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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帝重生后只想当咸鱼
　　作者: 小蘋罗衣
　　文案
　　大凉皇帝宇文缙四十二岁那年，京都叛乱，他被一剑穿心而亡。
　　醒来时，回到了三十岁那年。那是他登基后的第五年，朝局混乱，民不聊生，边境战役频发，将门轩辕氏坚守边境半年后，满门牺牲，那时的大凉，宛如人间炼狱。
　　他觉得那是自己死前出现的幻觉，于是冲出了寝殿，一跃跳下了寝殿外的莲花池。
　　被人救起后，他躺在床上，满脸的生无可恋。
　　此时，有个甜美女声在他脑海里响起：恭喜宿主绑定“悲惨人生”改造计划，系统13579为您竭诚服务～
　　宇文缙面无表情大喊：来人，传御医，朕出现幻听了！
　　13579：……
　　-
　　搞清楚是什么状况后，宇文缙满脸写着震惊，然后迅速收拾了细软趁着夜色逃出了皇宫。
　　13579：宿主这是做什么？
　　宇文缙：朕都知道朕的结果是什么了，还留在皇宫里，你当朕是傻子吗？！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13579：……
　　趁夜逃出城门后，有人纵马而过：
　　“边境捷报，轩辕少将军连破敌军两座城池，请求陛下立刻派援兵和粮草支援，以免敌军卷土重来偷袭我方！”
　　月色下，有支羽箭自城墙射出，直直穿过那人胸口，而后应声倒地。
　　夜色遮掩下，宇文缙背着包袱楞在原地，满脸震惊。
　　【意气风发少将军＆想当咸鱼的皇帝】
　　——
　　-攻出场比较晚
　　-轻松偏沙雕风，勿深究
　　内容标签： 年下 重生 系统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宇文缙，轩辕铮 ┃ 配角：接档文：《美人师尊只想早日下线》求个收藏呀～ ┃ 其它：逆袭，打脸
　　一句话简介：朕不想批奏折了啊啊啊啊！！！
　　立意：只要腰杆直，逆袭那都不是事儿！


第1章 一
　　宇文缙还不是皇帝那会儿，是江南那块上有名的混混。
　　那时候，他也不叫宇文缙，叫程缙。随母姓。
　　他母亲程媛凤是个青楼女子，他自出生起便在青楼，受尽了旁人的白眼和欺负，长大了些后便在市井跟着一群地痞混，摸爬打滚了近二十年，在江南，臭名昭著。
　　他二十五岁那年，家里来了一群人，抓走了他母亲，留下一封信让他去京都救人。
　　母亲是他在世上唯一的亲人，当时宇文缙没有多想，收拾了包袱一个人跋山涉水跑去了京都。
　　抓走他母亲的人，是当朝只手遮天的太尉，邹越。
　　宇文缙想不明白，堂堂太尉，派人千里迢迢的跑去江南就为了抓一个从青楼隐下来的整天只会唠唠叨叨的大婶，为的是什么？
　　他把疑惑问出了口，太尉笑着给了他回答。
　　原来他是老皇帝当年游历江南时和他母亲一夜风流后留下的种，也就是说，他身体里流淌着皇族的血脉。
　　老皇帝已经奄奄一息，朝局混乱，藏在暗中的各方势力蠢蠢欲动，太尉需要一个可以被他轻易掌控在手里的人坐上皇帝的位置，借以掌控整个朝局。
　　宇文缙是最好的人选。
　　宇文缙二十五岁那年，大凉京都混乱不堪，听闻有叛军深夜潜入，刺杀了几位皇子，病重的老皇帝承受不住，当夜便驾崩了。
　　太尉邹越带领一众朝臣，迎回了老皇帝在世的唯一血脉，将他送上了皇位。他的母亲也被封为太妃，养在皇宫里。
　　他登基那天，本应该是艳阳高照的天气，却下起了雨。
　　倾盆滂沱的大雨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登基大典被毁的一塌糊涂。
　　京都众人议论纷纷，说是老天爷都不赞同他一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混混当皇帝，让他当皇帝，那就是有违天意！
　　可最后他还是当上了皇帝。
　　登基后的第三日，他见到了已经被冠以太妃头衔的母亲程媛凤。
　　程媛凤说：“我希望你可以当个好皇帝。”
　　宇文缙其实不明白她为什么会有那种愚蠢的想法，他只是太尉手里的一颗棋子，随时都能被换掉，还当什么好皇帝，能活下来他就谢天谢地了。
　　但程媛凤哭着要他发誓，一定要当个好皇帝，否则立刻自尽。
　　宇文缙被迫发誓，在程媛凤面前做出了那个承诺。他知道自己做不到当一个尽善的好皇帝，但还是尽自己所能朝那方面去做。
　　母亲是这世上他唯一的牵挂。她的要求，自己怎能不完成？
　　前二十五年，他只是一个无所事事、一事无成的市井混混，一朝事变，他竟然成了皇帝。他自己都唏嘘感慨着这世事无常。
　　唯一不变的，是依旧被人唾骂。
　　以前在江南时，那些人是明晃晃的在他眼前骂他，如今在京都，那些人暗地里偷偷骂他。
　　宇文缙当上皇帝后，一面要讨好把控着自己性命的太尉，一面又要瞒着太尉偷偷去做几件好事。
　　那段时日，朝堂混乱，太尉施压，边境更是战乱频发，他过得极其艰难，好几次都快要承受不住想结果了自己。可想到自己的母亲还住在皇宫，被太尉的人随时监看，自己要是死了，母亲肯定也会被杀死。
　　每回想到如此，他便只能放弃轻生的念头。
　　他当上皇帝的第五年，程媛凤病重，弥留之际，拉着宇文缙的手再三叮嘱：“一定要好好当个皇帝，不要做坏事……否则……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你也不是……不是我的儿子……”
　　宇文缙深深谨记。
　　为了完成母亲的遗愿，他兢兢业业当了十七年皇帝，四十二岁那年，叛军攻入大凉京都，太尉为了保命，自告奋勇在叛军首领前，将他一剑穿心。
　　那时候他想，真好，这样的日子终于结束了，他终于……自由了。
　　胸口的疼痛感格外清晰，鲜血还在不停地往外溢出。可他却感到了从未有过的轻松自在。
　　眼前的大火，和弥漫在空气里的血腥味缓缓消失，而后剩下的，是一片黑暗。
　　他闭上了眼，从此，这世间的一切再也与他无关。
　　-
　　“滋滋滋——”
　　漆黑不见底的黑暗空间里，好似有什么奇怪的声音响起。
　　宇文缙的身体轻飘飘的浮在半空中，那股“滋滋滋”的声音在他耳边重复响起，他听着极其不舒服，忍不住皱了下眉，原本僵硬住的手指不由自主动弹了下。
　　他觉得有些难受，仿佛全身都被压迫着，快要喘不过气来。
　　不，等等……
　　他不是死了吗？为什么还需要喘气？！
　　是在做梦么？还是……是死之前产生的幻觉？
　　他皱了下眉，试着动了下手指。那种麻木僵硬许久后的不适感格外清晰，一点儿也不像是幻觉。
　　他试着睁开眼，可那片黑暗，伸手不见五指，他什么也瞧不见。
　　“恭喜宿主绑定‘悲惨人生’改造计划，系统13579为您竭诚服务～”
　　一道甜美的女声伴随着些许回音，在这片漆黑的空间里响起，显得有些不真实。
　　宇文缙咬牙，握紧了手，用尽此时他可以使出的最大的力气，挣扎了下。
　　那个黑暗的空间忽然支离破碎，从外透进而来的光芒像是一道道利剑，“啪嚓”的一声，眼前的黑暗如同镜面破碎般，噼里啪啦的掉落。
　　迎面而来的，是刺眼的光明。
　　他真正的睁开了眼睛。但很快重新闭上。
　　他有些头疼，眼睛干涩，嗓子也不舒服。浑身上下就没有感觉到好过的地方。
　　这是哪里？是死去之后灵魂的归属地么？
　　“陛下，您醒了？”
　　身边有个小心翼翼询问的声音响起，很熟悉。是个男人的声音，却有几分阴柔感。
　　宇文缙愣了下，再次睁开了眼，而后看见了他成为皇帝后一直跟在他身边当差的那个太监。
　　他睁大了眼睛，满脸写着难以置信。
　　他记得，这太监叫何进，原先是太尉邹越安排在自己身边监视自己一举一动的。不过后面自己帮过何进两次，救了他在宫外的家人，他便反叛了邹越，站在自己这边。
　　可惜，他站在自己这边，也没有得到什么好下场，邹越发觉他背叛后，便派人将他暗杀，连个全尸都没留。
　　宇文缙看见他，觉着格外亲切。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不由感慨道：“何进啊，没想到死了之后，咱俩还能作伴，老天也算待朕不薄啊！”
　　何进愣了下，两眼错愕：“陛下说什么呢？莫不是太妃去世对您的打击太大，您都在胡言乱语了。”
　　宇文缙也是错愕：“什么太妃？我母亲不是都死了十多年了吗？你说什么奇奇怪怪的话呢？”
　　“……”
　　何进起身，抬手召来旁边的小太监：“太妃去世，陛下伤心过度，已经开始胡言乱语了，快些去唤御医来！”
　　“是！”
　　小太监小跑着离开寝殿。
　　闻言，宇文缙坐起来，环顾了下四周。这里的环境十分熟悉，就好像是自己还活着的时候住的寝殿……
　　不，等等，不是好像，这里就是啊！
　　他睁大了眼睛，猛的从床上跳下来，脸上写满了震惊。
　　何进看他大动作忽然起身，连忙走上前：“陛下，您这是怎么了？御医马上就来，您先坐下歇会儿吧。”
　　他伸手，要将宇文缙扶着坐下。
　　宇文缙忽然抬手按住了他的手，何进诧异之余，宇文缙按住了他手腕上的脉搏。他不会诊脉，可是他可以感觉到顺着脉象而跳动的何进的心跳声。
　　不对……
　　这非常的不对！
　　自己明明被邹越那个老不死的狗东西给一剑穿心刺死了，何进也早就死了，他们怎么还在这里站着？而且还有心跳声？！
　　这一定是错觉！
　　这绝对是错觉！！
　　他抬起手，毫不犹豫给了自己重重一巴掌，“啪”的一声，耳光声清脆，在寝殿清楚的响起。
　　居然……疼？
　　居然疼！！
　　死人怎么会疼啊！！！
　　宇文缙满脸难以置信，盯着自己方才给了自己一巴掌的手掌。因为太用力，掌心有些麻。脸上更不用说，火辣辣的疼，此刻还有些红肿起来。
　　何进愣住，睁大了双眼，满脸写着不明所以和震惊。
　　他有些慌乱，亦不由紧张起来：“陛下，您这是……”
　　话还没说完，满脸震惊的宇文缙忽然朝寝殿大门跑了出去。
　　冲出寝殿大门，宇文缙神情慌张朝四周看去，而后视线锁定了不远处那片荷花开的正好的池塘。
　　他指了下那边，露出笑容。
　　何进刚跟着跑出来，宇文缙朝着那片荷花池，提起衣裳，毫不犹豫的纵身一跃。
　　“扑通——”
　　何进睁大了眼睛，倒吸一口凉气，尖叫出声：“啊——”
　　“快来人啊，陛下跳池塘了！！！快救人啊！！！”
　　冰冷的池水将宇文缙包围，寒意从皮肤渗透进骨子里。
　　他觉得冷。
　　他张开嘴，池水瞬间灌入，那种窒息的难受感再度袭来。
　　“扑通——”
　　“扑通——”
　　又有人跳入了池塘。
　　宇文缙失去意识前，看见有人朝自己游来。
　　是谁呢？
　　看不清楚……
　　-
　　一个时辰后。
　　宇文缙躺在床上，满脸生无可恋，眼神呆滞的盯着房梁看。
　　御医已经来过，说他不仅没有大碍，反而身体健康。但可能是因为太妃去世对他的打击太大，受到刺激，行为有些许怪异，给他开些安神药，再好好休息下，过段时日便能好。
　　但只有宇文缙自己知道，他才不是什么因为太妃去世受到刺激而行为怪异，他是完完全全没有搞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打耳光的疼痛感，手上的麻木，呛水时的难受，身体感受到的寒意，以及自己的心跳声，一切的一切，都如此真实，哪里像是在做梦，亦或者是幻觉？
　　可他分明记得，自己已经死了。死的特别彻底！
　　一剑穿心，心脏都已经被刺穿，哪里还能活？
　　他将手放在胸口，可此时胸腔里那颗心脏还在怦怦跳动着。
　　“唉……”他闭上眼，忍不住叹息一声。
　　“叮——”
　　“恭喜宿主绑定‘悲惨人生’改造计划，本系统13579，即日起，将为您竭诚服务～”
　　那道甜美的女声又在他脑子里响起。
　　宇文缙：“……”
　　他翻了个身。
　　13579：“宿主？您听见本系统说的话了吗？如果听见，可以回答一声嘛～”
　　宇文缙没动。
　　13579：“宿主？您能听见本系统的声音吗？如果您听见了，求回答一声～”
　　宇文缙长吸了口气，而后缓缓呼出。
　　他再次翻身，仰面躺在床上，面无表情大喊道：“来人啊，传御医，朕出现幻听了！”
　　13579：“……”


第2章 二
　　接受了自己深处皇宫并非是死前出现的幻觉，而是真的回到了三十岁这年后，宇文缙心情极其复杂。
　　首先，这种事情真的很玄幻，好端端的，人都死了，怎么就往回倒了十多年呢？！
　　其次，他根本不想重新经历一遍曾经那些让他觉得生不如死的事情！
　　还有最为重要的一点……
　　宇文缙看着摆在自己眼前那些堆积如小山的奏折，一脸生无可恋，心情无奈且沉重。
　　重活一世，他还得继续给太尉干活儿，一想到之后还要看太尉的脸色以求保命，他就觉得气闷，此时心中只有四个字可以形容他的感受——
　　去他-妈-的！
　　他靠在椅子上，两眼无神盯着房梁：“唉……人生啊……”
　　“叮——”
　　“亲爱的宿主，您在为您悲惨且废物的人生感到痛苦吗？本系统13579，带来‘悲惨人生改造计划’，将为您提供真诚的服务～”
　　宇文缙：“……”
　　“宿主，请不要忽视本系统的存在，本系统知道您是听得见的。”
　　宇文缙深呼吸了下，抬手拍了拍脑袋，一脸若无其事。他稍稍调整了下姿势，依旧盯着房梁，并不打算要看奏折，亦不打算理会脑子里那个莫名出现的奇怪女声。
　　但他还是不由好奇，他重回到三十岁这年，代价是脑子坏了吗？怎么总有声音在脑子里响起？脑子里的女声在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他听不懂的东西……
　　还不如死了算了。
　　还是让朕死了算了吧！！
　　13579：“……”
　　13579也很无奈，系统出现bug，居然绑定了一个古人。按理说，这个系统任务的执行者应当是穿越者才是，可是没想到啊……
　　这皇帝重生了！
　　没有穿越者来到这个世界接任务！！
　　13579表示，跟古人交流真的好难……不，是这个古人直接拒绝跟她交流，根本就把她说的话当耳旁风了呀！
　　我真的不是幻觉！求您理理我！！
　　御书房内安静了会儿，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进来的人是何进，他手中端着一碗参茶，恭恭敬敬朝宇文缙这边走来。
　　何进将参茶放在书桌上，眼睛瞥了眼桌上那些堆积如山的奏折，小心提醒：“陛下，这些奏折已经堆在此处有三四日了，您不看吗？”
　　宇文缙闭着双眼，嗓音颓废：“不想看。”
　　何进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宇文缙缓缓睁开眼，眉头轻挑着瞥了何进一眼，然后唤他：“何进。”
　　何进连忙应答：“奴才在，陛下有何吩咐？”
　　“你看吧。”
　　“啊？”
　　宇文缙抬手指了下那些奏折：“你帮朕看吧。”
　　“……”
　　见何进一脸复杂表情，宇文缙抬起手敲了敲脑袋，眉头紧皱，语气也不由沉重了些许：“啊，朕的头好痛啊，难受死了，快，快喊御医来……咳咳咳……”
　　“哎哟，胸口也痛，浑身都不舒服！咳咳咳——”
　　他捂着胸口咳嗽起来。
　　那剧烈咳嗽的模样好似要将自己的肺都给咳出来。
　　何进见状，顿时慌了，手忙脚乱下，匆匆忙忙转身跑去找御医了。
　　待他走远了，宇文缙缓了口气，随即恢复如常。他舒展双臂稍稍伸了个懒腰，而后打了个哈欠：“真好骗。”
　　13579：“……”
　　完蛋，这宿主不仅无视自己的存在，连他自己身为皇帝的本分都不干！这还怎么完成任务啊！
　　13579欲哭无泪。
　　御书房内安静下来。宇文缙一人在其间，坐了会儿，便觉着有些无聊了。他起身在御书房转悠了两圈，这地方和自己记忆中倒没什么不同，十几年如一日，都不曾翻新、装饰一下。
　　宇文缙忽然想，要不，整理一下御书房？
　　他看了看四周的物品，繁杂，且多，一时间不知道该从何处开始下手。
　　13579见他可算是稍微有点要干活儿的样子了，再次出声：“宿主，我知道您能听见我的声音，咱们商量一个事儿好吗？好处大大的～”
　　宇文缙愣了下，随后皱起眉头，好不容易安静会儿，怎么这奇怪的声音又响起了？
　　他抬手敲了下脑袋，不准备理会。
　　13579连忙又说：“宿主，要是咱们商量达成一致了，您可以提出三个愿望，只要在本系统的能力范围内，本系统一定满足！”
　　宇文缙一顿。
　　他抬眼看了看四周，这屋子里空空荡荡，除了他，确实别无他人。声音自他脑中响起，真的不是幻觉么？
　　他犹豫了会儿，心想，这声音一直出现，要是真的不加理会，或许会一直烦扰自己，倒不如试着回应下，先看看这声音要做什么。
　　“你是谁？”他试着问了句。
　　13579得到回应，激动不已：“宿主，您可算是回应我了！我是13579，是‘悲惨人生改造计划’任务的发布者。”
　　“……”宇文缙一脸疑惑：“什么东西？”
　　“简单来说，就是您意外绑定了本系统，按惯例，您完成本系统发布的任务，系统将给予您一定的任务奖励。方才本系统说的在能力范围内可以满足您三个愿望的事，在总任务结束前，一直有效。”
　　“只要您按要求完成了本系统发布的‘悲惨人生改造计划’任务，可以获得更多奖励的，以前你不曾拥有的，都能机会拥有！甚至，还能做一些您以前没有尝试过的事情，岂不妙哉！”
　　宇文缙挑了下眉头，抬手轻摸了摸长着些许胡茬的下巴。
　　任务？奖励？愿望？
　　听起来好像玩游戏似的。不过，这所谓的“系统”是个什么东西？怎么只有声音，不见其人？
　　传音术？
　　那玩意儿他只在话本里见到过。
　　宇文缙忽然又安静下来。
　　13579有点慌：“宿主？您有听见我说的话，理解我说的意思吗？”
　　宇文缙清了清嗓子：“朕大概能理解你说的意思，不过朕凭什么相信你？除非……”
　　他嘴角露出一抹笑意：“除非你先让朕看看你是否真的有满足朕的愿望的能力，以及，你真的可以提供你所说的奖励。不然，你要是骗朕，朕又见不到你，朕岂不是亏大了。”
　　“……”
　　13579忍不住感慨一声，这皇帝刚开始看起来有点像个傻子，这会儿的思绪倒是清楚得很。
　　倒是不蠢。
　　13579问：“那您要如何才能相信我？”
　　“你证明一下你的能力。”
　　“如何证明？”
　　宇文缙摸了摸下巴，稍加思索了番后，他道：“你不是说你能提供什么奖励嘛，那你给朕看看，你这里都有些什么奖励，要是朕喜欢，说不定朕就答应了。”
　　“呃……”
　　13579瞥了眼自己的任务奖励界面，陷入了沉思。由于一开始这个任务该是穿越者来完成，她这里准备好的奖励都是一些现代物品，比如，限时使用的手机、投屏电视、各种各样的零食……
　　这都不是这个古人能够体会到的快乐。
　　手机拿在这皇帝手里，大概还不如一块搬砖好使。
　　她想，得给他弄点什么奖励才能让他乖乖听话配合完成这个任务。
　　13579忽然没了回应，宇文缙笑了一声，有几分自嘲意味。他跟一个莫名其妙的声音较什么真呢。
　　何进带着御医匆匆忙忙回来，见宇文缙安然无事，何进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旁边跟着来的御医也是疑惑，陛下这不是好好的嘛，方才何进过来喊他，还以为陛下是马上要死掉了呢！他抬起衣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这才松下一口气。
　　何进大步走上前去，小心着打量了宇文缙一番，而后开口询问：“陛下，您还好吗？”
　　宇文缙揉了下肩：“还可以。”
　　他朝御书房大门走去。
　　屋外阳光明媚，抬头可见蓝天白云，还有迎面扑来的和煦温柔的风，风中似有些许花香。
　　好天气。
　　宇文缙眯了眯眼：“何进，今日天气如此好，你随朕去御花园走走吧。”
　　何进回头瞥了眼身后书桌上那堆积如山的奏折，再看宇文缙时，他已经走出了御书房。何进心中略有无奈，但还是大步跟了上去。
　　御花园内。
　　宇文缙大步走着，两边的宫女太监纷纷低头退让。
　　前去探路的太监回来，禀道：“陛下，贵妃娘娘正在不远处的凉亭内休息，可要前去通知她您要过去的事。”
　　宇文缙的步伐忽的顿住。
　　他的后宫里只有一位贵妃，那便是太尉邹越的亲生女儿，邹漫雪，贵妃封号“瑜”。
　　瑜贵妃。
　　说实在的，宇文缙其实并不想见她。并非她粗鲁无礼，亦或者貌丑不可见人。恰恰相反，这位瑜贵妃其实知书达礼，长相温婉可人。
　　但……
　　宇文缙叹了口气，转身就走。看来今日这花是赏不成了。
　　宇文缙匆匆回了寝殿，刚进去就把殿内的人都赶了出去，关着殿门一个人在里面待着。
　　殿内安静，宇文缙躺在床上，能清楚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声。
　　他抬起手放在眼前，掌心上的纹路清晰可见。他抓了把空气，指节活动正常，并未感觉到有任何不适。即便他回到这一年已经有好多天，他依旧觉得这好似一场梦。
　　一场他根本不想做的梦。
　　他放下手，叹息一声。
　　“宿主，您在吗？”13579小心翼翼的声音响起。
　　宇文缙愣了下，而后嘴角扯过一丝笑：“你还在呢，朕还以为你拿不出奖励，已经跑路了。”
　　13579干笑了两声，这要怪谁啊……谁让你是个古人，而不是穿越者，不然那些奖励分分钟拿出来，而偏偏任务奖励是总系统规定的，她无法自行修改，搞得她刚才纠结了半天，才想好要怎么和这个皇帝讲。
　　13579道：“宿主，任务奖励是随机的，我一时间没办法把它们拿出来给您看。”
　　“真的假的？”宇文缙笑：“你该不会是在忽悠朕吧？”
　　“……”淦！
　　13579笑了笑：“这样吧，宿主可以先说一件您此刻很想做的事，我可以先满足您，不算在我应允的三次愿望中，如何？”
　　“朕想死。”
　　“……”
　　作为一个任务系统，此时此刻，13579的心态差点崩了。这是什么鬼啊，哪有人一上来就想死的！我让你说愿望啊！！愿望啊！！！
　　“宿主，请您不要开玩笑，严肃点。”
　　“朕很严肃啊，”宇文缙摊手：“朕之前就死了，莫名其妙回来这一年。说实话，朕压根不想再经历曾经那些事，也不想当什么皇帝。你要是真能满足朕的愿望，那就这个吧。”
　　“……”13579忍住脾气：“您要是死了，后续的任务谁来做呢？”
　　“爱谁谁。”
　　“…………”
　　13579觉得自己系统任务人生中最大的那道坎到来了。这个人，脑子不正常！
　　别人重生就是造天造地的改变自己，走上逆袭之路，可他呢，居然想死？！
　　这任务还怎么进行得下去啊！！！
　　“宿主啊，再考虑考虑嘛，完成任务的奖励还是蛮多的，再说了，您重生回来，难道不想改变改变曾经抱有遗憾的事吗？比如说，找个爱人，留下子嗣，不至于你们宇文家绝后啊。”
　　“不要。”
　　“宿主哇……”13579的哭腔都出来了：“再考虑考虑嘛，嘤嘤嘤……您要是不干，我的业绩和积分都没了啊……”
　　“……什么东西？”
　　“宿主啊，您大发慈悲啊，我真的很需要业绩和积分啊，您就试一下嘛，我到时候会帮您的，绝不会再让您和上一辈子那样惨……我保证！”
　　宇文缙忍不住笑了下：“朕都没看见你人，你拿什么来保证？”
　　“我会用我的实际行动向您证明的！”
　　“是吗？”
　　“是的！”
　　宇文缙笑了起来。
　　此时，殿外，有人稍稍推开了殿门的一道缝隙往里面偷偷看。何进也在其中，小心翼翼观察着里面的动静。
　　宇文缙说了些什么，他们听的不太真切，但确确实实听见他在讲话，还时不时有那么几个动作。好似是在跟空气讲话。
　　他们不由疑惑，是太妃娘娘去世的事对陛下的打击太大了吗？这段时日陛下的行为，又是打自己耳光，又是跳池塘，往日里兢兢业业看的奏折这几日碰都没碰，这哪哪儿都不正常啊！
　　他们陛下这不会是……疯了吧？！


