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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晤 作者：时晚

文案：

（完结）做你的缪斯，也愿意做你的囚徒。

正文完结啦～祝愿所有人都能收获爱和美。人类尚存，艺术不朽。

新文依旧是真爱至上：偏执心机疯批调香师x撩不自知冷美人律师狗血aboCP347872

温柔酷哥x色盲笨蛋美人宇宙爱情CP361534

—

主cp斯文隐忍诗人x执着艺术鉴赏生

副cp堕落疯批x小太阳

季渝生困于过往，直到他遇见了先生。他没有志同道合的朋友，不敢追求艺术理想，不懂爱情，直到他遇见了宋时鹤，可后来宋时鹤却突然失去音讯，五年后他终于找到了宋时鹤，那人却冷漠地对他说：“季渝生，你又骗我。”

—

“灵魂无法言语，但我们的灵魂可以。”Perry

在黑暗世道里，有你和我追寻光明。在艺术世界里，有你和我产生共鸣。

“你是十月的缪斯，人间的诗，是春天的序章，画作的光。可后来我发现，你只是我的悠长梦境。”

—

“当初是你故意构陷，不是吗？”宋时鹤沉声问。

“你是觉得我很可怜，所以同情我？”

“不是...”

“那你是在补偿我？”

“无论是哪个，我都不需要。”

—

“可我不能给予你什么。”

”我从来不图什么。”

“可他们说我是败类。”

“那是我的错。”

”可我过时了。”

“那我们就谈过时的恋爱。”

“我爱你的一切，无论黑暗与光明。”



1SeeyouinDecember

第一章的画《Raininanoakforest》byIvanShishkin

第一章的BGM《DingDong》froleNoirL'OperaRock》法版的《摇滚红与黑》

——

那天晚上的雨下得很大，气温很低，街上渺无人迹，两旁的龙舌兰结了一层薄薄的霜，龙舌兰后的树木毫无生气地张着瘦弱颓废的枝丫，地上的红板砖盖着一个个脚印。雨水打湿了贴在灯光一闪一闪路灯上的广告，严酷的寒风进一步把它们吹皱。

季渝生虽然带上了一把长柄黑色雨伞，但他却没有打开，因为他记得先生说想要和他不打伞跑在雨里，所以他笨拙地背着重重的书包在雨里狼狈地奔跑。冰冷的雨水打湿他的头发，然后毫无感情地让他流泪，强忍着雨水造成的不适，勉强睁着眼睛看着眼前脚底的红板砖，雨水却更得寸进尺地一路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到下巴，脖子，季渝生感觉仿佛有一只蜘蛛爬进了他的衣服，一下一下地碰着他的脖子。他弓着腰跑着，全然不顾雨水的无情，他只想保护好怀里珍贵的雕塑。

自己如今这个愚蠢且毫无意义的举动其实带了一点祈求和迷信在里面，他希望自己这样跑向先生的话，先生就可以真的和他在一起，就像那些虔诚的朝圣者。

从机场跑到先生家的路程不远，但季渝生却想了很多东西，比如自己用笨拙的手艺耗时许久做出来的雕像，先生会不会觉得很难看，或者觉得他很没有诚意，然后就把他扔在门外，他这么想了一会，忽然又想起自己没有通知先生，先生会不会不在家，但如果他在家的话，会不会在看到他的那一刻狠狠地关上门。

又或者，就像几年前一样，先生发来一封决绝的信，而后便失去联络。

“生生，见字如晤。

“蔷薇的蜜吻”画展为期两个星期，昨天下午四点，就过期了。

我想，我们也是。

交流会上的酒很苦，喝下去后整个人像金铃子一般浑身发苦。

花园里的花都开得很漂亮，尤其是黄玫瑰和洋桔梗，但好可惜，我从始至终都没有看到红玫瑰，也许是还没开花，不，也许是不会开花吧。

今年的冬天太过漫长，就好像明年会直接到夏天一样，我也许要和春天道别了。”

一回想起这一幕，季渝生便感到一阵心疼。如今他终于弄清楚了自己的感情和解决了后顾之忧，于是他义无反顾地来到了Y市，但当他快到先生的门前时，他后悔了，因为他很害怕，因为是先生，因为是意义特殊的这个日子。

余光的风景变得越来越模糊，季渝生踏在红板砖上的脚印也越来越频密，手中握着雕塑的力道也越来越紧。

远远地看到了先生的房子，透过窗户隐约可以看到淡黄色的光。季渝生在看到房子的那一刻先是心脏发狂地跳动，而后却是直沉谷底。

寂静的夜晚，房外下着雨，房内泛着淡黄色的光，潮湿的房间，烧着火柴的火炉，披着毛毯互相取暖的情侣，任凭雨点不断拍打窗户，魔鬼呢喃，鬼影斑斓，他们都坐在火炉旁玫瑰色长椅上拥抱，呢喃着缠绵的情话。

这是先生以前告诉他的，理想的爱情。

如今这个场景仿佛近在眼前，但坐在玫瑰长椅的另外一个人却不是他。即便淋了许久的雨，浑身发冷，季渝生也没有停下匆匆的脚步，但想到这里，他却一下便停了下来，一停下来他便感觉到自己双腿发冷，不停地打颤，快要凝结的雨滴好像堪堪落在了他的心上。

他不敢再往前走了，如果，如果打开门的不是先生，他无法控制住自己不倒下。

门突然开了，他的先生打着伞从房间里面走出来，他穿着burberry的毛衣，左手拿着一块透明的布，他的先生还是和几年前那样斯文好看，甚至变得更加有魅力。

都说爱情会使一个人变得更有魅力，先生这是，收获了他的爱情了吗？

这样一想，心又开始狠狠地抽动着，夜莺为了少年被刺破心脏的感觉大概就是如此了吧。

先生拿透明的布把屋檐下的植物也遮盖了起来，细心地为植物盖好温软的被子，而后便打算转身回屋。

转身的那一刻，先生的目光触及了他，他立刻躲到了一棵灌木后，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只流浪猫，有着期待却又害怕被人发现的矛盾心情。

先生毫不犹豫地转身回屋了，目光没有再作丝毫停留。

看来先生没有发现他，他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安心瞬间变成水雾从嘴里吐出。

他缩着身子又走近一些观察了一会，从窗户若隐若现的影子发现屋子里由始至终只有一个影子，于是便下定决心去敲门。

他用衣服把按铃的食指抹拭了好几遍，就像害怕自己会沾污先生的门铃，而后颤抖着手指按下了门铃，门铃里响起的熟悉的歌让他的心疯狂地，砰砰地跳着，频率就像时钟里的秒针转动那般快。

十，九，八，七，六——

“咔嗒——”门从里面开了，先生带着浓浓的惊讶的，深棕色的眼眸望着他。

他掏出怀里被淋得湿漉漉的雕塑，双手捧着，用他所能及最用力地展开笑容。

“先生，这是我的心意——”

他的先生皱着眉头，抿着嘴没有说任何话，甚至没有再看他一眼便转身回屋了。

作者有话说：

全文艺术作品赏析部分是参考书籍《Exploringart》byMargaretLazzariandDonaSchlesier所介绍的背景以及个人理解

全文对于艺术和美的看法参考毛姆《月亮与六便士》以及个人理解

“不求鮮花，奢求月盈满身自由身。”

如晤

2消逝的爱称和爱意

看见宋时鹤漠然的态度，觉得自己像被扔在门口的季渝生有些不自在地收紧了抓着雕塑的手。此时屋檐突然露出缺口，仿佛是不想再为他遮风挡雨，一滴滴的雨水落在他的脖颈上，冰冷的雨水洒在心脏近处，再加上雨水打在屋檐上传出的无情的啪嗒啪嗒的声音，季渝生觉得身体像被埋葬在了深厚的积雪里。他咬了咬冻得发青的嘴唇，深呼吸了一口，对着宋时鹤渐渐远去的后背出声说：

“宋先生，我一一”

但他的话还没说完，宋时鹤就转过身来面无表情地走向他。季渝生觉得喉咙像被塞了一块劣质肥皂咽得他说不出话，他的手微微一颤，雕塑差点滑落到地上，融化在雨水里。

先生果然还是觉得他太过唐突，要赶他走吗？先生确实一直很注重礼节的，为什么那封可以说很久以前的情书和那条提及宋时鹤封笔的头条像一把烈火烧坏了他的脑子一般，让他不管不顾脑子一热就来找先生了，导致他根本没有任何计划，更别提顾得上任何礼节了，先生现在一定觉得他特别无礼吧。

这几年他总是在想自己要更优秀更独立更有思想，这样才能让先生喜欢他，毕竟那些灵魂伴侣都是些旗鼓相当的人。但自己如今无礼的举动让一切都功亏一篑了，这样无礼的自己就仿佛当年那个一无所成且没有坚定意志的自己，他以为自己现在可以更有信心地和先生在一起了，但其实好像根本没有。

雕塑会融化吗？先生的心呢？会融化吗？

如果他把我赶走，那今晚要去哪里呢？回X市的火车这两天都没有一一

当季渝生低头死死盯着手里的雕塑这么想的时候，一条宽大的毛巾突然披到了他的身上，代替屋檐成为了他的守护者。

随之而来的还有先生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怒意的声音：

“为什么不好好打伞？”

感觉到先生正在帮他整理披在身上的毛巾，好让毛巾能完全包裹住他，还久违地听到先生的声音，季渝生顿时觉得风霜都流走了，如今在身体上流淌的都是先生熟悉的、带着雨水与泥土的腥味与植物根茎的气味。

不浓烈，却是最能让季渝生心动的气味，因为是先生的气息，是唯一一种能在他鼻腔里发甜的气味。

在长期飘散着各种浓郁香水的写字楼待了几年，久违地嗅到常青藤的清香，季渝生觉得自己像春天里万千堪堪冒出头的新生命，在差点窒息的时候得以被允许吸收氧气、得以生长。

这是他等了很久很久的氧气和常青藤，他已经连续四年没有在春天看到常青藤了。

终于在第五年，他找到了他的常青藤。

“因为想和你不打伞跑在雨里。”他想这么回答，还想告诉先生他仔细读了五年前寄来的信，想问他的心意是不是还和当年一样，但想起当年的事情和看见先生没有温度的脸却开不了口。他担心先生皱着眉头说不原谅他，又或者劝他往前走，不要再去被以前的藤蔓捆住了。

这样想着的时候，季渝生突然觉得眼睛发酸，他在想：会融化的吧，要融化才行啊。

“谢谢你，先生。”

见季渝生缩在毛巾用有些脆弱却充满期盼的眼睛看他，宋时鹤的眼神沉了沉，有些冷淡地说：

“我已经不是你的教授了，你不是最清楚吗？”

听到这句话，想起当年的事的季渝生内心瞬间一抽。明显地从季渝生眼睛里的火光被扑灭，宋时鹤别开了眼神，没有看季渝生说道：

“先进来吧，雨要洒到屋子里了。”

然后他就没有再理季渝生，自顾自地转身进屋了，进屋时他仿佛还在懊恼着什么：生生，你不能这样看我，因为常青藤太容易被春天鼓动扬叶开花了。

看见宋时鹤对“先生”一称的反应，季渝生瞬间又觉得雨洗走常青藤的气味，他努力地想抓住，但常青藤却从他指缝间逃走。

明明当年相遇时是他让自己这么称呼他的，可现在却对这个称呼万般拒绝。明明当年是会用尽各种方法喊他生生的，现在却连他的名字都不愿提起。

季渝生悲哀地想宋时鹤当年的心意是不是已经荡然无存了。

作者有话说：

第一卷《Greco-Roman》和第二卷《Modernity》时间线主要是以前，第三卷《Neo-classicalperiod》主要是讲现在，篇幅大概一半一半，目前在更第三卷～

如晤

3先生的信

五年前——

“Jefaisdese-mailsàtoutallure.Tumeréponds“àtouteàl’heure”一一”

门铃在浮动着郁金花香的宁静午后條然响起，不仅打断了缠绵娟细的春雨低吟着的歌，还惊醒了屋内抱着一本翻开了的书，慵懒地斜躺在纳帕皮沙发上，沉醉在梦乡睡得甘甜的人。

少年闻声身子一颤，手上的书“啪”地一声滑落到红木地板上。书本摔落的过程被从窗缝中逃窜而来的微风饶有兴致地翻了几页，但当她发现页页皆为一首用钢笔手抄的诗伴着四方大块的留白时，便立刻皱着眉头嫌弃地把那本锈金封面的书甩到地上。

少年的迷懵被大力摔到地板上的书发出的呻吟尽数消去一丝，这时他想起今日是一个星期里意义特殊的星期三，于是便连忙晃了晃身子站起来，踢着没套好的拖鞋急忙往门口跑去。

尽管他兴奋不已，但因为刚睡醒意识还在游离的缘故，微抖着的手就像刚学会溜冰的初学者不断打滑，捣弄了好几次都与眼前木门的锁位失之交臂。意识也因为屡次的碰壁而慢慢清醒过来，这才记起自己已经三个星期没有收到先生的书信了。

以前最期待星期三响起的门铃，因为一次又一次的失望而变得像窗外一下一下不停敲打窗户的雨滴一样让人生厌。

少年垂着头不抱希望地打开门，浓郁的郁金香味悄声无息地入门拜访，开门的时候春风调皮地溜进了屋内，拽了拽客厅常青藤深绿色的叶子。门外的快递员抱着一个大盒子一脸不耐烦地站着，见门终于被拉开，本打算立刻把盒子交给少年，谁知见到眼前人後却愣住了。

眼前的少年约莫二十一二，低敛着的眉眼间隐约透着一股冷淡和疏离感，头发蓬乱，弧度正好得让人讶然的双唇，松垮垮的睡衣欲落不落地挂在单薄的肩的边际，仿佛从山上垂落时抓住的救命稻草，肤白如瑞雪，仿佛一枝枝干脆弱易折却倔强地凌寒傲放的梅。

“季...季先生，你的快递。”不曾见过这般的人，门外的人咽了咽口水，一时讲不出顺畅的话。

即便快递员说话并不利索，但先前每次收到快递时生出的怪异感竟在这一次收件时消失了，但刚醒来的少年一时也没想明白出现了什么变化。

“谢谢。”淡淡地道了谢,拿过箱子後，少年便关上了门。

门一关上，少年的脸便出现了些异样，就像舞台上无意掉落到地板，碎掉了的玻璃面具。他抱着箱子背靠着门，背部紧紧地贴着门缓缓滑落，最终坐在了冰凉的地板上。

他低下头，抬起手无限珍爱地抚了抚盒子上收件人一栏，果然一如往常有着先生精心细刻的，属于他们的秘密一一无色的“moncheri”刻印。他把头埋在盒子上，闷声自言自语道：

“还以为先生不再给我写信了。”

尽管寄信前斟酌再三，还是担心会让先生误会他的心意。明明是现在的自己就像春天追赶冬天般难以追赶上先生的步伐，但一想到最后可能会让先生误会是自己没有与之相等的心意就不知所措起来。

空气又沉寂了好一会儿，少年复又打起精神抬起头来，一眼便看见躺在地上的书。

那是先生用Montagut钢笔摘抄的诗集，手里抱着的是先生送来的礼物和信，门铃是先生说没有收到他的信时，可以怀抱着期待欣赏的歌。

先生在写信时总喜欢在信尾加一句:总想着你也会喜欢，所以便想着随信寄予此物，愿生生欢喜。

想到这里，他突然明白了是什么消去了他常在收信平白生起的异样一一是“生生”一称。

记得自己在前几次写信时偶然提起过被陌生人喊生生的困窘，而先生却在回信时花了一大段反思是自己顾虑不周，让别人平白给占了便宜。

一一所以这次的收件人改成了季先生，而先生在写“季”字时好似尤其用力，显得“季”字尤其深色，尤其显眼。

少年如同小心呵护薄翅的蝴蝶般，先是微微拽起干净的衣服抹了抹手，而后小心翼翼地帮盒子脱下一层层华裳。

盒子褪去伪装後，一阵淡淡的雨潮味扑面而来。想来写信时，先生正在咖啡馆，听着雨滴敲打声，钢笔伴墨落纸成字。因他总在信中赞叹隔着玻璃所窃见的雨夜的美，不止一次说着想携他出席这场盛宴。

少年如同照料脆弱的初生花蕾般，温柔地抚着盒子，想到这里，嘴角轻轻地拉出微微上扬的弧度，但这仿佛一瞬即逝，而后他又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但其中却仍隐约带着一丝愉悦。

"斟酌再三，信末还是决定冒着被先生认之为不解风情的可能，想请先生消去随信寄予厚礼的习惯。无法赠予能配得上先生的物品，我受之有愧。更何况，心意一事，谈起物质便会变得世俗，先生的心意，已然随信而至了。"

一一终于把他的话听进去了。

这次随信送至的不是什么有着举世知名品牌的物品，比如象征海洋与天空的克什米爾蓝宝石，或是撩人的灰琥珀香水，而只是一本薄薄的笔记本，封面是用铅笔素描而成的一枝白梅，细幼的树干上生出数点白花，其上点缀着皑皑白雪。左下角写着"致生生"，字体大气飘扬。

先生终于又要出诗集了吗？季渝生立刻拿出盒子里的另一封信。

信件的开头首先是对事务繁忙导致延迟寄信的道歉，接着还是一如既往地礼貌问候，对于自己回信里长篇大论的解释也只礼貌地说明白了，还得体地道歉，说希望以后还能以书友的身份往来。

对于随信而至的礼物，先生在信里只略略提了几句:是一本刚开始着手准备的诗集，却因着天气突如其来的变化失去了灵感，若一直放在眼前瞧着，想来灵感也不会主动敲门，倒不如寄予生生。还请替我好好保管吧。

原来并不是致送予生生，只是让他代为保管，季渝生心里莫名升起的期待感一下被字词间的事实压下。想起几分钟前因为致生生三字躁动不已的心脏，此刻一层桃粉色瞬间沿着脸颊爬上眼尾，仿佛半熟欲裂的水蜜桃。先前下定决心送出的信，果然一如自己所想，偶尔想起就会后悔。

先生最后还加了一句翻译过来意义不明的法语:

窗外的常春藤在等春天，但是春天不知道，于是常春藤只能以朝圣者的心情等待一年春天与常春藤拥抱的春日。

读完整封信，除了最后那句意义不明的法语让人疑惑以外，最令人在意的还是先生失去灵感一事。想来以前每次信中提到灵感渐消都是因为发生了什么事情，先生这次虽然信里说是因为气候生变，但季渝生断然不会相信，先生这次，又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只有到这种时侯，他才会后悔当初结交笔友的时候不该提出必须接受互相隐瞒身份这一项，若不是因为如此，也不会导致像现在这样，连先生的姓都不知道。先生对于季渝生而言就像是被盖上乳白色薄纱的被框在金丝雕刻里的画像，对于他的容貌似乎隐约可见，但对于他的身份却一概不知。

先生在信件中给予自己许多支持，就像厅内的常青藤一般，总在他被世界的味道熏得作呕时，慢慢为他的房间染上清新的自然腥味。但自己却尽十分努力也仿佛无法帮助到先生丝毫，就像被拔去双翼的飞鸟，想要尽力在天空飞翔为蓝天添色但却无能为力。每次先生信中感谢他的安慰，说觉得他是自己生命里青葱的Chloris（绿色）的时侯都觉得像是先生良好的教养与绝不会缺少的礼数而已。

在翻开了诗集，他的手指不知为何烧得炽热，翻开诗集的第一页时，拇指触碰过的位置在移开后仿佛还冒着热气。这本诗集的第一首诗也只写了一半，虽然不太看得懂法文的诗词，但每次努力查字典尝试去明白後都会感叹一句，像先生这种人，实在不该被埋没在小镇里，而应该去打破世俗既定的规则，成为别人生命的信仰。

总觉得，如果是先生的话，太让人可惜了。

总觉得，如果是先生的话，一定会做到的。

——————————

先生在星期三的这封来信只让季渝生在港湾里歇息了细读一封信的时间，即便他把信中的每一个字都拆开来细读，忽然响起的电话铃声还是毫无风度地把他从温暖平静的港湾里拽出来，凶横地拿银刀在平静的帷幕上划出一道伤口，强逼着他去面对现实。

“喂？渝生？”这道刺耳的声音一传入耳中，季渝生的手便不自觉地开始冒汗。因为这道声音仿佛就是血淋淋的现实与过去四年痛苦的起源。

“嗯，母亲。”季渝生清了清嗓子，试图掩盖过去几个星期的疲倦。

“我看你们系的网站上说明天有教授强力推荐的经济学讲座，记得去听。”伴着说话声还有断断续续地”咔咔咔“的嗑瓜子声。

没有收到对面的回音，电话的那边又继续开口道：

“我听说这讲座可邀请了X大的经济教授，我上网了解过的，那个教授可了不得，现在年薪都快超过富豪榜的......”

“知道了，我...会去的。”言语间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犹如走在钢丝上的微颤，妄论电话将之完全抹去，话筒对面的人对此也毫不关心。对于他的冒然打断，对面的人显然有些不悦。

“行吧，多了解一下，找准机会上去搭话，有贵人相助，你毕业也好找到高薪工作。可不要辜负了我的一片苦心。”

挂掉电话后，季渝生无力地伏在透明玻璃茶几上，就像秋天掉落在大理石地板上的花瓣，犹如再也没有风情万种的机会。想起几年前选择本科的时候稍微向母亲透露了想研习艺术鉴赏的心情母亲脸色忽然黯下去的神奇，如果让母亲知道自己拒绝了教授强烈推荐他们去的年度经济学讲座，反而打算去参加诗词鉴赏会，后果是他所不敢想象的。

尽管诗会的嘉宾是当今诗坛中浪漫现实派与颓废派里最璀璨的新星，而且其中一位更是他欣赏已久的诗人。但艺术界的大家对于母亲而言，都只不过是艺术娱乐新闻的头条，或是茶余饭后的话题，都只不过是渺小的沙粒，不值一提。

伏在桌上细想了许久，手臂仿佛被粗鲁地扎了针一般慢慢开始发麻，季渝生便微微朝左移了移手臂，却不小心碰掉了诗集，诗集仰面躺在地板上，轻轻地发出”嘭“的一声。一抬头”致生生“三个字便映入眼帘。

第一次看到写着这三个字的诗集，是先生寄来的，他的第一本诗集。先生寄送这本诗集的契机是自己写信时稍微提了几句自己对现实和理想之间的拉扯十分迷茫，就像在雾气濛濛的树林里失了方向。季渝生本来也没想过先生会特意关注那几句话，不过先生却把他们放在了心里。

先生总是让他觉得惊喜，这大概也是为什么即便是素未谋面的人，季渝生却暗暗仰慕了他三年。

那本诗集是先生未曾出版的诗集，据他本人所言，是年少时无病呻吟的产物，字里行间无不矫情揉捏，装腔作势，无论是当时周围的人或是现在的自己看来是绝对不合格的残次品。但后来因着喜爱，总能在困境里站起来，笔锋慢慢从画出毛虫蜕变成绘出会展翅飞翔的蝴蝶。

不止这一次，在和先生的每一次通信里，季渝生都总能让一股鲜活的勇气在胸腔中升起，生出一股无形的引力，拉着他回头去追逐本心，支撑着他去反抗现实。

先生今日刚送到的信和今日稍早时学校里同学之间对讲座的讨论，他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

作者有话说：

注：“Jefaisdese-mailsàtoutallure.Tumeréponds“àtouteàl’heure”摘自歌曲J’espere（我希望）

这句歌词的意思是我用全力的速度发了一封信给你，你回应我待会见。

《Theinspirationofthepoet》byNicolasPoussin

如晤

4太阳月亮与孤儿

虽说在心里下定了决心，但季渝生仍旧在丝绸床上辗转反侧了大半晚，听着细雨落地，微风敲打久久不能入眠。第二日的诗会也因此被耽搁了，即便定好了闹铃，他依旧是被睡神缠身晚了起来。季渝生顶着没有打理好的头发，着随手拿起的外套，踢着没套好的白球鞋抱着书包便慌忙出门了。

赶到举办诗会的讲厅时，所有人都已经进场了，季渝生连忙小跑到登记处，登记处的人员让他带上名牌赶快进场。一只手拿着低着头张着嘴的书包，一手打算打开讲厅的木门，另一只手忽然轻轻擦过他的头顶，帮他推开眼前的木门。

季渝生回头一看，随着身后的人缓缓低头，阳光一寸一寸地攀上身后的人的脸庞，先是被微卷的发尾遮住的眉毛，再到抵住发尾细长的睫毛，浅棕色的眼眸，如大理瓷石雕般高挺的鼻子，还有恍如古旧却带着无法复制韵味的留声机一般，会将言语刻在耳膜上的声音。之所以有人会用留生机来录制遗言，大抵因为经过留声机的传递，话语会被深深地刻在心海吧。

“来听讲座？”对方带着笑意的声音直达心底。

——这个声音，大抵就是在读信时流淌在心田的先生的声音。

季渝生被这把声音吓得一抖，背包里的书，如同被困在魔术师帽子里的白鸽，兴奋地一本一本掉到地上，先生昨日寄来的诗集堪堪滑到对方的脚旁，仿佛一只忠诚无比跪伏在脚尖的犬，一枝白梅与致生生三字暴露在对方眼底。

对方仿佛也因这突生的变故愣住了，过了一会才蹲下帮他捡起诗集，而后直起身递给他。

接过诗集后想要再抬眸细看眼前的人，阳光却顺着对方深刻的轮廓滑落，一把盖上了他的眼睛。

还未待他开口答谢，身后便传来欢呼声。

对方看了看他名牌，意味不明地的一句话还是抵住了身后的人声鼎沸传入季渝生的耳中。

季渝生一听清对方说的是什么，便立刻像被烧着尾巴的猫，快速转身捂着名牌跑进讲厅。

“经济系？”

讲厅内就像一场盛大的春日盛会，听众席上过道两旁的坐位都被坐满，一眼望去，只有中间还留有空位置，季渝生只好紧紧抱着书包，一小步带着一句小声的不好意思，慢慢挪到中间。

在这个过程中主持人首先激昂地介绍了浪漫现实派新星宋时鹤，然后故作深情地念着他的著作《春光》，字字句句无不加上了夸张的重音，像一个蹩脚的朗诵家，让季渝生起了浑身的鸡皮疙瘩。

季渝生坐下并放置好书包后，台上的人便礼貌地感谢主持人并示意他介绍得差不多了，而后方才出声道：

“谢谢大家来参加诗会，因为飞机延误，让各位久等了，抱歉。Jesuisvraimentdésolé.”

“Bonjour.Jet'aime.第一次见面就迫不及待地想给你一个贴面礼，但好像有点困难。”他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微微耸了耸肩膀，可惜地说。

台上的人先是礼貌道歉，而后又立刻和大家开玩笑，台下立刻骚动起来，有些人甚至还吹起口哨。

虽然周围的人都在欢呼，但季渝生在这一刻却无法放松下来，因为台上的两道目光都紧紧地盯着他的方向，而两道目光的意义，他都不太读得懂。

那两道目光，一道露骨缠绵，一道冷漠淡然。前一道季渝生暂且可以安慰自己是因为浪漫国度来的人望人眼波含情，无时无刻地撩拨人，但后面一道就让人有些毛骨悚然，仿佛夜半尖叫连连的古旧恐怖片，直到后来，季渝生才发现原来是两道截然不同，他在那个时候却都还没有读懂的深情。

当宋时鹤和主持人在作简短的会前交流的时候，季渝生靠在了椅背，刚刚跑得太急，现在还在喘着气，他把脑袋枕在了椅背上休息，入目的是讲厅的吊灯，吊灯是一个黑色的西式复古吊灯，灯泡都是蜡烛的形状，季渝生觉得吊灯就像一个沉醉在爱情里的痴情种，热烈地燃烧着他们自己照亮爱人，就像是......

“让我们再次欢迎浪漫现实派的“太阳”和颓废派的”月亮"——宋时鹤和程雁柏。”经过几番波折，这场诗会终于开始了。

主持人的话突然把季渝生的思绪扯回现实，季渝生立刻坐正。

"那么首先请两位介绍一下自己和最近的作品吧！"主持人拿着讲稿的手微微发抖，仿佛也在深深地期待着两位的答案。

"程先生，有请。"主持人向程雁柏作了一个有请的手势。

"大家好，我是程雁柏......"讲厅的音箱传出了程雁柏毫无感情的声音。

程雁柏是当今X市发展得最鼎盛的颓废派诗歌里大家中的大家，虽然近几年有些新星冒头，但却从来没有人能撼动他颓废派“月亮”的地位。他的读者尊他为时代的神，他的诗离经叛道却被颂赞传颂，人品被报章媒体传得不像话。即便季渝生不怎么欣赏他的诗歌，每天还是会被报纸媒体街道上的海报，微博上的动态强硬着打开他的嘴巴，逼着他吞下程雁柏苦涩出格的诗和动态。

"接下来有请宋先生。"

"Bonjour.JeSong.大家好，我…"

宋时鹤在Y市的名气很大，但颓废派当道的X市自然不太待见他的作品。季渝生本人却很喜欢他的作品，每次在下午躺在沙发上默默咀嚼他的作品，都像在草原上迎着春风，目睹百花盛放的美，感受着青葱春日的生气。

而且他的风格，和先生很像。

当然，要季渝生说的话，先生的诗更好，先生如果有与之相匹的曝光机会的话，一定会比他更有感染力，更受欢迎。

“首先，我们从最简单直白的问题开始吧！请问两位对于自己的称号一一现实与浪漫主义派的“太阳”和颓废派的”月亮“，有什么感受呢呢？"

季渝生的思绪被主持人突然大声喊叫的声音拉回了讲厅。

"谢谢大家给予我的殊荣，这是一种肯定，我会带领璀璨群星继续闪耀的。"程雁柏还是一如既往面无表情地回答，但他一说完，台下立刻响起如雷的掌声。

"宋先生，请。"

宋时鹤微笑着等掌声安静下来后，慢条斯理地说道：

"老实说，对于被划分为浪漫现实派诗人，其实我觉得这个划分得太过绝对了。我觉得自己的诗词，比起说像诗坛里的某一分派，更像音乐界的浪漫主义乐派，我喜欢强调诗歌与其他艺术的结合，或者说我追求的是对于大自然充满个人主观感觉，理想与幻想的综合艺术。至于太阳的话，唯一的感觉，还不赖。"

宋时鹤在说最后一句话时带着笑意的眼睛牢牢地盯着中间的座位，就像一个深深的琥珀色的石井，导致季渝生生出了他盯着他的错觉。

——————————

Jesuisvraimentdésolé.我真的感到十分抱歉。

Bonjour.Jet'aime.初次见面，我爱你。

作者有话说：

收到了第一个一，感谢收藏，感谢陪伴，请相信我会把故事慢慢讲完。

《TheLovercrowned》byJean-HonoréFragonard

《ParkRow,Leeds》byJohnAtkinsonGrimshaw月夜之景的宝藏画家

如晤

6现实与浪漫的融合

"好的，那么下一题想请问两位在写诗是怎么取材的呢?"

"比较少取材，合适的时候灵感自己会敲门。"程雁柏还是带着一股冷淡语气简短地作答，就像一个灰白色的象牙。

"程先生果然是天才型诗人。宋先生呢？"主持人对于程雁柏的回答很是受用，毕竟影响力大的人讲什么大部分人都会迷信地觉得是正确且不会质疑。

"大多数是周遭万物或者大自然。还有我刚刚提到过自己喜欢综合艺术，所以我的取材也有许多是源自画作鉴赏。"宋时鹤的回答明显比程雁柏真实多了。若果说程雁柏的回答是一个蒙着一层薄纱不知美丑的西域女子，宋时鹤的回答就是一个站立在大家面前光芒万丈闪耀无比的王子。

"是的，宋先生本身其实也算得是综合艺术，宋先生取得A大艺术鉴赏博士学位，又是著名诗人，还曾经举办过演奏会。"

"谢谢。"宋时鹤站起来，扣好西装的纽扣，而后微微向主持人鞠躬道谢。

"想再请问一下宋先生，在这个颓废派当道的诗坛里面，您被称为现实与浪漫主义的“孤儿”，请问您是如何取材，写出充满着光明，浪漫与爱的诗的呢？”

宋时鹤抬起手指贴着太阳穴略一思忖，

“嗯...我觉得不需要刻意取材，我的诗词只是实实在在地抒发我内心对于世间万物的感受而已。在我的心里，更多的时候世界所呈现出来的样子是纯洁的，光明的，世间的一切美丽且充满浪漫，比如说讲厅的灯可能正爱着我们，不然为什么他们要燃烧自己照亮我们，他们就像浑身沐浴在爱的火焰里面，内心燃烧着爱，这是多么的无私和痴情啊！”

台下大部分的学生听完宋时鹤的发言后不置可否地微微摇头，程雁柏也立刻厉声回击，但季渝生却张大了眼睛，手指不停地颤抖着，心脏也快速地跳动着。他也这样觉得吗？他也有和自己一样的感受吗？季渝生感到无比惊喜，因为他从来不敢把自己的想法告知别人，因为在这个时代里，他这样的想法是幼稚，无知，不成熟且过时的。但宋时鹤却和他不一样，他敢勇敢地告诉别人，在我眼里，世界就是美丽的。

“恕我无法同意宋先生的见解。我觉得这种取材非常幼稚，你那是被世俗塑造的刻板的认知，我们有幸在这个时代的诗词里挣脱世间枷锁，你对美的定义已经落伍了。”

程雁柏的话语就是许多人在听到季渝生的想法后会说的东西，季渝生总是对此感到伤心和无奈。

“诗的作用为什么不可以是一处让人放下负担休息的港湾，又或者热烈拥抱亲吻的圣地而必须是歌颂黑暗和挣破世俗道德的法外之地？”

宋时鹤皱起眉头，眼睛周围因为激动微微发红。自从他执意站立在玫瑰中与刀刃对抗时，他总是被伤害得遍体伤痕，似乎没有人能欣赏到他的生气蓬勃却只愿接近一滩污泥死水。

“真无知，逆世道而行，你将注定是失败的。”

台下的人都因着程雁柏这番言论鼓起掌来，他们心里都在为程雁柏打破做梦的人的幻想而喝彩。

尤其是坐在季渝生左边的同学，把巴掌拍得震耳欲聋，而季渝生对此却不予置否，为什么当代人都喜欢追求黑暗呢?黑暗虽赋予了他们直面欲望的机会，却无法让他们看到未来，为什么他们会对此如此着迷？若说是贫穷与恶劣犹如生锈般的生活让他们绝望，感情需要宣泄与寄托也尚且可以理解，但程雁柏的拥护者大多数都万丈高楼穿金戴银。

作者有话说：

今天知道了喉咙的一个声带结构的又名叫亲吻，感觉人间真的各种事物都有自己的浪漫和美丽之处

《DerKuss（TheKiss）》byGustavKlimt

如晤

7日思夜想的声音

"哈哈，看来两位诗人对于诗词都有自己的看法。"为了避免一场座谈会变成辩论现场，主持人立刻转移话题。

"那么下一题请问两位在没有灵感时会做什么呢？"

"嗯，我会看看艺术画作，或者拉一拉小提琴。”宋时鹤回答道。

程雁柏略一思忖，盯着季渝生的方向黑沉的眼神忽然被点燃，他出声道：

"做能让我放松的事情。"

左边的椅子忽然发出"吱呀"的一声。

在诗会接下来的环节里，那两道目光依旧过一会就在季渝生的方向打转。如果那两道目光带着热度的话，季渝生大概已经被烫上了几个伤疤。

嘉宾在讲台上与主持人互动的环节终于在两个小时後完结，接下来的时间就是让学生组成五人一组的小组，一起鉴赏嘉宾的诗词，嘉宾随机加入小组讨论。

主持人刚介绍完下一个环节的流程，台下的学生们便立刻与朋友合成一个个小组。因为台下的学生大部分都是文学系，就算有其他系也绝对不会有经济系的同学。

"来，各位同学分好组，打开系着桌子的锁，拉开桌子就可以讨论了！"

季渝生最讨厌这种第一次听课就要分组的环节，他十分认生，总是无法在短时间里处好朋友一起分组，中学的时候还有几个一起追梦的好朋友，但后来因为自己与他们走上了不同的道路而背道而驰，从进入大学直到现在，他仍然没有交心的朋友。再加上脸皮薄，他也不太愿意随意凑上去问别人可不可以一起分组。

季渝生发现左右前后都像是快分好组，正当他脸颊阵阵发热，不知如何是好时，左边的人忽然扭头凑近他，季渝生吓得猛地往后一缩，定睛一看是一个带着贝雷帽，五官清秀的男孩子。男孩看完他胸口的名牌後才发现季渝生苍白的脸色和微张着的嘴，他立刻坐直，摸了摸脖子有些尴尬地开口道：

"啊...同学你好，我是时郁，美术绘画系的，我们一组吧？"

见季渝生不出声，时郁以为自己把他弄生气了，便立刻在座椅上弯着腰道歉。

"抱歉，我刚刚只是想看看你是不是也是文学系的..."

"没关系，我们可以一组。"

"太好了！啊一一"季渝生话还没讲完，时郁便立刻开心地大幅度地直起腰，结果一下撞到座椅上，发出"砰"的一声。

"好痛！"季渝生刚想问他有没有事，却发现从台上射过来的其中一道目光越发深沉与冷漠。

没有察觉到侧面传来炽热视线的时郁摸了摸腰，然后就兴致满满指手画脚地和季渝生聊程雁柏的诗。

季渝生发现时郁仰慕程雁柏的程度远远超过了平常人，从程雁柏还未成为颓废派的月亮时的诗到如今诗坛模范的诗，时郁都琅琅上口，讲起赏析来堪比诗词赏析专家。

季渝生发现时郁的眼睛里汹涌着对程雁柏如涛海翻涌般的喜爱，明明是性格开朗的人，为什么却喜欢颓废派的诗呢？

在时郁滔滔不绝地讲了许久後才猛然醒悟过来自己一直没有让季渝生分享。

"啊抱歉！我一讲到雁柏...程老师就停不了嘴，你呢？你比较喜欢程老师的哪一首诗？"

"我...比较喜欢宋老师的..."

话还没说完，眼前人的眼睛直接从期待满满变成惊讶无比，季渝生甚至能看到他一瞬间放大的深褐色瞳孔。

渴求阳光与春意，难道就这么难以接受吗？

"直接喊名字吧，老师这个称呼显得有点老，我没比你们年长多少。"

耳旁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椅子仿佛生出藤蔓，牢牢地困住了季渝生，他整个人凝住了，手指尖却在发着他自己也不察觉的抖。

作者有话说：

《StanzadellaSegnaturaincludingscenesofPhilosophy(SchoolofAthens)andtheDispute》byRaphael

如晤

8ChapterVIII星月与夜与残缺

宋时鹤无视了季渝生的反应，拉出凳子坐在了他身旁。宋时鹤刚一坐下，一阵淡淡的被雨水滋润过的青绿草本的清香味夹带着若隐若现的泥土腥味飘入季渝生的鼻腔。

这阵气味着实和宋时鹤的诗很不搭，宋时鹤的诗是热烈的，是吐诉炙热的爱与光明的，但这阵味道却有着十分的收敛。

季渝生总觉得对于初次见面的诗人喊全名有些不礼貌，于是想了想，说：

“宋先生，您好。”

听到这个称呼，宋时鹤不知为何显得很高兴，他笑着问：

"季同学您好，唐突地打扰了你们的谈话非常抱歉，介意我问一下你们的谈论内容吗？"

宋时鹤的礼貌与强硬拿捏得刚刚好，不会让人觉得唐突却又因为他的谈吐太过得体，让人难以拒绝。

"没关系的宋先生，你来的刚刚好，季同学说喜欢你，正打算谈论你的诗词呢！"

时郁话刚说完，季渝生立刻补充道：

"我很欣赏宋老...“

宋时鹤闻言眼尾一挑。

“我很欣赏宋先生的诗和艺术鉴赏的造诣。您能完美结合美学和诗词，每一首诗都让我惊叹不已。"

大抵是被诗神和美神细细亲吻过的笔尖，季渝生默默地这样想道。

宋时鹤眼里的笑意又深了一分，眼底藏着许多季渝生看不懂的汹涌着的热烈的情绪，他眼底翻涌着的情绪于此刻的季渝生而言就像炙热的光芒，让他根本无法和他对视，见宋时鹤笑着等待他的下文，于是便偏移了一点目光，只用余光看着宋时鹤继续说到。

“记得你曾经在诗的后记里提到过是梵高的《星夜》启发你写出了星星与月亮在汹涌的夜里不惧风雾狂舞的《星月与夜》，还有拉斐尔的《雅典学院》启发你写出了《教育理想》，我斗胆猜测您最新的作品《残缺》有受到帕特农神廟建筑特色和起源的启发，诗词里面的”绿叶有毛虫啃食的印，澄空会被乌云和阴雨腐蚀，灿烂的花瓣曾被污泥沾污，内心的摇摇欲坠给外表的一丝不苟添色。”一句让我联想到......”

季渝生一路说着，宋时鹤一直笑着往他。他眼底的光便越发闪耀，季渝生的每一句话都像在打磨着他自他来到X市以后眼底沉寂了许久的宝石。他的笑就像终于冲破冬天的冽风霜寒遇见春天的满园花开，充满着期待与热爱，但只用余光望着他的季渝生没有察觉到这一点。

作者有话说：

心情不好的时候大家千万不要看悲剧美学，简直治愈

《StarryNight》byVincentvanGogh

如晤

9ChapterIX为何背弃理想

“季同学能喜欢我的诗，我感到非常荣幸。《残缺》也确实受到过帕特农神廟的启发，不过我记得自己并没有对大众提过这件事情，你竟然可以发现。看来季同学对艺术鉴赏的热爱与了解之深堪比艺术鉴赏专业生，我真的想不到你竟然是X大经济系的。”

这句话让像一个载着过去的投影机，投影出季渝生过去总在完成繁重的课业后的深夜抱着东西方艺术鉴赏专业的书本细阅。自从踏入快要面对毕业的一年，每天都忙得焦头烂额，他已经许久不曾有时间这么做了。投影机还投影出了四年前选择本科的那天满地狼藉的画面，季渝生一时仿佛被掐住了脖子，眼睛微微发红，说不出话来。

宋时鹤见季渝生不出声便以为他觉得自己在奚落他，于是连忙道歉：

“抱歉，我的意思是你就读X大经济系很厉害，我只是觉得一个经济系学生很了解艺术鉴赏让我很惊喜。”

季渝生放在座位旁的手紧紧地握着，他努力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而后说道：

“没什么，我从小就很喜欢艺术鉴赏。”

因为父亲的缘故，所以一直能够延续着兴趣，直到发生了那一件事情，大学就和梦想背道而驰了。

见宋时鹤好像还想说些什么，季渝生立刻转移话题叫时郁和宋时鹤讨论自己对近代艺术鉴赏的见解。

“我认为从几年前，艺术单一化就十分严重，每一部艺术作品都是歌颂逃出世俗......”

“我也有这种看法，鉴赏如今的艺术时好似已经许久没有感受到爱和未来......”

时郁立刻提出了自己的异议，“我不同意，你们的思想很落伍，你看程雁柏的诗......”

他们三人各自引经据典地表达自己的看法，季渝生惊讶于时郁对程雁柏的作品的热爱，宋时鹤惊讶于季渝生对艺术鉴赏的十分精要，独到的见解。

正当他们谈论到高潮的时候，一把清冷的声音硬生生地插入他们中间，就像冬天用寒刀刺破了春夏秋天的生趣。

“换组了。”程雁柏把手放在时郁的肩膀上冷着脸对宋时鹤说道。

时郁的肩膀微微一颤，立刻不再出声。

宋时鹤首先反应过来，

“程先生如此唐突地打断我们的讨论，不太礼貌吧？”

程雁柏冷冷地望了宋时鹤一眼，拉起时郁的手推开季渝生就走。季渝生被推得仿佛被一个浪潮狠狠拍打，若不是宋时鹤送出手撑着他的背，他差点便直接撞到椅子上。

柏树不想让别人目睹到向日葵的风采，所以只能努力地生长出枝丫，完完全全地遮住他的向日葵。

程雁柏紧紧地箍着时郁的手，把他拖到洗手间，推进一个格间，手滑上他的腰际，一下把他压在冰冷地石砖墙上。

”呃——“后背除了程雁柏的手贴着的那一处，其他地方都是冰冷的，时郁重重地一抖，弯起腰想要和墙壁拉开一点距离，找回一点暖意。但程雁柏一下便看穿了他的意图，大力地捏了捏他的腰，时郁整个人又软了下去，整个后背落入墙壁毫无温度的怀抱中。

“冷吗？”程雁柏虽然贴着时郁的耳朵讲话，但时郁却只觉得像有雪霜盖住了他的耳朵一样。

“你刚刚很开心啊？”

“那里是不是很温暖啊？”程雁柏一字一句毫无温度地缓缓说道。

“呃——”时郁被程雁柏沿着腰际一路抚摸着，说不出话来。

“真抱歉啊，逼着你离开那里。”字句间虽像是在道歉，但程雁柏却毫无悔意凶狠地说道，而后大力吻上时郁的唇。

在蛮横无礼的吻后，程雁柏揽住时郁的腰，在他耳边问：

“但不是你告诉我说你更喜欢冷和深海吗？”说着手从腰际慢慢下滑。

“这么快就后悔了？”随着这句话，动作变得更加粗鲁。

——

这次诗会因着程雁柏的离场而完结，季渝生也匆忙地离开了，因为宋时鹤结束前问了他一个问题。

“你那么喜欢艺术鉴赏，为什么去了经济系？”

宋时鹤此刻的眼睛就像深不见底的大海，这句话像疑问，也像质问，在这个时代背景下，更像是明知故问。

这句话让他内心一沉，压抑了许久各式各样的情绪慢慢在内心发酵，在讲座完结前，他就像一个重伤的人一般坐在位置上毫无生气，讲座完结后他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带着几丝狼狈仓皇道别。

作者有话说：

一座雅典建筑

《Parthenon》inAthens,Greece,architectswereIktinosandKallikrates(originallyhadasculptureofthegoddessAthena(WesternClassicalera))

快新年了我宝贵的七个读者新年番外有什么想看的吗？

如晤

10ChapterX只想他为我而美

宋时鹤在诗会后留下来签名后收拾物品打算离开时，程雁柏才回来，只见他额角覆着一层薄薄的汗，胸前的领带尾端微微皱起。

程雁柏拿起背包便急步离开，宋时鹤叫住了他，他停下转过身来面无表情地看着宋时鹤，

“程雁柏，你批判我的诗无所谓，但下次对待同学，还是请你保持应有的风度与教养，你这样简直就像烟花酒巷里失礼的酒徒。”

宋时鹤的手放在裤兜里，声音比方才和季渝生说话时冷了几分，显得有些阴沉，话语间充斥着警告的意味，但程雁柏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没有理会他的话便径直走了。

宋时鹤回到家里，为自己倒了一杯超级波尔多，梅洛的香气瞬间充斥着喉部，让宋时鹤一下觉得如同躺倒在雪山之巅，细嗅着吸收了所有自然精华的融雪的腥味，一下觉得仿佛坐在充满了雨潮的陶瓷房里，沾满陶泥的手里缓缓转动着快要成型的陶器。

自从遇见生生以后，他的心脏就像在高耸的雪山里寻寻觅觅终于发现了山顶角落处的雪莲一般悸动，直到这一刻，他的心才慢慢平静下来。

当然，只是表面平静了下来，在静谧的空气中还是能够听到一下一下的，有力的，如同玫瑰盛放的声音。

电话铃声忽然打破了雪山之景，快要完成的精美陶器一下摔到地上，四分五裂。宋时鹤微微皱了皱眉，拿起电话毫无风度地说了一声：

“谁?”

对方显然惊讶于他少有的失礼，电话两旁一时都沉默起来。

过了一会儿，电话那端才条然响起声音，

“X市的空气如何?"

“像涂了蜜的玫瑰。”

对方闻言低声一笑，宋时鹤仿佛能看见对方揶揄的样子。

“哈？看来你找到你的春天了？”

宋时鹤愉悦地转了转手里的红酒杯，衷心地说道：

“他很漂亮。”

“啊？你这样说的让我很想亲眼目睹他的美丽。”

“是吗？但我只想他为我而美。”

“他叫什么名字？”

“我可不想告诉你，总觉得一但告诉你他的名字，我就会想告诉你关于他美好的全部，我们可没有那么多时间。但若是我没有向你介绍他，你便会像在有着层层铁栏的宫廷外窃见了王子的橄榄叶头冠。这样的话，我会很不愉快。”

“那恐怕要让你失望了，我快要过去了。”对方带着一丝明显的故意的坏心思说道。

作者有话说：

回看觉得写得太烂缺点很多必须重写，目前打算从这一章开始重写，建议是先别看下去，之后再看。

容我为我无力的文字和故事以及浪费您的时间道歉，非常抱歉。

《Roses》byVincentvanGogh

如晤

11ChapterXI灵魂的极致疲劳

这场诗会和宋时鹤的话让季渝生的心里生出了许多压制了许久的情绪，满腔言语似乎只有一个人能懂他，他很想一回到家便拿起钢笔伏在桌子上开始写信。但是他没有太多空暇这么做，因为后天便是为期一周的经济系考试的开始。

于是他便寥寥地写了一封回信，在写信的时候，他感受到内心有些想法正在慢慢地敲打着紧紧地锁着他们的枷锁，但他却要一如往常地为他们锁上更多的更牢的锁，然后放进心底的深处，因为他害怕一但把枷锁给打开了，自己承受不起，也无法面对那样的自己。他只能像春天一样时不时来一场细细绵绵的春雨，微小隐蔽地宣泄一下自己的情绪，而后快速地整理好仪表，还原一个百鸟争鸣万物盛放的春天。

只是春天也不知道，这一场场细细的春雨，什么时候会翻滚成磅礴大雨，打碎所有的花朵，摧毁所有表面的明媚。

我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已经极致疲劳了，先生。

在季渝生写完这一句话后他才猛然发现自己整篇回信都杂乱无章，有些地方前后句甚至毫无关系且不通顺，这张信纸仿佛能直窥内心，把自己纷乱的心绪实实在在地在呈现出来。季渝生立刻清醒过来，把这张信纸折好，重新拿了一张信纸写信。

抱着不要让先生担心的心情，他重新写了一封字字斟酌的回信寄给先生。

如果是先生的话，一定会比宋时鹤更耀眼的。

虽然先生和宋时鹤的诗都会让人联想到藏着滴着露珠的蜜瓜甜果的翠绿树林，但是我还是喜欢先生更多一些。

先前和他同一组完成课业的同学们约好了考试前一天在图书馆通宵学习，季渝生不太想去，因为这种学习小组最后都会变成在谈天论地，但因为他总是不常去参加经济系的活动，他感觉到自己和同学之间的关系明显变得越来越疏离，他不想在毕业的时候和大家的关系还是十分尴尬，最后他还是决定了前去。

正如季渝生所想，小组复JZ蒸梨习确实变成了小组论坛。

“上次讲座的主讲贺先生好让人欣赏啊！”坐在桌子对面的女孩合着手掌一脸沉醉地说道。

“我看你是欣赏他的身价吧！”旁边的女孩立刻揭发了她的心思。

“什么啊！我对他讲解的理论都很感兴趣的好不好！”

同学们都兴致满满地聊着，唯独季渝生独自一人坐在长桌的最右默默复习。

“渝生！你觉得呢？”忽然有一个同学拉住季渝生的手问道。

大家都知道季渝生常常缺席经济系非必修课内的活动但是却很积极参加艺术鉴赏的活动，出口讯问的人问出口后才记起这件事情，大家的脸色瞬间都有些尴尬。

“抱歉，我没参加，不太了解。”季渝生淡淡地说到。

为了打破这个局面，另一个同学又出声转移话题，

“还有一年就要毕业了，大家毕业后打算去哪里啊？”

“我想去贺先生的公司！”刚刚说话的女孩抢先回答。

“我想去T公司，听说那里起薪很高！”

“啊那个我之前也了解过，T公司的起薪确实很高，我觉得Y公司的待遇也不错！”

“我想去私人银行工作，听说那些都是帮富商们处理投资的，也就是说可以踏进上层社会。穿得珠光宝气地踏入上流社会的晚宴，想想就期待！”

说到未来大家都兴致勃勃，洋溢着在圣诞节前抱着礼物盒期待万分的心情，只是礼盒里的礼物是比每一年圣诞节收到的礼物更加珍贵的“未来”。

季渝生在中学的时候时常想象未来的自己能够走在艺术长廊里看古今中外名家的画作，能在鸟儿叽叽喳喳的庭院里读诗，能坐在偌大的演奏厅里细品如溪水般的歌或如烈火般的曲，但到了大学后，他最讨厌的事情就是去想自己的未来。他只抱着走一步算一步就好的心态，毕竟对现在的他而言，未来就像一条明确却布满泥潭的路，没什么值得期待的，反正都是每天朝九晚五，浑浑噩噩地过大半生，没什么特别大的意义，所以也不值得他浪费时间想太多。

季渝生一愣，微不可察地移开手，有些无措地回答道：

“我...没有特别去想这个...”

“啊？怎么会？”同学们都深感惊讶。

作者有话说：

《LadyWritingaLetterwithherMaid》byJohannesVermeer

另外新年假期每天大概会日三到四更，还会额外有个番外，嗯大概就这样

如晤

12ChapterXII蓄谋已久的关心

这场诗会和宋时鹤的话让季渝生的心里生出了许多压制了许久的情绪，满腔言语似乎只有一个人能懂他，他很想一回到家便拿起钢笔伏在桌子上开始写信。但是他没有太多空暇这么做，因为后天便是为期一周的经济系考试的开始。

于是他便寥寥地写了一封回信，在写信的时候，他感受到内心有些想法正在慢慢地敲打着紧紧地锁着他们的枷锁，但他却要一如往常地为他们锁上更多的更牢的锁，然后放进心底的深处，因为他害怕一但把枷锁给打开了，自己承受不起，也无法面对那样的自己。他只能像春天一样时不时来一场细细绵绵的春雨，微小隐蔽地宣泄一下自己的情绪，而后快速地整理好仪表，还原一个百鸟争鸣万物盛放的春天。

只是春天也不知道，这一场场细细的春雨，什么时候会翻滚成磅礴大雨，打碎所有的花朵，摧毁所有表面的明媚。

我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已经极致疲劳了，先生。

在季渝生写完这一句话后他才猛然发现自己整篇回信都杂乱无章，有些地方前后句甚至毫无关系且不通顺，这张信纸仿佛能直窥内心，把自己纷乱的心绪实实在在地在呈现出来。季渝生立刻清醒过来，把这张信纸折好，重新拿了一张信纸写信。

抱着不要让先生担心的心情，他重新写了一封字字斟酌的回信寄给先生。

如果是先生的话，一定会比宋时鹤更耀眼的。

虽然先生和宋时鹤的诗都会让人联想到藏着滴着露珠的蜜瓜甜果的翠绿树林，但是我还是喜欢先生更多一些。

先前和他同一组完成课业的同学们约好了考试前一天在图书馆通宵学习，季渝生不太想去，因为这种学习小组最后都会变成在谈天论地，但因为他总是不常去参加经济系的活动，他感觉到自己和同学之间的关系明显变得越来越疏离，他不想在毕业的时候和大家的关系还是十分尴尬，最后他还是决定了前去。

正如季渝生所想，小组复习确实变成了小组论坛。

“贺先生就快来我们课做讲师了，我好期待啊！他真的好让人欣赏啊！”坐在桌子对面的短发女孩合着手掌一脸沉醉地说道。

“我看你是欣赏他的身价吧！”旁边的棕发女孩立刻揭发了她的心思。

“什么啊！我对他讲解的理论都很感兴趣的好不好！”

同学们都兴致满满地聊着，唯独季渝生独自一人坐在长桌的最右默默复习。

“渝生！你觉得呢？”忽然有一个同学拉住季渝生的手问道。

大家都知道季渝生常常缺席经济系非必修课内的活动但是却很积极参加艺术鉴赏的活动，出口讯问的人问出口后才记起这件事情，大家的脸色瞬间都有些尴尬。

“抱歉，我没参加，不太了解。”季渝生淡淡地说到。

为了打破这个局面，另一个同学又出声转移话题，

“还有一年就要毕业了，大家毕业后打算去哪里啊？”

“我想去贺先生的公司！”刚刚说话的短发女孩抢先回答。

“我想去T公司，听说那里起薪很高！”

“啊那个我之前也了解过，T公司的起薪确实很高，我觉得Y公司的待遇也不错！”

“我想去私人银行工作，听说那些都是帮富商们处理投资的，也就是说可以踏进上层社会。穿得珠光宝气地踏入上流社会的晚宴，想想就期待！”

说到未来大家都兴致勃勃，洋溢着在圣诞节前抱着礼物盒期待万分的心情，只是礼盒里的礼物是比每一年圣诞节收到的礼物更加珍贵的“未来”。

季渝生在中学的时候时常想象未来的自己能够走在艺术长廊里看古今中外名家的画作，能在鸟儿叽叽喳喳的庭院里读诗，能坐在偌大的演奏厅里细品如溪水般的歌或如烈火般的曲，但到了大学后，他最讨厌的事情就是去想自己的未来。他只抱着走一步算一步就好的心态，毕竟对现在的他而言，未来就像一条明确却布满泥潭的路，没什么值得期待的，反正都是每天朝九晚五，浑浑噩噩地过大半生，没什么特别大的意义，所以也不值得他浪费时间想太多。

季渝生一愣，微不可察地移开手，有些无措地回答道：

“我...没有特别去想这个...”

“啊？怎么会？”同学们都深感惊讶。

“对啊，渝生你成绩那么好，肯定能去T公司，真羡慕啊！”那个棕发女生看着季渝生说。

“啧啧，赵婷婷你羡慕什么啊，你成绩也很好，肯定能进T公司啊！”

“话说渝生你是怎么学习的？明天就要考试了，分享一下高分秘诀吧！”

大家都期待地望着他，但季渝生却不知道怎么回应。

他真的没有什么特别的秘诀，回想起他的每一次考试，其实都是在囫囵吞枣，考前复习到崩溃，考後的好成绩没有为他带来丝毫快乐。这么一想，他仿佛只有在读艺术鉴赏的书籍时才会理解得特别快。

随着临近毕业，课程越发困难，在季渝生心里的这种感觉就越发真切与深刻。这种努力得痛苦和不值得的感觉肆意溶入他的血液，流遍他的全身。这一次的考试很重要，会直接影响毕业的分数，虽然这几个星期季渝生每一夜都在图书馆里坐上大半晚，要是打瞌睡就买一罐咖啡继续坐着读，但他依旧会担心自己还没有准备好。另外自从参加了诗会後，他的心绪就变得很乱，大抵是压制了许久的东西被诗会掀起了一角吧...

“我没有什么特别的秘诀，就是背熟一点，看得全面一点就好。”季渝生诚实地回答道。

话一说完，大家期待的眼神瞬间变得不悦。

之后大家的眼神仿佛都在埋怨着他，季渝生觉得自己无法再和他们坐在一起复习，于是便收拾东西告辞了。随着毕业季一步一步向他们走近，他越发感觉到自己和经济系其他同学的差异很大。

正当他抱着一大堆课本爬上图书馆的第三层的时候，宋时鹤和图书管理员正打算下楼。他们四目交投时，季渝生苍白的脸瞬间映入宋时鹤眼里，宋时鹤微微一愣。

在宋时鹤愣神的时候，季渝生低头装作不认识他快步越过他，走到窗口旁的位置拉开凳子，放下书本和笔记本又开始埋头读书。

不只是宋时鹤，季渝生对于宋时鹤的出现也是十分惊讶，到后来他才知道原来是学校成功邀请了宋时鹤到X大教授为期三个月的艺术和诗歌鉴赏课程，但学校似乎只允许艺术和文学专业的人报名，就算季渝生十分希望能报名，但他早就被拒之门外。

宋时鹤回过神来和为他介绍图书管设施的图书管理员说道：

"李先生，今天谢谢您为我介绍图书馆的设施，真是麻烦您了。我想自己再走一趟熟悉一下图书馆里的设备，就不劳烦您陪着我了，您先走吧，今天真的非常感谢您。"

"没事没事，能请宋博士来为敝校文学及艺术学系的同学们开办课程实在是敝校的荣幸。那您再慢慢四处看看，我先下楼了。"

"好的，今天真是太麻烦您了。"

和管理员道别后，宋时鹤径直走向季渝生。季渝生“啪”的一声打开了一罐新的咖啡，细长的手指包围住瓶身，正打算放到嘴边，谁知伴着一声低沉的“抱歉”手中的咖啡便被抽走了。

季渝生扭头一看，宋时鹤正拿着他刚买的冰咖啡，面无表情地望着他，季渝生甚至能看到他贴着瓶身的手指微微发红。先前诗会宋时鹤给季渝生留下的印象是逆光而来，带着一丝如同他的作品一般传递出的暖意，但此时月光下的宋时鹤，虽然还是有着让人平白生出夜晚因他蓬荜生辉之感的样貌，深沉的表情却让季渝生有些陌生，他的眼睛里还带着一丝季渝生读不懂的担忧。

但宋时鹤的这一副样子并没有持续很久，季渝生一抬头望他，他便缓和了神情说道：

“咖啡伤身，”

而后从他自己的黑色布袋里拿出一罐棕色玻璃瓶，

“下次喝这个，能提神，也对身体有益。”

季渝生看了看那罐棕色的瓶子，有些疏离地说道：

“谢谢宋先生关心，不......”

还未待季渝生说完，宋时鹤便放下咖啡和棕色玻璃瓶离开了。他走之前还补了一句话：

“春天的时候就该抓紧时间看百花争妍，夏秋冬天的风景，待到了当季再想吧。”

“还有，今晚可不是满月当空，赏画吟诗的夜晚，早点休息吧。”

直抵心扉也许是诗人独有的能力，听完宋时鹤的话，季渝生翻涌着的心海果然慢慢平静下来。

作者有话说：

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听说过，有一种健康的提神品叫鸡精，小鹤送给生生的大概就是类似这种东西

《RaphaelandLaFornarina》byJean-Auguste-DominiqueIngres爱情就是默默守护

如晤

13番外美神的救赎（上）

三年前宋时鹤一首涵义新奇，韵律优美的《月夜颂》震惊Y市颓废派当道的诗坛，在当时所有诗人都用黑夜比喻罪恶时，他提出了一个崭新的角度，他说月夜在黑夜中为人引路，用微弱的光芒高声告诉人们黑暗中仍有光明。

在因为破除传统偏见而且年少有为而获得许多赞赏的同时，少年成名且不走当下社会诗坛所谓“正道”的他也受到了许多谩骂，其中绝大部分都是来自颓废派诗人的信徒。他们斥责他思想扭曲，不容于社会，发着不切实际的梦。还有人反驳对他思想新奇的称赞，反而指责他思想老旧，还活在旧时代的浪漫主义和古旧的艺术里，导致了诗坛的退步，白白浪费了几代诗人的努力。

那时的宋时鹤被铺天盖地斥责他的评论家压得喘不过气来，在当时最热十篇批评诗词的文章中，《月夜颂》占了七篇，而且是最恶毒的七篇，诅咒辱骂谣传一样不少，这样状态下的他就像枯老的树木一般，虽有枝干，却无法萌生出任何如同初生的花蕾般美丽的灵感。

从前的他看什么都觉得美丽，看什么都是人间盛景，常常会有灵感在脑海里徘徊，但如今的他却只觉得在街道上的人们都在对他指指点点，甚至连麻雀的吱吱喳喳都仿佛在指责他不走“正道”。

绝不放过任何奚落他的机会的人们又大作文章暗讽嘲笑他江郎才尽，又有人说他不过是在抄袭前人的作品，谣言越傳越离谱，最后甚至说是有人为之代笔，宋时鹤本就是个草包，不过是接了父亲的名声，如今父亲过世，他毫无内涵的内在也就表露出来。

宋时鹤开始讨厌拿起钢笔，每次坐下写不出任何诗句的他感到无比焦躁。有的时候他会大力地摔钢笔，会把墨水洒得到处都是，每次发泄完都是满屋子狼藉。

他开始被世俗拉进深渊，他开始堕落，他吸烟，每日吞云吐雾，他驳酒，每夜都醉酒而眠，他开始被报章媒体拍到每日和不同风情的女人喝酒。

当时各界都说他是堕落的天使，被世俗折了翅膀，还有人说他是掉落在泥土里的橄榄桂冠，泥足深陷，万劫不复。

虽然夜夜笙歌，但他却没有感到丝毫愉快，他知道自己不适合这条路，但他无能为力，不知如何改变。

直到，在下雪的冬日里，破损的一切里，朦胧的醉眼里，遇见了春天。

作者有话说：

祝愿所有读者都能在人生的冬夜遇见属于自己的春天，新年快乐。

如晤

14番外美神的救赎（下）

只依稀记得当时的他拿着酒瓶，指着一座柏树下的缪斯雕像毫无风度地破口大骂，说他没有对美下清晰的定义，导致世人胡乱编造美的定义，导致他不为世所容，导致他如今吸烟醉酒，落魄潦倒。

“你有什么资格自称美神！”

“是你，就是你，把世间所有的美好都抹杀了！”宋时鹤一边叫喊着，一边拿啤酒瓶敲打雕像下美神缪斯的金色介绍牌。

寂静的黑夜充斥着“嘭嘭嘭”的声音，仿佛魔鬼在呢喃。

“不是缪斯把美好抹杀了，是你自己！”在宋时鹤愤恨地敲打着的时候，耳边忽然传来一把清亮的声音，就像在他快要被泥土埋葬的时候伸出来让他抓住的手。

披头散发的宋时鹤扭过头去，只见一个漂亮的少年，不是joli那种单纯的赏心悦目的美丽，而是由内而发的永恒的Bell般的美。望着缪斯的他，眼睛正发着光，就像夜晚的月光。

“看！雪帮他披上了一层华美的衣服！上面还点缀了树枝！雪不是正深深地拥吻着缪斯，为她的美丽而赞叹吗！”

宋时鹤有些绝望地说道：

“在如今的世间哪里有什么爱？人们互相攻击，誓要用语言把别人拖到深深的海底，让他窒息，逼他沉寂。”

“窗边的落叶眷念着大树却不敢接近，甚至因为思念而形容枯槁，日渐消瘦，枯萎，但枝头的麻雀在树枝的庇护下势宠而骄，这大抵就是人世间最普遍两种爱情的形态。连植物和动物都会相爱，世间，人间怎么会没有美和爱呢？”

“只是比起鲁莽的讨厌和丑恶的嫉妒，美和爱比较害羞，你要主动地去寻找他们。”

“再过几年我就可以去A大艺术鉴赏系全心全意地寻找他们了！”少年兴奋地说道，脸上洋溢着对光明未来的无限期待。

在那一瞬间，宋时鹤觉得眼前的人仿佛和缪斯的雕像易位，眼前的人仿佛就是美的定义。

于他而言，感觉就像行尸走肉苟且偷生的庸俗人忽然在青葱的树林里遇见了现身的缪斯，而且缪斯还带着爱意拥抱了他，然后，然后他的灵魂终于得到了归宿。

他仿佛在告诉他，这是一个要让艺术出现新个性的时代，宋时鹤的内心深处在大声地呐喊着，去打破吧，去打破所有的过去，去堵住那些七嘴八舌的口，开创一个新的，属于你们的艺术时代吧。现实和浪漫交织，并不是不可能的。

马赛尔·普鲁斯特曾说对一个人一见钟情大抵不是因为心上人的价值，而是因为心上人映照出了自身的个人色彩。他深感认同，因为他喜欢那个缪斯点派的男孩的原因正是他挖掘出了他内心被尘封的希望与爱。

宋时鹤总是在默默地想，如果能再一次遇见他，他想紧紧地拥抱着他，小心翼翼地拉起他的手，一遍遍地亲吻着他，喘息间一字一句慢慢告诉他：

“你是十月的缪斯，人间的诗，是春天的序章，画作的光。”

“还是，”

“我的梦乡与乌托邦。”

于是他在A大担任艺术鉴赏的教授，日日夜夜抱着满腔美丽与爱在等待。

但春生夏长，秋收冬藏，一切都在昂首挺胸，好好地向前走着的几年里，他都没有再一次遇见那一年冬夜他遇见的春天。

作者有话说：

注：

1.法语的BellevsJoli

“Bellle”一词源自拉丁语“bellus”，译为“美丽，大方，优雅”。形容词“beau”不仅涵盖一个人的容貌美，还意味着“对内在品质的欣赏”。“Bellefemme”和“Belhomme”拥有出众外表的同时，还需具备纯洁的灵魂、端庄的举止以及高尚的品质。

“Joli”一词可能出自古斯堪的纳维亚语“j?l”——隆冬季节盛大的世俗节日，指“表面、较为浅显的乐趣”

祝愿所有读者都能在新的一年遇见爱和美，新年快乐。

祝福随画送上

《TheBirthofVenus》bySandroBotticelli

如晤

15ChapterXIII光辉灿烂的理想

到了考试的那一天，同一组课业的同学果然没有再理睬他，路过的时候直接把他当成无气无味的空气。

考试期过後，季渝生没有感受到如释重负，只觉得浑身疲劳不已，一到家迎接他的是空空如也的信箱与满腔失落。

季渝生精疲力尽地倒在沙发上，掰着手指算了算，快一个星期了，先生还没有回信，看来先生最近是被许多事缠住了。

梦境，能不能帮我敲一敲先生的门，帮我悄悄地问问他，你什么时候把缠着你的事情一件一件甩掉，什么时候给我回信啊？

春天总是像能敏感地察觉到人们的情绪，随着季渝生郁闷的心情，窗外又下起了一场春雨。

在床上睡了一个下午，季渝生才缓缓从床上爬起来。这一个午觉，他梦见了许多从前的事情。有一日黄昏落幕，夕阳沐浴着地板，把客厅的一半涂上了金黄色，客厅的常青藤体贴地把照在季渝生脸上的阳光挡住了。兴许是黄昏多情，季渝生又想给先生写信了。

刚一下笔，宋时鹤的声音便在季渝生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我...当初为什么要选经济系呢？"

当初下定决心拒绝A大艺术系的录取，打算下半生能随便找个工作就浑浑噩噩地过活了。反正经济系肯定能找到工作，拿着X大的毕业证和高薪，母亲一定会满意。这临到毕业自己又是在纠结什么?

从大学一年级开始就带着坚硬厚实的面具告诉中学同学自己不后悔，相信自己可以慢慢对经济产生兴趣，相信自己可以慢慢忘掉当年对艺术的满腔欢喜。

但果然还是过于高估自己的能力了，这四年来，每一次接触到画作诗词，心底还是会第一时间涌起一阵悸动，而后却瞬间被一种堕落万丈深渊的失望与不安所覆盖。那些画作仿佛在无力地失望地却又残忍地说，当初是你放弃了我们啊。

热爱河流的一切的鱼，被一艘木船硬送到别人觉得应有尽有丰富多彩的大海，却永远无法忘记原乡。

回忆着过往，信越往下写季渝生越觉得眼睛有些酸，喉咙里就像吞了一块不到季节的柠檬皮，又苦又涩。

先生，我仿佛无法成为自己生命的主宰，前路布满荆棘，迷雾重重，却又找不到同路人倾诉，我该怎么办...

我开始有一点后悔了，先生。

正当季渝生因为肯定要等几个星期才能收到回信而沮丧时，先生的两封回信却在隔天便乘着逐渐明媚的天气，犹如南飞的大雁一般寄回到了他的信箱。

"看着生生在信里诉说着自己的矛盾与纠结，惋惜着自己无法陪伴在旁给予安慰，拥抱与温暖，同时心里也因此微微泛痛。你说着想要一些建议，我便用了好些时间细想，因此晚了回信，实在抱歉......"

"如其回首过去，我相信你也知道我更喜欢展望未来。这大抵可以是一个让你沉淀思绪的契机，你要仔细考量清楚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丰硕的果实还是光辉的梦想。

据你信里的言辞，现在的你你似乎更倾向于选择后者，但你仍然有着种种顾忌，如果不介意的话，可以将你的一些顾忌告知我吗？"

信件末尾以"无论如何，还望生生谨记，我一直相伴。"作结。

即便是斟酌再三写下的字辞，还是不经意地显露出了自己最真实的内心吗？

确实，从以前到现在，他想追求的都不是那沉沉甸甸果肉饱满的果实，比起这些外表光鲜亮丽的东西，他更愿意选择在内心闪着微光的梦。但当时因为种种顾忌用乌云把内心的光遮住了，现在他想重新把乌云移走，让光芒重新照亮内心，但是过去了这么多年，他还有这个能力吗？

先生，我担心自己在这几年间落下太多，再怎么努力，都推不开那一层层厚实的乌云了。

作者有话说：

《Awomanreadingaletterbyawindow》byPieterdeHooch

如晤

16ChapterXIV状似无意的关心

不知是不是天神聆听了他的低声诉求，在回信寄走的一天后，他收到了宋时鹤开办的课程开放予所有系的同学报名参加的消息。

这个消息虽然让季渝生兴奋不已，但他却很担心无法抢到上课的名额，于是导致他在选宋时鹤的课的哪一天的早晨便开始紧张，凌晨五点便硬生生地醒了过来，无论怎么拉扯，睡神都不愿意接近他丝毫。

选课是从星期三下午四点开始，季渝生星期三虽然需要在学校留到晚上九点半，但他正巧在三点半到四点半有一个小时空出来的时间。

即便他自认为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他却还是遇到了万一。因为睡眠不足，季渝生出门时把电脑的充电器留在了餐桌上。

想到平时电脑的电量都能支持一整天，季渝生也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谁知早上的经济课需要用到一个计算软件，那软件十分耗电，用了不到一个小时，电池量就被耗光了一大半。到了下午三点半的时候，电脑的电量已经像缺氧的人撑着最后一口气深深地渴望着属于他的氧气，到了三点四十五，电脑终究是闭上了眼睛。在这个时候去用图书馆的电脑，想来也不会有空位。

眼前的屏幕一片黑暗，正当季渝生只能妥协于现实时，身后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

“季同学。”

季渝生抬头只见宋时鹤拿着一部银色平板电脑向他走来。宋时鹤在他身旁坐下，然后打开电脑，用修长的食指指着屏幕，微微皱起眉头，一副烦恼的模样说道：

“我正在准备教材，屏幕突然就弹出了这个东西，我怎么操作都删不掉，这里我就只认识季同学了，你能不能帮帮我？”

“好....好的。”季渝生心里虽因为无法选课而郁闷，但他还是帮助了宋时鹤。

“麻烦你了。”宋时鹤在季渝生帮他调整电脑的时候，抬起头四周望了望，眼眸忽然像察觉了什么似的暗暗地闪了闪。

宋时鹤电脑其实没有什么大问题，只要稍微调整一下电脑的广告设置，哪个小窗口就会被删掉了。季渝生觉得这个问题宋时鹤应该自己可以处理，但不知道为什么却要找他。他想了想，宋时鹤平时写诗用的都是墨水笔和纸，不会操作电脑也情有可原。

“宋先生，调好了。”

不知是不是宋时鹤的声音太过符合自己想象中先生的声音，喊宋时鹤宋先生的时候，内心总是泛起一阵波澜，指尖止不住地微微颤抖。季渝生颤着手把电脑退回宋时鹤面前，但却被他给推了回来。

“真的十分感谢，你们是不是快到选课时间了？抱歉我都忘了，你现在开机好像也来不及了，不如直接在我的电脑上选课吧。”

宋时鹤的电脑好像是新型号的电脑，使用起来非常顺畅，电脑连接网络的状态也很稳定。在选课时，季渝生十分紧张，手心不断出汗，毕竟这是他接近梦想的宝贵机会，他想紧紧地圈住他，不想把他放生。

受到了宋时鹤电脑的帮助，季渝生成功选到了宋时鹤的课。

在电脑显示成功选课后，季渝生松了一口气，眼角眉梢都带着几分浅浅的笑意，就像初春微微露头的花蕾，他真诚地向宋时鹤道谢。

作者有话说：

Sculpture《David》bygelo

如晤

17ChapterXV没有交心的朋友

“没关系，其实是你帮了我，选课只是顺便。”

宋时鹤说着便收拾好电脑打算离开，他离开之前笑着对季渝生说：

“其实我的课在这里应该不怎么受欢迎，你不用那么紧张的。”

正当季渝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好时，有一把沙哑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宋教授，你怎么在这里？”一个穿着一身古板的西装的男人问道。

“你早上不是说有要紧事吗？还特意延迟了会议？”

一丝尴尬在宋时鹤脸上飞过，但却只如蜻蜓点水一般没有引起一丝波澜与别人的察觉。他立刻笑着说道：

“比想象中完成得早，所以就提早回来了。”他自然地看了看手表，抬头和那个男人说道：

“也快到时间了，吴教授，我们走吧。”

宋时鹤予人的感觉就像是完美无缺的人，做任何事情都做的滴水不漏，季渝生不由得在想象他失手的样子会是怎样的。

但在他的想象还没有奠基石时，宋时鹤的言语就把他的想象给扼杀了。

“无论如何，谢谢你喜欢我...”

季渝生想到刚刚紧张地用被汗沾湿了的手选宋时鹤的课，耳朵瞬间爬上桃红色，让人联想到一片成熟到发软的红桃。

“的课。”

”期待在课堂上见到你，“

最后的几个字被风吹散，季渝生并没有听清楚，但却透过口型捕捉到了其中一个字

“生。”

选课后还有一节经济的辅导课，季渝生一边赶去课室，一边用冰凉的手指拼命给耳朵降温。但穿过走廊时扑面而来的风就像一股热流，把他的耳朵越卷越红。

季渝生此刻恨不得拿凉水冲冲自己的脸，擅自觉得宋时鹤在喊他生生也就算了，竟然还觉得宋时鹤的完美无缺让他和先生生出了一丝相似之处。

自己到底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季渝生甩了甩头，企图把这些奇怪的想法甩出脑海。

因为季渝生的平板电脑已经没电了，所以他无法用平板电脑一边阅读电子书一边上课，于是他只能问坐在旁边，以前曾经同一组的同学一起看书。

“怎么了？”身边的女生一头棕色长发，冷着脸回道，好像还在为图书馆的事生气。

“我的平板没电了，可以一起看电子书吗？”

“你不是不喜欢经济课吗？有没有书都无所谓吧。”

季渝生的脸色先是瞬间一白，就像刚刷染好的白色墙壁，而后掀起一阵阵热浪。

身边同学的朋友用手臂碰了碰她，低声喊了一声，

“赵婷婷。”

她回头看向喊她的同学说：

“干嘛？不是他自己每一次经济系非必要活动他都不来，美术鉴赏系的活动倒一次不落吗？”同学言语间对他的不满仿佛昂贵相机的聚焦般清晰可见。

旁边的同学好笑地看了季渝生一眼，而后仿佛一个金色书架般高高在上施善者劝道：

"算啦，都是同学，就借给他吧。"

虽然最后身旁的同学还是把电子书借给他了，但季渝生整堂课都感觉到心脏好像被人用冰冷的银丝一圈一圈紧紧地缠绕着，禁锢着。

下课后季渝生孤伶伶地走在林荫道上，道路两旁的树仿佛能体会到他的心情一般把月光牢牢实实地挡住，学校经费都放在了经济系的活动和研究论文上，路旁待修的路灯忽闪忽闪的，季渝生的影子若隐若现，就像调皮得窜来窜去的猫。

身边都不是同路人的感觉，真的很难过。本来以为如果稍微迁就着的话，自己也能交到朋友，这四年教会了他价值观不同，追求不同的人真的很难相交谈心。

和他们说梦想什么的，他们只会觉得你不切实际，对一些人而言，梦想似乎真的毫无意义。

他低头在路上走着，忽然迎面碰到了什么人，随后手上还传来粘糊糊的，就像雨后贴在地板的鼻涕虫一般的质感。

即便在月光若隐若现的昏暗的道路上，对方还是能察觉季渝生不太高兴的情绪。

思绪还未从朋友一事扯回来，对方便立刻开口道歉。

“抱歉！实在非常抱歉！这里实在太黑了，我没看到——”

对方急急忙忙道歉的声音戛然而止，随后被一把明朗的声音覆盖。就像一直阴阴沉沉披着灰色大衣的天气突然放晴。

”渝生！“

作者有话说：

《LastSupper》byLeonardodaVinci

如晤

18ChapterXVI欲盖弥彰的过去

季渝生眯着眼顺着月光一看才发现眼前的人是脸上染着斑斑点点颜料的时郁。

时郁仿佛还未察觉般还在为着他们偶然的遇见滔滔不绝，季渝生慢慢发现他脸颊上蜜桃的微粉不是颜料。

“你的脸上。”季渝生打断了时郁的话，摸了摸自己的脸示意时郁到。

时郁仿佛后知后觉般地摸了摸脸，借着月光望了望手掌，忽然像午睡时惊醒般睁大了眼睛，而后僵硬地低头看向他手中的红黄蓝三色颜料瓶。

顺着月光继续往下看，白色的衣服上的一道三色“彩虹”映入季渝生眼帘，再望向时郁手中的颜料瓶，扁扁的，就像被耗尽的番茄酱，开口处还连着一丝颜料，如同偷吃不摸嘴的顽孩。

"那个...真的很抱歉"时郁挠了挠后脑勺说道。

"你要来画室换个衣服一一"时郁话一出口便立刻止住了。了，仿佛不小心说了什么藏在地底或者深林的秘密一般。

"不方便吗？"季渝生问道。

"不不不，没关系，就是我的画室有点乱，不过我收拾一下就好了。"

"跟我来吧。"

季渝生随着时郁一路走到了他曾经梦寐以求的艺术学院，他在背后看着时郁，时郁一边小心翼翼地捧着那三瓶颜料，一边走着，偶尔会低下头看看颜料，然后开心地抬起头继续往前走。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季渝生觉得时郁今日的心情仿佛特别好。

艺术学院的门参考了希腊雅典神庙Parthenon的完美古典比例装修而成，算是致敬"世界美术的王冠"，唯一不同的是三角楣里的雕刻是雅典学院的雕刻，寓意充满智慧的艺术，既有思想的艺术。

门口两旁有两尊雕像，一尊是太阳神阿波罗的雕像，另一尊是黑夜之神诺客斯。阿波罗头戴月桂金冠，手上轻抚里拉琴，肩膀上停着一只乌鸦。他用坚定的眼神眺望着光明的远方。诺客斯着飘动的丝绸长裙，头上披着如同羽毛的轮廓般的头纱，她拿着权杖指向月亮，仿佛在昭告她才是世界此刻的主宰。

季渝生想象过所有自己和他见面的场景，比如开学的第一天带着期待和梦想踏上台阶，抬头看着光芒万丈的雅典学院三角楣，但他唯独没想过是仰仗别人才来到的。

时郁领着季渝生走上一条卷曲的大理石梯，石梯扶手是雅典诸神的雕刻，途中走过许多眉飞色舞高谈阔论的艺术鉴赏生，又或是带着贝雷帽，笔尖生花的美术生，还有背着提琴拿着小号的音乐生。他们个个都闪耀着理想的光芒，在季渝生眼中有着极大的吸引力。

季渝生感觉到仿佛有一把声音在内心呐喊着，是这里，是这里，这里才是属于你的地方。

时郁带季渝生走到了一间画室门前，他就忽然停住了。他转过身来，推着季渝生后退了半步。

"你在这里等一等，我进去收拾一下！"然后就把门打开一条小缝，像鱼入海底的石洞一般钻进去，而后便把门给严严实实地关上了。再过了一会儿，房里放出桌子碰撞门的声音，季渝生猜想他可能拿什么把门给堵住了。

为什么那么不相信他先不说，季渝生更好奇里面到底有什么。

作者有话说：

《ApolloandDaphne（ApolloeDafne）》byMaestroDiParigi

如晤

19ChapterXVII毫不值得的事情

"Student?Student?"背后忽然传来一句赘脚的英语，季渝生回头发现一个留着浓密的胡子的外国人正疑惑地忘着他。不知是不是被胡子盖住的缘故，他的嘴巴在讲话时仿佛不曾动过。

"Why...standinghere?Are...astudentofartfaculty?"在他带着浓浓的口音下，季渝生只勉强听懂了几个单词，但他还没有完全理解整个句子，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对方见状走进一步又提高声量再问了一遍，正当季渝生不知所措时，门内发出慌乱地移动桌子的声音。

时郁终于打开了门，在门缝中出现的时郁在看到季渝生对面的外国人时默默慨叹了句ohno然后打开门走出来，和那个外国人面对面地聊天。

时郁笑了笑热情地说道：

"DrWatson,goodevening！"

"小郁！"那个一直皱着眉看着季渝生的外国人在看到时郁后眉头瞬间如同春天的树枝一般伸展开来。

“这是美术学院的教授，来自法国。”时郁趁着教授在和他打招呼的空隙悄悄告诉季渝生。

“在干什么呢？”那个外国人这次带着赘脚的中文口音问时郁道。

“在画画。”时郁指了指他脸上的颜料回答。

“我能理解你，在夜晚灵感泉涌的时候画画实在是太棒了！我以前也——”

教授正笑着回答的时候忽然看见他手上的黑色颜料，随继眼神一变，仿佛在色泽亮丽得让人垂涎三尺的果子表面发现了微小的蛀虫的齿印。

“你又在画黑夜与堕落吗？”教授皱着眉头严肃地问道。

时郁顿时像被拆穿劣行的小偷一般肩膀一抖，惊慌地看了季渝生一眼，然后立刻疯狂地摆手。

“没有没有，我已经没有那样了。”

一直紧绷着如同弓箭般教授的表情这才松弛下来，带着一丝怜惜说道：

“你适合光明，不适合黑夜，黑夜会使你堕落，会摧毁你的。”

“你的向日葵画作总是能让我惊讶，你应该坚持的，你要清楚你的天赋在哪里，不要被其他事情蒙蔽了眼睛。”

教授的话在季渝生听来不知所谓，但是时郁却明显地不安起来，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他止住了教授如泉倾泻般的言语，慌忙地说道：

“好了我知道了，我现在已经不会那样了。我正在画向日葵呢！”

他推着教授的肩膀催促他离开。

“好了我的画作还没完成呢，我们下次再聊吧！”

时郁推着美术学院的教授慢慢走远，教授口里嘟囔不停的话季渝生也听不清楚，只隐隐约约听到了不值得。

究竟是什么不值得呢？是绘画吗？还是其他事情？

作者有话说：

《Sunflowers(inFrench:Tournesols)》byVincentvanGogh

一说起这幅画我就想到当年慕名特意去伦敦看这幅画，结果到了展厅这幅画变成了一张照片，隔壁写着说要好好保护所以不展出，当时的心情比较崩溃...

