁，你好歹叫我声姐。”

    她被厉衡沉声打断，不怒反笑，“不想聊，那就喝酒啊。”

    云愿安端起她的热牛奶喝起来，果然不再提这事儿。就仿佛她真的不在意答案。

    接下来足有半个小时，她都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厉衡聊着无关紧要的事，甚至还对厉衡抱怨说：

    “我迟早要开除温写意，他竟然叫我戒酒。这是他一个特助该干的事吗？其实他就应该学学你，对谁都漠不关心。”

    厉衡听她说了半天，心思却根本没放在这边。

    只在听到她最后半句的时候，幽幽看向她：“我没兴趣听你聊感情，再有十分钟，说不到重点我就走了。”

    “谁要跟你聊感情？我只是说有人管着真不好。不像你就潇洒了，也不会有人拦着你喝酒，看看这一杯接一杯的，喝死了都没人在乎，真幸福啊。”

    “……”

    云愿安说完拿眼梢一撇，看着厉衡黑脸了，心里就开心。

    “所以，你今天找我，到底想说什么。”厉衡耐着性子，再次问道。

    “就聊天啊，我最近赚了钱开心，请你喝酒不行吗？”

    厉衡撩起眼皮不置可否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的意思很明显：我现在很不耐烦。

    云愿安立刻摆摆手：“okok，别用你那凶巴巴的表情吓唬我。我是有一些不确定你想不想听的事，打算知会你一声。”

    厉衡这才垂下眼：“说。”

    放下手里的热牛奶，云愿安倚在沙发上，用慵懒的嗓音一个字一个字慢腾腾地问：

    “说起来，宿家那孩子离开风城也这么多年了，好像从来没和谁联系过。他找过你么？”

    厉衡没想到她竟然会提起宿白微，有些古怪地看向云愿安：“你关心这个做什么？”

    “看吧，你总是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搞得我也不确定应不应该告诉你。”云愿安意味深长地把话说到一半。

    “到底什么事？”

    厉衡的声音不自觉地有些急迫起来。

    “也没什么，就是前段时间我的新秘书休了个假去看海，然后在朋友圈疯狂发照片。”

    厉衡听得眉头一蹙，不知道她到底想表达什么。

    下一刻，他看见云愿安笑眯眯地盯着他，说了句：

    “你一定想不到，她的照片里拍到了谁。”

    -

    傍晚的暖阳歇下后，整个天色变得昏沉。

    城市华灯初上，花园的氛围光打照下来，整个环境被笼罩着一种虚实难分的迷蒙。

    厉衡拿着云愿安的手机翻看照片的时候，总觉得灯光晃得自己的眼睛有些恍惚。

    秘书的朋友圈发了九张图，他很慢地翻看，面上表情不动声色，但眼睛却盯得专注。

    只是一张张翻过去，却都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照片的主要背景是一片看上去比较清净的沙滩，人不多，应该是还没有被过度商业开发过。

    在这里旅游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秘书的自拍看上去也很开心……

    厉衡翻到第八张的时候已经有些不耐烦，他以为云愿安在耍他。一直到手指划过最后一张。

    只是一眼，厉衡就感到瞬间怔愣。

    那本是一张秘书随手拍下的风景照，只是……

    正在海边散步的宿白微和司赫，在不经意间路过了镜头。

    “我没看错吧，这的确是他。”

    云愿安知道厉衡认出来了，便意有所指道，

    “三年了，从来没听到过他的消息，还以为再没机会见着了，没想到却赶巧——”

    厉衡突然锁掉了屏幕，把手机递还给她，一句话都没说便收回了视线。

    “……你这是什么反应？”这下换云愿安怔住了。

    厉衡的表情的确看不出特别，他淡淡道：“你希望我什么反应。”

    “你们以前不是，交情匪浅么。”

    云愿安挑了挑眉，试探道，“如今看他身边有了别人，你不是应该发表些感慨吗？毕竟这么多年，我也没见你身边来个人。”

    “我很好奇。”

    厉衡看了她一眼，“你手里的项目是不是都死光了？一天到晚操心与你无关的事，看来是真的很闲。”

    “呸呸呸！晦气！”

    云愿安赶紧挥了挥空气，迅速做了个驱散霉运动作，然后对厉衡刻薄地讽刺道，

    “——我看那男人模样不比你差，身材也不落多少，想来宿白微这是找到了比你更适合他的人。你看看人家在一起笑得多开心，这新男朋友横竖是个比你会说人话的主。臭小子，这辈子你就一个人过吧。”

    厉衡仍然没做出云愿安想要看到的反应，只说了个：“哦。”

    云愿安：“……”

    难道真是我想多了？他和宿白微真的好聚好散了？

    厉衡不在乎她的想法，他的脑子里浮现出那张照片里宿白微和司赫的模样。

    的确如云愿安所说，司赫在各方面都不差他什么，和宿白微走在一起也很搭调，两个人说笑的样子看着自然亲近。

    最重要的是，和厉衡这种居心叵测接近宿白微的伪善者不同……

    宿白微和司赫二人，命中注定要在一起。

    因此面对云愿安的刻意挑拨，厉衡并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惊讶或不甘。

    他反而超出平常的冷静，并且反复告诉自己：

    宿白微如今过得很好。他过去的那段ooc不过是数据紊乱，他对自己表现出的喜欢和依赖，终究还是会归还到司赫身上。

    “厉衡，你发什么呆？”

    云愿安看着厉衡不给反应，心里反而毛得慌。

    她抬手在厉衡面前晃了晃，对方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没事。”

    厉衡的声音有些沙哑。

    事实上，怎么可能没事。

    厉衡的上辈子和这辈子，最不果断的一件事，就是犹豫着自己该不该去找宿白微。

    在最开始的那一年，厉衡是决绝的。

    他几乎咬牙切齿地认定了，自己一定会去和宿白微见面。不管系统如何同他解释，宿白微有自己的剧情要走，厉衡也听不进去。他只知道，他对宿白微有愧，他至少应该去和宿白微说一声对不起。

    第二年的时候，厉衡也抱持着希望。他开始忙碌，给自己施压，他想要快点完成那些该死的任务，快点结束一切。

    他甚至想回到对宿白微第一次说谎的时候，因为他发现过去对宿白微说的每一句假话，后来都成了折磨自己的刑具。

    到了第三年，宿白微仍然杳无音讯，而这个世界的一切还在按部就班。

    于是厉衡好像开始妥协了……

    他发现自己不过是随波逐流的一员，他要融入这个世界，也就会被所谓命运掌控。

    他变得犹豫不决。

    一想到宿白微恐怕正在另一个人的身边，用过去那双赤忱的眼睛，同样赤忱地盯着司赫。他们是注定在一起的人，而厉衡没有得胜的机会。

    他退缩了。

    ……

    正如他没有立刻打开系统留给他的剧情数据包一样，此时此刻，在云愿安的旁敲侧击中，他也没敢表现出任何对过去的遗憾。

    “你这样我有点瘆得慌。”

    云愿安再次出声，拽回了厉衡的思绪，“我告诉你，只是因为我觉得这件事很巧——”

    啪的一下，厉衡有些用力地把杯子放下，把云愿安吓一跳。

    “没别的事，我就先走了。”

    “……他重新出现，对你的冲击这么大么？厉衡啊厉衡，想不到你还是个长情的人。”云愿安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厉衡的弱处，便笑了起来。

    厉衡冷不丁瞥了她一眼，对她这种越搭理越起劲的性子已经非常熟悉，所以干脆不再理会，直接起身离开。

    云愿安还在后面为自己的新发现感到洋洋得意，说了一堆打趣的话。

    而厉衡就像真的被她戳中了一样，完全不肯回应。

    只是在走到门口的时候，云愿安却看见他突然停下了脚步。

    然后，厉衡就对一直守在外面的温写意不冷不热地说了句：“云愿安有个孩子。”

    温写意一惊：“你他妈在说什——”

    厉衡继续说：“是你的。”

    温写意：“？！”

    厉衡说完转身就走，留下身后被冲击到无法控制表情的温写意，和被突如其来的变故震惊到说不出话的云愿安。

    等走到楼下，厉衡听见来自天台的云愿安的惊声尖叫：

    “厉衡——我杀了你！”

    ……

    云愿安和温写意的陈年旧事，迟早会有揭开疮痍的一天。

    厉衡这么做，也算给他们两人推波助澜，制造一个解决问题的机会。

    至于事情究竟会怎么结局，那就看他们自己了。

    正如云愿安和温写意的那笔烂账一样，厉衡自己也有一笔算不清算不透的账。

    回到家以后，他又像昨晚一样，打开了电脑，面对着那个还没打开过的数据包，迟迟下不去手。

    那张不小心偷拍到宿白微和司赫的照片，就好像给他这么些日子的犹疑不定画下了一个扭曲的句号。

    是不在他意愿范围内，却又不得不认清的现实。

    他知道宿白微在经历了那场身败名裂后，就会迎来光明坦途，只要他不出现，那么宿白微的人生一切都会往好的方向发展。

    司赫虽然在结局之外是个混蛋，但他却陪着宿白微经历了那段黑暗，

    相比起来，厉衡觉得自己更没资格站在宿白微身边。

    他最终没有打开数据包，没有去看宿白微这三年的生活，和宿白微与司赫的未来。

    因为他没有信心，自己能被宿白微原谅。

    -

    厉衡退圈的事还没有正式公开，就已经有人将消息泄露出去。

    这毫无疑问地在整个娱乐圈掀起了轩然大波，以至于有整整一个月的时间，厉衡连门都不敢出。

    这场风波直到一个月之后，郑子骞在访谈节目中大胆示爱萧璇，而萧璇又在微博上更加大胆地拒绝并直接出柜，这才算是让热度给替换了下去。

    娱乐圈每天都有新鲜的事情发生，厉衡想，只要他不再复出，找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待上个几年，很快就再不会有人记得他。

    包括宿白微。

    就这样，厉衡决定换个地方换个身份，从此不问过去。

    他把公司给他准备好的一万字退圈宣言给浓缩成了一句话，准备在记者会上干净利落地通知所有人他要走了。

    而就在记者会前一天，一直不曾露过面的林乔，却突然找上了门。

    -

    “我可以进去坐会儿吗。”

    林乔没有了早些年的尖利和刻薄，说话时带着一股被掩饰后的疲惫。

    她站在门口，看见厉衡似乎不打算邀请她进去，便主动笑了笑，说：“你不好奇吗，为什么我会找到这里。”

    厉衡看了她一眼，慢腾腾侧过身子：“进来吧。”

    他第一时间确实好奇，为什么林乔会知道这个住所。

    但很快他就想明白了。

    这房子本来就是当初宿白微给他买的，那时候是为了完成任务，所以便不推拒地合同上写了自己一个人的名字。

    但后来宿白微一夜消失，别墅里所有东西都留下了，却没有找到这个房子的协议书。

    当时厉衡在想会不会是宿白微拿走了，他甚至还认为也许宿白微某天会搬进去，所以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厉衡都悄悄观望着这里。

    但是等了大半年，宿白微还是没有出现，厉衡只能费了些周折，把房子的归属重新办理确认后，自己搬了进来。

    一住就住到现在。

    林乔这么突然出现，厉衡稍稍一想就知道，或许当初拿走协议书的不是宿白微，而是林乔。

    那么她今天出现的原因也有迹可循：她也许是想从厉衡手里抢走这套房子。

    毕竟宿白微净身出户以后，林乔自然过得也不会太好。

    在沙发上落座，厉衡没有主动开口说话，他先给林乔倒了一杯水，放到她面前，然后才慢条斯理坐了下来。

    林乔的双手放在膝盖上，整个人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紧张感。

    两人因为不同的原因，一时之间竟然都没有说话。

    直到时钟的指针走了几圈，厉衡不想再和她浪费时间，便问她：

    “我直说了，房子是在我名下，我也没有要出手的想法。所以不管你今天出于什么原因来，但想要找我拿回这套房子，是不可能的。”

    他说到这里，林乔突然吊起一口气，想要说话。

    厉衡抬手打断，继续说，“倘若你实在有无法解决的麻烦，我可以以我个人的名义出资帮助你。但房子的事，没得商量。”

    “你误会了。”

    林乔怕再被他打断，一鼓作气说道，“这房子，是他给你的，我知道。我当初确实是因为这件事和他吵过……那已经过去几年了，现在再说也没有意义。更何况，既然他给了你，我没有资格来和你争。”

    “……”厉衡微微蹙起眉头，他有些惊讶林乔竟然会说出这种话。

    过去的林乔，强势，跋扈，刻薄，有病态扭曲的执着想要把一切都强加在宿白微身上。

    这样的人，如今竟然会说出这番话。厉衡不禁多看了她一眼。

    “事实上，我是有别的事情想要告诉你。”

    林乔说着话，手缓缓摸到包里，在厉衡冷淡的目光中，她做了个深呼吸，这才将东西掏出来。

    那是一个戒指盒。

    厉衡不知想到了什么，在那瞬间好像眼睛被刺痛。

    他不太确定地问：“这是什么。”

    “当初他爷爷走得急，我一冲动就做了些傻事，最后害了自己也害了他……那件事发生后，我不仅没有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什么，反而和他大吵了一架。那时候，扬扬告诉我，就算他一无所有，就算他再也不姓宿，他也从来不后悔。”

    林乔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发颤，“他跟我说，他已经找到了愿意陪着他的人，所以他什么都不怕。那个傻孩子，把戒指摆在我面前，那么坚定地告诉我，他什么都不怕……”

    林乔把戒指盒推到厉衡面前。

    “但过了几天，我再去找他的时候，他已经走了。桌上留下了这套房子的协议书，和这对戒指。我想，他应该是留给你的。只是我那时候太愤怒，太生气，我还没有意识到他这一走，或许再也不会回来。所以我一气之下，撕掉了协议书。这戒指……我原本想扔掉，但我又想看着他某天回来跟我认错，告诉我：妈妈，我后悔了。”