第3章 三
　　宇文缙心情好起来，13579抓紧机会和他说了下有关任务的要点：
　　一，“悲惨人生改造计划”，顾名思义就是要改变他原本的悲剧人生，让他重来一回的人生变的更好。
　　二，重来一次的人生，宿主，也就是宇文缙完全可以趁此难得的机会做一些上一世不曾做过的事情，身为任务绑定系统的13579可以在不违背这个世界规则的前提下保护他的安全。
　　三，每完成一个进度任务，都会得到相应的奖励，宇文缙可以选择要奖励，或者是积攒一次系统13579提供的生命安全之外的帮助。同样，宇文缙提出的帮助要求不得违背这个世界的规则。
　　四，13579应允会在能力范围内满足宇文缙的三个愿望，在任务结束前，一直有效。任务结束后，若是次数未用完，剩余次数将默认作废。
　　五，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任务结束后，宿主宇文缙可以按照自己想要的方式继续活下去，进行任务阶段所得到的所有的奖励将持续到他生前的最后一刻，死后方才作废。
　　总得来说，接受这个任务，对于宇文缙而言，好处是远远多于坏处的！13579觉得他完全没有理由拒绝才是。
　　她曾绑定过许多个宿主来完成任务，他们大多都极其爽快接受，少部分有些犹豫，但听到任务奖励很丰厚时，也都愉快的和她达成了合作。
　　只有这个宇文缙是例外。
　　果然，还是得找现代穿越者来完成任务更好一些。
　　13579花了大把时间和宇文缙说完了任务的各种要素，以及苦口婆心的劝了他一整个下午。此时，已经天黑了。
　　一直以咸鱼姿势躺在床上的宇文缙忽然坐了起来。
　　13579头回觉得有些激动，她以为宇文缙终于要松口答应配合自己来完成任务了，然而……
　　宇文缙从床上迅速爬起来后，开始在寝殿内东翻西找，把一些看起来比较贵重的物品都用一个包袱小心翼翼装着。
　　13579忽然有一种很不详的预感。
　　她问：“宿主，请问您这是准备做什么？”
　　“逃跑啊，”宇文缙认真收拾着包袱：“难道不明显吗？”
　　他的语气里隐约可以听见他的些许笑意。
　　如果此刻13579有脸的话，肯定是一脸震惊，而后满面疑惑，最后是整脸的无语。她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和他说了这么多，感情是一点用没有咯！
　　“宿主，您清醒一点，任务要紧啊！！！”
　　宇文缙耸了下肩：“什么任务啊，你和朕说了这么多，不就是要让朕跟太尉那群人对着干吗？朕告诉你，朕可是知道他们有多心狠手辣、不择手段，朕这回不想蹚这趟浑水，他们爱咋咋滴，你也爱咋咋滴，朕不伺候你们了！”
　　13579：“……”
　　果然，还是白说了！TAT
　　13579表示，自己内心很苦。
　　没多久，宇文缙便收拾好了行李，前半夜若无其事，假装无事发生的在寝殿里睡下，待到后半夜，夜深人静，守在殿外的太监忍不住倦意睡着后，他背着早早收拾好的包袱蹑手蹑脚走出了寝殿。
　　从皇宫有一条通往皇宫外的路，极其隐蔽，不易被人察觉。即便有人经过，那里也有茂密的树丛遮挡。
　　因为那是一个……
　　狗洞。
　　对于宇文缙半夜钻狗洞这种行为，13579表示：我除了看着还能怎么办呢？难道还能一把把他揪回来吗？
　　欲哭无泪。
　　宇文缙爬狗洞的姿势十分娴熟，身形刚好，一下就钻了出去。
　　走出那道高高的院墙，宇文缙拍了拍身上的土，仰头看了眼这夜的月。明明是悬挂在同一片夜空中的月，可在这宫墙外看到的，就是比宫墙内见着的要好看许多。
　　月光皎洁，点点星辰缀满夜空。
　　他稍眯了下眼，脸上笑容无比轻松。自来到京都后，他还是头一回觉得自己有如此轻松自在的时刻。
　　一旦有了，就不想再扛起那随时都有可能会丧命的担子了。
　　他宇文缙……不，他程缙只是一个混迹于江南的市井混混罢了，这皇帝啊，他确实是当不了，也不想当了！待离开京都后，他们爱谁当皇帝便谁当吧，反正啊，不关他的事了！
　　想到以后那自由自在的畅快日子，宇文缙便不由笑了起来。一边跑，一边笑，好似他的光明就在前头。
　　离开皇宫后，宇文缙一路狂奔，毫不犹豫就直接奔向京都城门。旁边有什么，全然不在意。
　　离开京都，又是一波熟悉的钻狗洞操作。
　　13579简直没眼看。身为一个皇帝，即便以前是混混，好歹也当了五年皇帝了吧，为何这狗洞钻的如此熟练？一看平时就没少钻过吧……
　　钻出去后，宇文缙长长松了口气，将衣裳上灰尘拍下后，满脸轻松惬意的笑容。
　　他背着包袱，舒展舒展了下双臂，一想到自己此刻已然自由，明日之后便再也不用见到京都里那些看着就烦的人，他便高兴的不得了。
　　他笑出了声。在安静的夜里，他的笑声格外清晰。
　　13579忍不住问他：“宿主，您离开京都后，准备去哪里？”
　　宇文缙一愣，轻挑了下眉：“你还在呢？”
　　“我一直在啊。”
　　“那我刚刚钻狗洞……”
　　“都看见了。”
　　宇文缙“啧”了一声，虽有点意外，却也没有太在意。反正13579也不能算是一个真实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人”，她是否看见，对他来说没什么大不了的。
　　宇文缙往前走。
　　月光懒洋洋倾洒而下。借着那点月色，宇文缙勉强可以看清楚前路。不远处便是城门，他不能点火折子照亮，以免被人发现。
　　13579又问：“宿主，您还没说您要去哪里呢？”
　　“这重要吗？”宇文缙摊手：“朕……不，我，我都离开京都了，你的任务已经没戏了，你就不要跟着我了，继续跟着也只是在浪费时间，你去找别人帮你吧，好吗？”
　　13579其实也想啊！可是这系统任务已经绑定，她本身没有办法选择解除！
　　解除绑定的办法只有两个，要么，是宿主完成任务后系统自动解除绑定。这样是再好不过了。
　　而另外一个，是宿主死亡。
　　13579想，她也不能掐死宇文缙来换取系统解绑，也就只能跟着他……
　　走出一段距离后，宇文缙忽然发问：“欸，你的那个什么系统任务，在别的地方不能进行吗？不是说是什么悲惨人生改造，在别的地方也是可以的吧？如果不是在京都，说不定我能帮你一把。”
　　13579无奈叹息一声：“可是宿主呀，您一生的悲剧起始来自京都，之后也是死在京都，所以……”
　　“我是在江南出生的，悲剧来源怎么会是在京都？”
　　“您忘了吗，您父亲是京都人。没有您父亲，哪来的您呀。”
　　“……”
　　宇文缙再次“啧”了一声。这会儿听到“父亲”这二字，莫名有些嫌弃之感。
　　他对那个所谓的“父亲”没有任何感情，打小没见过。后面来了京城，他暗中偷偷看过那么两眼，那副老态龙钟、病殃殃的模样，和他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他甚至有些厌恶这个“父亲”，要不是这个“父亲”，自己和母亲原本可以在江南过着还算安稳的生活。哪怕那时候他是个混混，可他母亲从未嫌弃过他。两人生活也算不错，温饱不成问题。
　　若在江南，他母亲至少还能再活十年。她也许会成为一个有些唠叨，但身体健朗的小老太婆。
　　但现在，没可能了。
　　思及此处，宇文缙深吸了口气。
　　他睁开眼时，声音已然恢复平静：“既然如此，那我帮不上你，就此分道扬镳吧，别再莫名其妙在我脑子里发出声音了，真的很吵！”
　　13579：“……”
　　他往前走了没多久，不远处有马蹄声响起，他连忙找了个树丛躲下。
　　没一会儿，便有人纵马而过。
　　骑在马上的人举着手中的信件，到城门下时，高呼出声：“边境捷报，轩辕少将军连破敌军两座城池，请求陛下立刻派援兵和粮草支援，以免敌军卷土重来偷袭我方！”
　　“边境捷报，轩辕少将军连破敌军两座城池，请求陛下立刻派援兵和粮草支援！我有轩辕将军亲笔信件为证，请开城门，允我进内面见陛下！！”
　　夜间寂静，马上之人的话格外清晰。
　　躲在树丛后的宇文缙自然听见了。只是，他皱着眉，眼中满是疑惑。这一年边境有捷报吗？他怎么记得，这一年边境战败，轩辕氏满门忠烈皆牺牲……
　　月色下，有支羽箭自城墙射出，锋利的箭端泛起一丝寒光，而后直直穿过那人胸口。
　　那人满眼错愕，半分没想到会是此种情况。
　　他闭上眼，应声倒地。
　　随后城门打开，有人出来拖走了那人的尸体，烧毁了那封轩辕将军的亲笔信件。
　　猩红的火舌跳跃了几下，火焰吞噬着那封信件，只眨眼了几次，信件便被燃烧殆尽。
　　夜色与树丛遮掩下，宇文缙背着包袱楞在原地，满脸震惊。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轩辕氏守卫边境那会儿，从未有任何捷报传入京都……原来，竟是如此！
　　有人拦下了所有的捷报，亦或者还有别的消息，守卫边境的轩辕一氏得不到援兵与粮草支援，即便再怎么骁勇善战，也终究难敌他国的次次进攻。
　　城门关上后，这夜，再次静了下来。
　　宇文缙还躲在树丛后，眼中、脸上皆是尚未消退的震惊。以前他不知道这些，所以没有在意，只以为是敌国太强，轩辕氏没能守住边境。
　　原来，不是他们没有守住，而是他们拼命守住了，却被同国的人背叛了！！
　　该死……
　　该死！！！
　　这种事情也是太尉的意思吗！！！
　　边境失守，山河破碎，民不聊生，对他有什么好处！！！
　　宇文缙忽然心气上涌。
　　“咳咳咳……”他捂着嘴咳嗽起来。
　　13579忍不住出声询问：“宿主，您还好吗？”
　　宇文缙捂着嘴，闭眼深呼吸了口气，而后缓缓睁开。母亲临终前苦苦叮嘱他的那些话在他脑中不断回响。
　　他轻叹息一声，默默握紧了双手。
　　寂寥夜色下，他淡淡出声：“你之前说的那些事，还算数吗？”


第4章 四
　　翌日，天尚未亮，宫里的下人们便开始忙活起来。
　　何进带着宫女去宇文缙寝殿准备替他梳洗，再有一会儿，便是早朝。
　　何进伸手推门而入，他身后的宫女立刻进入，将寝殿的烛火点燃。何进往里间走去，刚踏入寝殿床铺所在的房间，一眼便看见了坐在床边地上的宇文缙。
　　他披散着头发，眼帘低垂，左腿支起，左手略显无力的搭在左腿膝盖上。大抵是一夜未睡的缘故，他看起来满是倦意，浑身都透露着有气无力的气息。
　　何进走过去时能清楚见到他眼中的红血丝，还有比昨日更长一些的胡茬。
　　他小心翼翼出声提醒：“陛下，该梳洗梳洗，去上朝了。”
　　宇文缙抬眼看他，何进低着头，没直视他。
　　宇文缙抬手扶额，闭着眼深吸了口气，而后缓缓呼出。一夜没睡，头疼的要死，还得去上朝！
　　该死的，昨天晚上还是太冲动了，怎么就一时情绪泛滥答应了跟那个什么系统合作呢！边境的事他也管不了啊，他跑回来做什么！！
　　白白失去了一个可以远走高飞的好机会，宇文缙的心情别提多难受了。
　　见他没动静，何进又开口：“陛下，快到上朝的时辰了，您……”
　　“把衣服拿来吧。”宇文缙靠在床边沿，嗓音有些沙哑。
　　“是。”
　　何进立刻吩咐宫女将宇文缙上朝穿的明黄色朝服拿了上来。精致的面料上，极其明显的胸前位置，用金色的丝线绣着一条龙。
　　洗漱完，又匆匆换好衣服。踏出寝殿大门那瞬间，宇文缙莫名觉着有些冷。分明是盛夏、该温暖的季节，却有种寒意刺骨的不舒服之感。
　　宇文缙不喜欢上朝，毕竟，太尉才是把持朝政的那个，他也就是坐在那里听那些朝臣们讲话，偶尔看他们因为某件事而争执吵起来，最后结果如何还是得看太尉的脸色。
　　极其无聊。亦没有意义。
　　踏进金銮殿那瞬间，13579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亲爱的宿主，早上好呀～新的一天开启，您做好要改变自己的准备了吗？”
　　宇文缙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但碍于周围还有人在，不便直接反驳，便索性没有搭理。
　　也许是今日宇文缙看起来比往日更加不修边幅，他刚过去，朝臣们看他的眼神便有些怪异，但碍于他本人就在此处，也不敢直言说些什么。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朝臣行礼。
　　宇文缙略显颓废靠在龙椅上，衣袖轻挥了下，声音更是有气无力：“免礼。”
　　旁边的何进看了眼他脸色，清了清嗓子，提高嗓音道：“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底下的朝臣们一开始安静，后来见宇文缙似有想离开的意思，便有人鼓起勇气走出来，道：“陛下，自您登基以来，整五年，后宫空缺，仅有瑜贵妃一人，夏日已至，也到了该选秀的日子，陛下是否该安排人着手准备此事了？”
　　宇文缙轻挑了下眉，他眯了眯眼，仔细瞧了瞧这位说话的朝臣。有点眼熟，好像是……什么官来着？
　　不过就凭他敢当着邹太尉，以及众朝臣的面提起此事，他便是勇气可嘉！
　　再看太尉邹越，他皱着眉，脸色似乎不是很好。一看就是对方才那番言论很是不满。
　　宇文缙摸了摸下巴，粗糙的胡茬略有几分扎手。
　　他道：“太妃丧期才结束没多久，选秀这种事倒是不必如此着急，等朕闲下来了，自会命人准备，爱卿不必担忧。”
　　邹越闻言，脸上的不满消退了些许，心情尚未完全好转，又听那人激动开口：“陛下，您已三十了！至今没有子嗣，国务虽忙，却也该为皇家子嗣着想着想啊！”
　　宇文缙嘴角抽了抽，真是谢谢你提醒朕今年已经三十了……
　　不过仔细想来，上一世一直在看邹越脸色，开始那几年，后宫只有瑜贵妃一位妃子，后面虽有几个女子进宫，但都是邹越送来的。
　　一想到后宫里这些女子都是邹越的人，宇文缙便不寒而栗。哪里还敢享受什么温柔乡，巴不得天天都在御书房睡！
　　直到死，他也没有子嗣。不论是姓宇文的，亦或者是姓程的，都没有。
　　宇文缙看向邹越：“此事，太尉如何看？”
　　朝臣们的视线顿时聚集到了邹越身上。
　　邹越皱了下眉，瞥了眼周围朝臣们的表情，而后拱手道：“这是陛下的事，陛下觉着如何，那便如何。”
　　宇文缙挑眉，是吗？
　　于是宇文缙道：“既如此，那便不提此事了，若是朕看上了哪家姑娘，自会将她纳入后宫，别的，便不劳各位爱卿操心了。边境战事吃紧，国事为重，当以国务为先。”
　　“可是……”
　　“好了好了，朕已经决定，不必多言。”
　　“……”
　　大殿里忽的安静下来。
　　宇文缙瞥了眼邹越，看他脸上忍不住得意的小表情，看来他对自己方才说的那番话很是满意。
　　宇文缙靠在椅子上，摆弄了下长袖，又道：“既然正好说到边境战事了，谁能说一下现在边境是何情况？貌似，已经有数月没有边关的消息传来了。”
　　邹越的脸色顿时僵住。
　　宇文缙的话一出，立马有人站出来：“陛下，边境战事吃紧，朝廷已经数月未曾为他们发放补给，轩辕将军一门皆在边境，如今定是情势紧张才不曾有消息传回，还请陛下立刻派人带补给前去边境支援！”
　　邹越皱着眉回头，这种时候，是谁在跟他对着干！
　　一看，是严慈，当朝丞相。
　　见邹越看他，他也不害怕了看了过去，顺势还瞪了他一眼。
　　朝堂分为两派，以邹越为首的，还有以严慈为首的。前者为了自己的权势，后者为了国家稳固。
　　可如今京都此种混乱情况下，前者的势力远高于后者，严慈虽是丞相，但处处被邹越压制，有很多事情都无能为力。
　　但宇文缙主动开口了，该说的话，他是一句都不会少说的！
　　严慈又道：“请陛下立刻派人前往边境支援，轩辕氏一门皆是忠臣，亦是守卫边境不可缺少的支柱，请务必让他们活着回来！”
　　宇文缙挑了下眉，这话倒是不假。
　　也确实。他昨天大半夜钻了狗洞跑出去，又钻狗洞跑回来，不就是为了让边境安定，让那些本该可以活着回来的那些人不会因为邹越的私心而永远埋葬在边境土地上。
　　严慈一派的朝臣开始附和。
　　邹越脸色越来越难看。
　　宇文缙瞥了眼，道：“既如此，此事便交给丞相来办。如你所说，请将轩辕将军一家，以及可以回家的那些将士们带回来。”
　　严慈一愣，顿时大喜：“是！臣遵旨！”
　　邹越抬头看向宇文缙，眼中情绪很是不满。但大殿内朝臣众多，严慈一众人皆在，又事关边境，他不便立刻和宇文缙说些什么。
　　但此事，他必须要宇文缙给他一个说法！
　　早朝结束后，宇文缙前脚刚到御书房，邹越后脚便跟了过来，还未站定便迫不及待开口：“陛下，方才在金銮殿，为何忽然提起边境的事？又为何要按照丞相的意思办事？！”
　　宇文缙转身看他，嘴角扯过一丝笑意：“太尉，你这话是何意？朕是皇帝，关心一下边境的战事，有问题吗？”
　　“这……”
　　“再者，边境那边确实很久没传消息回来了，是该派人去看看，丞相既然愿意管此事，那便让他管呗。”
　　“可是边境的事，向来不是丞相管的！”邹越紧皱着眉头：“陛下忽然做出这种决定，可有想过后果？”
　　宇文缙眯了眯眼：“后果？”
　　邹越望着他，眉头紧蹙，眼中浮现的情绪里大多是不满。显然，这件事，宇文缙做的让他很不满意。
　　他的事，怎能让丞相那种人插足干涉？丞相带人去边关了，自己想要让轩辕氏满门葬送在边境的计划不就泡汤了吗！
　　轩辕氏手握兵权，却不归附于任何一方，是京都中唯一一个中立氏族。
　　而邹越不能让一个手握兵权却不听命于自己，反而还会干涉自己办事的氏族活着！
　　邹越看着宇文缙：“还请陛下收回成命，此事，无需丞相管，我自会派人去接洽边境诸事。”
　　“是吗？”宇文缙笑了下：“那太尉会把轩辕氏一家平安的带回京都么？”
　　“……”
　　邹越眉头皱的更紧，脸色也越发难看。他看着宇文缙，那眼神仿佛是想要将他掐死一般。
　　宇文缙依旧保持着客客气气的笑容，又道：“太尉，这件事已经交给丞相，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何况朕是皇帝，那么多人都听见了，这金口玉言的，不好收回啊。”
　　“……”邹越眼神冷了起来：“陛下这是存心要和我对着干吗？”
　　“太尉言重了，前去边境之事，路途遥远，诸事繁杂，太尉平日便众多琐事缠身，还是不劳烦太尉担忧了。”
　　见邹越不说话，宇文缙又道：“太尉要是没别的事，不如先回去休息，朕还有一堆奏折要批阅，此事，我们日后再议，如何？”
　　邹越冷“哼”一声，握紧拳头，他看着宇文缙，冷冷开口：“陛下最好记住，你能坐在如今的位置上，靠的是谁？今日这种事，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若是陛下再擅做决定，就真得后果自负了。”
　　“……”
　　宇文缙笑了下。
　　邹越再次冷“哼”一声，满眼不屑，最后甩袖离去。
　　望着邹越的身影离开后，宇文缙脸上的笑容收敛了起来。他抬手捏了捏笑的有些僵硬的脸，随后转身进去里面。
　　他大口喘着气，深呼吸着。
　　方才真的是要吓死了！他没想到跟太尉对着干竟然是如此惊心动魄的事情，就刚刚那么一会儿，他真的觉得太尉对他起了杀心！
　　若非老皇帝的儿子们都被邹越解决掉了，此时只有他还流着皇室血脉，可以名正言顺坐在皇帝的位置上，邹越肯定会动手杀了他！
　　坐在椅子上，宇文缙大口吸了两口气，而后深深呼出。他拍了拍胸口，这才缓过神来。
　　此时御书房只有他在。他出声：“那谁，你在吗？”
　　13579的声音响起：“宿主，我在呢。”
　　“你之前说的会保护朕的安全，是认真的吧？”
　　“是的呢，”13579语气轻松：“鉴于您身份和情况都特殊，所以本系统会为您提供一定程度的安保服务。”
　　“一定程度？”宇文缙皱起眉来：“不是完全吗？”
　　“之前我说过，我对您的保护是不能违背这个世界的规则的，所以，并非时时刻刻都给您提供完全的保护措施。因此，本系统建议您，有空的时候可以培养一点心腹侍卫，以来保护您的日常安全。”
　　“……”宇文缙拍了下桌子：“这和说好的不一样！”
　　“这就和当初说的是一样的呢，”13579笑着：“是您没听懂。”
　　“……那谁让你总是说些朕听不懂的词！我刚刚可是得罪了太尉啊！我要被暗杀了啊！！”
　　宇文缙抱着脑袋，一脸惊恐，浑身上下都透露着手足无措。
　　他忽的站起来，眼神茫然。
　　然后又默默坐了回去。
　　他两眼无神，不知道盯着什么看。
　　“朕完了……”
　　13579道：“宿主，您不用这么……”
　　“朕完了啊！”宇文缙猛的站起来，直接打断13579要说的话。
　　他抱着脑袋，惊呼出声：“朕要完犊子了！！！”
　　果然，还是应该直接跑路的，当什么皇帝啊！
　　这个皇帝谁爱当谁当吧！！
　　朕……不，我还是赶紧逃吧！！！