如晤

20ChapterVXIII突然转变的性格

季渝生扭过头来没再看教授和时郁，他发现绘画室的门没有关好，堪堪留了一条细小的缝隙，季渝生微微向里面看了看，只见一个画板上有着十分真实和美丽的向日葵，颜色是金黄色的，线条分明，阴影塑造得正好，只是还是一副半成品。

正当季渝生想要继续朝里面看的时候，有人大力地把门关上了，“砰”的一声把时季渝生震得向强风吹过树枝上的树叶一般肩膀直抖。

“抱歉，我还没有收拾好，不好意思你再等等我吧。”

时郁的心情明显地比刚才低落，许是季渝生的举动冒犯到了他，他的语气也变得像白象牙一般冷淡。

房内传来收缩支架的声音，想来是时郁正在把他正在画的画收起来。季渝生再等了一会儿，时郁便打开门让他进去。

一进入屋内，一阵浓浓的颜料味便闯入鼻腔，入目的是一副被涂满了五颜六色曲直随意的线条，没有具体作品主题的墙。虽说没有显然可视的主题，但施画者的心思却是了然可见的，他有着满腔热烈的情感，他也许热爱这什么，或者深深地愤恨着什么。季渝生不知道确切的，但他却能感受到画家的心情。直对着门的一副画板被黑布遮着，旁边放着一盘深浅不同的黄色调色盘，想来时郁正在绘画的那副作品是以黄色为主题的。

“你在这里等一等我去拿件衣服。”

季渝生还惊叹于画室内的墙壁，没有回过神来，于是张着嘴点了点头。

时郁以为他是对自己在画室内存有衣服感到疑惑，于是又补充道：

“不知道其他学生是不是，但备用衣服是我的必备。我常常沉醉于绘画而忘了一切在艺以外的事物，于是衣服常常会不小心沾染了颜料。为了避免回家的路上感到尴尬，我总是会准备几件的。”

时郁一边从储物柜里拿出一件白色衬衣，一边解释道。

“虽然说不知道是不是一定适合，但我们的身材看起来差不多，我的衣服你先将就着穿穿吧。”

时郁拿着衣服走到季渝生身边，把衣服放在他的肩膀上比了比，似是感到挺适合地点点头，然后便把衣服递给了季渝生。

“不小心弄脏了你的衣服真的十分抱歉。”

在季渝生背过身去更换衣服的时候，季渝生看到了室内角落的一块大大黑布，黑布没有完全遮盖住他的主人想要他完全遮盖的东西，留下了耐人寻味的一角。按照那个小三角来看，黑布盖着的似乎是一幅画，整个小三角都被黑色填满，推断画作的主题应该是比较阴暗的。

季渝生此刻的心理虽然感觉到了一丝的怪异感，就像有一块小小的，不易察觉的鱼刺卡在喉咙，但他没有多想也没有多问。

在季渝生换好衣服后，他本以为时郁会再和他聊聊天，但时郁却说：

“天色很晚了，我的画还没画完，我想自己留下来静静地画，你先走吧，早点回家，夜晚确实藏着不少危险。”

时郁的最后一句话好像意有所指，但季渝生因为在思考时郁在遇见教授后奇怪的反应而没有注意到。

季渝生走出画室后，时郁笑着说了一句衣服我洗好后再给你便关上了门。在门快关上的一刻，季渝生看见了从来没有在时间郁脸上出现过的表情——像是面无表情，又像带有一丝的绝望，就像舞台上那些诡异的羽毛面具。

季渝生想过很多原因，但他唯独没有想过他其实可能在深切地恳切地呼救。

“请救救我吧。”季渝生觉得他当时应该是想这样说的，但后来他发现也许这只是他强加予时郁的想法。

作者有话说：

《AutumnRhythPollock

画室的墙壁大概就是这个样子

如晤

21ChapterXIX黑色的圣歌集

虽说心情因为日落的课堂而像被湿布蒙住的花一般郁闷，时郁带来的小插曲也让他感到苦恼。但季渝生回到家后看见了先生的信便来不及换掉鞋子，急急地坐在书桌面前，提起笔迫不及待地把选到了艺术鉴赏课的好消息写信告知了先生，对于黄昏课堂上发生的事情，本着多和先生分享开心喜乐的事情的原则，他只略略提了几句。

“当初总想着若是执着地选择了如琥珀般的理想，也许会走上孤独的道路。如今发现，另外一条去摘取成熟到摇摇欲坠的果实的路，不只孤单，还是黑沉沉，就像没有出口的石洞。”

季渝生就像藏在地底万物的根部期待着春天一般期待着，向往着他的第一节正式的艺术鉴赏课。做了许多年的梦，今日终于如愿以偿。只有在艺术里，他才觉得自己如同面对着弹奏着的钢琴，一按一起都有着回音，一键一踏都有着意义。

即便宋时鹤在X市的人气不及程雁柏，但也是诗坛璀璨的太阳，学历也具广泛的认可，所以选课的人不似他所说的”应该不多”，而是差不多座无虚席。

让他惊讶得微微张嘴的是时郁的出现，但时郁在捕捉到坐在窗边，被阳光照得半透明的他时，似乎很高兴。当时郁走近，季渝生这才发现他的眼底有着淡淡的灰黑色，脸色微微发黄，有着一丝与他本人十分违合的颓废感，就像一本披着阴沉的黑色封面的圣歌集。

窗外的飞鸟在绿叶之间愉快地穿梭，阳光在枝干间抓迷藏，时郁兴奋地跑到季渝生身旁，笑着和他打招呼。

”你怎么会在这里？程老师......”

提到程雁柏，时郁洋溢着笑意的脸瞬间如同掉色的鲜艳色彩画作一般条然黯淡下去，他带着一丝苦笑喃喃自语道

“他太优秀了......”

季渝生听不清楚时郁的话，只见时郁的红唇一颤一颤的。

“什么？”

“啊？啊没什么，程老师太受欢迎啦，我当然选不上他的课了。”时郁摆了摆手笑着说道。但他此刻的表情就像是在深爱的人的葬礼上强拉着笑意，虚假且刻意，眼底还压着几滴泪水。

见季渝生带着一丝探究的眼神望着他，时郁又立刻笑着说道：

”宋先生的课也很值得上的，多了解一些也好，不然好像有点太孤陋寡了，哈哈。”

目睹时郁情绪变化很大的一刻，季渝生突然觉得时郁也许不似他想象的那种性格。

伴着这一段略显尴尬的对话，课室的门被打开了，一阵淡雅的清香伴着一阵拉门掀起的微风吹入课室。

宋时鹤抬起头，装作无意地看了看整个课室的学生，在捕捉到季渝生的那一秒，他笑着开始了这节课。

“欢迎也深深感谢大家选择这个为期三个月艺术鉴赏课。”

作者有话说：

《LaClassededanse(TheBalletClass)》byMuséed'Orsay

如晤

22ChapterXX被神救赎的幸运

“首先，我想先请问后排的同学能听到我讲话吗？”宋时鹤向后排望去，后排的同学微微点了点头。

“谢谢。因为我不太喜欢用麦克风，可能是我自己的偏见，总觉得经过电子器材的传输，会削弱艺术的影响力。而且我觉得自己的声线应该足够，所以希望大家不要介意我不使用麦克风。上课的时候如果出现听不清的情况，举手告诉我就好了。”

宋时鹤忽然看到一个拿起画板，打算把他放在位置旁边的同学。

“当然，如果你们希望作画告诉我，也是可以的。”同学们听到以后都轻轻地笑了。

季渝生在宋时鹤作开课介绍时开了个小猜，他望向了窗外的云，今天的云的形状很特别，有点像一个躺在云端的戴着王冠穿着丝绸长裙的少女，他这样想着的时候，宋时鹤出声道

“窗外的云就像带着橄榄桂冠的缪斯，看来她正在呼唤我们走进她呢！好了，那我们正式开始课堂。我先介绍一个学校规定第一节可要做的事情，介绍课程......”

宋时鹤总是能和他对世间万物有一样的想法，甚至将之美化这一件事情，总是让他的心里升起古怪的感觉，是一种带着兴奋感和惊喜的感情。

“好了，那我们正式开始课堂。我先介绍一个学校规定第一节可要做的事情，介绍课程......”

“简单介绍完了整个课程，接下来我们就一起推开近在眼前的门，踏入艺术的国度吧。首先我们看一看这一副画......”

宋时鹤上课不喜欢一直站在讲台上，因为他觉得艺术鉴赏就是要大家一起融入一起去发表意见和谈论，所以他在讲课的时候，总是走到课室的不同地方。

不知是不是季渝生过于敏感，宋时鹤仿佛总是不经意地走到他身旁，不经意地看他的笔记。

不知是巧合或是刻意为之，每一次他来不及记下笔记时，宋时鹤都总是会再重复讲解一次。

“这幅画是《BahicMysteriespaintingintheVillaoftheMysteries》，这幅画的规模接近真人大小，画作主角新娘的裙子是柱状的，我们可以特别在新娘身上看到明显的highlight，这些白色的highlight让人物仿佛在向我们走来，充满立体感。当我们仔细观察这幅画的光影构图时，我们可以看见具飘动性的衣服，还有新娘立体的五官，伸出的手......"

“大家在欣赏这幅名叫《BahicMysteriespaintingintheVillaoftheMysteries》的画时，除了可以透过画里细致的光影制造，比如这个新娘穿着的丝绸衣服具有飘动性，注意到画家对高真实度及立体的追求外，其实还有一个小小的细节。你们看两个墙壁的交界处旁边，有一个有点像怪兽却又有点像人类形象的东西。”

宋时鹤拿镭射笔指了指课室中间投影屏上画作的中间，然后又说道：

“这个其实是酒神Dionysus，酒神Dionysus的背后其实有一个很有趣的希腊神话故事。在座的各位有人知道吗？”

“我知道酒神也是葡萄之神！”在鸦雀无声的课室中有一位同学兴奋且大声地回答道，就像清晨雀鸟吟颂的第一首歌，划破寂静的清晨。

宋时鹤笑着点了点头，

”谢谢这位同学的回应，如果不是他，我还以为大家都是雕像，美丽却沉默着，尤其是挨着窗边睡着了的同学，你正在阳光下沐浴头发吗？“

作者有话说：

《BahicMysteriespaintingintheVillaoftheMysteries》

如晤

23ChapterXXIpygmalionandgalatea

课室里瞬间发出稀稀落落的笑声，宋时鹤站在窗边，看到靠着窗睡着了的同学还在沉睡，无奈地笑了笑。

他走到那个同学身边，微微敲了敲桌子，金色的发丝随着抬起头来的姿势慢慢滑落，阳光也顺着头发柔滑的弧度一路往下滑，在看见宋时鹤的那一刻，阳光停在了发尾上。

阳光为他的轮廓镀金，此刻的他就像存放在盧浮宮的淺雕，線條深刻卻如絲質衣服物般流暢，一舉一動都帶着萬般風情。雕刻家那如古戒一般細緻的雕刻技術讓人驚訝。忽然，那坐雕像开始朝他笑，还朝他说话，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就像pygmalionandgalatea里的pygmalion。

“你在想什么？”

“Galatea.（葛拉蒂亞）”男孩情不自禁地呢喃道。

看见宋时鹤愣住的神情，少年话便立刻察觉了自己的不妥，一下红了脸。

“这位同学，虽然美丽的女孩确实总让人心神向往，但在上课的时间就先不要想你的沉睡爱人了，下课再去卿卿我我吧。”宋时鹤敲了敲桌子，带着一丝调侃的语气说道。

男孩的脸更红了。

“宋教授，我叫明托！”男孩抢在宋时鹤转身离开前叫道。

“知道了，明托。”宋时鹤朝他笑了笑，然后点点头。

季渝生忽然感觉心里生出一些不知名的情绪，要是叫他形容的话就像一寸的刀尖刺进夜莺的心脏。

不知为何，他觉得明托有些不顺眼，就像名著里面那些美丽但行事作风让人讨厌的角色。

宋时鹤走到讲厅的另一边继续说道：

“是的，酒神狄俄尼索斯确实是葡萄之神，他也是常青藤之神。他经历过三次被救赎与转世再生。第一世是雅典娜将他的心脏怜惜地捧在手上，帮他完成复生。第二世是由宙斯将他的心脏放到塞墨涅腹中转生。而第三世则是由宙斯亲自孕育，最后在宙斯的大腿中完成最后一次再生。”

“能够被诸神救赎，是多么的幸运。”

宋时鹤深深地望着季渝生一字一句讲道，季渝生感觉自己仿佛要被那深邃的眼睛吸进去。

在发生这段因为明托而起的插曲后，明托整节课都惹人烦地托着头笑着望着宋时鹤，还常常问问题。

“好了，大家有什么问题吗？没有的话我们放个十五分钟的break.”

作者有话说：

《PygmalionandGalatea》byJean-LéonGér?me.

如晤

24ChapterXXII风雨欲来

时郁好似特别疲累，宋时鹤一讲完这句话，他就立刻趴在桌子上休息了。在这短短的十五分钟里，他沉沉地睡了过去，导致宋时鹤开始下半节课的时候他都还没有醒来。

季渝生见此拍了拍他的肩膀，时郁这才慢慢地转过头，但不知道是不是没睡醒的关系，他看见季渝生后就不动了。在后半节课，时郁都时不时就紧紧盯着季渝生，季渝生感到很奇怪，但他又不方便在课堂上问时郁。

而宋时鹤虽然在后半节课依旧在季渝生跟不上的时候重复，但季渝生一抬头看见明托举着手时，心里就开始觉得是不是自己自作多情了。

课程到尾声时，宋时鹤告诉大家这节课也是有课后辅导课的，他提醒大家在课后记得报名辅导课，他还补充说有一节辅导课会是他亲自上课教导，而后便下课了。

“Finducours!aurevoir!“

课程结束后，时郁拉住了背上书包打算离开的季渝生。

“怎么了？”

“那个...我想拜托你一件事...”时郁罕见地支支吾吾。

“遇到什么困难了吗？”季渝生转过身来问道。

“我能邀请你做我的模特吗！”时郁下定决心扶着他的肩膀无比激动地说。

“刚刚看到你在阳光下的样子我就想清楚了！我还是想画光明的东西！”

季渝生对于时郁请他做模特的这件事惊讶无比，他张着嘴说不出话。

“我可能不太适合，我不大会摆姿势，我——”

“没关系，你就坐着就好！我自己会找角度的！”

“我知道这个要求有点突然，但是看到你我才想通了的，我感觉模特非你不可，拜托你了！”看着时郁亮晶晶的眼睛，季渝生拒绝的话有些说不出口。

“如果只是坐着的话，我尽量——”

“谢谢你！”时郁兴奋地抱住了季渝生。

”那我们今天晚上在上次那间画室等！“

“我要开始思考构图了。是垂直还是横向好呢？”

课程完结后，时郁一边和季渝生兴奋地聊着一边离开，谁知在门口竟碰到了程雁柏。下课离开的学生们看到程雁柏都是又惊又喜，但程雁柏的眼神布满风雨欲来的阴沉，路过的学生们都不敢上前搭话。季渝生以为他是来找宋时鹤的，但在程雁柏看见时郁那一刻忽然一闪的眼神，他才发现原来时郁才是他在默默等待的人。

作者有话说：

《boywithabasketoffruit》bygeloMerisidaCaravaggio

鲜活与衰败的对比

如晤

25ChapterXXIII他们是一对

“你怎么来——”没等时郁说完，程雁柏便低声严厉地问道：

”你为什么在这里？”

“上课...”时郁的脸色染上一丝苍白，就像冬夜时照进烧着柴火，温暖的屋子里的一丝带着寒气的白月光。

程雁柏的脸色瞬间变得很不好看。

“你跟我来。”

程雁柏说罢不等时郁回应便拉着时郁离开。

正当季渝生愣在门口时，皮肤先是感受到炽热的鼻息，而后耳边先是响起一句话：

“他们是一对。”

还未等宋时鹤好好观赏慢慢成熟的耳垂，季渝生微微张大的瞳孔便映入眼中。

“程雁柏，程雁柏，在学校，这是在学校！”时郁害怕被别人听到所以只能小声却带着重重的语气喊着程雁柏，但他感觉自己仿佛沉在海底快将窒息的人的呼救，他的话站在岸上的程雁柏一句也没有听进去。

程雁柏把时郁拉到了一个没什么人使用，油漆掉色砖块脱落的后楼梯，他一把将时郁拉到窗边，时郁的腰重重地撞上了窗J日召沿，更带起了微风撩拨了几下窗外的郁金香，柏树在此时伸开浓密的枝叶把整个向日葵遮住了。

“你和那个碍事的刚刚在聊什么？宋时鹤吗？”

“渝生是我的朋友。”时郁的手微微颤抖。

“这种课有什么好上的！”程雁柏的言辞突然激烈起来，吓得时郁一抖。

没等时郁回答，程雁柏又继续凶狠地说着，

“为什么要上他的课？你现在喜欢他了？”程雁柏的眼睛里就像被蜘蛛织满了红色的丝网，柏树的顶端就像快要被炽热的温度烧得成熟到裂开。

时郁感觉自己就像被荆棘刺破了心脏，荆棘尖锐的针毫不留情地刺着他的胸口，外面看起来还是完好无缺，其实里面已经是腐烂发臭的死肉。

正当程雁柏板着脸，拉着如弓箭般绷紧的嘴唇扭过头去，好似是要继续破口大骂时，时郁扯出了一个违心的笑，他小心地拉起了他的手，轻轻地捏了捏，温柔地安抚道：

“雁柏，不是你想的那样。不是喜欢，我是选不到你的课才唔——”程雁柏忽然抬起头，紧紧地抓着时郁的下巴，仿佛一夜之间伸展出长长的枝叶的柏树一般。

程雁柏的动作比平常更粗鲁，时郁感觉自己时一个被放在高架上的祭品，圣剑狠狠地贯穿了他的身体，血沿着腰际缓缓流到脚跟。

柏树的树叶果然是苦的，时郁如此想道。

这个想法出现后他又自嘲地笑了笑，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你这种没有一点名气和吸引力的人，是没有人会喜欢你的，宋时鹤也一定不会，你不要自作多情。”伴着这句话，时郁感受到铺天盖地的窒息感。

“雁柏...别这样...”时郁的声音染上了春雨的缠绵，他低低地呻吟着。

程雁柏捏住时郁的脸，深深地吻住他，把他的话语给塞了回去。

作者有话说：

《WheatFieldwithCypressess》byVincentVanGogh

记得梵高曾经提到过柏树像是一块在阳光灿烂的风景里有意蕴的黑斑，启发了我去想很多东西

如晤

26ChapterXXIV向日葵是柏树的信徒

柏树的遮天蔽日和直冲云霄的高度总是让向日葵颤颤发抖，他努力地想要摄取阳光，但柏树茂密的枝叶却总是严严实实地盖着他，柏树觉得只有这样，向日葵才会愿意一直一直陪着他，就算是太阳也无法把他引走。

其实对于留在柏树的阴影下，他心里是愿意的，那里阴凉舒服，他很喜欢，他也深深地爱慕着枝叶繁盛的柏树，但向阳是他的本性，他需要阳光维持脆弱的生命，长期留在阴影下会让他感觉到痛苦，但柏树却不能体谅到他的需要。

没有阳光的向日葵最终的结果会如何，答案是什么，时郁自己也无法回答。

时郁颤着腿收拾自己的衣服的时候，一只蝴蝶飞到他的肩膀，扑闪着蓝色的斑斓的翅膀，仿佛在心疼他宽慰他，程雁柏在对面望着他，眼里有些说不清的情绪。

时郁的裤子松垮垮地套在膝盖，衣服还没整理好，衬衣的扣子只由下往上扣了两颗，脸上带着情事的余韵，如若不知刚刚的场景，也许程雁柏会以为他在窗边故意地半拉开衣服，阳光照着他雪白的肌肤，自己的情人正弯着腰，露出完美的曲线深深地诱惑着他。那深红的嘴唇下一刻仿佛会在下一刻吐出充满热气的喘息，又或是在他耳边说着沾染了浓浓的情欲的“雁柏”。

时郁此时恰好抬起眼帘看了他一眼，眼睛还带着几丝几分钟前由他造成的湿意，两只眼睛的眼尾分别种了两棵风情万种的红玫瑰，程雁柏大步走到他面前。

他慢慢抚上时郁的脸，想要摘下一朵花瓣放在两指指间，但在他的指尖刚碰到时郁的脸的时候，时郁闭了闭眼睛轻轻地躲了一下，被眼泪沾湿的睫毛就像肩膀上蝴蝶在下雨时被沾湿的翅膀，但蝴蝶却因受到惊吓而不顾玫瑰的挽留，慌张地扑着翅膀飞走了。

看见时郁的反应，程雁柏的眼睛条然暗了下去，他的头无力地低着：

“对不起，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这样...”

“看过你的那些画后，我就知道，你怎么会喜欢我这种人......”程雁柏的声音带着一丝时郁听不出的，如同银白色蜘蛛网一般交错复杂的思绪。

“对不起...我害怕你背离黑夜追求光明...”程雁柏的声音染上了一丝沙哑，眼眶红红的。

即便时郁知道程雁柏每一次都这么说，但每一次都是会继续坚持自己的作派，但他每次看见程雁柏露出痛苦的表情时，他的心都深深地发痛。他觉得自己就像橡树上偷听了少年对话的夜莺，导致自己为了那可笑的爱情被刺穿了心脏也在所不惜。

时郁忍着痛颤着手抱住程雁柏垂着的头，拥他入怀。

“嗯，我知道。没关系，别害怕，如果你喜欢黑暗，我会待在黑暗里一直陪着你。”

程雁柏揽住时郁的腰，头埋在时郁怀里，他闷闷地说道：

“今晚来陪我，我最近总是发恶梦。”

时郁的手顿了顿。

“不行？”

“今晚...有艺术作业要做...”

“又是那个疯疯癫癫的教授的作业？”程雁柏的语气立刻冷漠起来。

“他和宋时鹤一个样，老土且过时，一天天叫你画向日葵，简直是神经病。”

“他的功课就别做了吧。今晚来陪我吧。”

“这个作业关乎毕业的...我明天晚上就来陪你，好吗？”

程雁柏立刻直起了身子，淡漠地说道：

“随便你，反正我有大把信徒，缺你一个不少。”说罢便转身离开了，留下时郁一个，他苦笑着喃喃道：

“我确实离你好远啊...”

玫瑰变得更红了，就像被夜莺的心头血染过一般，红得不真实，让人生出一种他就快要凋谢的感觉。

作者有话说：

《RoadwithCypressandStar》byVincentVanGogh

梵高说过：“脑子里始终浮现着柏树,很想把它画成像向日葵那样的作品。但是很奇怪,何以没有人画得像我所看到的一般。”

不知道最后他有没有把柏树画成了向日葵的样子。

如晤

27ChapterXXV还未明白的醋意

宋时鹤笑着等季渝生从惊讶中回过神来，在这期间校园响起午休的钟声，宋时鹤低头看了看手表，张口说道：

“午时的钟声已经敲响了，你—”

“宋教授！”一阵薄荷味闯入季渝生的鼻腔。

课室里忽然跑出一个年轻的男孩，他顶着一副乱蓬蓬的头发，抱着手提电脑插到宋时鹤和季渝生中间。

季渝生这才看清了那个总是在阳光底下睡觉，却被宋时鹤称为在阳光里沐浴的男孩。

他有着真诚热情的蓝玫瑰色眼睛，如成熟的稻麦般金黄色的头发，脸颊上长着为他的俏皮添色的雀斑。

“明托，怎么了？”宋时鹤语气温和地问道。

那个男孩似有似无地瞧了季渝生一眼，季渝生因此开始细究宋时鹤刚刚说了些什么，他感受到了一丝的不舒服。

“教授，刚刚上课讲的我有些地方不懂。”明托微微嘟着嘴说道。看见他那鲜艳得玫瑰红般的嘴，和一副委屈得让人怜惜的模样，任谁都不会拒绝他的请求。

“沉醉在和美丽的galatea一起的梦里，当然不懂了。”宋时鹤带着一丝责备和调侃回答。

明托像被人戳穿心事的少女般腾地红了脸，

“宋教授！你——”

“我先走了。”季渝生忽然淡淡地说了一句话，朝宋时鹤微微鞠了鞠躬就走了。

他想到究竟是什么令他不舒服了，就是季同学这个称呼，很奇怪，很生疏，让他很不舒服。

但这么想的他却觉得更奇怪了，教授这么称呼同学，不是很正常吗？为什么自己会觉得不舒服。

因为下午还有课，季渝生在下课后便去了食堂吃饭。时郁和程雁柏的消息犹如目睹了寒冬之际百花盛开的场景，但后来仔细一想，一切似乎有迹可循。季渝生走在拱圆屋顶的木板长廊上，阳光努力地照入走廊里阴郁的角落，甚至一度扭曲了自己，但好似还是照耀到布满灰尘的黑暗角落。

季渝生拿了一个托盘，林林总总的食物虽然让嘴巴动容，但季渝生的思绪还在被时郁和程雁柏紧紧地捆着，于是他不小心撞到了排在前面的人。前面的人回过头来，看见他以后皱紧了眉头，原是经济系的同学。他的动静让和他一起的同学都发现了季渝生，他们看见季渝生时脸色都带着一点尴尬。

虽然季渝生表面上脸色如常，无什表情，但心理却因为受不了这种眼神，只好快速地选好菜式，然后低着头快步离开。他随处找了一个空位坐下，四周都是如同扎堆捆住的稻草般一堆堆的，和好朋友一起吃饭高谈阔论叽叽喳喳的同学，只有他是一个人。

正当他拿起筷子打算快速地吃完午饭时，对面忽然出现一个银色托盘，尽管托盘小心翼翼地在桌子上坐下，还输发出了细微的”啪“的一声。

季渝生抬起眼帘，流苏般的睫毛随着他的举动飘扬。

“季同学。”

这个原先感觉没什么特别的称呼如今在季渝生听来却是十分地刺耳。季渝生无意识地斗气般咬牙切齿地说到：

“宋教授，您好。”

宋时鹤的脸上少有地闪过一丝不自然，但如同和自己赌气般低着头的季渝生自然没有发现这件稀有的事情。如此他也当然不知道宋时鹤在担心自己的爱意是否过于露骨，让对方生了反感的心情，细细反思着过往的一举一动有何失礼之处，以后是不是要克制一点。

见季渝生自顾自地吃着饭，宋时鹤又小心翼翼地问道：

“今天的课，跟得上吗？”

“嗯。”季渝生咀着饭含糊地回应道。

“我会不会讲得太快？”宋时鹤望着又低下头吃饭的季渝生又问。

“不会，挺好的，很照顾人。”季渝生意有所指地强调了后四个字。

这句话传入耳中后，宋时鹤心里升起一丝愉悦，出口想说着什么，但想起季渝生的态度又克制住自己，装作无意地说道：

“太好了。”

这三个字破口而出，宋时鹤为了避免自己显得过于刻意关心季渝生，于是又补充了一句说：

“这样一来，教师评核的结果大概也会挺好的，太好了。”

这样说的话，应该非常自然，大概就不会那么刻意了。

但季渝生却忽然顿了顿，而后快速地把饭吃完开始收拾桌子，他一字一句说：

“我的意见不会影响教授您的教学评价的，请您放心。”

宋时鹤明显地感觉到了季渝生的不悦，他一时不知道自己在什么时候又不小心失礼了。

见他快速地收拾桌子，宋时鹤拿着勺子抬头看他，

“这是赶着去哪里吗？”

“当模特。”季渝生一边收拾餐具一边淡淡地回复。

听到回答后宋时鹤微微挑了挑眉。

季渝生没理他便站起来打算离开，背后传来“砰”的一声，回头只见宋时鹤托盘上的气泡水从玻璃杯里撒了出来。

季渝生讶异地回过头来，

“谁的模特？”宋时鹤这次没有笑，他一不笑便显得有些冷漠和让人感觉到疏远。

“裸模？”语气一如既往地低沉，但却不似平日温柔。

“什——”季渝生感到一阵困窘，脸上阵阵发热。他不再理会宋时鹤，急步离开。

季渝生一边在餐厅餐具回收处分类，一边在心里暗暗想道：

裸模？难道宋时鹤他常常作裸模？不对，看他的样子不像，那难道是他常常找裸模？就算是为了艺术鉴赏也太——

“这个是垃圾，不是厨余。”季渝生拿着纸巾垂在标示着厨余的垃圾桶上的手突然被人拉住，然后拉到了另一个垃圾桶上面。

“你跟着我干什么？”宋时鹤在季渝生背后默默跟了一路，季渝生终于忍不住了。

“嗯？”背后的宋时鹤惊讶道。

“没有跟着你，我回艺术学院。”宋时鹤指了指不远处的建筑物笑着说道，仿佛在等待季渝生困窘的模样。

季渝生瞬间便凝住了，但很快便转过脸去。

作者有话说：

《TheRedBoy》byThomasLawrence

《TheFarewellofTelebsp;andEucharis》byJacques-LouisDavid放下长枪将无法抑制爱意无法狠心诀别

如晤

30ChapterXXVIII对青春的告白

“渝生！”

刚踏上台阶，时郁的声音便传入耳中。

只见时郁站在门口朝他挥手，时郁看见宋时鹤有些惊讶，宋时鹤笑着和他礼貌地打了一个招呼。

“宋教授你怎么在这里？”时郁惊讶地看着宋时鹤。

“有些美学课程上的东西想请教一下李院长。”

“你们呢？”

“我的绘画课最后一项作业是《诞生于春日》，我找了渝生当模特。”时郁兴奋地回答道。

“哦？那倒是很适合。”宋时鹤似有似无地看了季渝生一眼，笑了笑回答道。

站在他身边的季渝生愣了愣，心脏一下子跳得飞快，还未待他反应过来，便有另一把声音从学院里传出来。

“宋教授！您终于来了，自从您来到我们学校以后，我们美术学院就一直期盼着您的到访呢！”

“李院长，您好。”

“你们加油，我先进去了。”宋时鹤拍了拍季渝生的肩膀，和他们二人道别后便和那个胖胖的院长进去了。

“太好了，我们院长天天在等宋教授呢，看他脖子都等长了。”时郁望着宋时鹤和李院长的背影说道，还伸了伸脖子，以极高的还原度还原了脖子变长的过程。

“宋教授没有来过美术学院吗？”季渝生十分疑惑，正常来说，不是应该一到学校就先造访自己的专业吗？

“宋教授那么忙，除了上课他还要参加许多其他讲座和活动，怎么可能特意来美术学院啊，我们学院那些选不到课的人一个月想见他一面都难。”

宋时鹤很忙吗？季渝生不知为何并没有感觉到，可能因为总是在各种地方，比如图书馆，地铁站，甚至饭堂，都会遇见他的原因吧。季渝生总是觉得他好似很闲。

“我们快上去吧！现在夕阳初下，光线正好。”时郁说罢便拉着季渝生走进美术学院。

到了画室，时郁兴奋地打开门，冲进画室，拉开布帘，金黄色带着一点妖治紫的夕阳光瞬间充斥着整个画室。

时郁拉出一张座椅，放在窗户正对着的桌子前，他扶着季渝生的肩膀，让他坐下。

见时郁在调整着画板，季渝生有些不自在地坐着，眼睛被侧面照过来的光刺得眯起眼睛。

“我要摆什么姿势吗？”他迟疑地问道。

时郁扭过头来，望着他愣住了。夕阳修饰着季渝生的轮廓，因为被夕阳光照着的原因半眯着右眼望着他，嘴唇在问完问题后微微张开，就像欲放的玫瑰，他的对面有一副罗马式镜子，镜子里照出迷茫的他。

时郁的脸上出现惊叹的表情，季渝生以为时郁因为他不知道怎么摆姿势而惊奇，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抱歉，我没有给别人当过模特，所以不太知道...”

时郁站在画板后大力摆手说：

“不不不，就这样就好，这个角度刚刚好！”

时郁一边这样说着，一边走到柜子面前拿东西，他拿出了一个橄榄桂冠，给季渝生戴上了。

他小心翼翼地为他带好后说：

“要麻烦你维持这个姿势一会儿了！”

“这个姿势真的太好看了，你就像Galatea一样。”时郁拿着画笔，作画到一半的时候如此惊叹道。

时郁只觉得季渝生让他只想把笔尖专注于描绘他的轮廓，而不想移到别处渲染背景。

季渝生隐约记得今早明托也提过Galatea，季渝生虽然好似有稍微看过这幅画的鉴赏，但背后的故事他却不太清楚，于是他张口问：

“Galatea？”

“嗯，Galatea是一个由雕塑家pygmalion制作的他理想中的女神雕像，因为Galatea太过美丽，pygmalion和他陷入了爱情。pygmalion的深情后来感动了神，神把Galatea变成了真的女人。”

“Galatea大概就是“活着的雕像”的意思。”

那今天明托的意思就是在夸奖宋时鹤？这好感展示的真露骨，不知为何自己想到明托对着宋时鹤说这句话的场景，心里觉得有些闷闷的。

季渝生带着一丝他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的闷气回到了家里，但当他在看到信箱里躺着一封信时，顿时就像沙漠里的蒲公英遇到了雨水般，如同久逢甘露般获取到新知识的兴奋感立刻在全身蔓延。

今日最大的惊喜是先生的回信。

“看见生生更加坚定的心，我感受到了足以让灵魂颤抖的喜悦。下面的语句，就当作是我衷心且热烈的祝贺，随信而致了。

青春不像一年一度的花季，来年已然无法捕捉到与如今一般绚烂的他。

当你拥有青春的时候，请热烈地，像歌颂爱神一般不留遗力地赞美他，像燃烧的烈火一般用尽一切热爱他，像翻滚的海洋一般全心全意地拥抱他，像深情的爱人般奉上一切亲吻他。

不要因为虚假的现实而惧怕他，不要因为别人的言语远离他，不要因为病态的世俗抛弃他。

如此一来，他与你才能不留下满月之日只见半月的遗憾。”

看到这里，季渝生忽然又想起自己总是觉得宋时鹤很像先生，还对宋时鹤生出了对先生的爱慕。现在静下来仔细一对比，先生温暖如春，宋时鹤油嘴滑舌且多情，真是没有一丝相似的地方，他默默提醒自己以后见到宋时鹤的时候，心脏不许再不受牵制兴奋地跳动了。

回想收到回信和上了第一节美学课的今日，大抵是被诸神亲吻过的一天吧。季渝生望着夜空里如同银盘般的月亮，默默地如此想到。

随着越来越接近毕业年，季渝生的课业也慢慢开始繁重，这导致他失去了许多在春雨里静下来，坐在书桌前和先生通信的时间。

在一次通宵完成作业后，他拖着疲倦的身子给先生写了一封信，说自己课业开始繁忙，他会尽量准时回信，但也许也会延迟回信，希望先生不要介意。整封信措辞小心，字字斟酌，删改了许多次，才放下心来送了出去。

虽说和先生通信了许久，先生也常常说着把他当场最后的朋友，但季渝生却还是很在意他们之间的差距，先生就像藏在黑夜里的红玉，又或是博物馆深处的宝物，虽然暂时没人发现，但还是无法抑制其耀眼的光，但自己却是黯淡无光石头，总是担心如此庸俗的自己配不上成为先生的朋友，所以言辞间一定要小心，不能让先生生出一丝隔阂。

因为季渝生不停修改着信件，所以他写完信的时候，朝阳已悄然冒头，他趴在桌子上看着缓缓上升的太阳，身体虽疲累，心里却有着满满的幸福感。

他仿佛在光芒里看到了这么一幅景象:他和先生站在一幅巨大的天幕下，天幕里是天使围着维纳斯在为光明歌唱，尽头是耀眼的光芒，呼唤着他继续往前走。

天快点亮吧。

在昏睡前他如此想道。

作者有话说：

《Impression,Sunrise》byClaude

窗台的百合花快要枯萎了，天快点亮吧

如晤

31ChapterXXIX未曾喊出的称谓

自从宋时鹤的课程开办以后，季渝生在一个星期里最期待的就是上艺术鉴赏课的日子。即便在其他日子里都是排山倒海的课业和考试，还有一些讨人厌的同学，但他还是期待着每一个星期的到来。

艺术鉴赏课有时是在早晨上课，季渝生觉得自己像踏着朝霞彩云一般，有的时候是在黄昏上课，季渝生觉得自己像顺着太阳落下的轨迹般滑落。

季渝生经常提早二十分钟到讲厅，方便他准备好上课的资料。这日早晨当他准备好资料，想着周围没人，打算趴在桌上休息一会的时候，“刷啦”一声门被拉开的声音传入耳中，他抬头一看，一个高大修长的人逆光站在门口，阳光正装饰着他的轮廓。

“早上好。”

季渝生一听声音就知道是宋时鹤。因为连续几天熬夜，他呆滞地点了点头以示回应，但他不得不承认，在看见宋时鹤的那一刻他的心脏又不可控制地像冬眠过后一般，快速地，鲜活地，猛烈地跳动着。自己先前写信时下定的决心就像脆弱的镜子摔到石板地上四分五裂。

他这才开始微微意识道，自己也许一直期待着他的到来。

可能因为艺术鉴赏课是课业繁忙里休息的唯一空隙，而宋时鹤就是这一门课的教授，所以才会在看见宋时鹤的时候有这种心情吧，季渝生拼命为抑制不住的心跳找冠冕堂皇的借口。

见季渝生带着倦意与疲态的样子，宋时鹤带着一丝担心问：

“昨晚休息的还好吗？”

“我们系最近...比较忙，没有什么时间休息。”季渝生强压着心跳回答道。

宋时鹤眉头一皱，放在桌子上的手默默地收起成拳头，带着一丝心疼说：

“好好照顾自己。晚上太累就睡觉，不要强撑。有些不太要紧的事情，待忙完了再做也行。对方会体谅你的。”

季渝生以为他在说经济系的教授，心里默默反驳道，教授才不会体谅你，但他还是微微点了点头。

宋时鹤在说完这几句话后望着季渝生一直沉默着，季渝生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地挪了挪位置。但宋时鹤却依旧深深地看着他没有说话，眼里充斥着担忧，季渝生害怕自己的心跳声会被发现，于是他想着要说些什么。

而宋时鹤在此刻又张嘴想说些什么时，

“生——”

“唰啦——”一阵开门声瞬间覆盖了宋时鹤的声音，导致季渝生只看到了宋时鹤张着嘴说着什么的样子却没有听到声音，就像默剧一般，又或者像音频延迟了的电影画面。

“Bonjour，professeur！”

”生生！“而后时郁上台阶走向季渝生。

在哪次讲座后，他和时郁约了几次吃饭，还给时郁当了一次模特，慢慢便熟了起来，熟悉后时郁便喊他生生了。

宋时鹤听到时郁这样喊季渝生后，刚刚还礼貌地笑着的脸沉了一沉。

因为连续熬夜的缘故，季渝生善用上课前的时候伏在桌子上睡了一会。

“好像都到齐了，那么我们开始今天的课——”

“唰啦——”一阵开门声打断了宋时鹤的话，也吵醒了季渝生。这次的开门声不似早上第一道那么小心翼翼，也不算第二道那么爽朗，而是像带着一股怒气。

作者有话说：

《Treasuresofspring》byMichaelMalm光感艺术真的很妙

元宵节快乐！大家要快快乐乐健健康康团团圆圆！虽然也不知道有没有人看这篇文...

如晤

32ChapterXXX无礼与失态

季渝生被吵醒后只是动了动脖子，并没有抬起头来，但他明显感觉到坐在身旁的时郁仿佛做了一个噩梦一般猛地一抖，睁开眼后看见了时郁藏在桌子底下握紧拳头的双手。季渝生似乎能预感到是谁来了，他一抬头，果然一如他所想，是程雁柏。

因为开门的动作粗鲁，声音大得就像雨天偶尔出现的震耳欲聋的雷暴，整个讲厅的同学都望着门口处，宋时鹤也紧紧地皱着眉头望向门口。

“程老师，你未免有些太无礼了？”

程雁柏看都没看宋时鹤一眼，说：

“我只是来陪人听课的，你随意。”说完便漠视四处投来的目光，像鹰看见猎物般锐利地盯着时郁，一步一步向他走来。

季渝生感觉此刻的时郁就像一支弓，而程雁柏就像拉着弓的手，他每动一下，每走一步，时郁整个人就会变得更加紧绷。

程雁柏一在时郁身旁坐下，季渝生就感觉仿佛有一震寒风拂过，雪霜从树枝上落到身旁。程雁柏一坐下便用手撑在桌子上，托着头面无表情地盯着时郁一动不动。在大家的注目礼下，时郁有些难堪地低着头。

“宋教授，投影的这幅画叫什么名字？”季渝生为了让大家不要再给时郁施加压力，于是出声问道。

听到季渝生的声音，宋时鹤的眉头才微微舒展，他回答说：

“这幅画是著名画家LeonardodaVinci结合了理性和感性的VitruvianMan:Studyofthehumanbody，主题讲述了当时的思想认为数学是神的话语，几何是神的作品，他按照几何创作了有着完美比例的人，指出人的创造和物理存在是由几何顺序决定的，大家看这个VitruvianMan四肢伸展，脚尖和指尖正好碰触着这个正方形外框，全身有着完美的比例......”

在宋时鹤一直在讲课的时候，季渝生只感觉时郁越来愈紧张，仿佛在小提琴上因为调得太紧而随时就要崩断的弦。他还隐约听到程雁柏在时郁耳边的低语，只是内容听得不太清楚。

“好了，时间快过了一半，大家都快成睡美人了，我们放个break，十五分钟以后回来继续。”

季渝生隐约猜到时郁慌乱的原因是程雁柏，于是他问时郁要不要和他换个位置，

“时郁？”

但时郁却一直低着头，像是没有听到他的话，

“时郁？”季渝生碰了碰时郁的手，时郁这才猛地一颤，回过神来回应他。

“啊？嗯？”

“你要不要和我换个位置？”

话一说完，程雁柏便抬头盯着季渝生，眼光冷冽地仿佛一双冰冷的手狠狠地掐住了他的脖子，但季渝生因为担心朋友，也不甘示弱地回望程雁柏。

时郁刚想回答，程雁柏便凑近了一寸，时郁立刻摇了摇头，向季渝生僵硬地拉出一个笑容说：

“谢谢你，生生，不用了。”

不知程雁柏又做了什么，只过了一会时郁便“唰”地一声站起来，说了一声“我去个厕所。”便急急忙忙地离开座位。

季渝生和程雁柏之间没有了阻隔，就只剩下一个空位。空气静默了一会儿，程雁柏忽然坐到了时郁的位置，凑近季渝生说：

“别多管闲事。”

他的这一句语气阴沉的话直让季渝生背后一凉。说完这句话后，他又好像想到了什么很好的威胁一般又打算再凑近季渝生一点，可是被一块黑色的板挡住了。

“程老师，季同学和你不熟吧？”

季渝生身后传来宋时鹤的声音，宋时鹤皱着眉头，眼底的水波仿佛慢慢成霜，正当他开口想继续说着什么的时候，时郁回来了。

他看见程雁柏坐在季渝生身旁脸上便立刻变得焦急，他小跑着回到自己的位置，拉着程雁柏便走。

“宋老师，打扰了您的课堂真的十分抱歉，我们先走了。”

作者有话说：

《StilllebenmitWiesenblumenundRosen》byVincentvanGogh

如晤

33番外宋先生的自白（上）

和生生开始书信来往前的几年，我想着那一夜静下心来创作，写出了不少在韵律和立意上都让自己的满意的作品，但很可惜的是，我引以为豪的诗词在那个时代是不入流的作品。

于此同时我也在认真学习艺术鉴赏，当时的我更沉醉于艺术鉴赏，因为鉴赏不比写作，鉴赏时你是挺直腰板俯视作品的人，写作时你是深夜弯着腰伏在桌子上写字的人，鉴赏比写作可容易多了。在研究艺术作品时，总能让我从被人指手画脚里囚笼里稍微逃出来喘一口气。

和生生书信来往的第一年，是我完成艺术鉴赏课的一年，也是月亮高高挂起的一年。

美神光亮的大理石眼睛被人愤怒地敲碎了，被锤子一把敲到地上变成一块块黯淡的碎石后，人们把他们换成了月亮。

后来人们更把高高在上的美神推倒了，用石头扔烂了她的裙子，刀片刮花了她的脸，把她扔到废墟，然后把月亮挂到高高的石架上每日高歌赞颂。

我自然也是随着载着破碎的雕像的破车被一并送到废墟，消耗许多日夜创造的一切作品都被那些小有名气的颓废派的诗人撕碎，狠狠踩到脚下，仿佛我是会夺取他们性命的仇敌。

他们总能找到一篇和我相像的诗指着我的鼻尖大骂我不知羞耻，不自量力，即便我清楚知道那篇和我相像的诗是在我的诗发表后的第七天才写成的。

有的时候和白日忙碌的友人在晚上约出来谈论诗词，也会被捕风捉影的媒体说成深夜幽会，被冠上私生活混乱放荡浪子的恶名。

随着一篇篇标题奇怪的报道出现，朋友们也渐渐和我断了联系。

也许也有一些人知道事实，又或者也许全世界都知道，但除了颓废派的信徒外，谁会在意呢？人们的眼睛是开着的，但灵魂却睁不开眼睛，但他们却热爱着被蒙蔽的灵魂。

那些不留任何情面向我狠狠挥来的拳头，尖酸刻薄的言语，还有伤痕累累的心，除了对于自己而言是切肤之痛，对别人来说都是“没有什么特别”或者“不怎么新鲜不怎么感兴趣”的事。

随着艺术学习的时间在毕业后减少，更多的时间投入在了创造上，内心更多的地方渐渐被如同滚烫的毒液般的言语灼伤，那一段时间每一条对于我的诗词的评论都像是在我心里加了一把铜制的坚牢的锁。我总是提醒自己不要去在意这些，只要自己满意就好，但是心脏仿佛鲁莽冒失的冒险者，控制不住自己，只想钻进满是流言蜚语的荆棘树林，我想向出口跑去，但是全身都不受我掌控。

记得有一夜的月特别明亮，仿佛让书桌上微弱的灯都失了光，当时在研习艺术作品的我正翻到Pompeii:VillaoftheMysteries，月亮正巧照在了那幅画里那个穿裙的女人旁的酒神，一时来了兴致查看了酒神的故事。细细阅读后，我开始深深地羡慕他，就像羡慕永远被放在高架上的诗集那般羡慕，就像羡慕夜莺爱着的少年那般羡慕。同时心里也生出失望，寂寞与孤独。

能被诸神救赎三次，我实在羡慕得眼红。

我知道我该知足，因我也曾被缪斯雕像前的少年拯救过，但在那种被困在藤蔓里无论自己做什么都无用的境况里，心里想着那丝阳光若能再一次照耀我就好了。

作者有话说：

今天为了完善设定去看了康德对启蒙运动的解说，看得头昏脑胀之后却发现收到了一条新的评论，感觉一切都值了1551谢谢小天使，纪念

如晤

34番外宋先生的自白（下）

当时除了素昧谋面的生生，我几乎没有任何可以倾诉的人。

想起来也挺讽刺，在《月夜颂》声名大噪时一些说着欣赏我，甚至听闻我喜欢写信交流特意送信来表达恳切希望和我结交的心意的那些所谓的“挚友”，现在都忙不送地攀附着月亮。

以前说我有新意的人，现在是拳头打在我脑袋和胸口的人。

以前说着欣赏我的才气的人，现在是报纸里批评文章的头条。

他们前一天把我放到自己最高的书架上和大家并肩，后一天却把我的诗扔到垃圾桶里和害虫共眠。

于是我写信向生生诉说一切不甘，在等回信时多等了几场雨，本以为是被深深地嫌弃了，或者毫不在意地忽略了。

收到的信不长，但字里行间满是担心与安慰，尾段更是深深地启发了当时被藤蔓牢牢困住的我。

他说自己不善言辞，于是引用了黑格尔的话。

“浪漫主义艺术的本质在于艺术客体是自由的、具体的，而精神观念在于同一本体之中——所有这一切主要在于内省，而不是向外界揭示什么。”

也许每个人或者同一人在不同时期对这句话的理解都不同，但他救渡了当时的我被现实囚禁的心，从此我张扬地随性而行。

后来欣赏我的信徒越来越多，我的放荡又被修饰成了诗人浪漫的本性。

于是我明白了，世俗可笑，人皆善变，但生生是出尘的人，有着罕见的艺术本性，珍稀的艺术的天赋。我羡慕，欣赏，甚至为他艺术的本性而疯狂，因为他符合我对存在我心里虚无缥缈的美神的一切幻想。

我希望他永远都是王子的橄榄冠，玫瑰瓣间的春意和春天寄来的情书。

我想保护他不让他的任何一片花瓣落到泥土里，被污泥沾污。

我祝愿他永远美丽，单纯和乐观。

我很想和这样的他见面，所以在通信第三年的春天小心翼翼地提出了自己的请求。

出乎意料地，他坚定地拒绝了。

说实话，我非常失望，但意想之外的幸运却降临到了我的身上。

遇见他的那一天，讲厅外下着雨，我的行程都被打乱了，心情很糟糕，但是在那日的尾声，我还是很高兴，因为丘比特珍贵的一箭随着生生掉落的那本书正正地射到了我的心房深处最中心的位置。

这么一想，我也是善变的人啊。明明昨日还在埋怨着美神，痛骂着春神。但在遇见他后却对他们感到无比感激，因为若不是Chloris的那一场雨，若不是Muses的那一座雕像，若不是Aeolus的那阵风，我就无法遇见他。

虽然我并不曾相信过他们，以后也将如此，但还请容我第一次虔诚地衷心地感谢他们。

世界永远黑白荒芜，乌云密布，生生如晤，是我的万物。

“FornothingthiswideuniverseIcall,Savethou,myrose;initthouartmyall.“

非常抱歉笔力有限，仿佛怎么修改都无法呈现生生对宋先生的重要，所以最后还是援引莎士比亚的诗作结。

注：最后一句来自莎士比亚《十四行诗》

FornothingthiswideuniverseIcall,

我把这茫茫宇宙视为虚无，

Savethou,myrose;initthouartmyall.

只有你这一枝玫瑰；你是我的万物。

Chloris希腊春神

Muses希腊美神

Aeolus希腊风神

作者有话说：

情人节快乐，祝愿所有人都能遇到能读懂你的灵魂，爱慕你的灵魂的人，长长久久。

如晤

35ChapterXXXI最大的祝福

时郁拉着程雁柏要走，可程雁柏却赖在座位上不愿意离开。他双手交叉在胸前，说：

“干嘛要走？你不是很喜欢宋老师的课吗？我让你听。你画向日葵给我不就是暗示喜欢——”

整句话仿佛玫瑰上的刺，一下一下地刺进时郁的内心。时郁紧紧抓着程雁柏的手慢慢松开，他有气无力地说：

“别说了，走吧，好吗？”

时郁脸上浮出一种程雁柏从来没有见过的表情，他突然觉得时郁像被刺扎伤的玫瑰。回过神来却想到刺长在玫瑰茎上，怎么可能会刺伤玫瑰。

但他确实不喜欢这样的时郁，他怀念以前那个见他的时候总是笑着的时郁，但时郁好似许久没有朝他真正的笑过了。每次逼着他笑的时候，他都像台上为了生计而苦笑的戏子。

你不是说过会努力走近我的吗？为什么越走越远了？

“没被吓到吧？”待时郁和程雁柏离开后，宋时鹤温柔地问道。

“没，没事。”季渝生只是有些担心时郁。

这一场小插曲过后，宋时鹤继续上下半节课。

“接下来我们进入到Neoclassicism的时代，这幅画的名称叫《LeSermentdesHoraces》，英文翻译为TheOathoftheHoratii.是法国画家Jacques-LouisDavid的作品，在这幅画里，Horatii举起三支剑让三个儿子追随他接受国家的任命，发下誓言，而这三兄弟也定下了决心，互相拥抱着支持着彼此，这幅画展现了专业精湛的Neoclassicism的绘画风格，比如这里的罗马骑士头盔和盔甲，后面具有罗马特色的圆柱及装饰品等等，他除了启发我们要热爱自己的国度以外，他还启发了我们对追求理想的态度，坚定，勇敢，不惧困难......”

“村上春树先生说少年時我們追求激情，成熟後卻迷恋平庸，爱情如此，理想又何尝不是。小时候我们的理想是是拯救苍生的英雄，是影响世人的作家，是推动社会的发明家，后来后来变成了年薪丰厚的投资专家，或者生活富裕的大公司老板，甚至是一步登天的网红。如果现在的你坚持了激情，那么你是极其稀少且幸运的。”

“但如果你没有坚持，不用过于懊恼，不用对自己失望，没关系的，在我们背离理想后还愿意回过头去看他，那也是一种莫大的勇气（1）。心底还带着那一股激情的话，那就唤醒他，抓紧他。你背离理想但理想从不曾背离你，只要你愿意，一定会和理想重逢的。”

“毕竟，喜欢的事自然可以坚持，不喜欢的怎么也长久不了（2）。”

“今天的课就到这里。最后，我衷心祝愿你们一辈子都是追求激情的少年。”

在两扇罗马式落地窗前，窗帘被挂得高高的，阳光充斥着整个讲厅，满室生辉，宋时鹤把最大的祝福送给了季渝生。

春天总是心事重重，脾性总是让人捉摸不透，上一刻还晴空万里，下一刻便是绵绵春雨。

季渝生出门时从来没想到过今天会下雨，于是只能在屋檐下等雨停了再离开。

虽然今天的课程上因为时郁和程雁柏发生了一些插曲，但今天的课总体上还是上得很愉快的，因为让他下定了一直在犹豫的决心。

季渝生这样想着的时候忽然想到什么，今天讨人厌的他好像没来。

“生生，你去哪里？”身后的声音在春雨的修饰下变的更加温柔，宋时鹤拿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走到季渝生身边。慢慢感受到来自宋时鹤的温度，季渝生的手指又不争气地兴奋地微微发抖。季渝生很想在此刻给自己一个巴掌，明明下定决心要分清自己对待先生和宋时鹤的心情，自己怎么总是对宋时鹤心动不已。

注：Neoclassicism新古典主义，一场艺术家的复古运动

作者有话说：

（1）（2）都是改自村上春树先生关于爱情的看法

《LeSermentdesHoraces（TheOathoftheHoratii.）》byJacques-LouisDavid

只是在想玫瑰的红色有没有可能是它自己的血？

如晤

36ChapterXXXII雨夜里相知的灵魂

“宋先生，”季渝生敏感地感觉到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兴奋。

“我去车站。”季渝生刻意地压了压声音回答道，发出来的声音有些奇怪，他又开始后悔自己多余的举动。

“回家？”

”是的。“季渝生点了点头。

“我也是，一起走吧。”

宋时鹤一边把长柄雨伞打开，一边说道。不知是不是因为从小就被要求要有周全的礼数，宋时鹤开伞的动作也斯文得不像普通人。

“不用了。我等一等雨停就——”

“不用有负担，顺路而已，而且看这春雨，说不定正气在头上，春天的脾气哪容我们这些俗人去猜测。”

宋时鹤似乎总有能力找到合理的原因让别人无法拒绝他的好意。

宋时鹤和季渝生一路走着，伞虽不大，春雨也不算小，但季渝生却没有沾湿到丝毫。

“对于今天课堂上讲的艺术作品，你有什么看法吗？”宋时鹤的问题夹着雨声送到了季渝生的耳中。

”很感谢宋先生，实在是受到了很大的启发，我从来没有想过可以这样理解作品的思想。”

“对于下一节辅导课会提到的梵高的《星夜》，你预习了吗？”

“嗯。”季渝生点了点头，确切的说，如此著名的画作，他很早以前就因为兴趣研究过了，也查看了不止一次。

但艺术作品的神奇之处就是，作品的思想感情会随着观赏者的背景，情绪，甚至年龄而改变。

“你会怎么鉴赏？”

“梵高的《星夜》包括了月亮、闪烁着的星星和浮动的云，呈现了动态的夜晚，同时构图及风格也是典型的梵高式画作。但在研究这幅画的时候我想到了一个问题。”话一说完，季渝生的鞋头便被雨滴点了点。

“请说。”宋时鹤一边回答一边微不可查地把伞又伸过去了一点，他半个肩膀已经淋湿了，但季渝生在沉醉在《星夜》而对此毫不知情。

“艺术鉴赏的学术论文为我们分析了这幅画究竟在谈论什么，但艺术是主观的，那么我在分析中从这副画中看到了暴风和气流，这算是错误吗？”

季渝生话一说完，宋时鹤便惊喜地看着他。

“我在看这幅画时也常常这么想，不，应该说看所有的画时都常会有属于自己的，比较奇特的联想。”

“我也是如此，原来宋先生您也是这样，我以前总觉得这种算是对艺术错误的理解。”季渝生话语间有抑制不住的兴奋。与宋时鹤在看待世间万物与画作上的共鸣让季渝生兴奋不已，他觉得自己的灵魂好似在颤抖，叫嚣着他找到了缺失的一半。

宋时鹤闻言低声笑了笑，望向季渝生的眼里非常明亮，就像终于遇到了知音。

“我觉得艺术是主观的，所以不分对错。我们透过大艺术鉴赏家的分析了解到大部分有艺术鉴赏功底且和画家本人有相似背景的人会如此理解，所以这种分析可以说是最接近画家本人想法的观点和分析。另外普通的人民自然也会听信艺术家的分析，所以他们的分析常常是代表的大部份的人的看法，具有广泛的认可性。还有一点就是在一代一代传下来的过程中，大部份的专业艺术家都同意。因为以上的原因，所以我们现在会按照一套固定的看法去理解画作。”

“但是，如果有人有新的理解，那不是错的，也许画家本人也曾有这种想法，只是暂时没有人发现而已。”

“毕竟，每个人生来都具有欣赏美的能力。”

作者有话说：

《TheStorm(L'Orage)》byPierreAugusteCot

宋先生的笔名是Vincent，大家猜猜他真正的英文名？

如晤

37ChapterXXXIII改变关系

“明白了，我以前总为此苦恼...”

季渝生因为发现了他们之间的共鸣感而兴奋不已，而且他一向聊到艺术鉴赏就会滔滔不绝，宋时鹤和他很愉快地聊了一路，交流了许多见解。季渝生发现，宋时鹤的见解奇迹地与自己的见解相合，感觉玫瑰在郁金香花田里遇见了另一朵玫瑰。

到了车站后，宋时鹤在收伞时不小心碰到了季渝生的手，季渝生的手尖瞬间变得滚烫，他故作镇定地收回了手，宋时鹤仿佛没有察觉这件事情。

当季渝生打算和宋时鹤一起拍卡进入车站时，宋时鹤忽然出声道：

“抱歉，突然想起我漏了点东西，要回去拿一下，就不能和你一起回家了。”

话语里仿佛藏着一丝遗憾。

“好的，没关系。”季渝生回头说道。

他回头时才发现宋时鹤的雨伞只被雨伞胶袋套住了一半，只刚好接住了所有滴下来的雨水，从车站入口到这里有一段距离，雨伞怎么还没套好？这可不像宋时鹤。

“我们不如不要再保持师生关系了。”沉默了一会的宋时鹤忽然开口说。

季渝生正想将整个身体转过来，听到这句话后他僵住了，他感觉心里有一头鹿，正甩着它的梅花角在他的心里不管不顾地东西乱撞。

“我的意思是，我第一次遇到这般相合，这般聊得来的人，我想和你更亲近，我想从讲台上走下来，和你成为朋友，而不是端着说话的老师和学生。”

心跳这才平静下来，季渝生放松身体转过身来。

“好，这是我的荣幸。”灵魂相合的人，他也想好好珍藏。

“生生，下次我想和你不打伞跑在雨里。"

“既然是朋友，这样喊也没关系吧？”

宋时鹤没等季渝生反应便离开了，独留季渝生愣在闸口前，生生一称如同先生在耳边低喃，粉色如同藤蔓一般慢慢爬上他的脸。

至于后面的一句话，季渝生没有听懂，但他知道，光阴流走了许多，自己终于遇到了人生中第一个灵魂相合的人。以前总想着有朋友就好，但现却结交到了超出预期的人。

”你进不进啊？别挡着闸口。“身后的老妇人催促着，季渝生才回过神来，低下头红着耳朵进了闸口。

走进地铁站后，季渝生被地铁站的装饰品给吓到了，整个地铁站都写满了赞颂程雁柏的诗和贴满了他的画像。

季渝生走近那些画，仔细一看，发现画像下方写着程雁柏生日快乐，原来快到程雁柏的生日了啊。

回到家后季渝生发现先生的回信送到了，先生这次的信没有什么特别，大部份都是在用各种方式叮嘱他即使学业繁忙也要好好休息，还有一小段问了问季渝生艺术课的情况和进展，还顺便问了他对教授的看法，比如你觉得他人怎么样？你觉得他的样貌如何？你觉得他足够专业吗？你觉得他上课质量如何？虽然有些问题略显奇怪，但大抵都是带着先生满满的关心吧。

作者有话说：

《LagareSaint-Lazare》byClaude车站那与周边场景一系列有七幅画

如晤

38ChapterXXXIV询问心底的印象

虽说信件里没有什么特别的话，但季渝生在读完信后的脸却带着一丝桃色，因为在读信的时候，每次先生提到生生两字，他的脑海里都会浮现宋时鹤离开前的那一句“生生”。

季渝生仔细地回答了先生提出的一些问题，

“宋教授是A大的艺术鉴赏博士生，很专业，很斯文，待人客气有礼，讲课认真详细且有趣，还常常启发学生思考。本人样貌也很......”

写到这里，季渝生突然顿了顿，自己写这个作什么，这个好像不太重要，于是把他给涂掉了。

他还提到了自己因为没有学过艺术鉴赏的专业课，没有艺术鉴赏的底子，有的时候在鉴赏新作品的时候会觉得有些困难。

写好后合上信纸，稳妥地放进信封里，贴好邮票便放在书桌左上角，方便明天一早就寄出去。

在放信的时候，桌子上一个背过去的相框映入季渝生的余光。

“先生和宋先生的出现，都是你因为担心我自己一个人所以送给我的礼物吧？”

“谢谢你，但我也很想你。”季渝生轻轻摸了摸相框的边框喃喃道。

在这封信寄出去后季渝生才想到自己这样写的话会不会让先生觉得自己没有艺术鉴赏的天赋？或者又麻烦先生帮助自己？虽然先生没有提过自己了解过艺术鉴赏，但是他有各种领域的朋友，总是能找到帮助他的方法。

比如自己曾为了继续接触美术鉴赏而报名参加了美术学会，但是想不到进学会的第一个活动就是画画，季渝生没有任何画画基础，每次的成品都让人哭笑不得，他在信里随口和先生提起过这个事情，本想着自嘲一下自己毫无艺术天份，谁知道先生却随回信寄来了一大堆绘画技巧笔记，还是一个大名鼎鼎的画家手抄笔记，信里说认识一个朋友，于是帮他问了问绘画技巧。让季渝生感激不已却感到有些抱歉，因为自己随口的抱怨就让先生特意为自己做这些事情。他总想着要报答他，但先生仿佛从来没有需要他帮忙的事情，还说叫他不要介意，自己的来信就是最好的报答。

想到这里，季渝生恨不得立刻把信件给收回来，但已经寄出的信就没有收回的可能了，他只能希望先生略过他的这几句话。

但他的先生，从来都是仔仔细细地读他写下的每一个字的。

作者有话说：

《ManWritingaLetter》byGabri?lMetsu

总感觉把下一段分到这一章比较奇怪就放到下一章了

如晤

39ChapterXXXV突然的失约

课后辅导课快要开始，季渝生和时郁约好了在图书馆一起报名同一个辅导课。

季渝生坐在图书馆静静地等待时郁。

“生生！”忽然传来一阵刻意压制兴奋感的耳语。

回头一看，时郁少有地抱着平板电脑笑着望着他，前几天那个惊慌的时郁仿佛没有出现过。

“你...”季渝生刚想问他没事吗，但忽然又想起时郁似乎好像不怎么愿意提起这件事。

“嗯？怎么了？”时郁把平板电脑放下，拉开季渝生旁边的椅子坐下，然后睁大眼睛问他，仿佛真的不知道他想问些什么。

“啊！难道我的黑眼圈很重吗？”时郁摸了摸自己的眼睛。

“最近确实比较忙，但是我有好好休息的，别担心！”时郁拍了拍季渝生的肩膀，还朝他比了个大拇指，说明自己真的很精神。

看来他真的不想提起这件事情啊。季渝生百思不得其解的事情就是阳光开朗的时郁究竟为什么会喜欢程雁柏呢？

“生生你打算选哪一节课啊？”

“编号006那一节，那个时间你方便吗？”

“等等，我看一下我的时间表。”时郁打开了密密麻麻五颜六色的时间表。

“嗯，可以的。”时郁点了点头说。

“如果是009课程的那一个时间呢，你方便吗？”时郁又看了一会儿时间表说道。

“那个我也可以，但是我时间上会有点赶。”

季渝生抬头看了看图书馆里的闹JZ蒸梨钟，然后对时郁说：

“还有半个小时才选课，我先去个洗手间。你可以再看看哪个时间更适合。”

“好的！我帮你看着书包。”

都说洗手间是藏着最多秘密的地方，果然如此，还没进门就听到了闲言闲语。

“哈？假的吧？”

“真的，是最新消息，你看是楼主刚刚才发的！”

“啊！是这个楼主啊！这个楼主爆料从来都没假过！”

“看来是真的！”

“好土的礼物。”

“他究竟是怎么想的我的天，他男朋友可是——”

“一点都不配。”

“地位也差太多了吧。”

“真是鲜花插在牛粪上。”

“今天开始我每天都坐等他们分手。”

无聊的人们都以为这里很安全，却不知道其实是泄露最多秘密的地方。虽然不知道主角是谁，反正肯定是一桩无聊的最新八卦，不过人们的讨论也真的是尖酸刻薄，爱情本来就是两个人之间的事情，外人指手划脚实在是很不尊重，而且这样恶毒的言语，无论是哪一方听了应该都会很伤心吧。

季渝生在洗手时，旁边的人忽然喊他：

“生生？”

季渝生惊讶地抬起头，只见宋时鹤一边拿着洗手液抹手，一边笑着喊他。

宋时鹤见季渝生愣在当场，他又说：

“抱歉，你很介意我这样喊你吗?”

“但是明明时郁同学也是这样喊你的。”宋时鹤压低了声音说道，但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这句话的音量不大不小，在旁边的季渝生刚好清清楚楚地听到。

“不是介意，就是——”就是突然从师生关系变成朋友，他还没习惯。

“好的，生生。”宋时鹤少有地打断了别人的话。

季渝生有些不知所措，于是急急地撕了张抹手纸便打算离开。在他转身的时候，宋时鹤忽然叫住他。

“生生。”

“辅导课你打算选哪一节？”

“007或者009那一节，还没想好。”

“在纠结时间吗？”宋时鹤抽出一张手纸，一边细细抹干双手与指隙，一边问道。

“嗯，打算和时郁一起上，但大家合适的时间不一样。007比较适合我，但009比较适合时郁。”

“如果可以的话，请你按照自己的心意吧。”宋时鹤说完这句话后帮季渝生推开了门，等他出来以后就离开了。

虽然不知道宋时鹤为什么突然这么说，但是每一次宋时鹤给予他的建议都是好的。

当他出来的时候却发现时郁已经走了，只留下了一张字条，上面写着上007的课，还说他临时有点事，先走了。

但不知为何，字体有些潦草，看来真的是很急的事情吧。

不过想着过几天就有课后辅导，到时候一起上课的时候再仔细地问问他吧。

作者有话说：

《FourCutSunflowers》byVincentVanGogh

最近存稿写到一个自己个人觉得很浪漫的场景，想快点呈现给大家看，但是又因为是很重要的场景天天删删改改TT，希望最后能呈现自己力所能及最好的场面给大家吧...

如晤

40同等的欣赏

季渝生为了买一本经济参考书所以放学去了一家书店，在拿着经济参考书去买单的时候，他路过书店的书本展览专区。这家书店每个星期都会展出不同地方的书，季渝生记得有一个星期来的时候是德国专区，今天展出的是法国文学和法语书。季渝生除了英语以外没有学习其他语言，所以他不常停留在这些专区。但今天他却停下了，他盯着一本法语入门盯了许久，最后咬牙一并买走了这一本书。

先生的回信，这次却是很快就寄回来了，季渝生在信箱里刚拿到信的时候，只觉得信件比平日的更厚。而先生和季渝生希望的正正相反，完全没有忽略最后一段的意思，甚至看回复大抵是把他最后一段拆开来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了。

信件拆开后，季渝生先生给自己写了一条长长的初级艺术鉴赏的书单，据他所言是最近正巧会见一个读艺术鉴赏的朋友，而他也正巧在整理书单，所以自己便随手抄了一份。

书单因为信封窄小而只能不断折叠后慢慢塞进去，导致信封胀鼓鼓的，就像一个塞满各种珍稀花瓣的香囊。

季渝生轻轻地用指尖描绘书单上先生的笔迹，仿佛如此便能感觉到先生写信时温柔的笔尖。

季渝生觉得先生的英文写得很好看，有些潦草的字迹带着法文的浪漫，透过字迹仿佛就能想象到先生挽着袖子轻点墨水提笔落笔的景象。

在拿出书单时，还顺着书单逃出一阵熟悉的清香，就像在春天时节刚下完雨，走在泥路上嗅到的沾着湿气的泥土的味道。

先生还在信里提到既然生生觉得教授值得信任和学习的话，可以多些向他提问题，凡是有不懂的都去询问艺术教授们很喜欢满腔热情的学生，相信他会很乐意为你解答。

看见先生写下的生生二字，季渝生又想起了今天宋时鹤那句轻轻吐出的“生生”，感觉就像蕴含了许多抑制了许久的心意，而这句“生生”也像女神的脚，踢了踢季渝生的心河，让他泛起一阵又一阵波澜。看似微不足道的一句短短的话，下雨的车站，总让季渝生的心翻腾许久。

季渝生总觉得自己会产生这种心情的根本原因是因为自己将宋时鹤的声音臆想成了先生写信时的声音。他知道自己这样对于宋时鹤和先生都非常不尊重，他也很清楚宋时鹤和先生不会是同一个人，但心底不知为何却总是无意识地把他们当作同一个人。他再三叮嘱自己不可以将对先生的感情随意投射到别人身上，但心脏就像永远在叛逆期，永远逆道而行。他总是因为这件事对先生羞愧不已。

也许因为他们的灵魂都是同样地光芒万丈吧，透过他们二人的灵魂，季渝生能看到同样的美景。

这副美景并不清晰，他并非单纯是水仙少年那种从表皮即可视的，让世人都争相赞颂的美，而是只能被接触过他的人感受到的灵魂美。

这样的风景深深地吸引着季渝生的目光，都说不可直视太阳，因为太阳耀眼，但耀眼的原因也许就是因为若他不光芒万丈人们便会移不开目光，会只看着他而在浮世里东撞西撞飘飘荡荡。

他们永远开朗，永远温柔，永远愿意主动去爱。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因为他们过于美丽，季渝生控制不了他的目光，因为他的灵魂缺失这种美丽。

作者有话说：

《Narcissus》byCaravaggioNarcissus真的太漂亮了我也是一见钟情

如晤

42主动关心

本想着在辅导课上可以问问时郁发生了什么，但季渝生却没有在辅导课山遇见时郁。

“时郁同学？”宋时鹤拿着点名的本子，敲着桌子喊了三遍。

季渝生在宋时鹤走进课室的哪一刻，他才明白宋时鹤之前那句“如果可以，请你按你的心意而行”的意思。

今天的宋时鹤脸上带着疲态，黑眼圈深得就像熬了几天夜的感觉，平白地为他的脸增添了几分颓废感。

“这节课我刚好有时间空出来，所以真的很不好意思，选这节课的同学你们下课后还是要对着我，希望你们不要介意。”宋时鹤说笑道。

季渝生微微地摇了摇头，但他发现大家都在拼命地摇头，特别是坐在他身边的女孩。

“课后辅导，顾名思义是帮你们打好底子去上课，所以我会花一点时间讲一下基础的艺术鉴赏应该怎么做，希望大家不会嫌我啰嗦。”

“当然了，如果真的觉得我说的东西太简单，你们可以换一节课后辅导。”

“大概就是这样，大家有什么问题吗？”

课室里的同学都十分仰慕宋时鹤，所以都只瞧着他而没做反应。

季渝生摇了摇头，小声地说了句很好的。

“大家都没有问题吗？哪我们就开始课堂吧！”

宋时鹤打开了投影机和简报。

“美学的基本元素有六个，基线，形状，颜色，造形，构图和角度。基线包括了几种，分别是......”

宋时鹤上辅导课的时候，也如同上lecture的时候一样没有用麦克风。而且同学们因为是宋时鹤亲授的辅导课而不断举手问问题，导致宋时鹤在课堂后半节的时候声音有些沙哑。

“Findecourse！AuRevoir!”

季渝生在离开的时候听见同一节辅导课的同学在讨论刚刚的课堂。

“宋教授讲得也太详细了吧！”一个女孩一边翻着自己的笔记一边说道。

”对啊，差不多把常用的专业名词都细细解释了一遍，真是鉴赏白痴都能听懂了。“旁边的男生立刻附和道。

“而且他真的好专业啊，无论什么问题都能回答上来。”

“对啊！我好喜欢听他讲希腊神话啊，声音太好听了，感觉就像天神在讲自己的故事！”

“但我觉得他好像有点累。”

“对，黑眼圈有点大哈哈哈哈。”

“听说他最近在为我们大学编辑近代艺术鉴赏的教科书，连续几个星期都在学校留到很晚。”

“啊，宋教授实在是太幸苦了。”

“他那么累还讲得那么详细，他真的太好了。”

连续几个星期都在学校编辑教科书吗？这样一想的话，前几天和他一起到地铁站的哪天也是要留在学校的？季渝生想到这里，心里突然生起异样的感情。

在季渝生把几本厚重的书本放好到储物柜，然后打算离开学校的时候，他发现宋时鹤坐在湖边的长椅舒展身体，背后正是夕阳初落，眼前是金红色的湖。

想起今天见到他时的黑眼圈，季渝生脱下背包掏了半天，然后走向宋时鹤。

宋时鹤看见季渝生时停下了伸展，坐在长椅上笑着等季渝生走向他，季渝生走过去，递了一罐棕色的玻璃瓶给他。

宋时鹤眼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后被笑意掩盖。他拿过玻璃瓶后微微举高，任其被夕阳光照耀，这个普普通通的玻璃瓶对宋时鹤而言就像是镶金的高脚杯。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大家对这篇拙作的包容。

《TheBirthday》bybsp;Chagall

美学的基本元素的英文分别是line,shape,color,forpositionandspatialrecession，当然每一项里面也有细分。在写这一章的时候我查阅过蛮多关于基本元素的中文资料，但发现每一个版本的翻译都不一样，就尽量选了自己个人比较满意的翻译，如有不妥大家可以指出，我会立即修改的。

如晤

43怦然心动

“原来你有听我讲话啊。”宋时鹤的嗓子还是有些沙哑。

“嗓子和精神都要保护好。”

“嗯，我知道。”宋时鹤笑着朝他点了点头含糊道。季渝生只觉得宋时鹤仿佛当他在说笑，没有听到心里去。

“上课可以多用一下麦克风，这样可以减少对嗓子的损伤。”季渝生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提醒他。

“没事，我嗓子还好。”

宋时鹤打开那罐棕色玻璃瓶，一口喝了下去。

“别担心，只是最近比较忙。”

“在编辑教材？”

“你怎么知道？”宋时鹤有些惊喜地说道。

“就是...听说的。”想到自己的言辞就好像一直在关注宋时鹤，季渝生感到一丝困窘。

宋时鹤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嗯，确实有在忙编辑教材，但也有在忙其他东西。"

"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吗？"季渝生第一次看见宋时鹤如此疲倦的样子，在惊讶之外，他也很想帮他尽快恢复精神。

"没事，教材我快整理完了，谢谢你。"

"啊...好的。"可能还是因为自己能力不足吧，不能帮上他任何事却一直接受着他的帮助。季渝生低着头这么想道。

"但有另外一件烦恼的事情。"宋时鹤看着低下头的季渝生突然又开口道。

季渝生抬起头，有些疑惑。

"嗯?"