    “扬扬他……他很少真的有自己想要做的事，一旦认定了，却又绝不回头。我等了这么多年，没有等到他回来，反而在日复一日的自我折磨中，发现自己才是最该认错的那个人……没有认清现实的，从来都是我。”

    厉衡听到这里的时候，没有敢用手去碰那戒指盒。

    就好像生怕将这份姗姗来迟的礼物碰坏了一般，只敢反复用眼睛去确认它的存在。

    他的大脑反应短暂地变得迟缓，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消化林乔的话。所以他一直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听着。

    “我不知道你那时候是出于什么原因，最后没有出现没有陪他……如果是过去的我来想，那答案很明显：你不过就是为了利益，唯利是图的人。他什么都没了，你自然也就不用再说那些好听话哄他。”

    “但厉衡，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却突然变天真了。我好希望你是个好人，我希望你是扬扬口中那个给他勇气，让他开心的人。我今天把戒指拿给你，也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告诉你，无论你是不是个混蛋，扬扬他……都曾经认定了你。”

    林乔把话说完，好像如释重负般叹了声气，眼角悬而未决的眼泪没有落下来，她抿唇笑了笑，然后站起身。

    厉衡抬头看向她，有些困惑：“你……”

    “我想说的就是这些，你不用紧张，我真的不是来找你麻烦的。”

    她说着，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

    “你看，我们都曾经对不起他。但我却比你可怜，因为我后悔了，我想弥补。可我唯一能做的，竟然是找另一个伤害过他的人，去归还他早就不想送出去的礼物……”

    林乔前不久被诊断出罹患恶性病，需要住院治疗，且很难有救治的可能。

    她每天躺在病床上，不是为自己感到遗憾或难过，而是在想，如果真的药石无医，她能不能有机会对自己的儿子说声对不起。

    她的大半生都在试图弥补一些遗憾，却没想到，最大的遗憾，是她亲手把自己的儿子推开了。

    ——

    宣布退圈的记者会在星视的倾力筹备下，声势浩大。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厉衡的公开退圈之举，但还是有无数粉丝包括一直以来对厉衡恨的咬牙切齿的黑子，都在祈祷这只是一场玩笑。

    现场闪光灯不断，星视的高层，以及经纪人都已经先落座。

    厉衡是最后一个来的。

    他甫一坐下，全场就一片哗然，间或夹杂着场馆外粉丝们的哭嚎和悲喊。

    厉衡照着稿子毫无感情地念完了那些霍尤要求他必须要念的台词后，有记者开始提问。

    大家问他为什么退圈，问他今后的打算，问他未来有没有可能复出。

    所有人都对厉衡很仁慈，没有记者在这时候故意说一些带节奏的话——因为有云愿安那边的公关团队把关，没有人敢挑衅。

    也因此，厉衡可以轻松一些应对。

    只是当一切快要临近尾声的时候，终究还是有个记者按捺不住内心的疑问，举手发言道：

    “厉衡先生，我想请问，您在自己最巅峰的时候就这样说退就退，究竟是不是如那些传闻所说，是因为隐婚？”

    大家虽然表面上都不动声色，事实上也都想知道这个答案。毕竟，他们完全照不出其他可以用来解释厉衡突然退圈的原因。

    而公司和经纪人却是万万不敢让厉衡回答的。

    因为不管他说什么，都会被有心人拿出来做文章。

    于是霍尤抬手就要打断。

    下一刻，厉衡按住了他的胳膊，抬眼对着刚才那个提问的记者，坦荡地回答道：“没有结婚。”

    就在大家都以为他会用冠冕堂皇的话来应付时，却又听见他说：“我错过了。”

    全场一片寂静。

    连霍尤都因为太震惊而忘了要阻拦。

    而这时的厉衡，脑海里浮现出无数已经在时间流逝中逐渐变得模糊的画面。有关于宿白微的一切以一种强势而不容拒绝的决绝反复淹没他的记忆。

    林乔的话仍在耳边，而不敢轻易触摸的那对戒指，仿佛带着三年前那个人的体温。

    虽然他知道宿白微当初给他准备这个戒指的用意，大概不是想要和他求婚，但这一刻，他仍然对着在场上百名记者，无数个摄像头，以及正在观看直播的人，自嘲地说了句：

    “原本就差一点，我就结婚了。”

 第62章 林扬的新生活

    “他为什么要退圈啊！他还那么年轻,  他的未来充满了无限可能，他居然就这么退圈了——”

    一大清早的，沸城海边的一家餐厅里就响起了女人恸哭哀嚎的声音。

    刚把厨房收拾干净准备出来歇会儿的厨师老谢问了句,  “谁啊，厉衡？”

    “……老谢，你也关心娱乐圈？”

    正在做作抹眼泪的女人是这家餐厅的店长，她姓左,  叫什么不重要,  因为大家都习惯了叫左老板。

    她平日里雷厉风行，工作效率极高,  忙的时候没人能跟她聊上几句闲天儿，空下来时也总在盘算着怎么提高餐厅的营收。

    唯一能让她如此情绪大乱的，就是一周前厉衡的那场宣布退出娱乐圈的记者会。

    左老板已经在从周一悲伤了周五。

    当今天看到有营销号在深入挖掘分析厉衡退圈的前因后果,  并且扒出厉衡赔偿了三个亿的巨额违约金之后，左老板又是一阵伤心欲绝。

    营销号得来的小道消息并没有扒出云愿安帮忙赔偿的事，只摸到些蛛丝马迹,  便开始发散思维，说厉衡早前赚的钱还不够他赔,  如今这一退圈，名也没了,  财也没了，实在狼狈。

    对于左老板而言,  她的偶像不仅退圈了，还不是风风光光地退，而是带着一身债务地退！这个消息作为死忠粉的她如何能接受。

    老谢听到她的问话,  连忙洋洋得意地说：“我虽然不关注娱乐圈,  但是厉衡我熟啊！他不是会开飞机吗——”

    “直升机,  是直升机。”左老板纠正他。

    “对对，反正我就记得他贼牛逼。我看好多人都在讲他退圈的事，但不是说人家是退隐结婚去了吗。”

    “谁说的？放他娘的狗屁！”

    左老板愁苦。

    她和厉衡其他的粉丝一样愁苦，就算厉衡退圈了，也还是要想办法帮厉衡澄清谣言，

    “他不会结婚的，没有女人配得上他！”

    周老板为了让自己这句话显得有理有据，她突然对着并没有加入话题的另一个人，主动发问，

    “林扬，你是咱们餐厅最正直的人，你来说句公道话。”

    最近正是假期，来沸城旅游的人多了。

    于是林扬作为一个夜班的兼职人员，这几天也被拉过来在白天帮帮忙。

    听到左老板的问题，他似乎并不太感兴趣，仍然干着手里的事。

    一边给店里的花草浇水，一边不大热情地回了句：

    “我不清楚。”

    其他几个正在忙活着的服务生也参与进来，对林扬打趣道：

    “老板就是想听你附和一下，好让她高兴高兴。你就随便说一句‘没人配得上厉衡’，她肯定给你涨工资。”

    左老板很给面子地点点头：“涨，涨他个五块十块的。”

    “哦，那好吧，”

    林扬仿佛还真看上了那五块十块的工资，忽然站直了身子，缓慢地用一种似是而非的口吻附和道，

    “的确没人配得上他。”

    左老板这下高兴了，抱着手机一边摇头晃脑，一边往她的阁楼办公室走去。

    一旁的老谢冗长地叹了口气，感慨说：

    “唉，区区五块钱就让你妥协了，小林扬，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屈，你怎么能睁眼说瞎话！……反正不管你们怎么哄骗左老板，我就是觉得厉衡去结婚了，不然他这么好端端地，怎么说退圈就退圈？”

    被老谢点名的林扬没有说话。

    他又安静地扫了一会儿地，然后突然就不动了。

    紧接着，林扬站直了身子，幽幽地看了老谢一眼，迈步走到他面前……

    然后猛地把手里的笤帚塞给了老谢：

    “谢哥，扫地。”

    老谢还在那儿发表厉衡结婚了的个人观点，说到一半被林扬打断，愣了愣，问他：

    “啥？我只负责厨房区域啊，这儿不是你的活儿吗？”

    林扬不管，把东西塞给他就往后退了一步。

    在大家茫然的目光中，林扬原本冷淡的脸上露出个得逞的笑，说：“我要翘班。”

    老谢：“哈？现在？？今儿可是周五，有的忙，你就打算这么抛弃我们啊？！”

    “对——”

    林扬说完转身就跑，不顾身后一群人的挽留，一边跑一边还冲身后的人挥挥手，留下一句，

    “再见！”

    -

    林扬当初改名字这件事费了不少周折，光是手续就拖了大半年。

    那段时间，他因为心理和精神方面的原因，无法长时间和人过多接触。

    但他实在很着急想要抛弃掉“宿白微”这个名字，以及那个身份所拥有的过去。

    所以林扬咬着牙跑了半年的手续，总算彻底变更了姓名。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就在名字改掉的那一瞬间，“宿白微”的ooc完全脱离掌控，他作为主角的命运也彻底被改换。

    当主控台将“宿白微”的主角光环抹杀，并重新配置了这个世界的主线剧情后，从中抽离的林扬所能感觉到的，只有一种仿佛被时间抛弃的茫然感。

    明明还是一样的生活，一样的漫无目的，但那段时间，他却总有种被放逐的错觉，状态也越来越差。

    他的内心好像有某种缺失亟待填补，但却琢磨不到那种缺憾源自于哪里。

    林扬在胡思乱想中，陷入了迷茫的困境。

    那时候，唯一能让他打起精神来继续生活的念头，就是他曾经在镜头前面对厉衡放话说：“我一个人也能活下去。”

    他不肯轻易泄气，不肯被那个抛弃了自己的人看到自己可怜的样子。

    最终他成功熬过了那些日子，也如他自己所说，一个人好好活了下来。

    然后林扬完完全全变了个人。

    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为什么一无所有了以后，他却有种彻底自由的感觉。

    他选择在沸城落脚。

    因为这里没有人认识他，这里的一切都是温暖甚至灼热的。他老旧潮湿的过去，被沸城的太阳逐渐晒得干净了。

    只是林扬也面临过一段时间的左右为难——

    他精神状态好些了以后，去找过工作，也成功入职过，但却发现自己很难回到上班的状态。

    他没有对高薪的渴望，不追求升职和突破，他厌烦职场的勾心斗角，也不喜欢有人对他指手画脚。

    于是短暂的工作只维持了不到两个月，林扬就辞职了。

    他发现自己需要的，是和过去完完全全不同的，新的生活方式。

    再之后，他就来到了海边生活。

    虽然大多数资产被收回，但林扬还是有一些个人积蓄，不算多，但还能让他好好过日子。

    医生建议如果想要调解情绪和改善精神状态，除了吃药，也可以尝试发展一些个人兴趣，林扬不爱倾诉，所以医生让他给自己多寻找一些自我表达的方式。

    林扬会弹钢琴，会拉小提琴，但这些都是林乔以前逼着他学的，他不喜欢。更重要的是，这两种乐器都不算便宜，他搬来沸城以后，买了套公寓，积蓄也就所剩无多。

    于是他开始弹吉他。

    这种乐器很适合独自把玩，也没什么门槛，几百块钱的琴也能弹出一首好曲子。它不讲究演出的场合，大舞台或是海边的礁石上，无处不可。

    很偶然的一次机会，林扬看到这间餐厅招歌手。

    那时候他又间隔了很久没有接触过人群，为了确认自己已经恢复如常，林扬就抱着复杂的心情来到了这间餐厅，当了驻唱歌手。

    最初一周只唱两天，每天能赚个三五百块钱。虽然不多，但林扬很享受这种不需要他回应的热闹——

    台下的人来来往往，每天都有新面孔。他们有各自的故事，有各自的喜怒哀乐，他们说他们自己的人生，喝他们手中浓淡未知的酒，这一切都不用林扬回应。

    他只是在台上唱歌。这样很好。

    再后来，林扬受到了许多客人的喜欢，大家会愿意专门为了他跑来这儿吃饭。于是周老板就请他每天晚上来唱几首，兼职工资不高，但也给得很仗义。

    林扬答应下来，这一唱，竟然就是一年多。

    -

    他把打扫清洁的活儿交托出去以后，自顾自地跑向了沙滩，沿着海岸走向尽头的礁石。

    林扬喜欢在这儿晒太阳。

    尽管因为他肤质的原因，好几次都晒伤了。但他还是死性不改，一有空闲就往这儿跑。

    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海风掠过时的温热，阳光铺天盖地，一切都舒服得让林扬想就地打个盹。

    只是闭眼还没眯一会儿，就听见有人由远及近的说话声：

    “刚才去店里，老谢正抱着扫把痛斥你变了。”

    是司赫的声音。

    林扬微微睁开眼，身体没有给出任何动作，只是懒洋洋地回了一句：“他还说什么。”

    司赫坐到他身旁，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瞧着林扬那副猫儿打盹的慵懒样子，有些心痒：

    “他还说，让我过来替他收拾收拾你。”

    林扬淡笑着看了他一眼，没有回应。

    ……

    上一周，司赫跟他告白了，就在片沙滩上。

    但林扬也很直接地拒绝了。

    于是这一整周，司赫都没有再出现过。

    林扬本来还以为，以司赫这样良好的出身，又拥有一帆风顺的人生，整个人从头到脚优秀到近乎完美，在告白被拒绝后，应该和自己这种不识好歹的人老死不相往来。

    却没想到，今天司赫又出现了。

    脸上还带着仿佛无事发生过的浅笑。

    林扬不去揭穿，因为他并不想和司赫有更多的纠葛。如果司赫愿意假装忘记，那么他可以配合。

    “月底就要去风城了吧。”林扬突然说。

    “嗯……”

    司赫看着他，眼神复杂，

    “事实上，我回国的时候就应该直接去风城，只是没想到中间突然有了些麻烦，这才到沸城暂时歇脚几个月。”