第5章 五
　　宇文缙回寝殿后又开始收拾细软。
　　13579看着他在寝殿内来回跑，将之前放回原位的东西又给放进包袱里，大有一副连夜又要逃出皇宫，然后离开京都的模样。
　　他一边收拾着细软，还一边碎碎念，好似今夜他就会遭到邹越的暗杀一般。
　　13579觉得那不可能，邹越毕竟只是个太尉，他还需要宇文缙来稳住朝纲呢，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动他？
　　结果，当夜，宇文缙收拾完了包袱，做好了等夜深、宫人们睡着后离开的准备。寝殿外，忽然骚动起来。
　　不知是谁惊呼一声：“有刺客，快保护陛下！”
　　13579：“？”
　　宇文缙的表情倒是没多大的诧异，就像是早就知道肯定会有刺客来暗杀自己一般。寝殿外响起厮杀的声响，他坐在椅子上，双腿忍不住抖动着。
　　13579安慰道：“宿主，您不要害怕，外面那么多侍卫，肯定可以挡住那些刺客的！”
　　宇文缙低头碎碎念。
　　13579仔细一听，便听见宇文缙小声嘀咕着：“怎么还没打完啊，快打啊，打完了我好跑啊！赶紧的，时间紧迫啊！”
　　13579：“……”
　　13579差点忘了，眼前这位皇帝陛下，根本不想当皇帝！她觉着，自己要是不阻止，今天晚上，他肯定又要跑去钻狗洞跑出皇宫了。
　　她忍不住叹息一声，这大概是她见过的最不听话、并且一点儿都不靠谱的宿主了。干啥啥不行，钻洞跑路第一名！
　　外面厮杀的声音减弱，大约是打的差不多了。
　　何进匆匆忙忙走进来，关上寝殿大门后大步走向宇文缙。他定了定神，而后才开口：“陛下，已经无事了，您可以休息了。”
　　宇文缙点了下头：“知道了，下去吧。”
　　“是。”
　　但何进并未立刻退出寝殿，依旧站在宇文缙身前位置。他眼神犹豫，似乎有话要说。
　　宇文缙抬眼，见他没动，不由诧异：“你怎么还在这儿站着，不是让你退下？”
　　何进低下头，虽有些许不妥，但他还是开口：“陛下可知方才在外的刺客是何人派来的？”
　　“知道啊。”
　　“……”何进抬眼看他，眼中满是诧异：“陛下知道？”
　　“知道啊，”宇文缙抬了下胳膊：“今日早朝时，以及早朝结束后，朕说的那些话、做的事让某人觉着不快了，他自然要来给朕提个醒。”
　　何进抿了下唇，而后低下头去。原来陛下都知道啊。
　　“那陛下您准备……”
　　“不准备做什么，”宇文缙打了个哈欠：“你下去吧，朕累了，想休息了。”
　　“是。”
　　何进本想再说些什么，但宇文缙似乎并不准备继续这个话题，便只能作罢。
　　何进离开后，寝殿安静下来。宇文缙起身在寝殿转了一圈，又在殿门口往外瞅了瞅，确定已经没事后，才真正松了口气。
　　但……
　　很快有一批侍卫过来，守在了宇文缙寝殿前。
　　何进嘱咐道：“你们今夜要仔细盯着，连一只苍蝇都不能放进去，陛下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们一家都得跟着有事！听清楚了吗！”
　　“是！”
　　宇文缙：“……”
　　不……
　　何进这是搞什么呢？我不需要守卫啊！这么多人守在这里，我还怎么逃出皇宫啊！！
　　13579松了口气，感谢何进公公，这回皇帝可算是跑不掉了。
　　宇文缙站在门后，一脸郁闷，想要出去将侍卫撤掉，但又没有合适的借口，反而显得自己的行为极其可疑。这要是被太尉察觉到了些异样，别说是今夜了，这辈子都走不掉了。
　　虽心有不甘，但宇文缙还是今夜要逃跑的事作罢了。
　　翌日，宇文缙刚醒，便听见屋外响起淅淅沥沥的雨声，隐约还有几声闷雷响起。
　　雨势渐大，雷声愈发响。
　　“轰隆——”惊雷伴随闪电同时响起，有些刺眼的光闪现，闪电划破天际，像是要将沉闷的天空生生割裂开来。
　　大雨倾泻而下，瞬间滂沱，噼里啪啦的砸向大地。
　　何进走进寝殿，命人燃起两盏烛火。宇文缙抬手挡住眼睛，睡意依旧朦胧。
　　何进走上前，开口道：“陛下，外面大雨，今日的早朝是否还继续？”
　　“如此大的雨，朝臣们来回不便，今日早朝便不上了，”宇文缙呼出一口气，声音疲惫：“让人通知下去吧。”
　　“是。”
　　何进正准备退下，有个小太监小心翼翼走了进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何进诧异。
　　何进又道：“陛下，严丞相此刻正在御书房等您。”
　　宇文缙一愣，不由蹙眉：“他来做什么？”
　　“说是要同您商议边境物资补给一事。”
　　宇文缙叹了口气，慢悠悠支撑起身：“知道了，朕马上就去，请丞相稍等片刻。”
　　“是。”
　　何进和小太监退下后，前来伺候他洗漱的宫女端着热水进来。过程和往常别无二致。
　　但……
　　“你是谁？”宇文缙看着拿着衣裳站在他身前的宫女：“朕以前没见过你。”
　　宫女恭恭敬敬回禀：“回陛下的话，奴婢名唤红叶，之前伺候您更衣的那位姐姐身体不适，今日便由奴婢代替。”
　　“抬起头来。”
　　红叶听话抬起头来。她长得不算好看，但眼神清澈，眉目间温和。
　　宇文缙稍眯了下眼，又问：“今年多大？入宫多久了？”
　　“奴婢今年十七，入宫已有三年。”
　　“之前在何处做事？”
　　“奴婢之前是浣衣局的，因奴婢办事利索，三个月前被调出了浣衣局，负责打扫您的寝殿与外围院落。”
　　宇文缙挑了下眉，若有所思。
　　更衣后，宇文缙动身前往御书房。
　　雨势滂沱，丝毫不见要停的意思。何进举着伞走到他身边，似要为他撑伞。
　　他看了眼何进手中那把伞，普普通通一把油纸伞，挡不住两人。
　　宇文缙从他手中拿过伞：“朕自己来吧。”
　　何进一慌，连忙道：“陛下，奴才惶恐，这是奴才该做的事。”
　　“打个伞而已，朕又不是手断了，不用你，朕自己来。你自己拿把伞跟着吧。”
　　“……是。”
　　大雨倾盆而下，硕大的雨滴噼里啪啦的砸在油纸伞上。宇文缙往伞外看了眼，周遭都被大雨冲刷着，像是要将这里完全洗刷一遍。
　　他嘴角不由勾起一抹笑意，心情莫名好了起来，走向御书房的脚步也不由自主轻快了些。
　　御书房。
　　宇文缙迎雨而来，刚到屋檐下，立刻抖了抖身体，将衣裳上的雨滴抖落下去。来的路上不小心踩了几个水坑，鞋子肉眼可见的湿了。
　　何进随后跟来，见他湿了衣裳，正要说些什么，可话还未说出口，宇文缙便大步走进了御书房。
　　严慈正在里间等候。见宇文缙来了，连忙迎了上来：“臣，参见陛下。”
　　拱手低头行礼时，看见了他身上已然湿去大半的衣裳，还有目测已经湿透的鞋子。
　　严慈又道：“多谢陛下冒雨赶来御书房见臣！”
　　宇文缙摆了摆手：“严丞相不必多礼。”
　　宇文缙抬了下手，何进会意，将站在御书房内的下人悉数喊了出去，而后关上了御书房的门，给他们二人留下单独说话的空间。
　　严慈笑了下，还是陛下严谨。
　　宇文缙道：“严丞相，你要讲的事，可以开始说了。”
　　严慈点了点头，将昨夜他仔细思虑后拟好的一张单子递到宇文缙面前。
　　严慈道：“陛下，这是臣这次前往边境时要的粮草补给，还有援兵支持的数目。陛下请过目，若是没问题，便按照这上面的来。”
　　宇文缙接过，看了几眼，而后挑了下眉头。他道：“严丞相心思细腻，此事交给你来办，朕也放心。此次你前往边境，多带些人去，万事小心。尤其是……”
　　他忽的笑了下，朝他挑了下眉，眼中有一丝别有意味的笑意浮现。
　　严慈对上他的视线，先是愣了愣，而后明白过来他指的是什么，连忙点了下头：“陛下放心，臣自当小心，一定不会耽误陛下交代的事。”
　　“嗯，”宇文缙点了点头：“那便好。”
　　严慈临走前，叮嘱宇文缙：“陛下，臣不在京都时，您一定要好好保重身体，您这边，万事也得小心。”
　　“知道了。”
　　之后严慈离去。
　　宇文缙一人坐在御书房内，将脸上笑容悉数收敛回去，而后抬起手捏了捏脸颊。
　　他靠在椅子上，姿态慵懒，表情略有几分倦意。这会儿，全然没有在严慈面前那副精神满满的模样。
　　13579笑着出声：“宿主～”
　　宇文缙闭着眼：“又怎么了？”
　　“没什么，我只是想恭喜宿主终于迈出了改变你人生轨迹的第一步而已。所谓，万事开头难，您已经起了这个头，日后的事，定然会更加容易的！”
　　“会吗？”宇文缙忽的笑了一声：“你是不是忘了，有人想杀朕呢。”
　　什么万事开头难啊，分明是开头难、中间难，结尾更难！
　　这世上就没有容易的事！
　　他仰起脑袋盯着房梁看，忽的想起什么，又道：“那谁。”
　　“在呢，”13579乖乖应答：“宿主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之前你说什么系统绑定后无法解除，朕想了想，朕要是死了，那什么绑定是不是就会解除了？”
　　“……不会，”13579笑着：“会一直存在。而且，您答应过会配合我完成任务的，男子汉大丈夫，可不能言而无信。”
　　“啧，”宇文缙撇了撇嘴：“可朕怎么觉得你是在忽悠朕呢？真的不能解除？”
　　“真的不能！亲爱的宿主，您要相信我，我诚心诚意为您服务，绝不会骗您的啊！”
　　宇文缙忍不住笑出了声：“真的假的？”
　　“比珍珠还真！”
　　宇文缙又笑了下：“好吧，既然如此，那么朕就勉为其难的相信你一回。”
　　13579暗暗欣喜。虽说这皇帝总是在不该聪明的时候忽然聪明，但好在，还是蛮好讲话的，没有看起来那么迂腐。
　　仔细想想，也是，他都是死过一回的人了，事情看的通透，或者不在意小事也是正常的。来而不易的时光，怎么能为一些小事而浪费呢？
　　御书房内安静起来，宇文缙瞥了眼书桌上那些并未批阅完的奏折，然后选择无视。
　　他继续靠在椅子上，双手环抱在胸前。
　　沉默了会儿，宇文缙忽然又开口：“那谁。”
　　13579：“在呢。”
　　“话说，你能不能露露面，朕还不知道你长什么样。”
　　“这个嘛……”13579笑了笑：“并非我不愿意，而是我只是一组数据，是没有实体的。用你们这里比较通俗易懂的话来说，我是一个灵魂，你看不见您，但我可以看得见您。”
　　“这样啊……”
　　宇文缙摸了摸下巴，略加思索后，灵光一闪：“既然是灵魂的话，那你是不是能寄居在别的东西身体里？”
　　“宿主您的意思是？”
　　宇文缙挑了下眉，眼中笑意渐深。
　　13579忽然有种不详的预感：“宿主，您想做什么？”
　　“别紧张，也没什么特别的，”宇文缙笑着耸了耸肩：“朕只是想让我们之间的谈话更加自然一些。”
　　“？”


第6章 六
　　翌日，无雨，天气稍凉，有风轻起。经过昨日一日的大雨清洗，周遭一切似乎都变得干净了。
　　宇文缙踏出寝殿的门，空气中便有丝丝凉意迎面而来。他抖了下肩膀，面带微笑走向上早朝的金銮殿，而他身后，似有什么东西跟着。
　　走进金銮殿的殿门，朝臣们纷纷弯腰行礼。
　　随后便有人看见负手走来的宇文缙身后跟着一只……大白鸭？！
　　大白鸭步子不大，却努力跟上宇文缙的步伐，两边翅膀展开，晃晃悠悠的，模样略显滑稽。
　　“？”
　　“？？”
　　“？？？”
　　朝臣们的表情极其复杂。谁能告诉他们，为什么陛下来上朝，还带着一只鸭子？！
　　而那大白鸭，跟着宇文缙的步伐，晃晃悠悠的上了龙椅所在位置。宇文缙坐下后，“它”便蹲在了宇文缙脚边。
　　朝臣们面面相觑，心中疑惑，却不知道该如何问起。这是，陛下养的宠物？还从未听说过有人将鸭子当宠物养的……
　　邹越脸色也不好，皱着眉，看向宇文缙的眼神全是不满。不过是短短数日，这个宇文缙的行事作风怎么就跟变了个人似的？这莫名其妙的古怪举动，他到底想做什么！
　　见底下朝臣们满是疑惑，宇文缙主动介绍道：“众位爱卿，给你们介绍一下，这只大白鸭，是朕的爱宠，叫小九。朕决定要给她一个官职，你们觉得什么官职比较好啊？”
　　此言一出，底下顿时沸腾起来。
　　邹越眉头紧蹙，暗暗握紧拳头，宇文缙这个家伙在搞什么！给一只鸭子官职，他是疯了吗！怎能如此荒谬！
　　“陛下！”邹越率先开口：“您拿一只鸭子当爱宠，臣没有意见，但给一只鸭子授予官职是否有些不妥当？”
　　“如何不妥当？”
　　“它是个畜生，如何能当官？”
　　“欸，”宇文缙笑着：“太尉此言差矣，朕又不是让她办差，只是让她有个官职而已，随便给一个就是，也不是什么大事。”
　　“……陛下！”
　　“不如太尉想想看，有没有合适的官职给我家小九的吧？太尉对此事了解，应该能找出一个合适的来，对吗？”
　　“……”
　　邹越望着宇文缙，眼中满是隐忍着的怒意。
　　而宇文缙亦看着邹越，眼中却是笑意。看起来并无什么异常，可眼底却藏着那么些挑衅意味。
　　大白鸭……不，准确来说，是13579蹲在宇文缙脚边，将此时的场景看的无比清楚。
　　她就觉得宇文缙是故意这样做的，忽悠自己寄居在一只大白鸭的身体里，然后光明正大的领着她上了早朝。此种荒谬行为，加上方才那番言论，显然是故意要激怒邹越。
　　想来，此刻邹越对宇文缙的杀心想必很盛。
　　她瞥了眼这会儿还能面带微笑看着众人的宇文缙，不得不感慨，他的心理承受能力真的很强。不愧是上一世当了十几年的傀儡皇帝，装模作样很在行啊！
　　宇文缙低头看了眼13579，笑道：“小九，看我干嘛？”
　　13579道：“你是故意激怒邹越，想要让他杀了你吧？”
　　“怎么可能？朕是那样的人吗？”
　　“你是！”看来这皇帝还是不相信自己之前说的话，还是想试探一下！
　　“啧。”
　　此番宇文缙和13579对话的画面，看在外人眼中便是宇文缙和一只鸭子讲话的样子。宇文缙笑着跟鸭子讲话，而鸭子在“嘎嘎嘎”叫着，他们根本听不懂。
　　但宇文缙好似听得懂。
　　他们越是看着这样的宇文缙，便越是觉得，他脑子可能不太正常。
　　前几日宫中有人传言，陛下发疯跳了池塘，还一直在自言自语，现在看来，那并非虚言！陛下这是……要疯的前兆啊！
　　邹越身后的一位大臣凑过去道：“太尉大人，陛下看起来好像有些不正常，是不是得安排一位太医给他瞧瞧啊？”
　　邹越冷“哼”一声，压低声音道：“我看他这是在装疯卖傻！”
　　他眼神不悦，语气更是严肃，即便压低嗓音也无法掩盖住他对宇文缙这种行为的不满。而偏偏，此时又不能真的杀了他，他这会儿要死了，朝局定然大乱，他精心谋划了十多年的计划就泡汤了！
　　可恶！
　　邹越深呼吸了下，握紧拳头道：“罢了，你派人给他找个太医瞧瞧，看看他是不是真的脑子有问题！”
　　“……是。”
　　早朝结束后，邹越走出金銮殿。他的心腹侍卫齐铭很快走上前来。
　　邹越交代：“派人盯着宇文缙，看看他最近都在皇宫里做些什么。另外，给漫雪传个口信，让她去见见宇文缙，确定他到底是真的不太正常，还是在装疯卖傻！”
　　“是。”
　　齐铭很快去办。
　　邹越临走前，回头看了眼还在金銮殿内龙椅上坐着的宇文缙，皱了下眉，随即大步离去。
　　待金銮殿内的朝臣们都散去了，宇文缙才慢悠悠从椅子上站起，他伸了个懒腰，略显疲惫的打了个哈欠，方才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这会儿到时候见不着，他眼帘低垂着，神情满是倦意，看似站着都能睡着。
　　13579啄了下他的腿。
　　宇文缙低下头来，脸上笑意自然浮现而出：“做什么？”
　　“你是不是不相信我说的话？”
　　“你指的是什么？”
　　“就是……”13579又使劲啄了下他的腿：“就是我之前说的你死亡并不能解除系统绑定的事啊！”
　　宇文缙挑了下眉。
　　那种神情，13579一看就知道是被自己说中了，他就是故意在激怒邹越想要找死的！
　　13579扑腾着翅膀在他腿上扇了几下：“你不要作死啊！你就不怕你作死激怒邹越后，被他弄死了，然后你又重生回到之前那一天嘛！”
　　宇文缙一愣，眼中笑意消散，继而取代的是沉默。他抬手摸了摸下巴，好像……是会有这种可能。
　　但……同样的事情不可能发生两次吧？
　　他表情渐凝重了些，然后蹲下盯着13579：“要不，试试？”
　　“嘎？”
　　13579翅膀顿时扑棱起来，毫不客气的朝他脸上扇了过去：“都说了你不要作死啊啊啊！！！你清醒一点！！！”
　　宇文缙吃痛，喊了一声，一下没蹲稳，跌左在了地上。
　　旁边的宫女太监瞬间惊慌，连忙走上前来。
　　何进最先走过去，伸出手将宇文缙扶了起来。
　　宇文缙摸了摸自己被扇的脸，忍不住叹息一声，小鸭子还挺大劲儿！
　　何进看了眼还在朝宇文缙的腿用翅膀扇着的13579，犹豫了下，还是开口：“陛下，这鸭子……对您如此不敬，是不是……”
　　“算了算了，”宇文缙弯腰，一把拎起13579的鸭脖，笑道：“小事而已。朕的爱宠，有点脾气也是应该的。”
　　何进有点无奈，但还是恭敬说了句“是”。宇文缙拎着13579的鸭脖回到寝殿时，有些许时日未见的瑜贵妃竟出现在了那里。
　　宇文缙一愣，手上失力，13579趁机挣脱开，扑腾着翅膀跑开了。
　　见宇文缙回来了，瑜贵妃面带微笑朝他走来，恭恭敬敬行礼：“见过陛下。”
　　宇文缙缓过神来，脸上笑容温和：“是瑜贵妃啊，你今日怎么有空来朕这里？”
　　“陛下说笑了，臣妾每日都有空，是陛下不曾传召罢了。”
　　“……”
　　宇文缙假装咳嗽了两声，借以掩饰自己的尴尬。
　　确实，他被邹越推上这个位置当上皇帝的第二个月，邹越便将他的宝贝女儿送来了皇宫。只是，他和这位瑜贵妃见面的次数并不多。
　　宇文缙转移话题：“瑜贵妃有事找朕？”
　　“难道没事便不能来看望看望陛下吗？”瑜贵妃笑着：“陛下可还记得上次我们见面是何时？”
　　“……”
　　“今日天气不错，陛下若是有空，便同臣妾去御花园走走如何？”
　　“……”
　　宇文缙不太想去。但瑜贵妃都主动开口了，他若是不去，总觉得有些不好，便点头答应下来。
　　御花园。
　　宇文缙漫不经心看向四周，昨日下了一整日的雨，至夜间方停。前几日开的正好的花儿，这会儿蔫蔫的，有气无力的挂在枝头。
　　没什么好看的。
　　瑜贵妃瞥了眼宇文缙，即便他脸上保持着笑容，她也能看出来他眼中的漫不经心。
　　她收回目光，淡淡开口：“陛下这几日可还好？听闻太妃娘娘去世一事对您的打击不小。”
　　宇文缙一顿，笑道：“还好。”
　　“陛下可有觉得哪里不舒服的么？”
　　“没有。”
　　“陛下才结束早朝，还未用早膳，不知陛下想吃些什么？臣妾好派人去准备。”
　　“不……”
　　宇文缙下意识要拒绝，眼睛看向瑜贵妃时，她正望着他，眼眸中似有几分期待。
　　宇文缙抿了下唇，转而道：“不必太麻烦，按贵妃平日里吃的那种便好。”
　　“好，”瑜贵妃眼中浮现出笑意：“臣妾这就命人去准备。”
　　早膳便是在御花园中一处凉亭内用的。
　　周围风景还算好，不远处便是一处荷塘。虽说没几朵开的好的，但放眼看去，满塘荷叶的绿倒也别有一番风味。
　　早膳种类不多，且口味清淡。
　　宇文缙见着，倒有几分意外。瑜贵妃是邹越的女儿，从小养尊处优的，后宫更是只有她一位贵妃，竟吃的如此……简单。
　　瑜贵妃道：“臣妾口味清淡，不知是否合陛下的口味。若陛下不喜欢，还请陛下勿怪。”
　　“无妨，”宇文缙笑了笑：“早膳而已，吃清淡些也不错。”
　　他刚拿起勺子正准备舀粥喝，裤脚忽的被什么东西拽住。他愣了下，随即低头，13579不知何时到了这里，正用嘴咬着他的裤脚，使劲往外拽。
　　宇文缙挑了下眉，将她拿起来。
　　旁边的瑜贵妃看见他忽然拎着一只鸭子起来，眼中闪过一丝慌乱，身体下意识僵住些许，而后往旁边挪了一点点。
　　宇文缙见她有些害怕，连忙道：“贵妃不必害怕，这是朕养的宠物，叫小九，一只白白胖胖的鸭子。”
　　他将13579递到瑜贵妃面前，31579“嘎”了一声，瑜贵妃瞬间闭上了眼，脸上毫不掩饰的写满了抗拒。她甚至都不敢看。
　　宇文缙笑了下，将13579拿回：“朕不是把你丢在寝殿那边了吗，你跑来做什么？”
　　13579道：“我就是来提醒您一下，方才您不在寝殿的时候，有人去您寝殿翻东西了，还好我机智，把您之前收拾的包袱藏起来了，没被发现。”
　　“……”
　　宇文缙皱了下眉。
　　瑜贵妃只能听见鸭子“嘎嘎”的叫声，但不知为何宇文缙却好似能听懂一般，忽的陷入了沉思。
　　瑜贵妃出声：“陛下，您还好吗？”
　　宇文缙回过神来，笑着摇了摇头，而后将13579放下：“没事，小九随便叫唤了两下，咱们继续吃，不用管她。”
　　瑜贵妃笑了笑，重新拿起碗筷时不自觉瞥了眼蹲在宇文缙脚边的大白鸭。
　　原来这是陛下养的宠物……在寝殿看见时，她还以为陛下是拿它来炖鸭汤的呢……
　　午膳不如喝点鸭汤吧，好像挺补的。
　　13579察觉到瑜贵妃的眼神，疑惑着抬起头看向她：“嘎？”
　　为什么，这个女人看自己的眼神有些奇怪？！
　　此时，京都外，有一身穿铠甲的少年策马而过。
　　马匹强健，马蹄踏过之处惊起阵阵尘埃。
　　马上少年手握一杆银-枪，有着一张棱角分明的面孔，剑眉如锋，漆黑的眼眸中似有些许星辰点缀。只不过那张年轻面孔的眉目间还有几分青涩感尚未完全褪去。
　　而此刻，他眉头紧蹙，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神色凝重，似有着急之事。
　　他所经之处的旁间树林中，有一群黑衣人涌出，不知是谁丢出一支暗箭，直直刺中了马儿的腿。
　　马儿受惊吃痛，“咴”的一声，前蹄扬起，马上的少年中心不稳，眼看要摔下。
　　他当即反应，脚踏马背，借力冲出马背后，飞身而起。
　　随后稳稳落地。
　　从树林间涌出的黑衣人瞬间将他包围。
　　他握紧手中银-枪，瞥了眼已然将他包围在正中央的黑衣人群，嘴角扯过一丝不屑的笑意。
　　他冷冷开口：“你们是何人，为何拦我去路？”
　　为首的黑衣人剑指少年：“大人有令，不能让他活着回京都，杀了他！”
　　“就凭你们？”少年冷笑一声：“就怕你们没有那个本事。”
　　“小子，你挺狂啊！”
　　“我轩辕铮今日要回京都，阻拦我者，都得死！”
　　他手中银-枪伸出，银色尖端在阳光照耀下泛着些许寒光。
　　黑衣人也不和他多加废话，一声令下：“动手，杀了他！”
　　黑衣人提着刀剑，冲了上去。
　　有风渐起，树叶沙沙响起。
　　头顶是蓝天白云，往下，是刀光剑影。