"我想，也许你能帮帮我。"

听到宋时鹤的话，季渝生的眼睛瞬间染上光彩，就像刚填好色的五彩缤纷的油画。

"最近写诗，我没什么灵感。"

"啊？"季渝生立刻变得有些焦急，从先生的信里他明白灵感之于诗人就像水之于鱼，难以生存，眼中的世界会失去光彩。也有不少诗人因为没有灵感而染上抑郁，更严重的甚至伤害自己。而且灵感满溢的诗人突然失去灵感通常都是因为发生了什么，宋时鹤最近遇到什么了吗？

见季渝生焦虑起来，甚至比自己更焦急，他挑了挑季渝生额前的头发，笑着说：

"没遇到什么事，别担心。就是因为编辑教材有点太累了。"

"别焦虑，静下来，看看这个世界，看看脚下的青草，天际的夕阳。"

宋时鹤的声音就像是一首宁静平缓的钢琴曲，让季渝生冷静下来。

季渝生静下来後，周围事物的活动仿佛开始放大。眼前有一半夕阳已经藏进了山林，还有一半留在天空挽留光明。但转念一想，也不一定是在挽留。

"夕阳不一定在挽留光明。"季渝生出声道。

”夕阳落下，”

宋时鹤与季渝生对视，从他眼里看见了涌动着共鸣着的灵感，他笑着答道。

“月亮初上。”

“是沉淀。”

“是蜕变。”

他们相视一笑，夕阳落下，不只有惋惜和慨叹，夕阳之后有初上的月亮，这是沉淀，是升华，是蜕变。

夕阳光在宋时鹤望着他满含笑意的眸子里不停打转，季渝生的心漏了一拍，他慌忙抱起书包。

"我先走了！"说罢便抱着书包转身离开。

"生生！"他才走了几步，宋时鹤便在背后喊他。

他转过头来，夕阳光有些太过耀眼，他看不清宋时鹤的表情。

"谢谢你，因为遇见了你，星星也似太阳，黑夜也光芒万丈，一切一切都变得充满生机，一天一天都变得更加幸福。"

"我不善言辞，但我希望你能明白。"

"能认识你，我真的真的很幸运，我真的真的很高兴。"

夕阳光移开了一寸，季渝生看清了宋时鹤的表情，是他没有见过的表情带着激动与掩盖不住的深深的爱意。

今天他才知道，宋时鹤会撒谎，他说他不善言辞，但是说出来的话都是盛开的玫瑰，鲜艳美丽，让人怦然心动。

如晤

44一见钟情的人

季渝生当时看着夕阳光下逆光而来的宋时鹤愣住了许久，直到宋时鹤走到他身旁，笑着问他：

“回家吗？”

季渝生这才慢慢反应过来，有些木讷地点了点头。

“我也是，一起吧？”

“啊？”季渝生的脑海里全部都是刚刚宋时鹤立在夕阳之前的场景，听到宋时鹤的话他一时没反应过来，他以为宋时鹤说要和他一起回家。

“我们顺路。”宋时鹤就像看破了季渝生的误会，朝地铁站抬了抬下巴说道。

“啊，嗯，好的。”季渝生立刻低头往前走。

进站后他们便一起搭车，车站越坐越接近他的目的地，季渝生觉得有一丝异样。

他下车的时候，宋时鹤也跟在他后面下车了。

“你也住这附近？”

“不是，我住在下一个车站旁的那个屋苑。”宋时鹤慢斯条理地说道。

“那你为什么在这一站——”季渝生疑惑地问宋时鹤。

“锻炼身体。”宋时鹤一脸正色回答。

“什——”

不等季渝生回复，宋时鹤便向前走了。

从车站回到家，季渝生还要沿着海滨长廊走一段路，宋时鹤也是如此。

他们一路并肩走着，晚风不断吹拂着他们，但却怎么样也吹不开他们之间肩膀紧紧挨着的距离。

海风吹起了宋时鹤额前的碎发，露出了他的额头，从季渝生的角度看去，他侧脸的弧度宛如大理石雕，季渝生不禁在内心再次惊叹宋时鹤的美丽。

“记得月夜颂的灵感再一次降临我的时候，也是在这个场景。”宋时鹤突然开口讲话，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带着一丝忧郁。

季渝生仿佛目睹大理石开始说话那般惊得猛地转过头去，但他感觉到宋时鹤刻意强调了再一次这三个字，于是细声问：

“再一次？”

“嗯，我修改过《月夜颂》，你们看的大概都是修改以后的。”

“在一次心灵被救赎后，回看第一次写的《月夜颂》，觉得不堪入目，于是便修改了。《月夜颂》最后能有如此高的成就，还是因为那个人。没有他，《月夜颂》大抵不会为人带来如今的震撼。”

“哪个人？”季渝生感到十分疑惑。

“嗯，那个在美学上启蒙我，让我一见钟情的人。”宋时鹤看着被风微微掀起波浪的海说道，海上此时还飞过一只海鸥。

季渝生透过宋时鹤的词句与语气，似乎能切身体会到那个人对宋时鹤的重要性。不知为何，对于他似乎不是宋时鹤唯一的重要朋友这一认知，让他觉得有些伤心。不过他转念又觉得自己这种心思有些龌蹉，便立刻把他压了下去。

他低头走着，身旁的宋时鹤沉默了一会好似又想开口说些什么。

但这个时候一只躺在路旁瘦弱的流浪猫映入季渝生的眼里。那只猫正爬在地上，季渝生走近那只猫，蹲下细看它，那只猫立刻直起身来。

见季渝生忽然加快的脚步还有忽然蹲下，宋时鹤走到他身旁问道：

“怎么了？”

“听它一直在细细地叫，但身上没有伤，还围着我转，可能是太饿了。我家里买了些面包——”季渝生抬头告诉宋时鹤。

“你要带他们回家吗？”那我可能就会开始羡慕它。

“我也想，但我母亲肯定不允许，我还是回家拿点东西给它吃比较好。”季渝生又低下头去看那只小猫。

他这么说完后，又有几只流浪猫从草丛里出来，有一只黑白相间的猫更跑到季渝生手掌下。

宋时鹤不知为何有点不爽，而后出声问：

“万一它们一会儿离开了？”

“我家就在前面，我现在立刻回去拿。”季渝生立刻站起来。

“我帮你看着它们吧。”宋时鹤说罢也蹲下，向季渝生如此提议。

眼看着季渝生张口又要拒绝，宋时鹤又立刻说：

“反正我回家也没事做，刚编辑完教材我也想在外面留久一点放松一下。你快回去拿吧。”

他已经逐渐摸索出了让季渝生无法拒绝他的方法，他甚至想好了当他要向他告白一切的时候，一定要把想说的练习好几遍，再理清逻辑，让季渝生无法反驳那般清晰的逻辑，然后就像海浪拍上白沙一般一大段一大段地说给季渝生听。

那么季渝生因为找不到反驳的话语，就只能答应了，宋时鹤带着一丝坏心思如此想道。

季渝生小跑着回家拿吃的，宋时鹤蹲在小猫面前看着季渝生的背影想。

过去了许多年，他依旧还带着诗人与艺术家的天赋，他依旧一如过往，是王子的橄榄冠，玫瑰瓣间的春意和春天寄来的情书。

宋时鹤也坚信他永远都是，就算黑夜变成了白天，月亮变成了太阳，他相信季渝生永远是带着橄榄冠坐在云间的小王子，纯真，美丽且充满爱。

小王子的衣服可能会变得破烂，浑身是破洞，人们，甚至他自己都会觉得小王子已然不复过往，已然黯淡失色，但宋时鹤知道，他没有，换上艺术华丽的衣衫，他还是那个矜贵美丽的小王子。

如晤

45怎么让他带我回家

他这么想着的时候，有一只黑白相间的猫跑到他垂着的手下蹭了蹭，而后舒服地伸直四肢伸了个懒腰。

宋时鹤轻轻点了点它的头，有点好笑地说道：

“说，小东西你是怎么让生生想把你带回家的？”

那只猫却没有理他，抬着头走开了，像极了恃宠而骄的样子。

看来雪莱写猫懒惰啰嗦又淘气是真的，他们还高傲且有心计。宋时鹤一直觉得猫很可爱，但今天突然就这么改变了想法。

季渝生很幸运地在回家时没有遇见母亲，于是他迅速拿走了桌子上半包面包便踢着拖鞋跑回来了。

在他背着夕阳跑向宋时鹤时，宋时鹤知道，季渝生永远都是自己贪妄地希望春天容他摘下的玫瑰和寄给他余生的情书。

季渝生一边小心翼翼地撕着面包，一边问宋时鹤：

“你家离这里远吗？”

“不远，就是前面那座屋苑最前面的A座楼。”宋时鹤指了指远方的一座屋苑说道。

先不说那座屋苑其实根本就很远，季渝生也不明白为什么宋时鹤要把详细的地址告诉他。

“顺口一说。”宋时鹤仿佛看出了他的疑惑说道。也不只如此，其实我是抱着如果你有时间，不妨来家里看看我，和我聊聊天的想法说的。

“我帮你喂吧。”

季渝生此刻一手拿着一块方包的一角，另一只手撕着面包笑，宋时鹤伸手撕了一半面包，若有若无地擦过季渝生的手。

季渝生愣了一愣，心底闪过一道雷电，他望向宋时鹤，只见他自顾自地撕着面包，而后自己的手开始出汗。

他不知道的是，刚刚宋时鹤差点就要抓住他的手，宋时鹤在撕面包的时候还在懊恼自己思想的失礼。

和宋时鹤道别后，季渝生回家复习时发现自己在完成了第一节辅导课后更容易掌握艺术知识了。经过今日的课堂，季渝生在鉴赏一幅新的画作时终于不是胡乱赏析，而是有条理地从最基本的线条开始鉴赏，比如从是否存在虚线和对角线等等入手，这让他对宋时鹤的欣赏又深了一分。

他迫不及待地在信里与先生分享沉浸于艺术的愉悦。不知为何，在写信时提到宋时鹤，总会浮现黄昏的那一幕，笔尖便会微微颤抖。

他和先生简单地分享了自己好似遇见了知音，但不知为何一谈到宋时鹤，季渝生便觉得笔尖有许多许多像落下的字，信纸仿佛都无法忍受他的这种奇怪的亢奋的热情，信纸连连被刺破了好几次。

季渝生只能强压住自己想和先生分享更多关于宋时鹤的事情的冲动，仔细问了问先生的近况。

母亲深夜回到家看见桌子上的面包少了一包，于是便到房间问季渝生，季渝生立刻把先生的信放到抽屉里锁好。

“桌子上的面包拿来做明天的早餐的，你已经吃了？”

“我拿了一点去喂楼下的流浪猫。”

“哈？”他的母亲听完他的话后立刻皱紧了眉头。

“你觉得我们家很有钱吗？浪费面包喂什么流浪猫啊？”

季渝生不打算反驳他的母亲，因为他知道反驳只会让母亲更愤怒，情况变得更糟糕。

“母亲，我最近在考虑做兼职帮补——”

“不用！”季渝生话还没说完，他的母亲就立刻拒绝了他。

“你给我好好读经济，读完再出来给我赚钱。”

每每到这个时候，季渝生都觉得也许母亲是有一丝爱他的，坚决拒绝让他读艺术鉴赏一事可能只是把爱放错了地方而已，至少这个时候他还可以这么安慰自己。

作者有话说：

一直在构思一篇音乐剧为主题的文，正巧之前我的音乐剧白月光们发了歌，太忙了忘了推荐给大家，今天补上：《Together/与你同在》，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听过，是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感动和力量，听完心中生出动力和光亮，语言贫乏不知道怎么安利，总之去听！去听！去听！

"Today'sanotherday,thepainhasgoneaway."

“Thelastsnowflakeisfell.AndSpring'snotfaraway."

如晤

46关心与醋意

季渝生很享受每一节艺术鉴赏课，也在完成每一节课后和先生讨论心得，但除了因为母亲的事情感到烦心以外，还有一件事情一直让他有点担心，就是自从和时郁一起在图书馆选课以后，他就整个学期都没有再见过时郁。

他尝试联络时郁，但却怎么也联络不上，时郁可以说得上是他在A大认识的第一个交心的朋友，所以他对于时郁连续几个星期的缺课非常担心，他曾经去过美术学院找时郁，但是却发现画室锁着门，问了问同学，他们的表情都有些古怪，甚至带这样一丝鄙夷。

他们问季渝生是谁，季渝生说是朋友，他们低声说道这种人还有朋友，然后对他简短地说了一句谁知道就走了。

后来有一位老教授路过，看见他忧心忡忡的样子问他怎么了，他道明了事情原委后，那个慈祥的老教授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毫不在意地告诉他：

“别担心，画家常常会失踪，他们是去寻找灵感了。”

“我之前有一个学生也是失踪了半年，结果他原来是去踩单车环游世界寻找灵感了！”

那位教授的脸兴奋得红彤彤地说道，说罢更拉着他聊了许久自己的一些学生，导致季渝生在离开时没有获得丝毫与时郁行踪有关的信息。

时郁今天也缺席了，而季渝生从今天早上开始就有一股比平时更加不安的心情，深深地藏在心底。

在课堂上宋时鹤开口的时候，季渝生感觉到他的声音比平时更加沙哑，不安的心情又深了一分。

整节课上宋时鹤明显比平时多了停下来喝水，还多了清嗓子的次数。

而季渝生这阵不安的心情也随着宋时鹤越来越哑的嗓子在课间休息的时候爆发了。

“这项作业需要分组，大家一会儿课间休息的时候——”宋时鹤沙着嗓子说道。

宋时鹤提到的这个鉴赏作业比较复杂，涉及大量的资料搜集，大概需要有几个勤劳好学的同学一起完成。

季渝生内心一沉，今天的课堂时郁也缺席了，看来他又要举手说自己分不到组了。

分不到组这件事情对他而言是家常便饭，因为经济系没有交心的朋友，每次分组他要不就是用来凑人数，要不就是被踢走。

但他担心的是这项作业难度比较高，他只能肯定时郁是会完美地完成课业的人，但他不了解其他人，他害怕遇到懒惰的组员，这样一来，不但无法好好地完成课业，还可能让刚和他成为朋友的宋时鹤失望。

这样说他应该习惯如此才对，可是每次遇到这种事情他都还是会觉得很尴尬，满脸发热。

不知为何，他尤其不想让宋时鹤看见自己这幅没有朋友，找不到人分组的尴尬的样子。总觉得这样的他难以真正和各方面都不可挑剔的宋时鹤成为可以随意谈论艺术的知音。

季渝生虽然表面波澜不惊，但是内心却是十分抵触课间休息的到来，课间休息对此刻的他而言，就像是上行刑场的时间。

分针最终还是指向了休息时间。

“好了，放break前我说一说分组的事情，我想了想，感觉那么多人的lecture有点难分组，不如就直接在辅导里面四人一组就好了。辅导课每一组都有十二个人，那么就分三组。”

“好吗？”这一次季渝生敢肯定宋时鹤在问他好吗，因为自己坐在最偏的位置，而且前后都没有人。

季渝生点了点头，宋时鹤便笑了笑望向别处了。

"各位同学别担心，你们的辅导员会给予你们建议和帮助的。所以别担心，相信你们的辅导员吧！"

季渝生觉得宋时鹤的这句话就像在告诉他，请你相信我吧。

宋时鹤清了清嗓子然后便让大家放break。

课间休息的时候，季渝生去了个洗手间，回来的时候经过一个刚下课的讲厅，他进去对教授说明情况以后把麦克风给借走了。

但当他回来的时候，一推开门看见的却是低着头温柔地笑着的宋时鹤，还有仰着头看着他，手里拿着一包糖，笑容灿烂的明托。

路过讲台的时候，宋时鹤的话传入了季渝生的耳中。

“谢谢你，明托。”

季渝生把手里拿着的麦克风重重地放在了讲台上，然后没看宋时鹤一眼便走了。

在讲台旁的宋时鹤听到“嘭”的一声后转过头来，只见季渝生放下麦克风转身回到自己的位置，他谢绝了明托的润喉糖，打算转身去把麦克风拿起来，但明托却拉住了他的衣脚。

季渝生装作不在意地返回座位，坐下后只见明托挑着眉头开朗地笑着回应宋时鹤的话，还伸手把那包糖塞到宋时鹤的衣服口袋里。

这不就是你的知音吗？看他盯着你的眼睛无时无刻都写着我好欣赏你，我好喜欢你。他开始怀疑宋时鹤说自己是他唯一的真实性，毕竟宋时鹤身边仿佛总有各种各样的蝴蝶和蜜蜂。

想到也许宋时鹤和明托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他的心里平白生出一股怒气，然后像生闷气一般猛地低下头毫无意义地抄写上半节课的笔记。

但他没有看见宋时鹤有些无奈地把糖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回明托的桌子上，说了句：

“不用了，谢谢。我有麦克风。”

都说艺术家多情且爱撒谎，看来是真的，特别是诗人和艺术鉴赏家。

季渝生一边写一边这样想着。

如晤

47无法传达的担心

后来的整节课，季渝生都觉得坐在第一排的那个金色圆球很碍眼，而且他赌气一般没有再给过宋时鹤任何反应。

每次宋时鹤的眼神扫过来的时候，他都默默移开。

但明托却还好似在向他示威一般，一如既往地对宋时鹤热情不已，还不停举手回答问题。

不得不说，明托确实很厉害，对于艺术，他懂的东西很多，有的时候甚至不用上课也能跟上进度，他比自己专业多了。

季渝生甚至怀疑明托报这节课的原因不是因为课程本身，就是为了宋时鹤。

一到下课，季渝生便急急地离开了，宋时鹤打算去追他，但是却被明托给拦住下来问问题了。

“教授，对于那个课业我有点问题——”

“抱歉，我有点事——”宋时鹤没有望向他，眼神直接越过他飘向门口。

明托转身顺着宋时鹤望着的方向看过去，只见刚踏出门口的季渝生的背影，他转过头拉着宋时鹤说：

“拜托了教授，我的课排得很满，我没有其他时间问您了，很快的！”

见季渝生已经被人海淹没，宋时鹤只好答应，想着要在这个星期找个时候谢谢他。

但在他还没有向季渝生表达谢意的前，他在短期内就无法见到季渝生了。

季渝生在离开学校时遇到了一些人在派招收兼职的传单，他细细看了看，发现工作地点就在学校旁，而且薪金不错，工作时间也有弹性，于是便很想去试一试。

但想起母亲的态度，他又有些担心。距离上一次询问兼职的事情快过了一年了，现在再找母亲心情好的时候问一问吧？

一个星期后，季渝生如常到讲厅上课，但是推门进来的教授却不是宋时鹤，而是抱着一大叠笔记的教学助理。

同学们瞬间议论纷纷，想起上一节课宋时鹤常常沙哑的嗓子，季渝生似乎隐约感觉到发生了什么。

他放下笔记后，拿起麦克风对同学们说：

“宋教授因为嗓子染病，暂时无法来授课。但宋教授准备了讲解的材料，让我给大家讲解。”

“各位同学先出来拿一拿这一节课的笔记。”

教室里瞬间爆发出哀叹声。

“啊——”

“宋教授病了？没事吧？”

“啊...不是宋教授讲课，总觉得少了点意境。”

嗓子染病？看来明托的润喉糖没什么用。不知为何，第一时间在脑海里浮现的竟是这一想法，季渝生一时也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了。

仔细一想，自己对于明托的敌意好似毫无缘由。季渝生一时也想不清自己的心思。

但随之而来的是担心，还有一丝埋怨，为什么总是不听自己的建议，不愿意使用麦克风呢。

整节课的内容季渝生没有听进去多少，一来是因为助教讲课只是照着笔记读，十分无聊，二来是因为内心带着担忧。

季渝生也曾有过去问问宋时鹤身体情况的想法，但他发现自己并没有宋时鹤的联系方式。而且经济课在这一周又是一个小考试周，季渝生在宋时鹤缺课的第一个星期完全没有时间去想如何询问他的情况。

作者有话说：

当初计划写这篇文的时候真的没想过会收获那么认真且有深度的读者，一切一切都实在太值得感恩，但愿自己不会辜负

如晤

48最大的安慰

在宋时鹤缺课的这个星期，先生的信寄得特别频密。而且让季渝生觉得奇怪的是，先生的每一封信都在鼓励他考试加油，或者叮嘱他在考试期间要小心身体，早睡早起不要过度熬夜，但自己明明只是在信里提过一两句快要开始忙碌，先生怎么就正巧在这个星期里常常提到这件事？

不过经济系的考试周确实难熬，每天要考核的内容都非常多，而且考试排得非常紧密，经常上下午各考一门课，季渝生常常被高强度复习弄得头晕脑胀，生不如死，而且因为自己最近用了许多时间在研究艺术鉴赏上，导致有一些内容在上完课后是头一次复习，复习也因此变得更加困难。先生的诗和鼓励也确实在这种时候起到了莫大的作用。

但季渝生的担忧随着宋时鹤缺课的次数越发增加，他没有宋时鹤的联系方式，只能自己猜想他的病情，但缺席了数个星期的课这一件事情就足够证明宋时鹤的病不是小病，而当一个人心急心切的时候，永远都会将情况往最坏处想，宋时鹤此刻不会已经晕倒在家里好几天了吧？宋时鹤会不会因为重病无法买药看医生所以导致病情变坏？还是说他患上了——

随着先生寄来的回信，他也对此越发担心，因为先生在回信里也提到自己生病了。

“大抵因为季节突然生变，寒风送起，最近的嗓子变得沙哑，还不小心染上了风寒。因为嗓子疼痛，所以醇香的咖啡变得难以入口，美味的牛角包也少了许多味道，生活变得像单音节的五线谱一样单调。最近离乡去了别的地方，这里没有什么认识的人，生病了也只能自己一个人在家里拿着厨器挣扎着捣鼓。日子一日比一日过得了无生趣，总是想着如果能有认识的人来探望一下我就好了。如果门铃声能响起，有朋友给我送一碗清粥，那便是我最大的安慰。”

季渝生还记得先生的笔迹通常都是深灰色，但他却察觉到这封信上笔墨的颜色变得浅色了些，看来先生着实生病了，而且还不太舒服。

门铃声是最大的安慰吗？季渝生想起宋时鹤现在的处境仿佛也是独身一人在外，之前也和他提过自己没什么朋友，他生病了许多天，想来门铃可能也是没怎么响起过。

自己也许应该去探访一下他吗？但会不会太突然？有点冒犯？

季渝生正坐在书桌前犹豫着，手突然碰到了书桌上的相框，相框被撞得摔了一跤，发出了“砰”的一声。

相框朝后方放着，有着一阵明明不想看见却又放在每日对着的书桌上的怪异感。

想起自己以前也是因为听说他生病而许久没有见过他，结果却是突然的离开，他便下定决定一定要去探望宋时鹤。

作为朋友，去关心一下也十分合理吧？

至于带什么去探望的话...季渝生看一眼在桌子上先生的信的最后一句，清粥应该会合适吧？

于是季渝生便煮了一小锅粥打算送给宋时鹤，在煮粥时，季渝生的母亲走过厨房，见他在煮粥便问他：

“你在干嘛？”

拿着勺子在搅动粥水的手顿了一顿，而后说：

“朋友病了，我煮点粥去探望一下他。”

母亲听后轻笑着，带着一丝轻蔑说：

“你哪有朋友？”

确实，自己自大学进入经济系后都没有交到朋友，自己不是终日留在家里帮着母亲打扫煮饭就是去做兼职，从来没人约他出去，想到这里季渝生沉默了。

“家里穷，别没事就去做善事。你以为自己是谁，以前要追求什么艺术作将来作穷乞丐，现在还要救济苍生啊？你的白日梦真是一天比一天发得厉害。”

“不是给流浪猫的，给学校教授的。”季渝生沉默了一会实在忍不住出声。

“经济学的教授？”母亲立刻眯着眼笑了起来，仿佛前一刻生气的人根本不是她似的。

“做得好，对！渝生你终于开窍了，临到毕业季讨好一下教授会更好找到好工作的！”

听到母亲的话，季渝生微微皱起了眉头。

难道所有举动都要是具有目的性的吗？所有关心都是为了一些利益吗？

如晤

49雷雨交加后的春天

然后母亲笑着走到冰箱前打开了冰箱的门，拿了一袋肉粒出来，打算倒到粥里。

“加点肉吧，加点肉吧，别太寒酸了。”

“妈，不用了，病人吃清粥最好的。”季渝生轻轻挡住了母亲的手。

这次他的母亲却罕见地没有反驳他的话，放下手里的袋子，然后放回冰箱。

“对，你比较了解教授喜好，对。”

季渝生沉默地盛好了粥，小心翼翼地放到保温壶里，然后便打算出门。

穿好鞋后，季渝生忽然想起什么，他转过身来，对母亲说：

“妈，过几天我去看看爸。”

母亲一听到这句话就皱起了眉头，大力地关上冰箱的门，却用与之不符的语气淡淡地说：

“随便你。”

见母亲打算转身回房间，季渝生又沉默了一会儿，而后仿佛下定决心般抬起头看着母亲的背影问：

“你会去吗？他已经好些年没有见过你了。”

“不去。”他的母亲没有转过身，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你还没有原谅他吗？”季渝生低着头说，声音带着一丝哀伤。

“没有，也不会有这么一天。”母亲这才转过身来，板着脸，语气就像钢丝一般冷硬。

“要不是他，我们当初会过成那样吗？我现在用得着那么劝你吗？他的所作所为在我看来并不能给我展现他所说理想有多么光辉灿烂，而是让我深深地意识到他追求的也不过是一些一戳就破的泡沫。”一提起父亲，母亲的脸就开始扭曲。

“我不会让我的儿子也变成那种悲哀的理想主义者，天天追逐着泡沫，到头来一事无成。”

母亲的表情缓和了一下，然后又说：

“对了，你去探访教授可以向教授多提提毕业去向的事情。”他的母亲坚决地说完便立刻转移了话题，提到父亲仿佛提到了什么不吉利的事情一般。

季渝生总是很想反驳她，但他清楚地明白自己的言语比起现实显得很苍白，根本无法撼动母亲一直以来对理想的鄙夷。然而此刻他对于母亲埋怨父亲，蔑视理想的态度终究是受不了。

“母亲，我不是去探访经济系的教授。”

他狠心扔下这么一句话便开门离开了。

“什么？”

关门前只见母亲皱起眉头生气得扭曲的脸庞，但至少在关心朋友上，他不想母亲依旧是带着功利性的心理。

他总是盼望着随着时间逝去母亲可以原谅父亲，但今天他深刻的意识到，那只能是也只会是自己不切实际的幻想。

对挚爱之人的仇恨除了摘掉灵魂花园里的爱与希望之花以外毫无用处这一个事实，他甚至被逼着用自己做了教材，但母亲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明白呢？

拿着热粥沿着海滨长廊走到宋时鹤屋苑的楼下后，季渝生这才突然想起自己虽然知道宋时鹤住在A座楼，却不知道他确切住在哪一层。正当他不知所措的时候，却忽然看到宋时鹤的身影，他正在楼下的花园里走着。

随后宋时鹤转过身来就见到了他，脸上先是睁大眼睛的惊喜，而后立即扬起笑容，在五颜六色的紫阳花丛里朝他招了招手，嘴里喊着“生生”。

季渝生慢慢走向宋时鹤，紫阳花香味也越来越浓，但却毫不呛鼻，想来是宋时鹤身上的清香味与花香掺在一起，让人心旷神怡，季渝生郁闷的心理也明朗了一些。

“看，春天来了！”

作者有话说：

一段小小的突发奇想

艺术里费劲心思的构图，小说里小心铺垫的缘分，这才把爱情悄悄放在了两个灵魂之间，但如果在现实里遇见了爱情，这既没有画家为你费尽心思又没有作家为你小心铺垫，那可以说是非常幸运了。

如晤

50“亲吻”的浪漫

“我的春天今天才来。”宋时鹤屈起手指碰了碰花瓣，笑得越发灿烂。

是因为今天才有时间来楼下看看紫阳花才这样说吗？季渝生顿时觉得诗人的心思果然独特且浪漫，但在听到宋时鹤有些沙哑的嗓子时，又问：

“宋先生嗓子还没好，怎么不留在家里反而下来这里？”

“等——”宋时鹤话一出口又觉不对，看了季渝生一眼而后又挑眉说：

“就...在家里喘不过气，随意下来走走。”

“你呢？你怎么来了？”

宋时鹤看了一眼他手上的东西，又笑着问他：

“给我的吗？”

而后又走近一步微微弯了弯腰，盯着季渝生的眼睛说：

“你来探望我吗？”

季渝生拿着保温壶的手一紧，垂下眼帘，把手里的保温壶塞到宋时鹤手里，转移目光说：

“是给你的，既然宋先生没什么事，我就走了。”

说罢就打算转身离开，谁知宋时鹤在背后问：

“生生，吃完的保温壶怎么还给你？”

季渝生一愣，回头说：

“你有时间在学校还给我就好了。”

“可是因为手术的关系，可能还要好几天才能回学校。”

季渝生闻言立刻问：

“手术？”

季渝生言语间带着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深深的焦急，不是只是嗓子沙了吗？怎么严重得要动手术？

”嗓子的感染很严重吗？“

宋时鹤走到他面前没有出声，抬起两只修长手指轻轻摸了摸脖子上喉结的位置说：

“抱歉，喉咙开始痛了，我也没带水下来，我们上去再聊吧。“说罢便径直走了。

不自在地跟着宋时鹤上楼后，季渝生拘谨地站在门口。

“正巧买了新的拖鞋，你穿吧。”宋时鹤打开鞋柜，拿出放在柜子最上层的新鞋，递给季渝生。大概能算得上正巧吧，虽然是上次偶然产生了想请季渝生来他家的想法后便顺路买了一对品质不错，穿得舒服的拖鞋。

进屋后入目的是一扇落地窗，乳白色的窗纱整整齐齐地挂起来。左手边有一个小小的火炉，火炉前挂着一条系满诗词摘抄的银线，火炉上左右两边都放着一盏古典设计的灯，中间是一座小小的大理石雕像，雕像虽小却做工精致，雕像是一个漂亮的女子，她的手放在胸前，头微微低着，少女美好的线条和纱裙飘动的皱痕都被巧妙地雕刻了出来。雕像后面是一块镜子，镜子旁的墙壁凹了下去，上面挂着一幅油画。火炉的左边是一张真皮躺椅，上面放着一个小提琴形状的黑盒子，椅旁有一张形状特别的桌子，上面有一盒墨水和一只羽毛笔，地上铺着干净的毛毯。

季渝生只觉得这个布置实在很贴合宋时鹤的气质，但此时他正在担心宋时鹤，并没有心思欣赏这些巧妙的布置。

宋时鹤拉着季渝生到桌子前坐下，刚一打开保温壶，季渝生就立刻问道：

“是大手术吗？”

见宋时鹤还在慢斯条理地勺着白粥，季渝生忽然想到宋时鹤不能说太多话，于是问他：

“你家里的纸和笔放在哪里？”

言语间的关切让宋时鹤的手轻轻地抖了一抖，而后他摆了摆手。

“没事，我刚做完手术，快完成复康治疗，用正确的方法发音的话，多说点话也没有关系。”

见季渝生还是皱着眉头，宋时鹤的眼眸闪了闪，对他笑着说：

“我染上的是一个很浪漫的病，专属老师和音乐剧演唱家的浪漫。”

季渝生没有听懂宋时鹤在说什么，只觉得他不怎么担心自己的病，当然与此同时也有些疑惑。

见季渝生还是皱着眉头没有回应，宋时鹤又继续说：

“这个病的别名叫“亲吻”。“说完后又朝季渝生一笑，

“是不是很浪漫？”

“为了爱情不惜一切的浪漫。”宋时鹤盯着季渝生这么说道，仿佛想透过他的眼睛看到些什么。

“这么一说，我又开始有点后悔把他抽离了呢。想到以后都不能唱歌了就觉得很可惜，毕竟只有歌曲才能对展现所有感官对于情人深刻的爱慕啊。”

作者有话说：

紫阳花是一切美好

如晤

51春天星球的玫瑰

季渝生的担心并没有因为他这个玩笑而减少分毫，他也没有兴趣在这个时候开玩笑，于是他又直接绕过这个话题开口问：

“康复得怎么样了？”

见季渝生没什么反应，宋时鹤脸上闪过一丝失望，不过他很快又轻描淡写地说：

“手术做完了，复康状况良好，再休息几天就可以上课了。”

说到这里他又忽然挑眉问季渝生：

“你想念我”

语气显得很淡然，但季渝生的心却像被唐突地按下的钢琴键一般一跳。

“的课吗？”

按照宋时鹤的语气，这分明是一句完整的问句，季渝生觉得宋时鹤似乎特别喜欢愚弄他，这让他感觉自己的担心对于宋时鹤而言仿佛完全不重要。

“你——”季渝生微微鼓起嘴，有些生气地说道。

“好了，真的没事。过几天就会回去学校的。”宋时鹤温柔地告诉季渝生，安抚了他的情绪。

宋时鹤一勺一勺地喝着粥，他仿佛感觉到春风吹过喉咙，春水荡漾，也让他生出一股暖意。而季渝生在一旁坐着，没有出声。

“谢谢你。“

宋时鹤搜刮完保温壶里最后一勺白粥后如此说道。

“不过，”他将保温壶盖好后转而面向季渝生话锋一转。

”你是遇到什么烦恼了吗？”

不是疑问，而是肯定的语气，季渝生瞬间僵了僵，刻意平淡地说：

“没什么。”

“真的？”

“嗯。”

空气一时变得沉默，又过了一阵子，窗外一直停在枝头的鸟忽然拍翅飞去，宋时鹤随之突然出声。

“生生，我们现在算什么关系？”

“啊？”季渝生转过头却看见宋时鹤认真严肃地望着他。

“还把我当教授吗？”

“您当然是我的教授。”季渝生对宋时鹤的问题十分疑惑，不是教授的话，还能是什么？

“只是教授？“

“雨天车站发生的事情你已经忘了？说过的话已经不作数了？”

“你一向如此吗？”

宋时鹤问了他一连串的问题，季渝生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忽然想起几年前也出现过这样的场面，结果却是自己至今都后悔莫及的，朋友拧紧的眉头，愤怒的声音仿佛还回响在耳边。

“季渝生你总是这样，什么都不说，现在就只告诉我结果，过程都一个人扛，你把我当朋友吗？”

“朋友不是应该同患难同喜乐吗？你果然还是不信任我...”

空气凝结了一会，宋时鹤沉默地看着他，眸子有些黯淡，思索了一会儿，季渝生定定地看着宋时鹤，眼眸里闪着如同太阳折射的光。

”没有，我记得的，我们是朋友。“

宋时鹤的眸子闪了闪，仿佛灰云雨后黑夜里缓缓燃起的微弱的星光，也似寒冷的冬夜里燃起的一丝火光，他们都在等待氧气充足后燃起的火堆。

“我常会觉得，世事不曾如意过，人类仿佛生下来就是在和世界作对。”季渝生有些艰难地开口说道。

“就像...我和我的母亲，就像...我的母亲恨我的父亲。”季渝生终于决定打开内心上锁的盒子，缓缓将内心的烦恼说出口。他很珍惜这段来之不易的缘分，这次他也想努力去争取一段真正的友谊，除此以外也是因为自己带着如果告诉宋时鹤的话，一切就会好起来的一点自私的感觉。

因为宋时鹤是阿波罗偏爱的诗人，一字一句都被神细细镀金，笔尖是光，触及的地方玫瑰盛放。

也在我的花园里摘下一颗玫瑰的种子吧，虽然不是现在，但来日方长，也许...也许在未来的某年某日它真的会长成星球上的那一株玫瑰呢。

“也许因为父亲对我的影响很大，所以父亲和她厌恶的理想关系很近。”

“这么多年来的祭日，母亲都没有去探望过父亲。父亲生前发生了一些事情，朋友们都离他而去，每年祭日，都只有我去陪着他。”

季渝生抑制住翻涌的情绪，伪装淡漠地说着，但他也清楚意识到此刻的自己只是个笨拙的小丑，提起这件事，内心仿佛被自己的一言一语刺得千苍百孔，撕下面具后并非是微笑，而是狰狞的伤口。

宋时鹤静静地听着，待他说完后方才开口，他没有去评价季渝生的父母，而是说起自己的家庭。

“我的父母亲关系虽然说不上很差，但是说不上好。”

“我常常在诗词里读到爱情，有的是带着百合花香的信，有的是热腾腾的家常菜；有的是星夜下的木屋，有的是深巷穿梭的自行车；有的是春天的樱桃树，有的是乡间玫瑰花。有的藏在心间，有的诉于唇齿，有的专横撒泼，有的小心翼翼。但都不是我父母之间相处的样子。”

“我也曾在油画里目睹过许多爱情绽放，有《春日》的心动，《吻》的热烈，但我也无法在父母上看见丝毫。”

“他们客气疏离，不似夫妻。”季渝生忽然出声道。

宋时鹤朝季渝生无奈一笑

“嗯。”

”就像我的父母亲曾经的关系。“季渝生又如此说道，眼里带着如同紫罗兰般淡淡的忧伤。

“我的父母亲也曾相敬如宾，但他们的关系却被时间慢慢洗刷，就像褪色的希腊建筑，我已经慢慢看不出他们原本的光彩了。直到父亲的离开，这些颜色就全部都脱落和氧化了，他们的关系就变成了白色。”季渝生惋惜地感叹着。

”不过，也许，他们的关系本来就是白色的。“季渝生又悲哀地补充道。

“我的父母虽然依旧与往日一般相敬如宾，他们的生活看起来有着许多爱情的元素，但却缺失了核心，所以我觉得他们并不幸福。”

“但这样的形态也有好处，就是对于长久地过一段平凡的日子倒是一种比爱情更好的关系。总比仇恨相生来得好。”季渝生出口宽慰宋时鹤，同时也在惋惜。

”但我并不想这样，我想要更诗意的爱情。“宋时鹤望着季渝生说道，季渝生也望着他。

宋时鹤从季渝生的眼里看到了荒芜，但季渝生却从宋时鹤眼里看出了蔚蓝的天空，宋时鹤想把自己的蓝天送给季渝生，让他一直心疼不已的被囚住的百灵鸟得以展翅飞翔。

”他们的关系也许无法靠我的能力去改变，但我们能做的，也许就是确保自己的爱情是真正的，没有缺失核心的爱情。“

宋时鹤发现季渝生的眼眸依旧暗沉沉的，于是他突然站起身，走到躺椅旁，打开盒子，而后转头问季渝生：

“生生你喜欢听音乐吗？”

宋时鹤突然转变话题，季渝生愣了愣，点了点头。

虽然没有专门研究过音乐，但悦耳的小提琴曲怎么会不喜欢呢？

“那你会擦松香吗？”

虽然没有学过小提琴，但季渝生也曾看过小提琴家在演奏前为琴弓抹松香。

“会的。”

”那你帮我抹一抹吧。“宋时鹤把琴弓递给坐在地上的季渝生。

季渝生立刻站起来，小心翼翼地借过琴弓，他看着这把琴弓，似乎能感受到他的昂贵。

“都说几何和数学是神的语言，但我却觉得音乐才是，音乐能诠释世界上所有的声音，比如春日绽放，夏日的蛙鸣——”宋时鹤一边小心地为小提琴安琴托，一边这么说着。

“秋日的落叶和冬日的寒风。“季渝生一边抹着松香一边补充道。

“而你是我缺失的春日。”在一旁沉默了一阵子的宋时鹤突然出声感叹道。

正抹着松香的季渝生手一抖，松香冒出许多粉末，飘进他的鼻子里，弄得他捂着嘴不停打喷嚏。

宋时鹤立刻拿过松香和琴弓，慌忙地递给他一张纸巾。

“小笨蛋，擦那么大力干什么？”

季渝生听了这句话后在打完喷嚏后也没能移开捂住嘴巴的手，他害怕没了这一层遮挡，眼里的情感会泄露无遗。宋时鹤整理好一切就把琴架到了肩膀上，季渝生坐希腊式地毯上望着他。

音乐随着琴弓与小提琴若近若远的触碰流出，宋时鹤的指尖在琴弦上舞蹈，季渝生听到了春天的万物，没有很清晰地听到某一种特定的声音，但听到了夹杂着鸟鸣花开，青草冒头，万物复苏的声音。他感觉自己仿佛在山谷中，脚下是绿草，身旁是蝴蝶飞舞，闻到了谷物丰收的味道，嬉戏的孩童们的欢笑声，他听到了春神的呼唤。

他感觉自己的心情变得明朗起来。宋时鹤完美地拉弓收尾后，季渝生热烈地为他鼓J日召掌。

“Bravo！”

宋时鹤托着琴笑着望他，季渝生感受到他的眼睛在说话，在告诉他希望和未来。

作者有话说：

昨天偶然看到杜拉斯摘抄，于是我写好车了，就是有一个问题，那个车是最后一章的车（顶锅盖走

还有谢谢神仙只久太太的两百海星！包养恩情感激不尽（bushi

如晤

52意外之喜彩虹为章

“听这首曲子你感觉到了什么？”

“像站在春风里，感受到了春天沿着我的脖子攀登而上，轻吻我的耳朵，缠绵地告诉我春天来了。”

季渝生此话没有经过深思熟虑，只直白地说出了自己当刻生出的想法，说完之后见宋时鹤牢牢地盯着他，目光如同夏日正午的阳光，他顿时感到一丝迟来的困窘。确实不可以和诗人多待，不然自己那些奇奇怪怪的想法都会展露无遗。季渝生如此想道。

但宋时鹤此时却仿佛很满意一般低声笑了笑，点了点头，转身把小提琴放进盒子里，然后望了一眼百叶窗，他回头问季渝生：

“要看看春天吗？”

“看春天？”季渝生睁大眼睛问道。

宋时鹤又笑着朝他点了点头。

“对，你跟我来。”随后他便拉开了阳台的门，一阵春风拂过宋时鹤，抵达季渝生的额头，吹起他额前的头发。他的碎发扫了扫他的眼睛，他眨了眨眼睛，闭起眼睛再睁开后看到的是站在阳台上被春风包围的宋时鹤，阳光在触碰他的时候仿佛被惊艳一般散开来，他正伸手让季渝生走向他。

走到阳台后，宋时鹤用手指了指下方。

“看。”

季渝生低头望去，只见花园里有一处种满了绣球花，而那一处的绣球花五颜六色，有代表新春团聚的红色，有代表春天初生纯真的白色，有代表满园花开的浪漫和繁荣的紫色，可谓是集齐了春日的风情万种。

“本来在被告知这间屋子是在三楼的时候，我非常失望。”宋时鹤突然开口。

“因为视角会受到限制，能看到的风景少且单薄。”

“但后来，我发现了只有这里能看见的春日，这既是阴沟里的希望，也是意外的惊喜。意外惊喜多棒啊，这个世界没有比意外之喜更值得高兴的事了，所以我真的特别特别喜欢这里。每次来到这里，心情都会变得欣喜。”

季渝生听着宋时鹤缓缓道来的温柔话语，看着楼下的绣球花，心情仿佛也随着宋时鹤的话语和绣球花的绽放而变得明朗。

“常觉得人生不如意是人之常情，不如意的事定是比如意的多，就像人间的的冬夜特别漫长。”

“因为人类很擅长将痛苦放大，却在延长喜乐上永远像个新手。”

季渝生扶着栏杆的手一紧，默默点了点头表示同意，宋时鹤看了季渝生一眼，又说：

“但我却更愿意成为放大痛苦的新手，在处理痛苦上漫不经心，无论那带着刀子的苔草叶刮过留下的伤口有多深，明日便试图将他制造的绝大部分痛苦遗忘，去期待充满意外之喜的人生。”

“都说诗人爱遗忘是为了创新，那么我们遗忘，就是为了迎接明日春朝。”

“不过当然了，也不是每一件事产生的烦忧都能被轻易遗忘，但至少现在，我希望你能舒展眉头仔细去看一看绣球花的生机与活力，他们也曾遇过寒冬，但在春天来临时依旧生机勃勃、勇敢绽放。”

季渝生一边望着楼下开得灿烂的绣球花，一边透过话语明白宋时鹤所说的一切都是为了开解他，而他也确实总有这种让人阔然开朗的能力，此刻的心情相较之前已经好了不少，于是他开口答谢：

“Merci.”

宋时鹤愣了一愣，随后朝季渝生一笑，

“只学了这一句话吗？”

季渝生因为学业繁忙，没什么时间自学法语，所以有些尴尬地默默点了点头。

“你是用大学出版社的法语学习吗？”宋时鹤突然又问他。

“对。”季渝生以为他要推荐自己法语入门参考书。

“要是有时间的话，学学第二课的第一句话吧。”宋时鹤看着前方说道。

季渝生连第一课都没看完，自然不知道第二课的第一句话是什么，记得第一课都是第一次见面打招呼，第二课大概是日常用语吧。

于是季渝生点了点头。

“下次见面的时候，可以对我说那句话就好了。”宋时鹤弯腰把手托在阳台上，被阳光照得半眯着眼睛趴在栏杆上转头看着季渝生。

难道是朋友之间的问候吗？

”好的。“季渝生看着宋时鹤答应道。

宋时鹤闻言后笑得眯起眼睛，季渝生觉得宋时鹤不笑的时候，就像冰冷的大理石雕，但笑的时候却有着世界上最灿烂的笑容，让背后绚烂的夕阳也因他失色。也许他真的诞生于春朝，永远勇敢绽放。

宋时鹤此时伸出尾指轻轻勾了勾季渝生的手指，季渝生的指尖仿佛触电一般微微一颤，他望向宋时鹤牵住他尾指的地方，这才发现有一道淡淡的彩虹透过阳光的折射栖息于他和宋时鹤的手背上，仿佛将他们的约定牢牢地连在一起，而宋时鹤此时说

“彩虹为章，约定好了，不许食言。”

”你在哪一日探望伯父？“宋时鹤突然出声询问。

季渝生望向宋时鹤的眼眸，宋时鹤慢慢在季渝生的眼里看到了缓缓冒出的花蕊。

”下个星期天。“

”我陪你去吧。”

季渝生有些惊讶地望着他。

“作为朋友的身份去，你的父亲应该会高兴的。“

”好吗？“宋时鹤如此真诚，季渝生无法拒绝。

宋时鹤和季渝生约定好了下个星期天早上在季渝生门前的海滨长廊等。

季渝生忽然感觉眼角被点了一小滴雨珠，他伸手拭去，放下抬起来的手时看见宋时鹤把手伸出阳台外，感受着春雨，抬头看着天空说。

“又下雨了。”

作者有话说：

我今天才发现我在看评论提醒的时候你们的ID是橙色的，而我看我回复你们的时候也是橙色的，感觉就像你们照亮了主角的人生，而作品也许也能为你们带来一点光，发现佩佩有点浪漫hh

如晤

53Modernity

果然一如宋时鹤所说，他休息了几天便回校上课了。课堂一如既往，并没有很大的改变，只是季渝生感觉自己不经意地与宋时鹤四目交投的次数多了许多，课堂上心跳加快的分钟也变多了。这或许只是因为许久没有在课堂上见到宋时鹤而生的兴奋感而已，季渝生如此想道。

“在介绍完以*Verisiantraditions时期后，我们将踏入追求写实艺术的大门。”

“还记得我和你们讲过ZeuxisandParrhasios的故事吗？那个故事在很大程度上体现了哪个时期艺术家对于*Mimesis和illusionism的追求。但在追求画作完美的情况下，有艺术家开始质疑这些画作是空有皮囊而没有灵魂的画作。”

“所以慢慢出现了写实的画作，其中的代表作就是这幅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画——GustaveCourbet在1849到50年创作的油画《ABurialatOrnans》”

“你们觉得这幅画怎么样？”

萤光幕上出现一幅色调比较灰暗的画，画中有一群人围着一个看起来像陷下去的坑，但这个坑在没有完全展现出来的时候就已经到了画作的边界，于是引人去思考那一群人围着的到底是什么，也许是死去的人，也许是所有的观览者。

“宋教授。”有同学打算作答，于是宋时鹤朝他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非常平庸，没有英雄，画作的线条也不细致，没有Verisimilitude的元素，我觉得这幅画没什么值得鉴赏的地方。”坐在第三排的男孩带着一丝鄙夷大声说道。他旁边的一些同学也点头表示认同。

宋时鹤点了点头说

"这确实是当时大部分的人的想法，抱有这种想法的人还包括了许多当代著名的画家。"

"有没有同学有别的见解？"

季渝生举起手，宋时鹤笑着点了点头，作了一个只有季渝生发现的口型“生生”，季渝生的心微微一颤，他深呼吸了一下，开口回答道。

“我认为也许这幅画值得鉴赏的地方在于他作家透过这幅画呈现的思想和灵魂，而不是表面的皮囊。”

宋时鹤赞许地望着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这幅画呈现的虽然看起来是一个普通的葬礼，他没有一个特定要赞扬的英雄，有着许多subjectelements，比如牧师、家人，甚至有一只斑点狗，画的最前方甚至有一个没有立体感的洞，也许有人会因为这幅画没有美丽和值得赞扬的英雄作为中心人物，或者对于画家没有展现高超的画工而对它失望，但这幅画的中心思想就是普通的人民，呈现普通的场景，这就是画家心中的everydaylife，就是他想画的东西，他只是追随了自己的内心，justassimpleasthat.”

“啪啪——”宋时鹤为他的回答鼓掌，阳光在他的指尖穿梭，仿佛每一下的鼓掌都带着光影的律动。

“说得很好，这确实就是*Modernity的真谛，随着启蒙运动的发生，画家开始在作品中呈现更多个人思想，而不是只专注于炫耀高超的画工。这幅画其实是在抵抗传统，发掘新的，中心价值更高的艺术。”

“也许现在的你们也会觉得比起洛可可风格的画作，自己可能难以欣赏这种画作，但我更想你们和这幅画的灵魂见一面，你会发现他的魅力的。”

“在固执的时代追求创新，也许会遭受许多谩骂，但因为这些就止步的人，也许只会在黄昏日落里衰颓。”

“所以如果有因为世俗束博而没有勇敢追寻的艺术的光的话，尝试捕捉他吧。”

一束阳光照入讲厅，堪堪落在宋时鹤脚前，仿佛一支玫瑰的枝叶，宋时鹤伸手抓住了它，阳光在他的指尖流连，季渝生觉得他仿佛抓住了梦想。

课程结束后，诗词学会的成员在门口等着，一听说课程完结便冲了进来，诗词学会的主席满脸期待地问了宋时鹤一句话，宋时鹤没有思考便笑着点了点头，而后主席就站到讲台说

“麻烦各位同学先别离开。”

“我们是诗词学会的成员，因为学校有幸邀请到宋老师和程老师来到我们学校教学，所以我们诗词学会打算趁此举办一场新诗创作比赛，提交的比赛作品没有任何题材和格式限制，所有同学都可以参加！作品将交由宋老师，程老师和文学系的教授们评判，还会有宋老师和程老师的亲笔评语哦！”

新诗创作？还能收到宋先生的评语吗...记得自己最后一次尝试写诗也是几年前了。因为先生差不多每一个月都会写一首诗送给他，虽然先生说哪都是毫无规矩的随笔诗，但每一首都让他惊叹不已，所以他也曾尝试过想要为先生写一首诗作为先生的回礼，但在绞尽脑汁创作出不伦不类的作品以后，他便放弃了。他一想到自己第一次作诗给先生的时候，先是看了许多名著，而后是下笔时为了硬凑，最后一句写成生硬的“来自星球另一半的生生”，额角就开始冒汗。

自己没有这种天赋还是不要丢人现眼了吧，于是他最终还是打消了参加比赛的念头。

注：

Verisimilitude对真实立体感的追求，可以理解为beingreal/true

Mimesis,illusionism意思比较复杂不过简单来说意思同上追求真实感，追求画作看起来像是真的那种感觉

Graeco-Romantraditions罗马艺术追求verisimilitude所以这个词一般指一段画家追求极致真实立体感的画作时期

an的传统追求创新更多地注重呈现内心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今天发现上一章贴漏了一段抱歉抱歉

还有注释我尽量解释得比较通俗易懂，希望大家可以看得懂，要是还是觉得很难理解跟我说一声我再详细解释，谢谢。

如晤

54志同道合

下课后，季渝生约了一起做课业的组员一起讨论小组报告。组员都是随机组成的，一个是文学系的陆年，一个是音乐美声系的闻冬，还有一个是和时郁一样美术绘画系的组长林睦。

虽然时郁的缺席确实让季渝生很沮丧，但组员都是来自不同艺术学系的学生这一件事让季渝生在失望中感到一丝侥幸和欢喜，而且组员们对于作业的态度都很积极，所以季渝生很喜欢这一次的分组，也很欣赏他的组员，因为他们都是朝气蓬勃的人。

“课业要求我们自己创作一个启发社会的假想艺术品，大家觉得我们应该从哪里下手？”林睦坐在会议桌前拿着笔问大家。

“我觉得我们可以先看一些宋先...宋教授给我们有关社会与艺术的资料，比如这个环保主题的画报“海底的塑料瓶，困住的生命”，我觉得这些资料也许能启发我们思考。”季渝生向组员提议。

“我觉得这个主意挺好。”一旁的闻冬淡淡地附和道。闻冬的声音很好听，就像冬天缓缓流动的暖泉，清冽却又带着一丝温润，叫人一听就知道他是未来音乐剧不可缺少的人才。

“既然渝生提到那个广告，那我们不如一起研究一下！”陆年说完就立刻到课程阅读资料里找那个广告。

“找到了！”陆年很快就找到了哪幅广告画报，然后把平板电脑转过来让大家看。

“好像没有相应的解释资料给我们参考...”林睦翻了翻宋时鹤给的资料有些懊恼。

“宋教授大概是希望在考核我们创作的同时，也想考验我们的鉴赏能力。”闻冬放下手中的平板淡淡地说。

“对，毕竟我们创作艺术品的时候也是要由基本元素去发散思考。”季渝生补充道。

“那我们不如就先自己鉴赏一下这幅画报吧？”陆年张开两指划过屏幕将把画报放大而后这么提议。

“好。”大家都点了点头同意了。

“那么大家从这幅画看到什么？”林睦指了指画报问大家。

“这幅画报的构图是三角形，在水平轴和垂直轴的中心放有一条被塑料瓶变形的鱼。鱼在海洋中游动，周围有许多小气泡。苔藓覆盖的岩石填充低于水平线的部分。水平线的上方是动态水面的内表面，一些阳光穿过水面并照耀在鱼身上。”闻冬简单地给了一个宏观的鉴赏。

林睦非常赞同地点了点头，然后出声从颜色方面赏析了画作

“对，我们也可以从广告中看到画家善于使用色差值和光影变化塑造立体感。鱼体的顶部由于阳光的直接照射而为白色，而鱼体的底部为黑色，显示出从最亮色调到最暗色调的变化，这使图像变的更加逼真。海洋的背景颜色从水面的深蓝色变为海洋内部的淡蓝色，显示出颜色标度。此外，我们还可以看到远处的深色海洋与近处受阳光照耀的海洋形成色差，塑造出我们在慢慢远离大海的感觉。而且由于海洋上方阳光的直接照射，鱼的上半身有一个高光，其值从上半身到下半身逐渐减小。透过在鱼的身体上可以清晰看到的光和影，我们可以发现当鱼的身体远离直接光源时，鱼的亮度逐渐降低。鱼体底部更有阴影形成的投射阴影，使鱼的形象更立体。而且由于主要元素的重叠，鱼似乎在岩石前面。”

“鱼的上半身到鳍有一条真实的黑色直线。海报的水平轴下方还有一条隐含的线，当它逐渐移到中心时，其厚度不断增加，当这些线连接在一起时，形成不规则形状。这种生物形态的形状看起来像一条鱼。”闻冬又补充了线条方面的赏析。

随后季渝生也出生表达自己对这幅画色调和主题关系的分析。

“我认为海报不同部分的色调强度也各不相同。海报的海洋颜色是蓝色，因此人们可以注意到海洋中正在发生的事情。但是，岩石长满了绿色的青苔，形成了严肃的气氛。尽管如此，仍有一些来自饱和光源的自然明亮的光穿过水面并照在鱼上，白色的强度逐渐降低，这意味着如果我们立即注意到此问题，我们仍然有很大的希望可以减轻问题。”

“哇，你们都好厉害，渝生你看得好细致，联系和联想虽然很新奇但很合理。”陆年赞叹道。

“确实，你看到了我们没有看到的元素，是一个很突破的观点。”闻冬点了点头。

“嗯，你们还有其他看法吗？”林睦出声问道，于是大家便继续挖掘更深入的理解。

最终虽然他们一下午一起鉴赏了许多艺术作品，但对于创作艺术品似乎还是没有什么头绪，最终林睦还是觉得让大家回去再查阅更多资料再来开第二次会议。

作者有话说：

一切看起来奇怪的翻译待改等我下个月闲下来再多研究研究...

进入modernity了生生和小鹤的感情也modern一点...吧

如晤

55早五六年春天

星期六的夜晚，皓月当空，季渝生却失眠了。他觉得窗外的蝉鸣太过吵闹，于是关上了窗户，但关上窗户后又听到楼上的人的跺脚声，于是他只能待在被子里辗转翻侧。后来实在受不了在床上睁着眼睛睡不着，于是爬起床，打开了书桌上的一盏小台灯，伴着淡黄色的光，再细看一次先前上课学习的画。

他从背包底部掏出一本书，然后放到桌子上。他要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梦好好藏好，不然母亲就会拿着锤子不讲一点情面地锤破他的梦，这大概是因为母亲真的很在意父亲的所作所为吧。

然而月光仿佛不愿意照亮哪一幅画一般，总是藏在桌脚，于是季渝生只能把台灯又调得亮了一点。

他轻轻地抚摸那一副画，虽然画作上是葬礼，但他的心却感到无比平静，就像夜晚静默歇息的海。

“跟随内心所作的画吗...”季渝生轻轻抚摸着那幅画，细细回味着宋时鹤所说的这一句话。

第二天早上季渝生一大早便打算先去买些花送给父亲，然后就到海滨长廊等宋时鹤。谁知早上小心翼翼地整理和点算物品的时候，把母亲吵醒了。

母亲打开了房门，看见季渝生整理的东西，眼眸先是暗了暗，而后在看到桌子上的那一本书时翻起惊涛巨浪。

“你怎么又在看这种书？”

季渝生瞬间变得十分惊慌。

当他抱着花狼狈地跑到海滨长廊时，宋时鹤正倚在栏杆上望向大海。早晨的风和家里的气氛完全不同，一点都不焦躁，乘阳光向宋时鹤迎面吹来，伴着海鸥的飞翔，让宋时鹤的轮廓变得十分温柔。

宋时鹤今日穿得比平日上课正式一些，他穿了一件薄的格子外衣，内衬是黑色衬衫，下身是休闲西装裤，外衣的剪裁正贴合他的身形，显得整个人英姿挺拔，充满朝气。但他的手上却拿了一个很大的红色塑料袋。

这个塑料袋和他实在是不太相称，就像突然在油画展里看见了火柴人，季渝生顿时觉得这有些好笑。

宋时鹤一见到季渝生，便转身朝他挥手，向他打招呼。

一阵海风吹过，今天的海风里能闻到一股淡淡的咸味，激得季渝生眼睛发酸。

“早上好。”本来以为今天算不上人生中最美好的一天，但在看见宋时鹤后却发现大概可以算是人生中最光明的一个早上。

宋时鹤拿起塑料袋递给季渝生，季渝生疑惑地打开，发现里面有两束白菊，还有一些香烛，水果等等。

见季渝生望着塑料胶袋里的东西一动不动，宋时鹤摸了摸后脑勺说道

“抱歉，因为我在家里不常有拜祭的习俗，所以不太懂要准备一些什么，就上网查了查，如果有不对的地方很抱歉。”

“没...没关系，谢谢你。”季渝生慌忙摆了摆手。

到了墓地，季渝生便蹲下细细擦拭着墓碑。

宋时鹤望着墓碑上的黑白照片和名字，总觉得很熟悉，仿佛在哪里见过图片上的人，又在哪里见过哪个名字。

宋时鹤见季渝生非常仔细地准备着各种东西，于是他也蹲下帮季渝生整理。

在拜祭时，季渝生闭着眼睛，宋时鹤在一旁望着他。此时突然掀起一阵风，吹得季渝生的衣服紧紧贴着他的肌肤。

很瘦弱，很单薄，这是宋时鹤第一时间的感受。而后是心疼，还有第一次生出的，如此热烈的，对现实的不满，不满冬天的风在春天肆意刮了起来，不满冬风不懂得怜惜只有一枝细弱的绿枝支撑的玫瑰。

宋时鹤很想和季渝生的父亲说些什么，但他觉得自己如今和季渝生的关系还没有亲密到这个地步，能够陪着他前来已经是意料之外的幸运。

如果能再早几个春天遇见他就好了，那么现在，他就可以堂堂正正地请季渝生的父亲放心了。

在拜祭完后，他们一起离开。

“看来你和你的父亲关系很好。”宋时鹤一边走着一边说道。

“嗯，因为他是家里唯一支持我追求梦想的人。”

“他说要有梦想，人间才有怡人的夜，清香的花和温柔的微风。”

“真羡慕你，我的父亲从来不理我，他以前甚至一度十分反对我追求自己的梦想。后来也许是看开了，觉得阻止不了我吧。”

季渝生勉强一笑。

“是的，父亲也曾是我梦想唯一的避风港。但他的离开带走了我的天空。”

他说着说着突然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又说道

“我不再是无拘无束，能在万丈高空飞翔的百灵鸟了。”

宋时鹤仿佛能够看见一只充满朝气的百灵鸟被关在囚笼里，随着日复一日的限制，他渐渐失去了灵气执着和梦想。

季渝生忽然意识到自己突然在宋时鹤面前感伤有点丢脸，同时也有些后悔，明明是自己的一些怨言，显得无力又脆弱，为什么要说出来...

为了引开话题，季渝生想起前几天一直在烦恼的小组课业，于是问宋时鹤道

”我能请问一下艺术作业上，除了提供的参考资料外，宋先生可不可以推荐一些额外的参考书？“

”嗯？在课业上遇到困难了吗？“

”确实遇到了一点困难，在用基本元素分析后仿佛就失去了方向...”

宋时鹤在一声轻笑后问道

“下个星期六，你有时间吗？”

“我们一起去看画吧。”

季渝生正在说着烦恼，听到这句话就停住了，宋时鹤的话永远让他措手不及。

作者有话说：

前段时间和只久太太研究怎么把文细化，然后发现自己可能应该把书里的诗坛改成土味诗坛，因为我老是用玫瑰作比喻，关键是我怎么可以把玫瑰用得那么土TT

如晤

56创新与开辟

很快就到了下个星期六，这次的画展展出的画作正巧是以modernity为主题，画展里展出了许多著名的modernity画家的画，其中的代表自然是GustaveCourbet和édouard.

进入画展后，宋时鹤对于展厅内的人数感到惊讶非常。看见季渝生疑惑地望着他，宋时鹤开口解释：

“因为modernity的画家比较少追求高超绚烂的绘画技巧和不怎么精心布置光影构造，所以从画作表面的展现而言，许多人都不太欣赏。但其实提起画作的灵魂，无可否认的是，modernity的画家展现的东西更真实，更不落俗套，更深刻，但在现在只有少数人能有所共鸣。他们更喜欢追求以追求解放个人欲望为主题的洛可可派画家和画作，所以以modernity为主题的画展一向都没什么人造访。所以这个画展会那么多人让我挺惊讶的。”

“确实有些奇怪…”

季渝生点了点头，不过其实他已经很久没有去过艺术画展，也已经不清楚大家的喜好，他觉得所有的画作都值得欣赏，都藏着宝藏，也许有些露在表面，有的藏在深处，但都是有他们自己的风情，所以比起去纠结人多人少，他还是更愿意珍惜当下的时间，好好和画作进行灵魂的对话。

他们一踏进展馆，映入眼帘的就是édouard在1863年创造的画作《Olympia》。许多人都正围着这幅画，有人正在高谈阔论。

看到这幅画时，宋时鹤立刻停住了脚步，了然一笑。

“怪不得。”

“怎么了？”

见突然没了并肩的人，季渝生回头问他：

“没事。”

他们走近哪一副画，听到了人们的讨论。

“Olympia是一个妓女，她正裸着身子躺着，她的脖子和耳朵上露出珍珠，兰花头发和拖鞋。有一只黑猫似乎被我们的到打扰了睡眠，这是欲望的象征。女佣送来的鲜花似乎是上一位客户的礼物，但她不在乎，她只是在寻找下一位客户。她看着的，是你们啊，是各位啊！她代表着黑暗和堕落的极致，她…”

一个梳着油头，穿着蹩脚的与他毫不相称的西装的男人正显摆着他哪没什么墨水的肚皮，就像一个烟花酒巷里的酒瓶被涂上了小提琴的木色。

但奇怪的是，周围的人都崇拜地看着他，仿佛他就是画家再生。

而且还是在宋时鹤面前，这个场面显得更加滑稽。

“他说的其实没错，艺术品是内心的表露，艺术家本身表达艺术的方式就是通俗易懂的，认定只有鉴赏家才能看懂艺术这件事略显浅薄，没有人对于艺术的评价是错误的。”

“不过对画的评论还是有高价值和低价值一分的，有艺术功底的人对于画作的评价自然会显得更有价值。”宋时鹤笑着对哪个男人的演讲作了一些评论，季渝生非常认同地点了点头。

“不过，这幅画你看到了什么？”宋时鹤没有再评论哪个人的见解，反而问季渝生的见解。

季渝生曾经细阅过这幅画的赏析，于是他很有信心地回答：

“这幅画在巴黎官方沙龙举办。其显示了大胆的构图，轮廓浓烈平整，没有阴影和光线，笔触松散，从容的色彩区域和令人震惊的“不适当”主题绘画。édouard同时使用了倾斜的裸体图像，该图指向的是沉睡的维纳斯，是传统学术传统中最受尊敬的。”

季渝生滔滔不绝地说着，但此时望着他的宋时鹤的眼眸却不似平日一般带着细微的光。

虽然宋时鹤微微地笑着望他，但季渝生深刻地感受到他没有像平日交流哪般灿烂地笑着，欣赏地望着他，于是季渝生说到一半就停住了。

“怎么了？”宋时鹤问他。

“感觉自己理解错了。”

“嗯？没有啊？你说的都很对。”

季渝生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回应，难道说自己觉得他的眼神不似平日吗？自己怎么在直视他的眼眸后就不敢再往下说了，季渝生瞬间有些懊恼。

“你说的确实没错，都是艺术鉴赏书上的标准答案。”宋时鹤开口道。

“但就像我在课堂说的，鉴赏画作最重要的是画作的灵魂，尤其是modernity的画作。”

宋时鹤望着那幅画，仿佛能看到在绘画时的心思。

“存放在画作里画家的灵魂是历久不衰的，即便画作褪色衰败，画家的灵魂依旧是不朽的。”

“你知道这幅画作名字的由来吗？”宋时鹤问季渝生。

季渝生摇了摇头。

“Olympia位於西部的伯罗奔尼撒半岛，是一个献给宙斯的古老希腊祭奠建筑。”

季渝生顿时恍然大悟。

“所以Olympia这个名字其实是在取笑希腊罗马的传统。”

宋时鹤赞许地点了点头，然后问他

“所以你认为同时使用了倾斜的裸体图像，指向传统学术传统中最受尊敬的沉睡的维纳斯的原因是什么？”

“沉睡的维纳斯的光影塑造和细节线条都是传统艺术的顶尖，作画模仿了维纳斯的构图，但是在线条与光影塑造上却很粗疏随意，但其实是在主题上展现对传统艺术的反抗，以及开辟现代追求现实的艺术。”

“对，所以这幅画其实是一幅展现生活的真实和力量的画作，并非traditionalacadebsp;art，更进一步来说，其实这幅画是在挥剑指向传统，并强烈地朝传统下战书。”宋时鹤望着《Olympia》如此说道。

透过宋时鹤的启发，季渝生仿佛看到了的笔尖和画作的灵魂。

作者有话说：

我觉得olympia的鞋子简直是画的点睛之处hhh

如晤

57Machiato

但在之后的时间，宋时鹤都保持着沉默，每次季渝生在不太看得懂画而像讨苹果吃的小鹿般有些期待地望向他时，他都只朝季渝生微微一笑却不出声，像是把五彩斑斓的艺术星球扔给了生生，不再伸手帮他转动，而是交给他，让他自己转动星球。

和艺术鉴赏分开了好几年的季渝生在和宋时鹤看展时还是感觉到有些吃力，因为他常常因为不太看得懂而想先去看下一幅画，但转头却发现宋时鹤正盯着画作细看。

季渝生觉得在宋时鹤眼里，画展里的每一个星球都鸟语花香，栽满了各色各样的花，但自己的星球却单薄贫乏，入目的都是黄色的泥土，他深深地为自己的浅薄而懊恼。

走完整个画展后，天色已经从宁静写意的浅蓝色变成了刺眼耀目的紫红色，如同蓝色和红色的融合，季渝生和宋时鹤也感觉自己内心因着今日在画作中的畅游而得到升华。

但宋时鹤却在季渝生的脸上看到了倦色，他有些担心地问：

“生生你是不是觉得有些累？我们去前边的咖啡厅休息一下吧。”

季渝生一直在为着自己的浅薄而懊恼，听见宋时鹤的话才发现自己把心里的惭愧都展现在了脸上，就像拙劣画家粗疏的笔触在他的画作里展露无遗。

他慌忙摆手说：

“没事的，我不累。”

宋时鹤感觉到季渝生的情绪有些不对，但这喧闹的大马路明显不是沟通谈话的好地方，于是他说：

“要不我们先去咖啡厅吧，我有些累了。”

季渝生点了点头就和宋时鹤去了咖啡厅。

也许因为这间咖啡厅离画展不远的缘故，厅内的布置也让人感觉到艺术的熏陶。咖啡厅内近门口处有几座半身雕像，墙上挂了几幅看起来难以理解的色彩丰富的现代主义艺术作品，还有一幅专门给不同顾客留下不同语言的艺术作品的石墙。

“一杯中杯焦糖玛奇朵，”

“一杯一一”

“一杯中杯卡布奇诺，谢谢。”

在宋时鹤点咖啡的时候，季渝生刚想出声点一杯卡布奇诺，宋时鹤却仿佛一早就窥视了他的内心一般，帮他点了咖啡。季渝生有些惊讶地望向他，宋时鹤却笑着拿出了钱包，说：

“作为你陪我看画展的酬劳，我请客。”

季渝生想到明明是自己课业上遇到了困难，需要宋时鹤专门为了帮他带他去看画展，于是立刻想要推脱，甚至反过来想要自己请客。

在服务生有些为难的时候，宋时鹤一边把手往前伸了伸，对服务生说：

“收我的吧。”

一边回头又对季渝生说：

“没事，下次到你请客。”

季渝生闻言才犹豫着收回了手，但他忘了自己根本没有和宋时鹤约定所谓的下次。

宋时鹤见季渝生微微点了点头，不由得非常满意地笑了一笑，服务生见此瞬间红了脸，慌乱地低头去找钱。

“没事，不用急，慢慢。”

因为心情愉悦的缘故，宋时鹤比平时更有耐心，低着头的服务生耳朵更红了。

“你的卡布奇诺，小心烫。”宋时鹤把咖啡递给季渝生。

“谢谢。”季渝生一边小心翼翼地接过一边道谢。

焦糖的甜味和淡淡的牛奶味在空中交融重叠，涌入他们二人的鼻腔，包围住了他们。

“你知道玛奇朵Machiato的意思吗？”

宋时鹤一边把搅棍贴到焦糖玛奇朵的表面，一边出声问道。

季渝生拿着搅棍的手顿了顿，有些疑惑地说：

“不知道。是什么？”

宋时鹤笑了笑说：

“Machiato是意大利语，意思是“烙印”。”

作者有话说：

不记得那位大师说过，人最大的罪恶就是浅薄

下一章想写在夏天寻找冬天...任务艰巨

如晤

58卡布奇诺的亲吻

宋时鹤见季渝生对于他突如其来的对Machiato的分享感到疑惑不已，他笑了笑，突然伸手轻轻点了点季渝生的手说：

“烙印，意思是烙在人、动物或器物上的火印，他作为标记，代表着深刻的、难以磨灭的痕迹。”（1）

炽热透过指尖穿过肌肤抵达季渝生心底，季渝生此时仿佛能切身感觉到烙印二字，宋时鹤的手仿佛火烧铁般在他的手上留下一块烙印，不同的是，这把火烧铁有些太阳极高的热度，却带着云朵的温柔，轻轻柔柔地为他留下了一块没有痕迹的烙印，那大抵是一个永不磨灭的存留于心间的印记。

宋时鹤感觉到季渝生被他触碰的手微微一颤后便移开了手，他低声笑了笑，转而继续刚刚的话题，他拿着搅棍指了指咖啡继续说：

“就像这杯Espressoachiato指的是这杯咖啡里的焦糖，同时也在表达着烙印的意思，而Espresso就是浓咖啡。焦糖玛奇朵上面再加焦糖，意思是甜蜜的印记。”

宋时鹤这么说着的时候，季渝生把更多的注意力放在了感受这杯咖啡上，空气中的焦糖味仿佛越发浓郁，季渝生感觉自己好像在云端，身下枕着棉花糖般的云，仿佛天神打翻了金黄色的蜜糖罐，蜜糖不但染甜了整个天空，还让其金光灿烂。

但季渝生总觉得宋时鹤的话另有所指，他忽然想到最近自己和宋时鹤一直在讨论的话题，如同一幅泄愤而作的涂鸦一般凌乱的脑袋顿时变成一幅线条清晰的画。宋时鹤用咖啡搅棍戳破了咖啡上泛起的白色泡沫，而与此同时季渝生的脑内仿佛也有什么突然被戳破。

季渝生握着咖啡杯的手慢慢收紧，望着宋时鹤说：

“在追求洛可可艺术而排斥现代主义的那个时代，洛可可的艺术对于当时的艺术家而言，也许也是一种烙印。”

宋时鹤闻言望住季渝生的眼眸忍不住地发亮，嘴角的弧度也慢慢张开，他非常欣赏地点了点头说：

“人类作为视觉动物，洛可可的艺术对于当时的贵族而言也是一种烙印，这种烙印不留于表面，不刻在皮肤，反而存于心间。他们追求逼真度极高的艺术，鄙视也许看起来没有那么“美”却蕴含着内涵的画作。”

“他们说别人胡乱定义“美”，但其实真正的美哪有定义呢？美本来就没有框架，其实是他们刻意框制了“美”。”

季渝生听完宋时鹤的这句话后，感觉自己仿佛揭开了先前如同披着薄纱的少女般modernity的面貌，更深入了解了它的意义。

见季渝生的脸色因为思考而变得有些严肃，宋时鹤拿起咖啡，喝了一口后笑着对季渝生说：

“所以他们也许不喜欢喝EspressoMachiato.”

季渝生闻言也轻笑了起来，接下了宋时鹤的笑话。

“因为他们不喜欢“甜蜜的印记”。”

宋时鹤看见季渝生的笑颜和感受到拂面而来的春天后，他笑着摇了摇手中的咖啡，问：

“生生你要尝尝“甜蜜的印记”吗？”

季渝生闻言顿时一愣，对于宋时鹤很快就把他当成很亲近的朋友甚至对许多事情都丝毫不介意的这一件事，季渝生总觉得有些不知道怎么面对是好。他自己对于能和宋先生成为朋友这一件事当然是欢喜不已的，能和宋时鹤一起去看画展更是他重来没有想过的幸运，但让他烦恼的是，他和宋时鹤的相处方式不像是普通朋友那样，宋时鹤总是让他产生自己意料之外的感觉。这种感觉像是流动的河映射出太阳的光，也像是乐团里的管乐和弦乐产生共鸣与震动，更像是油画里所有元素的融合。

这种奇怪的感觉让季渝生找不到合适的词去形容他们的关系，他也因此时常觉得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宋时鹤。

“生生？”见季渝生没什么反应，宋时鹤又喊了他一声。

季渝生的思绪这才飘回来，他连忙推却说：

“不用了，我觉得卡布奇诺也很好喝。”

这么说着还为了彰显自己真的很喜欢喝卡布奇诺而喝了一大口，但却因为太着急为自己解围而没有注意到咖啡还在徐徐冒着白烟。

“生生，小心一一”

“嘶一一好烫！”

季渝生被烫得直伸舌头，他还抬起手为自己的舌头扇风。

“生生，你没被烫到吧？要不要我去拿些凉水？”

宋时鹤盯着季渝生微微发红，如同夏天蜜桃尖端一般的舌尖，紧张地问。

季渝生只觉得宋时鹤的声音听起来显得比平日沉上两三分，他又见宋时鹤一副快要站起来的样子，他立刻拉住宋时鹤的袖子说：

“没事没事，这个卡布奇诺真的很好喝。”

刚站起身来的宋时鹤看见季渝生拉住了他的袖子顿时一愣，然后见季渝生笑着不停说卡布奇诺很好喝，他又坐下来，指着季渝生的咖啡，笑着问他：

“真的很好喝吗？或许...我可以试一口吗？”

作者有话说：

这可以算是...重大进展吗

注：

（1）参考了百度百科的解释

如晤

59交流和教授的区别

宋时鹤话一问出口，他就看到季渝生手中的卡布奇诺像微风拂过平静的海面一般翻起细微波澜。见季渝生有些迟疑的样子，他顿时心下一沉，却又不想为难季渝生，于是马上开口为生生和自己解围。但在他出声的同时，却响起了两把声音，

“我开玩笑的，你不要介一一”

“好的，宋先生请一一”

与此同时对方的卡布奇诺也落在了自己面前。

他们的话出口后空气凝住了好一会儿，过了一会宋时鹤看见卡布奇诺像金秋的落叶落在池水上一般只在自己面前落了一刻，便又慢慢离自己远去。

“原...原来是开玩笑...”

季渝生一边这么说着，一边为了掩饰因误会而生的尴尬默默伸手把卡布奇诺拼命往自己的方向移。

宋时鹤望向季渝生，发现他的耳尖微微发红。可能因为皮肤太白的缘故，宋时鹤总觉得生生就像花树一般，一有春风拂过微雨滴落，就满树发红，惹人心生欢喜。

宋时鹤一手撑住下巴看着季渝生，一手伸手握住了卡布奇诺的杯柄，微微用力地把载着咖啡的杯子拉走。一边看着眼前的人因为他的举动而有些不知所措，一边笑着说

“谢谢你，生生。”

季渝生见宋时鹤拿着杯子，嘴慢慢贴上他自己的唇落过的地方，而那处仿佛还沾着一滴咖啡，于是有些慌张地出声说：

“宋先生！”

“嗯？”

“这个杯口的位置我喝过，你可以转一下杯子再喝。”

见季渝生一脸真诚的样子，宋时鹤心里生出忍不住逗一逗对方的心思，于是他笑着应声说好，然后把杯子转了两圈，又转到了原本的位置，没等季渝生阻止，就喝了一口。

“宋先生，等等！”

喝完一口卡布奇诺的宋时鹤慢悠悠地放下了咖啡，问：

“嗯？怎么了？”

季渝生迟疑了一会说：

“...那个转了一圈，还是本来的位置。”

“啊？是吗？”宋时鹤装出一副仿佛听到了惊世骇俗的事件一般惊讶无比的样子。

“我竟然没发现，实在是太愚蠢了。抱歉。”

“真的很抱歉，你很介意这个？”宋时鹤满脸歉意地问季渝生。

比起自己介意，季渝生其实更担心宋时鹤会介意，因为虽然宋时鹤说过把他当成朋友，但两人认识的时间实在不算太长，而且毕竟宋时鹤算是他度过了没有所谓挚友的几年后幸运认识的挚友，季渝生担心一切有可能会影响到他们友谊的东西，包括刚刚宋时鹤轻易地把自己的咖啡递给他，让他试试，他都会担心是不是只是对方没有注意到。

但在意识到对方对此不太介意后，他立刻否认，

“没有的，我是担心你可能会介意。”

听见季渝生的这句话后，宋时鹤眼眸顿时一亮，笑着说：

“太好了，因为刚刚你好像对试试我的咖啡这件事很抗拒，我还担心你还没真的把我当成是朋友所以会很介意。”

“不是的，我真的把宋先生当成是我很珍惜的朋友。”季渝生担心误会再次发生，于是立刻紧张地说。

“现在是很珍惜的朋友吗？这姑且也算是...地位的提升？”

见宋时鹤默默说了什么，季渝生有些疑惑地问：

“什么？”

“啊？没什么，一些勉强的自我安慰。”

宋时鹤的话让季渝生有些摸不着头脑，宋时鹤笑了笑说没事带过了这个话题后又托着头搅着咖啡说：

“如果是很珍惜的朋友的话，应该是会分享有趣的见闻和不开心的事的吧。”

“嗯...”

“那你能告诉我你今天为什么不太高兴吗？”

被拿起的咖啡杯随着这句话停在半空，就像是被按了时间静止键。

而后随着咖啡杯碰撞发出的清脆的“砰”的一声，响起了一句话。

“没有的，和宋先生看艺术展我获益良多，我非常享受今天的展览也非常高兴。”

宋时鹤听到这番话才微微放下心来。

“这样的话就太好了，因为我觉得你好像有点累。我看画展时常常会因为过于专注而忘记时间，真的非常抱歉，我下次会注意的。”

见宋时鹤把自己的问题全都揽到他自己身上，季渝生慌忙说：

“不是的，这不是宋先生的错，是我的错。是我学识泛泛，艺术功底不扎实，看画看得一头雾水，无法在看展时和先生好好交流艺术的灵魂。”

一边这么说着，季渝生的头更是越垂越低。

都说只有背景相似学识相等的人才更容易交流，季渝生从看展时就开始非常担心自身的浅薄会导致他和宋时鹤关系的疏离。

“你觉得我在看展时保持沉默是因为觉得不能和你好好交流？”宋时鹤出声问道。

宋时鹤的问题直击季渝生的内心，这确实就是他一直纠结的事情，宋时鹤在刚开始看第一幅画的时候还会问他一些启发他思考画画本质的问题，但到后来却沉默不言，唯一的可能就是觉得自己思想不够深刻，无法做到相等价值的交流吧。

“我下次一定会多学多看再来和先生看展。”季渝生在内心反省了许多后诚恳地说道。

“不是那样的。”

听到宋时鹤的话，季渝生这才抬起头，看见宋先生温柔地望着他，微微摇了摇头说：

“我只是觉得在刚刚捕捉到星芒的边角后，给予自己静下来的时间独自去思考和消化，也许会更有利于你去抓到那颗真正的星星。”

“毕竟星星藏匿于黑夜之中，烦嚣的谈论也许会让你的捕星过程难上加难。”

宋时鹤这么说着又搅了搅咖啡，说：

“这也像咖啡的糖，需要时间去搅拌，去让他融入咖啡里，成为咖啡不可分离的一部分。”

“如果没有搅拌和内里的消化，糖和咖啡就会一直分离，永远不能合二为一，咖啡永远无法拥抱糖，糖永远无法融入咖啡。”

“也许在消化后，我们会有更高价值的互相交流，而不是像上课那样，单方面的教授。”

作者有话说：

突然想起来提一嘴，不过大家应该都知道

“先生”这个词对于宋先生和生生而言，大概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意思

生生的话，可能觉得“先生”就是老师，宋先生就不一定了。

如晤

60宋先生害羞了

“还有，就像是刚才说的，在逛画展时保持沉默是我的习惯，我认为安静的环境更有利于美的沉淀。只是在刚开始时听到别人的高谈阔论，让我忍不住帮艺术家平反而已。”

宋时鹤说完后拿杯子轻轻碰了碰季渝生的杯子，杯子碰撞之际宋时鹤说：

“但比起教授，我更希望能和生生交流。”

季渝生立刻回答：

“我会努力学习，让自己成为可以和宋先生进行有意义的交流的朋友的。”

“不用给自己太大压力，就算是现在，我也很享受我们之间的碰撞。我觉得生生本来就像浩渺的星球，不用再添加些飞鸟虫鸣花草就已经很好了。”

毕竟是我的春天。

“不是的，宋先生才是，宋先生学识丰富，我非常喜欢和宋先生谈天，和你交流艺术真的无时无刻都备受启发。”季渝生也万般诚恳道。

“谢谢，能让你喜欢和我聊天真的太好了。其实大学里也有艺术学会，你也可以考虑参加一下，毕竟谈论是激起思想燃烧必不可少的氧气。”

“我之前想过参加的...”季渝生有些犹豫地说。

“嗯？那为什么后来没有参加？”

“因为...因为我不会画画。”季渝生说着说着又低下头去，他觉得宋先生一定也很会画画，毕竟是看起来就各方面都很优秀的人，但反观自己好像什么都做不好，他又感觉到一阵羞愧，但却听到宋时鹤笑着说：

“是吗？好巧，我也不会。”

季渝生抬起头惊讶地望向宋时鹤，宋时鹤看见季渝生的反应笑得眯起眼睛问：

“为什么那么惊讶？”

“就是觉得宋先生看起来是什么都能做的很好的人。”

“哈哈，这样吗，谢谢你。”宋时鹤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愉悦。

“但其实我是火柴人骨灰级爱好者，我只会画火柴人。”

季渝生听得出来这句话是玩笑话，于是说：

“宋先生肯定是过谦了。”

但经过宋时鹤的一轮玩笑话，季渝生感觉自己和宋时鹤的距离感又短了些，自己也开始不再那么在意自己的不足，而是更专注于眼前和宋时鹤的相处。

“还真不是。”宋时鹤说着拿出了一支笔，低头在纸巾上画了些什么，画完后把纸巾推给季渝生。

映入季渝生眼帘的是一个秃头的火柴人，直线的手上拿着一朵没有叶子的小红花，而这幅画唯一的亮点大概就是宋时鹤给这幅画画了一个很高级的花纹画框。

“噗，这是什么？”季渝生忍不住笑了出来。

“诶，看不出来吗？小王子在给你送玫瑰花。”

“噗，这是小王子？”季渝生指了指那个秃头没脸的火柴人。

“对啊，然后这个是玫瑰。”宋时鹤指着那朵小红花这么说，说着还轻轻碰了碰季渝生的指尖。

“这个是玫瑰吗哈哈？”

“对呀，然后这个花纹边框代表的是这是一幅油画。”

“噗哈哈，我觉得这个边框还是画得很好看的。”

“唉，我这种是不是完全诠释了什么叫纸上谈兵。”听到季渝生象征性地鼓励，宋时鹤佯装满脸忧愁地说，说完还做作地抚额。

“什么构图元素说起来头头是道，一到提着画笔真枪上阵，握着缪斯的手却画出了火柴人。”

“哈哈是的，一拿起画笔，心里想的唯一念头就是我不太行。”

“对呀，我就觉得我怎么就不会画画呢，我身边的人可都会啊。可能是神在造我的时候给我的眼睛添了艺术触觉，但却忘了给我的手加上艺术能力。”

“哈哈，这可能是神的健忘症。”

季渝生觉得宋时鹤的话让他非常有共鸣，于是捂着嘴笑得停不下来。

宋时鹤见生生在他面前慢慢开朗起来又说：

“说起自己不擅长的东西，我小时候还不擅长走路。据说当大家都开始走了时候，我还没会爬。”

“但后来突然有一天就会走了，等于我直接跳过了爬这个基础，一下子就会走了。”

“所以我觉得只是我的画工没开JZ蒸梨窍而已，说不定有一天我就成为画家了。”

“哈哈哈，我觉得宋先生一定可以的。”

“说不定生生比我更早开窍，我是不是该先要个签名？”

“哈哈哈哈”

宋时鹤和季渝生又笑着互相打了趣，宋时鹤才说：

“开玩笑的，不过每个人都有擅长和不擅长的东西，你不用太过在意自己的短处，偶尔也看看自己的长处，不要因为自己的自卑而放弃一些近在眼前的宝贵的而你自己又配得上的机会。”

“我觉得生生很好，比夏天的骄阳，秋天的金叶，冬天的寒梅都要好。所以希望你无论做什么，都可以更有信心地去做。你拥有足够的天赋，也甘愿付出努力，所以我相信你一定可以摘到厄洛斯花园里的果实的。”

听着宋时鹤无比真诚的夸赞，季渝生不由得脸上发热，他感觉自己还配不上这样的赞赏，但与此同时心里也明白了宋时鹤对他的鼓励，对于艺术也感到更加坚定。

“知道了，谢谢宋先生。我也觉得宋先生比春天的万物更好。”

季渝生真挚地说完这句话却发现宋时鹤愣了愣没有接话，于是瞬间又变得有些慌乱。

“对对不起，我这个比喻比较俗气...”