    “是吗。”林扬并不知道他提这些做什么，但心里却又隐隐有感觉。

    “很奇怪，我不是一个相信命运的人，但是在沸城遇见你，让我觉得一切都是命中注定。你知道吗林扬，我第一次看见你，就觉得，我一直以来所缺失的那一部分，好像被填补——”

    司赫正深情款款地表露心迹，却听到林扬突然短促地叫了一声：

    “啊！”

    “怎么了？”司赫被打断，有些紧张地顺着林扬的目光看过去。

    是一只海鸟。

    “你看，它想抓鱼吃。”林扬坐起身，歪着脑袋，似乎很认真地观察着，“……鱼跑掉了。”

    “这是它的食物，饿了总能想办法抓到。”司赫说。

    “嗯。”

    林扬点点头，看上去很认同，但说出口的话却是，“但逃掉的食物就不是食物了。”

    这时起了一阵风，林扬额前的碎发被吹得有些乱了。

    司赫伸手，想要替他捋一下，却被躲开。

    “阿扬，就连一点机会都不给我吗……”司赫有些泄气，因为林扬的推拒实在太明显，完全没有可以攻克的余地。

    林扬露出一个笑来，好像司赫的难过并不会让他有任何心软和动摇，他说：

    “对啊，一点机会都不给。”

    “……可是林扬，我们之间不是无话不谈吗？虽然你还没有告诉我曾经在你身上发生的一切，但你把没有对别人展示过的脆弱，在我面前流露过，说明我是特别的，对不对？”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林扬的表情稍稍有了变化。

    于是司赫一鼓作气地说：

    “你还说过，你当初在人群中一眼就看见了我，你说你看到我觉得很熟悉很亲切，好像我们早就应该相识……”

    司赫没有胡说，林扬的确曾经将他视为特别的存在。

    而林扬也的的确确，在司赫面前表露过自己的一些弱点，比如他怕黑，比如他和他的爷爷奶奶在同一个城市，却因为怕被林乔找到，而不敢去见他们。

    这些，林扬都曾经抑制不住地，向司赫提起。

    “我们既然对彼此都有这种感觉，那就说明这一切是命中注定的……”

    原本林扬只是出于礼貌地一直听他说话，但是直到这句出口，林扬的神色有些不明显的淡漠了下来。

    “……晚了一步，算什么注定。”

    海浪刚好拍打在礁石上，撞碎了他这句话的残音。

    司赫没有听见，就问了句：“你刚才说了什么？”

    林扬摇摇头，只笑着没说话。

    “从上个月开始，你变得有些奇怪，你开始躲我，不接电话不回消息，除非我找到餐厅来，否则你就不会和我见面。我以为你是在担心我要去风城的事，所以我……选择和你告白，我想带你一起走。可你的反应又让我捉摸不透……”

    司赫蹙着眉心，试探着说，

    “我不知道你身上发生了什么，因为你总是欲言又止，不肯告诉我全部。但你身边既然没有别人，为什么不试着接受我？你有什么不能解决的事情，我可以帮你……”

    “司赫。”

    林扬叫了一声他的名字，随后垂着眼眸，用短暂的停顿来平衡两人之间不太对等的情绪状态。

    等着林扬再次开口时，却是强行地结束了上个话题，另起炉灶地说道：

    “其实风城是个好地方，很适合你们这些优秀的人才精英去发展。像我就不行了，我啊，只适合在海边吹吹风。”

    “你如果是因为不愿意去风城才拒绝我，那我们还可以……”

    “啊对了！司赫，左老板告诉你了吗，今晚有篝火晚会，这是银涯湾一年一次的活动，你之前还没有参加过吧？记得带着朋友们一起来。”

    林扬一边说话一边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对司赫幅度很大地挥了挥手，

    “你慢慢晒太阳，我得回去练练琴，今晚有演出，我怕自己又忘记和弦。”

    话音落地，他仿佛是怕司赫追上去一样，快步地离开。

    而留在身后的司赫哪里又能看不懂他的意思，他起身追了两步，便停了下来。

    “林扬，你就连敷衍一下，都不愿意。”

    一直到林扬的身影消失在了他的视野，司赫方才悲伤失落的表情才卸下，换上了一脸的阴沉。

    他刚才对林扬说的话只表述了一半。

    事实上，司赫对林扬不只是被吸引那么简单。

    林扬仿佛是一种让他上瘾的药，每次视线触及，他都很难控制自己不去靠近。

    司赫从未有过这种强烈的冲动想要和一个人更多地接触和发展。

    林扬是他迄今为止唯一一个，就算不择手段也想要占有的存在。

    他不会这么轻易放弃。

    -

第63章 、送花的变态

    林扬翘了半天的班,  临近三点钟的时候，估摸着店里用餐的客人应该差不多都走了，这才优哉游哉出现在了餐厅。

    而这时,  刚忙活完午饭高峰期正要开饭的大家,  抬头幽怨地看着他。

    “没良心的林扬,  你还知道回来！”

    “要不是看在篝火晚会上你有演出，我现在就得把你的腿打断！”

    虽然他们嘴上这么抱怨,  但看到林扬走进来，又都给他添碗筷拿凳子。

    林扬接过碗，嘿嘿一笑，说：“下午我来做清洁。”

    “算你小子识相的！”老谢凑过去问他,  “话说，司赫上午不是去找你了吗，怎么你俩没一块儿过来？”

    林扬闻言，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说完该说的就走了呗。”

    “哟,  那什么是该说的啊？”老谢笑得十分狡黠。

    旁边的其他人也都投来好奇和探询的目光。

    林扬已经习惯了这群人的八卦,  耸耸肩，胡乱敷衍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最后见缝插针换了个话题说：

    “左老板呢？”

    老谢他们见问不出个所以然,  也就不追问了，说：

    “去海城商会了，下午她还得跟着一块儿筹备晚会呢。你没瞧见今儿外面多热闹啊，估计晚上人肯定少不了,  咱们也得提前做准备。”

    “哦,  这样啊。”

    林扬应付了两声，把话题成功蒙混过关。

    银涯湾的篝火晚会的确非常盛大，因为它举办的时间是在一年中最热闹的时候,  所以人非常多。

    到了傍晚，伴随日色下沉，夕阳晚霞铺天盖地，整个沙滩热闹无比。

    三天前这里就已经搭了个临时舞台，经过今天一下午的细化，到这一课亮起舞台灯光的时候，效果非常震撼。

    林扬拿着吉他穿过人群的时候，总觉得这篝火晚会倒更像一个临时搭建的游乐园。

    整个沙滩上摆着临时的摊位，卖酒水小吃的居多，其次就是一些装饰物和礼品：面具，发箍，手环，荧光棒，还有奇形怪状的气球。

    女生和小孩儿们显然乐在其

    中，每个人手里都拿着大大小小的玩具。

    也不乏有一些男生买了面具戴在脸上，什么牛鬼蛇神妖魔鬼怪都有。

    刚才林扬还和一个“孙悟空”擦肩而过。

    他到了后台准备的地方，还没坐下，就被一直等着的左老板给扳过了肩膀。

    “等你好久！”

    然后，林扬的脑袋上被戴了一副小巧圆润的小熊耳朵。

    “……什么东西。”

    他抬手想取下来，被左老板给呵斥住了：

    “不可以取！今天所有上台的演出人员都戴了小耳朵，这个可是我从他们手里抢来的！本来想要抢猫咪的，结果已经被拿走了。要不是我手快抢到了小熊，今晚你就得戴猪耳朵了。”

    林扬：“所以为什么要戴。”

    “因为这次晚会的主题就是动物狂欢啊！”

    左老板满意地欣赏了一下，拍拍他的肩说，“今晚好好唱，你可是代表了我们餐厅的实力与颜值，一定要艳压他们。”

    林扬扯了扯“耳朵”，最终没有取下来。

    左老板跟他闲聊没一会儿，就被统筹人员抓去忙了。

    林扬抱着吉他呆呆坐在后台，越等越无聊，问了问才发现距离演出还有一个多小时，而且他的节目在中间，完全不用着急。

    于是他伸了个懒腰，把吉他交给工作人员保管，打算出去逛一会儿。

    如左老板所说，这次的晚会主题是“动物狂欢”，因此一路上，随处可见满脑袋长“耳朵”的人。林扬的小熊耳朵看上去还算普通的。

    他买了杯酒精浓度低的鸡尾酒，一边喝一边看着各种摊位上充满奇思妙想的小物件。

    今晚的人实在太多了，他就算再小心翼翼，还是一直在和旁边的人擦肩相撞。

    这种人挤人的热闹很快让林扬受不了，逛了不到十分钟他就转身准备回去。

    结果林扬一回头，险些就要和身后嬉闹奔来的小孩儿撞上。

    在避无可避的瞬间，旁边突然伸来一只手拽了他一把，让他堪堪避过那一撞。

    重心失衡，林扬倒在了对方怀里，手

    中的酒不可避免地洒倒在那人身上。

    “多谢。”

    林扬站直了身子，看到对方已经被打湿的前襟，有些歉意说了声：

    “抱歉，你衣服……”

    他说着便抬头看去，结果陡然被对方脸上巨大的鬼神面具吓了一跳。

    那人估计也是看出了他害怕，所以往后退了一步。

    林扬收敛了表情，随口打趣说：“你这面具，好厉害。”

    这大概是全场最大的一副面具，看上去完全没有露出一点脸来。

    见对方没说话，林扬以为是自己的话太尴尬，便绕回了刚才的事情：

    “你的衣服湿了，我工作的地方就在附近，那里应该可以找到换洗的衣服，我帮你带一件过来吧？”

    戴面具的男人很奇怪。

    林扬能感觉到他一直在看着自己，可是自己说了这么多话，对方却完全没有要回应的意思。

    “先生……”林扬试探性地问了句，“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下一刻，那男人似乎有了动作——

    他仍然没有说话。

    但是突然伸出手，把林扬脑袋上的小熊耳朵摘了下来。

    然后，在林扬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给他换上了一副毛茸茸的……

    猫耳朵。

    “你干嘛？！”

    林扬下意识地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脑袋。

    他还没来得及问这男人到底什么意思，结果对方就趁着又一波人潮涌动，毫无征兆地转身没入了人群。

    被留在原地的林扬愣了好半天都没反应过来。

    “……什么啊。”

    -

    小熊耳朵被抢走了，林扬只能戴着那副毛茸茸的猫耳朵上台表演。

    他没有忘词，没有弹错和弦，嗓子干净清澈，唱着夏夜里很适合在海边听的歌。

    于是一曲结束，台下掌声雷动，欢呼雀跃，女孩儿的尖叫声响了一片。

    左老板和老谢他们在非常显眼的位置冲他挥舞着荧光棒，看起来也非常满意林扬的表演。

    林扬冲他们笑了笑，趁着鞠躬的间隙，他的目光在一

    片人群中扫了一眼。

    尽管人头攒动，灯光晃眼，但林扬却只是那一眼，便再次看见了那个带着面具的奇怪的男人。

    当他想要再确认一下的时候，主持人已经在cue他下台。

    林扬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心里却始终觉得古怪。

    在后台，他摘下耳朵，把吉他放在一旁，有些匆忙地想要出去找那个人。

    心里有某种蠢蠢欲动的想法正在萌芽……

    夏夜的银涯湾，舞台音乐震耳欲聋，台下人声鼎沸，一片喧嚣沸腾。

    林扬冲出后台，挤入观众堆里。

    他左顾右盼，在快速跳动的心跳声中努力保持冷静。

    忽然间，他好像又看见了那个奇怪的面具。

    那一刻，他仿佛有无限的勇气和力量，拨开人群，想要靠近，想要去确认什么。

    “别走……”

    林扬脚下忽然踩空，往旁边跌去。

    又一次，有人伸手拽住了他。

    林扬急迫而兴奋地抓住了那人的手，猛地抬起头来——

    “司……司赫？”

    司赫扶着他，看到旁边有人开始不耐烦地推搡，他一边把林扬往外面带一边说：

    “怎么，看到是我这么惊讶。”

    走出人群后，林扬还有些怔愣。

    此刻心里有种巨大而空洞的失落，让他很难冲司赫挤出一个礼貌的微笑。

    “你一个人来的吗。”林扬调整好了情绪后，还算得体问了句。

    “嗯。”

    司赫点头，他没有注意到林扬的异常，笑说，“刚才的歌很好听。”

    “谢谢。”

    “待会儿有安排吗？要不要一起喝一杯。”

    林扬垂着眼，淡淡说：“不了，我有点累，可能要先回家。”

    司赫并没有放弃的意思，他陪着林扬回后台取吉他，又问：“要不要我送你？”

    在今天以前，林扬绝不会给司赫任何私下相处的机会，这会让两人的关系纠缠不清。

    可这时候，林扬却不知为什么，一改此前的冷漠，突然轻轻点头。

    “好。

    ”

    他一边说着话，一边抬眼望了望四周，不知心里在想什么，对司赫说，

    “那麻烦你，送我回家吧。”

    -

    伴随着篝火晚会的顺利举行，沸城的银涯湾海滩正式进入假期狂潮。

    餐厅客人暴增，因此林扬也被委以重任，每天大白天就来帮忙，一直忙活到晚上，还得上台唱歌。

    林扬这两天的睡眠有些不大好，脸色也肉眼可见地变差。

    这会儿他唱完了今天的几首歌，恍恍惚惚地抱着吉他回到休息室。

    正想收拾收拾回家补觉，老谢却走了进来，打量了他一眼，问：

    “小林扬，你这几天是不是有什么事儿？怎么这黑眼圈越来越重了。”

    林扬不动声色地抽回了手，笑说：“昨天熬夜看电影了。”

    “是吗？”老谢将信将疑，又说，

    “你可得好好注意身体，你看这两天你多受欢迎，店里好多人都是专门冲着你来的。对了，刚才又收到花儿了，给你放吧台呢，走的时候自己拿一下。”

    林扬正在拉吉他包的手一顿，不带情绪地问了句：

    “今天也没看到人么。”