第7章 七
　　一阵厮杀后，黑衣人横七竖八倒地，大多已死，为数不多的几个还能喘口气。
　　轩辕铮铠甲上沾满了鲜血，脸上更是如此。只是，那些血不是他的。
　　空气中弥漫着些许血腥味。而已然习惯这种味道的轩辕铮全然没有异常，只从身边一个黑衣人身上扯下一块布，三下五除二的擦拭掉了手中那杆银-枪上的血迹。
　　而后将那块布丢下。
　　黑布悠悠落下，盖在了那人脸上。
　　轩辕铮大步走到先前那个发号施令的黑衣人前，弯腰在他身上摸索了下，从他怀中掏出一枚刻有“邹”字的令牌。
　　轩辕铮皱了下眉，在京都，姓邹的不止一两家，可能够有此等玄铁铸造令牌的人家，据他所知，京都只有一家。
　　邹越，当朝太尉。他的府上才能用得起这种玄铁令牌。
　　他将令牌拿起放好，转身时，先前他骑着的那匹马受惊后不知道跑去了何处，此时也全然不见踪影。
　　他轻叹息一声，看来得在附近找找看有没有这些黑衣人留下的马了。
　　京都，皇宫。
　　与瑜贵妃共用早膳后，宇文缙回到寝殿，刚进去便挥手将殿内的下人都喊了出去。
　　殿门关上时，13579扑棱着翅膀钻了进去。
　　宇文缙回床铺上躺着，闭着眼睛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他忍不住感慨一声：“好累啊……”
　　13579跳上床，无情吐槽：“吃个饭而已，累什么？您除了全程坐着在那儿吃，明明别的啥也没干好不好？”
　　“朕心累啊，”宇文缙睁开眼盯着房梁：“你一只鸭子，是不会懂朕的感受的。”
　　如果可以的话，13579真的很想给他翻个白眼。她什么时候是鸭子了？
　　还不是您让我寄居在这只鸭子身体里面的啊！！
　　宇文缙扯过被子盖在身上：“朕太困了，要睡一会儿，你不要打扰朕，自己玩着去吧。”
　　“……您是忘了御书房中还有一大堆等着您批阅的奏折了吗？”
　　“不批不批，”宇文缙摆了摆手：“累得很，睡觉要紧！”
　　然后宇文缙就真的睡着了。
　　13579耷拉着脑袋趴在枕边，满脸无奈，就皇帝这样，这个任务何年何月才能结束啊？来个人救救孩子吧……TAT
　　午膳时分，宇文缙还未醒。
　　何进轻声走进寝殿，来到宇文缙床边，小心翼翼伸出手轻轻摇了下他肩膀：“陛下，午膳时间到了，您已睡了许久，这会儿要是不起床，晚间可就睡不着了。”
　　宇文缙皱了下眉，眼皮稍动了下，却没有睁开。他有听见何进的声音，可他并不想起。
　　他睡得正舒服，还做了个回到江南的好梦，才不想被人打扰。
　　何进见他似乎不愿起，犹豫了下，伸出准备继续摇他肩膀的手还是收了回来。
　　枕边趴着的13579起身了。
　　她盯着鸭子的脑袋看了眼何进，腹诽：何进公公，你不行啊，这样喊怎么能把他喊醒呢？来看我的吧！
　　13579看着宇文缙那张恬静的睡颜，嘿嘿一笑，“嘎”的一声，伸出嘴往他脸上使劲啄了一口。
　　宇文缙吃痛，下意识喊出了声：“啊！”
　　而后鲤鱼打挺般坐了起来。
　　何进瞪大了眼睛，满眼难以置信。
　　13579扑腾了两下翅膀，看了何进一眼，眼中满是得意，而后慢悠悠的跳下了床。
　　何进：“……”
　　宇文缙抬手扶额，被13579啄过的地方有些疼，忽然坐起来，没来得及缓和一下，脑袋也有些晕乎乎的。
　　他瞥了眼已经走出一段距离的13579，本想发脾气，但想了想，自己干嘛跟一只鸭子过不去，便算了。
　　何进道：“陛下，您要用午膳么？”
　　“不必了，”宇文缙重新闭上眼：“朕没有胃口。”
　　“是。”
　　何进退出寝殿后，宇文缙慢条斯理从床上起来，步子慵懒，打着哈欠，一副没睡醒的疲惫模样。
　　他坐下时，13579扑棱着翅膀跳到了桌子上，然后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宇文缙伸手把她的鸭头推到一边：“看什么呢？没见过没睡醒的人吗？”
　　13579沉默了一会儿后，忽然严肃着开口：“宿主，您真的是我见过的最不修边幅的皇帝了，您这样子，知道的您是三十岁，这不知道的还以为您已经四十多了呢。”
　　“……”
　　这话好似一把刀直接插在了宇文缙的心口。
　　宇文缙嘴角抽了抽，他看起来有那么老吗？不就是有那么些天没有好好打理自己吗……
　　他抬手拍了拍额头：“你一只鸭子管得还挺多。”
　　“什么鸭子啊，我才不是鸭子！”13579立刻反驳：“人家是系统，高级智能系统！”
　　宇文缙托着脑袋，眼皮耷拉着，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根本没听13579在讲些什么。
　　13579很想啄他的脑袋，但想了想，这鸭子的嘴好像没有那么大。但，啄脑袋不行，不代表不能啄别的地方。
　　“嘎！”
　　“啊——”
　　宇文缙顿时清醒了，他捂着鼻子，眉头紧蹙：“朕的鼻子！”
　　13579展开翅膀，朝着他的脸扇过去，所用的力气仿佛要把这几日她在宇文缙遭受到的无奈和委屈全部都发泄出来。
　　翅膀扇过去时，13579还没忘记吐槽一句：“不修边幅的老男人！”
　　然后……
　　她的翅膀被人拽住了。
　　宇文缙一只手捂着鼻子，一只手抓着她的鸭子翅膀，眼中有些许别的情绪浮现。
　　13579顿时冷汗直冒，如果她可以的话……
　　她笑了笑，所谓，大丈夫能屈能伸，何况她还是个高级智能系统，以往的经验告诉她，此刻还是认怂比较好。
　　于是她道：“亲爱的宿主，我错了……您能原谅我吗？”
　　宇文缙也笑了笑，使劲扯了扯她的翅膀：“三十而立，朕正当壮年，哪里老了？有那么点胡茬就是老男人了么？！”
　　“我错了，嘤嘤嘤……”
　　“一只鸭子在朕面前装哭是起不到任何作用的。”
　　“……”
　　13579想翻白眼。
　　稍微休息了会儿后，宇文缙活动活动了身体，起身准备去寝殿外走走。
　　寝殿大门打开，屋外阳光正盛，刺眼的光迎面而来。宇文缙下意识闭上了眼。
　　再度睁开眼时，殿外院落入他眼，正门相对那条路两边皆种着柳树，树下是些他喊不出来名字的绿植，不算高，还不到膝盖。
　　一眼望去，满眼的绿意。
　　宇文缙心情好了不少，他深吸了口气，抬起手摸了摸下巴。有段时日不曾修理过的下巴上长满了胡茬。仔细摸摸，还有些扎手。
　　他不由想起方才13579说的话，他看起来真的很老吗？其实，他也才三十啊……三十生辰还尚未过呢！
　　他叹了口气，朝旁边的何进招了招手。
　　何进大步走上前：“陛下有何吩咐？”
　　“朕要修理一下胡茬，喊个人来吧。”
　　“是。”
　　何进喊来的人是红叶。
　　见着她时，宇文缙有些诧异，她是来给自己修理胡茬的？她不是清扫院子的宫女么？
　　也许是宇文缙看她的眼神有些疑惑，红叶连忙解释：“奴婢什么都会一点点的，还请陛下勿介意。”
　　宇文缙挑眉，什么都会一点点……
　　好吧。
　　他坐在椅子上，坦然道：“嗯，你下手时小心一点便好。”
　　“请陛下放心，奴婢一定仔细小心。”
　　他点了下头，示意红叶可以开始了。
　　开始前，红叶道：“陛下，麻烦您闭上眼睛，奴婢怕水会溅到您眼睛里去。”
　　宇文缙闻言，闭上了眼，双手环抱在胸前，神情自若。
　　红叶开始动手。
　　宇文缙闭着眼，看不见红叶是如何为自己修理，只知道她动作很轻，即便是闭着眼睛也能感觉到她的小心翼翼。
　　大约半盏茶功夫后，红叶开口：“陛下，可以了。”
　　他缓缓睁开眼，有些诧异，而后抬手在脸上摸了把，的确已经没有胡茬的粗糙感，反而有些光滑。
　　红叶将一面镜子递到宇文缙面前。
　　镜中，褪去那些凌乱胡茬后，他面容虽略有几分憔悴，端正五官却清晰显露而出。他母亲曾是江南一处青楼中的花魁之一，他的容貌，自然大多继承了他母亲。
　　若说先前他是一副不修边幅的三十多岁吊儿郎当的颓废模样，这会儿修理后，倒年轻了不少，约摸也就二十出头不多的样子。
　　镜中之人，面色和润，眉目清秀，玉冠乌发，大有一副公子哥模样。
　　兴许是太久没见到自己这幅模样，宇文缙望着镜中的自己，一时竟有些失神。
　　红叶出声提醒：“陛下觉得如何？”
　　他挑了下眉，眼神略有喜悦之色：“不错。”
　　红叶笑着：“陛下满意便好。”
　　“你叫红叶是吧，你想要什么，朕今天心情好，随便你说。”
　　红叶有些惊喜：“真的吗？”
　　“那是自然，说吧。”
　　红叶笑了下，正想着自己可以趁此机会请陛下帮个忙的时候，守在寝殿院子外的侍卫匆匆忙忙走了进来。
　　他先拱手行礼，而后道：“陛下，轩辕少将军求见。”
　　宇文缙一愣：“你说谁？”
　　“轩辕少将军，轩辕铮。”
　　宇文缙稍有吃惊。按理说，这会儿轩辕氏不是应该还在边境么，这位少将军怎么忽然跑回来了？
　　话说，他长什么样来着？
　　宇文缙摸了摸下巴：“快请他进来。”
　　“是。”
　　宇文缙看了眼身旁的红叶，又道：“你慢慢想，等想好了再和朕说也是一样的。”
　　红叶笑了下：“是。”
　　侍卫带着轩辕铮进来时，红叶和别的宫女将旁边的东西收拾好，一并拿走。
　　方才那里，此刻只有宇文缙还坐在椅子上。
　　他眼睛注视着朝他走来的轩辕铮，眼中的打量意味很是明显，随着轩辕铮走的越近，他眼里的诧异更甚了些。
　　眼前这位少年……
　　没错，就是少年。他看起来，似乎不到二十，眉目间的青涩尚未消退。
　　他着一身黑衣，长发束起在脑后，腰间别着两枚玉佩，走起路来，似有叮当相碰撞的清脆声音。
　　忽有风起，风中有几片树叶被风吹向他。他偏头躲过，发丝飞扬。
　　站定后，他视线从旁挪回前方。
　　而后对上了宇文缙的视线。少年眼眸清澈，眼眸中摇曳着点点碎光，似是一片小小星海。
　　宇文缙望着他，轻眨了下眼。深邃的眼底清晰倒映着眼前这位少年的面容。
　　此刻刹那，以往所见的漫山遍野的花，云蒸霞蔚的暮色，一望无际的江南河，这明媚艳色的天，忽然都显得不过如此。
　　他胸口好似起伏了下，有种他讲不出来的奇怪感觉从心底渐渐涌起。
　　轩辕铮拱手：“臣，轩辕铮，见过陛下。”
　　宇文缙望着他出神，一时没有反应。
　　轩辕铮：“？”
　　侍卫稍提高声音开口提醒：“陛下，轩辕少将军到了。”
　　宇文缙这才回过神来。他抬手摸了下鼻子，以掩饰自己的尴尬。
　　“轩辕少将军……”宇文缙笑了下：“比朕想象中要年轻。”
　　也比想象中要长得好看些。
　　轩辕将军是个粗人，武力虽高，却其貌不扬。但轩辕夫人却是曾经名动京都的大美人，更是文采斐然，有京都才女之名。
　　显然，这位轩辕少将军继承了他母亲的容貌，和父亲的武力。
　　宇文缙第一回 遇到这般竟可以将父母的优点悉数结合在一起的人。觉着稀奇，忍不住多看了那么两眼。
　　轩辕铮轻挑了下眉，眼中有一丝疑惑快速闪过。
　　宇文缙挥了下手，侍卫退下。没一会儿，这边便只有他们二人在。
　　宇文缙起身，往四周看了看，确定周围真的没有别的人在时，他才定睛看向轩辕铮，而后道：“轩辕少将军怎么回来了？”
　　轩辕铮顺着宇文缙方才视线扫过的地方瞥了眼，而后答道：“回陛下的话，边境已有多日不曾得到京都的消息，亦不见粮草支援，臣与父亲商议后，由臣快马加鞭赶回京都向陛下禀告此事。”
　　“你一路安然无恙回来的？”宇文缙问他。
　　轩辕铮倒是愣了下，而后如实回答：“回来时确有遇到一次埋伏，不过臣在回来在路上遇到了丞相的队伍，丞相叮嘱臣回京之路务必要小心，所以臣一路穿着铠甲，绕过了可能会有埋伏的大路，走小路回来的。临近京都时，才在林中遇到一次埋伏，臣已将他们悉数解决，陛下不必担忧。”
　　宇文缙挑眉：“全部解决了？”
　　“是。”
　　宇文缙嘴角上扬，不愧是世代守卫边境的轩辕氏一族的少将军，果然骁勇善战，武功不凡。
　　埋伏他的人，不用细想，肯定是太尉安排的。太尉铁了心要灭掉轩辕氏，大抵是和他们手握兵权，且不听命于他有关。
　　宇文缙转过身去，若有所思。
　　轩辕铮又道：“陛下，待丞相将粮草补给送达后，边境定会在父亲带领下安定。陛下不必太过担忧此事。”
　　宇文缙愣了下，笑着转身：“既然你在回来的路上遇到了丞相，为何不同他一起回边境？听闻你在边境连破敌军两座城池，边境将士们士气大涨，此时你再带着补给回去，军心更稳，岂不是更好？”
　　“为何？”轩辕铮不解：“补给由丞相带人亲自运送，自然会平安送到边境。边境那边有父亲和大哥，不必臣顾虑。”
　　宇文缙望着他，眼中惊讶之色更明显了几分。
　　轩辕铮又道：“臣此次回来，一来是想感谢陛下将此事交给丞相来办，而非太尉。以及，在父亲他们回来前，臣会负责保护陛下的安全。”
　　宇文缙不解：“这是为何？朕在皇宫，难道还能不安全？”
　　“陛下的寝殿，前几日有刺客闯入，不是吗？”
　　“……”
　　“就在您现在所站的位置。”
　　“……”