自己在诗人面前乱用什么一看就很俗气的比喻啊，就简单地表达感谢还有夸赞优秀就好了嘛。

“不是不是，谢谢你，我很高兴，呃，真的谢谢，我觉得很荣幸。”宋时鹤也少有地变得有些慌张，说话也有些颠三倒四，季渝生还发现宋时鹤的耳尖竟然也有些发红，气氛一下又变得有些奇怪，于是宋时鹤清了清嗓子又说

“那个艺术学会里面有再细分绘画还有艺术鉴赏等等的分类，你可以在申请的时候和学会的人说一说就可以了。我受邀参加过学会的活动，我觉得他们的讨论都很有意义的。”

——

注：

厄洛斯的花园借用了王尔德先生的诗《厄洛斯的花园》，这首诗的目的是“磨砺人的感官的敏感性，唤醒人们美的天性。”

作者有话说：

这章还没来得及起个好名字

如晤

61Runintherainwithmeplease

“好的，我会去参加的。”季渝生觉得在宋时鹤的帮助下，自己走向这个艺术梦的步伐变得越来越坚定。

宋时鹤满脸欢喜地望着季渝生，他看到窗外的阳光轻柔地落到生生的发梢上，仿佛缪斯的指尖在卷着他的头发，在告诉他，生生在燃烧了，他会发光的，他会像以前一样，成为即便是在黑夜里也熠熠生辉的人的。

宋时鹤稍微压下自己因此而兴奋的心情，转而问季渝生：

“生生打算参加学校的诗词创作比赛吗？”

说到这个话题，季渝生又微微低下头，然后摇了摇头。

“我不会。”

“什么？”

宋时鹤这话刚一问出口，雨滴就打在玻璃窗上，发出刺耳的啪嗒啪嗒的声音。

“我不怎么会写诗，和落笔生花的宋先生不一样，我没什么天赋，即便是我绞尽脑汁写出来的，也都是些平庸无力的文字。他们没有感染力，也没有价值。”

“诗也是一种艺术，而我觉得生生在艺术上非常有天赋。当然了这只是我的感觉，艺术这种难以理性测量的东西，没有绝对的天赋，我只是觉得生生的很多想法，非常特别。感觉就像在一个干枯的星球上，所有人都看到了一望无际的荒原，但只有你看到了荒原上的唯一瓣玫瑰。我觉得这是你的天赋。”宋时鹤沉声说。

“所以，要试试吗？”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咖啡店里的一些人开始急躁起来。

“怎么还越下越大了？我还要赶着回家呢？”

“这个季节最烦的就是雨了，弄得浑身湿漉漉的，烦死了。”

“哎呀雨怎么还不停？”

室外的雨和人们的烦躁好像在催促着季渝生做出回答，但宋时鹤却没有，他慢慢地悠闲地拿起咖啡喝了一口望向窗外。

“我倒是觉得雨天是最好的天气。”是最适合谈浪漫的恋爱的天气。

听完这句话，季渝生握紧了拳。

“我想试试。”季渝生突然出声说。

宋时鹤毫不意外地放下咖啡，点了点头说：

“咖啡喝完了吗？喝完了我们就走吧。”

“喝完了，但我们去哪里？”

宋时鹤没有回答，笑着拉起了季渝生的手，说：

“去找灵感。”

被宋时鹤拉着走的季渝生在走出咖啡店的门前还在犹豫，

“我们没有伞，可是外面在下雨。”

宋时鹤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问季渝生：

“你喜欢下雨天吗？”

“我...没有特别喜欢或者讨厌。”

“那不如就试着喜欢吧。”宋时鹤说完这句话没等季渝生回应，就笑着拉着季渝生跑出了咖啡店。

随着推门响起的“当啷“一声，雨洒到了宋时鹤和季渝生的头发、眼眉，然后顺着脸颊鼻子和下巴流到了衣服上。

见生生被雨水击打得睁不开眼睛，宋时鹤拿起外套为他遮住了雨水。

他们并肩跑着，虽然头发和肩膀有外套勉强帮他们打着伞，但他们每踏出一步，路上的雨水都会得寸进尺地洒到他们两人的裤脚上，一人踏下，另一人的裤脚就会更加遭殃。

因为雨越下越大，密集地打在人的眼眉上，让人睁不开眼睛，于是宋时鹤拉着季渝生跑到一个屋檐下。

“冷吗？”宋时鹤甩了甩头发笑着问他。

“不冷，很凉爽。”

季渝生看到雨水从宋时鹤的发尾一滴一滴地滴落，感觉自己仿佛隔着沾着露水的玻璃在看一个模特，蓬松的头发紧紧贴住宋时鹤的脸颊，没有头发的修饰下，宋时鹤原本就优越的轮廓显得更加好看和难得。

“怎么了？”宋时鹤问呆呆地看着他的季渝生。

“很美。”

“什么？”一边拿手擦拭着脸上的雨水的宋时鹤闻言立刻停下动作有些惊讶地问。

反应到自己在说什么的季渝生眼神顿时又有些躲闪，在耳朵发红后便又低下了头。

宋时鹤用了一会儿去消化季渝生的话，最后想到了一个最令他满意的也最合理的回答，他的心情顿时变得非常愉悦和高兴，他感觉季渝生就像自己内心花园里的一个漫不经心的园主，只偶尔回来浇水，但却不知道每一次的浇水都让花园里有新的诞生，也许是玫瑰，也许是紫阳花，但园主从来没有仔细去看。

宋时鹤望向季渝生，这才猛然发现他今天正巧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经过雨水洗礼，衬衫里的肌肤微微显露出来，身体好看的曲线也隐约可见，还好衣服的皱褶堪堪遮住了胸前的樱桃，要不然宋时鹤觉得自己也许会用自己的衣服牢牢地包住他，也许只把脑袋留在外面，也许只把头发丝留在外面。

宋时鹤的眼眸随着雨水降落微微一沉，然后把外套披在了季渝生身上。

只是这一切都太过凑巧，于是宋时鹤想向园主稍微抗议一下，让他正视一下自己的心意。

“生生，你知道如果一个艺术家对你说想和你跑在雨里是什么意思吗？”

作者有话说：

这篇大纲有些地方细化后发现后续剧情需要大改，所以需要一些时间调整，不会坑，抱歉。

如晤

62Butterflies

季渝生闻言愣了一会儿，张着嘴显得有些茫然，然后提起眉头想了一会儿，突然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说：

“啊！是下一节课涉及的画吗？”

可他在预习阅读材料的时候没有看过和雨相关的画啊，不过下一节课开始就会讲东方的画，有些东方的画比如乱石等等都比较抽象，难道是他遗漏了什么？宋时鹤会不会因此觉得他不严谨？季渝生一边这么有些紧张地想着的时候，一边有些担忧地望向宋时鹤。

宋时鹤提问的时候有在想自己说完这句话后生生的反应，也许是耳尖发红，也许是迷茫地询问，这些他都想好怎么处理了，但最后收到的确实意料之外的反应，所以现在是他有些无措。

在告白的时候被误会是在检查课业预习情况的人，只有他了吧。

觉得自己有些好笑，又忍不住地觉得这样想的生生尤其可爱的宋时鹤望着季渝生低声笑了起来。

对宋时鹤莫名其妙的举动感到无措的季渝生问：

“宋先生...？”

“生生真的是个好学生啊。”宋时鹤抬起手指抵着额头、摇了摇头笑着感叹道。

“在我满脑子想的都是春雨的时候，你想的都是课业和学习呢。”

“什...什么？”

宋时鹤笑着说：

”我要向生生好好学习才行。“

“宋先生你这是在反讽吗？”季渝生满脸发热地问。

“我用的创作手法可不是讽刺哦。”

“这是什么意思一一”季渝生正在懊恼的时候，突然有几滴雨水滴到了他的手背上，他和宋时鹤抬头一看，这才发现原来他和宋时鹤避雨的屋檐其实不是同一个，只是有一块布把两个屋檐相连。那块有着艰巨任务的布因为雨太大的缘故，左边屋檐的一角掉了下来，导致屋檐之间失去了遮掩。

而现在的他正巧大半个身子站在了屋檐之间没有遮掩的地方。

“生生你站过去一点，别淋到雨。”

季渝生听从宋时鹤的话站到了另一个屋檐下，站过去后他感觉身子有些发凉，也许是因为离另一个热源远了一些。

在等待雨停的时候，他们之间也下着淅淅沥沥的雨，宋时鹤看到风吹起对面花丛里的几瓣花瓣，花瓣随风飘落到脚前的一滩雨水上，五瓣来自不同花朵的花瓣漂浮在水上，仿佛成为了一朵新的、完全张开的花，看到此景他突然想到什么，转头想和季渝生分享，可他却看到了从他这个角度看到的，仿佛融在雨里却不被侵蚀的生生。

“生生，”

“嗯？”正望着落雨的季渝生闻声转过头来望向宋时鹤，沾湿头发的雨滴顺着他的动作从他眉头落下，滴到眼角，就像冬天的雪落在了枝头至高处，打扰了眼睛，于是季渝生半眯起右眼望向他。

宋时鹤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看到了这样的生生，所以本能地不受控地想呼唤他。正当他烦恼于无法找到合适的话题时，突然看见生生的衣领因为跑动的缘故拉开了。于是他伸手想要指一指那个位置告诉生生把衣服拉好，但季渝生却在此时因为以为他听不到自己说话而完全转向他，然后宋时鹤看到了季渝生露出来的沾着露水的象牙般的肌肤。

宋时鹤咬了一咬牙，手伸向他的领子，一边说：“抱歉，失礼了。”，一边帮他拉好领口。

就算带着十分小心，指尖还是不争气地悄悄扫过肌肤，收回手时，指尖已经沾染上春天的热度。

“谢谢。”被雨水遮住了大半视线的季渝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意识到衣服被拉好了，于是开口道谢。

“偶尔我也想懂得画画。”宋时鹤把手伸到屋檐外突然这么说道，雨水虔诚地亲吻他的指尖，然后从指缝间流走。在他眼里，雨水降落肌肤的一刻瞬间就蒸发了。

季渝生半眯着的右眼有些惊讶地睁开，眼眉挂着的雨水流进了他的眼睛里，逼着季渝生闭了闭眼睛。

所以他没有看见宋时鹤眼底藏着的春天和按耐不住的心情：

想帮你吻去让你不适流泪的冰凉雨滴，想保护你不让任何花瓣掉到淤泥地底。

就像一直以来想的那样。

“想抓住灵感为“他”画一幅画，然后把它挂到家里最醒目的位置。”

抓紧季渝生被雨遮住眼睛的时候，宋时鹤大胆地宣泄般地转头对他说。

当季渝生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他直视宋时鹤之时听到的就是这句话，他总觉得宋时鹤这句话意有所指，而且他还觉得这个意有所“指”指向的人是一一

所以他瞬间避开了眼神，然后低下了头。

季渝生为自己的遐想感到十分害臊。他觉得自己应该要知道诗人说这种话都是不可以当真的，只是偶然生出的灵感和习惯而已。

宋时鹤看着他低下头露出的泛红的后颈又说：

“可我不会画画。现在一想又觉得自己仿佛一无是处，就算是静态的美，我都无法捕捉，更别提是动态的美了。”

明明直到刚才为止，他还对自己不会画画这件事毫不在意的，就算以前被人拿着此事嘲笑他是个半吊子“挂名”艺术家，他也不曾介意的。因为他知道自己的能力，知道自己需要什么和能达到什么高度。

但他现在想要自己会画画，即便他还没有这个能力，因为生生，因为想要捕捉动态的美。

“其实艺术家不会画画，听起来就像个笑话不是吗？”

听到宋时鹤惋惜，甚至带着一丝伤感的口吻后，季渝生以为这是完美的艺术家在为他自己唯一的缺点感到非常烦恼，于是抬头安慰他说：

“但宋先生有鉴赏美的能力。”

此时一只有着浅蓝色花纹翅膀的蝴蝶突然冒雨飞过屋檐前的花丛，停在最高的一朵花上，过了一会儿又飞到一朵最低的花朵。

看到这幅场景的季渝生，脑海里突然出现画框边涂着花蜜的画，于是他说：

“如果没有宋先生的话，很多画作都会找不到蝴蝶，很多蝴蝶也会因为摘采不到花蜜而对世界疲倦。人们之所以可以离美神更近，世界之所以可以五彩斑斓，那都有艺术鉴赏家的一份功劳。”

“就像宋先生说的，确实每个人都有鉴赏美的能力，但是艺术鉴赏家可以近一步启发他们，帮他们的眼睛打开更多可能性，让每个人都可以看见细微的美，让每个人单调的生活变得更丰富。或者说像相机吗？不过比相机更加人性化，让美更有是活物和真实存在着的感觉，更有感染力。毕竟在这样步伐匆匆的世界里，很多人就算自己很想但却都没有机会静下来去寻找美。”

“所以，我很庆幸这个世界里还有像宋先生您这样的人。”

作者有话说：

非常抱歉因为能力不足所以用了很多时间去从一些事情缓过来和整理这篇文的后续，从今天开始会稳定更新，每隔一日或两日更新，前面的修文主要是加了一些铺垫和改了一些语句，长佩章节作者不能随意删改，所以整理好后会慢慢放上来的。再次道歉。

这章想推荐的画家是Dmitrykustanovich，他画的蝴蝶很好看，而且用的是paletteknife，调色板刀。

如晤

63去冬天的轨道

听到这样的话，宋时鹤整个人顿住了，他看着真诚地望着他的生生，在杂吵的雨声中听到了花开的声音。

“你的意思是带着语音功能的照相机吗？像siri那种？”因为生生真诚甚至有些用力过度的夸奖而感到一丝害羞的宋时鹤不好意思对这些称赞照单全收，于是只能以打趣掩盖自己的激动和失措。

“宋先生！”

雨突然停了，一道彩虹出现在宋时鹤和季渝生之间，不但连接着两道屋檐，也连接着他们。

随着彩虹慢慢连接，宋时鹤笑着对季渝生说：

“你说的对，这也许就是我们存在的目的。比起丰富自己，也想做到能丰富别人，希望能为别人单一的生活加一道色彩，别人也能因着这些稍微更期待和喜爱这个世界。”

“生生也会成为这样的人的。”

“毕竟生生有着会让每一个诗人嫉妒的能力呢。”

季渝生连忙摆了摆手想要对此做出驳辩，

“宋先生高估我了，是因为您。”

“嗯？”宋时鹤有些明知故问地挑了挑眉，季渝生却当了真，他真诚地为宋时鹤带给他的一切道谢。

“是因为您，我才慢慢看到藏在画作里、悄悄站在画架上的那些美丽却害羞的灵魂的。”

“是艺术鉴赏家赋予了我的眼睛翅膀，让它可以看到更多角度的光景，扑腾着落在不同的地方，啄着不同的色彩。”

“所以，谢谢您，宋先生。”

“希望你要一直飞翔。”宋时鹤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出声道。

雨水让风把泥土沐浴的肥皂味吹到了季渝生的鼻腔，他还看到了眼神深邃的宋时鹤。宋时鹤的神色还带着一丝季渝生难以理解的哀伤，眼眸也仿佛因此变成了深棕色，但只是一瞬，这份哀伤就随着落下的雨水，嘀嗒一声流到排水的下水道里。

一瞬间抑制不住的感情流到下水道后，响起的又是带着朝气的声音。

“走吧，我们跑去冬天！”

随着这一句话，宋时鹤又变成了以往随心所欲的样子，雀跃地拉着季渝生就往雨里跑。

突然被拉着跑的季渝生在下楼梯时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于是有些慌张地喊道：

“宋先生？！我们去哪里？”

雨水落在手上本应该是像初雪一般会让手指冰凉的，但宋时鹤的手掌却传来阵阵热度，就像只有他一个人在冬天听到了蝉鸣和在阳光下尤其灵动的薄翼，于是只有他可以在春夏秋冬里来去自如。

“去冬天里写诗。”

宋时鹤的声音在啪嗒啪嗒的雨声里特别清晰，季渝生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愣住了，他在努力地想这句话的真实性。

但春雨好像不想让他有理性思考的时间，于是又开始发脾气，把兜子里的雨水乱洒一通。数不清第几次被雨水弄得要不停擦拭眼睛才能看到前路的季渝生心里开始对雨生出一些怨气。

正在跑着的宋时鹤见状喘息着对季渝生说：

“生生，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

“雨水其实是穿梭机，我问他可不可以带我们去冬天，他皱着眉头说有点费劲，但最后却还是答应了。”

然后宋时鹤指了指天空笑着打趣说，

“看来确实不容易。”

听完这句话，季渝生突然觉得对雨的怨气完全消失了，他的脑海里浮现出雨和水形成的穿梭机，是流动着的、透明清澈的、温柔的，先用水包裹他们，然后推着他们往前走。

他本来以为宋时鹤在说笑，但后来他发现，宋时鹤确实在说笑，但他们也确实去了一趟可以打雪球堆雪人的冬天。

快要到目的地时，雨已经停了，雨后晴空出现一条连接着城市东西两边楼房的彩虹，宋时鹤说：

“看，是去冬天的轨道。”

然后他们牵着手沿着轨道滑行，最终到了冬天面前。

宋时鹤把季渝生带到了他家，因为门正对着的落地窗外是阳台，而今天这扇落地窗却没有关紧的缘故，一进屋就有一阵风迎面吹来，吹在湿漉漉的衣服上，让人确确实实生出几分正值初冬的错觉。

看见季渝生缩了一缩身子，宋时鹤立刻跑到房间拿了一套衣服，递给季渝生。

“先换一套衣服吧，湿了的衣服可以放在这里先晾一晾。这套衣服是别人送的，但因为尺码一看就不合适所以没有穿过的。”

说完又打趣说：

“去冬天可不能感冒啊。”

季渝生接过衣服说了声谢谢。

“直走进屋，然后右拐，走廊尽头就是洗手间，你可以在那里换衣服。”

“好的，谢谢。”

换好衣服后，季渝生惊讶地发现衣服虽然还是有一些偏大，但是意外地合身，而且就是宋时鹤没有穿过这套衣服，衣服还是有一阵淡淡的常青藤香。

他走出走廊的时候看见宋时鹤已经换好衣服，蹲在阳台不知道在干什么。

季渝生打开落地窗外的窗纱后走到宋时鹤身旁蹲下，他看到宋时鹤正拿着剪刀在剪一个塑料瓶，旁边的小桌上放着两块毛巾，于是他问：

“宋先生，你在做什么？”

身旁的人转过头来，打量了他一下，说：

“看来下次要小一点。”

“什么？”

宋时鹤笑了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问：

“生生，你觉得冬天是什么？”

说到冬天，季渝生首先想到的就是小时候和兄弟姐妹一起跑出去打雪仗和堆雪人，于是他说：

“嗯...打雪仗和堆雪人？记得小时候总喜欢把新衣服拿给雪人穿，把它暖融了后先是被小伙伴哭着骂，回家还得被母亲拿手指戳着头说教。”

季渝生一边说着手上还在比划那个雪人的形状，手舞足蹈地说完后却发觉宋时鹤的眼睛变成了新月的形状，以为宋时鹤是在笑他幼稚，于是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说：

“对不起...我的联想实在是太浅薄了。”

宋先生应该是期待着更特别的答案吧，自己竟然说起小时候的糗事，应该说些更有意义的事情的。

作者有话说：

LeonidAfreter》又是一位喜欢挥舞调色刀的“刀客”，但他划出来的刀光剑影是彩虹色的XD

如晤

64LoveorDesire

宋时鹤摇了摇头说：

“没有，我永远期待和喜欢生生的回答。而且这就是我们以前每个冬天的日常生活不是吗？说起堆雪人就会想到小时候的玩伴，心里生起对当时的小伙伴的思念和对童年无忧无虑地生活的向往。”

“而且冬天的时候万物沉寂，春夏秋季都陪着我们的花虫鸟兽都离开了，世界变得单一无趣，听不见蝉鸣鸟语，看不见鲜草茉莉，但堆雪人就像在冬天里创造生命，他是这个世界新的访客，也是我们的新朋友。”

季渝生听着宋时鹤的话，脑海里想起小时候那个长着树枝手臂的可爱雪人，想到这里他不由得笑了，他点了点头说：

“对呀，我觉得堆雪人也像是在延续生命，枯枝和胡萝卜透过小朋友的手变成了雪人不可或缺的手臂，这既是成就了新的生命，也是它生命的延续。这样一想，就算是枯枝败叶，他们在冬天里其实也是活着的。”

宋时鹤闻言噗呲一笑说：

“生生你以前会拿胡萝卜来做鼻子吗？”

没想到宋时鹤的关注点在胡萝卜上，季渝生呆了一会点了点头说：

“啊...是会偷偷把家里的胡萝卜偷出去...”

宋时鹤听完这句话后忍不住用手背捂着嘴巴笑了起来，肩膀耸动了好一会都没能流畅地说出下一句话，觉得宋时鹤是在笑他的季渝生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声喊：

“宋先生...”

“哈哈，抱歉，你太可爱了一一”

“那也是小时候啦...”

“但你说的对，不一定是要有呼吸，不一定要有跳动的心脏，只要生存有所意义，那就是在活着。”

低着头把手上的塑料瓶再剪了几刀后，宋时鹤又说：

“而只要活着，就会有诗意。”

季渝生这才意识到宋时鹤刚刚是在启发他和给予他灵感，他真诚道：

“谢谢你，宋先生。”

知道季渝生对于写诗有了头绪之后，宋时鹤就开始开玩笑说：

“如果让我猜猜会出现什么诗的话，我估计肯定会有很大部分在空谈冬天里炽热的肌肤相触以及疯狂地谈情说爱。”

“而时尚的衣服在此刻对他们来说是没用的，为了所谓的“热情”他们一定是要脱光了才好，一条遮蔽自己的东西都不能有，圆润的臀部和丰满的胸部必定是描写的主题。”

季渝生闻言忍不住笑了出来，说：

“是的，大抵都关乎欲望，还有纸醉金迷。”

“至于用词肯定会有吞云吐雾诸如此类的，毕竟香烟、酒还有欲望就是他们人生的核心。”宋时鹤说完就大力剪了一下手上的塑料瓶。

“而对于拿奖有很大欲望的人估计会用尽自己的能力去把诗写得露骨黑暗，比如细致的感官描写和用力过度的情到浓时的气氛描写。”

听着宋时鹤的打趣，脑海里出现相应的诗词，异常符合宋时鹤所说的种种，季渝生因此也觉得异常好笑，眼睛变成新月迟迟落不下来。

“多有趣，诗人说烟酒欲望就是爱情，于是想成为诗人的人将此做为他们人生的信条，于是出现更多更多传达同一爱情观的诗，然后这就变成了人们誓死追求的爱情。到了这种地步，诗人之前的商家就成功了。”宋时鹤又说。

季渝生思考了一会儿，说：

“所以好像没有人明白什么是爱情，受那些诗词感染的人也许会觉得诗人说的烟酒就是爱情，但我本身并不觉得那些东西让我有他们诗词里形容的“坠入爱河”的感觉。我觉得比起这些，街边扑腾着翅膀的鸟雀、树上飘落到头发的红叶和油柏路上充满动感的脚印更让我欢喜雀跃，所以我对什么是爱情毫无头绪...”

宋时鹤闻言笑了笑说：

“爱情本来就是虚无缥缈的东西，它不稳定且多变，硬是找一些东西去代表它，那反而是刻板的认知，又或者说是别人想你认定的东西，就像硬拉着把你的头扎进水里，习惯了以后你就会以为自己是鱼，本来就该那样痛苦地呼吸。”

“可你本来就是这样吗？你本来就是这样痛苦地呼吸着吗？”

“这些诗词和那些以爱情为主题的烟酒广告所产生的效果都是一样的，想让受众相信他们描绘的就是唯一的爱情。爱情的本质不该有那么多的杂质的。”

“所以如果生生觉得万物有情，那万物之间为什么不可以有爱情呢？”

“噢对了，”宋时鹤又突然想起什么，

“不只烟酒，为了更加通俗和入流，所以会加几句自以为风情万种的粗言秽语，还有堪比歌剧的激烈演绎。这样的话，又会让人觉得只有在情事时说这种话，做这种疯狂的事情，才是爱情。”

“所以我无数次听到酒店隔壁传来不堪入目的声音和话语，他们以为这样自己就是最浪漫的爱情家了。”

宋时鹤这么说着的时候，季渝生脑海里浮现出好几句来自类似诗词作品的诗句，想到那几个尤其露骨的词还有宋时鹤提到的场面后，他感觉自己的脸有些发热。

“多可惜，无瑕的爱慕变成了装饰品。”

作者有话说：

VanGogh《SmokingSkull》吸烟头骨

是一幅将梵高的悲剧意识具象呈现的画。可能有人会觉得有点可怕，但不知为何想到的就是这幅画，所以害怕头骨什么的小天使就千万不要搜来看吓到自己！

如晤

65我大半夜看书，冬天去往南方

身旁一直笑着应和的人突然没了声音，宋时鹤抬起头来只看到季渝生开始发红的耳朵。宋时鹤觉得生生有些过于可爱，让他忍不住再对他开玩笑，看他更加慌乱的样子，但他知道现在还不可以那样，于是只能低下头，强迫自己专注于手上的工作。

在无法抑制的喜欢之前，他首先必须要是一个礼貌且懂得克制的人，这样才是他的爱情，不是粗粗鄙的、狂放的、像猛兽遇见猎物一般，而是克制的、礼貌的、如涓细的春水一般的。

“相比起来，我觉得我和生生才是极致浪漫的事情。”宋时鹤极力抑制自己的心思，佯装随意地说。

猛兽并不容易困住，所以最后这句句子还是被坏心思捣乱了，宋时鹤的目的好像也在无意中达到了。

等他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的时候，他转头发现季渝生把头埋得很低，后颈泛红得要紧，就像有一层火烧云栖息在脖子上。

为什么总觉得身体不受控制呢？在父亲严谨甚至可以说过度的对礼节的强调下，自己明明不该是那样的。以前凡是发生这种事情，他只会觉得自己无礼和害怕父亲的责骂，但不知为何，在看到生生的反应后却觉得偶尔犯些这样的错误也不错。

因为生生开始觉得失误也是值得高兴的事情，生生也许，真的是春天吧。

“不好意思，我的意思是我觉得我刚刚提到的创造和生生刚刚提到的延续生命力才是一件极致浪漫的事情。”

为了掩盖自己的失态，宋时鹤又企图把话题拉回正规一般补充道：

“所以不必要求自己追求那些所谓的“黑色浪漫”，写自己思念的、难以忘怀的、想写的，那就是最好的诗。诗应该是你自由的思想星球，而不是别人控制下产生的囚笼。”

火烧云这才变得淡色了一些，季渝生把头抬起来了一些说：

“嗯...嗯！”说着还大力点了点头。

“需要我帮你剪吗？”季渝生企图转移话题，却在说完这句话后发现宋时鹤已经把剪刀放下了。

啊，自己真是有着最糟糕的转移话题技术。

宋时鹤又把剪刀拿了回来，递给季渝生说：

“你再帮我修剪一下吧，我去拿点东西。”

然后就站起身来。

“好的。”

在宋时鹤进屋拿东西后，季渝生开始修建塑料瓶，开始修建时才发现上半截塑料瓶被剪的像长着扎手的头发，想起宋时鹤刚刚努力修剪的模样，季渝生忍不住自己偷偷笑了起来，他一边修剪一边有些好笑地想：

“宋先生意外地不擅长这些事情呢。”

一直都只有几下剪刀声的阳台突然传来拉开门的声音，宋时鹤拿着一本薄薄的书走了出来。

“做好了。”季渝生回头望向宋时鹤，举起手里的两个半截塑料瓶说。

宋时鹤先是接过季渝生手里的剪刀，然后才拿过两个塑料瓶摇了摇说：

“谢谢，冬天离我们越来越近了～”

然后他直接坐下，一边翻着手上的书一边问：

“读过艾略特的荒原吗？”

“可能读过，不太记得了。”季渝生说着凑近了一些，想要看看是哪一首诗，从而企图唤起自己的记忆。

宋时鹤翻到了对的页数后，说：

“我很喜欢这首诗，他太特别了，有的人看出黑夜荒芜，有的人看出天光希望。”

“Aprilisthecruelestmonth,breeding

Lilacsoutofthedeadland,mixing

Memoryanddesire,stirring

Dullrootswithspringrain.

Winterkeptuswarm,covering

Earthinforgetfulsnow,feeding

Alittlelifewithdriedtubers...”

“Andwhenwewerechildren,stayingatthearch-duke’s,

’s,hetookmeoutonasled,

AndIwasfrightened.Hesaid,Marie,

Marie,holdontight.Anddownwewent.

Inthemountains,thereyoufeelfree.”

随着宋时鹤的声音，季渝生觉得照在阳台上的太阳慢慢凋谢，自己仿佛融化成了一滴水，先是在春天顺着植物的根部流到尸体旁，再到冬天变成雪，为他们盖上被子。

“Iread,bsp;ofthenight,andgosouthinthewinter.（1）”

“我大半夜看书，冬天去往南方。”

“现在，我也想和你在夏天去看雪景。”

听到他这么说，仿佛就真的就能像诗人一样，在夏天带着行李喘着粗气跑到北方去看雪。旅程很长，但为了冬天却值得。

“四月残忍，但十月却温柔。夏天是迟钝的植被，冬天却是温暖的被子。所以，没有比冬天更值得去旅行的季节了。”

季渝生一边这么听着，一边又在想宋时鹤是不是说错了，因为十月应该还是秋天，现在的他还不明白为什么宋时鹤的冬天是从十月就开始的。

宋时鹤伸手抚上那一诗行，有些好笑地说：

“诗人要去往南方，但我却借他的诗想去冬天，听起来矛盾又滑稽。”

看着宋时鹤充满期待地望着书本，指尖微微颤抖，季渝生出声说：

“但宋先生可以做到，因为艾略特一定会很愿意帮助他的朋友的，不是吗？”

宋时鹤闻言愣住了，手上还抚着那一句话。季渝生顺着他的指尖念了一遍那句诗，

“Iread,bsp;ofthenight,andgosouthinthewinter.”

听着他的话，宋时鹤觉得自己仿佛在一步步走近冬夜。

然后季渝生抬起头望着他问：

“所以要带我一起去冬天吗？宋先生？什么时候呢？”

宋时鹤抬起头时看见地上的影子，发现影子比他们现在的关系亲近得多，影子里的生生和他之间只有一寸刺眼的光，他只要再往前一些，就能跨越光亲吻到生生的影子，就能听到生生诉说他有多么愿意和他到冬天去看雪。他死死地盯着那个影子，然后悄悄凑近了一些，他想要把这个影子刻进脑海，好让每一次回忆翻涌时，这个影子都是首先翻起来的浪。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自己总是在想如果能变成一样物件，如果能变成影子，那就可以在下雪天亲吻你一一

突然吹起一阵寒风，这才打断了宋时鹤的思绪，让宋时鹤回过神来，他看见紧紧相贴的影子和近在眼前的生生，瞬间退开了一点。

宋时鹤没想到自己在面对生生的时候，竟然是一个这么容易不好意思的人。

吻一下就逃跑，好糗。宋时鹤这样想到。

看见宋时鹤突然的大幅度退开，季渝生有些疑惑地问：

“怎么了？”

自己心里的这些快要抑制不住破窗而出的心思可不能让生生发现啊，不然生生可能会被自己汹涌而出的情感烫伤逃跑，于是宋时鹤别过眼神，佯装无事地摇了摇头说“没什么”，然后合上书，有些紧张地问季渝生：

“你...愿意和我一起去一个很幼稚的冬天吗？”

“冬天本来就是稚气的季节，不是吗？”季渝生笑着反问道。

宋时鹤闻言眼眸发亮，像是雪光照进了他的眼睛，他把季渝生拉起来，然后把桌子上的其中一个上半截塑料瓶递给他，带他进屋。打开窗纱走进门后，一股淡淡的草本香扑面而来，这阵香味不浓，属于是一种中性的香味，却让季渝生想到了冬天披着雪霜的树，还有表面结霜的海，细嗅却能品尝到其中夹杂着的一股淡淡的甜味。

仿佛刚刚拉开的不是纱门，而是开往雪国的列车（2）。

宋时鹤拉着他走到了沐浴间，那里放着一个小盆，而盆子里的水就是雪国的起源。宋时鹤把一块毛巾和一条皮筋递给了季渝生，手上一边把毛巾和塑料瓶绑在一起然后放到水里，一边说：

“生生，像我这样，先把毛巾绑在塑料瓶上，然后放进这里。”

季渝生照着宋时鹤的话做了，做完后宋时鹤又说：

“你试着朝瓶口大力吹一口气。”

季渝生对着瓶口一吹，纯白色的，带着冬天的气息的泡沫飘落到地上。正当季渝生睁大眼睛看着轻盈的，飘动着的泡沫时，宋时鹤说：

“看，下雪了。”

季渝生伸手接住在空气中飞翔的泡沫，冰凉的泡沫落在手上，像是雪碰到了热度，于是泡沫开始融化流走，小泡沫偶尔张开偶尔合起来，像是会呼吸的雪。

季渝生捧着快要完全融化的“雪”，抬头看向宋时鹤，眼睛呈新月状，说：

“宋先生你看，是会呼吸的雪。”

于是宋时鹤也笑了，既是因为灵动的雪，也是因为这句话的主人。他望着飘落的雪说：

“嗯，是独一无二的冬天。”

后来他们把雪国的水和雪的“主宰”塑料瓶拿到了阳台，随着每一口大力呼出的气，天空飘落一片雪，鼻间充斥着带着一丝清甜的草本味，他们吹奏起了去往冬天的歌。

在宋时鹤眼里，飘在空气中带着海盐清凉和草本中性香味的泡沫，映出了生生如同飘落的雪一般清澈的眸子，象牙色的肌肤，还有，有着完美弧度的、笑着的嘴唇，就像是神殿里破碎隐秘且珍贵的藏宝图，只有当他们合为一体，那才是一个季节。

他觉得这个场景就像是在告诉他，他的一生只有一個季節，满满的，满满的，都是生生。他存在的每一天，都是充满着玫瑰色的春天。

正当他这么想着的时候，一片雪飘到他们之间，他们像在看雪，又像在凝望着对方。

突然，泡沫破了，发出轻轻的"啵"的一声。

宋时鹤想，泡沫代他礼貌地亲吻了生生，得体地传达了他的心意。

泡沫飘在夏天里，我想在冬天亲吻雪，亲吻你。所以在下一个十月之前，可以期盼着你会读懂雨天的秘密吗？

季渝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明明是在看雪，心脏却在雪破裂的一刻像瞬间从冬眠苏醒一般，跳得飞快。

他突然无法确定，自己是在看雪吗？还是在看其他的东西呢？

在他这样想的时候，宋时鹤突然朝他一笑，他觉得整个世界都静了下来，自己的心跳声清晰可闻，他只希望此刻阳台里飘着的雪的呼吸声都能被放大，好掩盖他不寻常的心跳声。

在此时，宋时鹤向着他吹了一口手上的雪问：

“生生，你想堆雪人吗？”

宋时鹤吹出的雪纷纷飘落在他们之间，却都爱在降落到嘴唇的高度时就破裂，就像蓄意地永远不落地，就像蓄意地要让你在抵达感官尽头之际给你冲击，让你看着雪后的景象无法忘记。

听到这句话还有随之响起的雪凋谢的声音，季渝生的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宋时鹤不可以再说话了，因为他再说话，自己的心脏就会更加疯狂地跳动，就像把整个生命的心跳都用在了今天的这一个冬天。

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音叉，遇到了振动频率完全相同的音叉，所以震动不断被放大，唱出来的纯净单一的歌越来越响，可他却无法停止，只能一直受着另一只音叉影响，不受控制地不断震动，不断被放大。

以前读余光中的月色与雪色之间，你是第三种绝色，季渝生只觉得那大抵只是诗人过于浪漫的幻想，在自己的生命中也许永远都不可能出现这种感觉。

直到此时此刻，他突然觉得阳光和雪光之间，他的生命中也许真的也会出现第三种。

因为宋时鹤好像有一种能力，总能让他有种过度的感觉，让自己的心跳过度地快，让自己的想象过度地蓬勃，让自己惊奇于他过度的“非人性”移不开眼睛。

宋时鹤好像永远都带着惊喜和新意，季渝生无法找到确切的字词形容他，他只知道那肯定是一个独一无二的词。

在季渝生还在惊讶的时候，宋时鹤已经进屋拿了几块冰块和几支牙签出来，兴致勃勃地说：

“我们来做一回NéleAzevedo吧。”

冰块一接触到桌子发出“当啷”的一声，底部就开始融化，宋时鹤立刻有些手忙脚乱地一边开始堆雪人一边有些严肃地说：

“不愧是心思细腻的艺术家，全球暖化的问题确实很严重。”

但这些冰块却像冬天里打雪仗的调皮小孩，完全不听宋时鹤的话，堆好了又跑掉。看见宋时鹤看着老是逃掉的小冰块感到懊恼，嘴里还在念念有词，季渝生只觉得宋先生的这一面新奇又好笑。

发现季渝生在笑，宋时鹤收回了被冻得通红的手，有些无奈地说：

“生生，难道你是在笑我吗？”

话刚说完，刚堆好的冰块又滑落下来，撞向桌子发出细微的一声“嘭当”。

季渝生忍俊不禁地说：

“没有，宋先生要加油哦，快要成功了。”

“嘭一一”这话一说完，另一块冰块也摔到了桌子上。

看着支离破碎的雪人，宋时鹤唯有向身边的人求助。

“生生，他们不听话，你要帮我才行。”

“哈哈，你可以换一块大一点的冰块在下面，像这样。”季渝生笑着伸手把冰块的位置换了一下，小雪人的轮廓这才出来。

神奇的是，调皮的冰块意外地听季渝生的话，端正地站好让他插入两根牙签，让他们能随性地摆动手臂。

“生生来自雪国吗？”宋时鹤收起一只冻僵的手，托着下巴眯着眼睛看着正在“治疗”雪人的他问。

“嗯？”正在专心调整牙签位置的季渝生有些不解地说。

“不然它怎么那么听你的话？”宋时鹤指了指“小雪人”说。虽然这个雪人不是他堆过最漂亮的雪人，却是他最想保留的雪人。

“那宋先生来自夏天吗？”

“嗯？”这回到宋时鹤愣住了。

“不然它为什么一碰到你身心就会融化。”

季渝生一说完这句话，宋时鹤的脸色就变得有一点奇怪，好像听到了什么匪夷所思的话，然后就低下了头。

他再抬起头时，季渝生看到的是反手托住下巴，手掌捂住嘴巴，只剩下笑得格外灿烂的眼睛露出来的宋时鹤，他带着笑意说：

“那希望我也能有让人融化的能力。”

正在调整牙签位置的季渝生听到这句话后手不知为何微微一抖，雪人制造再次宣告失败。季渝生有些懊恼地看着融化了一大半的冰块，宋时鹤见此完全没有失望，反而非常积极地站起来又去拿了几块冰块，坐下后拿了一块放在桌子中心，愉悦地说：

“一起创造吧。”

看着季渝生兴致勃勃地拿着冰块和牙签“堆”雪人，宋时鹤一边把弄着冰块一边说：

“本来用这个方法，还担心你会觉得我幼稚。”

在砌第三块冰块的季渝生点了点头说：“宋先生会做这种事情，确实让我挺惊讶的。”

“是吗？哈哈，为什么？”

“宋先生讲课认真又仔细，我还以为宋先生是“学者派”的教授...”

“哈哈，就是那种抚着胡子，鼻子上架着老土眼睛，满脸“我是学者你要听我的”不接受任何新东西的教授吗？”

宋时鹤的形容倒真的让季渝生脑子里出现了好几个非常具体的形象，他抬起手用没有占到冰块的手背用掩住嘴巴笑着说：

“噗，宋教授您是在讽刺着学校其他的什么教授吗？”

“没有啊，我只是在证明从表面看来我就已经不是那种“学者派”教授了。”

“嗯，我知道宋先生是特别的。”

宋时鹤愣了一会，然后用手托住下巴，笑得一脸灿烂地看着季渝生反问：

“特别的？”季渝生看着宋时鹤托着下巴一脸期待地望着他的样子瞬间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于是“啪”的一下拍了拍桌子，指着堆起来的冰块说。

“好...好了，就差手了！”

宋时鹤闻言拿了几支牙签递给季渝生，然后季渝生又继续全神贯注地堆“雪人”了。

在递完牙签就被完全忽视掉的宋时鹤只好自己伸手去拿瓶子继续吹出“雪”，尽量延长这个短暂的、在夏天里捕获的冬天。

也许是带着一丝自己也没有察觉的不满，宋时鹤第一口气就吹得尤其大力，于是这几片吹出来的雪中最大的一片就落在了生生的头发上，而后随着发丝向下滑去。

“抱歉！”宋时鹤慌张地道歉，扔下瓶子抽了一张纸巾想帮季渝生抹一抹，谁知他一慌张就一下没注意到满是肥皂的湿滑地板，脚一打滑整个人就向前倒去。

“宋先生小心一一”

宋时鹤整个人差点压在季渝生身上，还好他一手撑在了旁边的桌子上，这才让他没有完全摔倒。

他定神后看见浑身沾着雪的季渝生，还有因为略大的衣服露出来的蝴蝶骨，从侧面看去就像下一刻会挥动起来的翅膀，但他知道那不是被折的翅膀，是还没有伸展的翅膀。只是这瘦得有些过份的身体总是让宋时鹤觉得心痛。他还没有开口道歉，季渝生就回过头来抢先笑着出声：

“宋先生你是要打雪仗吗？”

雪还在阳台下着，满室都是冬天的气息，看见沾着雪的如同新月般的眼眉，仿佛在严酷的寒冬里给予他无瑕笑容的季渝生，宋时鹤完全愣住了。

那是一个比雪更让人移不开眼睛的、比雪景更有震撼力的笑容，像是皓月流银，也似是新雪初霁，还是阳光下永不褪色的雪（4）。

宋时鹤觉得自己仿佛身在因为雪的来访而蓬荜生辉的冬夜，脚踏在软绵绵的雪里，抬头可见互相辉映的新雪和皓月，低头又见因为盖上了冰莹剔透的被子而烁烁生辉的透明树枝，整个冬天都是亮眼的光。

而最亮眼的，还是眼前的心上人。

见宋时鹤愣愣地盯着他完全没有起身的意思，季渝生以为他碰痛了哪里，于是小心地出声问：

“宋先生？你是碰伤哪里了吗？”

在他问出这句话时，眉上的雪因为过于用力的呼吸而融化了，宋时鹤这才猛然回过神来。回过神后，宋时鹤立刻直起身来，伸手把桌角捂住以免季渝生起来的时候撞到后，他收回手有些丢脸地揉了一把自己的头发说，

“没事，是...是在打雪仗，”

说着还有些欲盖弥彰地用另一只手抓了一把泡沫甩到空气里，这个快要干枯的冬天突然又变得充盈起来。

季渝生指着宋时鹤挥出来的泡沫，说：

“看出来了哈哈，想不到宋先生以前也和我们一样，是一个“捣蛋鬼”呢！”

看着季渝生重新坐起来然后整理好衣服后对他这么说，宋时鹤张了张嘴小心翼翼地说：

“不好意思，我好幼稚。”

季渝生坐起来，重新把冰块和牙签摆好后，一手托着腮帮子一手摸了摸雪人的头部笑着摇了摇头说：

“但冬天本来就是干净的、天真的，帶着童真和稚氣的季节呀。”

宋时鹤又愣了一下，而后会心一笑，心里感叹道：生生你为什么总是能让一切都美好得那么合理呢？

宋时鹤点了点头非常认同地说：

“确实，牙牙学语的孩童也许能写出最好的诗。”

“嗯，我觉得冬天也是彩色的季节，因为在夏天里让人生厌的阳光，在冬日是让人欢喜的、渴望着、期盼着的存在。”

听了季渝生的话，宋时鹤心中了然，撑着脑袋笑着问他。

“对于比赛的诗，有想法了？”

“嗯！”季渝生望着雪人笃定地回答道。

像宋先生说的那样，只要把自己思念的和喜爱的写出来就好了。

“我很期待。”

听见宋时鹤的话，季渝生他担心宋时鹤对他的期待过高，而自己最后却让他失望，于是有些慌张地说：

“啊，我之前没有写过诗，我...”

说到这里的时候季渝生突然想起自己之前写给先生的“诗”，顿了一顿，但仔细一想那根本算不上一首诗。

可宋时鹤却变得特别高兴，

“那生生的第一首诗就是和我一起创作的了？”

“是...我觉得宋先生给予的灵感真的非常棒！就是不知道我可不可以写好...”

“我觉得生生一定可以的。”宋时鹤打断了他的话。

生生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对自己更有信心一点呢？生生可是春天啊，是能让万物复苏的季节啊。

收到了宋时鹤对他的鼓励，季渝生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把和宋时鹤一起寻找灵感的这首诗写好。

“谢谢你宋先生，我会努力的。”

宋时鹤见季渝生一脸凝重的样子，觉得他可爱得过份，于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不用有压力，无论最后写出来的是什么样的诗，我都期待着。”

泡沫还在空中飞扬，他们突然安静下来，仿佛在看一场纷飞的雪。过了一会儿，宋时鹤双手撑在身后，看着几朵还在飞舞的雪花说：

“突然觉得冬天更像是春天呢。”

“是的，四季都是美好的季节。”季渝生如此说到，因为他觉得春天的生机，夏天的蝉鸣，秋天的红叶和冬天的雪，都是世间珍稀而美好的风景。

宋时鹤用手指敲了敲“小雪人”佯装无意地说：

“生生，今年十二月，”

小雪人的身体被他手指的温度融化了一点，于是他抬起头望生生说：

“我们一起去看雪吧。”

“想和你去看真正的雪。”

眼里虽然闪着光，却带着几丝不安，没有进入正轨前的爱情仿佛就是这样，小心翼翼诚惶诚恐却永远带着期待，他担心自己的温度能融化雪人却无法融化其他，但他还是期待着答案。

阳台的雪光融进了季渝生眼里新月的月光，季渝生望着宋时鹤点了点头说：

“好。”

那是他这几年来可以用到的最高兴的语气，也是他的眼眸里能呈现出最美的月亮。

乌云和不安尽数散去，这也是宋时鹤这一生以来做过的最让他雀跃的约定，于是此时此刻他想写千万首诗，都指向他，都指向今年的冬天，都指向这个约定。

嗅着初雪的味道，宋时鹤和季渝生眸子里映出十二月冬天的雪景。

雪人发出冰块融化前从内部发出的咔咔的声音，然后便慢慢融化了，只剩下两只头部交叠在一起的牙签，呈八字形静静地躺在海里。

他们等待着十二月的冬天，等待着敲响心门的声音。

——

作话超字数了所以贴在这里：

（1）诗段来自《荒原》艾略特

因为韵脚原因文里选了英文版引用，以下是整首诗的中文译本，选了查良铮查老师翻译的版本。

四月最残忍，从死了的

土地滋生丁香，混杂着

回忆和欲望，让春雨

挑动着呆钝的根。

冬天保我们温暖，把大地

埋在忘怀的雪里，使干了的

球茎得一点点生命。

夏天来得意外，随着一阵骤雨

到了斯坦伯吉西；我们躲在廊下，

等太阳出来，便到郝夫加登

去喝咖啡，又闲谈了一点钟。

我不是俄国人，原籍立陶宛，是纯德国种。

我们小时侯，在大公家做客，

那是我表兄，他带我出去滑雪撬，

我害怕死了。他说，玛丽，玛丽，

抓紧了呵。于是我们冲下去。

在山中，你会感到舒畅。

我大半夜看书，冬天去到南方。

（2）《雪国》川端康成

因为觉得雪国里的第一段能具体呈现去往冬天所以斗胆引用了。

作者有话说：

（3）推荐一下巴西艺术家NéleAzevedo为了引起人们关注全球暖化的作品《MeltingMen》

（4）引用了余光中先生的词

如晤

67下一个冬天

雪人随着最后一片雪落完全融化，变成了一滩透明的平静无波的湖，静静地伏在桌子上。

“好可惜，他们很快就融化了。”季渝生惋惜地说，只是看了一会儿“雪”，桌子上的雪人就消融了，仿佛就在暗示他们无论他们多努力，也无法改变现在正当夏天的事实。一下被拉回了现实，季渝生不由得感觉到一些失落。

宋时鹤拿了一条毛巾，铺在湖泊之上，对季渝生说：

“给你留下灵感后他的使命就完成了，所以他就去春眠啦。到了冬天，我们就会再见的。”

“会再见吗...？”

“嗯，就像四季是循环往复的，而不是十季、百季不断延续，我相信这就是为了人间所有的再次相见。”宋时鹤一边把桌子抹干净一边说。

“所以，会再见的。”

季渝生听完他的话后愣住了，好像在细想什么，宋时鹤觉得他是和自己“疯”了一下午所以累了，于是说：

“天色晚了，我收拾一下就送你回去吧。”

季渝生闻言看了看时钟，看到时间后瞬间变得着急。

“啊！原来已经那么晚了，不好意思我还有点事，我先走了。”说完他就立刻站起来收拾。

见季渝生突然着急地站起来，宋时鹤问：“生生是之后有什么事吗？”

季渝生一边收拾一边说：

“是，我原本打算看完画展去公共图书馆借一点参考书看的。”

“这样啊...抱歉，耽误你的安排了，”宋时鹤也看了一眼时间，伸手拿了一件薄的外套说：

“还有一个小时，现在去吧。那些东西放着吧，我回来收拾就好。”

“好的，”季渝生走到门口突然想起什么整个人停住了，宋时鹤有些疑惑地问：

“怎么了？”

“我忘了换回我的衣服了...”

宋时鹤闻言笑了笑，说：

“那几件衣服还湿着呢，我洗干净以后拿给你吧。”

“啊不用，不用麻烦你了，我就穿一会。”

“不麻烦的，衣服还挺湿的，你穿了以后再吹晚风容易着凉，“

“不一一”

季渝生还没来得及拒绝，宋时鹤又说：

“而且也是我造成的问题，就让我帮你吧。时间要来不及了，我们得快点去图书馆了。”说着就轻轻推着季渝生出门了。

去图书馆的路上，季渝生一直都在思考着比赛的诗词，但他觉得自己好像怎么想也无法创作出一首令宋时鹤满意的诗，宋时鹤发现他一路都沉默着，于是开口问：

“生生，你在想诗词比赛吗？”

季渝生这才将思绪从诗词里抽离，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是。”

想到自己纷乱的思绪，季渝生说：

“我想我真的不适合写作...不像宋先生，我无法在灵感到来的一刻就完成一首诗，所以只能自己再仔细地去想和写，可往往写完以后还是会有很多缺漏...”

季渝生越说声音越小，仿佛在埋怨着自己的无能和无力。

“哈哈，生生你对我的误解太大了。”宋时鹤笑着摇了摇头说。

“不像你说的那样，我到现在都还要改很多次才能写好一首诗呢！不像大部分的诗人，我也不是一个有天赋的人，我能做的也是不断去写，不断去改善而已。我和生生是一样，所以不用因为没有天赋而妄自菲薄，缺失的天赋就交给努力去弥补。而且诗J日召歌最基本的目的就是表达自己，再而感染他人，表达和反省自身才是最重要的。别担心，慢慢去想吧，离诗词比赛截止还有很多天呢。”

宋时鹤的话季渝生听来觉得非常熟悉，他仔细一想，想起了之前读到的黑格尔的那句话。

自己当初用“所有这一切主要在于内省”去安慰别人，自己如今却被此困住。对啊，如果自己创作是为了让宋先生满意的话，那自己的思想就会被限制，相信宋先生也不会愿意看到这样的诗的。宋先生喜欢的诗应该是自由的、会飞翔的诗，是为了表达自己的诗，而不是有着层层枷锁的，为了符合别人期待而作的诗。

季渝生突然阔然开朗，他笑着向宋时鹤道谢：

“我明白了！谢谢你宋先生！”

不过季渝生觉得宋先生也读过黑格尔的话这件事，真的好巧，就像是梦的其中一片碎片一样，和其他的碎片都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去完图书馆后宋时鹤想要送季渝生回家，季渝生觉得天色已晚所以拒绝了，但宋时鹤还是执意要和他一起回家，最终季渝生说不过他，于是他们又一次肩并肩迎着晚风回家。这次他们错过了夕阳西下，却捕捉到了准时亮起来的路灯。在深夜星星现身之前，路灯就像是身边的星星。

“书很重吧，我帮你拿几本吧。”

“谢谢，不用的，我力气很大的。”季渝生这么说着又把书提了提。

宋时鹤有些惊讶地说：

“真的吗？哈哈这倒是看不出来。”

“我中学手握力测试能上三十七八的。”季渝生拿着一堆书有些滑稽地弯着手臂比了个大力士的姿势。

“哈哈哈。”

“那你要吃多一点了。”

“嗯？”

宋时鹤想起拜祭那天在冷风下季渝生单薄的身板，说：

“看不出来你很大力呀，生生你有好好准时吃三餐吗？”

“午餐和晚餐都有吃的，不过今年很多课都是早上很早的时候上的，基本上没时间吃早餐。”

宋时鹤闻言皱了皱眉头有些担心地说：

“早餐在一日三餐里很重要的，一定要吃饱。如果早上起来赶课没有时间煮早餐可以晚上拿电饭锅设定好一个时间煮粥。”

“嗯，好的。”季渝生点了点头应好。

宋时鹤侧头看了看季渝生手里的书，说：

“你借的都是专门赏析东方和中国画的参考书呢。”

抱着好几本书的季渝生点了点头，看着手里的书说：

”是的，不知道为什么以前买参考书的时候，里面介绍东方画作的篇幅好像都不算很多，所以一直对这方面没有特别了解。自从透过这个课程才开始更深入接触东方的画作，虽然有些技巧和西方油画很相似，但我觉得更多的是东方的特色和美，对比起西方油画更清晰的线条，恰到好处的填色和留白，还有作品抽象却深刻的思想感情等等，都非常吸引我，非常能引发我的共鸣。”

“对呀，艺术没有高低之分，就像东方和西方艺术，其实都有着同等重要的价值和美。只拥护其中一种，而对另一方的艺术不予以包容的人，还是略显浅薄，这无利艺术的整体发展。”

“嗯！”

“既然如此，看来我要更加认真地好好准备东方艺术鉴赏课了。”

“啊？”

宋时鹤开玩笑说：

“因为生生博览群书后我要是说错了什么，可就不但惹人笑话还会让生生觉得我这个教授不太行了，那我可就不能再来你们学校教学咯。”

季渝生闻言慌张地说：

“啊宋先生不用有压力的！我看完一遍参考书也只还停留在是表面的理解，没有宋先生我不行的！”

宋时鹤听着他的话，越听眼眸挂得越高，他笑着问：

“嗯？没有我不行吗？”

“对！”季渝生没有多想瞬间回答后看到宋时鹤如高高挂起的月亮般的笑眼，还有他一脸等着自己下文的表情，季渝生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他顿时又变得慌乱。

“不对...不是...对，我，我的意思是我，”

“我觉得宋先生的课让我获益良多！”季渝生磕磕巴巴地最后深呼一口气总算把话给说了出来。

一直在旁边看着季渝生的反应心里一直在感叹的宋时鹤这才出声说：

“谢谢，但这可不是压力，是动力哦。”

季渝生听完这句话有些不知道怎么回复，于是低头把下巴枕在厚重的书上向前走。宋时鹤为了自己不要让生生不好意思，于是补充说：

“学生果然就是我们的动力啊，想着我们的课可以让你们学到更多自己感兴趣的东西就觉得很高兴呢。”

“嗯，教授的用心我们学生也能感觉到的，所以会认真上课，尽量学更多的东西的。”

季渝生在和宋时鹤告别后上楼回家时被楼梯绊了几次脚，因为宋时鹤在告别前又对他说了一句冲击力极大的话。

“生生是有天赋的人，我相信你会比我更容易写好一个作品的。好可惜啊，因为我是这场比赛的裁判所以不能提前帮你看。但...”宋时鹤停顿了一下，用发亮的眼睛望向季渝生说：

“我会从现在开始每天都期待着你的作品的。”

季渝生回到家后立刻回到自己的房间，一关上门就靠着门坐到地上，他将手放在胸口，想要猛烈的心跳快些平复下来，喃喃道：

“为什么宋先生可以一直对这样的我抱有着那么高的期待啊，”说着就把头低下，埋在双膝之间，

“明明我就是一个平庸的人...真的没有他说的那么好啊...”

从高中毕业进入经济系以后，他就一直觉得自己也就只能这样了，只能松开最后一只拉紧艺术衣角的尾指，去接受一堆新的数字和理论。他觉得自己放弃了艺术，艺术也放弃了他，于是自己理所当然地失去了能让死物开花的思想和能力。

但今天宋时鹤却拉着他的手，让他和艺术和解，而艺术一向是宽容的，艺术从来不会纠结于过去，它不仅没有责怪他，反而又赋予了他获取灵感的机会，让他突然又生起了一丝“也许还没有太晚，也许自己还有残余的一点能力”的想法。

想到宋时鹤充满期待的如同皓月般的眼眸，季渝生悄悄下定了决心：

“可以做到的，试试吧。”

这一天的晚上，季渝生一直复习到很晚，但他的母亲却一直都没有回来，这已经是这星期内连续第三天这样了，不知道母亲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情了，季渝生为此有些担心。

作者有话说：

PeterDoig《PinkSnow》觉得Doig的冬天很特别，因为平常我们想到冬天都是雪人啊雪啊什么的，但他许多画呈现的是雪融化后的倒影，个人觉得是对冬天很独特的观察和捕捉。而且他真的真的非常喜欢冬天hhh，这位才是真正体现冬天是艺术家的季节xd

如晤

68旭日东升

在这一段去往冬天的旅程后，课程正式踏入了东方艺术的大门。季渝生在此之前却在去往讲厅的天桥上碰到了宋时鹤。季渝生刚想和他打招呼，却发现他正蹲在一个海报面前不知道在做什么，于是季渝生走近他，在他背后礼貌地打招呼：

“宋先生，早上好。”

蹲在地上的人有些惊喜地转过头来，看到确实是季渝生便立刻笑着回应。

“生生，早上好。”

随着这句话，一只飞鸟扑闪着柔软的翅膀穿过长廊，带来了一阵悦耳的歌声后便飞走了。看到季渝生的那一刻，宋时鹤想：它也许是一只报春鸟吧。

季渝生看见宋时鹤拿着手机蹲在地上，于是问他：

“宋先生你在这里做什么呢？”

宋时鹤直起身来，指了指海报，说：

“我看见这里有个“小艺术家培养计划”，说是资助在艺术方面有杰出才能的贫穷家庭孩子追求他们的理想，据说如果是一些这边学校没有的科目，还会资助他们到其他国家学习呢。”

季渝生低头一看，发现海报边有一个很大的二维码，旁边写着透过扫这个可以看到计划具体详情和捐钱。

“宋先生是打算帮助他们？”

宋时鹤点了点头说：

“对呀，几十年后到我再也没有能力去做些什么的时候，他们就是能延续艺术的人。毕竟现在越来越少人愿意去钻研艺术了...”

宋时鹤说着说着眸子里的光慢慢黯淡下去，但他看到海报上的笑脸，眸子里又重新亮起了光，他望着那些孩子说：

“还有一些愿意坚持留住艺术的孩子，多珍贵啊。从他们的笑脸仿佛能看到最单纯的，对艺术的喜爱。”

他低头看向手机上的计划详情，真诚地低声说：

“希望我的绵薄之力能避免更多的人在追求梦想的道路上为时已晚吧。”

沉默了一会儿，宋时鹤重新打起精神，抬起头笑着对季渝生说：

“而且我出版诗集和教授赚得钱能用在更有意义的地方，我也很高兴。”

看着宋时鹤有些失落的笑，季渝生紧张地扣了扣指甲，鼓起勇气说：

“会做到的。”

“嗯？”宋时鹤的笑容凝了凝。

“艺术会一直延续下去，每一代的人都会有接近美的机会的。”季渝生衷心希望着这样，也相信会这样。

“我不太会说漂亮话，但是我相信宋先生的心愿一定会实现的，你做的一切也会有回报的。艺术那样的，比天下降落花朵，地上开出云朵更震撼的东西，总有人会被它感染，总有人疯狂地热爱它，也总有人为了让它能飞到更多人的心里而不惜一切。”

“它不该被埋葬，也不可能消逝的。”

季渝生说得非常坚定，因为他也曾折服于它的石榴裙摆，甚至到现在，他依旧持续地为它心动。所以他明白对于一些人而言，艺术像呼吸和水，是不可或缺的存在，他也相信宋时鹤只会比他的感觉更强烈。

“谢谢你，生生。”

不想继续这个听起来有些严肃，还不断展露自己缺口的话题，宋时鹤转而问：

“生生，你的诗怎么样了？”

“嗯，我昨晚仔细想了想，大概已经知道要写什么了。”

“太好了一一”

“宋教授！”

宋时鹤话还没说完，身后就传来第三把声音，他们转身一看，发现戴着帽子的明托正逆光向他们跑来。宋时鹤还没对生生完全施展的灿烂笑容凝住了，他收了收笑的幅度，微笑着向明托打招呼：

“明托同学，早上好。”

等明托走近了些，季渝生也点了点头向他打了一个招呼，但明托却仿佛没有看到季渝生一般，说：

“宋教授，早上好！我今天一一”

见明托完全没有和季渝生打招呼的意思，宋时鹤笑了笑打断他的话说：

“不好意思。明托，这是同一个课程的季渝生同学。”

正对宋时鹤兴高采烈地说这什么的明托顿住了，他看向季渝生，敷衍地点了点头又继续对宋时鹤说：

“教授，我也会参加诗词比赛！”

宋时鹤闻言微笑着鼓励他：

“是吗？加油哦，我很期待看到你们的作品。”

明托不死心地问：

“我其实早就写好了，宋教授要看一看吗？然后可以帮我修改一下吗？”

宋时鹤摇了摇头温柔地拒绝了他，

“我等到比赛的时候再看吧，现在看了到时候不就没有惊喜了？而且我相信明托自己一个人也能完成很好的作品的。”

在一旁听着的季渝生看着这样光芒四射、充满信心又有很高创作能力的明托，觉得自己相比之下真的太差了。

听到宋时鹤的话明托扁了扁嘴，他望向情绪忽然有些失落的季渝生，转了转眼珠想了一下开口问：

“季同学也会参加比赛吗？”

突然被提到的季渝生还在沉淀在感叹明托的能力之中，一时没反应过来。

“呃，啊，我一一”

于是宋时鹤替他回答道：

“嗯，他也会参加。”

一提到身边的生生，宋时鹤的眼眸又挂上了新月。

明托看到宋时鹤和刚才截然不同的态度和眼神，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头，他带着一丝开玩笑的语气说：

“那宋教授要一视同仁不要帮任何人作弊哦！”

听到明托的话，季渝生觉得心里特别不舒服，宋时鹤抢先帮他反驳道：

“放心，我不会在比赛前帮任何人修改诗词的。”

“宋教授能一视同仁就好啦。”

“我会一一”

季渝生闻言握紧了拳头，他深吸了一口气盯着明托忍不住插嘴说：

“我也打算不靠任何人自己完成整首诗，宋教授也一定会公平地对待比赛的。”

看见季渝生少见的严肃表情，宋时鹤也顿了顿，他一直告诉自己并且习惯于要照顾生生，但他突然觉得季渝生也许比自己想象中好像要强大一些。明托挥了挥手说：

“哈哈，我知道我知道，我开玩笑的，季同学你怎么认真了～”

然后明托就对宋时鹤灿烂地笑着说：

“宋教授，快上课了，我先去讲厅啦！”

明托离开后，宋时鹤和季渝生之间沉默了一会儿，云层也在此刻遮住了照在长廊上的阳光，整个天桥变得有些灰暗，最后季渝生先开口低声说：

“对不起宋先生，我不该要你帮我想灵感的。这毕竟是比赛，你因为我还被人质疑公平性...”

“不，这不是生生的错，是我有些忘乎所以了，抱歉...但灵感其实都是生生自己想的，你不用道歉的。”

“而且诗也是你自己写的...”

“嗯...”

“如果你介意的话，那最近我就不找你聊天了...”

“不用...没事...”宋时鹤从另一个城市来，在这边又没有认识什么人，如果自己因为这件莫须有的事情就和他保持距离，那对宋先生也太不公平了。

他们之间又开始沉默，最后宋时鹤说：

“快到时间了，先去上课吧。”

季渝生点了点头就和宋时鹤一起走去讲厅，他们并肩沉默着走了一段路，最终宋时鹤打破了沉默问：

“预习东方画作的时候有遇到什么困难吗？”

季渝生想了一会儿说：

“在预习现代主义的作品时确实遇到一点困难，有时候不太能明白作者的用意，比如怀素的书法作品，还有石涛的丑石，会比较难理解。但宋先生的讲义和参考书都讲解得很清晰，所以在阅读后理解都会清晰很多。但我觉得自己慢慢理解的过程也非常有趣，而且每一次观赏仿佛都能发现新的东西。”

季渝生说着说着眼眸越来越亮，就像阴天后渐渐跑出来的、越来越明亮的月亮。

“嗯，我明白的，很多同学都提到过这个问题，所以我会花多一些时间和大家一起看现代主义的作品的，别担心。”

“好的，谢谢教授。”

“不用谢，毕竟我可是宋siri，这是我的本份。”

听到宋时鹤这个在正经的话题里略显突兀的玩笑，季渝生愣住了，过了一会反应过来以后看见宋时鹤和玩笑完全不符合的认真，他的肩膀就开始不断抽动，笑得不能自已。

“哈哈，宋siri真的，哈哈哈”

宋时鹤看到他的样子也笑了起来，

“怎么了？这不是生生自己这样说的吗？”

季渝生摇了摇头说：

“哈哈哈我哪敢给教授起这种花名啊！”

“但是就是生生说我像人性化的电子产品啊？”

“哈哈哈哈什么啊，我真的没有说你是电子产品！真的没有！”

刚刚因为他们之间沉默而觉得无趣躲起来的阳光，在听到笑声后好奇地拨开云朵再一次照进长廊，阳光在他们身边起舞，偷听着他们的对话。

作者有话说：

可以开始介绍一些东方画啦xd

如晤

69按耐不住的狮兽

季渝生刚进讲厅就看到组员们坐在第四排，陆年看到季渝生就朝他挥了挥手，于是他便坐在了组员们旁边。

“讲完许多西方各个时期的艺术作品，我们稍微放一放，转而去看一看东方的艺术作品。”

“中国的古典时代主要是指周朝的艺术作品，从公元前1100到256，它进一步分为东周，西周，春秋战国时期。当时艺术作品的外在表现手法受谢赫的“六法”绘画理论体系框架影响，而内在就非常受孟子和孔子的思想影响。”

“谢赫的“六法”是：一气韵生动是也，二骨法用笔是也，三应物象形是也，四随类赋彩是也，五经营位置是也，六传移模写是也。”

“其实我们仔细观察，谢赫的六法和西方古典主义的画有很多相似的地方，比如“气韵生动”指向的是西方油画里强调的身体的姿势和动态，“应物象形”是外在和内在精神，“随类赋彩”字如其名是有关颜色的运用，“经营位置”自然是有关构图，还有西方油画里也非常常见的临摹等等。”

宋时鹤拿起激光笔，指着屏幕中间的一幅画，

“我们来看一看这一幅《女史箴图》中的其中一段。“女史”本是女官名，后来指的是受过教育的知识妇女，箴就是规劝，之所以以此命名是因为除了第一段以外，每一幅画都有两到三句的箴言。而《女史箴图》本来为顾恺之所画，但因为年代太过久远，顾恺之的亲笔原画已佚，现在我们看的是唐代摹本。《女史箴图》本有十二段，但也是因为时间太久，现在的摹本也只剩下“冯媛挡熊”至“女史司箴敢告庶姬”九段。”

“从这幅画其实我们就可以看出顾恺之的画风线条流畅的，人们称赞他的线条运用宛如“春蚕吐丝”，灵巧精湛，幼细却带着力道，线条连绵不断。除此以外，这幅画也是谢赫六法的完美体现。在我和大家分享这幅画之前，有没有同学可以来解释一下为什么我们说这幅画是谢赫六法的完美体现？试着拿其中一法解释就好，有同学试试吗？”

也许因为临近期末的原因，和之前的课堂不同，从这节课刚开始，季渝生就觉得同学们的状态仿佛都不太好，甚至多了很多人处于昏昏欲睡的状态。在宋时鹤提问后甚至完全没有同学踊跃回答问题，甚至连一向喜欢抢风头的明托都保持沉默，整个讲厅里鸦雀无声。

季渝生在预习的时候自己有做用谢赫六法做分析练习，当他还在犹豫要不要回答的时候，他看见宋时鹤看向他，并朝他点了点头，于是季渝生慢慢举起了手。

宋时鹤仿佛早就料到如此一般说：

“季同学，你能解释一下为什么我们说这幅画是谢赫六法的完美体现吗？”

宋时鹤说完这句话后，同学们都望向季渝生。季渝生瞬间有些紧张，但他看到宋时鹤期待的表情，深呼了一口气说：

“好的。我觉得《女史箴图》非常符合谢赫六法的一气韵生动，因为我们可以看到画左手边的皇帝伸出手，并且用手掌对着右边的女史，具体展现出拒绝的姿势，从他的神情其实我们也能看出拒绝。而右边的女史将手摆成收回的姿势，显示出她明白此刻她不应该打扰对方，所以做出理解并离开的姿势。她的面部表情也是柔和的、包容的，而不是生气的表情。可见顾恺之非常注重人物神态姿势的表现。”

“嗯，季同学回答的非常好。顾恺之画作其中的一大特色就是尤其注重人物神态。当我们放大看的时候其实我们可以看到人物的五官是配合着他们的动作和画作背后思想的。另外同学们觉得比较难掌握的大概是顾恺之的“以形写神”，意思是画家创作重在传神。相较于我们之前看的西方油画，顾恺之的画对逼真度的追求没有那么高，当然他仍然是追求逼真度的，比如非常注重色彩的运用，还有这里的一些阴影，但更多的重点其实在画的内容思想上...”

这节课介绍的古典时代的东方艺术作品除了笔触更加纤细，更精于用线外，许多表现手法都和西方古典主义追求的东西相似，所以季渝生在听课的时候比较轻松。比起之前提到这些画，其实他更期待东方的现代主义艺术，他觉得那很特别。他们的美不是轻轻一扫就能知道的，而是更深层的，精神上的美，季渝生觉得这些画不像之前看的西方画，会给他留很多想象的空间。

下课后季渝生和同一组的同学一起离开，闻冬在离开前和他们约时间谈小组课业。

“大家下个星期有时间可以约出来再讨论一下第二份课业吗？”

“有的，”林睦点了点头，“我星期四五下午都可以。”

“我星期四下午也可以。”季渝生检查了一下课表说。

“陆年呢？”闻冬望向陆年问。

“我不太肯定星期四可不可以，因为我还在等学校宿舍审批，如果批过了，下个星期四就要去宿舍面试。”

“学校宿舍不是一月已经截止了吗？我有朋友好像都住了三四个月了。”闻冬觉得有些奇怪。

“是下一年的宿舍吗？”季渝生补充问道。

“不是，是期末期额外的宿位，有点像学期开始时的宿舍体验。”

“我们学校原来有这种东西？”闻冬非常惊讶地说。

“对，”陆年点了点头，“家里离学校有些远，忙碌的时候来回比较浪费时间，我差不多每年期末都申请。不过就算是面试应该也是半个小时就可以，所以我应该也可以。”

林睦闻言说：“好的，那我们先暂定下个星期四下午开会，等等陆年看他星期四的面试时间再定具体时间。”

“好，那我们电话联系。”

“好的没问题。”

和组员告别后，季渝生突然听到后方有一阵骚动，他转身看见了阴气沉沉地向他走来的程雁柏。

对于时郁的缺席，在亲身去了美术学院后季渝生就觉得可能真的是因为他要找寻灵感或者家里发生了什么急事，直到程雁柏突然在他完成这一课艺术鉴赏课后堵在他的讲厅门口。

程雁柏虽是颓废派的诗人，但他本人每次出席公共场合的时候还是很整洁的，每次见他似乎都是穿着正装，但这次的程雁柏头发有些凌乱，几丝碎发垂在额前，眼旁有着浓浓的灰黑色，他一出口便是时郁。

“时郁呢？”语气比平日更加严肃和低沉，仿佛风雨欲来的阴天。

“什么？”

程雁柏听到他的回答后紧紧地皱起眉头，咬紧了牙齿，手无措地拨弄头发，原本便不太整齐的头发瞬间变得更加凌乱，就像肮脏的仓库深处的干稻草。

“我说过你不要多管闲事的吧？”程雁柏个头接近一米九，他一大步走进季渝生，而后低着头以俯视的角度看着他，这让季渝生感受到了浓浓的压迫感。

“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额——”

程雁柏像是终于忍耐不住脾气的狮兽，紧紧地抓住了季渝生的肩膀，仿佛要把他们捏碎。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你去画室找他干什么？你不知道你约他去图书馆干什么？我看你就是和那个艺术学院的疯老头子一伙的吧？一天到晚和小郁说些疯言疯语！”程雁柏不顾形象大声地咬牙切齿道，整个走廊的人都望着他们。一边说着，语气越来越重，手上的力道也越来越重。季渝生觉得肩膀仿佛被狮兽的爪子抓挠，传来一阵又一阵的疼痛感。

但不知道是因为花边新闻总是说将程雁柏讲成颓废的极端，所以对于他的举动，大家似乎都不太惊讶，虽然他们身旁有许多人，但大家都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也没有人阻止程雁柏拉着季渝生。

正当程雁柏加重手中的力度的时候，季渝生却突然感觉到肩膀一轻，而后被人用手臂揽住腰拉开和程雁柏的距离。

“去画室是因为时郁同学的作业需要模特，去图书馆是他们要选我的课。”宋时鹤抬起程雁柏掐着季渝生的手，慢悠悠地说，和暴躁的程雁柏有极大的对比。虽然他看起来没用多大力气，但季渝生知道程雁柏刚刚是在狠狠地咬牙切齿地掐着他，仿佛他就是造成时郁失踪的元凶。

“我说过的，请您对我的学生保持应有的礼数。”

“如果时郁是因为你才这样，我绝对会把你推下深渊，让你永远抬不起头来。”程雁柏大力甩开宋时鹤的手，指着季渝生狠狠地说道。

宋时鹤揽着季渝生的手一僵，而后季渝生只觉得身旁传来一阵凉意，宋时鹤松开环住他的手，走近程雁柏一大步，一把扯起他的领口。

结霜的眼睛紧紧盯着程雁柏，宋时鹤一字一顿地说道：

“时郁同学之所以会如此，最该反省的是你。”

听到宋时鹤的话，程雁柏一时失语，而后讽刺地笑了笑说：

“看来你也是伪君子啊？装什么有礼貌？你现在不也没礼貌吗？”

“那是因为对待你这种人，客气的话根本没用。”宋时鹤用力一甩，程雁柏退后了好几步。

宋时鹤抓起季渝生的手，拉着他离开，走之前对程雁柏说了几句话。

“颓废派的诗人写诗的其中一个后果就是让他的信徒堕入深渊，更何况是爱着你的人。”

“你这个空想者根本不了解人性，不堕入深渊，人类永远不可能真正地释放。”

“你知道你在对时郁做什么吗？你在逼他陪你堕落。”

程雁柏轻蔑地看着宋时鹤说：

“他是自愿的，我没有逼着他那么做。况且，关你什么事？”

宋时鹤摇了摇头低声说：

”如果你真的对他有一丝爱意，在他催眠自己为了你迷恋黑暗之前，拯救一下他吧。“

说罢便牵着季渝生离开了，快走到走廊的拐角处，身后突然响起“砰”的一声，而后响起程雁柏暴怒的声音：

“你他妈在说什么——”

宋时鹤拉着季渝生去了洗手间，帮他整理被程雁柏弄得皱巴巴的衣服。宋时鹤脸色凝重，季渝生有些不自在地说：

“宋先生，不用了，我自己——”

“别动。”宋时鹤此刻像是另外一个人，他板着脸，眉头微微皱起来，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线。

在整理领口的时候，宋时鹤不小心碰到了季渝生的肩膀，季渝生痛得一缩，仿佛春天里被雨水吓到合起来的含羞草。

宋时鹤立刻抬起头盯着他问道：

“肩膀没事吗？”

季渝生动了动肩膀拉了拉领子说：

“没事没事。”

宋时鹤见季渝生脸色明显痛得发青，于是说：

“我去拿点冰帮你敷一下。”说完就转身打算离开，季渝生叫住他说：

“不用了不用了，就是突然受大力挤压有点痛，一会就没事了。”

宋时鹤皱着眉头担忧地看着他。

“真的没事，你看刚刚还有点红，现在已经淡下去了。”

宋时鹤这才走回来，少有地充满火气地说：

“怎么会有那么无礼的人，还没有人去阻止！所谓颓废派月亮可以成为他这样做的挡箭牌吗？”

“程老师从第一首诗开始就被称为是稀有的天生带有才气的“仙笔”了，他可能只是有些恃才傲物...”

“天赋是待别人粗鲁无礼的理由吗？”宋时鹤依旧很生气。

作者有话说：

顾恺之《女史箴图》，线条运用真的很绝，有种柔中带刚的感觉，连绵不断但是却非常有力。现存的九段里除了文章里介绍的一段外，主题为女史需要勇敢品质的“冯媛挡熊”一段也非常有趣～（虽然明明是严肃的劝诫但是其实当时看这一段的时候总觉得有些诙谐的感觉dbq（捂脸））

如晤

70隐瞒

“但我比较担心时郁...之前我听了教授说的以为他是真的去了旅游寻找灵感所以不想有人打扰，但如今连程雁柏都不知道他在哪里，他会不会出了什么事？”季渝生担忧地说。

“宋先生你刚刚说程雁柏在摧毁时郁，你是知道些什么吗？”

“其实我也不太清楚...我只知道他们在一起有一段时间了，但我每一次看到时郁，都觉得他看起来像是在这段关系里无所适从。他们在一起时，我总觉得有奇怪的，无法形容的感觉。”

“所以时郁的失踪和程雁柏到底有没有关系呢...”季渝生喃喃道。

“你之前去找教授有没有发现什么奇怪的地方？”宋时鹤问他。

“好像没有...”季渝生又回忆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他问那里同学的时候，同学们奇怪的态度。

“我记得当时去学院问那里的同学有关时郁的消息的时候，同学们的反应都很奇怪。”

宋时鹤闻言有些疑惑地问：

“奇怪？”

“就是他们好像很不想提到时郁一样，很讨厌他的样子...”季渝生想着当时那两个同学一脸嫌弃的表情这么说道。

“时郁有和你提过和同学关系不太好吗？”

“没有..他找我帮他去当模特的时候，我看同学们都和他很友善地打招呼的。而且时郁的性格很好，我觉得不是因为性格和相处不了之类的问题。”

宋时鹤思考了一下说：

“那就是发生了什么事情让同学突然对时郁的事闭口不提？”

“可我没听时郁说有发生什么事情啊...”

“那你有没有遇到过觉得时郁有些奇怪的时候？”

说起时郁奇怪的时候，季渝生突然想起画室那天仿佛突然暗沉下去的时郁，

“好像有，我之前刚巧碰到他然后一起去画室的时候觉得他情绪突然变得很奇怪。”

“画室的时候发生了什么？”宋时鹤皱了皱眉头问。

“我记得一个教授问他还画不画向日葵以后他整个人的情绪就变得很不对劲。”

“画向日葵？”

“对，据当时的教授所说，时郁画的向日葵特别很漂亮，在这个方面时郁非常有天赋。”季渝生如实说出自己当日听到的和看到的。

“那既然他天赋在此，为什么不画了？”

季渝摇了摇头说：

“我也觉得很奇怪，不太明白他为什么有点抗拒画这种画。”

“嗯...你还记得那个教授的名字吗？”

“记得，好像是叫DrWatson。”

“要不要现在再去问问那位教授？时郁或许联系了他？也可以顺便问问向日葵是怎么一回事。”

“你说的对，我现在去问问。”季渝生刚说完就打算走，宋时鹤出声问：

“等等，你先看看那个教授今天有没有课。”

“噢对，我看一看。”季渝生掏出手机翻出学校今年的课表查看。

“有的，不过还在上，我过去等一等他。”

“我和你一起去。”

“没事，宋先生你先上课吧，我自己去问就可以。”

“没关系，我今天下午没课，而且时郁也是我的学生。”

“这样...好。”

到了艺术学院询问后，他们得知DrWatson还在上课，于是他们打算在讲厅外的露天长椅等一等。

“这节课好像才刚开始，应该要等好久...”季渝生一边这么说一边坐到长椅上。

他们一坐下，长椅前就有好几只麻雀围了过来，他们一下展翅飞几步，一下又停下来歇息，仿佛这里是他们的另一个树林一般。

为了让季渝生不要那么担心，宋时鹤转移说：

“奇怪，之前我在学校遇见麻雀，它们可都看见我就扑闪着翅膀飞走了，今天和生生一起来它们怎么就那么友好了。”

季渝生用双手撑住椅子而后坐下，笑着看着椅前围成一圈的麻雀说：

“哈哈，只要不大力踱地就好，那样会吓着它们的。”

看着细细地啄着地板的麻雀，他又说：

“又或者也许这里是对他们有特殊意义的地方呢。你看明明地上没什么，它们却总是低头去亲吻大理石，也许是有一段动人的故事呢。”

顺着他的视线，宋时鹤也望向那大理石地板。那大理石地板是白色的，虽然每一块大理石上都有着宛如破裂的陶瓷上的裂缝般的纹理，但每一块的纹理都不一样，都是独一无二的。

“那大理石肯定是冷酷的女神，无论献上多么炽热的亲吻和多彩的果盆，它都还是冷冰冰的对人不屑一顾。”

“那也是有原因的啊，你看大理石表面的纹理就像伤痕，心里有伤痕的人不容易被人打动打开心扉。但在伤痕形成之前，它也是洁白如云的呀，它肯定也是期待着一份无垢的感情吧，如果它被打动了，那一定是非常爱和信任那个人吧。”季渝生指着一块不同纹理交杂的大理石说。

宋时鹤听着季渝生的联想，自己的思绪仿佛也与他交织，他说：

“那麻雀肯定就是地位卑微却热爱着大理石的守卫，誓死都想用满腔热情感动着大理石。”

“哈哈对，一旦大理石面沾上面包屑，就像遇见伤害她的敌人，麻雀就会立刻帮大理石扫除。”季渝生握着拳头挥了挥说。

“哈哈哈，难道不是嫉妒吗？而且面包屑面积不是很大吗，麻雀的嘴尖很小啊一一”

“哈哈，那是什么。”

“就那种，“有其他人也亲吻它了噢，我好生气啊”那种想法。”

听着宋时鹤扮演嫉妒者而带着一丝娇气的声线，季渝生忍不住笑了起来，

“哈哈哈，麻雀虽小，妒心却强？”

季渝生这话说完，一只小麻雀立刻叫了几声，宋时鹤和季渝生互相看了一眼，忍不住大笑起来。

“生生哈哈哈，你看麻雀在说冤枉。”

“哈哈哈。”

他们又聊了好一会儿，讲厅里依旧不断传来讲课的声音，完全没有快要下课的意思。

宋时鹤看了看手表说：

“别担心，应该再等一会儿就下课了。”

“好的。耽误你时间了，非常抱歉。”

“没关系，时郁也是我的学生。而且时郁请长假的事情确实比较奇怪，最近好像也没听说发生什么事，没听说什么闲言闲语...”宋时鹤说。

“嗯...”