    “嘶，可不嘛！你说也奇了怪了，从晚会那天开始，每晚都有人来给你送花，花一样，可送的人却不一样。一会儿是小姑娘，一会儿是老太太。这是干嘛呀？”

    老谢挠挠后脑勺，琢磨不出来。

    林扬背上吉他，漫不经心道：“可能他就是个卖花的吧。”

    说完，他跟老谢道了别，往吧台走去。

    又是一束月季。

    林扬抿了抿唇，抱着花走了。

    ……

    花就这么出现了一周，可送花的人却始终不肯露面。

    除了林扬本人，餐厅里的其他人都已经开始心里发毛，尤其是老谢。

    今天忙活完手里的事以后，大家坐在一起开始疑神疑鬼地聊起这个送花的人，老谢就非得抓着林扬让他报警。

    “我把每个送花的人都逮着问了一遍，他们说，客人是打电话定的花，根本就没见过本人——这不是变态

    是什么？不行，得赶紧给司赫说这事儿，最近让他送你回家吧，我总觉得这件事瘆得慌！”

    老谢说着就摸出手机，一副要给司赫打电话的样子。

    其他人也附和道：“没错，最好还是叫司赫来送你，我们家林杨手无缚鸡之力，要真的遇上变态，嘶……不敢想象！”

    “……你们真的有点想太多。”林扬叹了声气。

    他正要抬手按住老谢的手机，拒绝他和司赫说这事儿，结果下一刻所有人都听见楼上传来左老板的一声尖叫：

    “啊啊啊——”

    众人一惊，以为老板出什么事了，赶紧站起身来，准备跑上去救人。

    结果还不等他们奔过去，左老板自己就跑下了楼。

    她抱着平板，把头条新闻亮给在座诸位，满脸欣喜若狂地说：

    “你们看！”

    所有人眯着眼睛聚焦在屏幕上。

    左老板激动地念了一段：“狗仔拍到厉衡近照了！他在沸城，他居然在沸城！这是我和他离得最近的一次——”

    大家一听，见怪不怪地撇撇嘴，又坐回了座位，准备继续聊他们的话题。

    左老板不给众人机会，她一屁股坐下，强行抢走话语权，说：

    “你们有没有想过，厉衡既然在沸城，他是不是有可能来银涯湾？是不是有可能来咱们餐厅吃饭？他要是来了咱们餐厅吃饭，那咱不就成了网红餐厅了吗？”

    她越说越起劲，一副仿佛已经确定了厉衡会来餐厅吃饭的样子。

    平日里一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老谢，今天却不陪着她做白日梦，直接打断她，说：

    “老板，现在的重点不是厉衡，而是有个每天给林扬送花的变态！”

    “人家林扬长得帅，唱歌好，有几个追求者怎么了？送几天花就是变态了？我看你才像变态！”

    左老板白了他一眼，又说，“现在的重点就是厉衡！如果我能见到厉衡，我就给你们所有人涨！工！资！”

    一听涨工资，大家就动了心，开始陪着她畅想那些八字没一撇的

    事情。

    “其实咱们沸城也不大，没准儿厉衡真的会来银涯湾呢？”

    “对啊对啊，一切皆有可能嘛！左老板，我觉得这事儿有盼头。”

    “是吧？我也觉得！”左老板被大家哄得开开心心，摇头晃脑。

    老谢在旁边打趣她：“我看啊，我们老板是把这三十年来没有谈过恋爱的劲儿都用在追星上了。可惜你就是创业得太早，要多给你点儿时间，没准儿你早就飞去风城了。”

    “那我也是没想到厉衡退圈退的这么早啊！”

    左老板一下被勾起了伤心事，

    “本来我还决定了今年给自己休个假，结果没等到我的假期，倒等来了厉衡退圈。”

    林扬听着听着就打了个哈欠，突然站起了身。

    “林扬又要跑了，每次聊这些他都不感兴趣。”

    左老板眯着眼调侃道，

    “林扬啊，你说你二十多岁的年纪怎么活得跟个老古董一样，从来不和我们聊明星八卦。”

    “聊了又怎么样。”

    林扬耸耸肩，满不在意地笑了笑，“聊再多，见不到的人还是见不到。”

    左老板以为他这是在讽刺自己，气呼呼地说：

    “梦想总是要有的，万一哪天厉衡就跟我在街上邂逅了呢？”

    大家都哈哈大笑起来。

    林扬却只是抿着嘴，半是认真半是玩笑地看着她，很久以后才说了句：

    “那你比我厉害，我连想都不敢想。”

    -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家里断网了qaq所以没更新

    今天双更！

第64章 、重逢

    酒店房间的阳台靠着海,  站在那儿能很清楚地听见海浪拍打上岸的声音。

    厉衡在这种既有些吵闹但却又意外宁静的声响中沉默着，从他的视线，正好能看到岸边的餐厅。

    虽然只是遥远的一个轮廓,  但他看了许久。

    那对戒指因为在身上揣了太久,  已经沾上了厉衡的体温。

    他把它们拿出来,  摊开放在手心，反复瞧了几眼,  最后“啧”了一声，有些烦躁地想：

    不该送花的。

    ……

    厉衡一周前来到沸城，是本着想归还这对迟了三年才被林乔拿出来的戒指。

    他自认已经想得很明白，既然三年前的遗憾无法弥补,  那么这对被“宿白微”寄托了所有赤忱的礼物，他也不该擅自收下。

    只是厉衡没有想到，再找到人的时候，对方的生活变了,  性格变了,  就连名字……都变了。

    厉衡看到叫作“林扬”的青年，不再像“宿白微”一样斡旋于权势争斗中，过着压抑而苦闷的生活。

    如今的他,  抱着吉他在舞台上唱歌，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厉衡惊觉，他缺席的比他自己想得更多。

    那封被系统留下的邮件还静悄悄躺在邮箱里，厉衡至今没有打开。不是他不在乎,  而是他担心了解的越是多,  就越纠缠不清。

    林扬已经不是过去的宿白微，这足以警醒厉衡……

    是时候结束了。

    厉衡将手里的戒指用力一握，随后走到柜子前取出了戒指盒,  原封不动地将东西放了回去。

    这么做完以后，他又掏出电话，给花店打了过去，取消了原定的接下来一个月的花。

    挂了电话，厉衡面无表情地点开了订票的软件。

    为免第二天又犹豫不决，他干脆趁着此时此刻的清醒，一气呵成地买了明天飞国的机票。

    做完这一切，厉衡抬头看着外面缓缓下沉的日色。

    他还是决定今天去见林扬一面，最好利落一些，把欠了三年

    的对不起好好说出来。

    -

    炎夏的海边，吹着不算清凉的晚风，夜里不过八九点钟，正是热闹的时候。

    为了不被狗仔再拍到照片，厉衡这次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

    他这一路上心里都有些古怪的紧迫感，明明已经下定决心见面以后就离开，却没有那种想通以后的畅快和释怀。

    他走到餐厅门口的时候，这种不舒服的感觉越发加重……好像就差临门一脚，便要灰飞烟灭一样。

    但厉衡的紧张用错了时机。

    林扬不在餐厅。

    当他确认这件事的时候，蹙起了眉心，心跳也莫名乱了一拍——现在正是林扬该上台唱歌的时间，他人不在，去了哪里？

    为了搞清楚林扬的去向，厉衡只好抓了个服务生问。

    所幸对方并没有对他的身份产生质疑，因为今晚已经有好几个客人都在问他们的歌手去了哪儿。

    服务员得体的用冠冕堂皇地话回答道：“歌手不舒服，请假回家了。”

    厉衡的眉心蹙得更紧。

    林扬不舒服？是胃病又犯了吗？

    说起来，当初任务结束的时候，厉衡领取了一堆奖励，他没太放在心上，只下意识地让系统帮他兑换了一个永久性的治愈道具。

    正好这次一并给林扬了吧。

    厉衡从餐厅出来，开车往林扬家去，说来却奇怪，他心里那股不安越发蠢蠢欲动。

    似乎会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

    这种感觉一直持续到他走进林扬现在住的小区，都还没能平复。

    这片老旧的居民楼一看就有些年头了，厉衡虽然几天前就已经跟着林扬走到过这里，但没有进去过。

    这会儿实实在在走进去他才发现，这地方连个能亮的路灯都没有。

    厉衡不着边际地想：也不知道他那么怕黑，怎么敢走夜路的？难道是因为沸城的夜色特别亮？

    他还在胡思乱想着，迎面突然走过来一个男人，一边嚼着槟榔一边打电话，说话声音在安静的环境里显得突兀。

    “那你是不知道，人小伙子给了我三千块钱，也没让我做啥，就去给断了个电……”

    厉衡的身子一僵，只是瞬间，他便意识到了什么。

    而打电话的男人还在继续说：

    “啥？我咋知道为啥，有钱拿不就行了。没准儿人家年轻人谈恋爱就想搞点刺激的。啧，断个电有啥麻烦的，这老小区的电箱不都在一楼吗，我把线给他一拔就完事儿了。不急不急，我整点夜宵回去。”

    说着话的工夫，两个人擦肩而过。

    男人突然打了个冷颤，压低嗓音对电话那头说：

    “我靠，刚才撞了个人，吓我一跳……我以为他要抢我钱呢。没有没有，没抢，就凶巴巴瞪了我一眼，然后又莫名其妙地跑了。啧，我还是快点回家吧，这钱不存起来不安心——”

    -

    厉衡的脚程很快，几乎用尽全身力气往林扬家跑去。

    他在过程中几乎不作任何思考，凭着心里那股不安和刚才听来的话，转瞬就猜测到发生了什么事。

    只是他没有想到，司赫竟然会这么做。

    断林扬家的电？

    厉衡突然想到了过去的自己，气得牙痒痒。

    他千算万算没料到，这司赫是个和他不相上下的混蛋玩意儿。

    他居然还想把林扬交给这家伙？

    不，绝对不行。

    厉衡到了这个世界至今，从来没有如此急迫过。

    所幸之前他尾随林扬了几晚，靠着灯光的位置，记下了方位。

    眼下他用了最短的时间，跑上了楼。

    厉衡的脑海里无法抑制地浮现出过往的宿白微——

    那个在黑暗里失去体温的可怜而无助的人，那双因为害怕而对他产生依赖的湿漉漉的眼睛……

    他因为愤怒和担心，以至于握紧的拳头都在打颤。

    赶到林扬家门前时，厉衡连呼吸都没喘均匀，心底一发狠，抬起脚就是一踹。

    他的力气很大，而这套老式小区的老式防盗门也并不经踹。

    只是一下，墙皮都震碎了一地，门砰

    的一声几乎炸开。

    厉衡阴沉着目光，推开门冲了进去，下意识喊了声“宿白微”。

    只是尾音还未收住，他就愣住了……

    屋子里，没有意图不轨的司赫，没有瑟瑟发抖的“宿白微”。

    只有一个，正举着充电式无线台灯的林扬，眼神复杂地抬头看着他。

    厉衡：“……”

    好像哪里不对。

    他们竟然猝不及防的，在这种诡异古怪的时刻，阔别重逢。

    两人的视线交错了片刻，厉衡突然像被抓包的现行犯似的紧张起来。

    为了掩饰这种心虚，他故作冷静地说了句：

    “晚上好……”

    林扬慢条斯理放下手里的灯，闻言，抬起眼皮看向厉衡，表情平静得仿佛早就知道厉衡会出现。

    他的目光越过厉衡的肩膀，看了一眼那扇被踹坏的门。

    随后收回视线，不轻不重地对厉衡说：“麻烦你把门修一下，这里治安没有别处好。”

    千言万语在厉衡的喉咙里打结，最后他只说了声：

    “……好。”

    -

    半小时前，司赫把林扬送回了家。

    他主动提出想要上楼坐坐，林扬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有拒绝。

    司赫以为这是他的机会。

    司赫即将去风城，他想带着林扬一起，所以他们之间不能再拖了。

    今天是最后的机会，司赫必须要一鼓作气，要让林扬知道，一个人的生活会有很多问题，而有了他在，就能解决大部分麻烦。

    司赫安排了人趁他们回家的时候，断了林扬家的电。他知道林扬怕黑，一旦暴露在自己的恐惧中，林扬就会变得脆弱。

    司赫就能借机安抚他。

    在一切准备就绪前，司赫佯装无事地和林扬聊着天。

    他问林扬怕不怕那个送花的变态，还说：“如果我去了风城，以后谁来送你回家？”

    林扬靠在沙发上，淡淡扫了他一眼，半开玩笑地说：“谁也不必送，我腿脚挺利索的。”

    “……”司赫干

    巴巴地笑了笑，又没话找话地说，“林扬，你对未来有什么想法吗？风城有很多不错的企业，你有没有感兴趣的？也许我可以帮你引荐。”

    林扬言简意赅地说：“没有。”

    “那……你想不想自己创业？或许像左老板一样，开间餐厅？我有认识的朋友手里有些闲钱想要做投资，也可以帮你牵线。”

    “不想。”

    林扬的回答太快了，让司赫觉得他只是在敷衍。

    他有些皱起眉头来：“林扬，就算你不想接受我，你也应该为自己的人生考虑考虑。你才二十八岁，正是拼搏奋斗的年纪，难道要在小小的沸城蜗居一生吗？”

    他说得恳切，然而林扬听完后却困惑地看向他，说：“为什么不？”

    “……”司赫愣住。

    林扬又说：“我喜欢现在的生活，喜欢一份挣不了大钱的工作，喜欢不争气也没出息地活着，不可以吗？”

    “阿扬，你还年轻，说这种话为时过早，你不明白，很多机会一旦错过，会后悔一生……”

    “你饿不饿？”

    林扬打断了司赫即将阐述人生道理的情绪，说，“我想吃泡面，如果你饿的话，我就多给你煮一包。”

    “阿扬……”

    “不饿是吧？那就不管你了。”