第8章 八
　　轩辕铮知道刺客的事，宇文缙倒是有些意外。
　　那夜遭遇的刺客显然是太尉安排的，否则就凭当时闹出的动静，怎么不会传开呢？可第二天，一切安静，就好似那天晚上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一般。
　　如今看来，寝殿这边不仅有太尉的人，还有轩辕家安排的人。连丞相都不知道的事，他竟然知道。
　　宇文缙忽然感到不适。自己身边到底是有多少双眼睛盯着自己啊，他怕不是平日里吃些什么、何时睡觉、何时沐浴都被人记录的一清二楚？
　　思及此处，宇文缙便觉得浑身都不自在。以往只知道有太尉的人，再加上上一世已然习惯，便不觉得有什么，可现在……
　　他抬手敲了敲额头：“轩辕少将军辛苦了，先回去休息吧。你在边境多时，该回去见见你的家人了。”
　　“臣已经回去过了。”
　　“？”
　　“陛下这么快便忘了，臣在京都外遭到埋伏，身上沾了血，所以回京都后先回了一趟轩辕府，沐浴更衣后才来的。”
　　“……”
　　好——吧！
　　“轩辕少将军一路赶路，想必还未吃饭吧？”宇文缙笑：“一起吃点东西？”
　　轩辕铮一愣：“臣惶恐。”
　　“惶恐什么，”宇文缙摆了下手：“朕也没吃，饿着呢，你就当陪朕一起吃。”
　　“……是。”
　　迟了将近一个时辰的午膳被送来了宇文缙的寝殿。
　　院中凉亭内的石桌上摆着十道菜肴，按照皇帝宴请客人时所用规格准备。味美，且贵。
　　轩辕铮扫视了眼，不由蹙眉，这一桌菜肴的价值大概可以抵得过边境数十人一整日的温饱。他放在膝上的双手不由握成了拳头。
　　见他没动筷，宇文缙开口询问：“轩辕少将军怎么不动筷？不喜欢这些食物？”
　　轩辕铮摇了下头：“并无。”
　　他拿起筷子开始吃。
　　表情自始至终都是一个样子，看不出他是喜欢这些食物，还是不喜欢。但以宇文缙看到的他的表情来判定，不论这些食物是否好吃，他都是不喜欢的。
　　居然有人吃饭吃成这样一副索然无味的样子……
　　宇文缙一手托腮，夹菜的手顿住，眼睛不由盯着轩辕铮看。
　　轩辕铮咽下口中食物，抬眼时便发觉宇文缙正看着他。他诧异了下：“陛下为何这般看着臣？可是有话要说？”
　　宇文缙笑道：“其实，你若是不喜欢这些，大可以直接说，不必勉强。你这幅面无表情的模样，朕不由的怀疑御膳房那边把这些珍贵的食材做出了极其难吃的味道。”
　　轩辕铮不解：“吃饭而已，需要什么特别的表情么？”
　　“那你觉得这些食物味道如何？”
　　“不错。”但他脸上并无别的表情。
　　宇文缙挑了下眉。好吧，算了。
　　午膳结束后，轩辕铮在宇文缙的寝殿周遭走了一圈，说是检查，但检查什么，他没仔细说。
　　宇文缙便搬出一张椅子坐在屋檐下，注视着远处轩辕铮的身影。
　　玩了一圈回来的13579见此时宇文缙心情不错，而且，脸上也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胡茬时，有点诧异。她扑腾了两下翅膀，上了宇文缙的大腿。
　　宇文缙低下头，伸手在她软乎乎的鸭毛上摸了一把：“跑去哪里了？”
　　“就在四处转了转。”
　　“有什么特别的发现吗？”
　　“那肯定是有的。”13579的语气略显得意。
　　虽说寄居在一只鸭子的身体里多少有些不便，但也有好处存在。比如，她可以借着这鸭子的身体到处转悠，能听到的、看到的事情不在少数。
　　毕竟，这里的人除了宇文缙，也不会有人觉得一只鸭子可以听得懂人话，然后还能将那些话复述给宇文缙听。
　　宇文缙挑眉，眼中笑意更盛：“没想到你还有点用处啊。”
　　“我的用处可大着呢！”13579自豪道：“以后您就会发现的，我就是您的挂！”
　　“挂？”宇文缙不解：“那是什么东西？”
　　“‘挂’就是……嗯，这个我要怎么和您解释呢，反正是一种很厉害的东西。”
　　“你总是说些朕听不懂的东西。”
　　“以后您会明白的，”13579扑棱了几下翅膀：“您只要知道我绝对是站在您这边的就好！”
　　宇文缙笑出了声，往13579的身上揉了两下：“嗯。”
　　他身体放松，倚靠在椅子上，抬眼望向院中。轩辕铮已经检查完寝殿周边，正往他这边走来。
　　待走近一些，轩辕铮便看见了窝在宇文缙大腿上的大白鸭。他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而后想起府中人告诉他的，陛下带着一只大白鸭上早朝的荒谬事。
　　那时他没太在意，以为只是传言，不曾想，陛下竟真的养了一只鸭子，还允许它窝在他的腿上！
　　他可是堂堂皇帝陛下！
　　见轩辕铮满眼惊讶，宇文缙笑了下，摸了摸13579的毛，介绍道：“轩辕少将军，这是我家小九，大白鸭一只。”
　　13579很配合的扑腾了下翅膀：“嘎～”
　　算是给轩辕铮的招呼。
　　轩辕铮盯着宇文缙腿上那只大白鸭看了许久，而后皱起眉头，眼中有丝不悦。
　　他稍稍抬眼，看向宇文缙，一字一句清晰道：“陛下，玩物丧志。”
　　宇文缙一愣，13579也是诧异。
　　宇文缙抬头望着轩辕铮，轩辕铮亦看着他。轩辕铮眼中的不满表露的有些明显，宇文缙一眼便看出来了。
　　显然，他并不善于掩饰自己的情绪。
　　宇文缙眯了眯眼：“你再说一遍？”
　　轩辕铮定神：“玩物丧志。”
　　宇文缙忽的笑了一声，抱起13579站起身来。他往前走了两步，轩辕铮抿了下唇，向后退了两步。
　　他脸上不悦的情绪还在，可眼中有那么一点慌张浮现。他嘴唇抿了抿，似有别的话要说，但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握紧了手，盯着宇文缙看。
　　宇文缙轻挑了下眉，继续往前走。轩辕铮稍愣了愣，不由向后退了些。
　　“小孩儿，你知道什么是玩物丧志吗？”宇文缙面带微笑问他：“朕不过是养了只大白鸭，你就说朕玩物丧志？是谁，教你说的这些话？”
　　轩辕铮眨了眨眼，眼神慌乱下，忙道：“没有人教我，我不过是……”
　　“话说出口，可就没有收回的余地，轩辕少将军下次开口讲话前，还是先想想你的话会带来怎样的后果吧。”
　　“陛下，我……”
　　“今日之事，朕就当没发生，你走吧。”
　　“……”
　　轩辕铮握紧了拳头，却也不敢再说别的。心中有些许犹疑，却也只能拱手行礼后，转身离去。
　　宇文缙站在原地望着轩辕铮的身影渐行渐远，直至再也看不见，才收回目光。
　　他举着13579放在眼前：“这小孩儿居然说朕玩物丧志？朕养只大白鸭哪里是玩物丧志了？”
　　13579连连点头：“就是就是！”
　　而后宇文缙声音忽的低了些许：“朕倒是想呢……”
　　语气似有一些无奈和苦涩。
　　13579愣了愣：“宿主，刚才那个人那样说您，您都不生气的吗？”
　　“还好，习惯了。”
　　13579一怔。
　　宇文缙将她放下，稍活动了下肩膀后，便走进了寝殿。
　　其实，要说方才他真的一点儿都不生气，却也不是真的。轩辕铮说出“玩物丧志”四个字时，他心中确有那么些愤然，但也就那么一会儿，很快便消失了。
　　因为他从轩辕铮眼中看到，他并非嘲笑，亦非鄙夷，而是有些生气。
　　大概他觉得皇帝就应该好好固守本分，帮助稳固这江山才是正经事，养宠物什么的，不算正经事吧。
　　看在轩辕铮年纪不大，又守住了边境的份上，不和他计较这些。就当，他是在担心国事。
　　轩辕铮离开皇宫后，直接回的轩辕府。
　　刚走进府门，便碰到了正要出门买东西的母亲，许静舒。但他还想着方才在宫中的事，没看见自己的母亲已经走到了他身前。
　　见他表情有异，许静舒笑着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铮儿，想什么呢？”
　　轩辕铮回过神来，蹙了下眉，拉着许静舒的手走到一旁，将在皇宫内发生的事告知了她。
　　许静舒脸上表情僵了下，眼中有一丝讶异闪过。
　　轩辕铮问：“母亲，孩儿是不是在陛下面前讲错话了？回来的路上，孩儿仔细想了想，好像，陛下在宫中养一只鸭子，也不是什么特别奇怪的事，对吗？”
　　许静舒握着他的手：“铮儿，‘玩物丧志’这种话是绝不能在陛下面前说起的，想想你的身份！还有，是谁跟你说陛下养鸭子便是玩物丧志的？”
　　“就进宫的时候遇到了张御史，闲聊了两句……”
　　许静舒蹙眉：“傻孩子，张御史是邹太尉那边的人！你怎么能听他说的那些胡言乱语！”
　　“他不是丞相……”
　　“他现在已经不是了。”
　　轩辕铮抿着唇，不由握紧了双手。该死的，自己真是蠢！怎么能一回京都就随便相信轩辕府以外的人说的话！
　　真是大意了！
　　许静舒轻叹息一声：“铮儿啊，京都不比边境，你一定要谨言慎行，今日的错误绝不能再犯。今日，陛下不曾动怒，是陛下宽厚，你一定不能再说那样的话了！”
　　“是，孩儿知道了。”


第9章 九
　　早朝结束后，宇文缙从金銮殿离开。
　　前脚刚走出大殿，后脚邹越便跟了上来，他脸色看起来不好，甚至有几分隐忍的怒意。
　　宇文缙无奈，方才上朝时他可是什么都没说，也不知道太尉这又是在生什么气。
　　待旁人走远只剩下他们二人在时，邹越开口：“陛下昨日见过轩辕铮了？他回京都面见你的事，陛下为何不派人告知臣？”
　　“这件事，太尉不是已经知道了？还需要朕派人去告诉你？”
　　邹越紧皱眉头，声音里的怒意似有些许隐藏不住：“陛下近日真是越加放肆了，莫不是忘记了，你是靠谁才坐上今日这个位置的！”
　　宇文缙眯了眯眼。
　　是啊，他的确是靠太尉才坐上今日这个皇帝之位的，可他自坐在皇帝位置上起，那长达十七年的痛苦，也都拜他所赐。
　　他怎么能忘记？
　　见宇文缙没说话，邹越也许是忽的发觉自己方才那番话不太妥当，连忙又道：“臣的意思是，陛下要注意的一举一动，朝堂上那么多人，那么多双眼睛盯着，陛下要万事小心才是。”
　　“也是，”宇文缙笑了下：“那就多谢太尉提醒，朕日后会、注、意、的。”
　　邹越点了点头。
　　宇文缙要走时，邹越忽的想起什么，又道：“对了，陛下还是不要和轩辕府的人走得太近了，轩辕一家在边境手握重兵，若是得到陛下恩宠，想必会做出些越矩的事来。”
　　宇文缙看向他。
　　“陛下昨日与轩辕铮发生了些许不愉快，不是吗？陛下得吸取教训才是。”
　　“……”
　　宇文缙再度笑了声：“太尉说的是。朕知道了。”
　　“陛下明白就好，”邹越拱了拱手：“陛下若无别的事吩咐，臣便告退了。”
　　宇文缙点点头：“太尉慢走。”
　　邹越果真离去。
　　宇文缙站在原地望着他走远的身影，眼神有些深邃，似是在想些什么。他抬手轻敲了敲太阳穴位置，不由的想，昨日他与轩辕铮在寝殿院中讲话时，周遭，似乎没有旁人在。
　　邹越是怎么知道的？
　　看来，他寝殿中，还有一些太尉安排过来监视他的人，是他不知道的。
　　13579扑棱着翅膀，小步子晃悠着来到了他身边，而后用翅膀扇了扇他的腿，来提醒他自己的存在。
　　宇文缙低头看了眼，弯腰将她抱起来。
　　13579道：“宿主，您看起来好像不太高兴，是不是那个太尉说什么骂您的话了？”
　　宇文缙笑着摸了摸鸭毛：“无妨，不是什么大事。”
　　“您每次都这么说。”
　　“确实不是什么大事。”
　　“……”13579不信。
　　太尉邹越或多或少都是直接造成宇文缙悲惨人生的源头，以及持续影响了他十七年的人生。即便宇文缙是皇帝，也是极其憋屈的皇帝，处处都得看邹越的眼色。
　　要想改变宇文缙的人生走向，最应该先铲除的，一定是这个邹越！
　　13579建议：“宿主，杀掉邹越吧。”
　　宇文缙一愣，眼神随即诧异，而后错愕，最后疑惑。
　　回过神来后，他手指用力，掐了一把13579的鸭脖：“朕抱着你，你窝着讲话不腰疼是吧？”
　　13579瞬间扑棱起翅膀，但并未挣脱开。
　　宇文缙抱着13579往前走，一边压低声音道：“朕要是能杀掉他，朕还用像刚刚那样看他脸色？”
　　“您好歹是个皇帝。”
　　“是个没有实权的假皇帝。”
　　“……”
　　13579想了想，好像也是。
　　若是宇文缙手中但凡有点实权，或者是可用的人才，只需要精心安排一次暗杀便可，哪还用像方才那样，在一个明明极其厌恶的人面前，还得面带微笑着讲话。
　　那种感觉，应该很难受。
　　13579又说：“宿主，您培养点可用的人才吧，现在边境已经无事，您已经有大把大把的时间可以做自己的事了！”
　　“朕去哪里找？”宇文缙挑眉：“皇宫里处处都是太尉的眼线。一旦朕有些奇怪举动，太尉定能察觉到。”
　　“皇宫里没有，那就去皇宫外找啊！”13579扑棱着翅膀，站起在宇文缙手中：“本系统为您开挂的时刻终于到了！”
　　终于不用当一个宠物鸭了！
　　何进走了过来：“陛下，轩辕少将军在清风殿外求见。”
　　清风殿，宇文缙寝殿的名字。
　　宇文缙有些诧异，昨日他不是才来过，今日怎的又来了？
　　他问：“他来做什么？”
　　“少将军没说，只在殿外等候，”何进看了看宇文缙脸色：“陛下，要见他么？”
　　宇文缙轻挑了下眉。人家都在殿外等着了，若是不见，岂不是显得他因昨日那番话而小家子气才不见他？
　　“走吧。”
　　13579顿了下，开始奋力扑腾自己的翅膀：“宿主，我正要为您开挂呢！不开了吗！”
　　宇文缙笑着压住她的翅膀：“晚点晚点。”
　　“宿主啊！”
　　“再乱扑腾就把你丢了。”
　　“……”
　　13579表示自己心里苦，居然有宿主不用系统开挂帮助的……他看起来一点也不着急要反击太尉的事情啊！
　　13579看不懂这个皇帝。总是笑呵呵的，怎么也猜不到他心中真正想着的到底是些什么。
　　清风殿外。
　　宇文缙过去时，远远便看见了轩辕铮挺拔的身影。他背上背着一个用黑布包裹住的长条东西，看起来像是棍子之类的物品。
　　他走近时，轩辕铮转过身来。
　　与昨日一般，少年眉目如画，眼眸如星海。见着宇文缙时，他眼中有一丝亮色闪过。
　　“陛下，”轩辕铮拱手行礼：“叨扰了。”
　　宇文缙稍稍挑眉：“轩辕少将军里面请。”
　　入院中后，也是如昨日那般，宇文缙让周边下人退去。只不过这回他稍稍留了个心眼，到了一处空旷开阔处，周围一览无余，没有可以躲避之处。
　　他身边只有何进一人。
　　身前，是稳稳站定的轩辕铮。
　　宇文缙笑问：“不知轩辕少将军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轩辕铮定了定神，而后跪在了宇文缙面前。他反手取下背上的东西，拆下黑布后，双手捧住，继而递到宇文缙身前。
　　宇文缙一愣，下意识伸出手要去扶他：“轩辕少将军这是做什么？为何行此大礼？”
　　轩辕铮没懂，只道：“昨日离开皇宫后，臣想了许久，臣身为陛下的臣子，着实不该在陛下面前说出那等放肆的话。陛下宽厚不曾责怪，臣很感激，但，轩辕家家规，家中无论是谁，做错了事、说错了话就得受罚。”
　　宇文缙望着他手中捧着的东西，那是一根荆条，有手臂粗。光是看着，便能想象到这东西打在人身上会有多疼。
　　宇文缙轻皱了下眉：“朕昨日不是说过，就当那事没发生过么？你不必如此。”轩辕铮低着头，跪地不起，语气坚定：“请陛下责罚！”
　　他双手依旧捧着那根荆条，稳稳当当，手腕都不曾颤抖一分。
　　宇文缙眉头拧到一块儿，略有些无奈。但看这情况，他不打这位少将军几下，他是不会起来的。
　　犹豫了会儿，他伸手拿起了那根荆条。
　　轩辕铮垂下手，跪的笔直，安静等待着处罚。
　　宇文缙看了眼手中荆条，抿了抿唇后举起手，扬着荆条似要落下。轩辕铮下意识握紧了双手，好看的眉毛不自觉拧起。
　　预想之中的疼痛感并未如期而至。
　　宇文缙手中荆条落在他右边胳膊上，轻打了两下。和鸡毛掸子轻拂花瓶上灰尘差不多的力度。
　　轩辕铮愣了下，抬起头看向宇文缙时，两眼皆是诧异与不解。
　　宇文缙将荆条递还到他面前：“打完了。”
　　轩辕铮眼中疑惑更甚。
　　宇文缙轻叹息一声，稍弯腰，拉过他的手，将荆条放回他手中，又道：“朕说，朕打完了。惩罚结束，你起来，然后回家吧。”
　　语罢，宇文缙站好，转身离去。
　　轩辕铮望着手中荆条，皱着眉头将它握紧。惩罚，就这样……结束了？
　　没有任何的疼痛感，亦没有责骂的话。
　　宇文缙走到屋檐下时，转身一瞥，轩辕铮还在方才的位置跪着，一动不动。
　　他挑了下眉：“何进。”
　　“奴才在。”
　　“他怎么还跪在那里？让他回家去。”
　　“是。”
　　何进朝轩辕铮那边走去。
　　宇文缙皱着眉头，站在屋檐下看着那边。
　　没一会儿，何进回来了，可轩辕铮还在那里跪着。
　　宇文缙不解：“他怎么还跪着？”
　　何进道：“回陛下的话，少将军说昨日失言，定要有所惩处，陛下仁厚不愿动手，他便自罚在院中跪上一个时辰以做惩治。”
　　“……”
　　宇文缙嘴角略抽了抽，这小孩儿脾气还真是犟。都说了没事，非得自罚……
　　宇文缙抬手扶额：“罢了，他想跪那便跪吧，跪满了一个时辰，派人送他回家。”
　　“是。”
　　宇文缙进了寝殿。
　　刚坐下，便不由自主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他抬手捏了捏眉心，顿时觉得有些头疼。
　　13579跟着进了寝殿，扑棱翅膀跳了桌子，激动着开口：“宿主，轩辕铮是个很好的人选啊。”
　　宇文缙闭眼小憩着，声音有气无力：“什么人选？”
　　“就是培养心腹的人选呀！”
　　13579分析道：“他是轩辕家的少将军，轩辕家又世代忠于皇帝，再加上他武力超群，若以单人武力值来计算，太尉那边大概不会有人比他更高，您要是开口让他留在您身边保护您，他肯定不会拒绝的！”
　　宇文缙眉头挑了挑，眼睛依旧未睁开。
　　“再说了，太尉那边咄咄逼人，您就不想反击一下子吗？您一点也不着急咱们的任务吗？”13579一愣：“您还记得任务的事情吧？没忘了吧？”
　　“没呢，”宇文缙缓缓睁开眼，抬手拍了下她的脑袋：“朕都记着呢。”
　　“那轩辕铮……”
　　“再说吧。”
　　“为何？”13579不解：“难道您还能找到更合适的人选吗？”
　　“也许。”
　　“……”
　　这皇帝该不会又是在忽悠自己吧！也许什么呀也许，轩辕铮明明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13579还想再说些什么时，宇文缙忽然喊了声：“何进！”
　　在殿外侯着的何进大步走了进来：“陛下有何吩咐？”
　　宇文缙道：“你去和轩辕少将军说一声，若是没有要紧的事，请他以后不要再进宫了。”
　　13579：“？”
　　何进愣了愣，稍有疑惑，抬起头时小心翼翼看了眼宇文缙的脸色。他面色如常，倒是看不出有什么别的情绪。
　　似乎，也并未生气。
　　“是，”何进低下头：“奴才定会如实告知轩辕少将军。”
　　何进退下后，13579满脸无奈：“宿主，您就是要跟我对着干是吧？”
　　“朕觉得朕可以有更好的人选。”
　　“谁？”
　　“你之前不是说，宫里没有，可以去宫外找吗？”宇文缙笑着：“要不，咱们出宫找找？”
　　13579一惊：“此言非虚？”
　　“真真的。”
　　“好！”13579道：“这回您要是说话不算数，就咒您出门必踩狗-屎！”
　　“……”