说到闲言闲语，盯着叽叽喳喳的麻雀的季渝生突然想到了什么，他立刻掏出手机，宋时鹤凑近了一些问：

“你想起什么了吗？”

“是的。”季渝生拿着手机按了好一会，然后用手指滑动屏幕，宋时鹤看见他的脸色越来越凝重。

“怎么了？”

“宋先生你之前是不是说过时郁和程老师是一对？”季渝生拿着手机问他。

“是，程雁柏之前私底下向我炫耀过...”

“炫耀？”

“呃...就是他有情人就是拥有了艺术家多情的特性，我没有...”

季渝生闻言顿了顿，意识到自己好像问了不合适的问题，耳尖瞬间像被烫了一般发红，他低着头伸手把手机转向宋时鹤，说：

“那个...你看学校论坛的这个热门贴子，看时间是我和时郁去图书馆那一天的下午发布的，我当时听到有人在议论。”

宋时鹤低头一看，看见手机上的十个字的大标题：

“！程雁柏情人是本校学生”

宋时鹤慌忙伸手滑了滑屏幕，果然看到一张偷拍的时郁和程雁柏的亲密照片，下面还有许多有刺的言论。

“？这情人是啥出名的诗人吗”

“一楼你不看标题的吗...就我校普通学生啊...”

“不是吧TT程雁柏什么眼光，这是个无名气无能力无名字三无情人啊”

“楼上是在酸什么，别人三无但别人有能力抱上大腿啊哈哈哈哈。这种肯定是利益关系啦，建议楼主把情人改成**”

“...肯定是毕业考不到好学校要程老师的推荐信了憋”

“呃...程雁柏前不久不是还和那个出版社老板的千金在一起吗？”

越往下言论就更加恶毒，宋时鹤看不下去了，于是抬起头说：

“时郁同学是因为这件事突然不上学了？”

季渝生把手机收回来紧紧地拽着说：

“我觉得有很大可能是因为这个。只是这些人真的太过分了，对别人的感情指手画脚就算了，还要百般侮辱。还说什么时郁和程雁柏是牛粪和鲜花，他们认识时郁吗？时郁一个热爱画画、像太阳一般阳光开朗的人，被他们说成满腹坏心思的拜金主义者，他们简直就是张口就来胡说八道。”季渝生越说越生气，拳头也握得越来越紧。

宋时鹤想起了自己被人指着头拿着毫无证据的污蔑破口大骂的过去，笑了笑说：

“许多匿名发言的人都是这样的，落井下石是常态了。”

“时郁看到这些肯定很伤心，他应该是不想在校园里也被人指手画脚所以才请假的一一”

走廊突然变得吵闹起来，季渝生和宋时鹤抬头一看，发现同学们已经抱着画板从讲厅里出来了，于是他们看向对方，点了点头就一起走进了讲厅。他们走到DrWatson旁边后，季渝生礼貌地向他问好：

“DrWatson，您好。”

正低着头收拾东西的白胡子老人抬起头来看到季渝生笑了笑带着口音问：

“嗯？同学，你有什么问题吗？”

“那个...我们来是想请问一下关于时郁同学的事情。”

DrWatson闻言慈祥的笑容收了收，但只是一瞬他又变回了和蔼可亲的样子，他摸了一把胡子说：

“时郁同学有什么事情呢？”

DrWatson是和时郁很亲密的教授，他不可能不知道时郁失踪的消息，季渝生知道教授只是不愿意和他们说而已。

见DrWatson如此，季渝生直白地问：

“我们想请问一下教授时郁突然请长假的原因。”

DrWatson微微皱了皱眉，眼角的皱纹也变得更深了一些，他摇了摇头说：

“他突然就请假了，他只是我那么多学生里的其中一个，我也不清楚。”

DrWatson之前对着时郁喊小郁就可想而知他们的关系，就算不是十分亲密，也绝对不是陌生得只是很多学生中的一个。尽管他对时郁的事闭口不提三缄其口，但季渝生总觉得他知道时郁请长假背后的原因。

“教授您之前告诉我说他是去寻找灵感了，那不是真的原因，对吗？”季渝生沉沉地望着DrWatson问。

如晤

71画家失踪的真相

听到这句话，DrWatson眯了眯眼睛，像鹰一般盯着季渝生细看了一会，而后他突然恍然大悟般指着季渝生说：

“噢！你是之前来找我的那个男孩！我记得我之前见过你和时郁在一起。”

季渝生点了点头说：

“是的教授，我是时郁的朋友。他突然失去联络，我非常担心，所以我想知道他发生了什么，看有没有我可以帮他的地方。”

“你真的是小郁的朋友？”

“是的，季同学和时同学是好朋友，他们的辅导课都是聊好了一起报的。”宋时鹤插嘴道。

DrWatson这才抬头去看季渝生背后的人，当他发现是宋时间鹤后整个人立刻有些激动。

“Ohputain!Vincent！”

宋时鹤微微鞠躬，礼貌地说：

“BonjourDocteurWatson.季同学和时同学都是我的学生，他们确实是好朋友。”

DrWatson这才放下戒心，

“原来是这样...不好意思，因为自从大家得知小郁和程雁柏的关系后，太多同学假冒小郁的朋友来学院问关于他的事情了。”

季渝生皱着眉头说：

“那些同学应该是想在论坛上翻起新一轮的热度吧...那个贴子在校园论坛的热门贴挂了很久，大家也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后续。自从那个贴子出现开始，他就没有再回学校了，所以我在想一一”

“小郁确实是因为这件事才请假的。”DrWatson沉默了一会儿出声说。

“我理解他的处境，所以他课业准时交我也尽量让他的请假不会影响成绩，但是...”DrWatson说着说着又沉默了，他一直慈祥的脸突然变得有些狰狞和愤怒，手也握紧成拳。

“都是因为程雁柏！就是因为他，时郁才毁了自己的天赋！”

这么说着的时候，他的脸也涨得通红。

季渝生和宋时鹤对视了一眼，而后季渝生问：

“DrWatson，可以告诉我们时郁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也是只知道个大概”DrWatson揉了揉眉头说。

“我很早就知道时郁了，因为他的画特别漂亮，他敏锐的观察力和共情能力容让他无论是在人体的结构、高光的位置、灰面的明度变化和受光上，还是色彩运用上都非常出色。尤其是那副向日葵课业，我当时确实有被震撼得说不出话。这种天赋性的学生，太罕见了，也太珍贵了。我非常地珍视他。”

“可后来，突然有一天他完全推翻了自己过去的努力，转而去尝试一种完全不一样的风格。”

“我支持学生创新，固步自封确实是不行的，可我渐渐发现他不但不再因为画画而高兴，画笔成了他泄愤的工具，他仿佛变成了一个讨厌画画的人，他的画当然也因此黯淡。那根本不是新的创造，那只是摧毁。画是作者传达内心的媒介，画是不会骗人的，看着那一幅幅的画，我清晰地感觉到慢慢在小郁的画上出现的毒瘤，如同蛀虫和毒蛇，蚕食着他的天赋和艺术性。”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那样做，是为了迎合潮流吗？我去问他，去劝他，可非常罕见地，之前一直都非常乐于考虑我提出的意见的他拒绝了我的建议，毫无余地，并且打算坚持下去。”DrWatson说得眼角泛红，季渝生想DrWatson是真的非常爱护时郁啊。

“后来有一段时间他好像又想通了，可是当我还在为此而庆幸和高兴时，他突然又回到了那个壳里，并且不再愿意出来了。”

“我一直不知道原因，但后来我发现了时郁其中一幅画上写着“ToMymosttalentedfabulous一一DearestCyparissus”。”

“Cyparissus？”季渝生有些疑惑地问。

“Cyparissus是西亚王子库帕里索斯，柏树之神。”宋时鹤解释道。

“柏树...是程雁柏？”季渝生有些犹豫地问，宋时鹤微微点了点头。

DrWatson听到了这个名字立刻紧紧地皱起了眉头，

“那个人就是个混蛋idiot！他不但不阻止那些会蚕食小郁天赋的想法，还要鼓励他，刺激他，要他不断去尝试这种事情！他一个那么出名的诗人，信徒一大把，要名有名要利有利，每天都在日夜放纵，他为什么要抓着小郁不放？他这样对待时郁是为了什么？”

DrWatson越说越激动，整个脸涨得通红，手紧握成拳，说到激动的地方更是大力敲打桌面。

见DrWatson有些失态，宋时鹤转身去把讲厅的门关上了。DrWatson见此才收敛了一下情绪，有些抱歉地说：

“对不起我失态了，只是我实在是太愤怒了。”

季渝生大力摇了摇头，说：

“没关系的教授，我想我可以理解您的心情。”

DrWatson叹了一口气又说：

“小郁曾经是多么光明开朗的孩子啊，他还和我说过他以后一定会画出最漂亮的向日葵，可他现在...他现在的那些画，线条刻意扭曲，色彩刻意灰暗，刻意放大和加深阴影...”

“他不知道我有多痛心啊...”DrWatson捂着胸口说道。

季渝生只是这么听着，心里也涌起浓浓的愤怒，眼眶微微发红，他虽然不喜欢程雁柏的诗，但他是认可程雁柏的能力和对自己诗词的严谨，可他却要逼迫一个本不是他那种风格的人去喜欢他的东西。这种仿佛被掐着嘴巴灌酒的，又或者如同鸭子被强制塞下大量食物的窒息感，没有人比季渝生更明白了。

突然有人把手放到了他的肩膀上，季渝生回头一看，发现宋时鹤正望着他。这一眼仿佛给予了他力量，让他可以继续去处理时郁的事情。

“DrWatson，那请问你现在可以联系到时郁吗？他现在怎么样？”

“...”DrWatson又开始沉默，露出非常痛苦的表情。

“DrWatson，时郁是因为程雁柏遇到不好的事情了吗？”

“...小郁的长假是经过学校审批的，学校是批准的...”又过了一会，DrWatson说出一句看似毫无关系的话。

“什么意思...”

“这么长的假期却能让学校受理...生生你之前是不是听说时郁同学是去交流了？”

“是...”

DrWatson摇了摇头说：

“最后一年的学生，除非是特殊情况，学校一般不会批准那么长时间的交流的，因为会耽误毕业。”

“那是因为什么...”

宋时鹤想了一会儿，突然想到什么，出声说：

“是因为有医生的病情证明吧。”

“病情证明？”季渝生被吓了一跳，然后望向DrWatson，他低下头，沉重地点了点头，季渝生焦急地又问：

“时郁得了什么病？”

DrWatson揉了揉太阳穴说：

“我们是不能泄露学生的个人资料的，你可以联系他，如果他愿意的话，会告诉你的。”

“可我完全联系不到他...无论是发信息或者是电话，通通告诉我用户不存在。”

“你可以发送邮件到他的学校邮箱账号，我也是这么和他通讯的。他之前回过我一封信，信里说自己没有什么事情，让我不要担心，但我还是非常担心他...”

“好的，我试试给他发一封邮件。”

“DrWatson，谢谢您愿意告诉我时郁的情况。”季渝生在离开前朝DrWatson鞠躬感谢。

DrWatson挥了挥手说：

“我也谢谢你们愿意关心小郁。”

DrWatson握住季渝生的手，恳切地说：

“你和他是同龄人，互相能理解，也聊得来，请帮我劝劝他吧。”说这句话时的DrWatson仿佛一位守在港口的，满鬓花白的父亲，无时无刻都在担心着远航后遇到风暴的孩子。

作者有话说：

家里老人家出了点事情，最近可能要调定时更新，暂时不能及时回复评论了抱歉

如晤

72第三年的平安夜

季渝生每一年在平安夜到来的前一个星期，都会收到一张来自先生的圣诞卡。因为先生知道他喜欢艺术，所以每一年寄来的圣诞卡封面都是一幅用色温暖的油画，有时是平安夜的人行大道，有时候是堆满礼物的温馨家居，而今年送来的封面是一棵覆满雪霜的圣诞树，坚挺地站在冬天雪地里。在这个封面里，雪霜不具备摧毁性，却仿佛只是一个不可多得的，特别的，装饰品。季渝生打开圣诞卡，里面是先生浪漫的字迹。

亲爱的生生，

见字如晤。

谢谢你的回信，临近平安夜，不知道你正在做些什么？是在布置圣诞树？还是在包装礼物？又或是在自己制作挂在床头的圣诞袜？

不对，这是你上一年和再上一年做的东西的，今年我猜你是不是会试着做姜饼人？为什么会想到这个呢？不好意思，可能是因为我有些馋嘴，太想吃姜饼人了。又或者是因为昨天被朋友在耳边播了一首〈SweetGingerbreadMan〉，听完后感觉满嘴都是姜糖的味道。

我正在按照你上一年告诉我的办法，自己制作圣诞袜，虽然我本不是心灵手巧的人，但幸好生生讲解得非常明白，最终成品还是如同生生描述的一般可爱的。

不过比起让圣诞老人给我送来礼物，我还是更希望他能帮我问一问Rudolph能不能也带上我一起去送礼物，那我就可以在生生熟睡时悄悄把心意送到了，顺便还可以摇响手里的铃铛，让生生一夜好梦。顺便还可以叫Prancer给你快乐，Cupid给你浪漫，还可以叫et给你可以任意许愿的星星。（我的要求好像有点太多了，他们作为圣诞老人的坐骑估计不会听我的要求吧。）

说起我今年圣诞的安排，我打算开着我的汽车一人去看汽车电影。为了让一个人的圣诞也过得更有仪式感，我还把汽车布置得非常有圣诞气氛，我在车内挂了一条长长的闪灯，圆滚滚的，五颜六色的闪灯就是我今年圣诞节观影的伙伴了。噢，如果来得及的话，生生的信也许也可以陪我一起过圣诞节。说到这里，这张卡都还没寄出去，我就开始期待生生的回信了。

至于看哪部电影呢，其实我还没想好，所以想交给生生帮我做决定。所以我最后究竟会过一个恐怖的圣诞节，还是浪漫的圣诞节，又或者是欢乐的圣诞节，就交给生生帮我决定了。

生生，如果没有记错的话，这是我们互相寄的第三张圣诞节贺卡和交换的第三份圣诞礼物了，祝你在我们认识后的第三年依旧能度过一个快乐幸福的圣诞节，我依旧像第一年一样满心雀跃地期待着你的回信。

MerryChristmas！

.要在圣诞节当天抱着期待拆开礼物哦！

Bestwishes,

Vincent

礼物上贴着一张写着粗体字的字条：“麻烦小心运送！也祝你圣诞快乐！幸苦了，谢谢！”

——

RE

先生，见字如晤。

谢谢你的圣诞卡，先生每一年准备的圣诞卡都精美得让人惊叹，每次收到都忍不住花上大半个小时去仔细看，我总是在怀疑先生是不是除了在写作方面，还在其他方面非常有天赋呢？又或者其实是全能的呢？

圣诞交换的礼JZ蒸梨物平安送到了，先生不用担心。送来时沾了一点雪，我想也许是先生溢出来的心意，毕竟每一年先生的礼物都充满巧思，我每次收到就仿佛除了惊叹和感动，什么都来不及做。

今年我也准备了一份礼物，也许不算很特别，但应该是先生喜欢的，请先生在圣诞节时也抱着期待打开吧。算过时间，应该是刚刚好的。

说到电影，坐在装饰好的车里看电影真的是非常让人羡慕的体验！我稍微查了查，发现第一部是有灵异元素的，第二部是雪天的爱情，第三部是一部非常搞笑的卡通片。

因为不清楚第二部电影是不是有美满的结局，但我希望先生即便是自己一个人也可以过一个温馨的，快乐的圣诞节，所以我可能会选择有些幼稚的第三部。虽然是卡通片，但我看过剧情，觉得也是非常有意思的，应该不会浪费先生圣诞夜晚的两个小时。不过这只是我的意见，先生其实可以凭着自己的喜好去做选择，即便是灵异片，相信灵异片爱好者也会和这部电影一起度过一个美好的圣诞节。

今年圣诞节有些太冷了，所以暂时没什么特别的计划，但收到先生的信后，突然觉得窝在家里看一场电影也非常不错。看到先生提到的电影后十分感兴趣，我搜了搜，发现我这里也有第二部和第三部电影。也许我也会像先生一样在圣诞节看一场电影吧。

是的先生没说错，今年是我们认识后的第三年圣诞节了，非常高兴即便到了第三年，依旧和先生有聊不完的话题。我也依旧像第一年一样，每一年都期待着先生的来信。

希望我们可以继续陪伴着彼此度过很多很多个圣诞节。

先生，在此送上我最真挚的祝福，圣诞快乐，希望你今年也依旧能度过一个美好的圣诞节。

Bestwishes,

生生

季渝生也在礼物上贴了一张纸条：“易碎品，请协助它平安抵达。圣诞节快乐！”

不知道是不是小纸条的作用，最后先生准时在圣诞节当天收到了季渝生的信，然后他听从了生生的决定，选择了第三部电影。

——

注：

传说，每年圣诞节给圣诞老人拉雪橇的鹿一共有9头：鲁道夫（Rudolph）、猛冲者（Dasher）、跳舞者（Dancer）、欢腾（Prancer）、悍妇（Vixen）、大人物（Donder）、闪电（Blitzen）、丘比特（Cupid）、彗星（et）。

作者有话说：

《Christmas》VladimirMukhin关于梦想关于期待关于礼物

大家都能平安就好了

如晤

73MerryChristmas

半夜楼上突然发出重物撞击地板的声音，像是噩梦巨人的脚步声，把熟睡的时郁给吵醒了，他爬起床打开手机的时候听到楼下有人在大喊“MerryChristmas”，看到手机上显示的“十二月二十五日零零时零零分”才想起来今天是圣诞节。

想起这件事后他突然变得睡意全无，于是便慢吞吞地爬了起来，爬起来后头部突然传来一阵胀痛。

“好痛...”

他揉了揉额头，打算走到客厅泡一杯药剂缓和一下头痛。

走到客厅打开灯后，以黑白色为主色设计的客厅映入眼眶，看着黑色的沙发、白色的羊毛地毯，还有那副黑白色为主色，只有一小部分红色的，以凌乱的线为主题的现代主义作品，他突然感觉到一阵寒意。这段时间发生在他和程雁柏之间的事情顿时上浮，然后在脑海里翻涌，思绪和海浪混在一起，杂乱得好像客厅的画，他感觉自己仿佛堕进了一个巨大的蜘蛛网，细幼的银线勒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他还觉得头越来越痛，甚至有些想吐。

“当啷当啷一一”

楼下突然传来铃铛声，时郁这才回过神来，甩了甩头，把那些让人头痛的想法抛出脑袋，想着自己只是画画太累了，于是便去药柜拿柠檬味的药剂。

倒不是他喜欢柠檬味，只是柠檬味的药剂泡在水里，相比起草莓味和蓝莓味，相对来说不会产生那么多色彩。

但他却在冰箱里找到了药剂。时郁头痛得无法多想，于是便直接去拿杯子和水壶冲泡了。

药剂融在清水里，中间慢慢变成淡黄色，玻璃杯的边际却在显出绿蓝色，这杯药剂变成了整个客厅里唯一拥有色彩的东西。

看着慢慢染上颜色的水，时郁觉得头越来越痛，于是索性不再看那个杯子，一手拿起玻璃杯就想走，但他却忘了那是热水，于是手被烫得通红。

“好烫一一”

“唉...在干什么呢...”

冲了冲手后，他拿着杯子走到窗台，往下看去，他看见一个正值花样年华的少女笑得很高兴，她笑着望向的人是一个穿着红色圣诞老人服的男孩，正拿着一个铃铛在为她唱歌。

“ShouldOldAcquaintancebeforgot,

andneverthoughtupon;

Theflainguished,

andfullypastandgone:

IsthysweetHeartnowgrownsocold,

thatlovingBreastofthine;

Thatthoucanstneveroncereflect

Onoldlongsyne.”（1）

歌很好听，但是即便灯光很暗，时郁还是觉得男孩身上的圣诞服太红了，从衣角最浅的夹杂着一些黄的红色，到颈部的深红色，再到腰部有些发紫的颜色都让时郁看得头痛。

就不能统一一下颜色吗？

圣诞节是为了谈恋爱吗？

在楼下示爱是不是太刻意了些？

嘴上虽是埋怨的，但那其实更像是因为嫉妒而生的尖酸刻薄的话。

对这多于三色的爱情，他确实是有些羡慕的。可他现在看到多于两种颜色，又会头痛，多矛盾。

“咔哒一一”客厅突然传来一声开锁的声音，但因为十二月的风狂妄又自大，吵得不得了，所以时郁没有听到。

时郁喝完手上的药，沾女孩的光听完了一首圣诞歌转过身后，一阵夹杂着不同颜色的光映入他的眼眸，他被光闪得立刻闭上眼睛。

他刚喝完药稍微平复下去的涨痛突然又浮起来，太阳穴一抽一抽的仿佛是另一个心脏。

时郁慢慢拉开一条缝看才发现有一条不同颜色的彩灯装饰被挂在了客厅的画板上，而另一个金色光源在一个藏在黑暗下的影子的手上。那是一块发着金光的画板，但因为画板背对着时郁所以他他还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但那个影子单看轮廓时郁就知道那是谁，因为那是他在梦里看到过千万遍却永远也抓不住的影子。

“圣诞快乐。”

随着这每一个字，那个藏在黑暗里的人把那个金色光源慢慢拿近，时郁看到他在灯光下边际透着光的唇、鼻子和脸。

“小向一一”

时郁突然变得惊慌，玻璃杯从他手中滑落到地上，整个人不断往后退，程雁柏却依旧这样呼唤着他。

“小向一一”

不可能，程雁柏不可能知道这个名字的。他隐瞒得那么深，而且程雁柏毫不在意他，他是绝对不可能知道这个名字的。

“小向，你烫到手了？”程雁柏非常着急地问。

“耳朵也冻红了。”程雁柏伸手轻抚他的耳朵。

明明灯光那么暗，一向毫不在意这些细节的他是怎么察觉的？

“没...没事。”

程雁柏带着一丝宠溺说：

“你下次注意一些，看你这样，我也会痛的。”

程雁柏不可能这样的，时郁眼眶发酸地想。

“小向，我知道你喜欢彩色，所以我买了不同颜色的彩灯，你看。”程雁柏指着客厅大画板上面挂着的彩灯说。

看着那耀目的红绿蓝黄色，时郁的头越发胀痛，他摇了摇头说：

“不用，我已经快要习惯一一”

程雁柏却打断了他的话，用时郁没有听过的嗓音温柔地说：

“以后不要住黑白色的家了，住彩色的家吧。”

“我还知道你喜欢向日葵，所以我用彩灯拼了一副向日葵，你看。”

这么说着的时候，程雁柏把画板掉转过来对着时郁，他指着画板的左下角说：

“看，我还给你写了一首诗。”

不可能，程雁柏不会写情诗的。

一束束金光映入时郁的眸子里，他看见向日葵在春天盛开，还听到在万物争鸣之际，程雁柏笑着对他说：

“Mylove，MerryChristmasand”

“Loveyouforever.”

不可能。

时郁突然看见地板上玻璃碎片在彩灯下变成了七彩色，而后又变成了一块块梦的碎片。

“MerryChristmas！”

12月25日00：00圣诞节

梦被眼泪惊醒了。

作者有话说：

（1）AuldLangSyne

是的，AuldLangSyne是新年才唱的歌，不是圣诞节。

因为这章有点虐，想着大家圣诞节应该是要开心的所以调晚了一天发不好意思（跪

如晤

74像夕阳与海那般拥抱

听着这段对话的宋时鹤其实也不似表面表现给季渝生那样平静，他心里也翻起了惊涛骇浪，因为他回想起自己当年差点因为被逼着染上黑墨的笔锋而趋近疯狂。直到现在，他想起当年拿着枪把他眼里的爱和美变成断肢残臂的出版商、大众和所谓的“朋友”，想起那一句句的“写什么万物啊?写无法抑制的欲望、写无法摆脱的人性、写放纵、写纵情声色、写夜夜笙歌，那才是美！”、“只有释放疯狂本性的才是爱情！”、“Modernlove就是俱乐部和烟酒！”和“你固步自封、老土又过时！”，想起自己当年眼里变成墨黑色的世界、倒在地上的麻雀、折翅的蓝蝴蝶、凋谢的玫瑰，还有差点侵入脉搏的锋利钢笔，仍然会感觉像被银丝勒住脖子般沉入深海般喘不过气。

一切看起来都很不幸，一切都像是在摧毁着他以万物为美、视万物有灵的本性，可幸好，他遇见了生生。

每次想到这里，他都觉得自己仿佛是被冬天的雪及时遮盖住伤口的马路，没有血流不止至夏天，这是多么幸运。他也无法想象没有春季的四季是多么的单薄和了无生趣，如果当时的世界只剩下三季，宋时鹤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

但就算如此，他也坚定地相信自己会遇见生生，也许不过是看着生生的角度变了，变成了在天上看。还有，只是生生一辈子都不会知道他，而已。

但那也没关系，就算是在天上，他也会好好保护他，不让雨落在他的身上让他着凉，让雪轻柔地落在他的发丝上栖息，要阴影都绕过他，光芒都降临于他。

“宋先生？宋先生？”

突然，他听见生生的声音，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他看见了在那背后生机勃勃的，只属于春天的虫鸣鸟飞、花开草长。

“生生，谢谢你。”除了感谢和庆幸，宋时鹤还有很多很多的情感想要表达，可他在看到生生的时候仿佛就一瞬间变笨了。

以为宋时鹤在说时郁的事，季渝生摇了摇头说：

“啊？哦！那个...时郁是我很宝贵的朋友所以我真的很想帮助他。”

此时他们走在从艺术学院通往主校园的一个没有什么人的长廊，宋时鹤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开口问：

“我可以拥抱一下你吗？”

“啊？”季渝生先是愣了一下，细想觉得宋时鹤是因为他刚刚的反应所以想给他力量，于是抱着感谢的心情点了点头说：

“好。”

然后宋时鹤张开双臂，右手紧紧地揽住了季渝生的腰，左手轻柔地围住他的肩膀，季渝生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僵硬了一会儿，然后也放松下来，伸出双手回抱了宋时鹤。

遥远的夕阳在此刻亲吻海平面，而后从脚部到头发丝，慢慢与海融合。夕阳的一道栖息在宋时鹤手臂的光先是随着他们身体紧紧的相拥而微微震动，而后随着夕阳降落的轨道落到季渝生的肩膀和腰部。

宋时鹤心里因拥抱春天而无比雀跃，而季渝生也觉得宋时鹤的怀抱非常温暖，给予了他热源与力量。

只是他觉得宋时鹤是一位非常注重礼仪的人，所以这应该是一个轻柔的拥抱，可此时的拥抱却比季渝生想象中紧得多，宋时鹤，仿佛这是一个期待已久，又或者失落已久的拥抱。

宋时鹤突然又觉得海浪不是一个合适的比喻，因为海浪翻起只是一瞬间，对生生的心动却至永远。

“谢谢你，宋先生。”季渝生突然开口说。

“那生生你现在是打算发一封邮件给时郁？”宋时鹤在季渝生耳边说，仿佛一只飞鸟轻点海面而后向高空飞翔，掀起一圈又一圈波澜。

季渝生闻言自然地想退开看着宋时鹤回答他的问题，可宋时鹤却紧紧地揽住他，一点也没有放开的意思，于是季渝生只能在宋时鹤怀里点了点头说：

“嗯对，现在只能这样了，希望他能回复我的信...可惜不知道他住在哪里...”

“如果知道的话一一”

宋时鹤炽热的喘息随着话语降落在季渝生脖颈上，季渝生觉得自己的肌肤仿佛快要烧起来，而宋时鹤却对此浑然不知，依旧不停地点燃他的肌肤，仿佛想要烟火从肌肤烧到心底，此时季渝生仿佛被烫到一般动了动。

见生生有些不舒服地动了动，宋时鹤以为是自己的拥抱太紧了于是便立刻退开了。他其实非常希望第一次的拥抱能更久一些，但却更担心自己过度激烈的、仿佛一盒弹珠掉落在地上雀跃跳动般的心跳会把生生吓跑。每次在生生身旁，自己仿佛就变成像春水一样，只是微风稍稍一吹就掀起一圈圈的波澜。他摸了摸鼻子，轻咳一声说：

“不好意思。嗯...如果知道的话，你打算去找他？”

“如果时间允许的话。就算时间不允许，也希望能寄一封亲笔信...总觉得亲笔信能传达更多的心意，对方也更大机会回复。”

对于见字如晤这件事，宋时鹤非常认同，于是肯定地点了点头。

“确实如此。不过别担心，我觉得文字本事已经是很有力量的了，相信时郁收到你的邮件后会回复的。”

“嗯，希望吧。”

“生生有寄信的习惯吗？”宋时鹤突然问。

作者有话说：

《Loversinpink》bsp;Chagall可能因为懂的不够多，选这一章的画用了点时间，因为印象里关于拥抱的画作都是蓝色为主调，比如比较多人知道的梵高的，Chagall本身也有是这种的，就是都有点阴郁的那种感觉，但总感觉不符合这一章的感觉。最后循着bsp;Chagall的《TheBirthday》找到了这幅画，这幅画我也是第一次看，如果读者也是第一次看的画有种一起看画展的感觉xd（？总之就是我又来推荐Chagall的画啦！

如晤

75AllThingsSweetandPainful

“是的，我有一位认识了很久的笔友。”季渝生点了点头。

“笔友？”

“嗯，就是会互相写信分享一下最近生活的朋友。”说到这里，季渝生这才想起来自从和先生寄了一封问候的信后先生已经好一段时间没有来信了，

“不过，他有好一段时间没有来信了，可能在忙吧。”

听到这句话，宋时鹤这才突然想起自己还没回信，想来是因为差不多每天都能见到生生太高兴了，导致让信友生生不高兴了，他在内心提醒自己今晚一定要把回信写好。

“应该是在忙，忙完就很快会回信了。不过，生生的信友是什么样的人？”宋时鹤不着痕迹地问。

“嗯...是一位学识丰富的住在一个小镇的诗人。虽然他并没有什么名气但他真的非常厉害，经常能从细节捕捉美！”说起先生，季渝生满脸都是仰慕。

“啊...生生非常欣赏他呢。”虽然说夸的人是自己，但宋时鹤总觉得心里有点不舒服。

也就一点点不舒服，宋时鹤在心底对自己强调说。

“是的我非常非常欣赏他，虽然先生并不出名，但先生的诗写得非常好！”

“先生？”宋时鹤刻意把这个称呼拎出来说。

“啊对，先生就是我的信友。”

“这样，”宋时鹤犹豫了一会儿，问：

“你没有见过你的笔友吗？”

“这个...因为当时找笔友的时候我写了一项要求是要互相隐瞒身份，所以我并不知道先生的真名。”不过季渝生仔细一想，因为先生询问称呼的关系，自己都差不多把自己的名字告诉对方了，然而先生住在遥远的小镇，大概也不会有机会碰面。

“嗯...你们认识了那么久，而且也很聊得来，没有想过见面吗？”

说到这句话的时候，他们正巧走过学校广场的一个巨型玻璃艺术展览品，夕阳光透过反射映在季渝生的脖子上，仿佛一条金黄色的丝绸，紧紧地捆住他的脖子。而后季渝生就低下了头，金黄色的丝带又向上爬了一寸，接近脉搏的位置。宋时鹤见状瞬间兴起想帮他扯走那一条紧紧地勒着脖子的丝带的想法，伸出手后觉得不合适收回来，开口说：

“不好意思，是私人的原因吧。抱歉，我不该以一个局外人的身份冒然询问的。”

季渝生摇了摇头，这才开口说：

“没关系，这件事其实我也纠结了很久，我只是在想如果是和宋先生说的话，好像更容易开口。其实先生之前有在信里提过见面，但我拒绝了。”

“是因为觉得见面的话，友情会因为实际上的样貌举动和言语改变是吗？”

说实话，宋时鹤在收到生生的那封认真的拒绝信后思考了很久，最后他能想出最大原因，就是见面后感情会受心以外的许多因素影响。

但出乎意料地，季渝生坚定地摇了摇头说：

“我知道先生不是那样会以貌取人的人，我也相信就算见面了，我们的感情也不会变质。只是...”

季渝生说到这里好像有些不好意思，因为他又把头埋低了一点，肩膀也微微缩起来。

“只是我觉得以我目前的情况，是没有资格和先生见面的，先生一定会对我失望的...”

听到这个原因，宋时鹤先是愣了一会，而后不知为何有些生气，于是问的问题也比较尖锐，

“什么意思？难道你的笔友是什么身份尊贵的贵族吗？就算如此，文学本来就不分尊卑贵贱，你为什么觉得他会嫌弃你？”

“不...我觉得先生确实不会嫌弃我，只是我觉得我是不该以这种为了生计放弃自己珍贵的东西的身份去见他的...”

季渝生低声说：

“连我对我自己也是失望的，何况先生呢...”

“生生...”

“但，我想我能改变的。我已经走了前几步了，我想我已经能更勇敢地继续走下去。”在宋时鹤开口鼓励季渝生以前，这次季渝生却向前走了一大步，回头说：

“于是我想在成为了我想成为的人后，再以合适的身份和先生见面。我希望先生能因为认识我而感到庆幸和开心，而不是失望。”

随着季渝生向前走，那条卷着脖子的金丝带也自然地消失了。宋时鹤突然觉得，他似乎应该把更多的主动权放到生生手里，因为他有那个能力。夕阳光在宋时鹤的眸里打转，他笑着说：

“原来如此，希望你们可以早日见面。”

逆光的季渝生点了点头说：

“嗯，我想我们会的，谢谢你。”

宋时鹤向前走了几步，再次和季渝生一边并肩走一边说：

“你刚刚说到他的诗？他的诗怎么样？”

说到这个话题，季渝生想起先生给他寄来的信，于是滔滔不绝地说：

“我觉得先生的诗甚至可以和当今诗坛上的大家媲美！而且其实我老是在信里向他吐诉我的烦恼，他不但没有不耐烦，还经常用自己的经验鼓励我，我觉得先生一定是一个非常有风度，而且善于体验和观察生活的人！”季渝生非常兴奋地介绍着先生，可他说着说着突然发现宋时鹤没有了声音，回想了一下，他突然发现自己说了一句非常刺激性的话。

“先生的诗甚至可以和当今诗坛上的大家媲美！”

在宋时鹤面前，说这句话不就像是在说先生比宋时鹤写得更好吗？自己到底在口无遮拦地说什么啊。

“但那个...宋先生的诗也非常优秀！”

还在想自己应该高兴还是伤心的宋时鹤被生生突如其来的一句夸奖吓住了，于是他有些僵硬地开口说：“啊谢一一”

以为宋时鹤要质问他的季渝生立刻说：

“宋先生的诗也非常非常优秀！”说着还竖起大拇指，一脸非常认同的模样。

“我都非常喜欢！”

“为什么喜欢呢？”宋时鹤忍不住捉弄的心思如此问道。

“啊？”

“为什么喜欢我和你的笔友的诗呢？”

季渝生非常认真地想了一想后说：

“嗯...可能因为我觉得先生和宋先生都能让读者会产生期待的心情...？”

“嗯？是什么意思？”宋时鹤抬了抬眉头好奇地问。

“就是...嗯...”季渝生想了一会，又说：

“颓废派诗人的诗总会让我想起RonitBaranga的《AllThingsSweetandPainful》，紧紧粘附蛋糕的嘴巴和手，以及那背后紧紧依附物质的灵魂，有种痛苦多于甜蜜的感觉。老实说，那转瞬即逝的甜蜜我并不太能感受的到，我只感觉到灵魂被牵制和控制的痛苦。”

“啊，那个作品确实让人感觉既甜蜜又痛苦。和生生一样，看到那副作品我只觉得痛苦，所以甚至不敢仔细观览，但那确实是一个各种意义上值得仔细品尝的作品。”

“嗯，我觉得现在诗坛大部分的诗还停在表面的、即刻的感觉，比如醉酒的朦胧，吸烟后的放空，放纵时的快感，痛苦会在读完诗以后向全身蔓延，就像看完《AllThingsSweetandPainful》后的感觉。但先生和你的诗能让读者看到万物背后的灵魂，在读完以后会感觉唇齿留香，灵魂会因为亲近大自然而感到喜悦（1）。我一直觉得你们其实并不是在看万物，而是在看他们背后或淳朴、或无瑕、或丰富的灵魂。在读你们的作品时会有一种正在以朋友，而不是以观览者的身份去接触万物，而且你们的作品更多指向的是未来而不是当下的享乐。我觉得在我眼中所谓的好诗是能让读者的灵魂感到喜悦的，可以是因为共鸣而喜悦，也可以是因为自己独特唯一的思考而喜悦，所以我非常喜欢你们的作品。”

说完这些话后，季渝生觉得自己有些太过自大和狂妄了，竟然在原作家面前主观地评价他的作品，于是连忙说：

”当然这...这只是我的个人的理解...”

“谢谢，对我来说是来自读者很好的反馈。”宋时鹤真诚地说。

季渝生连忙摆了摆手说：“没有没有，我也只是随便说了一些自己的感受而已。”

“生生现在是打算回家了吗？”

“不是，我想去学校宿舍那边看看，因为临近期末，考虑到学生需要，宿舍现在每一间房可以多住一个人，我想去看看怎么申请，因为毕竟家里离学校挺远的。”

“哦哦，这样。”

“宋先生呢？是打算现在回家吗？”

“嗯...”宋时鹤点了点头，“是打算和你一起回家。”

“啊？”

宋时鹤无视季渝生有些慌张的样子自然地说：

“等你去申请完宿舍，我们一起回家吧，反正也在附近。”

“好...好的。”

作者有话说：

RonitBaranga《AllThingsSweetandPainful》搜RonitBaranga的instagram就可以看的到

新年快乐！

如果！如果！我再码慢一点就不用在新年当天存稿写他们分离我自己泪两行了@￥%@#

（1）参考王尔德《自深深处》提到的万物背后的灵魂

——

主角的tag因为想着他们不同的经历改过几次，现在暂时确定这个版本吧。但我充其量也只是概括他们其中一面而已，也许随着后来的经历会有一点改变，非常抱歉，恕我无法用几个字概括一个人。

如晤

76Iridescent

他们沿着学校的林荫大道走着，一路都非常安静，但在经过学校宿舍附近时，突然却变得吵闹。

“啊，这里是...？”宋时鹤望着前面说。

季渝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发现一家有着一幅巨型涂鸦为装饰的外墙，门口上方挂着荧光黄色“Iridescent”字牌的咖啡店。只是远远地看着，就已经可以感受到咖啡厅的流行文化元素。

“啊，这是我们学校宿舍旁的艺术潮流咖啡店，里面放置了许多近代艺术家比如KAWS和JeffKoons的作品作为装饰，非常受同学们欢迎。虽然今天已经关门了，但宋先生要去看看吗？”

“啊好的...感觉只是名字就好特别，不知道是不是在用虹彩代表更多样和大胆的modernart呢？我之前都没有发现呢。”说罢他们二人就一起往咖啡店走去。

“嗯...可能是因为这家咖啡店离学生宿舍比较近但离主校园比较远的缘故。”

他们走到咖啡厅面前，透过玻璃窗可以看到放在门口旁架子上一整排颜色各异的JeffKoons创作的balloonrabbit，设计简洁却可爱的小兔子们乖巧地拿着胡萝卜坐在架子上，没有五官的面部让整只兔子充满神秘的气息。它们现在正在夕阳光下吃着胡萝卜等月亮到来，待月光流到他们身上，他们就会变得最遥远的爱丽丝梦游仙境里的兔子。再往里面仔细看，甚至可以看到一些桌子上的KAWS装饰，那长着类似耳朵一般东西的骷髅头为咖啡厅增加多一丝街头文化气息，KAWS源自涂鸦的艺术特性也为咖啡厅带来浓浓的前卫感和现代感。

“好想进去喝一杯咖啡啊，有种走近这家店就可以走进现代的感觉。”宋时鹤对咖啡厅的装饰望眼欲穿。

季渝生望向玻璃窗上白色字体的店铺介绍说：

“他的营业时间是早上十点到下午四点，你下次可以在四点前来。”

“好。”

当宋时鹤打算离开的时候，他发现季渝生还停在店门前在看着什么。于是他又走回去问：

“生生？怎么了？”

“啊没事，这家店好像在招临时兼职。”

“你毕业前还想找一份临时兼职吗？”

“嗯，就想找一份短期兼职。不过...母亲应该不会允许吧。”

“算了，我们走吧。”季渝生没有再看那个招聘启示，转身走了，留下宋时鹤若有所思地望着那则启示。

“宋先生？”

“嗯，来了。”

在告别前，宋时鹤突然想起什么，问季渝生：

“生生，你下下个星期三有时间吗？我看到艺术学会举办了一个制作捕梦网的活动，我挺感兴趣的，所以一起去吧？”

临近毕业，经济系的课业会慢慢开始变得忙碌，自己也要开始计划毕业后的打算，但之后的两个星期正巧是最后两个稍微休闲一点的星期，于是季渝生想不如就当作繁忙期前的最后一次放松。在那之后，也许就要辛苦好一阵子了。

见季渝生有些犹豫，宋时鹤以为他在想明托说的事情，于是补充说：

“比赛结果在下一个星期五就出来了，不用担心一一”

“啊，我不是在在意那个，只是四月底开始会比较忙，但是，一起去吧。”

“可以吗？”

季渝生点了点头说：

“嗯！可以的，感觉会很有趣，一起去捕梦吧。”

“太好了，那这样至少我的捕梦网不会变成恶梦网。”

季渝生闻言不由得噗呲一笑，

“哈哈，怎么会到那种地步。”

“唉，你知道的我的手工实在是惨不忍睹。”宋时鹤一脸非常烦恼的模样。

“没有吧，宋先生的火柴人身体比例还是非常完美的。”

“生生你这是在取笑我吧？”

“哈哈我也是那样啊。”

季渝生七点多回家后看见许久未见的母亲李洁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瞬间有些惊讶。

“妈你回来了？这几天去哪里了？”

李洁英盯着电视看都没看他一眼说：

“还不是为了你的学费。要不是为了你，我早退休享清福了。”

季渝生觉得自从父亲离开后，李洁英仿佛永远都不愿意听他说话，仿佛永远都在误解他，导致他根本不知道如何和母亲沟通，最终的结果就是越来越疏离的关系。

季渝生沉默了一会开口说：

“最近刚完成事务所的实习，而我们学校的艺术潮流咖啡厅在招短期兼职，我在想一一”

电视突然被“啪”地一声关掉，李洁英转过头来凶狠地望着他说：

“什么？艺术？你还没死心，又要去读艺术？那是没有前途的你知道吗？你知道大街上有多少乞丐是读艺术的吗？”

艺术这两个字就像是车前草的花粉，母亲一碰到就会非常敏感，像过敏打喷嚏一般起非常大的反应。

“那只是一个咖啡厅兼职一一”

“我说过很多次了，不用！不用你去兼什么职！你专心读好这最后一年书就行！就剩几个月了你又要搞什么？”

“我不会让兼职影响学习的。”

李洁英挥了挥手大声说：

“甭跟我说不会影响，一定会有影响的。到时候成绩一落千丈，毕业都毕业不了你就不能回头了。”

“我担心你太累...”

李洁英闻言站了起来，摊开双手说：

“不用担心我，为了你我不累！不累！”

她指着季渝生语气严厉地说：

“你不许去兼职。”

见母亲情绪激动，季渝生只好作罢。

“好。”

李洁英的情绪这才稍微平复下来，坐回沙发上。

“但那个...”

李洁英转过头来瞪了季渝生一眼，不耐烦地问：

“又怎么了？”

“学校期末能申请宿舍，我想申请一下，学校离家里有些太远了。”

不知道这句话哪里刺激到李洁英，她忽然一下又双眼发红地问：

“你要离家出走？”

“不是，只是住在学校一两个月...”

“不行！住在家里有什么不好？家里你有什么不满意吗？”

“没有，只是学校离家里有些太远。”

“有什么远的？这几年不是都这样吗？而且你期末压力大我不放心你吃学校食堂的东西，我可以做给你吃。”

“在家里住，就在家里住，住学校干嘛。”

季渝生还想说些什么，但李洁英帮他做好决定后就没有再看他，坐下继续看电视，还把电视的声音调得异常大声，好像在警告季渝生不要再说话。季渝生沉默着打算回房，但在他踏出第一步后，李洁英突然又叫住他。

“等等，那人是谁？”李洁英冷淡地问。

“什么？”季渝生停住脚步。

“楼下和你一起回来的是谁？”

季渝生刚想向母亲介绍宋时鹤，可他想到宋时鹤从艺术鉴赏家到诗人仿佛浑身都是他母亲抵触的东西，于是只能说：

“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不会是搞什么艺术的狐朋狗友吧？”

“学艺术的为什么就是狐朋狗友了？”

“为什么经济系的就都是良友，学艺术的就是狐朋狗友？”忍受不了母亲对他喜欢的东西和同道中人的诋毁，季渝生忍不住反驳道。

听到这句话，李洁英好像被点着的炮竹一样炸开来。她大声地说：

”你读经济的同学将来出来都是什么富商！老板！再不济也是一个有正经工作的大公司职员，出入的都是上流社会！他们不仅可以成为你的关系人脉，还可以帮助你，为什么不是良友了？哪里就不是良友了？可读艺术的呢？读艺术的出来，每天吃了上顿没有下顿的，年近三十依旧一事无成啃老啃到底，还怂恿朋友和他们一起这样，就像你爸以前的那个混蛋朋友，这不是狐朋狗友是什么？啊？你告诉我这不是狐朋狗友这是什么？”

“妈，你一定要对爸和我喜欢的东西有那么大的偏见吗？”

自从父亲离开以来，母亲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变得疯狂、易怒、自我中心，还有总是在不高兴。时间不但没有治愈她的伤口，还不断撕开她的伤口，让她一年一年地变得更加极端。

“你喜欢你喜欢什么你喜欢？喜欢能当饭吃吗？啊？”

“喜欢就可以坚持下去啊，喜欢我就有信心能做好啊。”

“说的好听！你想想你真的做得到吗？啊？你以为全世界都是梵高啊？而且就算很多著名的艺术家也是在世时满身病痛画画，死了才发财，那你打算叫你妈我将来喝西北风啊？”

“他不是艺术生，他只是一个朋友。”季渝生最后无力地说。

“行吧，你快回房间复习吧，你经济系不是快要考试了吗？”李洁英说罢便继续看电视，季渝生知道母亲不会听得进去他说的任何话，只能拖着背包回到房间。

这么多年了，从以前每天都给他看艺术生毕业即失业的新闻到现在指着他破口大骂，自己不是早就习惯这样了吗，为什么还会感到失望呢？

回到房间后，季渝生将沉重的背包放下，无力地伏趴在桌子上，他用手轻轻抚摸桌上那个背过去的相框，

“好想你，好想和你说话，我有很多事情都想告诉你。”

说完便把头埋到了手臂里，闭上眼后，浮现的是小时候和父亲一起在书房里的情景。

“生生，看爸爸从书局给你带了什么？”随着年龄渐长脸上慢慢开始出现皱纹的男人笑着神神秘秘地问。

看着父亲背在腰后的手上拿着一本厚重的书，季渝生问：

“是有关艺术史的书吗？”

男人笑着把手里的书拿到季渝生面前，季渝生定睛一看立刻开心地蹦了起来，他一边开心地挥着手一边大叫：

“是艺术的故事！”

“哈哈，开心吗？”男人一边把书递给季渝生一边笑着问。

“开心！谢谢爸爸！”

门外的电视突然传来一阵女人尖锐的声音，一把把季渝生扯回现实。

季渝生眼眶泛红，忍住泪意喃喃道：

“为什么她就不愿意听我说呢...为什么不愿意稍微理解一下我呢...”

作者有话说：

JeffKoons《BalloonRabbit》感觉应该会有读者本来就听说过甚至本来就喜欢这个xd

至于Kaws，有人会把Kaws读为类近“Cows”，但其实“aw”是取/?/的发音，所以读为短音，类似“Calls”。

Iridescent是虹彩的意思

如晤

77期待遇见属于你的冬天

季渝生用了一段时间去平复情绪，而后才打起精神打开电脑去写一封邮件发给时郁。

在按下发送键前，季渝生在心里默默许愿，

“时郁一定要回复啊。”

借着朋友的焦急和担心这两双翅膀，这封邮件最终安全在时郁的邮箱里降落。

都说文学是个人的表达，这一段插曲确实让季渝生在写诗的时候遇到了一些困难，在那日因源源不绝的灵感而开得灿烂的创作之花，如今全部都变成了被抽走水份的干花，徒留外壳却失去了内在的所有。

但万幸的是季渝生收到了先生的来信，虽然迟了许久，但是一封非常长的信，只是微微一扫就可以窥见寄件者的心意。

信件开首依旧是如同一往一般熟悉的“生生，见字如晤。”。

“因为事务繁忙晚了回信真的非常抱歉，请接受我的道歉。”

“最近在快乐地忙碌着，未曾想过忙碌和疲累也可以是快乐的，但最近确实如此。每天最高兴的事情就是忙碌完后望向窗外那飞舞的蝴蝶，就觉得忙碌就像蝴蝶采蜜，忙碌的姿态大概也是美丽的。”

“来到了新的城市，原本总是在心慌，焦虑，夜不能寐，但幸好认识了一位朋友。与其说是一位新的朋友，倒不如说是一位久别重逢的故友。在朋友的陪伴下，现在已经非常适应这边的生活了...”

“除此以外，最近也解决了一件困扰我许久的事。带着一些在故乡所写的诗想在这里出版，然而遭到了书局的拒绝。不怕生生说我固执，退稿后我不死心，修改了数十遍不断投递，书局最近终于同意出版了。每次被退回稿件的时候和收到严厉的批评时总是失望的，但想着再试一次，再稍微试一次，就坚持下来了。虽然被家人批评过过于固执，但在收到书局同意出版的回复时却庆幸自己是一个固执的人。”

看完先生分享的这一段经历，季渝生第一时间想的是对于喜欢的事情固执又有什么不对呢，而后他想到了自己，顿时深受鼓舞，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再坚持一段时间吧。”

先生最后在信里询问，“不知生生最近如何呢？最近上课的情况如何？学业忙碌间有没有定时吃饭准时休息？有没有遇到什么新奇的事情呢？期待收到你的回信。”

因为时隔许久收到先生的信，季渝生非常雀跃，在用钢笔点墨水的时候他感觉到自己的手都在微微发抖，墨水仿佛被戏水的顽孩调皮地掀动，有几滴墨水滴到了桌子上。

“时隔许久收到先生的回信真的非常高兴，原本担心先生是遇到了什么困难，如今得知先生一切顺利便放下心来。非常明白到一个新城市的忙碌期，所以没有关系，先生在空闲时再回信就好，请不要有压力。”

“最近艺术课程讲到东方的古典画作，比起西方油画，东方画在视觉效果上也许没有那么高，但我却好像对东方的画作尤其感兴趣，因为画家的每一笔每一画，甚至是每一处留白都是在诉说着什么，都是有独一无二的意义的。我总觉得东方美不是冷漠的，高高在上的，而是总在拥抱人生，拥抱我的，看东方画时像是在品唇齿留香的花茶...”

“除此以外，还有一件事想和先生分享。最近我鼓起勇气参加了一个诗词创作比赛，虽然非常担心会献丑，但在朋友的鼓励下，还有先生的熏陶下，还是想试一试...”

最后季渝生也向先生倾诉了自己的烦恼。

不知为何，在回信时，季渝生本打算和先生分享一下诗词创作比赛的详情，却在不自觉间理清了诗的发展和脉络，想起先生在信里提到诗集，他又去找了一些先生以前寄给他的诗，透过分析先生诗里的结构和意象，完成了以冬天为主题的诗的初稿。

这是先生随信而来的祝福吧，毕竟先生似乎一直和美好的事情挂钩，就好像他可以为美好的事情插上翅膀，让他们朝别人飞去，季渝生将信件放入信封后如此想到。

经过几日的思考和修改，最终季渝生在比赛截止前把自己的诗交了上去，比赛结果也很快就出来了，明托拿了优良奖，他和所有的获奖者都会在诗词比赛的颁奖典礼上待嘉宾评价完后，简短地分享自己的创作灵感。

季渝生提早一些到达颁奖典礼的讲厅，但已经有几十位嘉宾和同学已经到了，他刚坐下，就听到门口传来明托响亮的声音，“宋教授！你看到我的作品了吗？”，季渝生放下背包后抬起头来，看见明托从门口一边小跑向宋时鹤一边这么喊着。

只见宋时鹤笑着向他点了点头，又说了些什么，但因为离得有些远，季渝生听得不太清楚。他来这个颁奖典礼本就不是为了拿奖，只是想透过听听程雁柏和宋时鹤对同学的赏析学习一下，可他突然有些后悔来到这里，因为对比起明托，自己真的显得太没有天赋和差劲了。

正这么想着的时候，明托伸手想抱住宋时鹤的手，季渝生不知为何内心一紧，正冲动地想要喊宋时鹤的时候，只见宋时鹤礼貌地移开了他的手，笑着说了几句话，然后指了指空的座位说了什么。明托眼尾瞬间如同柳树般微微垂低，脸上显出失望的神色，他金色的头发仿佛也因此失去光泽。季渝生在明托转身离开后才看向宋时鹤，可他却发现宋时鹤已经在看着他了。

“生生，午安。”宋时鹤挥了挥手，朝他做了个口型，因为有许多同学在，季渝生有些不好意思大声喊，于是朝他点了点头打招呼便移开目光了。季渝生一移开目光就捕捉到明托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的一刻，他眼底好像还带着一丝敌意，就像丛林里伺机而动的猎豹。明托一看到季渝生望向他，便立刻舒展了五官，笑着善意地向他打了一个招呼，季渝生有些尴尬地点了点头回应。

“下面有请优良奖明托同学上台解释创作灵感，欢迎。”

随着主持人说完这句话，后面的投影机投影出明托的作品。

《雪》

落在炽热肌肤上

却不会蒸发

呻吟间呼出水珠

却无法成雾

将丝绸变至透明

却不曾脱下

热浪里翻来覆去

却泡在海底

都是雪

“程老师，宋教授，各位教授，各位同学大家好，我是明托。我这一首诗的主题是冬天里的一场疯狂的性*，是雪与火的交融。从“落在炽热肌肤上”一句开始的复数句是因为欲望而生的火，而从“却不会蒸发”一句开始的单数句是冬天的雪。之所以这样写是因为我认为冬天是非常阻碍人们释放欲望的，冬天里人们被很多东西，比如厚重的衣物，冰冷的雪隔着，故此雪亦作血，意思是在冬天里人们牺牲了许多活动的机会...”

听着明托的分享，季渝生的眼光不由得投向坐在前排的宋时鹤，因为宋时鹤背对着他，所以他并不知道宋时鹤现在是什么表情。是欣赏吗？不，宋先生应该是不算非常喜欢这种题材的作品的。但不可否认的是明托是有才的人，宋时鹤多少会有一点欣赏他吧。

虽然因为知道X市诗坛是颓废派当道，人们追崇的是欲望，再加上之前和宋时鹤聊天提到过X市诗人们追求的是人性极致的放纵，所以对结果早有所料，只是当他看着台上的宋时鹤为别人颁奖，并且细心聆听别人的分享的时候，他很希望自己也有能力可以得奖，可以站在台上大声地向大家分享他和宋先生的灵感，当然最重要的是，希望宋先生可以听到，可以感谢他，可以不让他失望。

虽然没有拿到奖，但听了程雁柏和宋时鹤对不同作品的赏析后，仍旧学到很多东西。在颁奖典礼后，季渝生想着明托一定会缠着宋时鹤，于是有些失望地离开。谁知在快走到门口的时候就被人拉住了。

“生生。”

季渝生转头，发现宋时鹤用明亮的笑眼看着他。见明托没有缠着宋时鹤，季渝生转头望向讲台前，发现程雁柏身边有很多人，而明托正处于正中心，他正挽着程雁柏的手，把脸贴得很近，用他最靓丽灿烂的笑容深情地望着他。过了一会儿还贴着程雁柏的耳朵说了什么，程雁柏不但没有用退开，反而深深地望着他，万般思绪如同群鸥过海一般掠过眼眸。

程雁柏不是有时郁吗？怎么还让别人那么亲密地挽着他？

正当季渝生还因此感到奇怪的时候，宋时鹤的话却让他不再有心思去想别人的感情，因为宋时鹤低声问他：

“你的作品是那首《雪夜》吧？”

季渝生睁大眼睛，非常惊讶地看着宋时鹤，作品在接受评赏和批改时都是匿名的，宋时鹤是怎么一下就猜中的？

宋时鹤看到生生惊讶的表情，心里了然自己是猜中了，他愉悦地笑了笑说：

“我就知道是你。读那首诗，我脑海里浮现的全部都是你，你在呼唤初雪，你在堆雪人，你在烤火炉。我就知道是你，我很肯定是你。”

听着宋时鹤笃定的语气，季渝生总觉得仿佛无论人群多拥挤，下过多少场雨洗去足迹，被多少恶人抹去存在，宋时鹤仍然会认出他在哪里。

季渝生此时此刻也突然也很想对宋时鹤说他也可以，他相信自己也可以在茫茫人海中认出宋时鹤，因为宋先生和他的诗都是独一无二的，都是唯一能撼动他的。

“宋先生一一”

还没等季渝生回应，诗词学会的同学突然打断了他们的对话，“宋教授，我们可以和获奖者合影一下吗？”。

宋时鹤朝站在台上的同学点了点头，然后对正想说些什么的季渝生抱歉地说：

“不好意思，我先去拍个合照。”

季渝生有些不知所措地把手放到背后扶了扶背包说：“没事，宋先生你先忙。”

幸好学会的同学打断了他们的对话，容让自己能有更多的时间去想想该怎么回应，自己刚刚听到宋时鹤的话除了心跳的飞快，还有想告诉宋先生。

宋时鹤点了点头说好，走了几步迟疑了一会儿，退后几步回来和季渝生说：

“生生，”

“嗯？”见宋时鹤又折返回来，刚松了一口气的季渝生有些慌乱地应声。

“下次和我分享你的诗吧，我想听你念给我听。”宋时鹤的语气太过雀跃，让季渝生本能地答应了。台上又传来催促的声音，宋时鹤匆忙走过季渝生时，在他耳边留下一句话。

“期待遇见属于你的冬天。”

但季渝生刚走出门口，却又被人叫住，只是这次的声音怯生生的，充满了不确定。

“渝生？”

在转过头前，季渝生至少可以肯定不是宋时鹤，因为宋先生总有坏习惯，喜欢喊生生，还喜欢把第一个生拉长，第二个放轻，仿佛总能预料到他会在听到第一个生时回头，然后看着宋时鹤喊第二个生，就像在接驳前半生和后半生，前半生在呼唤，后半生是相伴。

“章舒...？”季渝生转过头后，眼眸映出惊讶和慌乱，喊出名字时他清楚听到自己的声音仿佛在冬天里被霜雪打中浑身发抖。

不敢回忆的中学时光瞬间带着贝壳和碎片被拍打到岸上，季渝生花了四年去平息自己当年狼狈的逃离瞬间又被带到眼前。

季渝生一直觉得自己是唯一的背叛者，所以他只能狼狈地逃走。

“渝生！真的是你！”那人越跑近他，季渝生就觉得自己整个人发抖的频率越来越快，心里也像突然悬在一条钢丝上，他只想逃跑，但却挪不开步子。

也许在心底，他还是想见回他们的，毕竟曾经那样一起奋斗过，毕竟曾经一起站在山顶向着汹涌的海大喊自己要做捕梦人，自己要反抗，自己要不后悔，毕竟只有他们不会嘲笑彼此不切实际，毕竟只有他们流着泪却从不后退。

可现在的他就像背着背叛者的烙印，一堆朋友中只有他没有实现当初的任何愿望。

回忆捆住了他，于是就算心里不愿意，他还是回头逃跑了，留下身后的人在原地慌张地喊他的名字。他往回忆的深渊里跑去，站在洞口的人想拉住他却来不及。

宋时鹤在台上看到了这一幕后若有所思。拍完照后他走下台，穿过人海走近那位同学，拍了拍那位同学的肩膀说：

“您好，能聊一聊吗？”

那人愣了愣，而后宋时鹤又说了什么，那人才点了点头说好。

回到家后，对于这突如其来的重遇，季渝生久久无法平复心情，找不到倾诉的人，唯有大半夜爬起来给先生写信一解内心的烦乱。在橙黄色的台灯下，季渝生从抽屉里抽出一张信纸。

“先生，你觉得人或许是可以跨越过去的吗？”

“当初信誓旦旦说过的话最终一样都没有做到，好言相劝却被我赶走，朋友总是会怨我的吧。我已经没有脸面去见他们了。”

“因为丢脸而不辞而别是火上浇油，更让人讨厌的吧？”

想着当年的事情这么写着写着泪水便和笔墨混在一起，季渝生伏在桌上心情久久不能平复。

“如果人在过去因为懦弱犯了错，抛弃了理想和一直支持自己的朋友，还有机会寻回吗？”

如晤

78赌气

随着宋时鹤的艺术鉴赏课程快要步入尾声，辅导课也来到了最后几节。

“这一节辅导课主要想解释一下最后两项课业同学们需要做些什么。”

“第一份是需要同学们选择一个西方或者东方的艺术作品并用美学元素加以解释，同学们需要注意要同时分析技巧和创造者想要表达的思想...”

“这份课业将会由我和tutor批改，我将主要负责分析西方艺术作品的课业，tutor将负责东方艺术作品，当然我们在批改时会讨论，尽量到达批改要求一致，给出公平的分数。大家从现在开始就可以想一想自己想要分析东方还是西方艺术作品了。”

“大家这个星期回去可以想一想自己想要分析的艺术作品，然后在下个星期五前把艺术作品的名字提交给我们。”

“最后一份课业相对来说没有那么多限制，需要大家发挥自己的想象力，构思一个能帮助社会某个群体，或者反映他们的需要，让大众更加了解他们的艺术作品。”

“针对最后一份课业，这一节tutorial想和大家介绍一下当代艺术如何改变社会和启发思考。”

“其中最典型的和广为人知的就是为了提醒人们要关怀身边的人，从2004年由JuanMann提出的FreeHugs，免费抱抱......”

“大家在创造之前，首先可以想一想现在的社会有什么急需解决的问题，小至过量的剩菜，大至种族歧视等等，都可以是大家想要改变的问题。这不一定是一个大家共认的问题，可以是你独特的观察。”

“如果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发邮件问我。期待大家的创造，下课。”

下课后宋时鹤约季渝生到学校附近的餐厅一起吃饭，他们走到一所餐厅，正打算推门进去时，季渝生突然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宋时鹤有些惊讶地回头问。

“程雁柏和明托。”季渝生朝店里指了指。

宋时鹤朝店里望去，发现程雁柏和明托正坐在靠着另一边玻璃窗的第三张桌子，他们这个方向望去，正好可以看到笑得如同和沐浴着他的阳光融为一体的明托，还有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阳光的修饰下变得柔和的程雁柏。

“他们是认识的吗？”宋时鹤疑惑地问。

“我没有听说过这件事。”

虽说程雁柏本就风流，花边新闻多得数不过来，只是每次媒体抓拍到的他都是毫无表情的，仿佛这些放纵只是在例行公事，他并没有放在心上。但此时此刻程雁柏的表情却是季渝生从未从任何途径见过的温柔，听着明托手舞足蹈地说着什么，他的眼尾甚至还微微向上挑。

过了一会儿，程雁柏突然转身举起手好似想要买单，宋时鹤立刻推着季渝生往前走。

“我知道这附近有一所法国餐厅，我们去试试吧。”

“啊，嗯，好的。”

“一个卡邦尼意粉配热柠檬水，再加一个黄油牛角包，谢谢。”

“下一位客人。”

“客人？您需要点些什么？”

“生生？”

“啊？哦，那个我也要一个卡邦尼意粉谢谢...”

在排队点餐的时候，季渝生一直若有所思，坐下后宋时鹤一边帮他取下盖着意粉的透明盖子，一边问他：

“生生？怎么了？”

“啊，没事。我只是在想明托和程雁柏的事。”

“他们可能就只是吃个饭。”宋时鹤把叉子递给季渝生说。

“但是我总感觉明托的表情是在很明显的...示好。像当初向你做的那样。”

正拿叉子叉着意粉的宋时鹤听到这句话顿了顿，说：

“向我？”

听到宋时鹤的反问，季渝生立刻拿起柠檬水喝了一口，谁知道因为太急所以烫到了舌头，有些还洒了出来。

“啊！好烫！”

宋时鹤递给他一张纸巾说：

“小心，慢一点。”

“没事，谢谢。”说完后，季渝生强装镇定地拿起叉子开始吃意粉，谁知他刚叉起一卷意粉，宋时鹤就又出声问：

“明托向我做过什么吗？”

季渝生抬起头还看到宋时鹤用右手托着脑袋，非常好奇的、一副问不到结果不罢休的样子，季渝生放下叉子，豁出去一般说。

“就是他会故意讨好你，一直粘着你。”

宋时鹤拿着叉子愣住了，他想了想，发现自己过去三个月的记忆里不是给学生的学习材料，就是和生生在一起的画面，说起明托，他完全不记得明托刻意做过些什么，只记得他常喜欢来问问题，于是非常疑惑地说：

“有吗？”

看到宋时鹤一脸查无此事的表情，季渝生带着一丝生气说：

“宋先生真的非常迟钝！”

季渝生少有的脾气让宋时鹤有些开心又有些不知所措，他用叉子扒了扒碗里的卡邦尼说：

“我真的不太记得他对我说过什么了，我就记得他常来问问题。”

“他还总是关心你。”季渝生低头戳着那白花花黏糊糊的意粉说。

“有吗？什么时候？”宋时鹤歪了歪头表示疑问。

“很多次。”季渝生头也不抬地回道。

“有吗？没有吧。”宋时鹤把这话说的一脸坦荡。

季渝生抬起头微微鼓起嘴巴说：

“送喉糖那一次！”

宋时鹤转了转眼珠，细想了一会，说：

“啊那次，但那次不是生生帮我借了麦克风吗？”

“但他有给你送喉糖，他还经J日召常问你问题。还叫你帮他看诗，还一一”季渝生这么说着，宋时鹤突然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宋先生，你记起来了吗？”

“记倒是没记起来，不过生生，你是在生气吗？”

季渝生闻言愣了愣，说了句”没有。”然后就开始快速扒拉意粉。看着季渝生像松鼠一般吃着意粉，宋时鹤又不由得弯起眼睛。

“但他最近没有再来找我了。”

少了漂亮却烦人的明托天天围在宋时鹤身边，这件事对季渝生来说是好事，但是他总是有种不好的预感，尤其是刚刚看到程雁柏和明托在一起时奇怪的表情后。看季渝生又开始皱着眉头在想什么，碗里的意粉都没再动过，宋时鹤用叉子轻轻敲了敲碗说：

“生生，先吃饭吧。法餐可尤其不适合想其他事情，先好好享受食物吧。”

“好。”

作者有话说：

JuanMann《FreeHugs》社会艺术

如晤

79和我约会吧

吃完饭后宋时鹤问季渝生：

“你下午还有课吗？”

“嗯，还有一节经济课，之后约了小组同学聊一下作业的最终修订版本。”

“什么时候？”

“从两点半开始。”

“哦，这样。”

“宋先生呢？下午还有事吗？”

“嗯，要和你们学校的老师开一个会。不过我想先找个地方休息一下。”

宋时鹤看了看表，发现距离两点半还有些时间，说：

“生生你有时间吗？”

“嗯？到上课之前是没什么事。”

”和我约会吧。“宋时鹤突然说。

”啊？“正慢慢放下叉子的季渝生手一抖，叉子掉到盘子上发出巨大的声响，这一下也像宋时鹤打在季渝生心上的声音，旁边的人都向他们望过来。

这句话实在是有些突然，季渝生以为自己听错了，小心翼翼地问：

“啊宋教授是要去参加每个月的会议，月会吗？“

“不是，是约会。”宋时鹤字正腔圆地强调了一遍，旁边拿着刀切着牛扒的女人好像在听到这句话时顿了顿，季渝生刚拿起的刀子又掉到盘子里，看着季渝生的反应，宋时鹤放下叉子捂着嘴笑，笑得眼睛快眯成一条缝。见季渝生快把头埋到盘子里，宋时鹤才移开手说：

“生生，陪我去一个地方吧。”

宋时鹤的语气变回正经，季渝生这才抬起头来说：

“去哪里？”

“之前偶然发现你们学校有一个特别漂亮的地方。”

“吃完了吗？我们走吧。”

宋时鹤带季渝生去了学校主楼，学校主楼是一座巴洛克式建築，进入第一个拱门后就是一条长长的木阶梯，走了好几层楼梯后，他们来到一个空旷的“花园”。

这个花园之所以特别是因为这里不同于其他丰富的花园，这里除了空旷的草地和几块像积木一般的披着草皮的凳子外一无所有。这也许也可以解释为何这里总是被人忽略。

但宋时鹤却好像完全不嫌弃这里一般，先是愉快地打趣说：

“还好这次没有走错楼层，习惯了第二层才是一楼，自己来的时候总是走多了一层。”

然后他走到花园中间，挨着一块大绿色木块坐下，他摸了摸地上的草坪，然后向季渝生伸手说：

“这里有东西挡着，不会很热，还可以挨着休息。”

宋时鹤坐在阴影处，阳光却不甘心地爬上他的指尖，引着季渝生不可抗力地向他走去。

季渝生坐下后，宋时鹤就问他：

“这里没什么人知道，是不是很适合悄悄恋爱？”

听到这句话，还在小心翼翼放下书包的季渝生手一松，书包咚的一下掉到地上，还砸到宋时鹤手上。

“嘶一一”

“啊不好意思！宋先生你没事吗？”季渝生着急地跪在草坪上，牵起宋时鹤的手仔细查看，可能因为书包正正砸到无名指的位置，宋时鹤的无名指微微发红，季渝生见此伸手抚上宋时鹤的手指。

“没事，是我不好意思，我讲笑的。”

被季渝生触碰到无名指的一瞬间，宋时鹤的尾指随着他的心跳动了动。这一动季渝生才意识到自己牵起了宋时鹤的手，还碰触他无名指用于带戒指的位置，于是立刻松开，宋时鹤的手又一下摔下去。

“...生生，我的手是不是有点可怜？“宋时鹤扶着自己的手有些可怜。

”对对不起！“季渝生说着又想牵起宋时鹤的手，可是快要碰到的时候又因为刚刚的心跳过快而有些犹豫。

”没事没事，是我不小心。“

季渝生轻咳了一声，转移话题问：

“宋先生经常来这里午休吗？”

“嗯，自从发现了这里之后就经常来。”宋时鹤一边这么说，一边把身子往后躺。

“宋先生怎么不去学校广场附近的那个花园呢？那里可是经过精心设计的。”

宋时鹤笑了笑说：

“这里也是经过精心设计的。”

“这里？”季渝生看着这看似随意，没有任何铺排的，绿油油的一大片草坪，非常惊讶地问。

宋时鹤点了点头说：

“对。但设计这里的艺术家比起设计广场花园的艺术家，大概更注重大自然与心境的融合，而把较少的注意力放在了复杂和看起来美观的设计。”

“原来这些绿块都是经过精心设计的？”

季渝生仔细观察后突然发现他们眼前的生个绿块仿佛一个高高地仰着头的人，鼻子上凸起来的部位仿佛是一只绿色的蝴蝶栖息在上。

“嗯，你仔细看，其实方块展现的是人在享受大自然时不同的姿态，比如我们靠着的这个方块，”宋时鹤转身指向他们挨着的绿块，刚想解释什么，季渝生就问：

“他是在展示人和大自然的生物追逐的模样吗？”

宋时鹤闻言笑着点了点头，肯定了他的答案。

“嗯，这个艺术品的名字是《日夜与蝶共舞》，大自然是舞会，蝴蝶是舞伴，花草是装饰品。”

“就像我们艺术课最近读到的那些东方现代主义画作。”

过了一会儿，宋时鹤说：

“虽然很抱歉在正午最热的时候向你介绍这里，但还是很想带你看看这里的风景。”

他这么说着站了起来，望向背后的风景，宋时鹤一站起来，阳光就爬进他的眸子里，仿佛那里是他们的第二个归宿。季渝生见此也跟着他站了起来，看向楼下的风景。

在正午时分的灿阳下，学校因此蓬壁生辉，每一处都布满金光，树下的阴影也被隐去，能看到的只是树上最顶端的、甚至能用作制作橄榄冠的金叶。学生们浑身都散发着光芒，整个校园生气勃勃，午后的时间在搭着下坡车，但学生们却像永远都在往金字塔顶端走去。

“好漂亮。”季渝生不由得惊叹。

“嗯，我第一次看到就觉得很惊艳，这些风景也总是给予我力量，因为从这里望去，不像在下面往上看，又或者平视时，只能无力地看着阴影扩散，在这里阴影从来不会扩散，扩散的只有光，任何犄角旮旯都会被阳光照顾，任何事物都是闪闪发光的，校园里所有事物都是充满希望的。”

“大学本该是这样的，勇敢的，金光灿烂的最好年华，不是吗？”

季渝生也曾是这么坚信着的，所以他一直在期待着大学，直到他进入了这里后，现实撕破了梦，让里面的美好都流出来，而后灌进了现实。但现在，季渝生想把梦再一次缝补好。

“宋先生。”

“嗯？”

望着下面披着阳光的外衣，没有一处黑暗，浑身闪闪发光的建筑，季渝生说：

“我最近在考虑毕业以后想试着去读艺术鉴赏。”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楼下的风景仿佛刻进了季渝生的眸子里，他满眼都是希望。

阳光洒在季渝生身上，宋时鹤望着季渝生的眸子亮了亮，说：

“如果你喜欢的话，就那样做吧。我相信生生能做好的。而且生生喜欢东方艺术，我想我们非常需要更多的人把东方艺术带到大家面前，我想生生在这方面会比我做的更好的。”

“不是的，怎么会...”

“我是真的这么相信着。西方艺术耗费了我太多精力，等我回过头来的时候，好像已经没有时间再去研究东方艺术了，所以我很感谢我的tutor，他正在修读东方艺术，从他身上我也学了许多新的东西。而且没有他的话，我相信我会耗费大量的时间去修稿同学们有关东方作品的课业。”

想到如果课题选择研究东方艺术的话，就不是宋先生批改课业了，季渝生很想得到宋时鹤的评语，同时也很想透过课业告诉和感谢宋时鹤自己透过这节课所学到的所有，所以对于自己课业的题目一时有些犹豫。

“我相信生生会成为一个杰出的艺术鉴赏家，所以，如果想去做的话就去做吧。”

“谢谢你，宋先生。你给了我许多勇气。”

宋时鹤闻言摇了摇头，说：

“其实我没有帮你什么，都是你自己决定去做并且很好地完成的。我希望生生可以对自己更有信心一点，想做的事情，只要用心，都能做到的。”

“嗯！”

“生生，那个...我也有一件想告诉你的事。”

作者有话说：

日夜与蝶共舞是我自己瞎起的有点俗气又不太具艺术性对不起（跪，这个艺术品的灵感来自之前去过商场顶楼的一个凹凸不平的草坪，不过暂时没想到类似的艺术品，大家如果有知道的话可以推荐一下，谢谢（抱拳

如晤

80更多地吻我

见宋时鹤少有地吞吞吐吐，季渝生问：

“嗯？什么事？”

“我家里出了点事，可能要赶回y市了。”

“现在吗？”

“嗯，这几天，上完下一节课以后，所以可能不能亲自完成在这之后的，最后的几节课了。”

见季渝生开始沉默，宋时鹤又说：

“六月在y市有一个我策划的画展，在那之后还有一个艺术家交流会，我想邀请你和我一起去。”

“宋先生是那个画展的策划人吗？”季渝生惊讶地问。

宋时鹤笑着朝他点了点头，季渝生刚想答应，但想到那段时间正是毕业繁忙的时候，于是有些犹豫地说：

“我不知道我有没有时间...”

“没关系，你可以慢慢考虑，”，宋时鹤从钱包里里拿出一张票，递给季渝生说：

“这是画展的票，先给你。”

季渝生接过那张展厅门票，发现这张门票上面只写了日期和时间，六月的第三到第四个星期，还有几个...火柴人。

“这是...？”

直到季渝生问出这句话，宋时鹤才开始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他摸了摸鼻子说：

“因为想要给你惊喜，不想告诉你画展主题，所以先暂时给你一张这样的票。虽然没有正式的票精美，但是是独一无二的宋时鹤制造。”

“噗，宋时鹤制造吗？哈哈哈”可能是因为见识过宋时鹤的画功，所以在刚收到票的时候并没有觉得很好笑，直到宋时鹤说出这句话，他忍不住笑了出来。

“喂，这可是我认真设计的。你看这几个火柴人各有千秋，多有艺术感。”宋时鹤弹了弹季渝生手里的那张票说。

“是是，宋先生是火柴人艺术家，这个背景的颜色搭配也是极富现代主义特色的呢。”

“那是。”宋时鹤十分满意地看着这世界上独一无二的门票说。

季渝生又笑了起来，过了一会儿认真地说：

“我会好好安排时间，努力空出时间去的。”

虽然可以预想到六月是忙碌的月份，但如果想去的话应该也是可以去的。

“嗯，我等你。”

“还有那个”宋时鹤突然想起什么。

“嗯？”

“捕梦网那个活动我可能也来不及参加了，我把机会转给了一个朋友，我觉得你们也许也很聊得来，所以希望你也能继续去那个活动。”

“宋先生的朋友吗？”宋先生的朋友不会也是哪个学院的教授吧？季渝生这样想到。他向来不是容易和人亲近的类型，如果还是和一个教授，会不会变得很尴尬？

“是和你差不多年龄的同学，爱好也很相近，不用担心。”看出了季渝生的担心，宋时鹤如此说道。

“啊好的，我会去的。”

过了一会儿，宋时鹤突然抚了抚太阳穴。

“宋先生？你怎么了？”

“晒久了，有点晕。我休息一下就好，”说着他便用手撑着地上慢慢坐下了，

“生生如果要复习的话你随意。”

“好的，”季渝生也跟着宋时鹤坐下，然后转身从背包里把书拿出来，但他看宋时鹤的脸色有些不太好，于是问。

“宋先生你没事吗？需要我去打点冰水吗？”

宋时鹤摇了摇头，过了一会儿他想到什么，又突然说：

“生生能帮我降温吗？”

“啊？”正翻着书的季渝生抬起头来，惊讶地看着他。

宋时鹤仍然没有打开眼睛，他说：“念给我听吧，生生的诗。”

“我的诗？”

“嗯，告诉我吧，生生眼里的冬天。”

季渝生犹豫了一会儿，开口说：

“《雪夜》

初雪是人间的梦

是自然女神的呼唤

窗外有孩童尽心装饰的雪人

夜里有热烈燃烧的温暖火炉

我把夏天的花果带到冬日旅行

他们穿纯白雪衣变成冰糖葫芦

我摘春天的花让它在冬天落下

降落枝头成为阳光下彩色的雪

我携秋日的落叶来到雪白季节

他们还在书里听着蝉鸣的歌谣

雪夜的光尤其光亮

满室银白色月光

静待雪消融以后

是明媚的春”

季渝生说完最后一句，肩膀突然沉了沉，他从诗里抽出来才发现宋时鹤倚在了他的肩膀上。

宋时鹤非常自然地笑着说：

“写的很好，降温以后却还是被温暖包围，是夏天里的冬天，是恰到好处的温度。”

“我很喜欢，很喜欢，生生创造的一切。我想离开后我会一直牵挂你，一直想见你，一直期待重遇的仲夏夜...”说着说着便没了声音。

听到宋时鹤的话，季渝生突然觉得没有拿奖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因为那是一个只属于他和宋先生的冬天，只属于他们的穿梭于四季，只属于他们的夏雪，只属于他们的满室雪色，是独一无二的，自然不会，也不可能有第三者可以看懂。

这样一想，季渝生就释然了。

他鼓起勇气对闭着眼睛轻轻地靠着他的宋时鹤说：

“我也是，我也喜欢宋先生的冬天，喜欢宋先生创造的一切。”

这么说完一束阳光徒手攀过绿块，落到宋时鹤的头发丝上，深棕色的头发顿时被金光包围，仿佛希腊的神为他带上橄榄冠。过了一会，这个橄榄冠得寸进尺地遮住宋时鹤的眼睛，他有些不舒服地动了动，季渝生见状立刻伸出左手帮他挡住了阳光。当他在遮住后打算低头继续读书时才猛然发现自己这样的姿势和宋时鹤的距离会变得非常近。

看着近在咫尺宋时鹤光耀夺目的容颜，他想趁宋时鹤离开前牢牢记住他的轮廓，牢牢记住这和阳光相比也毫不逊色的轮廓，当他的目光像画笔一般扫至宋时鹤的唇部时，他突然好像看到宋时鹤的唇动了动，就像用画笔点上光影，宋时鹤的话让他忽然想起一首诗：

“在我耳边悄悄地说，更多地吻我。”（1）

季渝生回过神来，发现宋时鹤还在沉睡，刚刚的一切不过是幻想，意识到自己想象了什么后顿时满脸通红。

我是疯了，季渝生这样想到。

宋时鹤突然真的动了动，季渝生立刻像被抓到偷吃松果的松鼠一般缩回尾巴，把手缩回来退回原来的位置坐好。再次被橄榄冠刺到的宋时鹤往季渝生脖子缩了缩，头发轻轻滑过脖颈仿佛亲吻一般，季渝生顿时变得更加紧张。

“复习复习！”季渝生拍了拍自己发热的脸，强逼着自己不要再在意肩膀上的人，把头低下去专注看书。

后来的一整天，每当别人提到“more”这个字的时候，季渝生都总是无法控制地满脸通红。

季渝生觉得他是真的疯了，变得一点都不似自己，以前看诗里人与人之间的亲吻只觉得刻意，完全没有落叶亲吻地面的意义，他总觉得大自然有人情，可人却不曾有过大自然的风景，可现在的他却想宋先生像落叶一般在阳光下微风里亲吻他。企图让大自然的爱情与自己融合，想做不可能实现的事情，自己真的是疯了。

作者有话说：

（1）出处Rumi《Iwanttoseeyou》一段最后一句

...Beefamiliarwiththeway

youpurseyourlips

thenletthempart,

justtheslightestbit,

whenIleanintoyourspace

andkissyou.Iwanttoknowthejoy

ofhowyouwhisper

“more”

如晤

81告白计划

在季渝生离开去上课后，宋时鹤才眯了眯眼，然后睁开眼睛捂住额头说：

“还好忍住了。”

近在咫尺的生生，他差点忍不住吻上去。

他突然有些好笑地想，父亲应该会失望吧，自己其实还没有十足的自制力。

过了一会，电话突然响起，他看了看来电人便立刻接了，因为他觉得自己快忍不住自己的心意了，所以他现在非常需要找人分享他的喜悦。

“喂？”

对面听到宋时鹤异常愉悦的声音觉得非常奇怪，疑惑地问：

“你怎么了？”

宋时鹤把手托在栏杆上，看着楼下烁烁生辉的建筑物，想着刚刚的场景，抑制不住地用极度高兴的语气说：

“看风景啊，怎么了？”

“对于一个还有许多文件要签名，异常忙碌的人来说，你的声音愉悦得让人恶心。”对面随着声音还传来不停翻页和笔尖滑过纸的声音。

宋时鹤闻言想起对方工作时苦恼的脸，于是笑着说：

“没办法，谁叫你是大企业家呢？大家都希望从你身上学点致富之道啊。”

对面苦笑了一声，

“那我还真的宁愿我不是。”

“我最近也很忙。”宋时鹤安慰了对方一句话后就又带着炫耀意味说：

“不过我确实刚和我喜欢的人看完风景。”

对面愣了一会儿无奈地说：

“啊真的是...又是“春天”？”

“嗯，对，是我的春天。”宋时鹤在电话这边笑着点了点头补充道。

对方闻言无奈地说：

“我就知道，你每次变得很高兴都是因为他。”

“当然，无论身体有多累，无论看到的风景有多么衰颓，每次看见他，都感觉自己像下雨天打到地上会高飞起来的水滴一样，要腾空百尺。”

对面无奈地叹了一声气，说：

“总是为人带来希望的宋诗人，对于单身汉你能善良一点吗？”

“我也是单身汉啊。”宋时鹤耸了耸肩说。

“你可算了吧，每次看你讲到他的样子，就差在脑门上写“我爱他”了。”

“哈哈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写“他是我的一一”

对方听到这里就无奈地打断了他的话，

“你之前就一直天天三句不离他，都过去X市那么久，还没告白吗？”

说到这里，宋时鹤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说：

“嗯...没有”

“什么？还没告白吗？那他知道你是他的笔友没有？”

“...没有。”

对方难以置信地说：

“不是吧宋时鹤？你当时拒绝我妹妹倒是很果断，现在怎么到了告白就磨磨唧唧的。”

“这能一样吗...？”

“而且他最近快到期末，还有他自己的烦恼没有解决，正是需要专注的时候，我怎么能去影响他。”

“你是怕自己告白以后忍不住每天都和他约会吧。“

“啧，当时拒绝我妹妹怎么就不这样想着答应。”对方毫不留情地直击痛楚，宋时鹤哈哈一笑。

“你懂我，不愧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人啊。”

“不过，应该很快就不是了。”宋时鹤突然说。

“什么？”对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感到疑惑。

“我应该很快就不是单身汉了。”宋时鹤非常肯定地说，“我已经想好怎么完美地、不让人拒绝地、浪漫地告白了。除非他完全不喜欢我，不然的话，我有信心今年冬天会有人陪我去看雪。”

“要是人家真的完全不喜欢你呢？”

“啊...这样的话真的会让我非常伤心和苦恼啊...”宋时鹤沉默了一会，“不过要是真的这样的话，我就等，一直等到一个他会喜欢我的春天。抱着朝圣者的心去等，每天都期待着地等。”

“不是所有等待都有意义的。”对方毫不留情地说。

“可是他会让我的等待有意义。”

没等对方泼冷水，宋时鹤又说：

“所以我想我们会在一起的，从遇见他开始，世间万物都在告诉我他是我独一无二的命中注定。比如我们在长椅看的落日，我们在室外感受的雨，我们在庭院里聊的麻雀一一”

“宋时鹤...”对面实在受不了，打断了他的话。

听到对方明显有点意见的语气，宋时鹤哈哈笑着说：

“不好意思，我只是有点太高兴了。”感觉到自己继续这个话题会引起对面更多的意见，于是宋时鹤转移话题说：

“不过忙完这一段时间你来这边应该就会轻松一点了吧？”

“谁知道呢，讲座也是有很多要准备的。”

听到他疲累的声音，宋时鹤抬了抬眉头问：

“那你最近那么忙干嘛还要答应？”

“唉，之前已经失约一次了，学院诚心邀请，再拒绝可不太好。再说你当时不也立刻就答应了吗。”

“噢，不对你是有私心的。”

“呃...也不完全是为了他。”

“啧。”

对方明显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说：

“话说，我过去的时候你会来接我吗？”

“你还要人接你吗？”

“你没时间？”

宋时鹤有些犹豫地说：

“也不是没时间...”