    林扬自顾自站起身来，往厨房走去。

    可他还没走到门口，就被突然追上来的司赫给拽住了胳膊。

    司赫颇有些急了，说道：

    “阿扬，你是因为不喜欢我所以才拒绝我的帮助吗？你有没有想过，我是最适合你的人，为什么不能尝试接受我呢？也许，先和我相处一段时间试试吧，这更有利于你下定论不是吗。”

    “不用这么麻烦。”

    林扬想要抽回手，却没能挣开，他眉头微微蹙起，说，“我已经说的很清楚，我们不可能。”

    “很多事情需要你尝试过后才能给出结果。”司赫的手有些用力，“你身边既然没有别人，为什么不给我一个机会？”

    司赫在林扬身边观察了这么久，自然是知

    道林扬一直都是一个人。

    可他充满自信地说完这句话以后，却听见林扬淡淡回了句：

    “我有喜欢的人。”

    “……不可能！”

    司赫心头一跳，手上的力度就没能把握好，把林扬捏得发痛。

    “你放开，”

    林扬推了他一把，说，

    “司赫你放开，我真的有喜欢的人，我给你看。”

    司赫将信将疑地松了手，目光黑沉地盯着林扬。

    看着林扬转身往卧室走去，他便跟了过去。

    林扬拿出了一堆东西放到床上，看清楚那是什么后，司赫愣住了。

    床上被铺满了某个明星的签名写真，他的各种代言周边，给粉丝的手写信——虽然上面只有张牙舞爪的一句“祝你生活愉快”，还有二十多本限量典藏版时尚杂志，一整套电影签名海报……

    还有很多杂七杂八的东西，看得司赫眼花缭乱。

    林扬一件一件把箱子里的东西翻出来，放到床上，仔仔细细摆好，指着它们对司赫说：

    “喏，我喜欢他。”

    “他？”司赫眨了眨眼，快被气笑了：

    “你是说喜欢厉衡？你这……好，好，我们就当你喜欢他。阿扬，我又不是小气的人，你想追星我可以陪你追。这能成为你拒绝我的理由吗？”

    林扬摇摇头，说：“不是追星，就是喜欢他。”

    “……”司赫有些古怪地看了林扬一眼，说，

    “阿扬，我不太鼓励这种拎不清的追星方式。有自己的偶像很正常，但是我们现在谈的是你的生活，你的将来，这些都是很现实的问题，和厉衡有什么关系？”

    这句话似乎戳到了林扬，让他一时间没能接得上话。

    好一会儿，林扬才道：“确实，我的生活和厉衡没什么关系。”

    司赫点头，以为他想通了。

    结果下一刻林扬又说：“就像你的生活和将来，也和我没什么关系。”

    就在僵持不下之时，屋子里的灯光突然暗下来。

    司赫心底感慨了一句：

    真是时候。

    然后迅速地冲到林扬跟前，将他的肩膀揽住，用早就打好的腹稿柔声说道：

    “别怕，别怕，老小区电路失修很正常。阿扬别怕，我陪着你。”

    司赫沉浸在自己的表演中，十分投入。

    然而令他意想不到的是，下一秒，林扬嗤笑了一声。

    紧接着，司赫感觉到他往旁边俯身凑了过去，好像拿起了什么东西。

    啪的一声，备用的台灯被打开。

    卧室里被照得透亮。

    司赫的手臂一僵，整个人都愣住了：“这，这是……”

    林扬趁机挣开了他的怀抱，抬着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说了句：

    “不好意思，这招有人用过了。”

    -

    司赫灰头土脸地从地下停车场离开的时候，厉衡正往楼上跑。

    那时的厉衡满脑子都是紧张和心疼，怕林扬害怕，怕林扬被欺负。

    他根本想不到，眼下会是这种场景……

    林扬就那么云淡风轻地坐在沙发上看着他，没有任何的好奇或疑问，就只是看着他。

    没有想象中的痛骂或抱怨，没有憎恶与抗拒，林扬平静得让厉衡有些紧张起来。

    最后厉衡佯装的淡定终究绷不住，几乎自嘲地笑出了声。在林扬的注视下，他叹了叹气。

    “你没有想问的？”

    厉衡很希望林扬说点什么。

    比如问他今天为什么来，又或者问他这些年为什么不来。

    但林扬的表情仍旧看不出所以然，只起伏不大地反问了一句：“你没有想说的吗。”

    厉衡垂眼，他认栽了。

    林扬的确不再是宿白微。现在的这个青年，哪里还有当初一见他就脸红的样子？

    该妥协的是厉衡。

    于是他缓慢地摸出了兜里的戒指盒，把它轻轻放到林扬面前。

    “我来找你是想把它还给你。我想，如果是现在的你，应该不会希望送我这种礼物。”

    厉衡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过去。

    平行世界？借尸还魂

    ？软饭系统？这些天方夜谭的东西，谁会相信呢？

    因此思来想去，他最终隐下了那些解释不清的部分，只说，

    “我因为一些事情耽搁了，但其实很久以前我就想来找你。”

    林扬“嗯”了一声，说：“找我做什么呢。”

    “想跟你说一声……”

    厉衡没有想到他能和林扬这样平和地坐在一起，他原本以为这声道歉会说得曲折离奇，结果却出奇的顺利。

    “对不起。”

    这三个字来得太晚，但终究还是说给了林扬。

    厉衡以为自己会松口气，结果并没有。

    横亘在二人之间的某些东西，依旧存在。

    “哦。”林扬应了一声，笑说，

    “对不起什么？是对不起当初你没能陪着我，还是对不起从一开始就目的不纯地接近我，为了任务欺骗我？”

    厉衡叹气，下意识地说了句：“都有吧。”

    然后，他愣住，震惊地看向林扬

    “你……你说什么？”

第65章 、剖白（一）

    系统很骄傲。

    因为它觉得自己帮了宿主先生一个大忙。

    在把宿白微的个人数据导出来的同时,  它自己也同步接收了所有信息。

    于是系统得知，原来这三年，宿白微竟然ooc到底了。

    这个胆大包天的主角,  不仅没有乖乖回到自己的主线剧情——出国深造,  邂逅司赫,  相互扶持，东山再起——反而直接改了个名字,  蜗居在沸城，彻底脱离了自己原本的生活轨迹。

    这令系统大为震撼的同时，又感到一丝兴奋——它还不能完全理解人类复杂的感情，但是它知道,  厉衡听到这件事一定会很高兴。

    它的宿主先生，那个看上去什么都懂，实际上在感情上却迟钝得连ai都着急的家伙，他因为宿白微的事情自我折磨了三年之久。

    这下好了,  宿白微彻底不当主角,  这三年也完全没和司赫有任何感情进展。

    宿主先生的机会来了。

    可惜，系统下一刻就得和宿主先生解绑，它没有时间把这个好消息立刻和厉衡分享。

    但在此之前,  它还可以替它的宿主做最后一件事——

    脱机前。它把数据传给厉衡的同时，还把这么几年来做的软饭系统任务日志生成了数据报告，传给了已经不会再被主控台当做主角监视的林扬。

    也就是说，当林扬打开电脑的时候,  他会收到一份来路不明的奇怪的邮件。

    文件打开后,  里面有厉衡过去的所有个人资料，以及他穿到这个世界以后，所做过的任务日志。

    虽然没有涉及到除了任务以外的生活细节,  但是仅从日志报告上，林扬就会知道，厉衡的一切都是身不由己。

    系统想：

    这样一来，林扬就会明白厉衡的所有苦衷。只要未来厉衡跟林扬道歉和告白，那么他们就能省下好大一段解释的过程。

    做完这一切，系统心满意足，脱机的瞬间它对厉衡说：

    【祝您得偿所愿。】

    系统把这一切想得很简单。

    它没有考虑过，林扬会不会

    相信这封可疑的邮件。

    也没有考虑过，就算林扬相信了，又会不会因为厉衡一开始就目的不纯而感到愤怒，又或者因为厉衡阻拦他和司赫相见并且妄图替代司赫的存在，而更加憎恨厉衡。

    系统全然没有想那么多。

    它没有人类那么拐弯抹角的情感模式，不会犹疑也不会反反复复后悔。

    系统只是坚定不移地相信自己看到的和感受到的一切。

    它相信，只要他们找到彼此，他们就能相爱。

    -

    “在我知道，你一开始接近我就是为了任务的时候，其实我没有很生气。”

    林扬在厉衡惊怔的目光中，越发平静下来，他一字一顿，慢腾腾地说道，

    “我甚至想，这样才对啊，你从来就不是一个会依附于别人的人。我很感谢你的那个‘系统’，它让我知道这一切，所以我才能松了口气。其实我们之间没有什么原不原谅，就算你不来说这一句对不起，你也没有做错什么。”

    林扬的目光不知看向哪里，似乎有些疲惫地失去了焦点。

    但厉衡总觉得，他应当是在刻意避开自己的视线。

    他的语气淡漠沉稳，仿佛将这一切都已经在脑海里反复演练，每一个停顿和每一次起伏，都显得熟练不已。

    “你不完成任务就会死，所以你不得不这么做。这是你的苦衷，我不会怪你。”

    “……”

    厉衡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想打断，可是对方却没有给他机会，继续在说。

    “反而是你如今专程来找我，倒显得太过郑重其事了。厉衡，这句对不起有那么重要吗？是因为，如果不得到我的原谅，你就会良心不安，所以才千里迢迢跑来找我吗？”

    他说着，笑了笑，好像真的不介意过去了一样，对厉衡坦然地说，

    “那我就接受吧。我原谅你一开始就目的不纯的接近，也原谅你在我难过的时候离开，我还原谅你对我的欺骗和假意温柔。我原谅一切，这样一来，你就可以安心过你的余生了。”

    “宿白微……”厉衡

    喊他。

    “是林扬，我现在叫林扬。”

    他耐心地告诉厉衡，

    “你看，我抛弃了过去的一切，包括名字。所以我们之间的过去也不作数了。厉衡，世界上已经没有宿白微，所以你不用良心不安。你也知道的，我身边……有司赫，我有自己的生活……”

    “不行。”厉衡原本还听着他的话，这会却厉声打断，“司赫不是你最好的选择。”

    “那谁是呢？”

    林扬看了他一眼，但很快又收回目光，仿佛怕厉衡回答一般，很快自己接了句，

    “不管是司赫还是别的什么人，我终归会找到的。你走吧，我们之间的事情已经了结了。”

    林扬从看到那封邮件开始，就在等这一天。

    他知道厉衡会来，所以他打好了腹稿。就像他所说的，他没有办法怨恨厉衡，因为厉衡是有苦衷的。

    说到底，林扬的受难，是因为他自己太轻易地投入到了这段本来就不真实的感情中。

    难道要因为他喜欢厉衡，就用这种纠缠不清的爱和恨去折磨对方一辈子吗？

    林扬说：“戒指我收下，我们就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你现在没有任务了，不用再强迫自己靠近我，不用讨好我，你自由了……”

    “别说了。”

    “为什么不让我说？你不相信我原谅你了吗？厉衡，其实你真的不用担心。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什么都没了，很可怜？……没有的事，我一个人也能好好生活的。”

    林扬以为自己是在笑，以为自己的表情控制的很好。

    他想要让厉衡看见自己释怀的样子，但是越这样，越是用力过猛。

    他的话越说越多，反反复复讲着相同的内容，好像一旦停下来，就会被某种不安吞噬。

    “林扬，可以了。”

    厉衡不得不强硬地叫停，他站起了身，朝林扬走了过去。

    林扬见他靠近，往后缩了缩，仍然像不受控制地说：

    “……你、你走吧，真的，你不要管我了好不好……你走啊……”

    厉衡

    俯下身，轻轻捧起了林扬的脸。

    触手一片湿热，那是林扬的眼泪。

    或许林扬自己没有意识到，他从一开始就在哭。

    每说一句便哭得更狠一些，眼泪一滴滴掉落，洇湿一片。

    他嘴上说着“你走吧”，可眼睛里悬而未决的，却是藏也藏不住的挽留。

    厉衡心底忽然疼得不行。

    他意识到，三年前的宿白微，和三年后的林扬，其实并没有改变多少。

    这个人仍然口是心非，仍然言不由衷，仍然习惯独自承受一切。

    也仍然喜欢他。

    于是厉衡弯腰将林扬圈进怀里，抱紧了林扬。

    “对不起……”

    这一句对不起，有别于最初的那句。

    不仅是因为曾经的欺骗与辜负，不仅是因为对林扬的眼泪心软，也不仅仅是因为，他晚开窍的感情在这一刻福至心灵。

    而是因为，在林扬失控的眼泪中，厉衡惊觉他来得实在太晚了。

    林扬大概已经为他哭过无数次，而他所能做的，只有在这个迟到的夜里，于事无补地吻着林扬被眼泪打湿的脸，告诉他：

    “我不走，所以别哭了。”

    林扬不知道这句话有什么魔力，仿佛是开解他所有被抑制的感情的咒语一样。

    厉衡说不走了，林扬的眼泪就绝了堤。

    他所有的克制和隐忍，在这一刻得到释放。

    在厉衡的怀里，他哭得声嘶力竭，哭得没有章法，把这些年所有的苦恨悲伤一并都哭了出来。

    那些从来没敢表露出来的心迹，被潜藏了三年的委屈，都变成了眼泪，打湿了这个拥抱。

    林扬哭得太过用力也太过放肆，而厉衡并不劝阻，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由着他发泄。