第10章 十
　　为了不让13579的“诅咒”实现，宇文缙连着三天，早朝结束后便都在御书房内待着，批阅书桌上那堆积如山的奏折。
　　第四天午后，他终于批阅完了那堆奏折，原本连放手上去都显得拥挤的书桌此刻空空荡荡。除去文房四宝，再无其它。
　　宇文缙长舒一口气后，起身活动了下已经僵持许久的身体。
　　事情干完，便闲下来了。
　　解决了眼前最繁杂的事，宇文缙浑身轻松，心情愉悦着走出御书房。他抬头望了眼明媚的天，满意的点了点头。此番好光景，若是不能出去游玩一番，岂不是有些浪费？
　　他出声喊道：“何进。”
　　何进走上前来：“陛下有何吩咐？”
　　“你准备一些银两，咱们出宫玩去。”
　　何进一愣，两眼诧异。出宫？这时候？这会儿已经是未时末了，不久便是黄昏，这一来一回，怕是不能玩些什么便要天黑了。
　　宇文缙见他没动，催促道：“愣着做什么？你若是不想去，朕就自己去了。”
　　“不是不是，”何进连忙摇头：“奴才马上去准备。但是陛下，奴才要准备多少银两比较好啊？”
　　“越多越好，”宇文缙瞥了眼他身上的衣裳：“记得顺便把衣服换了，我们微服出巡，偷偷出宫玩会儿，别让人知道身份。”
　　“是。”
　　未时。
　　何进准备了一辆马车，有宇文缙给的令牌，一路畅通无阻出了皇宫。而马车内，是换上了一身浅蓝色衣裳，手执一把玉骨扇的宇文缙。
　　还有窝在他脚边的一只大白鸭。
　　往日在宫中，他长发都用玉冠束着，此时却已经悉数放下，他常年束发，长发放下后，发丝有些卷，便用一条浅蓝色的丝带将大部分头发绑住丢在脑后，稍有两缕发丝随意放置。
　　马车车窗外有光涌进时，会将那两缕头发吹起。
　　马车慢慢悠悠出了皇宫。
　　到京都主街附近，宇文缙让何进找个地方将马车停下，而后走下马车。
　　从马车出来那瞬间，宇文缙莫名感受到了一种久违了的自由的气息。这里没有太尉，没有皇宫里那些规矩，也没有需要他要做的事，简直怎么想都觉得惬意十足！
　　宇文缙脸上笑意更深了些，手中玉骨扇打开，轻扇了扇。
　　何进将马车停好后，走到宇文缙身边，压低声音道：“陛下，咱们这是要去哪儿啊？”
　　宇文缙“欸”了一声，用扇子敲了敲何进的头：“不是说了，在外面不要喊‘陛下’，要叫‘公子’。”
　　何进笑了下，点点头：“是，公子。”
　　13579晃悠着从马车里钻出来，扑棱着翅膀到了宇文缙脚边后，用嘴啄着他的裤腿。
　　宇文缙这才想起来他这只大白鸭也跟着一起出来了。
　　他笑着将她抱起：“出宫玩了，你高不高兴？”
　　13579道：“您要是能在今日找到一两个能帮得上您的人，我会更高兴的！”
　　宇文缙挑了下眉，将她递到何进跟前：“你抱着吧。”
　　何进伸手接住：“是。”
　　13579：“……”
　　她想要抗议，可刚张开的翅膀还没来得及干些别的，就被何进给按住，然后压了回去。
　　何进听不懂她讲话，只能听到“嘎嘎嘎”的声音，虽说这只大白鸭是陛下的爱宠，但，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不能让这只鸭子破坏了陛下的好心情。
　　13579一动，他就用力按着，丝毫不给她挣脱的机会。
　　13579：“……”
　　如果她可以翻白眼，她一定给他翻一个大大的白眼！
　　自登基成为皇帝后，宇文缙便很少从皇宫出来，即便偶尔有那么几次能出来，也不过是坐在马车里，对外面的一切匆匆的看上那么两眼。
　　像今日这心情愉快走在大街上，倒是第一回 。
　　二十五岁以前，他天天在街上晃荡，那时候大概他没有想过未来他会如此期待着可以上街一趟。而那曾经看似于他而言再寻常不过的事，此时却尤其珍贵。
　　主街两边，除去拥有店面的大商铺外，还有沿街摆放、叫卖的小贩。他们面前摆着各色物件，时不时有人过去看看、挑选。
　　宇文缙顺着主街右侧行走，何进抱着大白鸭跟在他身后。
　　“公子，看看发簪么？”旁边一位大婶笑着喊住他们：“这些可都是京都姑娘们都喜欢的款式，公子看看吧。”
　　宇文缙顿住脚步，很给面子的转身看向那位大婶的摊子。
　　大婶喜笑颜开，滔滔不绝的介绍起来。宇文缙拿起一支乌木发簪，款式简约，不曾雕刻纹样，看起来也就只是一支发簪的样式，别的什么都没有。
　　大婶笑道：“公子，这种发簪不适合送给姑娘家，是男子用来束发的。”
　　“我不能买给我自己吗？”宇文缙笑着：“我要这个。”
　　大婶脸上笑容僵了僵，但很快恢复，客客气气将那支乌木发簪包起来递到了宇文缙手边。
　　宇文缙接过，揣在了怀中。
　　他身旁的何进立即将银子递给大婶，大婶笑着接过。
　　走出些许距离后，何进问他：“陛……咳咳，那个，公子，为何要买那支发簪，看起来极其普通，还不如您平时沐浴时用来束发的那些簪子呢。”
　　“出来玩，总得买点东西吧，”宇文缙摇了摇手中玉骨扇，眼神瞥向何进：“对了，你要是看见想要的，自己买便是，不用征求我的同意。”
　　何进笑了笑：“多谢公子。”
　　“客气～”
　　继续往前走，宇文缙看见比较感兴趣的就买下来，没一会儿，何进便两手提着大大小小的盒子了。13579窝在最顶的盒子上，俯视着周遭一切。
　　何进这会儿倒是明白为何离开皇宫前陛下要特意交代他要多带些银子，原来如此。
　　这难得出来一回，怕不是要将他看见的感兴趣的东西都买回去吧。
　　宇文缙见何进有些累，便找了处茶摊坐下歇息。
　　宇文缙瞥了眼自己买的那些东西，笑道：“买的东西有些多，何进，辛苦你了。”
　　“不辛苦，”何进抬手擦了下额头上的汗：“这本就是奴才该做的。”
　　宇文缙笑了笑。
　　而后一壶清茶上桌。
　　何进替宇文缙倒了杯茶，茶杯才递到宇文缙跟前，他们便被身影笼罩。
　　身后不知何时来了三个身形魁梧的大汉，面目凶恶，看起来便是来者不善。
　　何进皱起眉头：“你们是何人，想做什么？”
　　中间的大汉笑道：“自然是来打劫。”
　　何进：“？”
　　大汉又道：“跟了你们一路了，看你们打扮，又买了这么多东西，怎么也不像是穷人家的，这么多东西，想必一时半会儿也用不完，不如孝敬孝敬我们。”
　　何进眼神顿时警惕起来。大意了，出来应该带两个会武的侍卫才是。他与陛下都不会武，这可如何是好？
　　再看四周，茶摊周围的人就像是没看到他们一样，低着头不敢讲话。显然，这些人来此处抢劫东西也不是一次两次的事了。
　　何进侧目看宇文缙，他正悠闲喝着茶，好似没听见方才大汉说的话一般。
　　大汉见他们两个怎么看都不像是能打得过他们三个的模样，笑了声：“只要你把东西给我们，我们不会伤害你们，放心吧。”
　　他伸出手，正要将宇文缙旁边的盒子拿走。
　　“拿走我的东西，可有想过你们的后果？”宇文缙放下手中茶杯，淡淡开口。
　　大汉一愣。
　　宇文缙抬眼看向他们，眼中满是笑意：“好心提醒你们一句，我是皇宫禁军统领方远敬的侄子，初至京都。你猜，若是我被打劫了，我那脾气暴躁的叔叔会怎么办？”
　　大汉眼中迅速浮现出诧异来，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中，稍有些颤抖。
　　宇文缙又道：“东西你们可以拿走，但拿走后，你们还能不能见到明天的太阳，就未可知了。”
　　大汉迅速收回手。
　　他笑了笑：“没想到是方统领的侄子，怪小人有眼不识泰山，请公子勿怪。”
　　“还不走？”宇文缙笑着：“等我请你喝茶么？”
　　“是是是！”
　　大汉连连点头，带着身边另外两个大汉匆匆忙忙跑走。
　　宇文缙轻挑了下眉，居然这么好骗，这就被忽悠走了。啧。
　　何进顿时松了口气。
　　宇文缙轻摇着手中玉骨扇，语气淡然：“不用紧张，几个想打劫的混混罢了。当初我在江南那边混的时候，他们还不知道在哪里玩泥巴呢。”
　　何进还是叹息一声：“公子，下回咱们还是带两个侍卫吧，今日忽悠走了，下一次可能就没有那么好运气了。”
　　“有下回再说吧。”
　　“……”
　　喝完茶后，也歇好了。
　　眼看天色渐晚，已临近黄昏，何进有些担心皇宫那边的事。
　　他开口：“公子，咱们是不是该回去了？”
　　“还早呢，”宇文缙起身：“这才刚出来一会儿，怎的就要回去？我还没玩够儿呢。”
　　他伸手抱起13579：“小九，是吧？”
　　13579非常赞同的点头：“是的！”
　　尤其是还没找到合适的能帮助他的人，就这个点，怎么能就回去？
　　何进有点无奈，但更多的是担心。天黑后若是还不回去，太尉那边知道了怕是又要找陛下的麻烦。
　　宇文缙已经起身往外走，何进回过神来，连忙提着东西跟上。
　　走出些许距离后，宇文缙被一处挂着彩灯的地方吸引住了目光。
　　他抬起头看了眼那座楼大门上挂着的牌匾：相思楼。
　　门前有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姑娘，时不时有马车停下，走下来那么一两个打扮华贵的男子走进去。
　　宇文缙摸了摸下巴，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是青楼啊。
　　何进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公子，您该不会是想……”
　　“这时辰尚早，进去玩会儿？”
　　“……万万使不得啊！”
　　“哎呀，”宇文缙晃了晃手中扇子：“来都来了，去看看嘛。这逛青楼对我而言，就和回老家一样，不用紧张。”
　　“……”
　　何进嘴角抽了抽，回老家……陛下啊，就算您是在青楼长大的，但也不代表您这会儿可以光明正大的逛青楼啊！您可是堂堂皇帝陛下啊！！
　　宇文缙朝相思楼走去。
　　何进连忙跟上去：“公子三思啊！”
　　“何进，”宇文缙伸手拍了拍他肩膀，语重心长道：“咱们这难得出来一回，好不容易来都来了，不去看看未免有些可惜。小九，你说对吧？”
　　13579：“嘎！”
　　对！
　　何进：“……”


第11章 十一
　　何进随宇文缙一道进了青楼。
　　宇文缙一副坦然自若的模样，相思楼的管事老鸨凤仙妈妈凑过来的时候，宇文缙甚至还能和她谈笑风生，全然没有皇帝的架子，倒真有那么些“回到老家”的感觉。
　　而跟在他身后的何进，看了看四周，浑身都不自在。
　　旁边有个姑娘笑着朝他抛了个媚眼，何进一惊，哆嗦了下，大步跟上了宇文缙，满脸写着慌乱和不知所措。
　　凤仙妈妈见宇文缙一表人才，手中玉骨扇价值不菲，一看就是富家子弟，脸上笑容不由灿烂了些。
　　她扇了扇手里的圆形绢扇：“公子今日是来听曲、赏舞，还是来喝酒的？”
　　“不能都来？”
　　“当然可以，”凤仙妈妈笑的开心：“今日咱们相思楼啊，来了个西域舞姬，马上就要出来献舞，我为公子安排二楼的雅间如何？”
　　宇文缙笑道：“要位置最好的。”
　　“没问题，包公子满意！”
　　宇文缙转身向何进伸出手，何进愣了下，而后迅速反应，将怀中钱袋递到了他手中。
　　宇文缙从里面拿出两锭金子放在凤仙妈妈手中：“那就麻烦你了。”
　　凤仙妈妈握着手中沉甸甸的金子，顿时喜笑颜开：“不麻烦不麻烦，公子请随我来！”
　　宇文缙给了两锭金子，凤仙妈妈给他的位置自然不差。
　　雅间窗户落地型，未打开时，就和寻常房间相同，里面可以喝酒、听曲，还能与朋友一道聊天。而落地窗户打开时，便正对着相思楼大堂的舞台，视角极佳，大堂里的情况一览无余。
　　窗外设有护栏，比腰身还要高上一点点，以防有人喝多了没站稳摔下去。
　　宇文缙眼中有些许惊喜之色，不愧是京都的青楼，花样倒是比江南那边更多些。
　　不过，他也许久不曾回江南了，那里如何，他倒也不知。
　　很快便有人送上来茶点和水果。
　　何进从另外一扇窗户往外看，外面天色已经暗下，月亮悄悄爬上了夜空。他有些坐立不安，看陛下这兴致勃勃的模样，还不知道要在此处待多久才能回去。
　　他忍不住叹息一声。
　　他怀中的13579从他手中挣脱开，跳上了旁边的桌子。
　　13579走到宇文缙面前，低头啄了两颗葡萄，然后收着脚丫，窝在了桌子上。
　　何进扶额，满脸无奈。
　　底下很快响起欢呼和鼓掌声，显然，是方才凤仙妈妈说的那位西域舞姬要出来献舞了。
　　宇文缙起身走到那扇窗的护栏便，往外看去。
　　底下大堂已然沸腾起来，大多数的人都朝舞台方向移过去，而底下位置亦是座无虚席。
　　宇文缙挑了下眉，这里还真是热闹。他视线往上，二楼的雅间以圆环型围绕舞台设置，目测有十来个。而除去雅间，在上来的路上，雅间之后还有另外一排房间，应当是包厢，按照方才他看见的，他这一边起码有二十个，而对面，应也是如此。
　　再往上，还有一个三楼。方才凤仙妈妈并未向他介绍，但他看见有穿着华丽的人上去，且，未叫姑娘相陪。
　　这相思楼的三楼，应该别有洞天。
　　宇文缙猜，兴许是京都某些位高权重、身份特殊的人相聚之地。毕竟，这种热闹、人来人往的地方，是最佳的掩饰地。
　　他将手放在护栏上，手指轻轻敲了敲木质护栏，另一只手抬起，稍稍摸了摸下巴。他低头望向舞台上已然开始起舞的西域舞姬，眼神深邃，似在思索着什么。
　　何进满脸颓废的靠在椅子上，想着这么晚回去，要是被人发现，该找什么借口才不会让人合理。
　　两人都想着别的事，他们都没有看见，原本窝在桌子上的13579趁他们不注意的时候从桌子上跳了下去，扑棱了两下翅膀，走出了雅间。
　　她想，既然宿主不主动找人，那就让她自己来，等她看到合适的再去找宿主想办法把人带回皇宫便是！
　　不然，就他这磨磨蹭蹭的性格，何时才能找到保护他的人？自己的任务何年何月才能结束啊！
　　大堂角落一处坐席上，有两人在喝酒。
　　身着一袭黑衣的少年皱着眉，看似不悦。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没好气道：“我还以为你要带我来什么好地方，居然是青楼，我母亲要是知道了，定要骂我。”
　　他身侧男子脸色绯红，开口说话前先打了个酒嗝，看似已经喝了不少。
　　他笑道：“我这不是为了给你庆祝你那刚过没几天的二十岁生辰么。谁让你生辰恰好在你回京都的路上过了，这一时半会儿的，我也找不着更好的地方了。轩辕少将军，你就不要生气了。”
　　轩辕铮轻摇了下头，给自己斟酒一杯，而后再次一饮而尽。
　　他身侧男子名唤单安承，是他发小，亦是京都守卫营统领单觉的独生子。
　　单安承比轩辕铮大一岁多点，自小关系就好。
　　单安承笑着往他空杯子里倒满酒：“好了好了，别生气了，下回你生辰我一定带你去更好的地方。”
　　“就你那点月俸，能带我去什么好地方？”轩辕铮语气无奈：“还不如送我一坛好酒，我更高兴。”
　　“那也行。”
　　轩辕铮喝完杯中酒，手中杯子刚放下，抬眼，一只白色的鸭子晃悠晃悠走了过来，轻轻一跃，跳上了他们的桌子。
　　轩辕铮一愣。
　　单安承顿时一惊，伸手便抓住刚站稳的大白鸭：“这相思楼厨房里的下人怎么不看好鸭子啊，这都跑出来了。”
　　“……”
　　轩辕铮眯了眯眼，不知为何，他好似觉得这只鸭子在哪里见到过。
　　单安承拎着鸭子，又笑道：“欸，阿铮，这只鸭子这么肥，我们带回去杀了煮鸭汤吧，味道肯定不错。”
　　他手里的大白鸭一听自己要被煮汤，瞬间挣扎起来，左边翅膀咻的一声伸出去，重重落在了单安承右脸上。
　　单安承睁大了眼睛，尚未来得及反应这是个什么情况，大白鸭右边翅膀再度扇过去，“啪”的一声打中了单安承的左脸。
　　轩辕铮忽然想起来这只鸭子在哪里见到过了。
　　在陛下的寝殿里！
　　听闻陛下养的大白鸭脾气不好，到处乱跑，还会咬人，甚至连陛下都被打过。
　　可是这鸭子怎么会出现在相思楼里？莫非……
　　13579扑棱着翅膀挣脱开单安承的手，她还以为坐在轩辕铮旁边的人肯定也很厉害呢，没想到居然要拿自己煮汤！
　　她重新落在桌子上，扇了扇翅膀。
　　单安承回过神来，猛的一拍桌子：“死鸭子，你敢扇我的脸！”
　　“嘎！”扇你怎么了！扇的就是你！
　　单安承伸手要抓，13579迅速反应，跳下了桌子。喝了不少酒的单安承起身时，重心不稳，往前倾了些许，桌子上的碗碟与酒杯被撞后悉数落地，发出“噼里啪啦”的一阵声响。
　　周围视线顿时聚集在他们那边。
　　而此时，在二楼雅间窗边思索着什么的宇文缙被底下的骚动吵到，从思绪中回过神来。
　　他往下看去，只见一只大白鸭扑腾着翅膀在前面跑，身后有个看似喝多了的男子在后面追，一边跑，还撞翻了旁边的东西。
　　宇文缙一愣，立即转头，原本在雅间桌子上窝着吃葡萄的13579此时已不见踪影！
　　“何进！”宇文缙喊出声：“小九呢？”
　　何进回过神来，有点茫然：“啊？”
　　宇文缙扶额，看来大堂里被追逐的那只大白鸭就是小九了……
　　这小鸭子就不能安分一点么？他正想事情呢！一会儿没看着就去惹事。
　　宇文缙叹了口气：“她跑下面去了，快去抓回来。”
　　何进连忙起身：“好，奴才这就去。”
　　何进匆匆忙忙下了二楼，正面撞见了朝他跑来的13579，还有大步跑过来的单安承。
　　13579“嘎”了一声，扑棱了下翅膀，用尽最大的力气一跃而起，何进下意识伸出手，而后13579稳稳当当落在了他的怀中。
　　但跟在后面的单安承却没有那么好的力度控制，再加上喝酒不少，本身就走的不是很稳。见鸭子跑进一个人怀里，他伸出手便要去抓。
　　可伸出的手尚未来得及碰到鸭子，亦或者是眼前那个人，身后便有人用力按住了他肩膀。他愣了下，而后被扯了回去。
　　单安承看了他一眼：“阿铮，你拉我做什么？我马上要抓到那只死鸭子了！”
　　“别闹了，你看看你打翻了多少人的东西！快去赔钱！”
　　“……”
　　轩辕铮往前看时，看到了何进，眼中有一丝诧异闪过。
　　他皱了下眉，继而看了眼此刻被何进抱在怀里的大白鸭。这会儿，他已经可以完全确定，这就是陛下养的那只宠物鸭子了。
　　只是……
　　“何公公，为何在此？”
　　何进没料到会在这里遇到轩辕铮，眼中尽是慌乱，而后下意识抬头朝宇文缙所在方向瞥了眼，模样略显心虚。
　　轩辕铮顺着他视线看去。二楼雅间窗边，有个熟悉身影执扇而立，此刻正望向他们这边。
　　轩辕铮出现在相思楼，不在宇文缙意料之中。但，也不曾觉得不妥。
　　视线相触碰时，宇文缙朝他笑了下。
　　轩辕铮仰头望着宇文缙，不由睁大了双眼，眼中满是错愕：“陛下……？”