“什么意思？”

“呃...我最近不是快回Y市了吗？我想和他多待在一起一一”

“唉真受不了，算了吧，不用来接我了。我们一起的这二十几年就都比不过他了。”对方带着一丝怨气调笑道。

“对不起，我不是这个意思。”

“行了行了，你离开X市之前找时间约一顿饭吧。”

“嗯，好。”宋时鹤笑着挂了电话。

——

在这之后的几天，除了预习和复习经济系的资料外，季渝生都在考虑选择哪一幅画作为鉴赏的画作，甚至在经济系的特邀嘉宾课上，他也在想这件事。

特邀嘉宾是Y市著名的青年企业家贺铭，贺铭高大帅气又多金，是季渝生系里许多人的梦中情人或老板。

“李教授，各位同学好，我是W公司的创办人贺铭。首先非常感谢一一”

前段时间教授曾经说过会有一节课交给特邀嘉宾讲，但好像因为贺铭太忙了，所以一直在拖，现如今贺铭终于空出了时间来给他们讲课。

许是季渝生本来就对经济没什么兴趣，所以在他眼里贺铭不过就是一个可能更努力一些，又或者更好运一些的人而已，他并没有像其他同学一样将他视为目标。

所以在这节课上，他只是略微写了一些笔记，然后就将心思放到了其他事情上，结果回到家李洁英却满脸期待地问他有关贺铭的事。

一听到开门声，李洁英就从沙发上站起来迎接季渝生，但她的每一句话却都是围绕着贺铭。

“贺先生说了些什么？有没有分享一些求职攻略？他那个公司可是许多人挤破头都抢不进去的呢！”

季渝生还没放下背包，就收到了李洁英仿佛连环炮一般的一堆问题。季渝生有些不太舒服地说：

“妈，这节课讲的都是些经济学的概念，不是W公司求职问答...”

李洁英“啧”一声，说

“我就不信没人问！快！你给我看看你的笔记！看他讲了什么，有没有给什么贴士！”李洁英这么说着就开始扯他的背包。

季渝生在李洁英的拉扯下只好将笔记给李洁英看，李洁英一看到只是几页的笔记立刻不满地戳了戳笔记本，用尖锐的声音说：

“你怎么才记了这么一点？季渝生！贺先生讲课你这也太不认真了吧！”

她仔细看了看那些笔记，又唠唠叨叨地说：

“你真的太不认真了！你的同学估计都认真记着呢！到时候去面试就把他说过的东西搬出来！你看你，你这样怎么和别人竞争啊？”

“到时候就大家面试都知道诀窍了，就你啥都不知道！你真的是，老是在没用的地方努力...”

李洁英翻着翻着突然问：

“这是什么？”

季渝生凑近看了看，看到这页笔记上有自己写的，非常潦草的几行字：

“Franzbsp;BlueHorses,1911,oiloncanvas,

JanvanEyck,ArnolfiniMarriage,1434,oilonpanel”

这是他打算从中选择一个分析的艺术品，见李洁英发觉了，他顿时心觉不好，因为自己本就没有打算告诉李洁英自己新选了这个课程，如果现在李洁英发觉了这件事，并且知道自己欺瞒了他那么久，一定会非常生气，甚至会发疯。

李洁英看他突然变得有些苍白的脸觉得奇怪于是又问了他一遍这是什么。

季渝生拿过笔记，收到背后，吞吞吐吐地说：

“呃...就是贺先生推荐的一些书。”

李洁英眯了眯眼睛看着他，季渝生立刻有些紧张地补充说：

“他说这几本书特别适合我们这些快毕业的学生。”

幸好字迹潦草看的不算清楚，李洁英又看了一会就没再纠结这件事，转而叮嘱季渝生说：

“那行，既然是贺先生推荐，那你就多看看。”

“知道了，我明天就去借来看。”

李洁英不屑地瞪了他一眼说：

“贺先生大力推荐的书估计都借光了吧，要是在图书馆借不到，你就直接去买吧。”

“没关系，我一一”

“不用给我省钱，所有能帮你找到好工作的事情都不用省钱。”

拗不过李洁英，季渝生只能点了点头说好。见季渝生终究还是非常听话，李洁英满意地点了点头，

“嗯，多看看，多为自己未来找工作做打算。”

“...好。”

作者有话说：

修好文把新增的东西一次过加上来了，大概需要清一下缓存才能看到新的一版

如晤

82ensō

虽然宋时鹤即将要离开这件事以及和母亲的插曲让季渝生有点伤心，回到房间后收到先生和时郁的回信却是意外之喜。

先生的回信依旧是充满诚意的，是仔细阅读了他的信后写出的回信。

“生生，见字如晤。”

“对于你的问题，这确实是一个难以回答的问题。”

“只是觉得如果是珍重的朋友，应该是不会单单因为这种事，而且在没有了解你的情况下就选择和你断绝关系的吧。我想朋友不只是一起奋斗的战友，更是互相理解，会愿意耗费时间明白对方的想法，而后再选择包容和支持的。”

“凡事都有两面的，艺术也是，在这件事上也许只是生生把自己做的事想成绝对错误了，而因此忽视了你们之间深厚的感情呢？”

“让生生如此在意的人，一定曾经是很亲密的朋友吧？以生生的性格，如果是能够成为很亲密的朋友的人，断不会是绝情的人。生生不妨想一想这位朋友以前和你相处的点滴，你觉得他是这样的人吗？我觉得他也许也是很想和你聊聊的，想要去理解你的。”

其实季渝生知道章舒和他的其他朋友断不会因为这件事而和他绝交，当初的大声争执也是因为他的反应，这么多年也只是自己没有脸面去见他们而已。只是自己这样做，是不是会更伤害他们呢？他们或许是不是也想知道自己究竟发生了什么呢？

读完先生的信，季渝生感到释然许多，突然也有了再次和章舒见面的想法，可对于面对朋友失望的神情，他还是会害怕和担心。

如果下次再遇见的话，就鼓起勇气和他好好聊聊吧。季渝生这么想到。

而时郁的回信虽然只是寥寥几字，但却让季渝生放下了心头大石。

“生生，不好意思让你担心了。我没事，很快就回校上课了，到时候一起上课，一起吃饭吧。一切安好，勿念。”

而时郁也信守了他的承诺，出现在了宋时鹤的最后一节课上。重遇的心情固然兴奋，只是当季渝生再次看到时郁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有些认不出时郁了。

时郁托着下巴坐在窗边，他瘦了许多，整个人套在宽大的衣服里像轻飘飘的一片云。在拿从前面传过来的笔记时只是微微伏身，就能看到明显的锁骨。季渝生觉得时郁并不是像他在信里说的那样一切安好。

“时郁！”季渝生向他跑去，第一时间看到的却是时郁转过头后如同紫罗兰般忧郁的眼眸。但那只是一瞬，时郁就又变回了像离开以前那样，弯着眼睛，大力地朝他挥动着手打招呼。

“生生！”时郁一把抱住了季渝生。

“好久不见！”

“你去哪里了？我一直都很担心你。”季渝生拉开时郁问。

“啊对不起啊生生，我就是画画突然没有灵感了所以去旅游了。”时郁嘟起嘴巴一脸我知道错了可怜巴巴的样子。

季渝生想起Dr.Watson说的话，有些犹豫地开口：

“真的吗？你一一”

时郁却好像知道他要问什么一般打断了他的话，

“真的！我去了好多地方，还拍了很多照片，等等哦！”说着时郁就打开自己的背包想把手机掏出来，掏着掏着突然有几只颜料掉了出来，滚到了季渝生桌子下。季渝生帮他捡起来后，发现三支都是黑色颜料，他觉得奇怪，一般画画消耗的不都是白色颜料，为什么时郁要买那么多支黑色颜料。

“啊，谢谢！”时郁快速地拿过那三支颜料使劲塞回袋子里，然后拿出手机，解开了黑色锁屏，仿佛刚刚没有发生任何事情一般说：

“你看我拍的照片！”时郁把手机拿给季渝生看。

“哇，这个海好蓝。”

“对！感觉是很适合睡觉的地方哈哈，我差点在那里睡着了。”时郁盯着那张图片，想着当时的情景说。

滑着屏幕的季渝生立刻顿了顿，他偷偷望向时郁，发现他正用一种可怕的表情看着那张图片，仿佛深深地沉迷于大海。

“时郁？”季渝生喊了时郁几遍，时郁都还死盯着那张照片，直到季渝生滑走了那张图片，时郁才仿佛从梦里醒过来。

“时郁？”

“啊？嗯？”

“你怎么了？”

“啊，就是海太漂亮了，很怀念去看海的日子～”

宋时鹤此时走进讲厅，走到讲台前准备，时郁见此把手机收起来，说：

“要上课了，我们下次再聊，不过我们好像除了这个课都很少碰面...要不我们找个时间一起吃饭吧？生生你有时间一起吃饭吗？”

“嗯，可以的，下周我还有时间。”季渝生聊着聊着突然想起捕梦网的活动，于是问时郁：

“艺术学会有一个制作捕梦网的活动，时郁你要不要一起去？”

“哦？制作捕梦网？”

“嗯，应该是类似DIY的工作坊。”

“哇，捕梦网特别漂亮，我一直都想买一个挂在家里！那个工作坊是什么时候？”

“下周三下午。”

时郁检查了一下时间表，握着拳头兴奋地说：

“那我可以去！就当作考试前的放松吧！”

“嗯，那我们一起去吧。”

“好！话说快要上课了，生生你能告诉我最近在讲什么吗？课业教授有特别提要注意什么吗？”

“最近在鉴赏东方艺术作品，上一堂课讲的是古典东方艺术，这一课会讲现代东方艺术...”

正聊着的时候，他们听到明托的声音，他们循声音望去，发现明托正好坐在他前一排，高调地说着什么：

“当然选西方的作品了，我觉得东方的作品好单调。”

他身边的同学也附和着说：

“对啊对啊，而且有些整幅画就画了个圆圈，”

“对！那算是什么啊？如果是这样的话，我现在扔个垃圾是不是也是艺术作品了哈哈？”说着这话的明托还顺手朝垃圾桶扔了一个可乐罐子。

“岂止单调，有些甚至一点都称不上美。”

在艺术课堂上这样形容大师的艺术作品，实在是太无礼，太不尊重人了。

“你们有认真鉴赏过东方画吗？”听到这些对话，季渝生忍不住反驳道，时郁有些意外地看着他。。这好像也是他第一次贸然去插话，和宋时鹤在一起多了，他好像变得更加自信了。

明托转过头来看见是季渝生，挑了挑眉说：

“什么意思？当然是看懂了才这么说的。拜托，我可是艺术生，哪像某些人，是外行人。”

“明托你还是比较厉害，我看到那副画都没有兴趣鉴赏了。”坐在明托旁边的女孩说，然后又不屑地望着季渝生说：

“之前上课明托都在积极回答问题，而且每次回答都受到宋教授极高的赞赏，所以你这个外行人有什么高见吗？”

不可否认明托确实是一个非常优秀的学生，但明托和他的朋友们傲慢的态度让时郁非常不舒服，当他想帮季渝生反驳的时候，季渝生语气有些严肃地开口：

“首先，非常抱歉打断你们的讨论，只是有几点我实在想替东方画反驳一下。我想了想，觉得你说画了个圈算是什么那句话说的是这节课将会讲到的BankeiYōtaku(盤珪永琢）的《ensō》（圆），对吗？”

“呵，对比起西方的油画，那就只是一个用墨水画的、甚至不完整的圆，完全没有很高的艺术价值。”明托缩了缩肩膀，轻佻地说，他的漂亮在季渝生眼里因为他浅薄的话而褪色。

季渝生从小到大都很少去讨厌别人，但他在第一次遇到明托的时候，就本能地没有好感。本来他以为是因为宋时鹤，可现在他觉得也许更多的是因为其他原因。

“这幅作品本来就是一个毫无杂质的精神的比喻。书上也提过这个既可以是艺术品，也可以作为一种透过禅宗僧侣在纸上用墨水思考佛教的各个方面而实现的精神启发和实践而存在。这不只是一个圆，而是人用墨水在原本没有任何限制的白纸上画出来的圆，暗示人为自己，甚至为别的生物或大自然设置了边线。你如果盯着这个圆看而不去思考这个圆是如何被创造出来的，这个圆的特性，当然看不出来Bankei想表现什么。”

可能因为明托明明没有了解过东方的作品却一个劲地自以为厉害地贬低他们让深受东方作品启发的季渝生生气不已，所以他说话少有地咄咄迫人。

“还有你说觉得称不上美说的是在说石涛的一万个丑点吗？非常抱歉虽然有点无礼，但我觉得你在评判这幅画前是不是至少该了解一下这幅画？这幅画本来就是反驳古典主义的现代主义画作，石涛也常提他的作品是“思想完全摆脱了既定的绘画习惯和绘画方法的制约框架。”，意思是他的作品受到他自己的艺术理论启发，他绘画的冲动源自他的思想，他的心中有想表达的东西，因此他才画画。你抓着他刻意制造的、为了打破古典主义局限而创造的丑去诋毁他说他的所有作品都是丑陋的，是不是有些肤浅呢？”

“美并不只是外在的，美也可以是隐藏起来的、内在的思想。美没有定义（1），是你限制了他的定义不是吗？”

“在没有了解一个事情前就去随意贬低他，不该这样的不是吗？而且你还是一个学习艺术鉴赏的学生，并不是一个完全没有机会了解艺术史的人。”

明托被季渝生有力且逻辑清晰的话反驳得无话可说，哼了一声说了一句“只会背书的人”就转过头去。明托身边的同学也瞪了他几眼，说了句“关你什么事”也转过头去。

“哇，这种人真的是，瞧不起谁啊？”时郁生气地说。

“不过生生，你下一份课业是选了东方艺术作品吧，我选了西方的，因为觉得资料比较多。啊那我们不就不可以讨论了吗？”

“我也选了西方画作鉴赏...”

“啊？”

坐在前一排的明托听到了他的这句话，不屑地哼了一声。

季渝生当时在选择课题时确实犹豫了很久，可最后因为觉得宋时鹤帮助了他很多，为了答谢宋时鹤，让宋时鹤知道他所教的东西自己全部都认真学习了，季渝生最终提交了西方画作作为鉴赏题目，可此时瞬间有些后悔。但他一听到宋时鹤开始讲课的声音，知道宋时鹤将会看到他的分析就又会觉得高兴，自己的心情真是有够矛盾，季渝生这么想到。

作者有话说：

（1）出自陀斯妥耶夫斯基

今天提到的画都是东方画

BankeiYōtaku(盤珪永琢）《ensō》

Shitao《Ten-thousandUglyDots》

如晤

83是喜欢和爱情吗

“各位同学，经过三个月的学习，我们终于来到了最后几节课。在这节课开始前，我想先问问大家已经提交了自己下一份课业要分析的艺术作品了吗？”

“提交好了！”前排有几位女同学齐声说。

“哦？你们已经选好了吗？”

“对！我们好多人都选了西方的作品，要辛苦宋教授批改了。”坐在中间的一个比较大胆的女生说。

宋时鹤低声笑了笑，挥了挥手说：

“大家都是非常体谅老师的同学呢。没事，大家选自己喜欢的作品分析就可以，不用在意我的批改量哦。”

“好，那我们开始今天的课堂。”

“之前上课提过的文同的《竹》相信大家都还有印象，那副画是文同的思想，比如对竹子的喜爱和欣赏，与竹子本身的融合。”

“我们之前也提过这幅画表现出自然性，意思是除了鉴赏画家精湛的用笔技巧外，我们还要注重画家在画中所展现的自我。它是由艺术家的情感品质创造出来的，这幅画是根据艺术家的想法制作的，目的是在展示他对竹子的理解同时也包含自我个性的展露。在笔法和思想之间有一种相关性，我们认为它是竹子是因为画家通过使用精美的笔触和精湛的笔法来展示，但于此同时我们也能知道这是出于作者的思考。”

“什么叫在透过画看到画家的自然性呢？举个例子，苏轼是文同的朋友，他说文同痴迷于竹子，并且是竹子的爱好者。所以当他看这幅画时，他会看到他的朋友文同。这就是所谓了展现自我，naturalness。”

“然后我们再来看看苏轼同样的以竹和石为主题的画。这些不寻常的、看起来奇怪的、不优雅精细而怪异的岩石和树，树枝上甚至有卷曲的地方，是有些扭曲的，岩石上有一些小竹子。整幅画看上去很笨拙，完全没有古典主义的精细漂亮。但苏轼本身其实并不追求画得很好，他只是在追随自己的内心，他喜欢画画所以画，而不是为了画出真实的竹子而画。这是一种非常不同的艺术创作方式，苏轼对于使图像看起来既真实又优雅完全不感兴趣。”

“这幅画是不平衡，不令人满意的，并且正在从以追求真实感为绘画原因及意义转向主要表达内心的自然主义。”

“苏轼不需要卖画，他画画只是因为他喜欢。他是独立的，并且认为自己没有必要服从贵族或为其他人作画。这是一种解放思想的方式，他是不受控制的，思想只是从他心里浮现出来的，这幅画单纯的关于头脑中浮现的思想。”

“下课前，想和同学们说一件事。因为家里发生了一些事情，所以我要先赶回y市，剩下的几节课堂我会录制教学视频，然后交给tutor负责。这件事并不会影响同学们上课的时间，大家在同一个时间来到这里就可以了，tutor会负责讲解和播放影片的。”

宋时鹤话一说完，底下立刻出现一阵阵骚动。时郁也立刻抓住季渝生的手，提醒他注意听。

“啊？这是宋教授最后一节课了吗？”

“又没得听故事了。”

宋时鹤安抚同学说：

“大家的课业我也会亲自用心批改的，不用担心。所以希望大家依旧能准时来上课，而且我们的tutor正在研究的项目就是东方艺术相关的，他在东方艺术方面也懂得也非常多，相信大家也能从他身上学到很多。”

“最后我还想在离开前说一点东西。首先谢谢大家选择这个为期三个月的临时课程，虽然这个课程不算进你们毕业的累计学分，但还是非常感谢大部分的同学一直都准时上课，非常积极地参与讨论。有很多正在读艺术系的同学也有来找我聊天，告诉我你们的困难，你们希望达成的愿望。其实不止是读艺术，读任何科目都会有各自的困难，当然艺术也许已经没像律师或者会计师等等受社会认可，也许你们会遇到更多困难，但请相信自己所做的是有意义的，艺术是社会所必要的。”

“人类尚存，艺术不朽。”

宋时鹤最后以一句简短的话作结，一些同学听得眼眶泛红，尤其是季渝生。

总是在被指责的人，只是需要被一个人肯定他们所做的是有意义的话，那就什么都值得，就什么都有勇气去做了。

这句话，以后每当季渝生被现实掐得喘不过气、只想放弃的时候，都照亮他的内心，支撑着他走过去。

“宋教授我们以后可以去y市找你玩吗？”有个女孩双手托住下巴，趴在讲台上问。

“可以，到时候我带大家去看画展。”

“啊～～～去看画展，难道不是首先应该带我们去吃点好吃的吗？”趴在讲台上的女孩嘟了嘟嘴说。

“喂，我们可是艺术家，看画还不饱吗？”

“哈哈，画不是重点了，她估计是想去面包店邂逅他的情人，像拉斐尔一样。”有同学调笑道。

“噢～～～～面包店热气腾腾的帅哥～～～”

“哈哈哈那是什么比喻”

“啧！瞎说什么！走开！”女孩拍了拍桌子大声反驳。

“哈哈哈”

因为是最后一节课，同学们都知道自己也许不一定再有机会和宋时鹤见面了，所以下课后整个讲台都挤满了人，季渝生打算坐在座位上悄悄地等待。

“生生，最后一节课了，你不去和宋教授道别吗？明明你们那么聊得来。”时郁到同学们都往前涌去但季渝生却待在原地，于是戳了戳季渝生，有些奇怪地问。

“啊，没...没有...”

季渝生本想佯装无事地收拾东西，谁知道自己其实早就已经收拾好了，抓了抓空空如也的桌子，他有些尴尬地说：

“宋先生人很好，所以大家都和他很聊得来。”

“哎别瞒我啦，DrWatson都告诉我了！”时郁拉紧背包带子凑近季渝生兴奋地说。

“告诉你什么？”季渝生奇怪地问。

“你们是一起去找他的，教授还说觉得你们两人好像非常合得来，问我你们的关系。”，时郁还特别强调，“我告诉他说应该是非常亲密的关系吧。”

“什什...么？”季渝生瞬间退开，惊慌地看着时郁，可此举不小心打到了时郁的耳朵，时郁五官扭曲地痛叫了一声，然后捂住自己的耳朵。

“对对不起，我打痛你了吗？”

时郁捂住耳朵挥了挥说没事，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他拉近了一些又说：

“没事没事，你们第一次见面我就知道啦。”

“知道什么？”季渝生有些慌张地问。他也不太明白自己现在究竟是在为什么紧张，自己和宋先生也没什么不告得人的关系，自己的心脏为什么会跳得像被针刺到的飞鸟那么快。

时郁凑到他耳边说：

“你喜欢宋教授！”

季渝生瞬间退开得更远，涨红着脸说：

“你在说什么？”

是喜欢吗？没有非常浓烈的欲望，没有想和他一起日夜颠倒地喝酒，没有想和他一起吞云吐雾般吸烟，没有想和他结伴去夜店跳舞，但是却想宋先生能像落叶一般在阳光下微风里吻他更多，想宋先生像海拥抱夕阳一般拥抱他，想和宋先生去看四季的风景，想和他做一切大自然正在完成的事情。这算是“喜欢”吗？这算是“爱情”吗？

时郁看到季渝生的反应后一脸“我懂我懂”的表情，挂着微妙的笑凑近了一些说：

“哎你不会是不好意思去和宋教授道别吧？没事！”时郁拍了拍季渝生的后背，“我和你一起去，少年别害怕，我和你一起去！”，说着还推着季渝生走向讲台。

“时郁，时郁，等等，我不是，我一一”季渝生一边被推着走一边回头说。他此刻非常希望自己也能像汽车一样有个刹车，一踩就可以停住。

“时郁！”突然一把急促的声音打断了他们，听到这把声音，时郁和季渝生的心都一沉。

作者有话说：

有个事情要说一下，今天和编辑聊了一下，因为长佩今年改了榜单规则，参考了建议还有看了看存稿以后这篇文有可能会入v，但就算是入v也是会把这一卷讲完，到了下一卷时间线回到重遇以后才入（对至少要亲了再入（？）），重遇以后感情的冲突会比较多，就和前面有点不一样这样，大家如果不喜欢的话可以停在第三卷，最后还是感谢大家阅读

如晤

84腐烂的味道

他们扭头看向窗外，果不其然，能把时郁的名字喊得那么可怕的只有程雁柏了。只是程雁柏的样子让季渝生有些惊讶，因为现在的他比那日来找季渝生的他更邋遢。他头发凌乱，额前的刘海快要遮住眼睛，衣领皱巴巴的，下巴还有鬍渣，气喘吁吁地，仿佛时郁是他的氧气，所以他抛下一切来找他。可当他一边大步走向时郁，一边说出第一句话的时候，季渝生觉得果然程雁柏还是程雁柏，宋时鹤警告他的话估计他依旧是左耳进右耳出，甚至憎恨说这话的人了。

“你回来的第一件事不是来见我，而是来上这个课？”

听到他冷酷的，带着质问的语气，季渝生明显感觉到时郁缩了缩，转头看向时郁，他果然又像变了一个人，给季渝生的感觉就像失去阳光以后无力地低下头的向日葵，于是他站到时郁前面。

“滚开。”看到季渝生突然挡住了自己思念许久的人，程雁柏粗鲁地说。

“你可以礼貌地和时郁说话吗？”

程雁柏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反问：

“你可以滚吗？”

到这个时候季渝生才发现程雁柏的话沙哑得不成样子，就像暴饮后受损的嗓音。

“听完宋先生说的话，你难道没有反思一下吗？”

听到这句话，程雁柏仿佛一只被激怒的豹子一般走近季渝生，用充满血丝的眼睛盯着他说：

“我再说一次，滚。”

说着还抬起手想掐住季渝生的脖子，时郁见状立刻把季渝生拉回来，拉到自己身后。

“程雁柏你干什么！”

“我只是在把阻碍我们的人全部扔向深渊！他们不该一一”程雁柏双眼通红地喊着。

“程雁柏！”时郁带着一丝警告止住了程雁柏继续往下说。

此时程雁柏仿佛耗尽了所有能量，他摸了摸太阳穴，好似有些头痛，同时身子也摇摇欲坠，时郁冲上去扶住了他，然后抬头对季渝生说：

“生生，你先去找宋教授吧。”

“可是他一一”季渝生有些担心程雁柏又会伤害时郁，于是有些犹豫。听到他的话，程雁柏抬起头又瞪了他一眼，那阴沉的眼神是明显的警告。

“没事，我们从小就在一起，认识很久了，我知道怎么处理。”时郁笑着说，企图缓解季渝生的担心。

“我再约你吃饭。”

“嗯，好。”

程雁柏此时有些痛苦地呻吟了一声，时郁立刻看向他，然后对季渝生说：

“我先带他去休息，你和宋教授要好好道别，然后约好再见的日子。”

时郁说完这句话，程雁柏脸色突然变得更加难看。

季渝生还待在原地，皱着眉头看着程雁柏非常犹豫，时郁又说：

“没事的，去吧，生生。”

然后就转身扶着程雁柏向门口走去。

季渝生虽然还是有些担心，但因为觉得他们二人确实需要一些空间去聊聊，而且时郁确实是不想他跟着他们的，于是便没有跟出去。

一走出教室，程雁柏就揽住时郁低声说：

“小郁，我很想你。”

“你知道吗？我做了很多噩梦。还好你在这里，还好你回来了。”

在这么多的噩梦中，他最害怕的是那个他被锁住无法动弹，所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向日葵的叶子凋谢，变成干巴巴的像水草一样下垂的样子，看着那像老人的腰般弯曲的根茎，看着一切在宣告向日葵的死亡，可自己却无能为力。

可是幸好，时郁安全地回来了。

程雁柏低头吻向时郁的脖颈，时郁挣扎了一下，可程雁柏却死死地埋在他的脖颈间，时郁只庆幸走廊里暂时没人。

“果然还是你的气息最让人安心，像晒过太阳的棉被一样的味道。”

“这里已经完全没有我的痕迹了...”程雁柏抬起头抚了抚时郁，低声说，说罢又低下头去。

“你不是身体不舒服吗？”时郁问他，明明刚刚还摇摇欲坠，现在却突然有精力。

程雁柏没有抬头看他，埋在他的脖颈间含糊地说：“看到你就没事了。”

程雁柏说罢继续亲吻时郁，正细细地啃咬着时郁的锁骨的时候他突然发觉了什么，皱了皱眉头，抬头说：

“你瘦了。”

过了一会儿又捏了捏鼻子说：

“而且你好像沾了点其他的味道。”带着阳光的味道里夹杂着一丝违和的霉味，但只是一瞬，这股霉味却又散去。

“这腐烂般恶心的味道。你是找了其他人吗？”

“没有...”时郁突然觉得头痛。

总觉得时郁在隐瞒什么的程雁柏赌气一般地说：

“找这种臭得要命的人，你品味未免有点太差了。”

“我没有找别人...如果有臭味的话，那就是我自己了...”时郁越发觉得四肢酸软无力，他有气无力地说。

程雁柏闻言才继续吻向时郁，可时郁却别过头说：

“我刚回来有点累了，今天可以先不做吗...”

不曾被一直都对他言听计从的时郁这样冷淡地拒绝过的程雁柏愣了愣，然后松开时郁，板起脸说：

“你变得自大了。你又不是唯一。”

“只是习惯而已，不要自作多情了。”

时郁快要受不了嗡嗡作响的、沉重的脑袋，于是低声说：

“我知道...所以你今天去找别人吧，让我这个“习惯”休息一下...”

听到时郁这个回答，程雁柏更是生气，大力抬起时郁的下巴大声说：

“你和那个人说他们要好好道别，你有吗？”

“你有吗？”

他说着说着声音突然变小了，也变得有些奇怪，眼眶微微发红，但拍掉他的手后低下头的时郁没有发现。

“我很头痛，我不想一回来就和你吵架...”

程雁柏脸上充满失望，他大力甩了甩衣袖转身离开，留下时郁无力地挨着墙壁慢慢坐下。

“好累...”

“程老师？”

程雁柏板着脸离开的时候突然迎面碰到一个人，他低头发现是个有些熟JZ蒸梨悉的面孔，但他向来风流，调过情的人多不胜数，不过都是过眼云烟，他哪里记得过来，只有时郁，想到这个不知好歹的人他的脸色又开始变得更加难看。

见程雁柏一脸冷漠的样子，明托心里沉了沉，然后调整了一下心情，笑着自我介绍说：

“我是明托，之前诗会真的受教了。我还请您吃过饭。”

“嗯。”程雁柏含糊地应了一声以后就打算离开。

明托一把拉住他的手，程雁柏板着脸一脸嫌弃地大力推开他的手，冷漠地问他：

“干什么？”

明托有些尴尬地笑了笑，然后凑近了一些低声问：

“程老师是在为时郁同学烦恼吗？”

“你什么意思？”听到时郁这个名字，程雁柏的表情这才变了变。

“我可以帮你。”明托说着牵起了程雁柏的手。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晚了一些最近有点忙对不起TT

如晤

85相爱到永远

等同学们依依不舍地离去后，季渝生才走到宋时鹤的身边，他看到满桌子的笔记，说：

“我帮你收拾。”

“谢谢，最后一天大家都还是那么热情，我真的很舍不得大家。”

“嗯，同学们也舍不得你，大家都很喜欢宋先生的课。”季渝生点了点头说了这么一句话就沉默了。明明刚刚大家聚在一起向宋时鹤道别的时候他还没什么感觉，现在只剩他们二人时却突然发觉离别就在今天，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好好告别，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应该多说一些还是少说一些。

虽然宋时鹤知道季渝生本就不是一个喜欢把情感外露的人，可他明显感觉到季渝生今天变得好像刚开始见面一般冷淡。

“Iridescent这个时间是不是已经关门了？”宋时鹤看了看讲厅后面高挂在正中间的时钟问。

季渝生抬头望向时钟，发现时针已经走到了四点，于是点了点头。

“好可惜，算是最后一天可以有机会和生生一起去了，好想走进去体验一下现当代艺术的世界。”

见宋时鹤满脸可惜，季渝生说：

“以后可以一起去。”

“嗯？”

“以后如果宋先生再来x市的话，我们再一起去吧。”在说出这句话时，季渝生不太确定定下一个约定是不是一个好的道别方式。

宋时鹤闻言弯起眼睛说：

“好，下次一起去吧。”

然后他又问：

“今天可以一起回家吗？最后一次了，可以吗？”

“嗯，好。”其实季渝生在后排座位上等了许久，就是为了和宋时鹤结伴回家，然后好好道别，所以他不可能拒绝。

也许因为离别在际，乘车的一路上他们二人都没怎么说话，不止季渝生，连宋时鹤对于这“最后一天”其实也有些无措。

他想再拥抱一次季渝生，感受他的温度，想提醒他要记得他们去看雪的约定，想告诉他自己会一直期待他，思念他，还想问生生下一次见面他们的关系或许可不可以变得更加亲密，但他有些担心这样会不会吓到生生，又担心生生还没能适应刚刚结束的师生关系。

兴许天空听到了宋时鹤的心声，明明走到车站和搭车时还是晴空万里，等他们二人出了车站后却突然下起晴空雨。

“啊，又下雨了。”季渝生把手伸出车站的遮掩外，雨落在指尖然后跳开，仿佛在翩翩跳舞。

宋时鹤点了点头，看向明明在下雨却明媚的天空说：

“好像每次晴空雨我们都会相遇，好像每次都一起看雨后的晴空和彩虹。”

雨天对他们而言，好像是意义特殊的天气，仿佛只要世界上还有雨天，他们就会在一起。

宋时鹤有一股冲动拉着季渝生从这里跑回家，可他想到临近期末，生生要是着凉就不好了，这实在不是一个适合不顾一切地做疯狂的事的时候。

“虽然有点可惜，今天还是打伞吧。”宋时鹤这么说着一边打开雨伞，一边走近正在掏着背包的季渝生，说：

“我想我的伞够大，可以一起打吗？”

但至少，想和他一起打同一把伞。

刚抓到背包里的伞的季渝生顿了顿，松手说“好，我好像没有带伞”，少有地在宋时鹤面前撒谎，季渝生觉得手里泛起一层薄薄的汗，只是他也无法控制地想能和宋先生更近一些。

到了车站后的第一个转角，宋时鹤突然想起什么，不知道今天会不会有机会送到了呢？虽然机会不大，但宋时鹤还是想试试，于是他说：

“最后一天了，我想去一个小店，就在附近，可以麻烦您陪我过去一下吗？”

宋时鹤陪过他做那么多可以说得上浪费时间的事情，就这几十分钟，完全无法与之相比，而且他也想雨能代替时间流走，自己可以有更多时间和宋先生在一起。于是季渝生立刻答应：

“好的，没关系的。”

一起打着伞走了一段路，季渝生总觉得雨伞越来越朝他那边斜，遮住自己的面积也越来越多，于是忍不住抬头出声。

谁知一抬头就看见了盯着自己看的，眼神深邃的宋时鹤。

“宋先生，呃一一”

大声喊了宋先生后季渝生却自己低下了头。

“嗯？”

不好意思直视宋时鹤的注视，季渝生抬起手，轻轻握住宋时鹤的手，然后把伞移回中间。

“雨伞应该这样打，这样的话，两人都能不淋到雨。”

宋时鹤这才意识到自己一路上一直望着生生，下意识地就把雨伞越打越过了。

“啊不好意一一”

“不是宋先生的问题，只是雨伞这样不均匀地打，宋先生淋到雨会感冒的。”季渝生这么说完就收回了手。

虽然只是一件小事，却让即将面对离别的宋时鹤高兴不已。

“啊...谢谢。”

雨一直轻柔地下着，在他们的雨伞上跳起芭蕾舞，直到他们走到了一间花店，把伞收起来，这一场芭蕾才完美落幕。

“当啷一一”

刚打开门，就有一个年纪约莫三四十岁，正在修剪玫瑰花枝的女人热情地向宋时鹤打招呼。

“嗨！宋先生你又来了！”

宋时鹤朝他点了点头说：

“是的，不好意思那么频繁地来打扰您。或许，今天有机会能把“那个”买走吗？”

“啊！终于有了想送的人了吗？那你真是挑对日子了，我们今天刚入手了非常漂亮的迎春花，你的春天要完成了一一”花店的女主人开心地放下手上的剪刀和花枝，拍了拍手说。

季渝生听到了她的话却不太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有些疑惑地看着他们。宋时鹤见店主快要把惊喜给说出来，于是便朝季渝生说了句“麻烦你等等我”就拉着花店的女主人走开。

“怎么了？”突然被拉走的店主有些疑惑地问。

宋时鹤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颈说：

“那个其实一直都有想送的人，但是没有找到送的原因...”

店主顿时笑了起来，

“哦？哈哈！送花随便找一个原因不就可以了，生日，随便找一日纪念日什么的都可以啊！”

宋时鹤更加尴尬地沉默了一会，说：

“那个我们还没有在一起...”

“还没在一起？”

“嗯。”

女老板闻言兴奋地提议道：

“那不如就趁此告白呀！”

宋时鹤闻言抬眼看了看还站在门口的季渝生，见季渝生也在瞧着他，瞬间紧张不已，然后立刻把视线移开，把头转回来。

“呃虽然我很久以前就希望这样做，但今天好像不是一个好的时机...或许有适合离别的花吗？”

见店主的脸色变得有些黯淡，神情也变得有些伤心，宋时鹤又特意补充道，

“就是一定一定会再见那种。”说这句话的时候还特意强调了一定两个字。

“而且我已经计划好在重遇的时候告白了。”

听到这句话，店主的表情才稍微缓和。

“还有如果能简单一点就更好了。”

“不好意思我的要求有点多了，只是我想他不喜欢太过华丽的花束，我希望这是一个不会让他伤心的离别。”

店主见此看了一眼季渝生，又看了看宋时鹤的反应，一脸了然地比了个ok说：

“ok，看在你总是来小店的份上，我帮你！放心交给我。等我一下哦。”

店主到店铺最里面待了一会，出来的时候拿着一束有三种颜色的迎春花干花花束。

“迎春花的干花不容易凋谢，你可以把春天送给他，让他永远地保留春天直到你们再次相遇，让他在你们再次相遇之前都像一直留在春天一般幸福，而且迎春花的花语是一一”店主示意宋时鹤靠近一些，和他说了五个字。

宋时鹤闻言眼眸一亮，弯起眼睛道谢：

“谢谢您，没有比这个更适合的花了，真的太谢谢你了。”

“为了报答我，你们要实现迎春花的花语！”店主戳了戳宋时鹤说。

宋时鹤非常有信心地笑着回答他说：

“谢谢，我相信我们会实现的。能麻烦您帮我包起来吗？因为下雨了，我担心会淋到花。”

“好的，没问题！”

拿到包好的花后，宋时鹤把它收在身后，确定季渝生看不到那几束花后才走向季渝生，笑着说：

“买好了，我们走吧。”

作者有话说：

标题就是迎春花的花语啦xd

如晤

86吻你于晴空雨落下之时

走回家的路上，雨已经差不多停了，但一路上都栽满了树木，微风一吹，便又是一场小雨，于是宋时鹤没有收起雨伞，继续为生生打伞。

宋时鹤问季渝生：

“生生毕业有什么打算吗？”

记得季渝生之前和他提过一些毕业的打算，宋时鹤想稍微知道更多。

“嗯...目前还在考虑要不要一边工作一边读美术，但...”

“嗯？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其实也没有遇到特别大的困难，只是对于自己将来要做什么有些迷茫...”

正这么说着的时候，季渝生看到河边风景，发出惊叹。

“哇！好漂亮！”

宋时鹤闻言把伞微微抬起，看见了天上薄薄的、若隐若现的月。

“今天的月亮出来的真早。”

季渝生又推了推他，宋时鹤疑惑地望向他。

“怎么了？”

见宋时鹤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季渝生拉住他的手，把伞拉到另一边，落日随着遮挡视线的伞的消失慢慢出现在宋时鹤面前。此时一边是月亮，一边是太阳，日月同辉。

“这真的...太漂亮了。”宋时鹤看着这仿佛只会在画里出现的美景说。

“嗯。”季渝生望着这日月同辉的景象无法移开眼。

“这是月亮和太阳的迷茫呢一一”

“他们就像是迷路了一一”

宋时鹤和季渝生突然异口同声地说，宋时鹤惊讶地问季渝生：

“啊...生生也这么想吗？”

“嗯，真是令人惊讶的场景，引导着人们方向的日月也会迷茫。”

“对啊，”宋时鹤深深地望着这景象，“他们也会有不知道该落下还是上升的时候。但仔细一想，谁不会迷茫呢？”

“人的脑袋本来就像个迂回曲折的迷宫，谁能不迷茫呢？不迷茫的人定是头脑简单的人了，毕竟那肯定是一条直的不能再直的脑筋。所以我们迷茫着，我们应该庆幸我们会迷茫。”

“迷茫时总是害怕的，但想到月亮和星星，太阳和天气都会迷茫的话，好像就没有那么害怕了。因为有许多人和事物都在和你一起迷茫，许多人和你一起寻找答案。”

他们沉默地看着风景走了一段路后，月亮慢慢高升，太阳慢慢落下，宋时鹤望着远方，指了指眼前的风景说：

“短暂的迷茫过后，每一个人终究会找到该走的路，或早或晚而已。”

季渝生愣了愣，仔细想了一想，和宋时鹤一起望着缓缓落下的太阳点头说：

“嗯！”

走到季渝生的家楼下时，街灯正巧到时间亮起。灯笼状的街灯被从墙壁后延展的常青藤紧紧包围，沾着雨水的常青藤仿佛有着丰沛燃料的点灯人，在他们到达的时候为季渝生点亮前路。

在灯被点亮的一刻，宋时鹤空出一只手，一手拿着雨伞，一手拿出收在身后的花束。

“生生，虽然有些冒昧，或者说也许我们还没有到能送花的关系，但我想把这束花送给你，送给你一切美好，送给你整个春天。到了夏天你看到这束花，希望你会想起仲夏夜的花园，然后来和我见面。”

想把春意藏在花束里，心意藏在花瓣间，送给你。

“或许我能把春天暂存在你这里，直到我们再次相遇吗？”

除了心动以外，季渝生突然想起时郁的话一一

要好好地道别，订下再次相遇的约定。

“嗯，谢谢宋先生，我非常喜欢。”这么说着，季渝生在月亮下缓缓抬起头来，握住宋时鹤送了花后收回的手，“但我想把春天留给宋先生，希望先生离开后一切顺利。”

“然后，再好好的再次相遇吧。”

月亮在宋时鹤的眼眸高高挂起，星星在眸子里闪烁，他先是用食指轻轻碰了碰，然后紧紧拉住季渝生的手说：

“好。”

宋时鹤走近了一些，牵着季渝生的手望着天空说：

“生生，下一场晴空雨，什么都不要想，和我不带伞跑在雨里吧。”

“嗯。”

“生生，下次带我去Iridescent走进现代吧。”

“嗯，好。”

“生生，我会期待你的艺术品的。”

“嗯，我会努力的。”

“生生，要挂念我。”

“一定会的。”

“生生，不要遗忘我。”

不要像当年一样遗忘我，把我当成陌生人。

“我会一直记得和宋先生的约定的。”

每说完一句话，宋时鹤总是觉得自己是时候要离开了，可却一直挪不开步子，满脑子还有很多很多想对生生说的话。

可月亮终究会升至顶点，时间终究会流走，于是最后他说：

“最后，或许我可以有一个贴面礼吗？”

其实他想要一个吻，但现在好像还不是合适的时候。

季渝生听到这句话后立刻有些慌张地低下头，宋时鹤看到他的反应想这也许只能是离别前的妄想了，于是他笑了笑，装作无所谓地说：

“哈哈，我只是在说笑一一”

可季渝生双手却攀上宋时鹤，扶着宋时鹤的肩膀凑近他，他们的唇瞬间近得仿佛可以交换呼吸，两人的呼吸像是只存在夏夜的暖流涌动。季渝生顿了顿，耳尖发红地移开了一点，然后轻轻地，比所有雨滴都温柔地，亲吻了宋时鹤的脸颊。

宋时鹤整个人顿时仿佛被冰封一般凝住了，季渝生看宋时鹤没有反应，他有些慌张地想收回手，但宋时鹤却突然一手揽住季渝生的腰，一时重心不稳，季渝生的手又牢牢地搭在了宋时鹤的肩上。宋时鹤抬手伸进季渝生的脖颈，托住季渝生的脸，拇指抚上他的脸说：

“你要在雨天吻我吗？”

宋时鹤的眸子变得深邃，沉沉地盯着季渝生，季渝生看到他眼底燃起的火光便觉得满脸发热，心脏跳得飞快，于是他别开目光，有些不好意思地想要退开，慌张地说：

“我...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在讲笑。”

可宋时鹤却拉近他，让他们之间的距离缩减至不到一米，他盯着季渝生的唇，细细地描绘着它的形状，低声问：

“可你的唇会觉得冷吗？”

“我一一”

看到那线条完美的唇仿佛飞鸟微微抬起翅膀，宋时鹤打断了季渝生的话，然后一手揽住他的腰，让他再贴近一些自己，一手伸入他的脖颈，托起他的脸。

“我想是我多虑了。”

毕竟雪遇到爱情飞至顶点，也是会烧起来的。

季渝生因这即将到来的吻紧张不已，还闭上了眼睛，宋时鹤见此他紧张不已，低声笑了笑问：

“为什么那么紧张？”

低沉的声音仿佛会流动，从唇部流到季渝生的耳朵，震得他满脸通红。

“因为是...第一次...”

宋时鹤看着闭着眼睛的季渝生如同蝴蝶般颤抖的睫毛，眸色如同黄昏至黑夜般发沉，他突然说：

“偶尔好像也不需要那么小心翼翼。”

这句话一说完，季渝生觉得自己有雪落在了自己的额头上，可雪融化以后，被亲吻的皮肤却是在发热。

雨天里一切都变得迷蒙，只剩下彼此是唯一清晰明艳的光影色彩。在这之上，宋时鹤挥笔画下一条彩虹，他在亲吻后托着季渝生的脸，用拇指轻轻扫了扫季渝生的唇低声说：

“下次见面之前，留给我吧。夏天在雨里吻你，我担心你会被冷到，可在雪天吻你，就可以温暖你了。”

季渝生原本就发红的耳尖瞬间像烧起来一般，从耳尖到耳垂都变得通红，宋时鹤这才收回手，说：

“是我唐突了一一”

但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季渝生揽住了，随后唇上传来温暖，但只是一瞬，季渝生就退开了。

第一次收到季渝生主动的示好，宋时鹤有些惊讶，整个人迟迟反应不过来。

季渝生又说：

“那现在让我温暖先生吧。”

他盯着宋时鹤说完后脸颊却慢慢发红，再过了一会更羞愧得低下头，埋在宋时鹤胸口，过了一会他听到宋时鹤说：

“本来想在Y市的星空下给你一个最浪漫的初吻的。”

“但，现在我可以吻你吗，生生？”

季渝生点了点头，在头只抬起一半时就被吻住了，季渝生的手也攀上宋时鹤的背，宋时鹤吻的很深，仿佛季渝生是他雨天里唯一的热源，只有不断吸取，他才能坚持过这个雨天。

随着季渝生因为动情慢慢仰起脸，晕黄色的灯光慢慢从季渝生的脖子爬到宋时鹤的手，最后以他们相连的唇作为终点，温暖这个在夜晚会慢慢发凉的吻，让这个吻一直炽热，一直持续。

因为宋时鹤担心自己太过热情导致季渝生呼吸不过来，于是很快就离开了他的唇，可季渝生却收紧了揽住宋时鹤的手，喘着气说：

“先生，更多地吻我。”

宋时鹤在路灯下发亮的眸子顿时变得更加融入黑夜，他重新吻上了季渝生的唇，刚开始变凉的嘴唇顿时又像是要烧起来一般。

在这个吻里，春天的虫鸣鸟飞等等一切都如同海一般涌向他，包围他，让他冰冷的身子变得温暖，直到今日，他才觉得自己切切实实拥抱了春天。

路灯上僵硬冰冷的雨水惧怕春天，因为他们会变成不像自己的柔软的、缠绵的春雨，顺着路灯向下流的雨水在落到他们之时被热度刺到，只能绕过他们掉落在地。

他们的唇分开后，季渝生整副精力都还在宋时鹤发红的唇上，他看着那双唇如同飞鸟扑翅般动起来，听到宋时鹤眼睛发亮地对他说：

“我总是想吻你于晴空雨落下之时，吻你于春天开始之际。现在，我实现愿望了。”

季渝生听着自己心脏吵闹的声音，心里在想：那我的愿望就是等到雨停了，春天完结了，我都能待在宋先生身边。他本想告诉宋时鹤，可是一对上宋时鹤的眼睛，满脑子除了心动什么都忘了。可他又想，既然如此，那就等到六月的时候，再鼓起勇气告诉先生吧。

宋时鹤看着满眼都是他的季渝生，忍不住又轻轻地亲了他一下，然后紧紧地揽住他说：

“人生很长，我觉得我会爱你很久很久，比人生更久。”

季渝生感受着宋时鹤的气息，喘息间说：

“那下一次的初吻，定在冬天吧。”

宋时鹤眼眸如同日出一般发亮，他一把拥住季渝生，看着远方说：

“那再下一次，就定在一切都热烈的夏天吧。”

季渝生笑着说：

“先生是想要在四季把初吻都体验一遍吗？”

“准确来说是想要和生生把四季的初吻都体验一遍。”

“宋先生！”季渝生拍了拍宋时鹤的肩膀。

明明到了道别该悲伤的时候，宋时鹤还是一如既往那么爱开玩笑。不过这个玩笑冲淡了离别的伤感，让他们满心只剩下对六月的期待。

“哈哈，四季不重要，重要的是生生。”

“十二月，我们一起去看雪吧，宋先生。”季渝生把头托在宋时鹤肩膀，在他耳边这么说。

“好。”宋时鹤的眼眸顿时变成新月状，他笑着更紧地抱住了季渝生。

这次的拥抱和上次不同，两人都抛开一切紧紧相拥，拥抱时都是同样的心意。

宋时鹤离开前忍不住又亲了亲季渝生头顶的头发，在他耳边说：

“生生，”

“我总觉得，你像是春天的虫鸣鸟飞，花开草长。”

“而我对你和春天，生生不渝，悠久情长。”

在那个时候，季渝生和宋时鹤都以为晴空雨落下之时的吻是万物争鸣的开始，可却不知那其实是万物沉寂的预兆。

——第三卷完——

作者有话说：

《TheStorm》(LaTempête)PierreAugusteCot

下一卷时间线回到现在，接第一二章的时间线，另外如果可以的话，求一下大家的海星，谢谢

如晤

87最糟糕的重逢

离别前的对话是先生对他说的最后一段情话，季渝生清晰地明白，现在的先生已经再也不会对他说任何情话了。

当年的那封信，如其说是一封像沾着蜜的情书，对于季渝生来说，却更像是沾了砒霜的最后一段先生会对他说的情话。

宋时鹤进屋后门慢慢在季渝生面前关上，意识到如果他再不踏出脚步的话，那就连最后一丝气息都会消散，于是季渝生连忙小跑着进门。

刚一踏进门，季渝生就觉得自己仿佛瞬间洗掉了雨水的冰凉，就像从黑夜走进了白日，先生是光，毛巾是晕散开的光圈，这间房子是他们两人的白天。

小心翼翼地关上门后，宋时鹤迟迟没有再和他搭话，只自顾自地先走到了客厅。

季渝生打量着这间房子的布置，他发现和宋先生以前的家一样，进门后首先入目的也是一扇清澈明亮的落地窗，只是如今下着雨，窗上都是在旅行的雨滴。

于是他想起了那个热烈炽热的、满室都是雪香的冬天，还想起了那个本该在很多年就兑现的、在十二月下雪天里的约定。

当季渝生为了丢失的时间而感到伤感的时候，屋内突然传来“啪啷”一声，季渝生有些担心地喊了一声：

“宋先生？”

因为房子的家具比较少的缘故，房子显得特别空旷，季渝生的这声“宋先生”在房子里回荡，久久未能平息。

喊出口后突然想起宋时鹤刚刚对先生一称的抗拒，于是季渝生又生硬地把称呼改成“宋时鹤”。喊完以后季渝生只觉得浑身变扭，果然他只想喊宋时鹤先生。

也许是这一声“宋时鹤”喊得太别扭，季渝生等了好一会儿都没有等到回应，于是他又开始有些无措，因为雨水从他的发丝流到脖颈再到衣服，最后再顽皮地从裤脚跳跃到地上，才过了一会儿，门口就生出了一个形状怪异的池塘。季渝生有些慌张地脱掉外套蹲下身，想要拿内衬的衣服上没有湿的部分帮先生擦干净，但他刚蹲下就被先生拉了起来。

“不好意思，我...我帮你擦干净...”

他话刚说完才反应过来自己又喊了宋时鹤“先生”，于是他又有些着急地说：

“对不起一一”

他想为使用这个称呼而道歉，但却在开口时无法想到比这更合适的称呼，仿佛他嘴里的“先生”一称就是为宋时鹤而存在的，就只是宋时鹤才符合“先生”一称，就只有这个称呼符合宋时鹤。

如果他转而喊他宋时鹤，或者喊他时鹤，那就像不是他在喊先生，就像宋时鹤没有听到他的话，就像他的心意和话语都打在了玻璃上，被完全隔绝，无法传递给宋时鹤。

宋时鹤一边小心地把季渝生拉起来一边沉声说：

“不用，你是客人。”

这句话虽然再平常不过，但季渝生却在其中听出了浓浓的疏离感，他抱着怀里的雕塑站起来的时候，觉得雕塑也许不会融化了。

季渝生想起刚刚的声音，于是又问：

“你没事吗？刚刚一一”

宋时鹤淡淡地回答：

“嗯，不小心碰掉了玻璃杯。”

季渝生瞬间有些着急地问：

“先生有受伤吗？”

宋时鹤闻言深深地看了季渝生一眼，季渝生被他盯得满脸发热，有些不自在地别过眼光，宋时鹤这才说：

“没有。”

被宋时鹤拉起来后，季渝生被带到了客厅，客厅的布置意外地简约，只有一张地摊、几幅画和雕塑、一张台机，还有一张极具Moissonnier浪漫特色的沙发，桌子上放着一杯冒着烟的热水。

那几幅画都是艺术大家的珍贵画作，其中有几幅的主角都是一个披着透明薄纱的少年，不同的只是角度，有一幅画是侧对着观览者，有一幅是背对着。

季渝生低头看手上不成形的雕塑瞬间有些羞愧，于是偷偷把他收到了身后。

几年前的功课，先生早就不记得了吧，自己何必纠结于此呢？甚至还妄想拿着这种新手的低劣的画作让先生回心转意。虽然自己熬了很多天夜费了很多心思，可是成品还是这样难看。

季渝生突然后悔了，他现在对自己脑子发热，在没有变得很优秀之前就冲动地来找先生的行为极度后悔，他现在根本没有信心能让先生原谅他、又或者可以喜欢他。

再等等吧，下次，下次等他做出更好的作品再送给先生吧。

宋时鹤坐下后，将杯子推近季渝生，抬头对还在低着头干站着的季渝生说：

“坐下喝点热水暖一暖身子。”

在季渝生还在犹豫究竟该不该坐下的时候，宋时鹤看着季渝生湿了一大半变得十分深色的内衬又说：

“换一件衣服吧。”

果然先生很介意浑身湿透的自己弄脏了他的屋子。也对，谁都不会喜欢贸然来访的客人，而且艺术家精心设计的家具确实不能让他弄脏了。季渝生有些伤心地想到。

但因为太过匆忙还有一时发热的脑袋，他根本没有带任何行李，刚完成课程就背着重重的书包跑来了。

见季渝生迟迟不说话，宋时鹤又问：

宋时鹤看了看季渝生的背包，只觉得这么小的背包不可能装得下那么多东西，于是问：

“你的行李呢？”

季渝生沉默了一会，拽着衣角说：

“我...没有带行李...”

“什么？”宋时鹤顿了顿问。

“我...我没有带行李，我只是看了报纸的头条，想一一”

想来见你，没有查机票看时间合不合适，没有看天气预告查温度合不合宜，没有想黑夜适不适合重逢，只是想念像桃树在春天忍不住开花，唯一的念头就是想见你，所以就来了，不顾一切，毫无计划。

但在这些话都没有说出口以前，楼上突然传来东西摔到地上的声音，说不完的话仿佛就预示着心意也无法传达。

宋时鹤抬头看了看楼上，习以为常一般说：

“他应该是醒了，他总是这样，因为讨厌阴雨天，所以雨天半夜醒来会闹。”

话语间带着宠溺。

说完这句话后宋时鹤站起来往楼梯走，

“等等，我去看看他。”

然后季渝生想低头默默等待的时候，却看到了宋时鹤桌子上的平板电脑，主屏幕是一张宋时鹤和一个小孩子的合照。

先生甚至已经有家庭了吗？

如果人的感觉也能用温度衡量的话，欢喜就是三十六度以上，不欢喜就是三十六往下，季渝生觉得他听到这句话时，感觉到的温度是三十度以下。

听起来还挺高，但这已经是脉搏不再跳动的、生命极限的温度了。这已经能让他完全忽略和忘记来的目的，只觉得浑身发冷，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先生有新欢了，现在正刚醒来，他可能已经和先生同床共枕很久了，甚至还有了家庭，而每一次他在睡梦中醒来闹脾气，先生都会在他身边安抚他。他做过一次梦，在夏天，和先生一起躺在草坪上看日落。他现在羡慕楼上的人羡慕地发狂。

这一个认知同时足以让季渝生的感受体温直直降到三十度。

他忽然又想起那几幅薄纱少年的画。

对了，先生说过如果他会画画的话，会想要把喜欢的人的画像挂在家里的。

那个画里的少年，是先生喜欢的人吧，就单单是轮廓就好像很符合娇惯和被爱着了。

是他疏忽了，刚刚在门外观察的时候只看了楼下的一层，还为先生身边没有人而高兴了好久。他以为时间会冲淡那件事，他们会重新在一起。

在今天以前，他都一直对此坚信不移。

如果说有什么是比失望更让人难以接受的，大概就是得而复失了吧。

想着当年在雨中的告白和道别，季渝生觉得自己这几年的思念像一块玻璃一般碎开，变成一块块的碎片，等待着被运送到垃圾桶的落幕。

如果玻璃在生产完成后就变得脆弱，就开始等待破碎一刻的一生，那还不如停留在未完成的状态。

他觉得自己像那些歌剧里涂抹着脂粉却依旧无法掩饰滑稽的角色，想到那个少年一会挽着先生走下来，他该怎么介绍自己？先生呢？先生会怎么介绍他？

他刚刚还自以为是地想对着台下的先生放声高歌，多丢脸啊。

想逃，因为没有比这更糟糕的重逢了。

作者有话说：

如晤

88先生的新欢

“我...我先走了。”季渝生有些艰难地强装无事地低声开口道，随后便转身大步朝玄关走去。

走向楼梯的宋时鹤因为季渝生突如其来的话愣了一会，看了看屋外糟糕的天气后急忙转身去找季渝生，在路过桌子时，桌上还冒着烟的热水表面也随之掀起涟漪。

宋时鹤拉住死死低着头的季渝生问：

“去哪里？”

季渝生狠狠地咬了咬唇部，压制自己变得奇怪的声音低声说：

“我回酒店。”

“在哪里？”

见季渝生沉默着，宋时鹤松了松手上的力气，说：

“先换衣服，再淋雨就要感冒了。”

“不用了，酒店就在附近，走几步路就到了，我回酒店自己会换的。”

至少在几年之后，他不想自己还像以前一样，在先生面前是一个脆弱又对现实无能为力的人。

“你没有带行李不是吗？”宋时鹤无情地打断了他的话，手上的力道又开始收紧。

“我自己会想办法。”季渝生使了一点劲，把自己的手从宋时鹤手里抽出来。

但刚抽出来就又被宋时鹤反手拉住了，宋时鹤拿过一件玄关处挂着的大衣递给季渝生，

“至少把外套换掉。”

然后再拿一件套在自己身上，他看见季渝生迟迟没有动作，于是又说：

“如果不换，我不会让你回酒店。”

季渝生听到这句话，内心微微一抽。

为什么先生总是一个有着良好风度和礼节的人呢？这样的话，也总是会让人误会的啊...

在季渝生有些别扭地套好衣服后，宋时鹤拿过季渝生的伞，调换了他们两人的位置，打开伞，紧紧地拉住季渝生的手走进风雨里。

“我送你过去。”

季渝生不喜欢这样，他不喜欢在下雨天和先生打伞，因为这样仿佛在划开在做梦的云，冰冷雨滴打在肌肤上，残酷地告诉他现在和以前已经不一样了。

“不用了，我自己一一”季渝生一边这么说着一边从宋时鹤身边退开，他退出了伞外，雨点又无情地打在他的身上。

你不是说那个人半夜醒来会闹吗？为什么那么坚持地要来送我呢？是因为你一如既往良好的礼节吗？

但宋时鹤却大力把他拉了回来，紧紧地拉住他发凉的手说：

“生生，太晚了，我送你过去。”

宋时鹤说着这句话时，冰凉的手上也传来他人的热度，季渝生却只觉得如今先生的温柔就像洋葱和眼睫毛，只会让他眼眶发酸。

他一直想再听先生喊他生生，但绝对不是在这种情况下。

因为住得偏远，宋时鹤家附近只有一所酒店，他拉着季渝生走到了这唯一一所的酒店，却发现这所酒店黑灯瞎火，完全没有在营业中的感觉。

他回头望向季渝生，只见他低着头、浑身湿漉漉的，就像无数希腊神话里躺在河边的、破碎的、闭着眼睛静静地等待着宙斯审判的神。

宋时鹤低声叹了一口气说：

“这所酒店不营业，今晚先到我家住吧。”

“我可以自己再找酒店，你先回去吧。”

他知道自己是无法忍受目睹先生去爱其他人的，他不想玻璃碎片进一步变成玻璃残渣，那样的话就像全盘否定了自己过去几年的信仰。

“这附近没有酒店了。”

宋时鹤再一次击溃他的表面和充满伪装的话语，让他真实的无措和慌乱表露出来。

“我自己会找。”

“你怎么找？”宋时鹤拉开季渝生遮住脸的手臂，牢牢地盯着他的眼睛问他。

看见季渝生仿佛垂樱般低伏着的眼尾，还有如同樱花花蕊泛红的眼角，宋时鹤放轻了声音说：

“生生，跟我回家。”

季渝生觉得宋时鹤肯定是非常清楚什么最能击溃他，他知道是他自己，他知道是喊他生生，像以前一样，千万遍。

在宋时鹤牵着他回家的时候，季渝生突然出声说：

“我今晚可以在客厅睡吗？”

宋时鹤顿了顿望向他说：

“客厅容易着凉，二楼有客房。”

“没关系的，我在客厅睡就好。”

如果在同一层的话，他也许会听到先生对别人说情话，也许会看到先生对别人温柔，他知道自己不可能能忍受得了的。

如果看不到，也许就可以掩盖嫉妒讨厌等等恶劣的心思了。先生讨厌这样的人，就像当初的明托，他知道的。

见他异常坚决，宋时鹤沉默了一会儿问：

“为什么？”

还未等季渝生回答，宋时鹤突然被人狠狠地撞了一下，季渝生定睛一看，发现撞他的人是一个浑身发抖衣衫破烂的老人，他一手拿着一根粗壮的树枝，一手拿着一个铜制的碗。

在温度偏低的雨夜，似乎只有一个身份的人会穿着破烂的衣服，拿着树枝与碗在街上游荡一一乞丐。

而那个老人之后的话也印证了季渝生的想法。那个老人用沙哑地颤抖着的声音说：

“两位先生，行行好，给点钱吧。”

当季渝生想掏一掏裤袋看看自己有没有零钱的时候，宋时鹤突然把伞递给他。季渝生有些疑惑地接过伞后，他看见宋时鹤脱掉了一件外套，然后披到了老人的身上，

“真的抱歉，出门匆忙没有带零钱，但我想也许现在你更需要一件厚实的大衣。等天气变暖，或许你可以把衣服卖掉，应该能拿到一点钱。”

季渝生知道宋时鹤的衣服都是精挑细选的，哪只是能卖一点钱，至少也是可以让老人吃上好几顿饱饭的钱了。

那位老人听到宋时鹤的话和为他披衫的举动立刻感动得两眼发红，离开时嘴里不停说着谢谢。

季渝生本来也想把伞给他，但他却有些自私地不想脱去外套的宋时鹤淋雨，不想他生病感冒，就算他不再喜欢他，他也依旧希望先生能一直都平安顺利。

“其实我应该把伞也给他的...”季渝生默默地说。

“但你会淋雨。”

宋时鹤接过季渝生的伞，看着前方说。

季渝生觉得雨点都打在了他的心河，落下之时融化在他的心底，就像雨水掀开池塘的表面，直达池底。

如果有了新的喜欢的人，就不要再对无关紧要的人那么温柔了啊。

在雨里沉默着走了一段路，宋时鹤像是努力抑制后出声：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的声音沉沉的，可能是冬天的雨水太过冰凉，穿过皮肤让喉咙也生出寒意，所以话语间也有一丝颤抖。季渝生想如果不是先生的声音，这把声音大概会被雨声盖过。季渝生总是觉得在听先生讲话时，自己变成了一根琴弦，无论其他的弦弹奏什么，自己都会无法抑制地震动，比如现在他的耳朵和他的心。

对于知道喜欢的人有了新欢的人而言，这个问题实在太过残忍了，导致季渝生根本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只知道自己不可以如实回答，不可以告诉他自己在看到报纸上的头条时满脑子都是不行宋先生不能这样，自己一定要去找他，要问清楚他为什么这样，劝他不要这样，不可以看着他诉说自己这些年有多想念他，不可以告诉他自己这些年有在为了能和先生并肩而努力，不可以告诉他现在自己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和他在一起。

因为先生有喜欢的人了，自己说这些无用的事，除了为先生徒增烦恼以外，什么用都没有。或许报纸头条也是因为宋时鹤想和他的爱人安静生活，想要保护他现在的爱人，不想把感情生活暴露太多呢？

看着宋时鹤完全朝自己倾斜的伞，季渝生心里苦涩地想，先生是不知道自己现在有多喜欢他吧，不然他不会这样的。

正当季渝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时，他突然记起自己当初在查机票的时候好像看到了这几周在y市上演的音乐剧的广告，于是他仿佛突然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说：

“来...看音乐剧。”

季渝生突然意识到雨其实不是穿梭机，反而只是很好的镇定剂和遮布，能浇灭在燃烧的火，能为在各方面丢脸的人掩盖一切心思。

像穿梭机的感觉，仿佛只有当时才会有了。

“什么时候的音乐剧？”

“明...明天。”

说完后他们二人都沉默起来，一路上都能清晰地听到雨啪嗒啪嗒的声音。

回到家后，才刚到门口季渝生就松开了宋时鹤的手，宋时鹤的手上突然失去温度，于是站在门口回头看向他。

季渝生对宋时鹤说：

“你快去看看他吧。”

宋时鹤收着伞的手愣了愣，有些疑惑地望着季渝生。

季渝生清了清无端发哑的嗓子，尽他最大能力笑着说：

“...你不是说他在雨天容易闹脾气吗？”

“对不起，打扰了你们。”

自己真是个不识时务的人，连来找先生的时间都那么不合时宜。

宋时鹤这才明白季渝生说什么，他笑了笑说：

“没事，他就发一会儿脾气。”

“不用在意，漂亮的东西大多有些脾性。”

然后又低头去收拾湿漉漉的雨伞。

宋时鹤的笑像玫瑰花枝一般刺了刺季渝生，明明是这么娇惯的人，却能让先生那么喜欢，一定是比他好很多很多的人吧，而且还是让挑剔的先生觉得漂亮的。

“先生很喜欢他。”

“嗯，他陪着我度过了这几年的每一个雨天。”宋时鹤没有丝毫犹豫地点了点头，然后朝外甩了甩伞说。

季渝生总觉得自己的手指好像要被刺得流血了。

“嗯，真好。”季渝生低下头说，他紧紧握成拳头的手在发抖。

是因为雨夜的温度太低了吧。

此时雨又开始变大，夜风随雨吹袭，季渝生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在发抖，尤其是在心脏的位置，仿佛下了一场大雪。

宋时鹤慢慢走近季渝生，季渝生却只觉得那场雪越下越大，心底的积雪越来越厚。

“你要看看他吗？我的Serein.”

说完这句话后宋时鹤把伞伸到了季渝生身后，然后打开了伞，帮他遮住了从后面洒到他身上的雨。

季渝生意识到先生说的是法语，但他并不知道Serein的意思，他觉得也许是对情人的爱称吧。

这一定是一个甜蜜的、缠绵的、充满着爱的爱称吧，先生读起来的时候笑得很温柔，可惜他不能成为这个称呼的唯一听众了。

宋时鹤收回看着伞的目光，近距离地看着季渝生眼睛上抖了一抖的蝴蝶，又说了一句话:

“它是一只很漂亮的田园猫，我在几年前收养的。收养的那天下着晴空雨，于是我给他起名叫Serein，意思是”

“我的晴空雨。”

我只对先生的情人这个身份感兴趣，但我对已经霸占这个位置的人毫无兴趣。

季渝生心里一边这么想一边正想摇头，雪却突然停了，地上的积雪也仿佛瞬间被人铲干净了。

“你...要看看他吗？”

季渝生觉得仿佛在一瞬间，春天的花鸟就飞过了冬天的秃枝，紧紧地拥抱了他。

如晤

89想做更长的梦

季渝生进屋后从楼上翘着尾巴走下来的Serein确实是一只很漂亮猫，脑袋上半部分的毛仿佛乌云袭来，下半部仿佛霜雪飘飘，乌云盖雪之名再合适不过。

它走到宋时鹤的脚旁挺着脖子转了一圈，仿佛在命令他做些什么，宋时鹤蹲下身摸了摸它说：

“等一下再陪你。”

然后他直起身来，对季渝生说：

“先换身衣服吧。”

季渝生看了Serein一眼，有些迟疑地点了点头。

“跟我来。”说罢宋时鹤打算走上楼。

见Serein还在缠着宋时鹤，季渝生摆了摆手说：

“那个我没关系的，你可以先哄他睡觉。”

宋时鹤停住了脚步，但却没有理会他的话反而回头问他：

“你现在穿的衣服码数是多少？还和以前一样吗？”

Serein有些生气地扯了扯他的裤脚，但宋时鹤还是定定地望着季渝生。

“是，和以前差不多。”

宋时鹤闻言点了点头就转头打算上楼去了。

“随便一件就可以的，不一定要合码数，我就穿一晚上，明天就走。”季渝生担心先生觉得他很麻烦于是补充道。

“没关系，只是衣柜里正巧有合你的码数的衣服，之前我买错了。”宋时鹤头也不回地说。

季渝生接过衣服后被宋时鹤领到另一个房间，而走过几间房间的季渝生也发现这间房子除了他、宋时鹤，还有Serein以外，就没有别人了。

宋时鹤进房后帮他收拾了一下，说：

“你今晚就先在这里睡吧。”

“好的，谢谢。”

宋时鹤离开后把房门掩上，季渝生这才有时间消化在几分钟内改变的东西。

这间房子里没有别人，只有他和先生，先生还没有其他人，这意味着他们还有机会走完当年没有走完的路，去当年没有去成的画展，去看当年没有看到的雪。

想到这些事，季渝生就忍不住地高兴。

“或许你需要毛巾...吗？”

宋时鹤拿着毛巾敲了敲门，可门却一下就被敲开了，一打开门宋时鹤看到了背对着他的季渝生，季渝生的腰线一直到蝴蝶骨都暴露在他面前，还有季渝生好似被阳光照耀过的微微笑着的侧脸，宋时鹤顿时愣住了。

刚把衣服提到胸部打算脱掉的季渝生回头看到宋时鹤，慌张地喊了一声：

“先，先生。”

然后就拼命想把衣服扯下来，可是越着急，衣服就越像是刻意要他出丑一般不下来。宋时鹤眸色瞬间变深，然后他又立刻垂下眼帘，低声说：

“抱歉，我应该等你回应再进来的。”

然后一把把毛巾扔到床上就转身走了，除了道歉没有再和季渝生说一句话。

季渝生看着宋先生的反应突然想到了什么，但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些年被日夜应酬折磨得干瘪的身体，就像秋天的枯枝老树，牵起嘴角僵硬地笑了笑，自嘲道：

“想什么啊...”

季渝生换上衣服后，先生的衣服果然像当年那样，散发出来的香味让人感觉像大力吸了一口雨后湿润的空气。他换好衣服后想整理一下背包，结果打开后发现背包里仿佛一个池塘，于是想下楼想把淋湿的书本晾一晾。

季渝生拿起背包后，看到倒在地板上的雕像，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把它拿起来才下楼。

他走下楼时看见宋时鹤带着眼镜对着电脑在打字，桌上的水杯已经空了，Serein正挨着他在睡觉，听到脚步声，宋时鹤抬起头来，见先生投来目光，季渝生瞬间有些紧张。

“我的书都淋湿了，想要吹干一下。”

宋时鹤点了点头说：

“你可以把书晾在那里，”宋时鹤指了指身后的一张长凳，

“旁边的那个篮子里有吹风机。”

“好的，谢谢。”

季渝生捧着书包绕到宋时鹤后面后，他再一次看到了宋时鹤电脑屏幕上的那张和小孩的照片。发现屋子里没人后他一直在庆幸先生还没有决定了要一辈子在一起的人，可看到这张照片和有些相似的眼睛，他又觉得心口有些发闷。

季渝生收紧抱着书包的手，鼓起勇气想要出口询问，可却在说出口的那一刻退缩了，最后说出来的话是，

“那个小朋友很可爱...“

说完这句话后，季渝生觉得这句话就像一块莲心，说完后嘴里化出苦味。

宋时鹤转过头来有些疑惑地看着季渝生，于是季渝生松开一只捧着背包的手，举起来指向宋时鹤的屏幕说：

”他的眼睛和先生的一样好看。“

都是让人看着就忍不住陷进去的眼睛。以前先生写信时总将他比作春天，说每次看见他仿佛感觉春风拂面，一切都变得温暖起来，可每次看进先生的眼眸里，季渝生都觉得他才是仿佛瞬间能够看到春天的一切的人。他总是在想和先生一起在春天里散步是什么样的，因为他很想看看先生眼里的春天，他觉得那一定比就这样看到的更加多姿多彩，而那仿佛才是春天本来的样子。

可是当年他们的关系不但没有在春天开始，还在夏天结束了。

回头看了看桌子上的电脑，宋时鹤这才反应过来季渝生在说什么，于是笑了笑说：

”是吗？“

说起这个小孩，宋时鹤整个人都变得比刚刚柔和得多，这本是一件好事，可季渝生却觉得心口好像又开始下雪，他以为经过这几年自己变得更坚强了，在工作的各种场合里越来越游刃有余的他确实有这种感觉，可到了宋时鹤面前，却觉得自己好像变得更加脆弱了。

“他长大了很多，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还很小，也很瘦弱”

正说着这句话，宋时鹤突然想起什么，转身去翻桌子下面的抽屉，最后拿出一封信，他打开信封，拿出那封信，看着上面的内容说：

“他现在已经会写字了，上次还给我画了一幅画，告诉我他将来想成为举世闻名的艺术家，还说他最喜欢的画家是莫奈”宋时鹤说到这里又笑了笑，“看他的画风，确实很适合。”

说完后他还把信递给季渝生，让他看一看，就像是在为自己的孩子自豪一样，可季渝生却觉得整只手从指尖开始止不住地发抖。

他在犹豫该不该接过这封信，也在害怕这封信里逼迫他面对现实的文字。如果最后只能是一场梦的话，他希望这场梦至少能再长几分钟。

90你对她是一见钟情吗

接过信后，季渝生颤抖着手慢慢打开，信的抬头是亲爱的宋先生，虽然季渝生觉得写给父亲的信这样开头有些奇怪，可是他却被下面的内容移走了注意力。信中第一小段是简单的问候，而后就刺眼地提到了他的母亲。

“宋先生最近好吗？这边天气很好，不知道你那边怎么样？”

“母亲最近都在设计娃娃，没有时间陪我，于是我就给宋先生写信了。“

看到这里，季渝生心想，宋先生现如今的爱人，是一位设计师吗？想到这里，拿着信的手不由得一紧。

“最近我在学画画，于是画了一幅画给宋先生看看，我有用很多颜色！”

再往下看去，就是小孩画的一幅彩色的全家福，有身形挺拔的宋先生，那个宋先生非常喜欢的孩子，还有他的母亲，三个人紧紧地拖着手站在彩虹之下绿色草坪上，好似站在一望无际的蓝天下看着季渝生，告诉他说他是外人。

季渝生觉得自己应该会挺讨厌这个孩子的，可是看到这充满活力的字迹，却又庆幸先生的生命里有了这么一个可爱的孩子，有了他，先生的每一天都会变得更加快乐，更加值得期待吧。

”他一定是一个很有艺术天分的孩子。“父亲是诗人和艺术鉴赏家，母亲是设计师，那这个孩子一定充满艺术细胞，是先生能把艺术传承下去的希望。艰难地这么想着说完这句话后，季渝生第一次觉得人类的口腔是这么缺乏水份，就像活在沙漠里，说一句话嘴巴就变干了，反倒是眼睛，就像是嘴巴的极端，总是想要流泪，像是游在大海。

这样的话其实很糟糕，因为他觉得自己好像要说不出话了。

宋时鹤点了点头，笃定地说：

“嗯，我相信他可以实现理想的。”

提到这个孩子努力实现理想的时候先生发光的眼眸，和刚刚看到这样的自己黯淡的眼眸，这白昼与黑夜的差别让季渝生觉得这里应该是没有他的位置了，因为现在的自己在先生的眼中，好像就是一个和理想背道而驰的人。

可是他有在瞒着全世界悄悄努力啊，却没有机会告诉宋先生了。

”他的母亲，是很擅长做娃娃吗？“

宋时鹤闻言立刻点了点头说：

”是“

然后他指了指客厅柜子顶部的那排架子，季渝生顺着那个方向望过去，发现上面坐着一排布玩偶，有黑白交加的斑马和斑点长颈鹿，也有穿着红衣服的兔子，还有泡面头的狮子，还有许多其他动物，都乖巧地排排坐坐在架子上面。

宋时鹤起身走过去，把斑马拿了下来，看着它说：

“她的手很巧，做的布玩偶都很好看，我很喜欢。我总说要买，可她却老是执意要送给我。”

听着这句话和看着宋时鹤很珍惜也很喜欢那些玩偶的样子，季渝生只觉得心里一抽一抽的，就像有很多只箭对着他的心脏蓄势待发一样。

宋先生和他的妻子一定很恩爱吧，自己怎么可能还去介入他们呢。

当年没有说出口的喜欢，是一辈子都说不出口了。

冬天会一直在，可是他们却不能一起去看雪了。季渝生不由得在想以后每年的冬天该怎么过呢？应该是会想起这个约定，然后郁闷地度过每一个漫长的冬天吧。

“真的很漂亮，我可以看一看吗？”季渝生抬起头问宋时鹤，宋时鹤闻言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把玩偶递给他。

玩偶虽然用料简单，但确实非常精致，手上的斑马布玩偶黑白分明，穿着的衣服上的名字也绣得非常工整，整个玩偶也完全没有多余的线头，一切都刚刚好，完全不同于人平时对于布玩偶一般都是粗制滥造的印象，可以看得出做这个玩偶的人一定心灵手巧。

这样的人，和一到手工艺品就碰壁，像蝴蝶失去双翼，彩虹失去颜色的宋先生，真的非常互补，不用刻意去看也知道他们一定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先生遇到合适的人了，自己应该高兴才对的，为什么却总是觉得这个冬天特别的冷呢？

自己总是在妄想先生的心意不会变，可是时间本来就是推着人向前走的东西，既然年岁是，人们会随着时间变得越来越老，那么感情其实也该是这样的。

自己应该穿多些衣服来的，季渝生突然这么想到。

拿着布玩偶细看的时候，季渝生看到布玩偶的手上系着一张卡片，他伸手翻开，发现上面写着一串长长的英文名。

布玩偶的这种设计卡片上一般都是设计这个娃娃的人的名字，也就是说先生爱人的名字。名字很长，音节读起来也很动听，至少比自己的名字多了许多音节，所以比起“生生”，先生喊她的时候会念得更长，更久。这些称呼仿佛就像映射了一切的结局一般。

“先生和她是怎么认识的？”季渝生低头紧紧盯着手上布玩偶的卡片，低声问问。

宋时鹤愣了一下，有些没反应过来，于是季渝生说：

“和孩子的妈妈，是怎么认识的？”

宋时鹤这才反应过来，回想了一下说：

“在一个玩偶制作工作坊认识的，当时她好像就是在做类似的玩偶，“宋时鹤指了指季渝生手里的玩偶，说：

”好像也是一个斑马，特别漂亮，特别可爱。”

所以宋先生的意思是，这是他们的定情信物吗？还有第一次见到她就觉得她特别漂亮，特别可爱吗？季渝生顿时觉得手上的玩偶在发热，烧着他的手，让他从指尖到整个人都不舒服，因为这里藏着先生对别人的心意。他想立刻把它放下来，甚至把它一把扔掉，可是那样自己因爱不得而愤怒发疯的行为就太无礼了。

就像先生说的，爱情本来就该是温柔的，像春天一般温暖，像春水一般温润的，而绝对不是毁灭性的。

季渝生看着手上的玩偶，低声说：

“是...一见钟情吗？”

他们当年没有做到的事情，先生和她做到了吗？

“嗯，是。”

如果布玩偶看得见的话，一定会看到季渝生听到宋时鹤这句肯定的话时瞬间发红的眼睛。

91堕入爱河的结局是遇溺

“真是幸运啊。”

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能够扣动心弦，产生共鸣，这需要合适的时间，正好的天气，还有期望着爱情的心，那是多么难得又幸运。

他突然想起自己和宋时鹤的初遇，当时他们初遇是在电闪雷鸣的下雨天，自己跑到讲厅的时候差点迟到，再到后来听到宋时鹤的问题红着脸落荒而逃非常狼狈。现在想来，当时的一切仿佛都在说着不合适，所以他们的结局是不是早已注定。

“确实，我很少对玩偶一见钟情，即便是JeffKoons的BalloonRabbit，我也是经过一些时间才去学会欣赏里面藏着的矛盾性和反抗，又或者说是知道了是JeffKoons的作品后才静下心去分析里面的含义。”，宋时鹤看着布玩偶耸了耸肩又说：

“也许是因为我更喜欢欣赏艺术品，而不是去欣赏艺术家。毕竟谁被冠上了艺术家的名号，就会有许多人高估他们的能力。

“可是就像到了春天尘埃里也会开花，普通人也能制造美。美是自由的，没有人能把美圈养，可每个人却都有机会感受和展现美。”

季渝生从以前到现在都很喜欢和先生聊对艺术的一些个人的感悟，可现在他的全部注意力却都在宋时鹤所谓一见钟情的对象上，完全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想其他。他犹豫和沉默了很久，最后说：

“先生...原来是对那个玩偶一见钟情了吗？”

宋时鹤点了点头，说：

“虽然这样说有点夸张了，可是我一看到它的时候就觉得它简单却非常非常漂亮，就像一些东方的现代主义作品，非常简单，却非常吸引人，于是我立刻就说要买下这个玩偶了。”

所以是因为作品对制作的人也心生好感了吗？季渝生突然讨厌自己完全没有艺术天赋，如果他会画很漂亮的画的话，先生是不是就有机会喜欢他了。

可是已成定局的东西，他无法改变了。

季渝生吞了吞口水，苦涩地说：

“虽然晚了，但是祝贺你，宋先生。”

宋时鹤有些疑惑地转头看向季渝生。

“什么？”

季渝生抬起头来，忍住上涌的情绪，直视着宋时鹤说：

“我相信你们的孩子一定会成为很出色的艺术家的，毕竟是先生的孩子。”

宋时鹤愣了一会，有些奇怪地点了点头说：

“...嗯，谢谢。”

“...我先去把书晾一晾。”

季渝生觉得自己无法再直视宋时鹤，不然他就会想起那天的吻和现在的遗憾，于是他想提着湿漉漉的书包走到长椅面前把书拿出来晾一晾。

“好，要帮忙吗？”

“不，不用了。”他觉得自己不能再看到宋先生的样子了，不然也许会崩溃的。

“好。那你晾完就休息吧，你那个房间和我的一样，里面自带洗手间，你可以随便用。”

整个客厅顿时静下来，只剩下翻页声。随着这一下下的翻页声，季渝生满脑子都是宋时鹤刚刚说的话。

这么想着，他突然想到自己刚刚换衣服和即将要在那里休息的房间，和先生房间的结构一样，意味着都是主人房，他还想起自己一进那个房间后好像就嗅到有一股香水味，床上方的玻璃柜还放着许多类似的玩偶，所以那个房间是不是有可能是她的房间？

“我今晚还是睡客厅吧。”季渝生放好一本书后出声说。

刚转过头去看电脑的宋时鹤顿了顿，又转过头来，

“怎么了？”

季渝生背对着宋时鹤，摇了摇头低声说：

“没什么，只是没有和主人打过招呼就随便用好像不太礼貌。”

“什么主人？”

听着宋时鹤明知故问的话，季渝生扯了扯嘴角，说：

“他们是暂时出去了吧，擅自使用他们的房间好像不太好。”

“他们？”

“嗯...虽然他们现在不在这里住，但要是回来了发现有人住过他们的房间会不舒服的吧？”

“他们是谁？”

季渝生有些大力地放下从书包里拿出的书，沉声说：

“先生的爱人和孩子。”

“爱人？什么意思？”

“先生是在明知故问吗？”

“你在手工店对那个女孩一见钟情了，还有了孩子一一”

“我没有爱人。”宋时鹤面无表情地打断了他的话。

不知为何季渝生听到这句话时心里升起一丝怨气，如果是这样的话，就不要否认让自己误会了啊，他转过身来说：

“那那个玩偶是什么？在电脑主屏幕上和你很亲密的孩子难道不是先生的孩子吗？”

“是我助养的孩子。”

被季渝生紧紧拽在手里的书本突然滑落，掉到地上发出“啪”的一声，宋时鹤没有理会这声巨响，只继续说：

“当时那个是一个慈善玩偶制作工作坊，孩子的母亲是靠缝制玩偶赚钱让孩子可以读书，当时我路过的时候正巧看到她在缝制着玩偶，我觉得很特别，也很漂亮，于是就买了好几个。后来我听说那个孩子很喜欢艺术，可是又没有资格申请艺术发展奖学金，于是就决定助养他了。也算是让自己觉得赚钱的过程更加有意义。”

宋时鹤又伸手从抽屉里拿了好几封信，说：

“助养他后，他总是时不时给我写信，告诉我一些近况，也给我看他的画。他每次都在进步，我也常为此感到高兴。他的母亲知道我很喜欢她制作的布玩偶，为了感谢我也经常额外花时间缝制，免费送给我。玩偶看起来很简单，其实每一个步骤都需要很精细，是很耗费精力的事情，她的每一个玩偶都是对孩子的关心和心意。”

宋时鹤放下手上的信，说：

“我没有爱人，也没有孩子。但我是把他当成我自己的儿子了。”

听到这段解释季渝生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只紧紧地看着那些信。空气静默了一会后，没等他出声，宋时鹤就抬眼沉沉地盯着他说：

“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好像就很难爱上别人了。”

“不，更准确地说，是我不再具备爱人的能力了，因为我总知道不可自拔地堕入爱河的结果只有一个，”

“同游的几率很低，更多的是遇溺，只觉得心痛，喘不过气。”

见季渝生愣住，宋时鹤有些好笑地反问他说：

“你不是最清楚吗？”

92常青藤会开花吗

听到这句话，季渝生在想果然宋时鹤还在为当年自己失约而生气吗？可他当初也是迫不得已无从选择，季渝生沉默了一会，说：

“当时没能和先生一起去那个画展我也觉得很遗憾...”