    过了许久，怀里的人哭声逐渐微弱，从一下一下的小声抽泣变得安静下来。

    厉衡偏着下巴看了一眼，发现林扬把自己哭累了，竟然睡了过去。

    他轻手轻脚将人抱了起来，往卧室走。

    结果刚一进门，傻了。

    床上那些杂志周边海报和各种有关于他的小玩意儿，暴露

    无遗。

    ……

    厉衡花了一些时间才给林扬把床腾了出来，好在林扬是真的累极了，中途竟然没有醒来。

    把人放进被窝，厉衡守在旁边没有去别处。

    只是他的眼睛不受控制地看向了旁边的箱子，那里有着这些年林扬不曾放下他的证据。

    林扬从来没有释怀过，他对厉衡的执着并没有表现成恨和埋怨，而是隐忍落寞地遥远观望着。

    这是他最大的委屈，他没有说给厉衡听。

    但厉衡还是看见了。

    睡得沉静的林扬呼吸均匀，乖巧如初。

    厉衡给他擦干净脸以后，红彤彤的鼻尖还是能看出刚才哭过的痕迹。

    看上有些可怜。

    厉衡俯下身子，吻了吻林扬。很轻很浅的触碰，没有打扰到林扬的好梦，但是让厉衡错乱的心跳得到了安抚。

    然后，他拿出手机，打开一直被束之高阁的那封邮件。

    有关于林扬的那几年，终于被他解封。

    ……

    厉衡缺席的那三年，林扬就像自己所说，一个人好好地生活着。

    只是那些孤独和压抑却一样不少，全都往林扬身上招呼。

    在厉衡以为他正幸福的那些日子里，其实根本没有人陪他，在厉衡犹豫不决要不要去找林扬的每个夜里，林扬都在遥远的沸城默默地等待。

    这些年，林扬一个人熬过来了。他经历了所有落寞孤寂，也曾经痛苦崩溃。

    厉衡在司赫以前捷足先登，又把他抛弃，可林扬却还是赤忱如初。他不恨厉衡，因为舍不得恨。

    每看一段，厉衡心里便抽痛几分。

    他再没本事装作无动于衷。

    他以为他当初那么顺遂地完成任务，是自己足够聪明。

    可到了这一刻，厉衡才恍然大悟——

    感情里天赋异禀的是林扬。

    这个看上去总是被牵着鼻子走的青年，总在厉衡面前暴露出弱点的人，才是这段感情里早慧的一方。

    林扬先于厉衡看明白了一切。他从来不是被厉衡诱哄着跌落感情，他是主动跳入深渊的人。

    他比厉衡爱得早，也比厉衡更懂自己的心。

    所以在厉衡犹豫不决的那几年，林扬依然爱得坚决而彻底。

    厉衡看着熟睡的林扬，突然感到侥幸：

    他们原来并不是阔别重逢，是林扬一直在原地等他回头。

第66章 、剖白（二）

    林扬一觉醒来,  睁开眼，第一反应是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没有发烧。

    他在床上躺了整整两分钟才慢腾腾地起身。

    呼出一口气,  对自己说：“一定是梦。”

    给自己做了半天心理建设,  林扬下了床,  他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做了个大大的深呼吸。

    然后拉开门。

    客厅没有人,  整个房子里都安安静静的。那道被踹坏的大门现在看上去很正常。

    林扬说不出此刻心里究竟是松了一口气，还是被豁出了一道口子。

    真的是梦？

    林扬垂下眼眸，走到沙发处，想着这个梦还真是过于真实,  昨晚他在这里嚎啕大哭的样子一点都不像假的。

    他叹了叹气，往下一坐。

    屁股还没挨着沙发垫，门锁就传来了钥匙拧动的声音。

    下一刻，厉衡提着刚买到的早饭走了进来。

    看到林扬以后,  眼神一顿,  随后笑了笑，对他说：“醒了？来吃饭。”

    林扬张了张嘴，此刻的心脏好像被一只手重重拿捏住。

    险些忘记跳动。

    -

    没有人提昨晚的事。

    他们安静地吃完了一顿早餐。

    厉衡放下筷子后,  突然说：“门要换新的，太不结实了。”

    “……哦。”林扬眨了眨眼，没想好怎么接，就点了点头。

    “今天几点上班？”

    “十一点……”

    “嗯,  那不着急。”厉衡抽出一张纸,  给他擦了擦嘴角，说，“待会儿我送你。”

    “……”林扬缩了缩脖子,  没有躲开。

    他们两人平静地相处，吃完饭，又一起去上班。

    在车上，厉衡跟他聊一些无关痛痒的话题，比如沸城的天气很热，比如沸城的小吃很多。林扬都会回应，但不主动找话题。

    直到把林扬送到海边，厉衡停下车。在他开门前，按住了他的手。

    “怎么？”

    林扬心里暗自狂跳了起来。

    或许他已经知道厉衡要说什么。

    或许他等了一早上，就在等这一刻。

    ——我不走了。

    昨晚厉衡的表态，在一夜过去后，究竟还作不作数？

    林扬没有倚仗，所以心里没底，只能等厉衡自己说出来。

    厉衡说：“戒指。”

    “……啊？”

    林扬愣了，“戒指，怎么了。”

    现在不是因为两个人把话说开吗？厉衡不是应该接着昨晚的话题，完完整整地讲明白他的想法吗？

    突然提到戒指做什么？

    林扬心里有些着急。

    “我是说，戒指我不还了。”

    厉衡看着他那副藏都藏不住的小表情，有些失笑，抬手用指节轻轻勾了勾他的下巴，说了句，

    “你有意见没有？”

    林扬抿了抿唇，他觉得厉衡这个人有些可恶，分明知道他想听什么，但偏偏不说。

    于是他反问道：“……为什么不还？”

    “你知道为什么。”

    厉衡倒不打算在这件事上逗他，敛了笑，颇为郑重其事地说道，

    “我昨天说的话是认真的，以后也不打算收回。我不走了。”

    “什么意思……”林扬眼睫毛颤了颤，偏要再问他，“说清楚什么意思？”

    他说话声音很轻，像是生怕打碎了这场梦。他想要个明确的答案。

    厉衡看出林扬的紧张，手掌抚上他的脸，轻声道：“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昨天厉衡一夜没睡。

    他想的很多。

    “我没有你以为的那么潇洒，林扬……你看到的那些任务日志，只是系统自动录入的数据报告。它只能告诉你我这些年做了什么，却没办法告诉你，我在想什么。”

    厉衡有些自嘲地说，“你以为我为什么要来这里找你，真的是为了还戒指？还是因为良心不安，所以想来跟你说声对不起？是，也不全是。”

    “我想尽办法却找不到你的时候，就说服自己你过得很好，你的未来一片坦途，而我对你来说是不公平

    也是不合理的存在……我来沸城以前想了很久，确定能够克制，所以才敢来。甚至在昨晚去找你以前，我已经定好了离开的机票，我以为我什么都准备好了——”

    厉衡的呼吸有些沉重，“可见到你，我反悔了。”

    他骨节分明的手指贴着林扬的下颌线缓缓往下，珍视而爱惜地抚摸至脖颈，锁骨。

    他的指腹摩挲过的皮肤带着林扬滚烫的体温。

    他说：“我把你弄丢了整整三年，好不容易找回来，我怎么放手？”

    林扬张了张嘴，却没敢说话。

    好像害怕自己说错，所以紧紧抿住唇。

    厉衡发现了，所以凑过去亲了他一下，想让他放松。

    却没想到，林扬更慌了。

    整个身子绷得很紧。

    “别紧张，”厉衡怕他受了刺激，揉了揉他的脖子，说，“我只是告诉你我的想法，不是给你压力。”

    “厉衡，我脑子乱糟糟的……”

    林扬有些懵。

    “没事，没关系。”

    厉衡听到他声音里的颤抖，心软极了，

    “你要是不想听我说这些，那就不说了。你只要知道一件事，我不走了，以后你去哪儿我就在哪儿。”

    他们三年未见，厉衡突然出现说这些，林扬如果一时半会儿无法相信，也是正常的，

    但来日方长，厉衡可以慢慢地让他明白这些事情。

    林扬犹疑地问：“你真的会为我留下来吗？你不去和别人结婚吗？”

    本来还沉浸在情绪当中的厉衡，被他这句话噎住了，半晌才反问道：

    “我……和谁结婚？”

    林扬眨眨眼：“你退圈那天自己说的——”

    结果说到一半，他想起了那对戒指，愣了愣，问，“难道你说的差一点……是，是我？”

    “啊，是你。”厉衡无奈地笑了笑，打趣说，“那你要跟我结婚吗。”

    脑子里好像有几道闪电噼里啪啦地砸下来。

    林扬呆呆地回了句：“什么时候？”

    “你……”

    厉衡会被他的反应给撞得心头一震，扶着额叹了声气，又气又笑地教他，

    “林扬，你想明白没有，我伤害过你，抛弃过你，还对你做尽坏事，整整三年没有出现，如今一见面就跟你说这些东西，几分真几分假你能分辨吗？你是不是应该更加慎重一些，哪怕再观察我一段时间，再考验考验我，然后再选择要不要相信我的话……怎么能我说什么就是什么？”

    爱得赤忱，爱成了一个人的干柴烈火。

    林扬的坚定让厉衡彻底败北。

    面对厉衡的“教导”，林扬却摇摇头。

    他虽然看上去有些迟钝，但其实心底却很明白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他告诉厉衡：“不明白的是你。”

    厉衡问：“我不明白什么？”

    在狭窄逼仄的车厢里，呼吸交错的空间中。

    林扬用那双虔诚明亮的眼睛看着厉衡，说：

    “决定喜欢你的那一刻开始，我就没有了选择。”

    -

第67章 、贫民窟

    餐厅的人都发现今天的林扬有点不对劲。

    这个干起活儿来向来面无表情的不合群分子,  从来不跟店员一起偷懒讲笑话乐呵的人，今天从进店里到现在，已经不经意间偷偷笑了好几次。

    老谢想到昨晚司赫来店里接他回家,  就按捺不住内心的好奇,  代表所有人,  走到林扬面前，一本正经地问他：

    “扬,  你告诉哥，你是不是和司赫恋爱了。”

    林扬挂在嘴角的笑僵了一下，然后他抬头，淡淡说了句：

    “快要到午餐营业时间了,  别说这种晦气话。”

    老谢：“？”

    大家不知道为什么司赫送了林扬回了一次家就被形容成了“晦气”。

    但他们都看出了林扬不大想聊这件事，所以还算善良地放过了他。

    中午营业前，左老板冲进了餐厅。

    今天的她颇为不同，一进门,  就开启了忧郁模式。

    原本老谢还想跟她吐槽一下林扬和司赫之间可能出现了问题。

    结果左老板先发制人地抓着大家宣布了一个重磅消息。

    “最近大家要开源节流。”

    她的表情太过正经严肃,  连林扬都不禁认真起来。

    随后，大家听见左老板悲伤地说：“厉衡太惨了，我要把我们餐厅的部分营收拿出来,  捐给他——”

    林扬：“？”

    老谢和一众服务生：“？？？”

    只见左老板把今天的热搜头条点开，直接投屏到他们宽大的投影幕上，上面写着一个巨大惹眼的标题：

    【惊爆退圈顶流出入小城破楼：风雨飘摇贫民窟？昔日影帝今落魄！】

    下面附图，是偷拍到的厉衡走进了一片老旧破败的小区。

    大概是晨起太晒,  所以厉衡今天出门没有把自已包裹得太严实,  只戴了副口罩，所以被狗仔一眼认出，拍了个正着。

    他踩着人字拖,  穿着白t灰短裤，手里拿着给林扬的早餐。

    这本就是厉衡平日里习惯的穿着，但却被营销号说成“高定不再，狼狈穿上地摊货”。

    有人在下面讨论说：【三个亿的违约金果然还是掏空了厉衡。】

    【所以他究竟为什么要退圈啊！心疼……想给他搞点子众筹捐款了。】

    【天啦，这小区太破旧了吧？厉衡怎么能住在这种地方？！】

    网友们把厉衡说得凄惨无比，同时把林扬家的小区贬损得一文不值。

    事实上，这小区虽然老旧，但在沸城也算是正常了，倒也不至于像他们说的是“贫民窟”。

    林扬越看越不是滋味，嘟囔了一句：“这小区，也没有破成他们说的那样……”

    左老板正在认真地研究怎么给厉衡捐款，听到林扬这么一说，脱口而出：“不管它破不破，它都配不上厉衡啊！”

    林扬维持了一上午的好心情突然败了下来。

    左老板还在说：“唉，我倒真希望他是退圈结婚去了，最好是娶了个富婆，至少他能过上好日子啊……现在这样，也太让人不忍心了。”

    “……”林扬太阳穴突突一跳。

    他猛地想到，那些任务日志报告只说了厉衡用了多少钱完成任务，也没说最后能给厉衡留下多少。

    厉衡这一退圈，赔偿三个亿可不是小事。

    林扬突然手心冒汗，忍不住想：

    厉衡如果真的赔光了所有，那自已现在这样不上进又没出息的样子，能养活两个人过日子吗？

    于是久别重逢，相互告白的喜悦还没能维持多久，就被另一种不安所替代。

    -

    “这套可以，先定下吧。”

    厉衡这会儿刚看完了几套房子，正坐在贵宾休息区，一边喝着茶一边轻描淡写地在协议书上签了字。

    说完，他又指着图片上另一栋，对售房经理说，“这栋的位置要再看看，靠后山的距离如何？”

    经理的嘴角笑得都快拉到眼尾了。

    面对这种谈笑间就买下两三套房子的大客户，他很难保持冷静，于是说话的腔调变得有些虚浮膨胀：

    “近，近得很，走路十分钟就能上山，半山腰的观景台前段时间扩建了，视野非常好，很适合平日

    里饭后散步呢！”

    厉衡点点头，沉吟片刻，问了问价格。

    “这套独栋的全款售价是五百万，您是我们的优质大客户，价格上那肯定还会给您最大的优惠——”

    沸城的房价和风城比起来便宜得多，厉衡刚才签下的几套，加一起拢共也没超过一千万。

    而林扬之前送他的那套公寓，今年都已经涨到千万级别了。

    他倒不是想和林扬比谁在房子上花钱更多，但他想要给林扬最好的。

    这栋房子除了地理环境不错，整个看上去和林扬以前的半山别墅比起来实在小家子气。

    所以厉衡就问了句：

    “有没有户型再宽阔点的，花园大一些。”

    经理连连点头，说：“有的有的，只是价格上面可能会抛高一些……要不您把预算告知我，这几天我会全力为您搜罗最合适的房子。”

    “预算？”