第12章 十二
　　雅间。
　　轩辕铮匆忙过去时，宇文缙正坐在桌边一脸淡然喝着茶。他站在门口，脸上有一丝慌乱闪过，尚未来得及说些什么，紧随其后的单安承没站稳，将他往前推了一把。
　　轩辕铮便这样踏进了雅间的门。
　　“……”
　　轩辕铮回头看单安承，眼中有一丝隐忍的怒意，而单安承此刻却一手扶着门，一手捂着嘴，好似要吐。
　　轩辕铮顿时一惊：“你走远些再吐，别吐在这里！”
　　单安承摆了摆手，捂着嘴转过身去，慢悠悠走出了几步。
　　轩辕铮再度转身时，与宇文缙对上视线。他抿了下唇，稍有几分犹疑，却还是走了过去。
　　宇文缙身前，他拱手行礼：“见过陛下。”
　　“不必称呼陛下，我也是偷偷跑出来的。”
　　轩辕铮抬眼看他，有丝诧异。
　　“坐吧，”宇文缙道：“只是没想到会在此处遇到轩辕少将军。少将军是来做什么的？”
　　轩辕铮一愣，犹豫了下，还是如实相告：“臣……早些时候，我朋友说要为我庆祝回京都路上便已经过去的生辰，当时没料到他会带我来此处。”
　　他顿了下，又道：“但他都付钱订好位置了，便索性在此处喝了点酒。”
　　宇文缙轻点了点头，看向轩辕铮时，他依旧站在方才位置，似乎没有打算要走过来坐下的意思。
　　他也没有勉强。
　　凤仙妈妈笑着走进雅间时，没想到还有另一个人在，稍诧异了下，但很快恢复了笑容。
　　她走到宇文缙跟前，笑道：“公子，西域舞姬的那支舞已经结束了，您还想要点别的吗？”
　　“你们这里还有什么？”
　　“歌舞自然是不用说的，各种乐器也都有，就看公子有何需求了。”
　　宇文缙笑了下：“那就喊一个弹琴的姑娘来吧，我想听一曲《相思扣》。”
　　凤仙妈妈愣了下，随后笑了起来：“公子是行家啊。公子稍等，我马上就去为您安排。”
　　凤仙妈妈走出雅间时，宇文缙抬眼看见了轩辕铮脸上的疑惑。看起来他并不知道什么是《相思扣》。
　　这首曲子出自江南一位有名的花魁，之后传入京城。此曲篇幅长，前中后分为三个部分，每个部分所着重的点全然不同，想要将此曲完整弹奏出来，并非易事。
　　因此，能弹此曲的人，定是一位弹琴好手。
　　宇文缙望着轩辕铮，又道：“轩辕少将军还有事么？”
　　轩辕铮回过神来，摇了下头。
　　“那便离开吧，”宇文缙摇了摇手中玉骨扇：“还是说，你想留下与我一同听曲？”
　　“……”
　　轩辕铮拱了拱手，随后离开了房间。
　　何进这才抱着13579回到雅间。
　　何进有些担忧：“陛……公子，都在此处遇见轩辕少将军了，咱们还不回去么？若是他将此事说出去了，对您的名声不利啊。”
　　“什么名声？”
　　何进一顿。
　　宇文缙一脸自若，他自己都不知道他还有什么名声。他也不屑于有什么名声。
　　13579从何进怀里挣脱开，跳到了宇文缙面前的桌子上。
　　宇文缙瞥了她一眼，用扇子在她脑袋上敲了下：“别再到处乱跑了。这里不是皇宫，你丢了，我可找不到你。”
　　“我会去找您的，”13579扇了扇翅膀：“您放心吧。大不了，我自己回皇宫。”
　　“……”
　　宇文缙挑了下眉。他差点忘了，眼前这只鸭子，并不完全是真正的鸭子。就算是这会儿真找不到，大概等他们回到皇宫的时候，她已经在寝殿那边等他们了。
　　这样也挺好。
　　凤仙妈妈很快带着一个姑娘来了，她怀里抱着一张琴，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她身后，还有一个扎着小揪揪跟着的小孩儿。
　　小孩子眼睛圆溜溜的，怯生生的朝宇文缙看了眼，随即低下头，往那位抱琴的姑娘身后躲了躲。
　　宇文缙一愣，眼中有一丝诧异闪过。
　　凤仙妈妈解释道：“公子，这位是我们相思楼中唯一一个能够弹奏《相思扣》的姑娘，这个小孩儿……是她儿子。她情况略有特殊，还请公子见谅。”
　　宇文缙望着那个小孩儿，稍眯了眯眼。
　　凤仙妈妈出声提醒：“公子？”
　　宇文缙回过神来，亦收回了视线，而后道一声：“无妨。”
　　何进看了眼宇文缙，嘴唇抿了抿，眼中情绪有些复杂，可最后却什么都没说。
　　宇文缙道：“开始吧。”
　　凤仙妈妈给了那个姑娘一个眼神，姑娘会意，找位置放下手中抱着的琴，稍稍缓了口气，双手放在琴弦上，轻拨了拨试了下琴音。
　　而后方才是正式弹奏。
　　琴音起，宇文缙怔住，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手中茶杯亦不由自主握紧了些许。
　　他眼角余光往旁边瞥去，便能看见那小孩儿正乖乖站在弹琴的姑娘身边，圆溜溜的大眼睛眨了眨，脸上浮现出笑意。
　　宇文缙随即收回目光。他望着手中已然空着的茶杯，缓缓闭上了眼。
　　琴音和弦，袅袅似水，环绕在侧。
　　宇文缙不由想起他与母亲在江南生活时那段日子。他记事初，便也是跟随着母亲在青楼，只不过，他没有此刻雅间内这个小孩儿这么乖。
　　他很吵，时不时便会闹。
　　那时候他不懂母亲的辛苦和隐忍，只觉得自己出生在青楼，处处被人瞧不起，那时候年轻气盛，不曾给母亲什么好脸色。
　　幸而母亲大度，从未责怪过他。
　　等他长大了些，母亲从自己攒下来的积蓄给自己赎了身，带着他找了个安静的院子住下。那地方不算宽敞，四四方方，刚到的时候还很脏，满地落叶，院中还有些许被砸坏的物件，一副破败模样。
　　可那时候那个四四方方的小院子，却是现在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宇文缙又想起，母亲临终前拉着他的手叮嘱他：“缙儿，一定要做个好皇帝……”
　　好皇帝……
　　那是那么容易就能做到的事情吗？
　　若是可以，他怎么会不想好好完成母亲的遗愿去做个百姓爱戴的好皇帝？可他这般情况，处处身不由己，什么都做不好，他如何能成为一个好皇帝？！
　　怎么偏偏就是他坐在这个位置上！
　　曾经所经历的一切一幕接着一幕出现在他眼前，像是要逼迫着他将以往那些记忆悉数记起。
　　宇文缙紧皱起眉头，思绪翻涌，心中情绪不稳。他握紧手中空茶杯，忽的重重砸在桌面上。
　　“啪”的一声。
　　茶杯碎了，碎裂而开的瓷片扎入他掌心的肉中，有丝丝血迹渗出。
　　琴音戛然而止。
　　弹琴的姑娘眼神慌乱望着宇文缙，她带着来的小孩儿躲在她身后，肩膀轻轻颤抖着，似是害怕。
　　她不知该不该继续往下弹，却也不敢开口讲话。
　　“陛……公子！”
　　何进顿时站起，满脸紧张，刚朝他那边走了两步，宇文缙却已经站起身来。
　　他右手垂下，掌心被瓷片划破的位置顺着皮肤往下滴了滴血。
　　何进睁大了眼睛：“公子，您受伤了！”
　　“小伤而已，”宇文缙往衣裳上擦了擦手上血迹，又道：“给钱吧，我想回去了。”
　　“……是。”
　　何进连忙从钱袋中拿出一锭金子递到那位弹琴的姑娘面前，宇文缙瞥了眼，道：“再给一锭吧。”
　　何进又拿出一锭递过去。
　　姑娘有些惶恐，一时没敢伸出手去接那两锭金子。
　　何进也不管她是不是接过去，直接放在了琴边，而后匆忙跟上已经走出雅间的宇文缙的步伐。
　　走下楼梯时，宇文缙脸色不是很好，看起来有些不高兴，但发泄不愉快的话却是一句也没有说，只往前走着。
　　快走出相思楼时，从门口大摇大摆走进来几个大汉，以及几个侍卫。看装扮，似乎是禁军营的人。
　　那几个大汉见着宇文缙，连忙伸手指向他：“就是那个小白脸！就是他假装禁军统领大人的侄子忽悠我们！”
　　禁军营的几个侍卫连忙走上前，拦住了宇文缙的去路。
　　“小子，你胆子挺大啊，居然敢冒充是方统领的侄子。方统领根本就没有侄子，你是不要命了吗？”
　　宇文缙抬眼，神色有些严肃。
　　他现在没有心情去跟人争执什么侄子不侄子的，心情不好，只想赶紧回去躺着。
　　侍卫见他不应答，脾气顿时上来了：“小子，跟你说话你听不见是不是？你是聋子吗？”
　　何进匆忙赶来，怒喝一声：“你们做什么？”
　　“哟，还有一个啊，”侍卫笑着，活动了下手腕：“正好，把你们两个都收拾了，然后带去给方统领处置！”
　　“放肆！”何进怒道：“你知道我家公子是谁吗？”
　　“我管他是谁，他难道还有方统领地位高？我们方统领可是太尉大人的得力助手，这小子，今天必须跟我们走！”
　　“是吗？”宇文缙缓缓开口：“方统领也是太尉大人的得力助手啊。”
　　他抬起头，直直望向那侍卫。
　　他分明没做什么，可不知为何，眼神却让人有些不舒服。莫名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何进看着他：“公子……”
　　侍卫顿了顿，缓过神来，怒目圆睁：“你小子，找死！”
　　侍卫上前，何进要阻止，却被旁人的大汉按住肩膀，动弹不得。
　　侍卫抬起手，一拳挥下去。
　　这迎面而去的重重一拳，侍卫以为宇文缙会躲。
　　旁边的人也以为他会躲。
　　但他没有。
　　那一拳，直接砸在了宇文缙的脸上。左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红肿起来，嘴角被打裂开，有一丝血迹顺着嘴角滑下。
　　何进睁大了眼睛：“公子！”
　　13579扑棱着翅膀朝侍卫扇过去，却被一巴掌打开，摔在了地上。
　　侍卫不由嘲笑道：“臭小子，看你这弱不禁风的样子，怕是禁不住一顿打啊，劝你识相点，直接跟我们去见方统领吧。”
　　“是吗？”宇文缙嘴角扯过一丝笑意：“我，弱不禁风？”
　　他抬手擦去嘴角的血迹，再度抬眼看向侍卫时，眼中情绪骤变。与方才给人不寒而栗的感觉不同，此刻，是……
　　笑意。
　　夹杂着一丝疯狂的笑意。
　　侍卫不由后退了一步：“你……你还想跟我动手不成！”
　　宇文缙没有回答，可眼中的笑意已然溢出，那双满是笑意的眼睛里似乎带着些许对他的不屑。
　　侍卫一咬牙，怒气上涌，掏出腰间的匕首朝宇文缙刺去。
　　“小子，这可是你自找的！”
　　眨眼间，似有一道光闪现。
　　宇文缙耳侧有一阵风起。
　　再次眨眼，泛着寒光的剑刃自他耳侧穿过而来，直抵身前那侍卫的咽喉。只差分毫之距，便可直接穿透而过。
　　侍卫顿时不敢动了，举着匕首的那只手停在半空中，颤抖着，额头上有冷汗冒出。
　　宇文缙一愣，眼中带着疯狂和不屑的笑意顿住，随即收敛回了眼底。他眨了眨眼，疑惑着转身。
　　他身后，是身着一袭黑衣的少年。如锋的剑眉稍稍蹙起，眼眸深沉似海。
　　少年手执一把长剑，逆着光，俊美的面容赫然浮现在他眼中。
　　宇文缙诧异：“怎么是你？”


第13章 十三
　　眼前执剑之人，是轩辕铮。
　　轩辕铮看了宇文缙一眼，而后错愕。他眼中清楚浮现出宇文缙红肿的左脸，以及嘴角尚未完全擦拭干净的血迹。
　　宇文缙察觉到他看向自己的视线，连忙抬起衣袖擦了擦嘴角。这不擦还好，这一擦，轩辕铮又看见了他受伤还在流血的手掌。
　　他眼中怒意迅速升起。
　　“放肆的狗东西，你知道他是什么人么，你竟然敢伤他！”
　　宇文缙还未来得及说些什么，轩辕铮手中的剑已然刺出。不过是眨眼间功夫，锋利的剑刃便划破了侍卫的脖子。
　　而后有血溅出。
　　轩辕铮伸手将宇文缙往他所在一拉，他疾步上前，挡住了侍卫身上喷溅而出的血。
　　身后有人看见了这情形，开始尖叫，叫声有些刺耳。
　　单安承随后赶来，见轩辕铮杀了人，醉意瞬间清醒。
　　他揉了揉眼睛：“什么情况啊？”
　　那些侍卫和大汉，虽不认识宇文缙与轩辕铮，可常在京都的单安承却是认得的。他们连忙退后，被压着肩膀的何进也得到了解脱。
　　他大步流星走向宇文缙，望着宇文缙脸上的伤痕，脸上最先出现的是担忧，而后是愤怒。
　　何进转身瞪了眼那些人：“轩辕少将军，方才你可是看见了，这些人伤了他，他们必须要付出代价！”
　　轩辕铮瞥了他一眼：“什么代价？”
　　“杀了他们！”何进怒道：“全部！”
　　单安承一愣，瞬间慌了。他走过去：“等一下等一下，这是什么情况啊？可能是有什么误会，不就是挨打了一下嘛，这伤势看起来也不重，不至于要全部杀掉吧？”
　　就他挡在轩辕铮面前讲话那么一下功夫，方才还气势汹汹想要找宇文缙麻烦的那些人一哄而散。有些跑进了相思楼里，有些往外跑了出去。
　　他们还算聪明，没有往一个方向逃。
　　何进蹙眉：“轩辕少将军！”
　　轩辕铮轻叹息一声，转身看向宇文缙：“您也觉得要将他们全部杀掉么？”
　　单安承有些摸不着头脑。
　　他走到轩辕铮身边，又看了看宇文缙，随后开口：“阿铮，这是你朋友吗？这么点伤势没有什么大碍的，回去涂涂药就会好，这你……这你都杀了一个了，不必要全部……”
　　轩辕铮瞪了他一眼。
　　单安承撇了撇嘴，抬手摸了摸脑袋，无奈道：“我是为你好，你母亲要是知道了，肯定要骂你。”
　　宇文缙盯着倒地不起的那个侍卫，眼神有些空洞，方才愤怒的情绪这会儿已经不太明显了，只是……
　　他抿了下唇：“算了。”
　　他看向轩辕铮：“就这样吧，多谢轩辕少将军方才出手相助。感激不尽。”
　　感激他，及时出现阻止了情绪接近失控的自己。方才他若是没有出现，宇文缙难以想象后果会是如何。
　　也许自己会闷着一口气和那些人拼命，也许自己会被他们打个半死……
　　轩辕铮没有对前面的话做出回应，只问他想问的：“您出门为何没有带侍卫？这样太不安全了。”
　　宇文缙笑了下：“不是说了，我是偷偷跑出来玩的，怎么能带侍卫？”
　　轩辕铮蹙眉。
　　犹豫了会儿，他又道：“我送您回去。”
　　“不必麻烦少将军，我们有马车。”
　　“您可以选择自己走，或者我扛着您走。”
　　“……”
　　宇文缙顿时无奈，他又忘了，轩辕铮这小孩儿脾气犟的很，这种时候根本不会听自己的。
　　他轻轻摇了下头：“知道了，我自己走。”
　　宇文缙和何进走在前面，轩辕铮转身要跟过去时，忽的想起什么，转头对单安承说：“你善后，此事之后再跟你解释。”
　　单安承点点头：“知道了。”
　　回皇宫的马车里，安静，且气氛略尴尬。
　　宇文缙与轩辕铮对面而坐，13579蜷缩在宇文缙脚边，耷拉着脑袋好似一副要睡着的模样。而何进，此刻正在外驾着马车。
　　宇文缙望着皱起眉头的轩辕铮，抿了抿唇，思索之后，还是开口：“轩辕少将军，今日之事，多谢了。”
　　“陛下不必客气，”轩辕铮看向宇文缙：“但陛下若是可以考虑往后出门带上保护您的侍卫会更好。今日之事，想必陛下也不愿意再发生。”
　　宇文缙笑了下。
　　但仅仅是脸上的笑了下。他眼神依旧平静，没有多大波澜。
　　方才的事，在他意料之外，但不足以让他觉得惊讶，或别的什么情绪。更让人震惊和不知所措的事都经历过，今日这般，倒显得稀松平常了起来。
　　轩辕铮注视着宇文缙：“臣还有话要说。”
　　宇文缙稍眯了下眼，眉头轻挑，莫名有种不祥的预感。他笑道：“你要是又要说些大实话，大可不必。”
　　“为何？”轩辕铮蹙眉：“忠言逆耳利于行。”
　　“不，朕不想听。”
　　“……”
　　宇文缙环抱起双臂，他今天心情起伏太大，这时候他身边最好是安安静静的，谁知道轩辕铮这个犟脾气会说些什么话来，万一一不小心又把自己的情绪给搅动，这皇宫啊，怕是回不去了！
　　宇文缙不想听，轩辕铮犹豫了下，也没有非要在此时此刻说。
　　他视线往下移，瞥了眼宇文缙的右手。大抵是有被扯动到，掌心不算大的伤口竟还有丝丝血迹往外渗出。
　　“陛下的手是怎么受伤的？也是刚才那些人弄的吗？”
　　“这个啊，”宇文缙抬手看了眼，语气淡然：“不是。是朕自己不小心被茶杯碎片割到了，一点小伤口而已，回去上点药便可。”
　　轩辕铮皱了皱眉：“陛下万金之躯，还是得小心才是。”
　　“轩辕少将军说的是，朕记住了。”
　　轩辕铮愣了下，没想到陛下顺着他的话应了下来。他眼中有一丝诧异一闪而过。
　　马车进了皇宫后，一路前行至一个偏僻角落处，而后停下。
　　何进道：“陛下，到了。”
　　轩辕铮先掀开马车门帘走了出来。周围漆黑，只有远处一盏微弱的烛光有些许光亮。此处并非清风殿周遭，也是他之前未曾来过的地方。
　　“这是何处？”
　　“自然是隐秘之处，”宇文缙随后下来：“不是说过了，朕是偷偷跑出去的，总不能光明正大坐着马车回去清风殿吧？”
　　何进道：“陛下，走吧。”
　　宇文缙转头看轩辕铮：“少将军不必送了，此处已是皇宫，并无危险。”
　　“是吗？”轩辕铮望着他：“陛下真这么觉得？”
　　“……”
　　“臣都跟着来了皇宫，若是不亲自将陛下送回清风殿，陛下万一在回去的路上有点什么事，臣会觉得是臣的错。还请陛下见谅，让臣送您回清风殿。”
　　“……”
　　宇文缙竟一时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他转身往前走时，轩辕铮便真的跟在身后。他忍不住抬手敲了敲额头，真不知道轩辕府是怎么教导轩辕铮的，说话说的如此直接，就不怕祸从口出？
　　好歹是手握兵权的将门之子，怎的不知道变通些许？有些话，可以不说出口，亦或者，可以换种方法再说出口。
　　宇文缙暗暗叹息一声，罢了罢了……
　　看在他姓轩辕的份上，不和他计较这种事。
　　轩辕铮一路跟着到了清风殿，宇文缙心想，这回他总要走了吧。奈何，轩辕铮不懂宇文缙心中所想，径直随着他走进了清风殿大门。
　　而后又随着他入了寝殿。
　　宇文缙无奈，转头看他。
　　轩辕铮却道：“何公公，麻烦你准备一盆清水、一些擦拭伤药、两根银针，还有，要两个煮熟的热鸡蛋。一定要热的。”
　　何进愣了愣，明白过来轩辕铮要做什么时，随即点头：“好。”
　　宇文缙眼神诧异望着他。
　　轩辕铮解释：“陛下受伤了，要处理。”
　　“就这点小伤也要？”
　　“要。”
　　“……”
　　宇文缙莫名觉得，他是不是把自己当成一个柔弱不能自理的姑娘了，就这么点小伤口，即便不管，过几日也会慢慢恢复，这么晚了，他最应该做的，难道不是回家？
　　轩辕府没有门禁的么？
　　宇文缙扶额。
　　何进拿着东西进来。
　　轩辕铮道：“请陛下坐好，伸出手，且不要乱动。”
　　“……”
　　未免他再说些什么，宇文缙还是配合着伸出了手。
　　轩辕铮用清水替他冲了冲掌心受伤的位置。方才没有碰水，不觉得疼，这会儿倒是有那么点疼。
　　他倒吸了口凉气：“嘶……”
　　轩辕铮低头看着他掌心，将桌上蜡烛放进了些。他掌心伤口中，有些许细小的茶杯碎片，混杂在伤口血肉中，不仔细去看，便看不清楚。
　　轩辕铮拿起银针放在烛火上烧了烧：“陛下，请忍住。”
　　“嗯？”
　　宇文缙尚未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他手中银针已然刺下，从伤口中将那几个小小的碎片直接挑了出来。
　　宇文缙瞬间睁大了眼，身体僵住，手指有微微颤抖。
　　轩辕铮抬眼看他：“疼吗？”“朕说不疼，你信吗？”宇文缙露出笑容，却连眉头和嘴角都忍不住颤了颤。
　　说实话，他完全没想到就这么点伤口会如此疼。是因为伤口中有碎片？还是因为自己在这皇宫里养尊处优了这么多年，他都已经忘记这种来自身体的如此清晰的疼痛感了？
　　轩辕铮嘴角微微上扬：“陛下，小伤口而已，不碍事。”
　　“……”
　　宇文缙忽然很想给他翻个白眼。这话这时候说，真是欠揍。
　　何进又将两个刚刚煮好的鸡蛋拿到轩辕铮手边。轩辕铮赤手将滚烫的鸡蛋剥了壳，拿过旁边干净的手绢包住，而后贴上了宇文缙被打的左脸。
　　宇文缙一愣，僵住的表情和缓了些，眼神讶异。
　　轩辕铮用鸡蛋在他脸上揉了揉。
　　宇文缙嘴唇抿了下，看向轩辕铮的眼神微微闪烁着。桌上烛火摇曳，微暖的红光轻轻跳跃着。他漆黑的眼眸里，有人的面容印在其中。
　　轩辕铮抬眼看向他时，宇文缙立即别开视线，假装看向别处。
　　轩辕铮道：“脸上虽没有伤口，但红肿了，若是不敷一下，明早起来会很疼。”
　　宇文缙点点头：“嗯。”
　　待手中鸡蛋热度褪去，轩辕铮才收回手。
　　脸上没了被触碰的感觉，宇文缙轻眨了下眼，视线移回。
　　轩辕铮道：“现在应该是真的没事了，若陛下还觉着身体不舒服，便唤御医前来。”
　　“要走了？”
　　“是。天色已晚，臣该回去了。”
　　宇文缙点头，也是。这小孩儿早就该回去了。不，是根本不应该跟着自己回皇宫。
　　他稍稍叹息一声，在轩辕铮转身欲离去时，他忽的想起什么，出声喊住了他：“少将军。”
　　轩辕铮疑惑着转身来。
　　宇文缙起身，从怀中拿出白日里在街边买的东西递到他面前。
　　轩辕铮不解。
　　“今日你不是在相思楼和你朋友庆祝你二十岁生辰的么，眼下朕也没有合适的东西送你，这小玩意儿，朕逛街时买的，你别嫌弃。”
　　轩辕铮连忙伸手接过：“多谢陛下。陛下所赐，皆是好物，岂敢嫌弃。”
　　“回家去吧。”
　　“是。”
　　走出皇宫后，轩辕铮才将那盒子打开。
　　朴素无华的木盒中，安静躺着一枚乌黑发簪。款式简单，连花纹都不曾雕刻。
　　他拿起瞧了瞧，有些诧异：“发簪？”
　　但他也并未多想，既然是发簪，那肯定是用来束发的。他抬手，将发簪穿入头顶发髻中。
　　夜色微凉，却有月光如水，哗哗然倾泻而下。