当年没能去看宋先生的画展而造成的遗憾也一直伴随着季渝生，这些年熬夜学习的时候，终有一天可以再和先生去看那个画展是他其中一个盼望和坚持的理由。

“可是我——”

季渝生还没陈明自己的心意就被一声突然的打雷声打断，在那声令人惊慌的雷声后，他听到宋时鹤用轻轻的语气却重重地击伤他的一句话：

“你觉得遗憾？”

宋时鹤眼眸染上一丝如同雪天露出缺口的马路一般的悲伤，沉沉地说：

“你是在讲笑吗？”

季渝生突然明白画展也是有限期的，错过了一次，说不定就要费劲心思奔山涉水到很遥远的地方才能再一次看到了。他突然觉得雨天其实挺让人讨厌的，全世界好像都变得阴沉沉的，唯有先生的家里，光明又温暖，可是如果这唯一的光明之地失去了温度的话，那整个世界就没有暖意了。

看着季渝生发白的脸和微微放大的眼眸，宋时鹤握紧拳头，失望地看了一眼屋外的大雨，苦笑了一下又问：

“还是觉得我很好骗？”

季渝生眼里的宋时鹤，一直都是朝气蓬勃，充满希望的，就算在黑夜里也定是洒满人间的温柔月光，而不是让人间沉寂的阴暗黑林。眼前的宋时鹤虽然依旧如同当年一样五官好看得让人忍不住陷进他的一切，可给人的感觉却是忧郁的，就像是爬不过荆棘林的神，拿着被挖走宝石的宝剑满身伤痕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看到这样的宋时鹤，季渝生不知道该说什么，人也因此变得慌张。宋时鹤看见他眼里的慌乱，心中顿时了然，他不由得嘲笑自己明知故问。

当年发生那件事的事情，自己就该看清事实了，就该明白他眼前的春天不是万物争鸣的春天，而是所有生物都在竞争着资源，互相扼杀的春天。迎春花会蓬勃地长起来，也许是因为抢夺了春草的养分。

他们相对无言了一会，宋时鹤转过身去继续他的工作，没有再和季渝生说话，而季渝生也只好自己一个人走回到长凳旁。

只是当他转过头去的时候，宋时鹤无论怎样都无法再专注于手上的工作，满脑子都是站在自己背后的季渝生。宋时鹤把手放到键盘上，却发现打出来的字都不是他本来想要打进去档案的字，他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

因为听着狠狠地打在窗上的雨水，他想起了当年的那一天。他本以为自己至少是可以别在季渝生胸口的胸针，却在那一天突然醒悟自己不过是裤脚的鬼针草，又或者只是比鬼针草更有一些利用价值的东西而已。可鬼针草这么做多少有自己的目的，可自己却满门心思都是想要看见他，想要和他去看雪，想要永远爱他，所以被扫走的话，鬼针草也许多少是高兴的，可自己却是难过得忍不住流泪。

当季渝生把淋湿的书本尽数拿出来后，他发现了一件很神奇的事情，就是所有书的边角或多或少都被淋湿了，只有那封破碎的信没有被雨水沾湿完好如初。季渝生紧紧地拽着那封信，心里想着这是不是暗示着先生现在还是像当年一样呢？先生是不是还稍微有一点喜欢他呢？宋时鹤因为当年自己的失约而生气不已，如果自己鼓起勇气说明白的话，宋先生是不是也会改变态度呢？

既然先生还没有和其他人在一起，也没有和谁步入婚姻，那既然思念已久的他在自己面前却对自己有所误会，自己为什么不主动一些勇敢一些呢？为什么不去做当年自己没有做到的事呢？

季渝生犹豫了一会，在雷声停住以后拽紧了手里的雕塑，鼓起勇气说：

“宋先生。”

宋时鹤闻言转过头来，面无表情淡漠地问：

“怎么了？”

“先生，你还记得我当年交给你的最后一份课业吗？”

说完这句话后，季渝生觉得自己的手心好像在不断冒汗，已经不知雕像是因为雨水还是紧张的汗水而被沾湿了。

宋时鹤闻言眸色顿时发深，里面有什么正在疯狂地涌动，就像黑夜里起风后的海。可他沉默了一会却摇了摇头，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说：

“我不记得了。”

季渝生听到这句话脸色发白，可过了一会儿他又深呼了一口气说：

“我写了我要制作一个关于信的艺术品。”

“我写我要制作一个关于男孩写信的雕塑，象征那些正在流逝的心意。那个雕塑有青稚的小男孩，还没开花的常青藤，还有没有写完的信，我在作业里写这些全部的未完成都是指向电子化的世界，可除此之外，我还有想向先生表达的东西。”

“现在，我自己做了一个雕塑，”季渝生这么说着双手捧起那个雕塑，那是一个少年在写信的雕塑信上刻的字仔细一看就会发现其实是一封确确实实的信。雕塑还有一个特别之处是一株常青藤从信里长出，开的灿烂，而拿着笔的少年正亲吻那株常青藤顶端的叶子。雕塑被雨水淋湿，还没有完全干掉，更是为其增添一份动感。

季渝生把雕塑捧到宋时鹤面前，一字一句动情地说：

“先生五年前寄来的信告诉我你想向我介绍一幅有关雨天的画，我查了很多本书，看了很多幅画，最后发现先生想介绍给我的画是PierreAugusteCot的暴风雨是吗？”

“看了这幅画后我深受启发，所以我制作了这两个雕塑。如果五年前的雕塑是像春日一般的话，那现在的这个就是暴风雨。”

“在我心里的这个雕塑，晴空雨下了一场又一场，男孩已经长大了，信件也完成了。宋先生，常青藤会开花吗？”

93清晨那一枝沾着露水的玫瑰

季渝生本以为宋时鹤至少会因为此想起他们的过去而微微感动，可宋时鹤却只面无表情地死盯着这个雕塑，完全没有接过去的意图，用尽全身在表达着这个自己和这个雕塑毫无关系。

在季渝生的手开始发酸的时候，宋时鹤终于抬眼望向季渝生，用一片荒芜的眼眸沉沉地看着他，毫无温度地问：

“这次是想要什么？”

季渝生捧着雕塑愣住了，张了张嘴不知所措地问：

“什么？”

宋时鹤依旧面无表情地又问：

“那时想要工作和推荐信，这次呢？这次想要什么？”

季渝生捧着这个雕塑的手，不知是因为这句话，或是捧着许久都没有被接过去而开始微微发抖，他说：

“我没有想要那些。”

把话说出来后却发现不只是自己捧着雕塑的手，连声音好像都在走钢丝一般发抖。

宋时鹤闻言冷笑了一声，明显不相信地说：

“没有想要那些吗？”

他的眼眸随着窗外越来越大的暴风雨蒙上一层雾，雾气又因为温度太低而在被吐出的那一刻结冰，如同冬天下冰雹一般一下一下地打到季渝生身上。

“得到那些之前总是让我对你怀有期待，得到以后就失约。是没有想要那些吗？”

“当年的失约是有原因的，我很抱歉...”

宋时鹤闻言整个人顿时转过来，盯着季渝生问：

“有原因吗？什么原因？”

当年的事情，季渝生无法对宋时鹤说出实情，于是他只能说：

“...请你相信无论是当时的我，或是现在的我，都是一直期待着那一天的。”

宋时鹤的眼眸沉了一沉，说：

“所以那就是事实不是吗？”

雨势仿佛一直偷听着他们的谈话，随着这句话而突然加大，宋时鹤沉默了一会说：

“雨是诚实的，见不得人说谎。”

随着好几滴雨水大力落到屋檐上发出巨响，宋时鹤看向窗外，望着那些无处可依的雨滴说：

“我在画展等你那天，也是在下雨。我一直觉得那是好的预兆，毕竟我对你心动的每一刻好像都离不开雨。”

“就算那场雨后来变成了暴风雨，我也坚信你会来。可后来我发现那一场暴风雨就只是纯粹的、摧毁性的暴风雨而已，我不该赋予他任何意义。”

"其实不止暴风雨，"宋时鹤自嘲道，"应该说是我对所有东西都过份解读了。"

"所谓晴空雨，所谓Iridescent，所谓夏天里看的雪，其实只是像天气一般普通的词语而已，是我过度在意了。"

见宋时鹤扯了扯嘴角又要继续说些让他伤心的话，季渝生着急地出声说：

“不是的，不是那样的，那些都是如先生所说有意义的。这次来我没有，没有想要什么，只是想要表达我的真一一”

宋时鹤没等他说完“真心”二字，就打断了他的话，冷漠地说：

“是，你现在应该是不图些什么了。”

他垂下眼眸低声说：

“因为现在的我什么都没有了。”

又过了一会儿，宋时鹤重新抬起头，看着季渝生说：

“不好意思，我听不懂你说什么。当年我失去了批改你们作业的资格，所以我没有看到你的作品。”

季渝生听到这句话脸色顿时发白，捧着雕塑的手也开始无力地垂下来，可宋时鹤却继续说：

“写信什么的都是过时的东西了，科技发达让生活便利，现在已经没有人写信了。”

季渝生手一抖，那个雕塑就摔到了地上，常青藤和少年也因此分开，他们之间的连接变成了一块块碎片。随着雕塑掉落的一刻，窗外也传来沙沙的声音。

宋时鹤看了一眼窗外，盯着落地窗的底部想了想，而后走到门口拿起一件外套和雨伞，出门前对季渝生说：

“晚了，你早点休息吧。你的那间房间虽然不及主房大，但也很舒服，不用客气随便用，好好休息吧。”

宋时鹤说完这句话拿起雨伞就打算出门，季渝生以为宋时鹤出门后就不会回来，于是又鼓起勇气喊他：

“宋先生，我们一起跑过的每一场晴空雨，你还记得的对吗？所以它叫Serein...”

Serein随着宋时鹤穿好鞋站起来打了个哈欠，听到季渝生喊他，于是朝他呲了呲牙。

宋时鹤背对着他，打断了他的话说：

“我说过只是带它回来的那一天下着晴空雨，所以才叫它Serein.”

“不好意思，Serein不像我，不懂得藏自己的心思，也不懂得尊重人，我替它道歉。”

说完这句决绝的话，宋时鹤就打开门出去了，留下季渝生独自一人在客厅，看着破碎的雕塑眼眶泛红，整个客厅也只剩下吹风机吵杂的声音。季渝生觉得自己仿佛还在街上孤单地淋着雨，耳边是冷风不断吹过的声音，整条街都空荡荡的，只有他这一个没有打伞的人。

明明只是待客之道，却被自己当成了旧情难忘，心里还一直怀着可以去完成当年没有完成的约定的希望，可现如今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件事是不可能了。

自己现在就像在听闻果子快要当季的时候脑袋一热就跑去了果园，可他忘了在这个时间，果园的主人并不欢迎他的叨扰，甚至因为他的到来，让明明正值花期的花果都凋落了。

是让人讨厌了吧，所以才会宁愿放下果园也要远离他。

正当季渝生要拖着脱力的身子回房时，他突然听到窗外传来一声巨响。担心宋时鹤出了什么事的他瞬间就打开门毫不犹豫地跑了出去，没有理会自己会不会着凉，也没有想起来要拿伞，只是想到宋先生发生了什么，他就跑出去了。

看到那一幕的时候，季渝生心里升起的第一个念头是先生对万物都那么有情，可唯独现在的自己，无论做什么，都无法再得到先生的关心了。

他跑出去后，看到宋时鹤打着伞站在垃圾桶旁，往下看去是被打翻了的垃圾桶，还有两只躺在垃圾堆里的小松鼠。低着头看着它们为它们打伞的宋时鹤听到声响转过头来，看见远方慌慌张张狼狈不已的季渝生，他顿时皱起眉头。

是啊，宋先生本来是一个看什么都会高兴的人，可唯独看见自己，却会皱眉，会露出讨厌的表情，还会说没有温度的话。

“你出来干什么？”宋时鹤的话里藏着怒意，他这么说完轻轻踢了踢垃圾桶，那两只小松鼠就奔奔跳跳地跑回了树林里，想来他们两个在那里应该有自己的树屋，有可以遮风挡雨的地方。

雨水一把盖上季渝生的眼睛，他半睁着眼，看着生气的宋时鹤有些无措地说：

“我听到有声音，有些担心你...”季渝生话还没说完，就隐约间看见宋时鹤朝他走来，停在他面前为他打伞。

”你就不能稍微更在意一些自己的身体？“

被宋时鹤护着回到屋里后，进门后宋时鹤说：

“你自己快点再去换身衣服，然后就早点休息。”

说罢就又要出门，季渝生慌乱间抓住他，宋时鹤以为他是没站稳，立刻扶住他问：

“觉得很冷吗？”

季渝生死死地垂着头，低声说：

“宋先生...可以不要走吗？”

他觉得这也许就是最后一次了，所以他想和先生待久一些。

宋时鹤愣了愣，于是季渝生低着头又说：

“就只是今晚，可以留在这里吗？”

“如果，如果是因为不想再见到我的话，我可以离开...”

见宋时鹤沉默着没有回答，季渝生只好颤抖着收回手。可他却在收回手时听到宋时鹤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说：

“垃圾桶被松鼠打翻了，我收拾一下，不然明天早上还会有其他动物来翻垃圾桶。那里面有玻璃，会划伤他们。”

季渝生这才抬起头，愣愣地看着宋时鹤。所以宋时鹤不是因为他唐突的告白，或者因为他留在这里所以想要离开吗？

“只是一会，很快就会回来。”宋时鹤又说。

“...好。”

"手"空气静默了一会，宋时鹤突然又说。

"能放开一下吗？"

季渝生这才反应过来，低头看见自己紧紧抓着宋时鹤的手，于是立刻放开。

"...不好意思。"

"没事。"

宋时鹤等季渝生放手后，看着他放柔语气说：

“很晚了，你先休息吧。“

说罢就开门出去了。

季渝生回房后一直站在窗边看着宋时鹤什么时候回屋，等他确认宋时鹤回到屋子里后却又躺在床上想着过去整夜无眠，导致早上醒来时眼睛发肿。

第二日清晨，季渝生打开窗，发现窗外有一枝沾着露水的玫瑰。他读过先生的一首诗，这句话的意思是我一整夜都在为你流泪。万物确是有情，知道他的心一整夜都在为先生流泪，他忍住了又泛起的酸意，收拾好东西打算离开。毕竟对于宋时鹤来说，那个约定因为自己的失约已经没有意义了，自己又何必留下一直展现自己困于过去，丢人现眼呢。

玫瑰会落下万丈深渊，笔锋会钝得无法下笔，只是季渝生未曾想过他们活着的时候，这样的一天就已经到来。

季渝生本想悄悄离开，背着包下楼却看见穿戴整齐的宋时鹤，宋时鹤仿佛昨天没有发生过任何事情一般拿着两份早餐，脸色如常地朝他打招呼。

“醒了？下来吃早饭吧。”

说罢就把两份早餐放到了餐桌上。

季渝生有些悲哀地想，沾着露水的玫瑰只出现在自己的窗前，眼睛红肿的只有自己一个，先生是真的不在意他了吧。

“宋先生今天要去哪里？”季渝生拿起一个牛角包问。

“去A大。”宋时鹤低头切着煎蛋说。

从这几天报纸的消息季渝生能猜到宋时鹤去大学做什么，也突然想起自己来的最大目的就是希望能劝他不要放弃，但后来却因为被宋时鹤不留情面地拒绝自己的心意就忘了这么重要的事情。

他知道自己过了今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去和宋时鹤说些什么了，也知道宋时鹤本身应该其实并不想放弃艺术，于是就算是最后他依旧决定告诉宋时鹤自己无数次被他所启发和救赎，他是延续艺术的人，希望他不要放弃，于是季渝生说：

“宋先生，”

“？”宋时鹤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抬起头有些疑惑地看向他。

“你是要向大学正式递交辞职信了吗？”

宋时鹤先是心一抽，看到季渝生脆弱憔悴的样子又觉得心痛，调整了一下表情然后板着脸点了点头，季渝生闻言顿时眼眶发红，想说什么又怕忍不住泪意。沉默了许久后还是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问：

“可以不要辞职吗？”

宋时鹤愣了愣，季渝生又说：

“先生学识丰富，又善于观察和捕捉美，是很多艺术品的光。先生不该让它们熄灭，而应该让它们持续燃烧、生生不息啊。”

意识到季渝生是还在劝他对于辞职一事三思，宋时鹤沉默了一会儿，而后抬头望向季渝生，无力地笑了笑，摇了摇头。

“我们系的学生每一年都在减少。这里已经没有氧气让他们燃烧了。”

“自从学校决定要合并艺术学院后，艺术在这里就缺氧了。”

“多好笑，当时以艺术立校的，现在却只有名字顶着艺术，里面却没有艺术了。”

听到这个答案，季渝生的心仿佛划过玫瑰的刺微微发痛，因为他清晰地明白宋时鹤以前有多喜欢艺术，可现实却残酷无比，无情地目睹着珍贵事物消逝并对此袖手旁观，宋时鹤的这个决定也肯定是失望至极后才做的决定。

季渝生想着这些也沉默起来，空气一时只剩下餐具敲打玻璃盘的声音。宋时鹤出声打破寂静说：

“没事，做了那么多年，我也腻了。”

季渝生拽紧了手里的叉，手心却一下被冻到，就像心里突然一痛。

“先生不喜欢艺术了吗？”

宋时鹤的脸色黯了黯，沉声说：

“嗯，厌倦了。”

在宋时鹤回答时，季渝生看到了他眼里熄灭的火光，在他还没有看到还有没有一点可以重燃的火光前，宋时鹤就又低下头了。

见季渝生整个人明显情绪低落起来，宋时鹤低头切着东西说：

“时代在变化，总有一些东西会被抛下，都是正常的、可以预料的。”

听到这句话，季渝生嘴里喊着一口牛角包却忍不住出声说：

“可艺术是不可替代的不是吗？不会再有别的东西可以那样触动人心了。”

季渝生把头埋得低低的，闷声说：

“所以为什么要把所有美好的东西都抛弃呢。”

季渝生说着说着就忍不住带上一丝哭腔。

宋时鹤若无其事地切着煎蛋，说：

“在你眼里美好的东西，在大多数人眼里说不定就是拖累时代的，过时的垃圾，他们认定的东西，你无法轻易说服他们去改变想法，他们对你是，你对他们也是。”

宋时鹤低头看了看腕表提醒说：

“快到时间了，要抓紧时间出门了。”

季渝生顿时觉得嘴里的牛角包特别干，他悄悄抹了抹眼睛，抬起头两眼发红地问宋时鹤：

“因为多数人和你想法不同，所以先生就要放弃了吗？”

“人类尚存，艺术不朽。不是先生说的吗？先生现在明明存在着却要让艺术消散吗？”

94你在怪我懦弱吗

听到这句话，宋时鹤握着刀的手微微一震，指尖止不住地发抖，他放下刀，刀接触碟盘发出“砰当”的声音，宋时鹤把手紧握成拳，冷漠地说：

“当时的我太理想主义，太自大了。”

他沉默了一会又说：

“现实并不是这样的。”

此时一阵寒风突然从阳台吹进来，冻得季渝生一缩，然后他听到宋时鹤说：

“艺术已经变成了粉末，风一吹，就怎么也抓不住了。”

“如果世俗是像油漆一般的气味，先生还是决定要逼着自己去大量吸入吗？”在寒风下季渝生最后悲伤地问宋时鹤。

宋时鹤沉默了一会，低声回答：

“如果我住进了一个新屋子，我不得不忍受，不是吗？”

所以意思是艺术是会被时代淘汰的吗？而他也不打算做任何事情去改变吗？

正当季渝生这样可悲地想着的时候，宋时鹤看了他一眼，板着脸冷冷地说：

“可是你这样的人，有什么资格拿着这些话这么质问我？”

季渝生以为宋时鹤在说他当年的事情，于是又想解释些什么，可宋时鹤却不愿继续这个话题，站起来拿起外套说：

“你去哪里听音乐剧？我去大学的时候顺便载你过去。”

季渝生愣了一会，然后摆了摆手说：

“不用了，我查过知道怎么去的。”

如果现在还和宋时鹤待在一起，而且是去往A大的路上，他的情绪一定会崩溃的。

季渝生背着包离开前宋时鹤叫住他，说：

“到家给我发个信息。”

见季渝生闻言有些犹豫，宋时鹤又解释说：

“毕竟你贸然而来，然后从我这里离开，我不想有什么意外。”

季渝生拽紧了手，说：

“我没有你现在的电话号码。我...我给你寄信吗？”

宋时鹤听到这句话顿时愣了愣，脸色好像闪过一丝尴尬，又闪过一丝若隐若现的眷恋，但只是一瞬间他就又变回面无表情的样子，他从口袋里拿出电话，递给季渝生说：

“不用麻烦了，你把电话输进这里。“

——

天气好像本就是有情的，这天一整天都在下雨，根本不是因为音乐剧而来Y市的季渝生出门后首先是找可以避雨的地方。

但宋时鹤家偏远，附近都是大片空地和草地，既没有商店也没有亭子。

季渝生最后在宋时鹤家附近找了一个带着遮檐的楼梯，虽然雨偶尔会打进来，但他还是直接在那里坐下了，因为他整个人都很迷茫，他听完宋时鹤的话满心荒凉两腿发软，已经没有力气再走去那些更远的地方了。他突然跑来Y市就是因为在报纸上看到了宋时鹤提到要从A大辞职的消息，可他一时心急却忘了自己做了什么，忘了自己当年的失约让宋时鹤很讨厌他，忘了现在的他根本没有资格，也无法影响宋时鹤的决定，现在更是知道宋时鹤下定决心放弃了艺术，他只觉得心不断作痛，却完全不知道自己现在可以为宋时鹤做什么。

除此以外，他更得知先生已经远离了当年的感情，这让他更加失望和茫然，因为他这些年来的努力就是为了可以和先生并肩，可以和先生好好地久别重逢，再和先生一直在一起。可现在他两件事都无法做到，他觉得自己像被困在了一个迷宫里，不仅屡屡碰壁，而且怎么走都走不出去。

当他抱着臂蹲在楼梯上淋了许久雨，浑身发抖的时候，电话突然响起，他用有些冻僵的手拿出电话，看到上面的来电人是宋时鹤的时候，季渝生的手顿时抖得更厉害了，他慌张地拿衣服擦了擦手机屏幕，好像擦干净就可以让先生更明白自己如山水般澄明的心意一般，然后缩起来用身体挡住手机，好让手机不会被雨洒到淋湿，最后才接起电话。

“喂？”

“你是不是快到家了？”

季渝生闻言看了看乌云密布的天，拿开手机一看发现已经是下午了，于是重新把手机放回耳边说：

“是，快到家了。”

那边沉默了一会，说：

“X市也在下雨？”

季渝生低头看着被淋湿的鞋，点了点头说：

“嗯。”

话筒里传来冷漠的声音，

“天气预报说X市是晴天？”

一阵寒风吹过，把雨都带进来，洒到了季渝生的脖子上，他又缩了缩，却对着电话说：

“啊...是，是晴天，刚刚还在下雨，现在是晴天了，天空上面一层紫下面一层黄，”想起以前，季渝生悲哀地笑了笑，“像以前在北海道吃的多层雪糕一样。”

“是吗？”

“你倒是很有想象力。”

雨突然没有斜打到身上，手机传来声音的同时，季渝生也听到了从附近传来的熟悉的声音。他顿时僵住了，整个人动弹不得。

“如果我不来找你，你是打算今晚淋着雨睡觉吗？”

缩着的季渝生抬起头望向打伞的人，就像在迷宫里好无头绪之时窃见终点，泪意顿时上涌，

“宋先生...”雨水从头发沿着脸颊往下流，仿佛是在为他默默流泪。

“因为天气原因剧团没办法赶到Y市，演出被推迟了，这个星期整整五天都没有音乐剧上演。两个星期前就已经通知所有人了，所以你今天去哪里看音乐剧？楼梯间吗？而且这两天都没有去X市的车，你打算今晚露宿街头吗？你就那么喜欢淋雨然后感冒吗？”宋时鹤话语间带着一丝怒意。

听着这句话，季渝生只觉得心里涌上一股无法形容的悲伤，以前对于他和先生来说，雨是谈恋爱的天气，可现在，雨就只剩下会让人感冒这个意义了。

见季渝生低着头沉默不语，宋时鹤问他：

“怎么？你难道在为我辞职的事情生气吗？”

季渝生听到这句话，鼓起勇气点了点头，抬起头来直视宋时鹤说：

“我只是觉得先生一定会后悔的。既然如此，现在为什么要放弃呢？”

宋时鹤死死地盯着他，冷漠地说：

“你不清楚原因吗？”

“当年先生告诉我如果喜欢的话就那样做吧，还告诉我人要对喜欢的东西固执一些，所以当年和我说这些话的先生现在却要放弃自己热爱的事业吗？”

“先生变成了一个害怕失败、随波逐流的人吗？”

宋时鹤艰难地扯了扯嘴角说：

“......你觉得这都是我的错、都是因为我懦弱，对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觉得如果先生能再坚持一一”

“我已经坚持了五年了。”

宋时鹤低声说：

“从那件事起，我已经坚持了五年了。”

不想再和季渝生纠缠，宋时鹤站起来，扔下一句“这里太冷了，上车。”，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季渝生看着宋时鹤决绝的背影，拉紧了身上的衣服，呼了一口气低头看着被冻得毫无血色的楼梯喃喃说：

“天气真的好冷啊...”

季渝生突然有些后悔，自己不该选在冬天说这些话的，冷空气让这些话都失去温度，想传达的心意在抵达目的地前就被风吹散了。

95落魄的仰慕者与过气褪色的胸针

许是因为雨淋得太久，冷空气吹得人发痛，季渝生上车后本能地不断搓冻得通红的手，可宋时鹤却突然凑近他，季渝生吓了一跳，整个人往后一缩。

宋时鹤看见季渝生的反应后沉着脸退开了一些，伸手拉开季渝生前的手套箱，手套箱一打开，季渝生就看到了许多保暖的东西，有毛茸茸的手套耳套，还有毛绒帽子。

”戴上吧。“宋时鹤坐回自己的座位，说。

“你到底为什么突然来Y市？”等季渝生带好手套后，宋时鹤一边打开暖气一边启动车子问。

想到刚刚发生的事，季渝生觉得说出自己真正的目的宋时鹤听来肯定觉得讽刺，也许还会因为自己的纠缠而感到烦厌，因为他认定当年自己的失约就是代表着利用和拒绝，于是捧着一堆毛绒绒的东西吞吞吐吐地说：

“就是......想来这里玩。”

宋时鹤顿时皱了皱眉头，显然不相信地说：

“在这大冬天来玩？”

季渝生点了点头含糊地说：

“嗯......不是都说Y市的冬天很漂亮吗？冬天的Y市就像在童话里的城市。”

季渝生突然又想到什么低声说：

“还有雪景，据说很适合和人一起去看雪。”

还很适合和喜欢的人完成看雪的约定。

他说完这句话后抬眼悄悄看了一眼宋时鹤，但宋时鹤却看着前方面无表情无动于衷，完全忽略了他的这句话问他：

“不带任何行李来旅游？”

季渝生失落地咽下后一句话，紧张地搓了搓刚带好的手套，摸了摸自己湿漉漉的背包说：

“呃......我有带了一点。”

宋时鹤低头看了一眼扁扁的书包，又问：

“也没有订任何酒店？”

季渝生抬手摸了摸耳朵，把暖度也传达到快要冻僵的耳朵，说：

“挺多人来看雪的，酒店都被订满了。”

宋时鹤听着季渝生像当年一般一句接一句的谎言已觉得生气，紧抓着方向盘的手慢慢发青，此时看见季渝生被冻得通红的耳朵更加生气，忍不住带着怒意说：

“订不到酒店还来？你是不是太草率了？万一我不在家你打算怎么办？”

想起当年诗会后的场景，宋时鹤又说：

“打算让我在第二天看到你冻僵的身体，然后对你产生愧疚感吗？像当年一样，明明你也做错了，却要让我产生愧疚感吗？”不知为何，宋时鹤的情绪变得有些激动。

少有地看到宋时鹤失态的样子，也想不明白自己做了什么让宋时鹤有这种感觉，季渝生只能慌张地解释说：

“没...没有，我不是想这样，我只是想来见你。”

听到季渝生小声地说出这句话，宋时鹤突然就像被什么咽住了一般说不出话来，季渝生以为是自己惹他生气了，不想宋时鹤觉得他麻烦，又立刻说：

“先生不用在意，是我脑子发热一时鲁莽没有计划。”

宋时鹤的情绪听到这句话后突然又平静下来，仿佛一把在舞台上被舞者突然打开的扇子在下一个舞步慢慢收敛起来，他沉声说：

“脑子发热......所以这次是一时兴起吗？”

听到这句非常讽刺的话季渝生刚想再说些什么，宋时鹤却突然踩下油门把车开快了许多，过了一会宋时鹤把车驶入了一个窄巷后停下，转头用深棕色的眸子盯着季渝生，用质问的语气问：

“这么多年了，突然来见我干什么？”

宋时鹤的语气有些重，季渝生有一点被吓到，同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直接说因为还喜欢你，告诉他自己有在努力追梦，就算很累也有在努力读艺术史，在努力向他走去，努力和他并肩。

可说这些有什么意义呢？刚刚车奔驰时吹来的风让季渝生想明白了事实，宋时鹤把自己从心里赶了出去，刚刚的话语间拒绝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说出这些话告白自己的心意这件事除了惹他生气，还能做什么呢？

见季渝生低着头沉默不语，宋时鹤想起当年，于是讽刺地说：

“你已经能赚很多钱，很成功了不是吗？还接受了好几个采访分享你的致富之道。”，然后冷漠地问：“有了名和利，来找我干什么？是要炫耀些什么吗？”

季渝生立刻反驳：

“不是的宋先生，我思念你，想来见你，所以就来了。”

“想来见我，”宋时鹤冷笑一声，“你难道是在说你对我有感情吗？”

季渝生直视宋时鹤，点了点头说：

“是。”

宋时鹤扯了扯嘴角，有些好笑地说：

“是在报纸上突然看到曾经仰慕你至死的人落魄至此，所以一时兴起来找吗？”

“像是过气又或褪色的胸针，一直扔在杂物箱里，突然有一天穿上一身华服，想起那可怜的胸针，于是又把它翻出来。”

“可是过不了多久，那枚胸针又会回到那阴暗的杂物房重新被灰尘填满喉咙吧。“

”这样的话，那还不如被流放到更遥远的地方，毕竟被灰尘呛到的感觉一点都不好受。”

听着宋时鹤悲伤且满含拒绝意思的话语，季渝生连忙说：

“不是的先生，我一直都期待着和你的重逢──”

宋时鹤笑了笑打断了他的话，说：

“期待重逢？这个玩笑可一点都不好笑。”

“我不是在开玩笑，我看到了有关你辞职的报纸头条......”

宋时鹤冷冰冰地打断他说：

“所以呢？”

季渝生张着嘴不知如何回应，宋时鹤紧紧地盯着他问：

“你觉得不是好事吗？”

季渝生大力地紧紧地抓着安全带，果断地否定，

“当然不是！”

“所以我才这么冒然地来找你，我这次来是想问问宋先生为什么做这样的决定，看看我有没有能帮忙的地方。”

宋时鹤听到这个回答忍不住笑了一声，可眼眸却完全停留在冬天，他说：

“帮我？你怎么好意思那么说？”

“我真的希望能帮你，没有人比先生更适合教授艺术了，而且传承艺术，是先生的理想不是吗？”

“你也知道那是我的理想吗？”

听到宋时鹤的这个问题，季渝生整个人都仿佛被巨石压住一般动弹不得，从以前到现在，他都明白宋时鹤执着于什么，追求什么，在这个颓废派当道的世界里，他一直觉得自己就算不是最理解宋时鹤的人，也至少是能理解他的人，他每天都期盼着宋时鹤能做到所有他期望达成的事情，也期盼着这个世界可以变成宋时鹤理想的乌托邦，自己这些年也在为之忍耐着，努力着。可宋时鹤现在却问他怎么好意思这么说，还觉得自己从来没有理解过他的理想，季渝生的眼眸越发黯淡下去，如同燃烧殆尽的蜡烛一般无力地说：

“我怎么会不知道......我一直明白先生执着的理由，而且想和先生一起去面对，去努力改变啊......”

宋时鹤盯着季渝生沉默了许久，直到季渝生眼睛再次发红，他才转过头去低声说：

“那么多年了，你还是很会撒谎。”

“明明说着天大的谎话却能让人完全看不出来。”

说完这句话，宋时鹤就又启动了车子。季渝生低着头有些委屈地想：看不出来是因为自己没有撒谎，因为自己确确实实喜欢你，确确实实明白你如此执着于艺术的理由，也确确实实希望你能继续自己热爱的事业，希望自己能和你一起实现理想啊。

97最后一次可以和你一起

后来的一路上两人都沉默着，车厢里静默无声，有的只是雨打在车上啪嗒啪嗒的声音，冰冷的雨水打在车上，仿佛连座位都沾上寒意，即便带上了手套，季渝生依旧觉得手脚发冷。

可他却不敢坐近宋时鹤去摄取一些温度，因为刚刚对他来说毫无头绪的的话让他害怕宋时鹤又会觉得他不怀好意，于是只好紧紧靠着车门，把头微微靠近涂满雨水的透明车窗。随着车子加速，从窗缝里吹进来的风越发猛烈，冻得季渝生一抖，还忍不住想打喷嚏，可是他用力忍住了。

宋时鹤看了季渝生一眼，看到他额前被吹得翘起来的一小撮头发，还有发红的鼻子，就默默伸手把车窗又摇上去了一些，只留下一条小小的缝隙让空气流动，然后又把暖气调大了一些。

季渝生却没有注意到这些，他只是觉得这好像是这么多年来最冷的一个冬天。以前的冬天虽然也冷，可是却从来没有让他有心里穿了一个洞，好像风都可以吹进心底的感觉，他总是能耐心地等待回暖的那一天，也总是觉得那一天是触手可及的，可现在看着窗外结霜的枯枝，渺无人迹的街道，季渝生却从心底觉得春天好像离他们很遥远，就像到了在四月春天的风依旧来不及吹到的感觉。

他这么想着的时候，宋时鹤突然转了转方向盘，掉了头说：

“我先送你回家。”

季渝生愣了愣，点了点头说：

“先生之后要去其他地方？”

“嗯，”宋时鹤点了点头，指了指后面，”冬天到了，送一些东西给儿童福利院，看他们需不需要。“

季渝生转头看向后排，这才发现后面放了好几个大袋子，估计车尾箱里面还有几袋。季渝生仔细看了看，问：

“是一些保暖的衣物吗？”

这么说着的时候，季渝生还看到了袋子下面厚厚的一沓不知道是什么的，类似书的东西。

“嗯，还有一些应节的小零食，平时的生活用品。”

“嗯，那个福利院离你的家里很远吗？”

“不算很远，只是位置比较偏僻，要绕路才能过去，”宋时鹤摇了摇头。

“那我能和先生一起去吗？”他想更了解宋时鹤的生活，也想在明天离开之前有更多的机会和宋时鹤待在一起。毕竟今天之后，也许就没有机会了。

“不行。”可宋时鹤想到没想就拒绝了，季渝生立刻说：

“我可以帮忙搬东西，不会妨碍你的。”

宋时鹤直视前方，丝毫没有动摇说：

”不行。“

见宋时鹤无动于衷，季渝生有些着急地又说：

”我知道怎么和小朋友相处的，我去过一些小学和中学讲解经济学相关概念，我和他们玩游戏、聊天，都相处得很好的。“

季渝生这句话并没有打动宋时鹤，因为他听完季渝生的话，说出口的话是：

”你当然什么都能做好，毕竟你可是其中一个“成功的年轻企业家”。“

听到宋时鹤的话，季渝生顿时觉得有些不舒服，他的志向从来都不是什么企业家，这一“成功的年轻企业家”的称号也只是老板的一次玩笑，后来在一次访谈中主持人不顾他的拒绝，自作主张地不断奉承他才出来的称号，他不在意，不需要，甚至讨厌这么一个称呼。

这些年来他想要听到的称呼只有一个，想要听到的声音也只有一把，他只想宋时鹤能看着他，眼里无视其他万物，只映出他的样子，嘴里唤他生生。这也许是他唯一自私地希望自己能胜过微风白云，青草花香，走到宋先生视线中心而不会让其他东西分散宋时鹤注意力的时候。

可他没有想过，这件如此简单的，在过去每天都触手可及的事，现在变成了奢望。他只能盼着宋时鹤因着习惯，或者失误，唤他生生。

如果宋时鹤知道这个称呼的话，想来他是看过那个访谈了，知道宋时鹤这些年还有在关心他，季渝生本该高兴的，可是他现在却完全开心不起来，甚至觉得可悲。因为那个访问是一个质量很低的访谈，访谈里的问题肤浅且包含许多功利主义的问题，可是因为公司要求，他不得不一条条配合着回答。他最不希望先生是透过经济相关的东西听到自己的消息，也最不想先生将他划分到唯利是图、势利的商人分类里。他希望自己是和先生一样的，就算不是艺术家，也至少是有艺术家特质的，任凭风吹雨打依旧坚持走布满凸凹不平的鹅卵石的路、即使没有艺术天份，也至少在坚持这件事情上不泯灭于众人的人。

“所以无论如何，我都不可以和先生一起去吗？”

见季渝生如此执着，宋时鹤皱了皱眉头，说：

“那里不是什么很舒服的地方，简陋，破旧，还有些不干净，你去──”

“那又怎么样？我不在意这些。”

在宋时鹤眼里，自己现在甚至变成了娇气无比的人吗？所以在宋先生心里，现在的自己到底是多么恶劣又世俗的一个人，所以才会被拒绝，才会被讨厌吧。

季渝生拽紧安全带，失落地低声说：

“...我只是想去看看宋先生每一年都挂念着的他们，想和先生一起去看望他们，让他们的冬天更温暖。”

宋时鹤沉默了好一会，像是受不了季渝生的执着，开口说：

“你浑身湿漉漉的怎么去？着凉感冒传染给他们怎么办？”

“我不会的，我可以在街边的小店随便买套衣服，找个公共厕所换上就可以去了，不会感冒的。”

“我现在的手还是热的，你”季渝生说着想伸手触碰宋时鹤，证明给他看自己已经不冷了，可是在快要触碰到宋时鹤的手时顿住了。因为他不肯定现在的自己还能不能牵宋先生的手。

他突然在想，“想要触碰却收回手”这件代表着小心翼翼的爱慕的事，宋先生以前是不是或许也经常经历，如果当时自己能拉住那只收回的手，放到自己怀里，就好了。

季渝生有些尴尬地收回凝在半空的手，宋时鹤也沉默着没有再说话，可是他却依旧没有调头，继续往家里的方向开，当季渝生不得不接受现实，低着头暗自伤心的时候，车子突然停了，季渝生有些惊讶地抬头看向窗外，发现是一个大商场，季渝生转过头，疑惑地看向宋时鹤。宋时鹤却面无表情地一边解开安全带，一边说：

”穿好衣服下车。“

“啊？”季渝生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不是要买一套衣服换上再去看望小朋友吗？”

季渝生沉寂的脸色顿时明媚起来，他笑着对拉开自己车门的宋时鹤说：

“嗯，好。”

98lePrintemps

季渝生本来只想在商场门口附近的店铺随便抓几件衣服换上就走，可宋时鹤却径直带他上楼，去了第三层卖比较昂贵的衣物的店铺。

刚到招牌上写着一句法文的服装店，店里的服务员就一边快速地走到门口，一边笑盈盈地迎着宋时鹤，和他打招呼：

“宋先生，您又来了，这次想要选些什么衣服？”

宋时鹤看了淋得湿漉漉的季渝生一眼，说：

“要厚一点，可以保暖的。“

“好的。宋先生是买给自己穿吗？还是又是买给别人的？“店员笑着这么问道，话语间非常自然，仿佛宋时鹤经常来这里买衣服给别人。

季渝生闻言一愣，他心里在想店员“又是买给别人”这句话的意思难道是宋先生经常来这里给别人买衣服吗？这家店是男装店，经常到这里买衣服给别人的话，会是买给谁呢？宋时鹤的父亲很早就过世了，也没有听说过他有任何兄弟，那么难道是有很亲密的朋友吗？是可以经常送贵价衣服的关系的话，是多亲密的关系呢？

季渝生这么出神地想着的时候，宋时鹤摇了摇头，指了指季渝生说：

“是他淋湿了，要买一套衣服换上。”

店员闻言说：”原来是这样。“，然后便立刻转向季渝生，朝他点了点头后非常礼貌地问：”这位先生，请问您想要什么款式的衣服呢？“

季渝生这些年为了配合应酬和生意，买的衣服大多都是清一色深黑色或者深蓝色的西装，很少会专门去服装店挑时尚的衣服，被人这么一问，他一时也答不上来，于是只好说：

“...随便一套衣服加件外套就好。”

“好的，稍等。”

店员闻言走到店铺内拿了几件衣服走出来，向季渝生一边展示，一边介绍说：”内衬的话，羊毛夹克衫非常保暖，款式也很新颖，是我们秋冬系列推出的新款。至于外套，最近寒雨天，我们不同版型的防滲雨的短款和长款风衣都非常受欢迎......”

店员介绍了好几件后问季渝生：

“先生比较喜欢哪一件呢？”

店员对不同款式的流行衣物的一大堆介绍和推荐，让季渝生整个人眼花缭乱，被问到喜欢哪一件的时候，他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都...都可以...”

为在店员强烈的注视下选衣服而困扰着的季渝生有些无措地望向站在旁边沉默着的宋时鹤，察觉到季渝生的视线，宋时鹤顿了顿，对店员说：

“嗯，好的，我们看一下，谢谢。”

“好的。”

店员离开后，紧绷着的季渝生才稍微松一口气，从来没有到过一家店员这么热情介绍衣物的服装店，他实在不太会处理这种情况，可没等他放松下来，宋时鹤又指了指前面挂着的一堆衣服问他：“你喜欢哪一件？”

“我没关系，随便一件就好，”

宋时鹤看着他沉默了一会，说：

”那你再看看。“

看着眼前形形色色不同款式的衣服，季渝生实在选不出合适的，想了一下鼓起勇气对宋时鹤说：

“我不太会选衣服，先生帮我选吧。”

宋时鹤听到这句话愣住了，盯着季渝生看了好一会，像是在思考和窥视他这么做的目的，宋时鹤最后冷淡地拒绝说：

“我喜欢的你不一定喜欢，还是你自己选吧。”然后他移开目光说：“我没有剥夺别人自由，强逼别人喜欢我喜欢的东西的爱好。”这么说着的时候，宋时鹤的眸子是像窗户外慢慢变黑的雨夜一般逐渐黯淡的。

这句话在季渝生听来仿佛带着什么暗示，像针一样刺了刺季渝生胸口，可这却不像缝娃娃的针能治愈伤口，让缺口缝合，反而是会让过去的伤疤撕裂，他沉默了一会才开口说：

“不会的，先生喜欢的东西我也喜欢，是真心实意的、澄明的喜欢，没有强迫一说，而且我相信先生的品味。”季渝生话语间也像是在努力反驳着什么，这么听着的宋时鹤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慢慢抬起头来，重新看着季渝生。

宋时鹤扯了扯嘴角，轻飘飘地问：

“是吗？”

季渝生肯定地点了点头，望着宋时鹤说：

“是，所以先生帮我选吧。”

见季渝生坚定地望着他的目光，宋时鹤觉得自己心里有些东西开始动摇，就像万丈冰山在被太阳找到一角后忍不住从内部开始慢慢融化，他知道融化后的结果是会有多么惨烈，可他却无法控制。宋时鹤最后指了几件衣服自己觉得非常适合季渝生的衣服，让他换上。

而当季渝生拿着衣服到试衣间换好后，果然一如他所料，宋时鹤为他选的衣服非常合身，整套搭配非常和谐，款式和风格也非常适合他自己本身。正在收拾衣服的、拿着一堆衣服的店员路过看到正在照镜子的季渝生，立刻一边走过来一边惊叹说：

“先生，这身衣服真的非常适合你！衬得你身材修长，还有一股温文尔雅的气质。你没穿上身之前都看不出来这件风衣那么衬你呢！”

季渝生听到这么夸张的称赞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说：

“是吗？谢谢你。”

”是宋先生选的。”说这句话的时候，季渝生不自觉地带了一丝他自己也没有察觉的炫耀意味。

店员闻言了然，眯着眼睛笑着问：

“嗯嗯，先生你之前怎么没亲自来这里试衣服啊？都是宋先生来帮你选的。”

季渝生闻言一愣，有些迷茫地问：

”宋先生帮我选的衣服？“

“对呀，之前春季我们品牌设计师设计的”C'estlePrintemps“那一系列的衣服都是宋先生自己一个人来挑选和购买。”，店员笑了笑建议说：“先生您也应该直接来这里试试呀，毕竟有时候衣服穿上身的效果只有真实试过才知道，就像这件风衣。”

宋时鹤在过去的五年里从来没有和他联系，没有再给他寄过任何一封信，甚至拒收了自己的信件，让季渝生觉得世界里的邮箱都像被封住了嘴巴一般，这样绝情的先生，怎么可能给自己买衣服？

想到这里季渝生尴尬地笑了笑说：

”宋先生不是给我买的。“

店员惊讶地说：

”不是给你买的吗？可我看都是你这个尺寸的呀？“

99不太熟

“我的尺寸？”

店员点了点头，说：

“对呀，宋先生是我们店的老顾客了，经常来这里买衣服，不过可能服装风格的关系，比起他自己来买，更多的是来这里挑衣服给别人。他每次来挑衣服给别人的时候，买的都是你这个尺寸呢，完全一模一样。”

季渝生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他僵硬地扯了扯嘴角，说：

“可是宋先生和我...”

镜子里的人顿了顿，眼眸一黯，然后低头装作无事地整理袖子，淡淡地说：

”不太熟。“

对于他和宋时鹤随时间脱漆褪色的关系，用“不太熟”去稍微掩饰一下他们这些年完全没有联系、只靠着自己当年的回忆勉强维系的关系已经是最好的了，其他的比如陌生人、曾经的朋友诸如此类的词语，要季渝生亲自说出口的话有些太残忍了，因为都是些他觉得只要说出口就会觉得舌尖发麻、嘴里像含了柠檬核一般发苦的词。

看到季渝生迷茫的样子，店员知道自己好像说错了话，捂了捂嘴巴有些尴尬地说：

“不好意思，是我多嘴了。”

季渝生依旧低着头整理袖子，摇了摇头，说：

“没关系。”

只要先生愿意给他写信，甚至是读他的信，他都可以开心很久，又怎么会奢望像当年一般可以互送礼物。

“试好了吗？”

在季渝生与店员说着衣服一事而沉默的时候，他们身后突然传来一把低沉的声音，季渝生闻声转过头去，看到拿着他刚脱下的湿漉漉的外套，耐心地等他的宋时鹤。

时光对美丽的东西总是残忍的，就像是每一年新年带回家的百合和水仙花，过不了几天美好年华就从花瓣开始凋谢，枯萎逐渐蔓延至整枝花。可是时光却对宋时鹤如此仁慈，他除了气质变得再成熟了一些，眉宇间带了一丝忧愁和沧桑外，样貌还是像当年季渝生第一次在讲厅时看到他一般好看。

即便这些年经历了许多需要口才的机会和场合，到了现在本该出口成章的季渝生却依旧找不到一个确切的词语去形容宋时鹤。也许是因为他太过特别，所以找不到任何别人创造的词语可以形容他。

不知为何听到先生的声音，转过头去看到像当年一样在校园里夕阳下等他的宋时鹤时，季渝生突然觉得眼睛一酸。

他突然在想人是不是本来就是海做的，年纪越大回到海里的本能就越强烈，所以眼眶里总是忍不住泛出回归故乡的思念结晶。季渝生悄悄吸了吸鼻子，理了理衣服，对宋时鹤笑着说：

“嗯，试好了。先生觉得怎么样？”

季渝生转过身来后，就像当年一般，又或者说这么多年都没有改变，只要季渝生站在他面前，宋时鹤的目光还是会忍不住全部被他吸引。见宋时鹤愣愣地盯着他看却不说话，季渝生又喊了一声：

“先生？”

宋时鹤这才回过神来，一下碰上季渝生直直地看着他的炽热视线，他立刻转移视线，说：

“你喜欢就可以。”

听到这句话，季渝生低头说：

“...我觉得我还是不太适合穿这种衣服，要不然还是...“

季渝生话还没说完，就听到宋时鹤说：

”挺适合你的。“

说完这句话后宋时鹤看到季渝生因为他的话有些惊讶，眼眸微张，发亮地看着他，于是别过脸解释说：

”这种毛绒绒的衣服，我想小朋友也会喜欢的。“

店员此时也调整了一下尴尬的脸色，努力恢复到平常对待客人的笑容，说：

“这套衣服真的很适合这位先生呢，宋先生的眼光真好！”

季渝生开心地点了点头，对店员说：

“嗯，那就这一件吧。“

季渝生到换衣间整理好出来后跑去付钱，可是店员却说刚刚宋时鹤已经付过了，季渝生闻言立刻穿着新衣服跑去找在门口等他的宋时鹤。

“宋先生，衣服的费──“

宋时鹤没有理会他的话，低头看了一眼手表，说：

“时间要来不及了，走吧。”

上车后，季渝生掏出钱包，对正在调安全带的宋时鹤说：

“那个宋先生...衣服多少钱？费用我还给你。“

宋时鹤低着头摇了摇头说：

“不用。”

季渝生顿时说：

“这怎么行，是我自己弄湿了衣服，也是我自己想要和先生一起去送东西，是我自己的责任。而且这些衣服那么贵...”

宋时鹤依旧没有看他说：

“我经常光顾，有折扣，不会很贵。”

“那也不──”

季渝生说着这句话的时候，宋时鹤突然抬头看向他，对上先生目光的季渝生顿时变得有些紧张。

宋时鹤对他说：

“你绑一下安全带，我要赶快开车过去福利院。衣服的钱以后再说。”

季渝生闻言顿时手忙脚乱地拉安全带。

“啊，好，好的。”

说到经常光顾，季渝生想起刚刚店员提到的那件事，沉默了一会，待车子开出后忍不住转头问：

”先生经常去这家店买衣服吗？“

宋时鹤看着前方点了点头，

”嗯。“

季渝生很想直接问是送给谁的衣服，可又害怕自己唐突，于是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宋时鹤聊着说：

“这家店的衣服确实穿起来很舒服，款式也很好看。”

“嗯，他们衣服料子一直都很好。“

”谢谢你的介绍，我以后也可以去这家店看衣服了，我之前都只是去那一家店。“

”嗯。“

季渝生说到最后无话可说，觉得自己提出的话题无聊又尴尬，于是尽量装得自然地说出自己真正想问的东西，

”先生经常来这家店我有点惊讶，因为我看先生平时的衣服好像都不是这种风格的...“

听到这句话宋时鹤没有像之前的对话一样立刻回答，车子走了好一段路，车厢里的空气也像在冬天被冻结了好一会，当季渝生在不断懊恼自己不该说那句话，企图打探宋时鹤这些年生活的时候，宋时鹤突然”哒“的一下打了打方向盘管柱，淡淡地说：

“是，我给别人买的。”

100改过来的坏习惯

宋时鹤低头摆弄了一下拍换挡把手，自然地说：

“是过去养成的习惯。”

“看到什么觉得很适合送给别人就会想要先买下来，也不想有没有机会送出，满脑子都在想这件礼物实在很适合，在想那人收到礼物的神情，会不会像太阳升起，笑容灿烂得耀眼夺目，又或者会不会像月亮高挂，眼睛弯到好看的幅度。一想到这里，心就瞬间被填满了，砰砰砰地像春风吹过风铃般作响。在没有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把礼物买下，一回神，手里就已经拿着那件等待插上翅膀送出的礼物了。然后就是风看到我如此情状后的催促，不断地推着我，不让我停下脚步，用尽全力奔向他送给他最好的礼物。“

宋时鹤说着这句话的时候依旧目视前方，仿佛话语里那个总是有着像鸟儿羽毛般丰满的心情的人不是他一般。季渝生一边听着先生的这些话，一边觉得自己的心也随着先生的形容被话语里扑面而来的春风吹得砰砰作响。宋时鹤所说的礼物，或许是指他们以前互送的礼物吗？是在说那盒载着太阳的墨水盒？是在说造梦的钢笔？还是那本见证他们相遇，见证万物争鸣之始，被季渝生珍而重之，这些年一直都放在他书房的高架上，鼓励他向前奔跑的诗集？

又或者是在说，他们以前曾经互通的心意？曾经可以携手在夏天去往冬天的话，现在能一起从冬天折返春天吗？雨天还有意义吗？

整个人被回忆包裹住的季渝生，抵挡不住回忆的浪潮狠狠地拍打着脑袋，千言万语向是要汹涌而出，想要放开一切去问宋时鹤是不是还留恋过去，还在意他。他握紧双拳，紧紧地盯着拐弯的地方，下定决心要在转弯后告白一切藏在心里的问题，可在车子拐过弯后他却在听到宋时鹤打回方向盘管柱的声音，然后听到他淡淡地说：

“但这其实是一个坏习惯吧。”

“既浪费钱，浪费时间，也透支感情，容易让希望落空，拿着送不出去的礼物伤心地回到家里，盯着垃圾桶却舍不得扔掉，每日看着他们徒增烦恼。带着一丝容易熄灭的、终有一日可以送出去的希望。”

过了一会，宋时鹤又说：

“所以，我已经在慢慢改过来了。”

季渝生觉得宋时鹤话语之间泛起苦涩，可他听完宋时鹤的话却只能想是不是只是自己执意觉得如此。

看了一眼季渝生身上的衣服，宋时鹤说：

“那家店也是，我最近已经很少去了。”

“...为什么？“季渝生颤抖着声音问。

宋时鹤这次没有沉默，只是淡然地、毫无留恋地说：

“就像你说的，那家店的风格不适合我，我去那里作什么呢？”

这句话让季渝生觉得也许宋时鹤当真是放下了一切，只是自己被过去网住了，逃不出来，看什么听什么都觉得还残留着过去的痕迹，因为他们曾经共同赋予万物意义。季渝生觉得这个天气无论怎么看都像是会在下一秒下雪，晶莹剔透的雪可以洗掉一切旧意义，重新赋予事物新的意义，可是迎接他的却只是无情的雨打在车上，怎么样也洗不掉过去。

他至少该庆幸，宋时鹤待他还是如此温柔，用了一种最间接的方式扼杀他仅存的一丝希望。

其实在那之前，自己就该明白这一切的，不是已经决定了要将今天当作是最后一天吗？可他却只觉得胸口发闷，想要歇斯底里地在雨里哭出来，却只能坐在宋时鹤身边两眼发红。

没有收到季渝生的回答，宋时鹤又沉沉地说：

”我想，我们都该到适合自己的地方。”

季渝生闻言才抬起头来，艰难地说：

”什么？”

宋时鹤握紧了一些方向盘，说：

“...因为待在不适合的地方，会很难过。”

季渝生听到这句话后，张嘴却说不出话来，因为宋时鹤这句话是在说自己不适合待在他的身边，又或者是在说，自己不适合和他齐肩去追求艺术。

宋时鹤说完这句话后没有看季渝生的反应，反而转头直视着前方，而后又有些僵硬地把头稍微转向另一边，像是在掩饰什么。

压不下情绪的季渝生也只能转过头去，看着窗外，他微微叹了一口气，眼前的景色就开始变得模糊，不知是因为泪水，还是因为车窗上起了的雾水。

车子又驶了一会，他们两人别过脸后凝结的气氛突然被一首歌打破。

“Ilesttempsonl'attendonledessine

Onsepareseprépareons'ydestine

Ons'uniesechoisieetnosviessontliées”（1）

季渝生一听到这首歌注意力瞬间回到车厢里，整个人顿时一抖，变得非常慌张，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的时候差点抓不住它，好不容易抓住了又一滑，掉到座位下，捣弄了一番后他因为在宋时鹤面前露出如此慌乱的样子而耳朵发红，低着头打开屏幕发现来电人是公司的同事。

他打电话请假时和老板同事提过自己有些私事要请假，请假期间不太方便听电话，如果有急事才打给他，现在对方打来，想来是有急事，可季渝生却不想在宋时鹤面前谈自己金融相关的工作，再加上这首歌让处于现在这种情况下的自己心思完全被暴露，羞愧难当，他只想把电话快些掐掉，好让这首歌停下来，而电话最终在无人接听下自己挂掉了。

车厢一时又安静下来，季渝生把头埋得更低，握着手机的手手心都是汗。这首歌对他们两人而言意义非凡，自己的铃声是这首歌的话，藏着的心思定是展露无遗了。只是在这种完全被拒绝的情况下被动地暴露出来，实在是太糟糕了。

可宋时鹤却没什么反应，脸色如常，就像那首歌对他而言毫无意义一般说：

“没关系，你可以接的。”

“啊，没，没事，不是重要的电话。”

宋时鹤看了他一眼，问：

“是谁的电话？”

“不...不是重要的电话”季渝生磕磕绊绊地说。

“是家里的电话？”

在宋时鹤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强制的询问下，季渝生最后还是坦白说：

“公司打来的。”

宋时鹤愣了愣，“...是公司啊。”

在对话间，一直低着头紧紧地握住手机的季渝生没有发觉，宋时鹤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发青。

季渝生话说完没多久，同一首歌又突然响起，他慌张地想要按掉，宋时鹤看了一眼他的来电显示，说：

“没关系，接吧。既然是公司打来的电话，也许是有急事。”

“啊，不，没──”

宋时鹤没有理会他，径直问：

“是因为公司资料不能泄露给外人？我可以带上耳机。”

“不是的，只是，我...”季渝生说到这里，也不知道该如何说下去。

宋时鹤见状说：“那就接吧，没关系。”

在宋时鹤一直让他听电话的情况下，季渝生最终还是整理了一下心情，接了不断打来的电话。只是他接了电话后就以从宋时鹤身边移走了一些，紧紧贴着左边车门，缩成一团，好像非常不想泄露对话内容一般。

宋时鹤觉得这样的季渝生就像总是在晚上跑来自己家附近的松鼠，一被自己发现就抱着食物缩成一团。只是松鼠只让他觉得无奈又可爱，可眼前的人却让他心隐隐作痛。

生生好像，又消瘦了许多，这是他的第一个想法，而后他听到季渝生和刚刚截然不同的、他从以前到现在从来没有听过的严厉且决断的语气。

“喂？”

“什么？怎么会突然打电话来取消第二次会议？你们第一次汇报工作没有做好吗？”

”为什么会这样？那个“新人”他已经过了试用期成为正式员工很久了，上班开小差用新人作借口，被安排做一个极度简单的只有几十页汇报简报却错漏百出，也用新人作借口，到了现在导致公司失去合作伙伴，还在用“新人”做借口吗？”

”是老板亲戚的儿子又怎么样？工作能力不高的事实会因此而改变吗？”

“当然，我当然会帮你们，那是公司很重要的合作伙伴，但我也会向老板如实汇报。”

“不，抱歉，我已经给了他很多次机会了。”

“嗯好，重新整理资料辛苦你们了，我回来请大家吃饭。”

“嗯，好的，我这两天就回去。”

直到确定挂掉电话后，季渝生才坐回来，小心翼翼地看了宋时鹤一眼，发现他脸色如常，想着他可能没有注意自己的电话，季渝生这才稍微放下心来。

可当车在红灯前的路口停下之时，在这通电话之后一直沉默着的宋时鹤突然出声，说：

“比如说，”

“比起去坚持当年错过的选择，我觉得你现在才是到了适合的地方。”

这句话就像是最尖锐的钢笔，“哗啦”一声将季渝生脑海里写满过去的信纸划烂，压垮他们种下的花。

“什么？”季渝生无力地垂下握着手机的手，抬起头来双眼发红问。

“我想你当初是做了对自己而言最正确的选择。”

季渝生闻言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问：

“先生这是...什么意思？”说着说着，他觉得自己的嘴唇开始发抖，声音像在慢慢靠近地震震央，“先生为什么要这样说...？”

“你现在过得很好，不是吗？”宋时鹤这句话虽是问句，却非常笃定。

“先生觉得我现在过得很好吗？”季渝生垂下眼眸，眼睫毛如同被打湿的蝴蝶软弱地在残枝上栖息，悲哀地问。

宋时鹤却像对季渝生的情绪全然不觉，带着一丝讽刺意味说：

“有稳定的工作，对自己的能力充满信心，而且工作能力高得老板青睐，可以在职场里呼风唤雨，指点别人。”

“而且你现在应该在过着富裕的生活吧，穿金戴银住高楼，是多少人的梦想。”

宋时鹤意义不明地笑了笑，“对你来说，这些还不算是过得好吗？你是不是有些太贪心了？”

“贪心？”听完宋时鹤的这个问题，季渝生苦笑一声，脸色黯淡地看着宋时鹤说：

“那是我想要的吗？”

没有得到宋时鹤的回答，季渝生用带着一丝哀伤和无力的声线，小声问：

“先生不知道我想要什么吗？”

宋时鹤一直沉默着，于是季渝生又说：

“先生不明白我在坚持什么吗？”

季渝生坐得更直，整个人朝着宋时鹤说：

“我不想要这些，”

宋时鹤的无动于衷让季渝生在内心不断问，为什么？为什么曾经和他心意如此相通的先生现在是这么地拒绝理解他呢？

“我真正想追求的是什么，先生不知道吗？”

101违和的壁画

“那本来就是你想要的，你还要装作不是吗？”宋时鹤无情地打断了他的话说，因为季渝生的不断反问让他再一次想起当年的伤心和失望，心中悲愤交加，说出口的声音也变得更加冷漠，如同窗外的雨包住了这句话，让它失去该有的温度。

季渝生着急地坐近一些，想要辩解，可是安全带却将他拼命往回来，就像宋时鹤在不断地推开他。他拼命向前凑，可是无论怎么努力却依旧徒劳无功，就像是逃不出笼子的鸟。

“我从来都不想要那些，我想要的──”

想要和你一样将力所能及的一切努力奉给艺术，想要和你在一起打破困住想象力的“常规”，想要和你一起敲烂那些锁，自由自在地翱翔，想要和你一起见证艺术的经久不衰和不朽。

可是这些都在说出口之前被宋时鹤一句无情的话强硬地塞了回去。

“每个人都有自己该走的路，而你的路，不必和我分享，我没有兴趣知道。“

”我之所以这么说只是希望你不要再自欺欺人而已。”

什么叫不要再自欺欺人？没等季渝生消化这一句话，宋时鹤就为他带来了更重的一击。

“衣服的钱不用还了，虽然我辞职了，也没有能力再出版什么作品，但我还没有落魄到连买一件像样的衣服给客人都做不到。”

然后就无情地转过头说：

“快到了，收拾一下就准备下车吧。”

记得宋时鹤说过彩虹是连接不同时光的桥，季渝生抬眼看着濛濛的天空，好想彩虹可以突然出现，好想好想那是真的，好想好想彩虹可以在现在这一瞬间让他过桥，将他带回过去。

季渝生将思绪从窗外收回来，大力眨了眨眼睛，咬住了嘴唇。他努力地控制自己的情绪，好让自己不会太过伤心和崩溃，一会面对小朋友不会太过失态。他有些后悔跟来了，因为这好像就只是在大力地将他们最后的回忆扔到冰冷的硬邦邦的地板上，让装着回忆的瓶子添上更多裂缝而已。

车刚开到儿童福利院，一个微胖、却依旧娇小可爱的、大概一半头发发白的女人就拖着几个小孩走出来，看到他们，宋时鹤立刻降下车窗，笑着朝他们打招呼，热情满满，完全没有了刚刚的淡漠。

“陈院长，好久不见。”

陈院长朝他招了招手，眼睛眯成一条缝，围着院长的小孩看到宋时鹤后也开始吵嚷，争前恐后地喊着“哥哥哥哥”和宋时鹤打招呼，宋时鹤也朝他们挥了挥手，和他们远距离地击了个掌，喊着：

”今天带了很多东西噢，我停好车后拿给你们，你们不要随便跑到停车场里，在那里乖乖地等一下哦！”

季渝生觉得其实宋时鹤没有变，他依旧温柔地爱这个世界，全部的不变里改变的只是对自己的态度而已，而这个改变，就像是地球自转加速，冰山融化一般永远无法逆转。

车停好后，陈院长就迎了上来，宋时鹤以“一个朋友，也想过来帮忙”朝她简单地介绍了季渝生后，他们就一起将车里的东西搬下来，将大包小包的袋子拿走后，季渝生看到压在那下面的白色画纸，还有放在车厢后座下面的颜料，看到这些，他立刻回头看向宋时鹤，却发现宋时鹤也正在看着他，面对突如其来的对视，他们两人都愣住了。过了一会，季渝生慢慢移开视线，看着车里面说：

“这些是...？”

宋时鹤刚启唇还没来得及回答，季渝生就听到一把带着稚气的声音说：

“是乐乐的画纸！”

季渝生闻声低头看见两个女孩，矮小一点那个穿着波点红裙、扎着两条马尾辫，拖着她的、年纪大一些的女孩穿着一身碎花裙。穿着波点红裙的小女孩用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说：

“是鹤哥哥买给乐乐的画纸！”

说完这句话后，乐乐举起双手，开心地说：

“乐乐可以画花花画房子啦！”

宋时鹤摸了摸乐乐的头，笑着说：

“乐乐这次也是要画福利院全家福吗？”

“是，要鹤哥哥陪我一起画！还要听故事！”乐乐大力点了点头后就松开了拉着另一个女孩的手，拉着宋时鹤的衣服，想要把他拉进去讲故事、和她一起画画。

宋时鹤蹲下身，拖住乐乐的手，说：“好好，我给你讲故事，然后陪你一起画画。”，然后他抬起头，说：

“悦怡，你可以帮忙一起把剩下的画纸拿进去吗？我带乐乐先进去了。”

那个名叫”悦怡“的女孩乖巧地点了点头，说：

“好的。”

宋时鹤直起身来，拖着乐乐，对季渝生说：

”一会悦怡会带你进去。”

季渝生拿着几包剩下的袋子，点了点头说好。宋时鹤走后，季渝生和悦怡一起把剩下的东西拿出来搬进去。

觉得空气沉默着有些尴尬，季渝生一边收拾东西，一边问：

“宋先生经常来这里吗？”

悦怡接过几包小一点的袋子，点了点头说：

“也不算经常来，就是到了节日的时候会来。”

“啊，这样。”

“噢，”悦怡突然想起什么又说：“哥哥春天的时候会经常来这里。”

“春天？”

悦怡”嗯“了一声，说：

”对，就是大概四月份左右。明明没什么节日，但是会经常来。”

“春天会经常来吗？”季渝生喃喃道。

“那他来这里一般都是送些东西这样吗？”

“嗯，他还会给我们讲故事。”

季渝生捧着东西的手顿了顿，“讲故事？”

“嗯，鹤哥哥知道的东西特别多，尤其是那些藏在画里的故事，他还经常给我们讲神话故事，特别有趣！我们每次都很期待他的到来。”

悦怡的这句话唤起季渝生的回忆，他想起以前上宋时鹤的课，自己也总是很喜欢听他讲画里的故事，从画家生平讲到画里的故事，再到每一个象征物的起源，宋时鹤总是能把像放下翅膀懒懒地歇息一天的鸟儿一般无趣的理论分析变得像展翅飞翔般非常有趣，让他沉醉其中，无法自拔。

他忍不住会心一笑说：

“嗯，宋先生确实学识丰富，也总能帮无力展翅的无趣事物安上可以飞翔的翅膀。”

和悦怡闲聊了一会，季渝生就跟着悦怡进入福利院，在到门口的时候，季渝生看到福利院入口隔壁的墙壁上有一幅非常漂亮的、光明的画，他忍不住抱着大包小包走过去观赏。墙壁上的画以鲜艳的黄色为主色创作，主要的元素是紧紧地拖着手、围成一圈的小朋友，他们之间栽着一棵棵的向日葵。单独看画上的向日葵，层层叠叠的花瓣充满立体感，花瓣和叶子的阴影也让整幅画显得非常真实，其中有一丝奇怪的，便是花下扭曲的茎叶，与整幅画和谐、乐观向上的主题有些违和，但这也许只是画家想透过这些显露出个人特色的巧思，好让他的向日葵更有特色。

欣赏着这幅画的时候，季渝生的注意力突然被墙壁右下角的签名吸引，凑近一看，季渝生发现了一个有些潦草的签名，签名的前后部分都不清晰，隐隐约约只能看到中间的一个“向”字，季渝生想了想，觉得比起是署名，这个更像是作品的名字。

102陪伴

“哥哥？你不进去吗？”当季渝生被壁画引去全部注意力时，走在前面的悦怡突然喊他。

“啊，”季渝生回过神来，抬头看向悦怡，说了声不好意思，急匆匆地想跟上。悦怡摇了摇头，说：

“没关系，哥哥你在看什么呢？”

季渝生停住了脚步，指了指眼前的墙壁，眯起眼睛说：“我在看这幅你们创作的壁画。上面的向日葵和他们的葵叶像正在燃烧着的火苗一般为了生命而起舞，就像是只属于你们的、独一无二永远不会落下的太阳，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目光呢，”季渝生笑了笑，开玩笑地说：“有他们在，这里光亮和热情的时间应该很长，而黑夜和落寞的时间很短吧？”

悦怡闻言走回来到季渝生旁边，抬头看了看墙壁上的画，突然说：

“哥哥和鹤哥哥是很好的朋友吧？”

悦怡突然这么说，让季渝生有些惊讶，扭过头讶异地望着她，悦怡笑着说：

“鹤哥哥第一次看到这幅画的时候，也是说火苗般燃烧的向日葵会代替太阳日夜照亮我们，陪伴我们，叫我们不要觉得孤单和伤心呢。”

宋时鹤看到这幅画的时候，和他有一样的感觉吗？

季渝生张了张嘴迫切地想说些什么，可是最后还是只是看着壁画，眼眸如同走进森林一般渐深，悲伤地笑了笑，轻声说：

“是吗？”

明明看着世界上最灿烂的向日葵，季渝生却突然觉得落寞。因为悦怡这句话让他想起以前，想起和先生一起看过的日落，还有以太阳为笔锋，夕阳光为墨水，写下的那首可以留住光阴的诗。

当时看着夕阳下向他走来的宋时鹤，听着他说的每一句关于夕阳的故事，闪耀的眸子，从胸腔中心传来的共鸣，像在耳朵旁边放烟花的心动，如今依旧历历在目。

“真是好巧...”季渝生喃喃道，

“难道不是吗？”悦怡看到季渝生的反应，有些奇怪地看着他问，然后又说：

“你是第一个和鹤哥哥一起来这里的人呢。”

这句话突然将季渝生在缅怀过去的思绪里拉回，他愣了愣，说：

“第一个？”

听宋先生说他经常来这里，想来是一个对他而言意义非凡的地方，照他的性子，大概是把这些喜欢画画的小朋友都当成自己的孩子一般珍贵地爱着，他怎么可能没有和朋友一起来过？他觉得家里画像的主角，肯定抢在他之前夺走了所有先生的第一次经历，他怎么可能是第一个？

“对呀，哥哥是第一个。”悦怡没有丝毫迟疑。

“这怎么可能，他...他没有和其他朋友一起来过吗？”

悦怡肯定地摇了摇头说：

“没有，鹤哥哥经常说他最好的朋友就是我们了。”

“这是真的吗...？”

“对呀，鹤哥哥节日的时候都是来找我们玩呢！”

悦怡耸了耸肩膀，摇了摇头说：“可是呀，其实我们都不信哥哥没有其他最好的朋友。”听到这句话，季渝生忍不住笑了笑，问：”为什么？”

悦怡理所当然地说：

“因为鹤哥哥人很好呀，知道的东西很多，很会讲故事，又总是会来看我们，而且鹤哥哥他...”说到这里，悦怡顿了顿，听着她的话的季渝生笑容越来越大，她顿了顿，脸颊微微发红说：

“长得也很高很帅气，我...我们大家都很喜欢他，怎么会有人不喜欢他呢？”

季渝生看到悦怡的反应，忍不住笑得更加灿烂，眼眸快要比高挂的月亮还弯，他笑着肯定地点了点头，“嗯，我也觉得没有人会不喜欢他的。”

“可是我们听院长说，外面有很多人不喜欢鹤哥哥，对他很不好。”悦怡突然撅起嘴巴，有些悲伤地说。

季渝生的笑容也在此时凝住了，他调整了一下表情，问：

“嗯？为什么不喜欢他？”

“我也不知道，院长说我们还小不用知道，所以什么都不告诉我们。可是鹤哥哥经常露出很悲伤的表情，有时我们一起玩完游戏，他会露出很悲伤的表情。鹤哥哥好像只有在讲故事的时候，才是一直都开心地笑着的。虽然乐乐他们察觉不到，可是我觉得鹤哥哥好像总是不太开心。”

很悲伤的表情吗？季渝生听到这里，心有些抽痛，手握成拳。

他仔细一想，按照宋时鹤的心性，在越来越功利的Y市里，他应该是会觉得喘不过气的。得知最近发生在宋时鹤身上的事情，季渝生其实不用想都知道这些年宋时鹤过得有多难过，每天都面对着总是准备着想要把他的艺术学系合并，将更多的入学名额留给其他系的人，他一定既无力又很累吧。可是他不是容易放弃的人，为了他的学生，和一切志同道合的人，他一定一直在努力地维持。

可是最终他坚持的一切还是如同泡沫一般被人捏碎，在空气中慢慢飘散，从白泡到香气，从形体到精神，逐渐在被抹去。而他被剥夺了一切反抗的能力和机会，于他而言，肯定像是被夺去四肢一般。

这些年，难道他都是自己一个人忍受着这些、在荆棘林里披着满身伤痕往前走吗？

不可能的吧，至少，至少会有人在他身边陪着他的吧，毕竟他那么好，一定有很多喜欢他的、愿意陪着他身边的人的吧。

“哥哥是鹤哥哥的朋友对吧，”悦怡的话打断了季渝生的思绪，季渝生抬起头，看见她用圆溜溜的眼睛望着自己说：“那哥哥你要在鹤哥哥不来这里的时候多点陪着鹤哥哥，陪他玩，不要让他总是不高兴。”

季渝生摸了摸悦怡的头，眸子闪了闪，说：

“悦怡你对鹤哥哥真好，宋先生能遇到你，真的很幸运，”说完他顿了顿，垂着眸子笑了笑说：“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能一直陪着他呀...”

“那为什么不陪一下他呢？”悦怡这么问道，让季渝生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

“是因为工作很忙，不能经常一起出去玩吗？”没等季渝生反应，悦怡又问。

季渝生张了张嘴，说：“...呃，也，也算是...”