    厉衡想了想，林扬半山别墅的行情大概是四千万。

    他想要给林扬更好的，所以就照着那个标准往上报了个数字。

    最后经理和其他几个业务员几乎是张着嘴巴同手同脚着把他恭恭敬敬送到车库的。

    看着他的车绝尘而去的时候，留在原地的几个售房人员面面相觑。

    “他刚才说了什么？”

    “……他说他要买房子，预算是一个亿……我们沸城……有一个亿的房子吗？”

    “有一个亿的楼。”

    “那，去给他找找吧。”

    -

    厉衡不知道的是，在他挥金如土肆意买下几套房子的这一天，他的粉丝后援会悄悄搞了一个公益众筹项目。

    要给他捐款。

    微博上有心疼厉衡虎落平阳的，有嘲笑厉衡一手好牌打得稀烂的，也有带着好奇和怀疑的心，想要深挖厉衡出现在沸城的原因的。

    风起云涌一片热闹。

    厉衡最后是接到了云愿安新助理的电话，才知道自已都退圈了，竟然还空降热搜第一。

    不过他没有把这当回事，一心只惦记着晚上要去接林扬回家。

    他们之间才刚刚相互剖白，正是对彼此心心念念放不下的时候。

    天还没黑，厉衡就驱车赶往了银涯湾。

    为了避免再被偷拍，他把自已裹得更严实了。

    他这是第一次光明正大走进餐厅——虽然脸上还带着帽子墨镜和口罩——但他不再需要躲在角落，让别人替他给林扬送花。

    他可以坐在台下，完完整整听林扬唱完所有歌。

    不过最终，这个想法还是没得到实现。

    厉衡这边还没找到位子坐下，就被突然跑到他跟前的林扬给抓走了。

    他们跑得太快，旁边人跟他们擦肩相撞吓了一跳，再看过去的时候，两人已经躲进了休息室。

    厉衡取下脸上厚重的遮挡物，笑说：“你怎么知道是我。”

    林扬掩不住惊喜的表情，就算努力克制，尾音依然上扬得厉害：“看到就认出来了。”

    厉衡高高大大往那儿一站，不管遮挡得再严实，他就是知道。

    “……你怎么来了？”

    林扬因为太过兴奋，额角渗出些汗。

    “想见你。”厉衡说，“来听你唱唱歌。”

    “啊……”林扬的脑子仿佛短路一般，不知道接什么话。

    这时，身后突然传来敲门声，两人一惊，看了过去。

    外面有店员在叫林扬：“扬！到点干活儿了。”

    林扬胡乱应下，才有些尴尬地看回厉衡：“我……”

    “去吧，我在下面听。”厉衡冲他扬了扬眉，表示自已并不介意等。

    “可是外面人那么多。”

    林扬有些犹豫，因为他不想让厉衡等，也怕厉衡被旁人发现。

    于是他想了想，然后做了个决定，对厉衡说：“你等我一下，我请个假就来。”

    “不用这么麻烦。”

    “不行，人太多了。”林扬拒绝他，说，“小心又被拍到。”

    “……”这个“又”字，让厉衡捕捉到了什么。

    他挑了挑眉，没有追问。只点点头说：“那好，你去吧。”

    林扬的手放在门把上，顿了会儿，却没走出去。

    他突

    然想到，今天这么多客人，如果他当面请假，左老板肯定不会批准。

    于是他拉起厉衡的手，试探地说了句，

    “要不，我们跑吧。”

    厉衡扬着眉，似乎没想到林扬有这样顽劣淘气的一面。

    他眼睛里带着笑，应下，说：“好啊。”

    林扬给他戴好帽子口罩，然后推开门——

    外面人太多了，他看了厉衡一眼。

    厉衡摸摸他的头，说：“放心，除了你，没人能把我认出来。”

    林扬仔仔细细打量了一下，确认厉衡的这个装束就算被拍到，也很难说清是谁，于是“嗯”了一声，然后拉着他的手就往外跑去。

    餐厅里人声鼎沸，银涯湾热闹喧嚣。

    两个人突然从休息室跑出来，在众目睽睽之下，全然不管身后的一切，往门口冲出去。

    跑出餐厅的那一瞬，晚风迎面吹来。

    林扬笑得很开心。

    他带着他失而复得的爱人往前路奔去，内心突然感到一种畅快淋漓。

    好像他这一生等了很久，就是在等这一刻——

    等着一个人，和他一起抛下整个世界，跑进属于两个人的夏夜。

    -

    回到家，门还没关上，林扬就勾住了厉衡的脖子。

    他和平时不太一样，表现出了急不可耐的样子。

    厉衡一边迁就着他的热情，一边勾脚关了门。

    呼吸交错，体温传递，他们接了个谁也不肯示弱的吻，几乎把对方的魂都要勾缠出来。

    “唔……”

    林扬舒服得发出一声轻叹。

    厉衡被他这种全然坦诚的投入所感染，也忘了分寸。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捞起林扬的一条腿，把失去平衡的林扬抵在墙角，叼着了他的喉咙反复舔舐轻咬。

    厉衡稍一用力，林扬便浑身震颤。

    这一次他们终于耳鬓厮磨，紧密相依。

    厉衡克制得很好，他没有一冲动便按着林扬食髓知味地弄一整夜。

    他们之间更需要一些细水长流的东西。

    所以在结束一次后，厉衡便将人

    圈在怀里，亲了亲他的额头，不再胡来。

    ……

    “我看了几套不错的房子，有一套就在银涯湾旁边，你平时去店里很方便。”

    温存的时候，厉衡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时机提到这件事，

    “什么时候空了，去看看。”

    厉衡以为商量未来住所，会是一个温馨的话题。

    尽管他没有这种经验，但他以为林扬会高兴。

    结果说完这句话，前一秒还在他怀里蹭着他脖子的林扬，突然变了脸色。

    “房子……”林扬喃喃重复。

    厉衡感觉出他的不对，问了句：“怎么，不喜欢那里？”

    林扬迟迟没有回应。

    厉衡有些疑惑，他开始想，是不是自已不该善做主张。

    毕竟是两个人要住的地方，他都没有经过林扬同意就买了，也许，林扬是在介意这个？

    “如果你不喜欢，我们可以再看看别的……”

    厉衡话音未定，林扬说话了。

    “我……”

    他舔了舔嘴角，把脑袋埋进了厉衡的颈窝。

    他想到白天左老板才说，这个小区配不上厉衡。

    又想到网上的人都叫这里是“贫民窟”。

    而现在，厉衡主动提出想要换房子……

    林扬有些局促不安，他坦言：

    “对不起，厉衡，我买不起那儿的房子。”

    厉衡：“？”

    林扬愧疚地说：“我现在，不像以前了，没办法随随便便就，买下一套房子……我，我不是说不买！但是……我需要一点时间。你愿不愿意等我一下？”

    厉衡的表情变了又变。

    林扬咬咬牙，鼓起勇气说：“我明天就出去找工作吧，我换一份薪资高一点的工作，沸城的房价也不算很贵，我会尽快换住所的。”

    “等等。”厉衡越听越哭笑不得，“你再说明白点，我怎么，糊涂了呢。”

    林扬缓缓撑起身子，面对着厉衡，极其认真地说：

    “厉衡，我这几年都过得很没出息，一直在放纵自已，不上进也不努力，所以没有

    什么积蓄……我知道你以前当大明星，已经过惯了好日子，让你一下子跟着我住在这种地方，也许有些难适应……我……”

    他脸上写着：我怕我养不起你。

    但说出来的话却是：“我以后，会努力让你过得好一些。”

    厉衡噎了半天，最后终于忍不住捂着脸闷笑起来。

    “你不相信吗？”林扬慌了，“你是不是觉得我在哄你？不会的，厉衡，我答应，我——”

    厉衡没让他说完，扣住他的后脑勺，用力地亲了他一口。

    等林扬茫然地看着他时，厉衡像没亲够似的，又凑上去啃了一口他的下巴。

    “你……”厉衡哭笑不得说，“是不是觉得我这辈子只能吃软饭了？”

    “……”林扬咬了咬嘴皮，他想解释。

    他知道以前的厉衡只是为了任务才找他拿钱，但林扬不介意。就算厉衡真的……要吃软饭，他也是愿意的。

    他打从心底就想给厉衡最好的。

    可现在他没有这个条件和能力，所以会显得不安。

    “林扬，”

    厉衡已经猜到了什么，他顿了顿，忽然换了个称呼，轻声喊他，

    “扬扬，是不是看到网上的言论，不高兴了？”

    那些营销号把这个小区说得乱七八糟，厉衡猜想，林扬是因此才说了那些话。

    事实上，这小区没有那么坏。

    厉衡想要搬走，只是因为上次断电的事给他留下了不好的印象。

    可是如果林扬喜欢，住在任何地方他都不介意。

    “我想让你换个地方住，是因为这里治安不行。和房子本身没有关系。”

    厉衡见他闷着不开腔，便说，

    “我不觉得这里不好，我也没有过得像他们说的那么惨。扬扬，生活是自已的，我们自已过好就行，别去在意旁人的眼光。”

    林扬往厉衡怀里钻了钻，心里生出一股子委屈来：

    “但我不想他们那么说……”

    说厉衡从风光到落魄，都是他自已作死。

    说厉衡住在贫民窟，像个落魄流浪汉。

    又说厉衡还不如趁着年轻，找个富婆“嫁”了算了。

    那些言论恶毒刺耳，看得林扬很不舒服。

    过去，新闻媒体把宿氏三少爷形容成丧家之犬，他也不过是冷淡置之，可如今看到别人这样羞辱厉衡，林扬就觉得无法忍受。

    “是我不好。”厉衡突然说。

    “唔？”

    林扬茫然望着他。

    厉衡叹了声气：“是我没有给你足够多的安全感，才会让你因为别人的质疑而不安。”

    “不、不是……”林扬话还没说完，眼前突然一花。

    随后，厉衡翻身而上，将他拢在怀中，唇贴在他的肩上，轻轻咬了一口，笑说：

    “我也不应该，给你留那么多力气，让你还有闲工夫担心别的事。”

    -

    作者有话要说：

    厉衡：接下来的事，你们就不方便参与了。

第68章 、是家

    沸城越来越热。

    所以第二天厉衡醒来,  打算出门晨跑的时候，站在玄关看着柜子上的帽子口罩想了很久。

    太热了，他完全不想戴着口罩去跑步。

    更重要的是,  退圈到现在也不长时间,  他却依然活在狗仔们的长枪短炮下。

    尽管每天这么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  最后还是连连这么上热搜。

    他倒是习惯了网上的舆论，但从昨晚的情形来看,  林扬显然接受得有些吃力。

    厉衡蹙了眉，感觉这件事得从根本上解决一下。

    绕着弯的避不开麻烦，还不如直接一点。

    于是今天厉衡出门，没有做任何遮挡,  洒脱不羁，全然不在意是否被跟拍。

    他在附近公园里跑了一小时，就被狗仔拍了一小时。

    厉衡没放在心上，不仅不躲,  反而还优哉游哉去菜市场逛了一圈,  打算中午和林扬在家做饭。

    菜市场的小贩们看上去对娱乐新闻不怎么关注的样子，他们并不认识厉衡。

    瞧着厉衡一个年轻的大小伙子来，以为他不懂行,  疯狂加价。

    厉衡有钱，更不可能在乎这几块钱。但他不乐意被人当冤大头。

    所以他跟人砍价。

    砍价的样子太过认真，惊得狗仔端镜头的手都抖了。

    ——昔日风光无限的大明星，如今竟然沦落到菜市场砍价？！

    “小伙子,  他们都不实诚,  都坑你！大妈不坑你，来，这袋玉米粒儿,  别人要十块，我只收你八块！”

    厉衡看过去，觉得大妈摊上的菜确实挺新鲜，随口问了句：“您为什么卖我这么便宜？”

    大妈笑得阳光灿烂，耿直地拍了拍手说：“你帅啊！”

    厉衡笑了，点点头：“好，那就谢谢您。”

    接过东西，他看了眼钱包，没发现零钱，就顺手抽出一张整的放下，只说了句“不用找”然后就转身离开。

    卖菜大妈目送了厉衡一会儿才想起去拿钱。低头一看，傻了：咋这么多？

    ！

    她再要抬头去叫住厉衡的时候，人已经走远了。

    那头的狗仔没看见后续，只一心惦记着厉衡砍价的画面。

    他拿到大料，害怕被其他平台抢先爆料，于是立刻躲到角落，第一时间导出照片。

    笑得龇牙咧嘴地抓紧工夫发了微博。

    发完还感慨了一句：啧啧，真是好可怜。

    ……

    厉衡菜市买菜讨价还价的照片，一经公布，立刻再掀热度。

    【一手好牌打稀烂，说的就是厉衡。】

    【所以谁能告诉我，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他放下名利，跑去当个菜市杀手？】

    【我跳预言家，热搜预定：厉衡，穷】

    【老实说，我看了有点无语，他还那么年轻，说的直白点，在最赚钱最风光大好的年纪却自己把自己作没了。】

    【别说了，众筹搞起来。毕竟对厉衡也爱过，看不下去他这样。】

    ……

    大中午的，厉衡正在往回走，就接到了云愿安的电话。

    懒洋洋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响起，她对厉衡说：

    “你去当苦行僧了？”

    “怎么这么说。”厉衡找了个阴凉处，坐着乘凉。

    “这几天你的照片都被传遍全网了，要不是我知道你什么情况，还真想给你捐钱。”

    “不至于，我过得挺好。”

    “你是挺好，退圈了还在话题一线。”云愿安不明深意地笑了笑，“刚才又爆了个新话题，你看了没。”

    厉衡就算不去看，也知道肯定是又有了什么新料。

    不过他已经做好准备了，所以这时候就显得有些平静，还笑着反问她：

    “你打电话来，是想好怎么帮我处理了？”

    “不是我想好，是你想好……你这意思还不明显啊？连口罩都不戴一下，大摇大摆地让他们拍，明摆着就是撂挑子不陪他们玩了呗。”

    云愿安挑明说道。

    厉衡没否认，只“嗯”了一声。

    他的确已经想好了处理方式，并且让人安排下去了。

    “我早就说

    过，你退圈是退不安生的，让大众停止把你当做消遣和娱乐的最好方式，就是直接摆脱掉你身上‘大明星’‘有话题’的标签。”

    “是，你说得对，”

    厉衡敷衍地说，“你天下第一聪明。”

    “……啧，你怎么连夸人的话都说的这么不好听。”

    “将就听着吧。”

    厉衡擦了擦晒出来的热汗，“你既然已经知道我的意思，那就配合我一下吧。正好我最近在沸城走不开，如果有什么需要出面的事，有你帮忙，我也放心。”

    “我办事你当然放——”

    云愿安说一半噎住，幽幽道，

    “不对啊厉衡，我只是你的生意伙伴，为什么搞得我好像你的特助一样，什么杂事你都交给我？还有，我的新助理怎么也天天帮你办事儿，你没有自己的助理吗？”

    厉衡理直气壮：“没你的好用。”

    云愿安在用人上面确实有一套。

    “？”云愿安没好气地说，“你自己玩去吧，老娘不伺候了。”

    厉衡沉吟片刻，问她：“你y国的研究院不盖了？”

    云愿安：“……”

    厉衡：“你海岛的娱乐城，不建了？”

    云愿安：“……”

    厉衡笑了笑：“既然还得薅我羊毛，那就有劳云姐，最近再帮我跑跑腿。”

    “我他妈……”

    云愿安咬牙切齿，最后忍气吞声笑了笑，说，“很乐意效劳。”

    ……

    临近中午，厉衡还没回来，林扬却被渴醒。

    他从来没有试过睡一夜起来这么累过，光是下个床的工夫就觉得自己快散架了。

    等喝完了水，林扬习惯性地打开手机准备看一眼厉衡的微博动态，结果一点开就反应过来：

    现在厉衡就在他身边，他已经不用靠翻看这些东西来关注厉衡了。

    林扬舔了舔嘴角，一边揉着酸疼的腰，一边打算退出微博。

    可是手一顿，想到昨天的热搜，他犹豫着重新点进了软件，想看看网友们后续的说法。

    哪知道昨天的事还

    没平息，今天又冒出一条新的：【厉衡菜市场讨价还价】

    这是什么东西？！

    林扬一张清秀的脸皱得苦大仇深，越发忧心忡忡地想：以后厉衡是不是跟他出去吃个路边摊也要被人拍下，然后说厉衡进食垃圾之类的？

    林扬手一抖，点开热搜。

    狗仔偷拍的照片撞进他的眼睛。

    林扬认认真真看了好一会儿，他真的不觉得这是值得上热搜的事——

    厉衡虽然穿着简单，但是他长相气质都是极好的，即便拎着菜篮子逛菜市，林扬也只觉得他鹤立鸡群。

    哪里有哪些网友说的什么狼狈、落魄、穷困潦倒？

    不行，他不能再容忍别人这么说厉衡了。

    林扬抱着这种准备要和网友们吵架干仗的心情，点开了评论区。

    然后只一眼，他就懵掉。

    没有想象中的嘲讽讥笑，没有意料中的同情和感慨，没有人再说厉衡可怜。

    评论区竟然全是在骂营销号和偷拍狗仔的，并且还有很多言论激烈的网友说要告倒这些媒体。

    林扬：“……世界变了？”

    他怀着疑惑的心情继续刷。

    随即，林扬的手一抖，险些没拿住手机。

    他看到在那条热度最高的爆料营销号微博下面，有一排排蓝色大v企业官方号，集体转发并附言论：

    【炎阳资本：我们老板已经退出娱乐圈，在此前提之下，任何的跟踪和偷拍将视为对老板个人隐私的侵犯，是属违法行为，请停止讨论一切非公开事宜，拒绝造谣抹黑，否则我司将依法追究造谣者的法律责任。】

    【erri科技：请立即删除相关微博，并停止对我集团董事进行跟拍和监视的恶劣行为，否则我司将以意图盗取商业机密的名义起诉xx头条及平台旗下记者。】

    【力丰影业：老板已非公众人物，请各娱乐新闻媒体知悉。如kpi未完成，可以更多关注力丰旗下艺人，拍我们不犯法，拍老板，请做好被我们告到底的准备。[微笑jpg]】

    【决战

    后城手游：律师函一份请签收。】

    【……】

    往下，还有数十家大大小小的企业官方账号列队整齐地发出了律师函警告。

    这就是厉衡简单粗暴的解决方式——

    他彻底完成了他的“退圈”。

    他需要从一个被大家消遣的公众娱乐人物，逐渐转为幕后资本。

    他的个人名誉将影响到大大小小的企业，这当中无数盘根错节的复杂关系，是娱乐新闻的狗仔记者们碰都不敢碰的。

    只要把这些利害关系亮出来，那些为了kpi而无事生非的媒体，自己就会乖乖认栽——他们惹不起，自然会躲开。

    厉衡有很多办法低调而有效地堵住媒体的嘴，但他这次偏要高调行事。

    因为以前的热搜不会影响到他的生活，可这次，他们让林扬委屈了。

    厉衡得为林扬出口气，所以他用了这种以前绝对不会用的粗暴手段。

    他名下的大小企业不胜枚举，这么一呼百应地跳出来，光是阵仗就足够吓人。

    林扬在看到这一幕的时候，也愣了好半天，缓不过神来。

    他退出这条已经濒临被删的微博，心里胡乱狂跳着点进了热门广场，想确认一下这真的不是一场闹剧。

    不过很显然，网友比他更慌张。

    【？如果我没看错，这些都是官方号吧？他们叫厉衡老板？还律师函警告……什么意思？】

    【有没有课代表啊，这到底是咋了？被集体盗号？】

    有人带着x查查股权结构图发布话题讨论：【瞧我发现了什么，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厉衡名下，竟然有这么多公司？？？所以这些企业是真的准备帮他们老板告狗仔吧！】

    【力丰影业，不是严季北的那个公司吗？也是厉衡的？怪不得当初严季北那个舔啊，什么毒唯，他妈的就是社畜在跪老板罢了！！】

    【楼上别说得那么难听好吧？严导是圈子里出了名的人淡如菊，他对厉衡是真的崇拜。而且我劝你们说话谨慎点……你们也想被这些公司排

    队警告吗？】

    【9命9命，我起鸡皮疙瘩了！厉衡怎么就从‘贫民窟影帝’变成资本大佬了qaq我跟不上趟啊】

    【看看这些企业的创立和融资时间表，其实厉衡从很早之前就开始搞事了，只是他一直没有拿出来说……嘶，这些跟拍狗仔是真的惹到他了吧，十几份律师函，够那些狗仔吃一壶了。】

    【家人们，我笑疯了！厉衡资产亿万，他的粉丝昨天居然说要给他捐款！！！放开我，让我笑！！】

    林扬翻看着网友们查到的资料，不自觉地咬着手指，越想越觉得心里发慌。

    所以，厉衡根本就不缺那几个钱，他的违约金不过是九牛一毛，不痛不痒。

    而昨晚，林扬竟然说要出去找工作，来养厉衡……

    怪不得厉衡当时的表情那么古怪。

    林扬一边觉得脸上烧得慌，一边又有些气厉衡，气他为什么不直接告诉自己这些事。

    但转念一想，厉衡也许是考虑到他过去的经历，害怕他介意这些资本权势……

    林扬太会为厉衡找理由了，他甚至不用厉衡跟他解释，就已经把自己说服。

    就在他试图消化厉衡坐拥亿万资产的事情时。

    敲门声突然响起。

    林扬蹭的一下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他以为是厉衡回来了。

    网上的言论突然就被抛在脑后，他此刻一心只想见厉衡。

    踩着拖鞋吧嗒吧嗒的，林扬几乎是蹦跶着跑过去开门。

    结果门一拉开，他脸上的表情僵硬了。

    是司赫。

    或许是太出乎意料，以至于林扬竟然忘了要打招呼。

    他就站在门口，愣愣地问了句：

    “你怎么来了？”

    “……”

    司赫也没想到林扬再次见到他，表情会这么嫌弃。

    他有些尴尬地眨了眨眼，尽量维持这脸上的笑，

    “我定好机票了，明天就去风城。所以，想来跟你道个别。”

    “哦。”林扬点点头，还算给面子地说，“那祝你一路平安，

    未来一切顺利。”

    “呃……”

    “怎么，还有事吗？”

    “林扬。”

    司赫咬了咬牙，沉声道：

    “上次的事，很抱歉，我不该用那些手段对待你。但是我希望你能明白，我真的很舍不得你，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是想再问你一次，能不能，和我一起去风城？”

    林扬接受了他的道歉，但是却对他后面的话置之不理，只说：

    “我已经和喜欢的人在一起了，你别再说这些话。”

    “什……什么？”

    司赫万万没想到，是这个答案，他怔愣地问，

    “谁？”

    “厉衡啊。”林扬不假思索，“我不是告诉过你么。”

    然而这个回答，显然是司赫所不能接受的。

    他几乎气笑了，对林扬说：“都已经这个地步了，你还是连个敷衍的借口都不愿意找一下吗？”

    “我……”

    林扬张了张嘴，但又觉得，对司赫解释太多没有意义的。

    他又不需要司赫的理解和祝福。

    所以林扬选择了沉默。

    司赫又说：“其实林扬，你一直没有给出一个能说服我的理由来拒绝我，你这和吊我胃口有什么区别呢？最后竟然还搬出什么艺人明星来说事，你真的觉得我会相信吗？”

    林扬蹙着眉心，他不想和司赫纠结这个问题，因为他已经给出了实话，只是司赫总有自己相信的真相。

    林扬决定随便说些什么打发他算了。

    然而还未开口，就听见楼道传来了一声十分不耐烦的“啧”。

    林扬瞬间就听出来了，是厉衡。

    “这也不信，那也不信。”

    林扬看只见他蹙着眉，走到司赫旁边。

    惫懒的音色中还带着一些嘲讽，嫌弃地看着司赫说：

    “那你小子想听什么，要不我讲给你听？”

    -

    那天，司赫走的时候，尤其狼狈。

    他从未如此落寞过。

    他所以为的是玩笑的话，竟然都是血淋淋的现实。

    林扬口中“喜欢的人”，那个以各种形式被林扬收藏起来的感情，竟然不是胡编乱，而是真的。

    当厉衡出现在林扬家门口，司赫甚至连一个多余的字都说不出口。

    因为他发现，他信誓旦旦以为会喜欢自己的林扬，那双眼睛里装满了厉衡。

    根本连一点他的位子都没有。

    -

    午后的阳光洒进来，林扬正窝在厉衡怀里玩手机。

    司赫走了，狗仔微博删了，热搜舆论压下去了。

    一切都解决了，麻烦似乎终于不敢再来招惹他们。

    他的心情大好。

    这会儿明明是该午睡的时间，林扬的眼睛睁的大大的，他的手指还在键盘上戳来戳去。

    厉衡只沉默地笑着，视线随着他的手指移动。

    过了会儿，林扬抬起头来，把屏幕给他看：“这样说可以吗？”

    厉衡说：“可以。”

    但林扬想了想，还是有点不满意。

    他修修改改，又换了一下，举起来问：“这样可不可以？”

    厉衡还是点头。

    但林扬越看越觉得不够谨慎，于是反反复复又修改几次内容。

    厉衡看得有些想笑，他惩罚性地咬了咬林扬的耳朵，告诉他：“你想发什么就发什么，别这么紧张。”

    “不行呀，万一我说错话了……”

    林扬因为太过谨慎，以至于有些束手束脚。

    尽管一开始是他主动问厉衡，自己可不可以发条微博。

    厉衡没觉得这有什么好犹豫的，别说一条，哪怕一百条，林扬想发就发好了。

    只是厉衡答应了，林扬却迟迟没有把编辑好的内容发布出去。

    “我总怕说错了，影响到你。要不还是算了，不发了。”他说完就要放下手机。

    “扬扬。”

    厉衡叹了声气，摸了摸他柔软的发梢，笑说，“你尽管影响，我求之不得。”

    原本应该被安慰到，但林扬却突然脑子短路，问了句：

    “那我说错话，他们会给我发律师函吗？”

    厉衡气笑了：“我看谁敢。”

    林扬也反应过来自己的紧张过头，跟着厉衡一起笑了。

    等他心底的那股不安定终于被厉衡安抚住以后，才点了点头，郑重地说：

    “知道了。”

    ……

    于是那天下午，微博上突然出现了一个叫作“用户130”的小号。

    他发布了一条微博，没头没尾地说：【这里不是贫民窟。】

    没有人在意这条微博，没人管他说的“这里”是哪里。

    有人不小心刷到了也只会以为他在蹭厉衡上次热搜的热度。

    直到不久后，厉衡转发了。

    他言简意赅，只两个字，却仿佛砸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巨响。

    【是家。】

    林扬不是想要宣布主权，也不是想要得到谁的祝福。

    他只是有些幼稚地想反驳那些一无所知的网友，想维护他自己住的地方。

    而厉衡陪他幼稚。

    厉衡和他一起向所有人宣布：

    这里不是贫民窟，是他们的家。

    他们也不是从风光到落魄，而是终于得偿所愿。

    关掉手机，林扬心满意足地伸了个懒腰，窝在厉衡怀里打盹。

    网上将会怎样热闹，已经与他们无关。

    他们依偎在一起，享受这一场午后的温暖。

    他们的过去和未来，在这一刻，被阳光晒成金色。

    end

    作者有话要说：　　打了一千字完结感言，结果越说越多，干脆删掉了，t感慨太多反而无从开口咯。

    -

    谢谢一路陪我摸爬滚打过来的宝们，也谢谢你们看完了他们的故事。不敢说太多了，怕被你们看出来我的紧张和激动。为了假装端庄，就简单给大家拜个早年吧。（bhi）

    儿子们幸福了，我们也要幸福。

    下个故事有缘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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