他现在和宋时鹤的关系，有点像在冰雪天凝住的河流，他总是觉得在那层厚厚的冰下，一定有生命流动着，可是冬天里结的冰实在是太厚了，他不知道该怎么走过去，又或者是直接打破凝结的冰，游到深海底。此时在小朋友面前，他更是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们之间的关系。

说自己是宋时鹤的学生吗？可是宋时鹤很明确地和他画了分界线，说他已经不是自己的教授了，一定也不想别人知道自己曾是他的学生吧。

那还能怎么介绍自己呢？说自己是求而不得的仰慕者，悦怡会被吓到吧。可是除了这个身份，现在的自己还能以什么身份自居呢？

悦怡下一句简单的话却好像一下就堵住季渝生脑海里汹涌流动的思绪，让一切打结的事情变得简单，

“如果很忙没有时间出去玩的话，那应该也可以互相陪伴吧！”悦怡转了转眼珠，说：“就像我们有时候有些小朋友没有做完院长布置的功课，那他的朋友就会坐在他身边陪他，给他加油打气，又或者和他一起做功课。”

103春

听完悦怡的话，季渝生整个人愣住了，这次他来，一直都想着先生能给予自己回应，比如劝说他再三考虑辞职的事情，宋先生可以听他说不要辞职，又比如希望他能对自己回心转意，希望宋先生可以重新接纳自己。

而先生没有给予他自己盼望的回应，他就觉得自己这些年所做的一切都失去意义，因此而无比沮丧，觉得天上的云朵都变得单一起来，一切都失去盼望。

可他却忘记了，默默陪伴也是一种守护的方式，也忘记了自己这些年这么做的，比起去展现给宋先生看自己的成就和努力以外的，最根本的意义。经过悦怡提醒后，季渝生才猛然想明白这些，他想了许多后重新提起精神，眼眸闪烁着光，对悦怡说：

“嗯，我一定会陪着他的。”

“真的吗？”

季渝生肯定地点了点头，说：“嗯。”

悦怡笑着点了点头后，开心地说：

“太好啦！”她扯了扯自己的脸，可爱地说：“那鹤哥哥也可以笑多一点啦！鹤哥哥笑起来真的特别帅气！”

听到悦怡和他聊天亲近后越来越没有顾忌的真心话，还有提到宋时鹤就发亮的眼睛，季渝生噗呲一笑，捂着嘴巴笑了一会后大力点了点头，肯定地说：

“嗯，我也希望宋先生可以每天都开心。”

希望宋先生能事事顺遂，世界能像他盼望的一般光芒万丈，万物能像他盼望的一般生机勃勃，人们也能像他盼望的一般永远相爱，是季渝生最大的愿望。而如今宋时鹤的眼眸里总是带着一丝忧愁，也总让季渝生觉得世界被剥去一角，因为曾经的宋先生，眸子里盛的不是太阳的光，就是月亮的光，世间一切的光芒好像都会被他所吸引，留在那眸子里不愿意离开。他生来像是光，该当在夕阳之时的海上流转，如今却无法挣脱黑夜，一切都被迫沉寂。

所以季渝生迫切地希望，宋时鹤能像以前一般，总是笑着。也许不可能再像以前一般对他笑着，可是希望他至少在面向万物的时候，可以因为它们的美丽而愉悦。

悦怡想了一下，说：“鹤哥哥平时也很好看。”

季渝生听到这句特别可爱的话，忍住笑意说：“嗯嗯，在悦怡眼里，鹤哥哥真的很完美呢。”

“是因为鹤哥哥本身就很好啦！”

“哈哈”

季渝生和悦怡打趣了一会，转移话题指着壁画问：“悦怡，这幅画是你们大家一起完成的吗？”

悦怡看了一眼墙壁上的向日葵，说：“嗯，是我们和‘向日葵王子’一起完成的。”

“向日葵王子？”听到这个童话般的称呼，季渝生有些惊讶，心想这个人难道是一个童话人物？

“嗯嗯，”悦怡点了点头，“是每个星期三来教我们画画的老师。”

”噢，是画画老师呀，”季渝生又问：“为什么叫他向日葵王子呢？”

“因为乐乐之前看了一本书，叫做《向日葵王子》，她特别喜欢，每天都缠着陈院长要陈院长读给她听，我也给她念过那个故事。后来画画课第一次看到画画老师，乐乐就指着他大叫向日葵王子，而且老师也特别擅长画向日葵，所以我们后来就跟着乐乐这样喊他了。”悦怡这么说着的时候，好似想起了当时的场景，说到乐乐就嘴角弯弯，最后她还强调：“不过其实向日葵老师真的很像那本故事书里的王子，我一会拿那本故事书给你看！”

季渝生听到这个充满童趣的称呼和背后的原因觉得特别可爱，听完悦怡这句话后忍不住又把眼睛弯起来一些，笑了笑说：

“好啊，一会让悦怡带我看看王子大人，哈哈，”季渝生指了指墙上的画，问：”那这些向日葵都是老师教你们画的吗？”

悦怡摇了摇头，”不是，这个不是我们画的，老师确实是有教我们画向日葵啦，”悦怡扁了扁嘴，很遗憾地说：“可是我们都画得一般般，有点不太看得出来是向日葵。院长说因为这幅画是在门口，要见人的，代表我们福利院的形象，所以就叫向日葵老师画花，我们画一下自己这样。”

“哈哈，怎么会呢，”季渝生笑了笑，看着壁画上的笑脸，说：“你们画得那么好看，都让我忍不住想要拍照回家好好欣赏呢，”

季渝生在学习的时候一直在鉴赏大家们的画，此时看到小朋友最天真无邪，不受约束的画，突然觉得这样自由的画作好像更加吸引人。

天空不用是蓝色的，天空可以开出花朵，可以是五颜六色。

云朵不用有固定的形状，云朵可以是我的骑士，他的骏马，她的独角兽。

人也不一定要脚踏草地，可以站在向日葵上，让花朵为我起舞，可以飞到天空，让群鸟为我歌唱。

大家一起牵手也不用死板地围成圆圈，追求圆圈所代表和谐，也可以围成一个爱心，让牵手这件事变得更加充满爱。

“我觉得也许童真才是艺术家最需要的特质吧，在我眼里，”季渝生指了指悦怡，笑着说：“你们都是最出色的小艺术家。”

“嘿嘿，谢谢哥哥，哥哥一会也和我们一起画画吧！”悦怡开心地拍了拍手说。

“好呀，”季渝生转头看着悦怡，扁了扁嘴巴说：“可是我不太会画画，可能要悦怡慢慢教我咯。”

“好呀！”

“悦怡，快点过来哦，鹤哥哥开始讲故事咯！”

正当他们开心地聊着的时候，陈院长的声音突然从远方传过来，他们闻声朝陈院长挥了挥手，说知道了，然后就打算一起进去。感觉到并肩而行的悦怡脸上非常期待的神情，季渝生问：

“悦怡也很喜欢听宋先生讲故事吗？”

“嗯！”悦怡毫不犹疑地大力点了点头，“鹤哥哥每次讲的故事都不一样，可是都非常非常生动有趣！一会哥哥也一起听吧！”

“嗯，好啊。”

他们走到一间房间后，季渝生看到一群小朋友围着宋时鹤坐着，眨着亮晶晶的眼睛期待地看着宋时鹤，而宋时鹤也从袋子抽出一本硬皮书，翻开那本书，里面是一幅幅的油画。一看到那些画，小朋友们就手舞足蹈起来，喊着“听故事咯！听故事咯！”。

悦怡见此也迫不及待地放下东西，小跑过去坐下，季渝生看着悦怡急匆匆的身影，笑了笑，也跟着她放下手里的箱子。

可是放下箱子后他变得有些无措，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该到哪里，去和小朋友坐在一起肯定是不太好，可是这里好像没有其他可以坐下的地方了。

正犹豫着的季渝生突然被人从背后拍了拍，他转过头去，发现是陈院长，陈院长笑着问他：

“季先生你之后有事要办急着走吗？”

季渝生摇了摇头，说：“不，我没有其他事情要做。”

“那不如留下来一起听宋先生讲故事吧。”陈院长这么说完就伸了伸手，带季渝生走到围成一堆的小朋友后面坐下，然后拍了拍地板，抬头看了看季渝生，叫他也坐下。季渝生犹豫了一会，最终还是盘腿坐下。他一坐下，陈院长就凑近他，笑呵呵地低声说：

“你别以为只是讲给小朋友的故事，宋先生的故事可是每次都能把我迷得神魂颠倒，迫不及待地想要听更多的呢！”

季渝生听着院长的话，点了点头，他不由得想起以前在大学上宋时鹤的艺术鉴赏课的时候，自己确实也是这样，每天都期待着宋时鹤启唇，告诉他油画里光影间藏着的神话故事，许多稀奇古怪的传说，帮他寻找世间一切被遗漏的美。

在上课前，世间万物都像是披着薄纱，许多美都不为人所察觉，可是每次上完课后，宋时鹤都会为他揭开一切美的面纱，让自己可以完全触碰到他们。

“嗯，我也是。”

“嗯？你听过宋先生讲故事吗？”陈院长提起眉头，转头有些惊讶地望着季渝生问。

“嗯，”季渝生笑了笑，怀念地说：“曾经，曾经经常听的。”他顿了顿，抬头深深地望着被小朋友围住的宋时鹤，说：“先生就是有这种，无论说什么都能引人入胜的能力。”

陈院长点了点头，说：“这样呀，我还以为他只和小朋友讲呢。”

他们在圈外聊着，而远处的宋时鹤正在小朋友面前像拆礼物一般打开今天要讲的，关于艺术的故事。

“啊！”宋时鹤刚翻开一幅画展示给大家看，坐在最前面的，最积极的乐乐就开心地尖叫了一声，指着书上的画，说：“是小天使！”

“哇，乐乐好眼力，”宋时鹤听到乐乐的话后这么惊叹道，而后笑着指了指画作的最上方，说：“乐乐竟然能看到藏在这里的调皮小天使丘比特呢！看，他正在准备射出爱情之金箭呢！”宋时鹤用手指一划，嘴里说着“咻”，然后点了点乐乐的小手，帮丘比特把爱情之箭射了出去，射到乐乐手上，然后说“丘比特要祝福乐乐，要乐乐一直都很幸福！”，逗得大家都哈哈大笑。

乐乐“嘿嘿”傻笑一声，又指着书上的画大声说：“姐姐们的裙子好漂亮，后面还有很多花花！”

宋时鹤笑着点了点头，说：“哈哈，是的，她们穿着很漂亮的薄纱长裙呢，画家是不是很厉害？把裙子的飘逸画得那么好，就像是因为这里起风了，所以她们的裙子才飘起来一样。看来乐乐真的很喜欢这幅画，你想不想知道这幅画里的故事呀？这个故事可是被人称为是一个像诗歌一样的故事，是一个无论什么人听完，都会满腔喜悦，满心奏起希望和爱之歌的故事呢！”宋时鹤神秘地说完后，乐乐立刻挥着小手，满脸期待地喊着“想听想听！”，其他小朋友也纷纷附和。

“好呀，那我开始讲啦，”宋时鹤眨了眨眼睛，“大家坐好，仔细听咯！”

围着宋时鹤的小朋友们闻言立刻坐好，乖巧地点了点头，聚精会神地等待宋时鹤带来的新的故事。坐在小朋友后面的季渝生也深深地望着宋时鹤，期待着久违的、宋时鹤带给他关于艺术的故事。

“这幅画是意大利画家桑德罗·波提切利的《春》，站在正中间，披着红色薄纱的是爱神维纳斯。”

说到这里，有一个小男孩突然插嘴，将双手握成拳头，对着挥了挥说：“啊，是那个金苹果引起打架的故事！”

“对，小铭还记得呀，”宋时鹤对着穿着卡通上衣的小铭竖起大拇指，“看来是有仔细听鹤哥哥讲的故事哦，真棒！是的，维纳斯就是我们上次说的金苹果的故事，维纳斯是因为金苹果引起特洛伊之战的女神。还记得我上次说过吗？维纳斯虽然是爱和美神，”宋时鹤好像突然想起什么，神情变得有些悲伤，轻声说：“可是却总被爱情烧起的火焰灼伤，好像总是得不到圆满的爱情。”

季渝生在圈外凝望着宋时鹤，看到宋时鹤黯淡的目光，放在膝盖上的手忍不住轻轻抖了抖。

“这次，”过了一会，宋时鹤整理了一下表情，抬起头，收起悲伤，弯起眼睛，提高声量笑着说：“我们不讲悲伤的故事，我们讲一个圆满的、充满希望和爱的故事。”

听完这句话，小朋友都在欢呼，可是季渝生却只愣愣地看着宋时鹤，他定定地望着宋时鹤展现的笑容，忍不住心动，觉得他比过世间一切，甚至他手里的画。

从以前到现在，除了艺术以外，唯一能照耀自己的，就只有他了吧。宋时鹤对他而言，是比太阳更灿烂的东西，因为太阳能给予热度和光亮，可是宋时鹤却能给予更多，能给予太阳没有赋予他的独一无二的深爱。

“这次的故事，”宋时鹤指了指画上在维纳斯左边起舞的三位女神，“是关于这三位女神的。”

”有没有人知道她们是谁？”宋时鹤用手圆了圆维纳斯旁边的女神，抬起头问。小朋友们面面相觑，都不太知道答案，看到小朋友们毫无头绪的样子后，他又提示说：“我之前在讲维纳斯的故事的时候，有提过哦！”

宋时鹤给完这个提示，小朋友们立刻交头接耳地讨论，有人说是维纳斯的姐妹，有人说是丘比特的姐姐，季渝生也悄悄说了答案，而坐在最前面的乐乐抢在第一，举起手大声说：

“我知道我知道！是三个漂亮女神！”

“哈哈，”宋时鹤闻言哈哈一笑，点了点头，“确实，虽然不及爱神维纳斯美艳绝伦，光芒闪耀，她们也是很漂亮的女神。传说她们的眼眸漂亮无比、眼波含情、摄人心魂，”宋时鹤指了指眼睛，说：“望进她们的眼睛，无人不沉醉其中，为她们倾倒。”

宋时鹤轻轻摸了摸乐乐的头，对乐乐笑了笑，说：“乐乐也很接近正确答案啦！她们呀，其实是美惠三女神，代表着激励，欢乐和光辉。她们是艺术家展现爱和美的主要题材，尤其在巴黎卢浮宫里有许多以她们为主题的艺术品。传说她们的脚步像是春天，可以唤醒花蕾，鲜花会在她们路过的时候争先恐后地冒出头来，所以她们路过后，会带来春天的繁花锦绣。”这么说着的时候，宋时鹤手上的动作也在生动地演绎花朵盛开，从花蕾到整朵花绽放的样子，小朋友听着，眼里都无不是赞叹，嘴里哇哇地惊叹着。

“传说她们是宙斯与大洋神的女儿欧律诺墨生下了三个女孩，她们分别叫塔莉亚（Thalia），欧佛洛绪涅（Euphrosyne），以及阿格莱亚（Aglaia）。其中塔莉亚的意思就是我们刚刚提到的，盛开的鲜花的意思（1），而欧佛洛绪涅涅就是兴高采烈的意思，阿格莱亚就是光芒万丈的意思，她们是激励、欢乐和光辉女神。”宋时鹤说完这句话后，可能因为塔莉亚的意思非常吸引人，小朋友们都学着他在说Thalia，有一些更是去挑战说Euphrosyne。

宋时鹤看着小朋友们有些笨拙地说着这些可爱的名字，尤其是看到一边说着Euphrosyne还一边挥着手打节奏的乐乐，忍不住笑了起来，弯起的眸子里填满了愉快。而在人群外望着他的季渝生看到宋时鹤久违的、满心放松、高兴的样子，也忍不住嘴上的微笑。

虽然嘴上说着因为忍受不住现实要放弃，但先生其实还是很喜欢和别人讲艺术的故事的吧。在和别人分享的时候，是先生真正感觉到高兴的时候吧。

等小朋友们对于这些名字的新鲜劲过去以后，宋时鹤继续说关于美惠三女神的传说：

“透过许多油画，我们发现原来奥林匹斯山是她们的宴会场所和游乐园，她们从来不分开，就像三胞胎一样，经常结伴去宴会，跟着阿波罗的齐特拉琴，挥着花圈翩翩起舞，她们的舞步落下，花瓣也随之落下。”

“哥哥！那她们和维纳斯是朋友吗！”说到这里，乐乐好奇地大声问。宋时鹤点了点头说：

“对哦，就像你们刚刚猜的，她们一直陪着维纳斯，陪她走过一切不幸和缺憾，见证维纳斯在爱情里的离别和悲伤。而除了陪着维纳斯经历一切以外，他们也经常和乐乐刚刚看到的丘比特玩耍，偶尔在油画里我们可以看见她们为丘比特带上花圈，陪他玩耍。在拉斐尔的油画里，她们还去到丘比特和普赛克的婚礼上，透过献上香脂来祝福婚礼，使整个婚礼香气满溢，幸福无比。”

“可是她们也是像美神一样遇到很伤心的事情吗？”听到她们和维纳斯的关系，人群里一个小女孩双手托着下巴，扁起嘴巴很担心地问。

宋时鹤笑着摇了摇头，说：

“不是哦，她们和维纳斯不一样，她们的爱情不是轰轰烈烈，像最灿烂的烟花，而是细水长流，像柔软的河流一般延绵不绝的。她们温柔平和地去爱，将爱情变为柔软的流水，不让爱情变成火焰烧伤自己。”

“她们爱世间的一切，会为一切美好的典礼献上祝福。她们带着珠宝和鲜花去装饰典礼，还会在典礼上翩翩起舞，吟唱带来幸福的诗歌。她们尤其祝福历经许多劫难后，依旧真诚的爱情。虽然偏爱真挚、善良、满心载着希望的人，但她们祝福和爱一切存在着的事物，无论是最漂亮的爱神维纳斯，或是载满罪恶的潘多拉，她们都会送上最真挚的爱，祝福他们永远美丽、坚强、善良、乐观、充满智慧。（2）”

“而她们的祝福，是能带来至高无上幸福的甜果，她们只要启唇，就是永恒。”

“因为这样，所以她们也被誉为装饰女神，得许多艺术工匠，比如雕塑家的偏爱。“说完这些，宋时鹤又翻了几张雕像的图片给小朋友们看，一边看着，宋时鹤又一边说：

“比起表面上的繁华、丰腴和富贵，她们更多的是代表着内心的希望和爱，她们说凡是被爱的都是美丽的（3），诠释着最为憧憬的、充满着爱和光明的世界......”

说到最后，宋时鹤把画立起来，对小朋友们说：“传说她们一直祝福着我们，在我们没有察觉的时候，其实她们在给予我们关于未来的祝福。也许在这个冬天，你觉得万物荒芜，其实呀，她们已经悄悄降临到你的身边，和你一起迎接充满希望的未来啦。”

听完宋时鹤的故事，小朋友们都张着嘴巴，呆呆地看着这幅惊艳的画。透过宋时鹤的嘴，福利院里的一切仿佛都被镀上了光，一切仿佛都正在被女神悄悄降下祝福，一切都变得值得期待。

而听着宋时鹤这么说完后，季渝生的目光也无法从他身上离开。

因为此刻对着小朋友们笑着说这些话的先生，就像洗掉了五年间的一切忧愁和颓废，变回了以前那个怀抱光明、对艺术充满热情、奋力维持艺术不朽、挥洒笔墨歌颂世间万物、只要存在着就不断创造美的宋先生。

104彩虹桥

宋时鹤合上书本后，对小朋友们说：“好啦，故事讲完啦！因为这次大家都很认真的听，所以大家都可以拿礼物，好啦，大家去拿礼物吧！”

小朋友听到有礼物欢呼完后都纷纷散去，跑去堆着礼物的地方，陈院长也站起来去给小朋友们分派礼物，只有季渝生，坐在原地看着宋时鹤，心里久久未能平息。

宋时鹤收拾好书本后，看到季渝生在呆呆地望着他，于是问：

“怎么了？”

季渝生摇了摇头，朝他一笑，说：

“没有，只是...只是突然想起以前还在大学的时候。”

宋时鹤闻言眸子一动，手上的动作一顿，“什么？”

季渝生看着宋时鹤感叹说：“先生还是和以前一样，很会讲故事。”声音也是和以前一般，好听得能让故事生花，能将他的注意力完全吸引。

宋时鹤愣了愣，调整了一下表情，装作没事地继续收拾手上的东西，低声说：“...只是转述了一个故事而已，有趣的是故事本身，不是我讲故事的方式。”

“不是哦，”季渝生摇了摇头，对宋时鹤灿烂一笑，说：“从以前到现在，宋先生都有感染更多人喜欢这些故事的能力。“

宋时鹤看到季渝生的笑容也一时有些恍惚，雨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选在光芒消失之前照进站着的宋时鹤和坐着的季渝生之间，而后再到地上形成彩虹，仿佛连接过去的桥梁。两人的轮廓也都泛起金光，变得柔和起来。

直到传来陈院长的声音，他们二人才慌乱地移开对视的目光，回过神来。

“宋先生，谢谢你，又给小朋友带这么多东西。”陈院长分完礼物后小跑过来感谢。

见陈院长走过来，季渝生立刻移开紧紧追随宋时鹤的目光，有些慌张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而后对陈院长点了点头。宋时鹤也愣了一会，才对陈院长笑着说：

“没关系，他们开心就好。对了，之前我看乐乐他们画画没有调色的白色颜料，在用红蓝黄去调，所以买了一些，你看看怎么平均地分给他们在画画课用。”

“好的，”陈院长点了点头，“谢谢你。”

他们说完后听到笑声，于是转过身去看拿完礼物的小朋友，他们有些人正拿着新画笔挥舞，有些人就拿着故事书津津有味地读。陈院长哈哈一笑，感叹说：

“平时他们上学回来做完功课和他们玩游戏，可能是同一种游戏玩多了，总有些人提不起劲。可是每次你来，小朋友们听你讲故事，收到你的礼物，都会特别高兴，这种快乐的情绪会一直延续好几天，他们也有更大动力呢。”

“是吗？”宋时鹤看着小朋友们笑了笑，说：“他们能开开心心就最好了，小朋友本来就应该在充满爱和快乐的环境里长大的，待在这里不代表他们就会失去这种权利。”

“嗯，乐乐比起以前，”陈院长欣慰地说：“也开朗多了呢。”

宋时鹤看着抱着故事书围着房间跑的乐乐，笑了笑说：”能找到自己热爱的事物和兴趣的话，会觉得生命更有意义的。也多亏了悦怡愿意陪着乐乐，遇到能聊得来的朋友，自然也不会总是封闭自己。“

“嗯！”陈院长认同地点了点头后想起什么，问：“对了，宋先生今天也留下来吗？”

季渝生本想着可以再在这里留久一些，宋时鹤却摇了摇头，说：“不了，我朋友有点事，今天就不留到那么晚了。”

陈院长有些遗憾地说：”这样呀...小朋友都说要给你看他们学完画画后的成果呢。”

季渝生闻言忍不住出声说：“我没什么事，我可以──”

宋时鹤转头说：“你明天不是要X市吗？”

宋时鹤突然提起，季渝生才想起来自己不属于这个城市，刚刚公司的电话也催促着他回去，

“啊...是，但是就再留一会也没关系，我刚刚也答应悦怡一起画画，”

宋时鹤打断他的话说：

“等小朋友们吃完饭后再一起画画一般都会搞到七八点的，回到家已经很晚了。”

“晚一点也没关系...”不知为何，季渝生总是想延长呆在这里的时间，因为在这里仿佛是可以找到链接过去的彩虹桥的。

“你明天的火车不是很早吗？”宋时鹤反问他。

“啊？”

宋时鹤有些无奈地说：

“你回X市的火车。”

见季渝生听完他说的话后还是发愣，宋时鹤皱了皱眉头，问：

“你...还没订票吗？”

105彩虹桥II

经过宋时鹤的提醒，季渝生才猛然发觉自己完全忘记了要订票这一件事，想来是留在这里的思绪过于霸道，逼得“确实要回去了”这个念头躲在墙角里让人完全无法察觉。但是季渝生又想，如果说自己确实没有订票，先生会不会觉得自己是一个思绪混乱，毫无计划的人？他实在不想自己在先生心里的形象再落下去，毕竟落下去的不会像太阳一样有十足的信心在明天升起来，所以只是落下一厘米也不可以。

“我...订了。”

“什么时候的？”

没料到宋时鹤会这样具体问，季渝生犹豫了一会，说：

“下午左右......”

宋时鹤闻言脸色沉了沉，沉默了一会，说：“回家吧。”

“啊？”季渝生慌张地转头看了看在远处的小朋友，又回头看向宋时鹤，“可是他们，那个画画——”

可宋时鹤却无视了季渝生的反应，就径直跟陈院长道别，说下次再来探望他们。不怎么熟悉这里，也不过是跟着宋时鹤来这里的季渝生也不好意思擅自留下，只好朝陈院长点了点头，就跟着宋时鹤离开。

离开前季渝生特意跑去和悦怡道歉，悦怡笑着说没关系，还塞给他一张画，说是给他的礼物，希望哥哥下次能一起再来。季渝生满脸抱歉地揽了揽她，答应会一定再来看她。

坐上车后，连接彩虹桥的来自小朋友们的欢声笑语流走了，他们之间的彩虹桥好像也慢慢黯淡下来，气氛也静了下来。宋时鹤沉默着插进车钥匙，打火，启动汽车，直到车开出后，车里依旧静默着。经过刚刚的事情，季渝生迫不及待地想要对宋时鹤诉说些什么，可是宋时鹤却完全没有要说话的意思。

季渝生看着手里卷起来的画，最后主动开启话题说：

“福利院门口的那副壁画真漂亮。”

“嗯。”宋时鹤淡淡地应了一声。

想着至少得到了宋时鹤的回应，季渝生也不觉尴尬，继续说：“尤其是上面鲜黄色的向日葵，像是真实生长一般，栩栩如生。”除此以外，季渝生也总觉得那些向日葵给他一种莫名的熟悉感，但他一时没想到原因，注意力在放在了先生身上，没有再去记忆里深究细想。

“听悦怡说墙壁上她们的自画像是美术老师教他们画的，但向日葵是老师亲自画的。看来老师不但自己的绘画技巧很高，也很会引导小朋友去对画画产生兴趣，”季渝生说到这里突然想起很好笑的事情，忍不住笑了笑说：

“她还说她们叫那个老师向日葵王子。老师是向日葵王子，像活在童话故事里一样，活泼的乐乐是不是公主呢？”季渝生看着车窗外慢慢落下去的太阳，说：“那位老师一定是一个像向日葵一样阳光、开朗、热爱生命的画家吧。单单是看那副画，好像都能看到他的生命在努力燃烧、努力创造意义。”

“嗯，看小朋友们的反应，应该是一个像永不降落的太阳一样明亮坦荡而真诚的人。”

也许并非故意，宋时鹤这么说着却好像带着弦外之意，季渝生讪讪地点了点头，问：

“先生也没有见过那位老师吗？”

宋时鹤摇了摇头。

“这样...”不知为何，季渝生挺想见见这位老师的，甚至有一种不知来由的信心，觉得他们一定能成为好朋友。

季渝生想起乖巧地围着宋时鹤听故事的小朋友们，说：“他们真的很可爱，怪不得先生那么喜欢他们。”

“真羡慕他们啊...”想着宋时鹤笑着望向他们的样子，季渝生忍不住喃喃道。

季渝生以为自己这句话说得很小声，可是他一说完这句话，宋时鹤扶着方向盘的手指就轻轻一抖。

季渝生听到自己这句话扯了扯嘴角，笑容间有种白纸的脆弱感，而后他整理了一下心情，快速打起精神抬起头，望着前方热闹的街道笑着说：

“真羡慕他们拥有许多人终身渴求回归的童心和丰沛的想象力。”

宋时鹤点了点头，说：

“嗯，是很难得的。”

“嗯？”宋时鹤这句话让季渝生有些不明所以。

“被抛弃过却能重新接纳这个世界，是很难得的。”说着这句话的时候，车子正穿过隧道，宋时鹤的眸子忽明忽暗，有许多思绪如同电影一般一幕一幕地展现在眼前。

季渝生闻言笑了笑，说：“那有先生的一份功劳啊。”

季渝生缩了缩肩膀，呼了一口气，在昏暗的隧道里低声说：

“先生是他们的光，也是我的。”

就像隧道里突然经过的露天处，光在一瞬间就照满自己，将自己从黑暗中扯出。

现在，他只敢在黑暗和隧道里这么说了，因为隧道里汽车运行的声音会扩大，这样宋先生也许不会听到，就算听到了，也不会看到他脸上清晰可见的陌生和疏离。

可在黑暗中，宋时鹤的表情却完全与季渝生所想的完全相反。

觉得自己说这话可能会让宋时鹤不舒服，于是他没等宋时鹤的冷言冷语，在车子开出隧道，光迫不及待地重新缠着他们后，立刻开玩笑说：“先生也是越来越会讲故事了，以前上课你从来都不会这样手舞足蹈的，可是刚刚一开始的那一箭，还有后来说到阿波罗的齐特拉琴和奥林匹斯山的宴会那里，”想起宋时鹤摆动的双手，季渝生捂着嘴笑着说：“哈哈，真的非常生动有趣。”

宋时鹤脸上闪过被揶揄的尴尬，无奈地说：“我怎么能在讲厅里跳舞啊...”

“而且你们学校的那个讲厅，一扇扇落地窗，感觉每次上课都像展品一样，路过的人都在看。”

想起当年上课时那些报不上课慕名而来看宋时鹤的学生，季渝生好笑地说：“哈哈，确实，那个时候总是有些学生站在窗外贴着玻璃窗看里面，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宋时鹤闻言想起以前没有课的时候早早地来到他们校园，欣赏清晨的景色的时候，心情随之变得愉悦，于是也微微笑着说：

“我对你们学校的其中一个印象就是巨大的玻璃落地窗，阳光照下去，全部建筑物都在闪闪发光，偶尔还是彩色的，就像到了人们都向往的地方。”

“哈哈哈，确实，我们学校很多学系的建筑物都是采用这种设计，据说是采光比较好？”

“不止是建筑物，印象里你们学校很多地标和展览品也都是类似这种设计，每次在太阳底下都是闭着眼睛走过去。”

“哈哈，”想到闭着眼睛走过校园中央广场的巨型展览品，季渝生忍不住笑了出来：“是的，那个建筑物还有一个传说，据说从那里穿过去，就会不及格！”

“确实，好像每一所大学都有一些学生的迷信，什么走过中间的门就一定会不合格之类的。”

“哈哈是的，学生总得给自己一些心理暗示去鼓励自己。说起这种设计，我记得Iridescent也是店如其名，它们店铺的装修设计——”说到这里季渝生突然顿住了，张着嘴喉咙里的那两扇窗却合不起来，无法继续说下去。

正听着季渝生讲笑而稍微放松下来的宋时鹤在听到Iridescent的时候也愣了愣，脑海里翻起万千思绪，可他最终还是压下一切目视前方，没有给予季渝生这句话回应。

刚刚才稍微缓和的气氛，突然又被打回原本僵直的气氛。而季渝生刚刚才开始雀跃跳动的心，也在这一句话后慢下去。

106是谎言

见宋时鹤无情地转过头去，季渝生低下头，把声音降低，像自言自语一般说完自己刚刚没有说完的话：“他们店铺的设计，就是彩虹的缩影呢...”

而且他们，还没有一起去走近创新的世界呢。

Iridescent无论是店铺本身，还是他的存在所表达的意义，都是如他想象的未来一般彩色的，具备一切他所期盼的。

在季渝生心里，因为当年的约定，Iridescent和泡沫早就已经变成了比蝴蝶和贝壳更加闪亮、色彩斑斓的东西。对他来说很多时候重要的不是事物本身的价值，而是对自己而言事物的意义，也许许多人都说泡沫一戳就破，转瞬即逝，仿佛没有什么存在的价值，可在自己心里，泡沫就是夏天的雪，是能连系自己和先生的，比只会让他打喷嚏的蝴蝶和硬邦邦的贝壳多出太多意义。

可惜宋时鹤似乎已经帮Iridescent熄了灯，在黑夜中无论怎么努力，都是无法染上彩虹色的。

季渝生心里又泛起一丝悲伤，过去美好得值得滔滔不绝的事情，现在都变成了闭口不谈的话题。

他把头贴到窗上，想让自己清醒一些，不要沉淀在失落的情绪里。他贴着窗看到远方天上的乌云，觉得有点像一条鱼，于是突然在想如果先生是鱼就好了。

那他就可以滔滔不绝地了。

关于过去，他有好多好多想说，可是又不想让先生不高兴，所以需要无数个七秒钟。

七秒钟讲夏天里的肥皂雪，七秒钟讲下雨天咖啡店时的热度，七秒钟讲雨天里的吻，还有七秒钟，讲下一个冬天，讲他们的未来。

可是先生不是鱼，他也吐不出能和鱼沟通的，一串串的承载着心动的水泡。

不似春天，就算再没有话题，也总有飞鸟掠过耳旁，鲜花绽放的声音，将气氛活跃起来，可惜现在是在冬天，汽车只在沉默中驶过许多秃枝顽石，压过许多冰冷的水潭，沉重地踏上回家的道路。

在车轮压过家门前的小水潭后，宋时鹤说：

“到了。”

他回头看了季渝生一眼，发现他的衣服因为上车时匆忙，刚刚也没有整理，松垮垮地没有穿好，想到窗外还在刮的风，他又说了一句：

“穿好衣服再下车。”就拔出车钥匙下车了，季渝生闻言也好像从泡在水里回过神来慌忙地整理好衣服下车。

到门口时，季渝生站在宋时鹤旁边呼了一口气暖了暖手，等他输密码进屋，但他看着宋时鹤按下的那些数字却觉得异常熟悉。

“0203...这是”念着数字他突然想到什么，心中一颤。

宋时鹤眸子闪过一丝慌乱，面上却毫不在意地说：

“只是装锁的日期。”

“啊...是装锁的日期...”

“嗯，这样不容易被猜到。”

也是，就凭先生对自己的态度，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情了，季渝生这么自嘲着进了屋。

回到家后宋时鹤率先换好鞋，走到客厅后拿出手机摆弄了一会，手指放在屏幕上犹豫了一下，然后对站在玄关处的季渝生说：“记得订票。”

把手伸向鞋子的季渝生闻言愣了愣，好像有些不明所以，宋时鹤看了一眼手机又说：

“只有早上的票，但订的人很多，目前好像只剩下七点半的那一班还有空座。”

他拿开手机，望着愣愣地看着他的季渝生问：“要我帮你订吗？”

季渝生反应过来宋时鹤正在帮他查时间，一边弯腰放鞋一边说：“啊没事，没关系，其实我记得的，我一会会自己订。”

宋时鹤闻言沉默了一会，把手机放到桌子上，发出轻轻的“啪”的一声，然后淡淡地说：“不是一直都忘记订了吗？从昨天到现在。”

想到刚刚车上的电话，宋时鹤又说：“公司有事，你倒是一点都不着急。”

听到宋时鹤的话，季渝生顿觉一丝难堪，讪讪地说：“是，是一时没想起来。”

然后又僵硬地说：

“谢谢提醒。”

没有想起来，也许因为在内心深处，他来到了这里后就没想过要离开。也也许因为在见到宋时鹤后，除了他，一切物质、公司、事务，都不重要了。

把鞋放到鞋柜的时候，季渝生突然看到鞋柜旁边挂着的日历，上面在下个月二十五号的一格用蓝笔写着在X市有一个诗会。

看着其他格子里的一些事件，比如约了某位教授开会，去福利院，去看某一场音乐会，季渝生推测这些蓝笔写着的，是宋先生的一些日程。

所以宋先生下个月，会来X市吗？那样的话，他们或许又可以见面？

想到这里，季渝生突然觉得心脏像从水里探出头来得到氧气一般猛地一跳。

可只过了一会，宋时鹤的声音就浇灭了他燃起来的心，

“你...有些太没有计划了。”语气毫无波澜，异常认真。

正蹲着摆放鞋的季渝生心一抽，有些难堪地扯了扯嘴角。

最终，还是被先生嫌弃了啊。

也对，自己在雨天贸然前来已经完全展现了现在的自己慌乱又没有计划这个事实了。

只是遇到喜欢的人，怎么可能可以像在辩论般逻辑清晰。只单单是在报章上看到先生的消息，季渝生就觉得脑子发热，热得好像把它带到了夏天，在闷热的仲夏夜里思绪都黏起来一般。

可惜仲夏夜里的黏是单纯的热度致使，可现在却是比那单纯的热度更加久久不消的思念致使，导致宋时鹤每一句疏离的话在入耳的时候都被缠起来，无法好好回应。

季渝生有些好笑地想，那还不如直接是热度呢，热度可比这只能藏在心里的思念有用多了，起码烧起来可以感染别人，让别人也沾上一些自己的温度。

只是先生和他好像不一样，先生依旧逻辑清晰，说的话也只是在催促着他回去，不要再企图涉足他的世界。

他还以为先生是抱着关心他的心为他订票，还为此有些雀跃，可如今冷静下来仔细一想，宋先生，是在赶客吧。

对于一件明明和自己丝毫没有关系的事情那么上心，还帮他查班次时间，是因为不想再见到他吧。

听到自己接的那通电话，宋时鹤应该暗自高兴吧，毕竟他本来是一个很有涵养的人，毫无理由地随意赶人不是他会做的事情，公司的事确实是给了他一个很好的原因去赶自己走啊。

他自以为在福利院发生的事情发现了先生还眷恋过去的端倪，可现实却告诉他那只是幻想，以为自己可以留下，是痴心妄想。

季渝生感觉好像一下又回到了昨天，全身都被雨水打湿，浑身发抖发冷。只是和昨天不一样，他觉得自己已经没有力气了。

“我明天一定会走的。”季渝生低着头说，没等宋时鹤回话，他又咬了咬唇，说：

“我一定不会再打扰宋先生了。就算，就算明天上不了任何一班车，我也会离开的。”

他抬起头用尽全力装作面无表情说：

“我先回房了，宋先生也早点休息吧。”

在季渝生上楼前，他清晰地听到宋时鹤低声说：

“你不该来找我的，浪费你许多时间，你还有那么多事情要忙。”

宋时鹤抬起头，沉沉地看着季渝生藏在阴影处的背影。

“而且我们已经...离得很远，没有任何关系了。”

明明不想在离别前最后一天再去感伤些什么，可季渝生听完这句话还是在一瞬间红了眼睛，他近乎绝望地扔下一句：“是，对不起，我不该来打扰你。”，然后吸了吸鼻子，加快上楼的脚步，好让自己最后留在宋时鹤心里的形象不是这样脆弱丑陋的，毕竟对现在的先生而言，自己哭泪的样子应该是会让他厌烦的。可他却听到宋时鹤久违地喊他：

“生生。”

季渝生浑身一抖，却不敢回过头去，因为一切都定和当年大相径庭，仿佛回过头去就等于自己甘愿接受他们之间无果的结局。

可在这声“生生”以后，空气却一直沉默着，宋时鹤没有继续说些什么，仿佛他也在为自己脱口而出的称呼而茫然和后悔，直到季渝生动了动，楼梯发出声音，宋时鹤才说：

“我...明天要去学校交代一些事情，会直接在那附近将就一晚，所以，如果真的订不到票，明天...你也可以回来这里。”

所以先生确实是不怎么想见他。

季渝生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他拽紧手里的画纸，没有回头，沉默着上楼。宋时鹤看着季渝生的背影消失，转过头后看到客厅里的镜子，镜子里映出他的脸，眸子里暗淡无光，下巴还有一些未修整好的胡渣，整幅面容展现的是青春消逝、岁月敲门的样子，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已经被打败了，而生生依旧还在意气风发的年纪，他垂下眸子，扯了扯嘴角。

季渝生一回房就跌坐在地上，也不顾地板冰凉，只坐在那里看着整个房间发愣。

正沉沉地盯着地板时，他突然听到“沙沙”的声音，原来是手上的纸在自己发愣时滑落。

他伸手拿起那张纸，慢慢打开那幅被他抓得有点发皱的画，发现上面画的是在眉飞色舞地讲故事的宋先生，还有围在一起听他的故事的小朋友，季渝生也在其中。

看着画里宋时鹤的笑容，季渝生只觉得眼酸，把膝盖曲起来，头埋到画里，忍住不要再红了眼睛。

最终还是不欢而散，明明自己很想能留下好的回忆的。

自己这样说，不就等于是一切都尘埃落定了吗？

明明这些年，自己都想着无论如何都要和宋时鹤并肩的。

如果现在是在画里，而画里才是现实，就好了。

也许人生，还是无法事事顺遂，他在报章上看到宋先生的消息也许已经耗尽了能重新遇见先生的愿望。

早知如此，每年生日许愿的时候，他就不只许可以和先生重新相遇了。

收拾了一下心情整理完行李后，季渝生脱下外衣打算去洗澡。

脱下衣服后，季渝生看到先生陪他去买的衣服心里又升起一丝悲伤。他死咬着唇折好衣服后看到牌子时突然想起什么，犹豫了一会，掏出手机查了查。

其实查的时候他没有抱任何希望，只是就算被拒绝了，也还是忍不住想看看自己喜欢的先生喜欢的衣服。

可一看到“C'estlePrintemps”的设计理念后，他觉得自己拿着手机的手在猛烈地发抖，那一行行的字也变得有些模糊，甚至有重影，他又忍不住泪意，眼睛发红，但这次和刚刚不一样，是带着更多感动，心脏也跳得飞快。

因为他看到了先生藏在冰霜下的真心。

他知道，他就知道，这才是先生的真心。

今天去完福利院，看着先生生动地讲故事的样子，还有在雨后的阳光下载着他的、依旧如当年一般澄澈的眸子，他觉得先生依旧对艺术有所眷恋，所谓不喜欢，所谓选择背弃，都不是真心话，是涂上墨水的蝴蝶，是谎言。

而现在，他可以更加确信这件事。

官网上显示“C'estlePrintemps”那一系列的衣服是今年春夏季的新装，之前从来没有出现过这个系列的衣服，网站上围绕这一系列的标语是“在过去漫长的岁月里，经过层层阻碍与艰难，直到现在，也是这般，一直强烈地期盼着，爱慕着，呼唤着，属于我们的春天。而现在，就是春天。C'estlePrintemps！”

先生说很久没去那家店，是谎言；先生说在慢慢改掉习惯，要选择慢慢遗忘过去，也是谎言。

也许，先生说风把他们吹散了，也是谎言。

也许，正像宋先生所说，在这个冬天，你觉得万物荒芜，但其实，有些东西已经悄悄降临到你的身边。

而他如今要做的，就是要抓住因为他没有察觉而失望离开的，女神带着珍珠脚链的脚踝。

107他就是我的天堂

许是因为捕捉到了先生藏在冰面下的一角，季渝生难得睡了一个甜觉，没有再翻来覆去地失眠，也没有再梦到当年的那一天。

这些年他的睡眠质量一直不太好，毕业后的几年因为迫切地想要尽快满足母亲的物质需求，从而能够早些获得自由，所以他不要命地工作应酬，凡是有工作，不论多幸苦他都自荐。在生意场上喝一杯接一杯的酒，日日熬夜，靠咖啡酒精踩着生命度过每一天，就像按键坏掉的机器娃娃，不断地劳役自己从不停歇，直到电量和生命力耗尽。此时回想过去的日日夜夜，那些场面竟有些像卓别林演的默剧，沉默着机械性地重复痛苦的事情，即便浑身酸痛，染上了一堆痛病，自己也不能停下来，因为他唯一的念头就是想能早些给母亲一切她想要的，从而换取母亲对他不再打扰。

也正因为这样，老板看到了他的努力，他也相应地获得了老板的赏识，暂时地满足了母亲的物质需求，而李洁英也完完全全把他当成了提款机。然而视追求物质为人生唯一目标的人大都贪多无厌，李洁英随着他职位上的步步晋升，对他的要求和索取也越来越多，凡是给他打来电话，也大多只有一个目的──催汇款。亲情最终沦为更低于陌生人之间的礼节，张口闭口都是在榨取，季渝生只觉得可悲。他不是没有努力过，只是一切好像都是他一厢情愿而已，对方好像只想他的作用到这里为止，亲情显得多余，感情上的连系更是不必。

当初毕业时做的约定也仿佛被抹掉了一般，母亲只是透过那个引他满足自己的需求，把那个约定当真并努力完成的只有他一人，这让他觉得自己像一只可悲的犬，奋力地追逐着高高挂在自己眼前的食物，却不知系着尾巴吊着食物的线早已被人调成了无法接近的距离，他只能永远向着前方奔跑却一直都得不到食物。

他总是在想，如果当年他没有屈服于母亲的威胁，真的当着她的面撕烂了那一纸文凭，如今的一切是不是都会不一样。

可母亲当年威胁他时，用的是他的父亲，还有自己最在意的人和事。对于季渝生而言，比起自己独自一人躲在角落里去忍耐，伤害落到他们身上更让他觉得像是蝴蝶被拉扯掉双翼般发痛，尤其是已经过世却依旧不断地被母亲埋冤指责的父亲。自己受的苦咬牙扑腾着就过去了，可是对他们的伤害却是会让自己的心因为失去甘泉和阳光而枯萎。

而每次他觉得自己被生活紧紧掐住喉咙，快要窒息的时候，一想起先生，就像为在深夜工作的他打开了紧闭的窗，让他感受到拂面吹来的晚风，夹着植物清香的空气，还有高挂着的皓月，于是他告诉自己，要再坚持一下，不可以因此被打垮。

只是他其实也在害怕，因为他总是梦到多年未见的先生站在人群中只匆匆地看了他一眼就没有再给他目光，仿佛只是随意掠过了一个陌生人，而他在先生心里也变成了无名氏。也总是梦到先生回绝他的信，当着他的面撕掉那封让他的心烧了很多年的信，失望地问他怎么会是你，说自己的心意本就是向着别人，当初的那封信只是一个玩笑。没有人可以打败岁月，辉煌的人是如此，像他这样平庸的人更是，所以他害怕在先生心里自己的身影在时间的洗刷下逐渐变得透明，害怕自己对先生而言变得没有意义。

躯体上的腐烂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对于你爱和珍视的人而言，你活着却不是存在着，最可怕的是你的存在失去意义。

但今晚，他却梦到自己在腹痛发作满头大汗无力地卷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板的时候，在剧痛间恍惚听见家里的门铃响起，捂着肚子打开门后收到先生送来的花，在嗅到花香的那一瞬间，腹部也立刻不痛了，除此以外，先生还寄来一封信，上面写着：“生生，最近外出见一切都是春意盎然，我想是春天来了，所以冒昧来信，想要邀请你一起去赏花。如蒙应允，于我而言这将是漫漫人生中最美好的一次四季之始，静候佳音。”在透过文字遇见先生的那一刻，之前所受的苦痛，也都随风飘散了。

而后捧着花拿着信的他听到了不断重复的、在他脑海里盘旋的无比清晰的歌词。

“Moijedonnerailaviepourêtreprèsdelui

Voilàmonparadis”

“我愿穷尽一生只为接近他，他就是我的天堂。（1）”

面对多年里梦寐以求的场景，睡梦中的季渝生忍不住在被窝里眼角泛泪。

“他就是我的天堂。”

如歌词所言，活在如同地狱的炼火中，无数的桎梏和束缚下，海浪缠身沉于深海之时，他就是我的天堂，治愈我身上所有的伤，容我克服深深海洋，容我自由展翼翱翔。

早上，季渝生睁开眼坐起来后，看到太阳透过窗户照进来，从床角到桌子都泛着金光，满室金光灿烂，仿佛一切都充满希望，他扶了扶脑袋，感叹自己久违地笑着醒过来，也感叹自己久违地觉得一个清晨竟能让世界变得如此充满希望。

推开门走下楼后，他看到宋时鹤站在阳光下，抬着手仔细地扣着袖子上的扣子，听到有人下楼的声音，宋时鹤转过头来看到他，愣了愣，好像在犹豫着要不要说话，可他最后还是朝季渝生点了点头说：

“早上好。”

看着宋时鹤像以前一般极受阳光眷顾的、在阳光底下呈金黄色的头发，季渝生觉得内心好像顿时被阳光充满，一时有些分不清梦和现实，直到宋时鹤提起他要回去的话题。

“订到车了吗？”

季渝生点了点头说：“嗯。”

毕竟公司还有事情，DrWatson的大日子也快要到来，就算再怎么想留下，自己也确实是要先赶回去处理一下了。

再加上已经捕捉到了先生真心的一角，又知道他会来X市，他们一定会再见的。

就算丘比特不帮他们，他自己也会去造箭，去再一次遇见先生。

“订了几点的车？”宋时鹤扣好袖子放下手问，面上没什么表情，让人看不出他的情绪。

季渝生看了一眼时钟，笑着说：

“八点半的，时间还很充足。”

看到季渝生的笑容，宋时鹤有些不自在地点了点头，然后就没再看他，走到餐桌旁低下头，说：

“先吃早餐，然后我送你过去。”

“啊？先生不是赶着要去学校吗？”

宋时鹤头也不抬说：

“不赶，送完你过去刚刚好。”

“这里偏僻，离火车站又远，”

季渝生闻言望着低着头的先生灿烂一笑，打断了他的话说：“嗯！好。”语气里是忍不住的开心。

听到季渝生的语气，宋时鹤沉默了一会又说：

“...附近打车不方便。”

自昨晚以来，季渝生就觉得先生虽然嘴里说的话冷漠，但其实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先生藏在那底下再清晰不过的真心。

其实他也没有打算拒绝，只是担心自己会打乱先生的日程。如今先生自己主动向他抛出了可以在一起待得更久的果子，他怎么可能会不去摘下来放到自己怀里。

至于这样的原因是什么，暂时而言，就按先生的说法，先生说是因为打车不方便，那就当是打车不方便吧。

只有季渝生知道，掀开那层果皮，里面肯定是香气满溢、金光灿灿的。

前两天搭车时，季渝生的整副心思都放在了身边的宋时鹤身上，直到今天，他才有心思去看看Y市的风景。

看着一栋栋高楼大厦，消失的飞鸟，吊在墙上的有些讽刺的塑料绿叶，还有大厦上的广告牌和标语，他不禁感叹时光飞逝，Y市也变得越来越像X市，又或者说，因为快速发展和工业化，所有城市都变得越来越相似，以前残余的一些城市特色也渐渐被抹去，趋向统一。

“Y市真是发展得飞快，感觉变化比X市还大。”季渝生看着窗外变化极大的风景这么感叹道，然后转过头问宋时鹤：“先生这些年有去X市吗？”

宋时鹤点了点头，“嗯，撇开颓废派垄断这一问题不谈，X市的诗坛发展很蓬勃，许多诗会都定在那里。”

“那先生去完诗会后有没有到处逛逛？X市这几年的发展也很惊人，多了许多新的东西。”

宋时鹤摇了摇头，淡淡地说：

“诗会为期三天，作家们在那期间都住在主办方安排的酒店里，大家会约到房间里再组织小组诗会，一般没什么时间出去逛，我一般诗会以后也就留在酒店休息。”

意思是一般诗会之后，宋先生都没有其他特别安排吗？季渝生这么想道。

“这样...有点可惜，其实X市这些年的社区艺术氛围有进一步的改善，多了很多新的艺术长廊，也有定时举办画展。还有音乐剧的舞台，也因为得到支持发展蓬勃，表演也丰富了很多，不再需要因为资金不足而减少场次和使用纸牌演出削弱表达效果，先生有机会的话，可以去看看的。”对于X市这些年的艺术发展，季渝生迫不及待地想要向宋时鹤分享更多，可宋时鹤却好像兴致缺缺。

宋时鹤听完沉默了一会，说：

“有机会再说吧。”

虽然知道先生其实心里还留有艺术，可是这句冷漠的话也还是浇灭了季渝生的满腔热情，他收回想要再介绍X市艺术胜地的话，低低地“嗯”了一声。

到了车站放下行李后，宋时鹤正打算离开时，左边却突然传来“叩叩”两声，他转过头发现季渝生敲了敲他的车窗，他带着一丝讶异摇下了车窗，问：

“漏了什么吗？”

季渝生摇了摇头，摆着手笑着说：“不是，只是想要和先生道别。先生，谢谢你送我过来，再见。”

也许因为当年自己没有好好和先生说再见，所以重遇才变得这么艰难。

于是这次，要好好道别，然后一定一定要很快再见。

宋时鹤愣了愣，点了点头有些不自然地说：“嗯，再见。”

季渝生开心地挥了挥手，和宋时鹤作别。

在这之后，季渝生觉得从早上乘火车至晚上步行回家，自己好像听到云雀叫了一整天（2）。

13番外美神的救赎（上）

三年前宋时鹤一首涵义新奇，韵律优美的《月夜颂》震惊Y市颓废派当道的诗坛，在当时所有诗人都用黑夜比喻罪恶时，他提出了一个崭新的角度，他说月夜在黑夜中为人引路，用微弱的光芒高声告诉人们黑暗中仍有光明。

在因为破除传统偏见而且年少有为而获得许多赞赏的同时，少年成名且不走当下社会诗坛所谓“正道”的他也受到了许多谩骂，其中绝大部分都是来自颓废派诗人的信徒。他们斥责他思想扭曲，不容于社会，发着不切实际的梦。还有人反驳对他思想新奇的称赞，反而指责他思想老旧，还活在旧时代的浪漫主义和古旧的艺术里，导致了诗坛的退步，白白浪费了几代诗人的努力。

那时的宋时鹤被铺天盖地斥责他的评论家压得喘不过气来，在当时最热十篇批评诗词的文章中，《月夜颂》占了七篇，而且是最恶毒的七篇，诅咒辱骂谣传一样不少，这样状态下的他就像枯老的树木一般，虽有枝干，却无法萌生出任何如同初生的花蕾般美丽的灵感。

从前的他看什么都觉得美丽，看什么都是人间盛景，常常会有灵感在脑海里徘徊，但如今的他却只觉得在街道上的人们都在对他指指点点，甚至连麻雀的吱吱喳喳都仿佛在指责他不走“正道”。

绝不放过任何奚落他的机会的人们又大作文章暗讽嘲笑他江郎才尽，又有人说他不过是在抄袭前人的作品，谣言越傳越离谱，最后甚至说是有人为之代笔，宋时鹤本就是个草包，不过是接了父亲的名声，如今父亲过世，他毫无内涵的内在也就表露出来。

宋时鹤开始讨厌拿起钢笔，每次坐下写不出任何诗句的他感到无比焦躁。有的时候他会大力地摔钢笔，会把墨水洒得到处都是，每次发泄完都是满屋子狼藉。

他开始被世俗拉进深渊，他开始堕落，他吸烟，每日吞云吐雾，他驳酒，每夜都醉酒而眠，他开始被报章媒体拍到每日和不同风情的女人喝酒。

当时各界都说他是堕落的天使，被世俗折了翅膀，还有人说他是掉落在泥土里的橄榄桂冠，泥足深陷，万劫不复。

虽然夜夜笙歌，但他却没有感到丝毫愉快，他知道自己不适合这条路，但他无能为力，不知如何改变。

直到，在下雪的冬日里，破损的一切里，朦胧的醉眼里，遇见了春天。

14番外美神的救赎（下）

只依稀记得当时的他拿着酒瓶，指着一座柏树下的缪斯雕像毫无风度地破口大骂，说他没有对美下清晰的定义，导致世人胡乱编造美的定义，导致他不为世所容，导致他如今吸烟醉酒，落魄潦倒。

“你有什么资格自称美神！”

“是你，就是你，把世间所有的美好都抹杀了！”宋时鹤一边叫喊着，一边拿啤酒瓶敲打雕像下美神缪斯的金色介绍牌。

寂静的黑夜充斥着“嘭嘭嘭”的声音，仿佛魔鬼在呢喃。

“不是缪斯把美好抹杀了，是你自己！”在宋时鹤愤恨地敲打着的时候，耳边忽然传来一把清亮的声音，就像在他快要被泥土埋葬的时候伸出来让他抓住的手。

披头散发的宋时鹤扭过头去，只见一个漂亮的少年，不是joli那种单纯的赏心悦目的美丽，而是由内而发的永恒的Bell般的美。望着缪斯的他，眼睛正发着光，就像夜晚的月光。

“看！雪帮他披上了一层华美的衣服！上面还点缀了树枝！雪不是正深深地拥吻着缪斯，为她的美丽而赞叹吗！”

宋时鹤有些绝望地说道：

“在如今的世间哪里有什么爱？人们互相攻击，誓要用语言把别人拖到深深的海底，让他窒息，逼他沉寂。”

“窗边的落叶眷念着大树却不敢接近，甚至因为思念而形容枯槁，日渐消瘦，枯萎，但枝头的麻雀在树枝的庇护下势宠而骄，这大抵就是人世间最普遍两种爱情的形态。连植物和动物都会相爱，世间，人间怎么会没有美和爱呢？”

“只是比起鲁莽的讨厌和丑恶的嫉妒，美和爱比较害羞，你要主动地去寻找他们。”

“再过几年我就可以去A大艺术鉴赏系全心全意地寻找他们了！”少年兴奋地说道，脸上洋溢着对光明未来的无限期待。

在那一瞬间，宋时鹤觉得眼前的人仿佛和缪斯的雕像易位，眼前的人仿佛就是美的定义。

于他而言，感觉就像行尸走肉苟且偷生的庸俗人忽然在青葱的树林里遇见了现身的缪斯，而且缪斯还带着爱意拥抱了他，然后，然后他的灵魂终于得到了归宿。

他仿佛在告诉他，这是一个要让艺术出现新个性的时代，宋时鹤的内心深处在大声地呐喊着，去打破吧，去打破所有的过去，去堵住那些七嘴八舌的口，开创一个新的，属于你们的艺术时代吧。现实和浪漫交织，并不是不可能的。

马赛尔·普鲁斯特曾说对一个人一见钟情大抵不是因为心上人的价值，而是因为心上人映照出了自身的个人色彩。他深感认同，因为他喜欢那个缪斯点派的男孩的原因正是他挖掘出了他内心被尘封的希望与爱。

宋时鹤总是在默默地想，如果能再一次遇见他，他想紧紧地拥抱着他，小心翼翼地拉起他的手，一遍遍地亲吻着他，喘息间一字一句慢慢告诉他：

“你是十月的缪斯，人间的诗，是春天的序章，画作的光。”

“还是，”

“我的梦乡与乌托邦。”

于是他在A大担任艺术鉴赏的教授，日日夜夜抱着满腔美丽与爱在等待。

但春生夏长，秋收冬藏，一切都在昂首挺胸，好好地向前走着的几年里，他都没有再一次遇见那一年冬夜他遇见的春天。

33番外宋先生的自白（上）

和生生开始书信来往前的几年，我想着那一夜静下心来创作，写出了不少在韵律和立意上都让自己的满意的作品，但很可惜的是，我引以为豪的诗词在那个时代是不入流的作品。

于此同时我也在认真学习艺术鉴赏，当时的我更沉醉于艺术鉴赏，因为鉴赏不比写作，鉴赏时你是挺直腰板俯视作品的人，写作时你是深夜弯着腰伏在桌子上写字的人，鉴赏比写作可容易多了。在研究艺术作品时，总能让我从被人指手画脚里囚笼里稍微逃出来喘一口气。

和生生书信来往的第一年，是我完成艺术鉴赏课的一年，也是月亮高高挂起的一年。

美神光亮的大理石眼睛被人愤怒地敲碎了，被锤子一把敲到地上变成一块块黯淡的碎石后，人们把他们换成了月亮。

后来人们更把高高在上的美神推倒了，用石头扔烂了她的裙子，刀片刮花了她的脸，把她扔到废墟，然后把月亮挂到高高的石架上每日高歌赞颂。

我自然也是随着载着破碎的雕像的破车被一并送到废墟，消耗许多日夜创造的一切作品都被那些小有名气的颓废派的诗人撕碎，狠狠踩到脚下，仿佛我是会夺取他们性命的仇敌。

他们总能找到一篇和我相像的诗指着我的鼻尖大骂我不知羞耻，不自量力，即便我清楚知道那篇和我相像的诗是在我的诗发表后的第七天才写成的。

有的时候和白日忙碌的友人在晚上约出来谈论诗词，也会被捕风捉影的媒体说成深夜幽会，被冠上私生活混乱放荡浪子的恶名。

随着一篇篇标题奇怪的报道出现，朋友们也渐渐和我断了联系。

也许也有一些人知道事实，又或者也许全世界都知道，但除了颓废派的信徒外，谁会在意呢？人们的眼睛是开着的，但灵魂却睁不开眼睛，但他们却热爱着被蒙蔽的灵魂。

那些不留任何情面向我狠狠挥来的拳头，尖酸刻薄的言语，还有伤痕累累的心，除了对于自己而言是切肤之痛，对别人来说都是“没有什么特别”或者“不怎么新鲜不怎么感兴趣”的事。

随着艺术学习的时间在毕业后减少，更多的时间投入在了创造上，内心更多的地方渐渐被如同滚烫的毒液般的言语灼伤，那一段时间每一条对于我的诗词的评论都像是在我心里加了一把铜制的坚牢的锁。我总是提醒自己不要去在意这些，只要自己满意就好，但是心脏仿佛鲁莽冒失的冒险者，控制不住自己，只想钻进满是流言蜚语的荆棘树林，我想向出口跑去，但是全身都不受我掌控。

记得有一夜的月特别明亮，仿佛让书桌上微弱的灯都失了光，当时在研习艺术作品的我正翻到Pompeii:VillaoftheMysteries，月亮正巧照在了那幅画里那个穿裙的女人旁的酒神，一时来了兴致查看了酒神的故事。细细阅读后，我开始深深地羡慕他，就像羡慕永远被放在高架上的诗集那般羡慕，就像羡慕夜莺爱着的少年那般羡慕。同时心里也生出失望，寂寞与孤独。

能被诸神救赎三次，我实在羡慕得眼红。

我知道我该知足，因我也曾被缪斯雕像前的少年拯救过，但在那种被困在藤蔓里无论自己做什么都无用的境况里，心里想着那丝阳光若能再一次照耀我就好了。

34番外宋先生的自白（下）

当时除了素昧谋面的生生，我几乎没有任何可以倾诉的人。

想起来也挺讽刺，在《月夜颂》声名大噪时一些说着欣赏我，甚至听闻我喜欢写信交流特意送信来表达恳切希望和我结交的心意的那些所谓的“挚友”，现在都忙不送地攀附着月亮。

以前说我有新意的人，现在是拳头打在我脑袋和胸口的人。

以前说着欣赏我的才气的人，现在是报纸里批评文章的头条。

他们前一天把我放到自己最高的书架上和大家并肩，后一天却把我的诗扔到垃圾桶里和害虫共眠。

于是我写信向生生诉说一切不甘，在等回信时多等了几场雨，本以为是被深深地嫌弃了，或者毫不在意地忽略了。

收到的信不长，但字里行间满是担心与安慰，尾段更是深深地启发了当时被藤蔓牢牢困住的我。

他说自己不善言辞，于是引用了黑格尔的话。

“浪漫主义艺术的本质在于艺术客体是自由的、具体的，而精神观念在于同一本体之中——所有这一切主要在于内省，而不是向外界揭示什么。”

也许每个人或者同一人在不同时期对这句话的理解都不同，但他救渡了当时的我被现实囚禁的心，从此我张扬地随性而行。

后来欣赏我的信徒越来越多，我的放荡又被修饰成了诗人浪漫的本性。

于是我明白了，世俗可笑，人皆善变，但生生是出尘的人，有着罕见的艺术本性，珍稀的艺术的天赋。我羡慕，欣赏，甚至为他艺术的本性而疯狂，因为他符合我对存在我心里虚无缥缈的美神的一切幻想。

我希望他永远都是王子的橄榄冠，玫瑰瓣间的春意和春天寄来的情书。

我想保护他不让他的任何一片花瓣落到泥土里，被污泥沾污。

我祝愿他永远美丽，单纯和乐观。

我很想和这样的他见面，所以在通信第三年的春天小心翼翼地提出了自己的请求。

出乎意料地，他坚定地拒绝了。

说实话，我非常失望，但意想之外的幸运却降临到了我的身上。

遇见他的那一天，讲厅外下着雨，我的行程都被打乱了，心情很糟糕，但是在那日的尾声，我还是很高兴，因为丘比特珍贵的一箭随着生生掉落的那本书正正地射到了我的心房深处最中心的位置。

这么一想，我也是善变的人啊。明明昨日还在埋怨着美神，痛骂着春神。但在遇见他后却对他们感到无比感激，因为若不是Chloris的那一场雨，若不是Muses的那一座雕像，若不是Aeolus的那阵风，我就无法遇见他。

虽然我并不曾相信过他们，以后也将如此，但还请容我第一次虔诚地衷心地感谢他们。

世界永远黑白荒芜，乌云密布，生生如晤，是我的万物。

“FornothingthiswideuniverseIcall,Savethou,myrose;initthouartmyall.“

非常抱歉笔力有限，仿佛怎么修改都无法呈现生生对宋先生的重要，所以最后还是援引莎士比亚的诗作结。

注：最后一句来自莎士比亚《十四行诗》

FornothingthiswideuniverseIcall,

我把这茫茫宇宙视为虚无，

Savethou,myrose;initthouartmyall.

只有你这一枝玫瑰；你是我的万物。

Chloris希腊春神

Muses希腊美神

Aeolus希腊风神

72第三年的平安夜

季渝生每一年在平安夜到来的前一个星期，都会收到一张来自先生的圣诞卡。因为先生知道他喜欢艺术，所以每一年寄来的圣诞卡封面都是一幅用色温暖的油画，有时是平安夜的人行大道，有时候是堆满礼物的温馨家居，而今年送来的封面是一棵覆满雪霜的圣诞树，坚挺地站在冬天雪地里。在这个封面里，雪霜不具备摧毁性，却仿佛只是一个不可多得的，特别的，装饰品。季渝生打开圣诞卡，里面是先生浪漫的字迹。

亲爱的生生，

见字如晤。

谢谢你的回信，临近平安夜，不知道你正在做些什么？是在布置圣诞树？还是在包装礼物？又或是在自己制作挂在床头的圣诞袜？

不对，这是你上一年和再上一年做的东西的，今年我猜你是不是会试着做姜饼人？为什么会想到这个呢？不好意思，可能是因为我有些馋嘴，太想吃姜饼人了。又或者是因为昨天被朋友在耳边播了一首〈SweetGingerbreadMan〉，听完后感觉满嘴都是姜糖的味道。

我正在按照你上一年告诉我的办法，自己制作圣诞袜，虽然我本不是心灵手巧的人，但幸好生生讲解得非常明白，最终成品还是如同生生描述的一般可爱的。

不过比起让圣诞老人给我送来礼物，我还是更希望他能帮我问一问Rudolph能不能也带上我一起去送礼物，那我就可以在生生熟睡时悄悄把心意送到了，顺便还可以摇响手里的铃铛，让生生一夜好梦。顺便还可以叫Prancer给你快乐，Cupid给你浪漫，还可以叫et给你可以任意许愿的星星。（我的要求好像有点太多了，他们作为圣诞老人的坐骑估计不会听我的要求吧。）

说起我今年圣诞的安排，我打算开着我的汽车一人去看汽车电影。为了让一个人的圣诞也过得更有仪式感，我还把汽车布置得非常有圣诞气氛，我在车内挂了一条长长的闪灯，圆滚滚的，五颜六色的闪灯就是我今年圣诞节观影的伙伴了。噢，如果来得及的话，生生的信也许也可以陪我一起过圣诞节。说到这里，这张卡都还没寄出去，我就开始期待生生的回信了。

至于看哪部电影呢，其实我还没想好，所以想交给生生帮我做决定。所以我最后究竟会过一个恐怖的圣诞节，还是浪漫的圣诞节，又或者是欢乐的圣诞节，就交给生生帮我决定了。

生生，如果没有记错的话，这是我们互相寄的第三张圣诞节贺卡和交换的第三份圣诞礼物了，祝你在我们认识后的第三年依旧能度过一个快乐幸福的圣诞节，我依旧像第一年一样满心雀跃地期待着你的回信。

MerryChristmas！

.要在圣诞节当天抱着期待拆开礼物哦！

Bestwishes,

Vincent

礼物上贴着一张写着粗体字的字条：“麻烦小心运送！也祝你圣诞快乐！幸苦了，谢谢！”

——

RE

先生，见字如晤。

谢谢你的圣诞卡，先生每一年准备的圣诞卡都精美得让人惊叹，每次收到都忍不住花上大半个小时去仔细看，我总是在怀疑先生是不是除了在写作方面，还在其他方面非常有天赋呢？又或者其实是全能的呢？

圣诞交换的礼物平安送到了，先生不用担心。送来时沾了一点雪，我想也许是先生溢出来的心意，毕竟每一年先生的礼物都充满巧思，我每次收到就仿佛除了惊叹和感动，什么都来不及做。

今年我也准备了一份礼物，也许不算很特别，但应该是先生喜欢的，请先生在圣诞节时也抱着期待打开吧。算过时间，应该是刚刚好的。

说到电影，坐在装饰好的车里看电影真的是非常让人羡慕的体验！我稍微查了查，发现第一部是有灵异元素的，第二部是雪天的爱情，第三部是一部非常搞笑的卡通片。

因为不清楚第二部电影是不是有美满的结局，但我希望先生即便是自己一个人也可以过一个温馨的，快乐的圣诞节，所以我可能会选择有些幼稚的第三部。虽然是卡通片，但我看过剧情，觉得也是非常有意思的，应该不会浪费先生圣诞夜晚的两个小时。不过这只是我的意见，先生其实可以凭着自己的喜好去做选择，即便是灵异片，相信灵异片爱好者也会和这部电影一起度过一个美好的圣诞节。

今年圣诞节有些太冷了，所以暂时没什么特别的计划，但收到先生的信后，突然觉得窝在家里看一场电影也非常不错。看到先生提到的电影后十分感兴趣，我搜了搜，发现我这里也有第二部和第三部电影。也许我也会像先生一样在圣诞节看一场电影吧。

是的先生没说错，今年是我们认识后的第三年圣诞节了，非常高兴即便到了第三年，依旧和先生有聊不完的话题。我也依旧像第一年一样，每一年都期待着先生的来信。

希望我们可以继续陪伴着彼此度过很多很多个圣诞节。

先生，在此送上我最真挚的祝福，圣诞快乐，希望你今年也依旧能度过一个美好的圣诞节。

Bestwishes,

生生

季渝生也在礼物上贴了一张纸条：“易碎品，请协助它平安抵达。圣诞节快乐！”

不知道是不是小纸条的作用，最后先生准时在圣诞节当天收到了季渝生的信，然后他听从了生生的决定，选择了第三部电影。

——

注：

传说，每年圣诞节给圣诞老人拉雪橇的鹿一共有9头：鲁道夫（Rudolph）、猛冲者（Dasher）、跳舞者（Dancer）、欢腾（Prancer）、悍妇（Vixen）、大人物（Donder）、闪电（Blitzen）、丘比特（Cupid）、彗星（et）。

73MerryChristmas

半夜楼上突然发出重物撞击地板的声音，像是噩梦巨人的脚步声，把熟睡的时郁给吵醒了，他爬起床打开手机的时候听到楼下有人在大喊“MerryChristmas”，看到手机上显示的“十二月二十五日零零时零零分”才想起来今天是圣诞节。

想起这件事后他突然变得睡意全无，于是便慢吞吞地爬了起来，爬起来后头部突然传来一阵胀痛。

“好痛...”

他揉了揉额头，打算走到客厅泡一杯药剂缓和一下头痛。

走到客厅打开灯后，以黑白色为主色设计的客厅映入眼眶，看着黑色的沙发、白色的羊毛地毯，还有那副黑白色为主色，只有一小部分红色的，以凌乱的线为主题的现代主义作品，他突然感觉到一阵寒意。这段时间发生在他和程雁柏之间的事情顿时上浮，然后在脑海里翻涌，思绪和海浪混在一起，杂乱得好像客厅的画，他感觉自己仿佛堕进了一个巨大的蜘蛛网，细幼的银线勒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他还觉得头越来越痛，甚至有些想吐。

“当啷当啷一一”

楼下突然传来铃铛声，时郁这才回过神来，甩了甩头，把那些让人头痛的想法抛出脑袋，想着自己只是画画太累了，于是便去药柜拿柠檬味的药剂。

倒不是他喜欢柠檬味，只是柠檬味的药剂泡在水里，相比起草莓味和蓝莓味，相对来说不会产生那么多色彩。

但他却在冰箱里找到了药剂。时郁头痛得无法多想，于是便直接去拿杯子和水壶冲泡了。

药剂融在清水里，中间慢慢变成淡黄色，玻璃杯的边际却在显出绿蓝色，这杯药剂变成了整个客厅里唯一拥有色彩的东西。

看着慢慢染上颜色的水，时郁觉得头越来越痛，于是索性不再看那个杯子，一手拿起玻璃杯就想走，但他却忘了那是热水，于是手被烫得通红。

“好烫一一”

“唉...在干什么呢...”

冲了冲手后，他拿着杯子走到窗台，往下看去，他看见一个正值花样年华的少女笑得很高兴，她笑着望向的人是一个穿着红色圣诞老人服的男孩，正拿着一个铃铛在为她唱歌。

“ShouldOldAcquaintancebeforgo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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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sthysweetHeartnowgrownsocold,

thatlovingBreastofthine;

Thatthoucanstneveroncereflect

Onoldlongsyne.”（1）

歌很好听，但是即便灯光很暗，时郁还是觉得男孩身上的圣诞服太红了，从衣角最浅的夹杂着一些黄的红色，到颈部的深红色，再到腰部有些发紫的颜色都让时郁看得头痛。

就不能统一一下颜色吗？

圣诞节是为了谈恋爱吗？

在楼下示爱是不是太刻意了些？

嘴上虽是埋怨的，但那其实更像是因为嫉妒而生的尖酸刻薄的话。

对这多于三色的爱情，他确实是有些羡慕的。可他现在看到多于两种颜色，又会头痛，多矛盾。

“咔哒一一”客厅突然传来一声开锁的声音，但因为十二月的风狂妄又自大，吵得不得了，所以时郁没有听到。

时郁喝完手上的药，沾女孩的光听完了一首圣诞歌转过身后，一阵夹杂着不同颜色的光映入他的眼眸，他被光闪得立刻闭上眼睛。

他刚喝完药稍微平复下去的涨痛突然又浮起来，太阳穴一抽一抽的仿佛是另一个心脏。

时郁慢慢拉开一条缝看才发现有一条不同颜色的彩灯装饰被挂在了客厅的画板上，而另一个金色光源在一个藏在黑暗下的影子的手上。那是一块发着金光的画板，但因为画板背对着时郁所以他他还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但那个影子单看轮廓时郁就知道那是谁，因为那是他在梦里看到过千万遍却永远也抓不住的影子。

“圣诞快乐。”

随着这每一个字，那个藏在黑暗里的人把那个金色光源慢慢拿近，时郁看到他在灯光下边际透着光的唇、鼻子和脸。

“小向一一”

时郁突然变得惊慌，玻璃杯从他手中滑落到地上，整个人不断往后退，程雁柏却依旧这样呼唤着他。

“小向一一”

不可能，程雁柏不可能知道这个名字的。他隐瞒得那么深，而且程雁柏毫不在意他，他是绝对不可能知道这个名字的。

“小向，你烫到手了？”程雁柏非常着急地问。

“耳朵也冻红了。”程雁柏伸手轻抚他的耳朵。

明明灯光那么暗，一向毫不在意这些细节的他是怎么察觉的？

“没...没事。”

程雁柏带着一丝宠溺说：

“你下次注意一些，看你这样，我也会痛的。”

程雁柏不可能这样的，时郁眼眶发酸地想。

“小向，我知道你喜欢彩色，所以我买了不同颜色的彩灯，你看。”程雁柏指着客厅大画板上面挂着的彩灯说。

看着那耀目的红绿蓝黄色，时郁的头越发胀痛，他摇了摇头说：

“不用，我已经快要习惯一一”

程雁柏却打断了他的话，用时郁没有听过的嗓音温柔地说：

“以后不要住黑白色的家了，住彩色的家吧。”

“我还知道你喜欢向日葵，所以我用彩灯拼了一副向日葵，你看。”

这么说着的时候，程雁柏把画板掉转过来对着时郁，他指着画板的左下角说：

“看，我还给你写了一首诗。”

不可能，程雁柏不会写情诗的。

一束束金光映入时郁的眸子里，他看见向日葵在春天盛开，还听到在万物争鸣之际，程雁柏笑着对他说：

“Mylove，MerryChristmasand”

“Loveyouforever.”

不可能。

时郁突然看见地板上玻璃碎片在彩灯下变成了七彩色，而后又变成了一块块梦的碎片。

“MerryChristmas！”

12月25日00：00圣诞节

梦被眼泪惊醒了。

96Newyeareve（程时

无论时光像猫的爪子一般静悄悄地跑了许久，时郁依旧一直怀念着多年前的那一个，也是他们唯一一个幸福满溢的除夕夜。

在那个除夕夜以前，他们每一个除夕夜都没有时间和心思去庆祝，而在那之后的除夕夜都仿佛他们的受难日，唯有那一个除夕夜，充满着光明的希望和满溢而出的爱。

他依旧记得那晚画完画后靠窗等待时看到的，在所谓“上流”区和他们穷人区之间那一条被月亮照拂的河流，还有河流上浮动着的、连绵不绝的月光，像是为他们在新一年铺好了一条璀璨的路，只要他们敢走下去，就可以循着起伏的海阶梯攀月而上，走到琼楼玉宇。

在新一年到来之际，程雁柏在这样的一幅场景里，披着洁白月光，怀抱着梦想，向他和新一年奔来。

程雁柏一看到站在窗边的时郁就奋力举起手里的稿件大力地挥动，还一路兴奋地小跑到家里，时郁一打开门便被他用力抱住了，力道之大，时郁险些被扑倒到地板上。

“小向，我做到了，我做到了！他们接受了我的作品，还说可以让我去参加交流会！”程雁柏紧紧地抱着时郁，话语间皆是按耐不住的开心。

时郁把脑袋枕上程雁柏的肩膀，感受着激动得发抖的程雁柏，手抚上他的后背，一边轻拍一边高兴地说：

“我从以前开始就知道你一定可以做到的！”

程雁柏拉开时郁，紧紧地盯着他，眸色加深，吻上了时郁的唇，吻了他许久后才放开。

看着程雁柏衣衫凌乱，可眸子却盛满了光，时郁心里也升起无限感触，不由得红了眼，他伸手摸上程雁柏还带着寒意的外套，轻轻扫了扫，想要帮他扫走寒意，露出最灿烂的笑容，却哽咽着说：

“雁柏，太好了，你努力了那么久，终于遇到赏识你的人了，太好了。”

程雁柏看到时郁发红的眼睛，轻轻地吻了吻时郁，伸手揽住他，然后用自己的额头抵住时郁的额头，说：

“谢谢你，小向，都是多亏你一直支持我，不然我肯定会因为被打击得体无完肤而放弃了。”

时郁碰了碰程雁柏的额头，笑着说：

“可是你还是坚持下来了呀，你多厉害呀。”

“谢谢你......“

这么说着的时候程雁柏的目光穿过时郁，注意力被他身后破旧的画板引走，他看着因为缺少白色颜料，光度略显模糊，质量降低的画，握紧了拳头。

他知道白色颜料对调整画的明度、纯度和立体感有多重要，可是自己却不能做到能让时郁有足够的白色颜料用，不能让时郁画出最满意的画。

程雁柏松开拳头后牵起时郁的手，发现他的手有些冰凉，眼眸发沉，一边轻轻吻着他的手心，一边心痛地说：

“我坚持不入流的东西，导致我们如今只能住在这破旧不堪的地方，连累你和我一起受苦，阻碍了你创作的灵感和空间...”

时郁想起他们这些年日夜辛劳却毫无收获，现在终于得到回应，不由得生出泪意，他反手紧紧牵住程雁柏，摇了摇他的手说：

“不，没关系，没关系的，你知道的呀，我不在意这些呀。在哪里不是画画呢？在高楼大厦里画，和在这里画，是一样的呀。”

程雁柏看到时郁泛红的眼眶一脸心痛，时郁揉了揉眼睛，说：

“不好意思，我就是太为你开心了，你每天都四处奔波，那么辛苦，多不容易呀。”

程雁柏自责地说：

“都是因为我太平庸了，没有任何一点才气，一直被人拒绝......”

时郁立刻否定了他的话，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在我心里，雁柏你就是最好的作家。”

程雁柏闻言苦笑了一下，说：

“可是有很多人都比我有天份，比我有成就......”

“可只有你是彩色的。”时郁突然说，程雁柏闻言顿时一愣。

“是，也许有的人比你有成就，比你优秀，”时郁又收紧了一些握住程雁柏的手，“可你的文字在我心里是独一无二的，最动人的。别人的文字都是单调的、黑色的，可是雁柏的文字是有温度的，有色彩的，是我最喜欢的。”

“而且现在不是也有其他人认可你了吗？你一定可以实现梦想的，不要看轻自己，你一定可以的，知道吗？嗯？”

程雁柏深深地吻了时郁的手心，说：

“从小时候到现在，从小事到大事，小向你都义无反顾地支持我，站在我的那一边，谢谢你。”

时郁笑着抚上程雁柏的手，想着小时候蹲在角落里抬头总能看到的光芒万丈的程雁柏，理所当然地说：

“因为从以前到现在，你都是我的英雄啊。”

是永远站在阳光照耀之处，拯救别人于黑暗阴沟的英雄，而他坚信他的英雄以后也一定会一直这样的。

时郁直视程雁柏，坚定地说：

“我的英雄做什么，我就追随着他做什么，我的英雄想实现什么理想，我就一直支持他。”

程雁柏眼眸一深，问：

“小向，你会一直在我身边的，对吗？”

时郁笃定地点头说：

“对呀，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你想实现什么理想，我们就一起努力，一起去实现！”

程雁柏也幸福地点了点头，笑得无比灿烂说：

“好。”

程雁柏说到这里突然想起什么，说：

“对了小向，我给你买了新年礼物。”

然后他从一个纸袋里拿出一盒颜料，递给时郁，

“小向，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时郁看到颜料上的“REMBRANT”顿时愣住了，嘴里说不出话，这可是他从来没有想过要使用的颜料。可程雁柏却脸色如常，笑着把颜料塞进时郁的手里说：

“我也不清楚什么牌子的颜料比较好，就随便买了，希望你喜欢。”

时郁闻言立刻心急地说：“这个太贵了，你为什么要买，你省下钱多买些参考书——”可程雁柏却摇了摇头，打断他说：

“你喜欢吗？”

“喜欢是很喜欢的，可是——”

“没关系，是我送给你的新年礼物。一直以来我都没有给你什么很好的礼物，今年终于可以送一份比较适合的礼物了，你收下吧。”

程雁柏说罢没有再给时郁拒绝的机会，径直走向破烂的木桌，把上面被挤得所剩无几的、皱巴巴的颜料扔到垃圾桶里，没等着急冲上来的时郁重新捡起来，他就一把把时郁抱起来，抱到床上，躺下后转向时郁说：

“小向，以后尽情创作吧，成为最最出色的艺术家，流芳百世。你的老师都说你有天赋，只要有一个机会，就一定可以广受认可的。我一定会帮你找到展现的机会的。”

时郁也看着程雁柏，摇了摇头说：

“我没关系的，比起我可以成为什么，我更希望你能实现你的理想。”

时郁揽住程雁柏的腰，说：

“雁柏你也一定要成为最成功的、让后世传颂的诗人的。”

此时突然传来“啪”的一声，他们一起望向窗外，看到在空中的红色烟花，程雁柏低声笑了笑，也搂紧时郁，在他耳边说：

“那就在新的一年，一起实现吧。”

程雁柏搂住时郁的腰，把他拉近自己，然后把头探进时郁的脖颈间，轻轻吻住他的锁骨，手也顺着腰际伸入。身体许久没有传来别人的温度，时郁本能地扯住被子，遮住腰际以下的部位。可这一举却让月光在背上流淌，程雁柏顿时烧得更烈，忍不住一把拉下被子，被子一被扯开，程雁柏的手一抚上来，时郁的脚又立刻抵上程雁柏的肩。

平日里时郁一般不会如此，程雁柏见时郁受惊，顿时压下心中欲念，停住了手上的动作，轻轻握住时郁的脚腕问：

“小向，今晚是不舒服吗？”

脚腕敏感的位置突然传来热度，时郁缩了缩脚，说：

“不，不是...只是太久没有见你了，有些紧张...”

程雁柏闻言一顿，吻上时郁，说：

“对不起，是我离开得太久了。”

他压了压时郁的脚，低声说：

“重新熟悉我吧。”

随着程雁柏一用力，时郁浑身一颤，程雁柏立刻俯下身来，吻时郁发红得如同纹了一朵彼岸花一般眼尾安抚他。

月亮洒下来的斑斑白点，似月光又似雨，时郁的红唇，脖颈和腰都被淋湿了，嘴里吐出的热气仿佛月下饮醉的酒气，脸上的红潮仿佛明日升起的红日，高高升起，而后堕入海里，翻起一波又一波浪潮，又高抛至空中，床单也被别离许久后重逢燃起的热情弄得皱巴巴，仿佛海水的褶皱。

窗外升起五颜六色的烟花，映出窗内一室春光。

夜深，程雁柏搂住怀里熟睡的时郁，大力吻了吻他的额头，看着窗外对面的豪华楼宇说：

“明年，明年一定会让你过最好的生活的，用最大的画板和最好的颜料，成为最出色的画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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