第14章 十四
　　翌日，轩辕府。
　　轩辕铮醒时，天边才稍露出些许白光，他尚未从床上起来，府中小厮便前来唤他：“二少爷，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他抬手揉了揉眼：“何事？”
　　“夫人未曾言明，但……”小厮看了看轩辕铮，又道：“夫人脸色不是很好，请少爷多加小心。”
　　“……”
　　轩辕铮点了下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他起身穿衣。昨日回来的晚，刚到房间便躺下睡去，倒是忘记还有另外一件事。
　　想必是昨日他在相思楼杀了个侍卫的事被母亲知道了。
　　他定了定神，便去许静舒的房间见她了。
　　他刚到，便见许静舒满面严肃坐在房内，她正面对着房门，想来是特意坐在此处等他前来。
　　轩辕铮愣了愣，大步过去，而后行礼：“母亲。”
　　“你可知我今日找你前来，所为何事？”
　　“昨日夜间我在相思楼杀了个侍卫。”
　　许静舒蹙眉，脸上情绪不悦：“你回京都时我便跟你说过，不许在京都随意动手杀人，这里是京都，天子脚下，一言一行都有人盯着，不是可以任由你脾气的边境，你是不是忘了？！”
　　轩辕铮抿了下唇，没有反驳。
　　昨夜动手杀人，确有些许冲动。但，他并未做错。那人确实该杀。
　　动手打当今皇帝陛下，本就是死罪。
　　许静舒见他不讲话，眉头皱的更紧了些：“单安承说，你是因为一个朋友才动手的，那人是谁？”
　　轩辕铮一愣，眼中有一丝慌乱闪过。
　　朋友……？
　　单安承那个家伙又在胡说八道了，他哪里是陛下的朋友！他怎么敢……
　　轩辕铮心下暗暗叹息一声，开口道：“母亲，孩儿做错了事，请母亲责罚。”
　　“方才的问题，你不回答？”
　　“那不重要。”他总不能说，昨夜他在相思楼遇见了皇帝陛下，还看见皇帝陛下被一个小小的侍卫打了吧？
　　许静舒拍了下桌子。
　　轩辕铮低下头去，姿态恭敬。
　　“既如此，便罚你去祠堂跪到天黑，之后抄写轩辕家家规三遍，明日天亮前送来我过目，你可有异议？”
　　“没有。”
　　“去吧。”
　　“是。”
　　轩辕铮转身走出许静舒房间。
　　他仰起脑袋望了眼渐明亮起来的天色，眯了眯眼。收回视线后，朝祠堂所在走去。
　　此时，皇宫。
　　早朝结束后，宇文缙一副未睡醒模样，晃晃悠悠从金銮殿走出，打着哈欠准备回去睡个回笼觉。
　　刚走没多远，身后邹越便大步跟了上来，毫不犹豫伸出手拦住了他的去路。
　　宇文缙被迫站住。此时他一脸倦意，眼皮似快要睁不开，他看清楚眼前所站之人是邹越，却也不想拿出太多力气来应付。
　　他都不用细想，便知道邹越定然是知晓了昨夜之事前来骂自己的。
　　“陛下可还好？”邹越开口，竟是关心。
　　宇文缙眨了下眼，兴许是这种话最不该是从邹越口中说出，他有那么一瞬间以为自己眼前的邹越是他没睡醒出现的幻觉。
　　他抬手使劲揉了揉眼睛，确定眼前所站之人真的是邹越后，眼中情绪稍有一些讶异。
　　邹越居然会关心自己？
　　他是见了鬼了，还是太阳今日是从西边出来的？
　　宇文缙笑了笑：“太尉何出此言？”
　　邹越拱手道：“昨夜之事，臣已知晓，那些没长眼睛的东西，臣已经悉数处置掉，方统领教导属下无方，已罚月俸三月。”
　　“是吗？”
　　“是的，”邹越抬起头来，继而看向宇文缙：“只是陛下出宫一事，怎的不派人先告诉臣一声？陛下若是觉得宫中沉闷，臣可派侍卫护送陛下出宫游玩些许时候来放松心情。”
　　宇文缙笑了下：“昨夜临时起意，出去玩的高兴，便将此事忘了。太尉可介意？”
　　“陛下素日里劳累，出去玩耍半日不算过分，臣怎能介意？”
　　宇文缙眯了眯眼。不知为何，总觉着今日邹越对自己的态度太好了些，要放在以往，他肯定要劈头盖脸对自己一顿责怪才是，这会儿竟如此体贴？
　　莫不是被人夺了魂了吧。
　　宇文缙稍加思索，脑中灵光一闪，笑道：“太尉既能体谅朕，那朕今日，是否也能出宫一趟呢？”
　　邹越一愣，眼中有丝诧异，但很快恢复笑意：“陛下今日出宫所为何事？”
　　“昨夜走的匆忙，有支曲子尚未听完，觉着可惜，想去听完。”“陛下若想，自然可以，”邹越笑着：“但以防昨夜之事再发生，还请陛下带侍卫一同前往在你左右护佑。”
　　“好。”
　　“臣这就去为陛下安排。”
　　“辛苦太尉了。”
　　客套话说完，邹越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宇文缙望着他迅速走远的背影，轻挑了下眉，眼中情绪意味深长。他还是觉着，今日的邹越极其反常，全然不是往日那般嚣张模样。
　　真是奇怪。
　　不过，能再出宫一趟，倒是也不错。
　　邹越从宇文缙那儿离开后，去了瑜贵妃的凤仪宫。
　　见他来了，瑜贵妃连忙起身迎接：“父亲。”
　　邹越露出笑容来，扶住了要给他行礼的瑜贵妃：“雪儿，你现在可是贵妃，怎还能给我行礼？不合规矩。”
　　瑜贵妃笑着伸出手挽住他胳膊：“父亲永远是雪儿的父亲，女儿给父亲行礼，哪有什么合不合规矩的。”
　　邹越笑着，满眼欣慰。
　　父女俩坐下，瑜贵妃的贴身宫女为他们上了些茶点。
　　邹越喝了口茶润润嗓子，而后开口：“雪儿，其实今日前来，为父有事要和你说。”
　　“父亲请讲。”
　　“昨天陛下偷偷溜出宫去了青楼。”
　　瑜贵妃拿茶杯的动作一顿，手指轻颤了下，看向邹越的眼中有些许诧异。
　　“陛下今日又要出宫，想必也是去那里，”邹越放下手中茶杯：“我派去的人打听到，陛下昨日看了一场西域舞姬的舞，听了一首曲子，若他今日去后还是如此，我便派人将那两个女子偷偷带进皇宫，你跟着学一些，也许能取得陛下的欢心。”
　　瑜贵妃抿了下唇。
　　“啊，雪儿啊，为父没有说你不好的意思，只是陛下从小是在江南那边长大的，江南盛产美女，他见过无数漂亮女子，你虽长得好看，但太安静了，又不喜欢主动，若一直这样，何年何月才能为皇家开枝散叶呢？”
　　瑜贵妃握紧手中茶杯，心情有些沉闷。
　　邹越伸出手去拍了拍她肩膀：“雪儿，为父希望在朝臣们让陛下进行选秀之前，你要怀上陛下的孩子，这样，为父才能名正言顺的将你送上皇后的宝座，知道了吗？”
　　瑜贵妃抿了抿唇，心中五味杂陈，却还是听话的点了下头：“女儿知道了，女儿不会让父亲失望的。”
　　“如此甚好。”
　　邹越离开后，瑜贵妃站在门前，呆呆的望着院中养着的那些花儿，双手不由自主紧握在一起。双手指节用力抠着，稍稍泛白。
　　她咬着嘴唇，眼中情绪闪烁。
　　青楼……
　　陛下从未主动前来凤仪宫过，竟偷偷溜出皇宫去了青楼，那里的姑娘……到底哪里好？
　　亦或者，自己哪里不好？
　　指甲嵌进手心，她却不觉得疼痛。
　　清风殿。
　　宇文缙正在房内挑选衣裳。往日里他待在皇宫不曾出去，前几年他母亲为他做的衣裳倒是都压在箱底，除去昨日那一身，还有许多身不一样的。
　　没想到，这么快就能换上第二身。
　　这回他选了身墨绿色的，和院中那一排柳树倒十分相似。若非衣上还有白色以及绣花纹样点缀，这主打的墨绿色，他要是站在树丛里，定没人察觉得到他。
　　见他满脸欢喜，何进却有些担忧：“陛下，您真的又要出宫吗？总觉得太尉如此好说话，定有别的预谋。”
　　“朕可不想管那么多，他爱怎么预谋便怎么预谋，朕反正是要出去玩的。”
　　“……那陛下，御书房里的奏折呢？不看了吗？”
　　“过几日再看吧。”
　　何进低头叹了口气。
　　虽说邹越会给陛下安排侍卫，但何进觉着并不可靠。若是邹越别有用心，那他安排来的侍卫很有可能会对陛下不利。
　　邹越狼子野心，他想要什么，何进心里很清楚。
　　宇文缙在房内高兴着思考等会儿出宫要玩些什么时，何进走出了房间。
　　正巧，13579就窝在房外的屋檐下晒太阳。
　　他犹豫了下，走过去蹲在了13579面前。
　　13579愣了下，仰着鸭脑袋望着他：“嘎？”
　　干什么？
　　何进听不懂，但他压低声音道：“你应该听得懂我说的话，对吧？”
　　13579偏了下脑袋，这家伙要做什么？自己被看穿了？她现在只是一只鸭子啊……
　　接着何进又道：“等会儿出宫，我把你放在轩辕府门口，你进去里面找到轩辕少将军，给他带个信，可以吗？”
　　13579晃了晃脑袋，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啊。
　　那简直是太可以了！她本来就觉得她的宿主应该选择轩辕铮作为心腹的，但宿主一直拖拖拉拉的，始终没给个准话。还是何进更有眼力见一些，和她英雄所见略同！
　　“嘎！”她点了下脑袋。
　　何进笑了下。
　　起身时，何进叹了口气。万万没想到，现在他居然沦落到要和一只鸭子讲话、请求帮忙的地步了……
　　好在，这鸭子似乎有点通人性，能听的懂自己的话。否则，在这满是太尉眼线的皇宫中，要找一个除他以外完全忠于陛下的人，着实太难。
　　他低头看了眼大白鸭。
　　希望，能顺利吧。


第15章 十五
　　午膳小憩后。
　　宇文缙如愿离开皇宫，心情格外顺畅。昨日回来后，他还想着近期可能无法再离开皇宫，不成想，这“下次”竟来的如此之快。
　　他坐在马车中，轻摇了摇手中玉骨扇，满脸的惬意。
　　旁边坐着的何进意味深长望了他一眼，没说话，只将怀中的13579抱的更紧了些。
　　马车在主街那块停下，何进看了看他们身侧，是邹越派来保护宇文缙的两个侍卫。面生，他以前从未见过，但从他们握剑姿势和表情来看，当不是什么半吊子侍卫。
　　何进偷偷将提前准备好的纸条绑在了13579的腿上，寻找机会带他去轩辕府。奈何这两个侍卫不仅看着宇文缙，连他也一道看着，他实在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偷偷溜走。
　　好在，13579并不是一个真正的鸭子。她看准了机会，从何进怀中挣脱开，扑棱着翅膀迅速跑远。
　　何进追出一段距离后，13579已然没了踪影。
　　随后而来的侍卫也是诧异，一只鸭子，怎么跑的如此之快？
　　何进思索了下，道：“算了，等会儿再找吧，先陪陛……公子逛街买东西，说不定等会儿小九就自己跑回来了。”
　　侍卫点头：“好。”
　　何进回到宇文缙身边。
　　见何进和侍卫皆空手而归，宇文缙诧异发问：“小九呢？怎么没带回来？”
　　何进道：“小九可能是自己跑去别处玩了，一会儿就不见了。”
　　宇文缙挑了下眉，跑去别处玩了？倒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算了，跑都跑了，就等着她自己回来吧。
　　她不是说过就算是走散了她也可以自己回去皇宫的么。
　　宇文缙继续往前走，没再管她跑去何处的事。
　　何进心中暗暗祈祷，小九啊小九，希望你是去找轩辕府，而不是真的跑去玩了啊……
　　与昨日无异，宇文缙买了不少东西，看见感兴趣的就买。何进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后，忽然想起来，昨日买的东西是不是丢在相思楼了？难怪他总觉着好似忘记了什么东西！
　　他没想起来，陛下似乎也没有想起来有这么回事。
　　何进扶额：“公子，您还记得昨日我们也买了不少东西吗？”
　　宇文缙一顿，何进这么一说，他倒是忽然想了起来。昨天兴致好，买了很多东西来着，但……
　　貌似只带回了一支发簪，还送给轩辕铮了。
　　宇文缙看向何进。
　　何进又道：“好像都丢在相思楼了，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回来。”
　　宇文缙挑了下眉：“无妨。找不回来便找不回来了吧，也不是什么特别贵重的玩意儿，再买一些就是。”
　　宇文缙将一锭金子递到何进面前，又道：“你想买什么就自己买，不用客气。”
　　何进恭恭敬敬伸出双手接住：“多谢公子。”
　　顺着主街道悠闲逛了一圈，天色便暗了下来。
　　何进提醒：“晚膳时间要到了，咱们找个地方吃饭吧。”
　　“好。”
　　此刻，饶了一圈，终于来到轩辕府的13579，忍不住叹息一声。早知道当初就应该找一个人的身体寄居，顶着一个鸭子的身体，这步子都迈不出去，着实难受。
　　偏偏这一路上人还不少，她不能当着他们的面直接穿透墙壁，这有违于这个世界的规则，只能等到没人的时候那样做。
　　总而言之，可算是到了。
　　她尝试了下走正门，刚过去便被守门的小厮给往外赶，最后只能选择顺着轩辕府的围墙一直往偏僻处走，待找到一个无人处时，使用功能穿过墙壁进去。
　　她所处之处，安静非常，放眼望去甚至都没有一个下人在。院中的几棵树倒是长得茂盛，满树的新芽，绿意盎然。
　　13579晃了晃脑袋，迈着步子朝正前方那处屋子走去。
　　刚走进些许，便闻见了檀香的气味。
　　这处僻静之地，又有燃着的檀香气息，莫非是……
　　13579走过去，先看见的是一个挺着腰背跪着的黑色背影，继而是好几排灵位，以及在灵位下方缓缓燃烧着的檀香。
　　此处是轩辕府的祠堂！
　　而此刻跪在祠堂里的那人正是13579此行要找的人！
　　13579扑腾了两下翅膀，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居然瞎猫碰上死耗子就在这里找到轩辕铮了！
　　她赶紧跑过去。
　　轩辕铮跪在祠堂里将近一日，双腿已麻木，但他表情看似却十分淡然，好似是刚刚跪下的一般。
　　13579扑腾着雪白的翅膀过去时，轩辕铮眼中浮现出一丝疑惑，而后是诧异，最后是错愕。
　　这鸭子该不会是……
　　13579往前伸出了自己的鸭蹼。
　　上面有个褐色的纸条绑着，纸条颜色与她脚蹼颜色相近，旁边是她的羽毛，若不仔细去看，很难发现那里绑着东西。
　　轩辕铮一惊：“这是给我的？”
　　13579使劲点着脑袋，挥舞两下翅膀后往前走了些。
　　轩辕铮皱了下眉，心生疑惑，却还是将眼前这只大白鸭腿上的纸条取了下来。
　　上面只有极其简单的一句话：
　　陛下今日会去相思楼。
　　轩辕铮挑了下眉，昨日发生了那件事，陛下今日还要去相思楼？不……等一下，这只大白鸭是陛下养的那只鸭子吧，这腿上的纸条是谁绑的？
　　陛下总不至于称呼自己为“陛下”吧？
　　难道是……陛下身边的何进公公？
　　轩辕铮拿着纸条问：“是何进公公写的？”
　　“嘎！”13579使劲点头。
　　“你能听懂我说的话？”
　　“嘎！”13579再次点头。
　　轩辕铮眼神更为惊讶。奇了，陛下养的鸭子能听懂人话！难怪陛下喜欢它。
　　“那这是什么意思？”轩辕铮甩了甩手中纸条：“要我去相思楼么？陛下的意思？”
　　“嘎……”
　　“？”
　　轩辕铮皱了下眉。他又意识到，这大白鸭能听懂自己的话，但是自己听不懂它这“嘎嘎嘎”的什么意思啊！
　　语言沟通有障碍……
　　轩辕铮扶额：“我现在不能去，母亲罚我在此处跪到天黑呢，晚上还得抄家规，没空去相思楼玩。”
　　13579：“……”
　　什么玩啊，谁让你去玩的啊，让你去保护你们皇帝陛下的啊！
　　不过……
　　唉，算了。反正她的任务已经结束，去不去，那就是轩辕铮自己的选择了。
　　她挥了两下翅膀，“嘎嘎”着走出了轩辕家的祠堂。
　　轩辕铮回头看了眼，只见那大白鸭跑的飞快，一会儿便看不见影子了。
　　轩辕铮挑了挑眉，古怪的鸭子。
　　继而他低下头来，望着手中的纸条，抿了抿唇后，将其握紧，随后收回至腰间。
　　夜幕降临，京都没有宵禁的华安街，也就是相思楼所在的那条街开始热闹起来。
　　火红的灯笼挂上，一片亮堂，街上马车来往，人亦熙熙囔囔，好似白日。
　　宇文缙又来了此处。
　　他同邹越说他有一首曲子没听完，虽说听不听都无所谓，但样子还是得做一做。何况，邹越会允许他出皇宫，想必也是想知道些有关于自己的事。
　　比如，喜好。
　　近几日朝臣中有人又开始提出选秀、扩充后宫之事，邹越想必是见他的宝贝女儿入宫好几年却不曾怀上孩子，开始有些着急了。
　　想打探自己的喜好……
　　哼，怕是打探再久也不会有什么用。
　　宇文缙带着何进进了相思楼，凤仙妈妈见到他，顿时眉开眼笑着凑上来，还未来得及讲话，侍卫便伸手将她挡在前面。
　　凤仙妈妈一愣：“公子，这是……”
　　宇文缙用扇子敲了下侍卫的手臂：“欸，凤仙妈妈是相思楼的管事，她不过来，谁给我介绍姑娘啊。”
　　凤仙妈妈笑了起来。
　　侍卫这才收回手。
　　凤仙妈妈走到宇文缙身侧：“公子，今日是来听曲的，还是来赏舞的？”
　　“昨日弹琴那位姑娘今日可在？”
　　“您说巧巧姑娘啊，真不凑巧，她今日休息，不在呢。公子不如看看别的姑娘？”
　　宇文缙轻轻“啧”了一声，那可真是太不巧了。昨日那曲《相思扣》尚未听完呢。
　　他又问：“今日相思楼可有什么好玩的？”
　　“那必须有啊，”凤仙妈妈领着宇文缙上二楼雅间：“昨日跳舞那位西域舞姬，公子还记得吧？今日将会拍卖她的第一夜，价高者得，公子若是感兴趣，可看看。”
　　宇文缙挑了挑眉，拍卖第一夜……
　　好吧，真是每个青楼都有这样的流程。想来那西域舞姬也算的上是相思楼头牌了，否则也不能如此大阵仗拍卖。
　　不过，那舞姬长什么模样来着？昨日光顾着想事，都没看清楚她模样。
　　但来都来了，凑凑热闹还是可以的。
　　二楼雅间。
　　宇文缙刚落座，底下便开始吵闹起来。
　　凤仙妈妈笑道：“公子，拍卖马上开始了，我先下去忙了，您要是有事便派人喊我一声。”
　　宇文缙点头：“好。”
　　宇文缙喝了杯茶，起身走到窗边。
　　大堂中已然热闹起来，不少富家贵胄都聚集在大堂中心的舞台旁，二楼雅间窗户几乎全部打开，站在窗边往下看的人，非富即贵。
　　西域舞姬从二楼缓缓走上舞台，喊叫声顿时激烈。
　　凤仙妈妈笑着走过去，提着嗓子喊道：“各位客人，请安静些！”
　　大堂内顿时安静了不少。
　　凤仙妈妈又道：“今夜我们相思楼新头牌，西域舞姬阿雅姑娘将献出她的第一夜，按我们相思楼的规矩，哪位贵客出的价高，阿雅姑娘今夜便是哪位贵客的。”
　　“起拍价，一百两黄金！”
　　人群中立刻有人喊价：“一百五十两！”
　　“二百两！”
　　“三百两！”
　　“三百五十两！”
　　“五百两！！”二楼雅间有人出价了。
　　宇文缙摸了摸下巴，往那边看了眼。隔得有些远，那人的面容看的不是很清楚，只能看见对方是个臃肿的胖子。
　　“六百两！”胖子隔壁的瘦子抬手出价。
　　“七百两！”宇文缙所在雅间旁的有人加价。
　　“八百两！”胖子继续加价。
　　宇文缙轻挑了下眉，伸出手时，身后的何进立刻上前按住了他的手，眼神惶恐：“公子，这事，您再考虑考虑……”
　　“考虑什么？”
　　宇文缙扯回自己的手，笑着伸手：“我出，黄金两千两！”
　　此价一出，众场哗然，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朝宇文缙看去。
　　何进瞪大了双眼，旁边的两个侍卫亦是如此。
　　宇文缙用玉骨扇挡住下半张脸，但可见眼中笑意。
　　凤仙妈妈抬起头望着他，眼中亦是惊喜，而后笑道：“二楼雅间的这位公子出价两千两，还有人比他出价更高吗？”
　　西域舞姬阿雅抬头看向宇文缙，一双桃花眼分外勾人，她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眼中映着宇文缙的面容。
　　何进忍不住叹息一声，陛下好像疯了……怎么办？
　　太尉安排的侍卫就在此处，他竟然用黄金两千两买下了一个青楼女子的一夜春宵！
　　太尉会如何想，宫中贵妃又会如何想？
　　宇文缙倒是一脸坦然自若，似乎不觉着这有什么不妥。
　　凤仙妈妈提着裙摆满脸笑容走过来：“公子，阿雅姑娘请您过去她房间。”
　　宇文缙挑眉：“现在就去？”
　　“公子，春宵一刻值千金，切莫耽误时光啊～”


第16章 十六
　　阿雅房内。
　　宇文缙被凤仙妈妈满面笑容推进房间时，还给他做了个“加油”的手势，然后紧紧关上了房门。
　　此刻已然站在阿雅房间里的宇文缙，背靠着房门，略有那么几分不知所措。虽说，他是出价买了这一夜，但……
　　也不是非得做些什么吧。
　　他就是想花花钱、开心开心罢了。
　　房内，女子满是魅惑的笑声响起，而后她缓缓开口道：“公子为何站在门口不进来些？小女子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您怕什么呀？”
　　宇文缙用扇子敲了敲脑袋，硬着头皮走过去。
　　而后一眼看去，房内女子半倚靠在软榻上，香肩半露，长腿赤出，眉眼盈盈，嘴角带着笑，正望着他。
　　宇文缙眯了眯眼，而后视线移开。
　　阿雅轻笑起来：“公子怎的一副纯情少年郎的模样？看您二十出头的模样，应当婚配了才是。莫非，您没有？”
　　宇文缙一愣。婚配……
　　后宫中确有一位瑜贵妃在。但他并不知晓她是否与自己算是婚配，毕竟，不曾行婚嫁之礼，那之前亦不曾见过，她还是被她父亲直接送进宫来的。
　　他对瑜贵妃，没有感觉，没有想法。
　　既如此，那便不算婚配。
　　他抿了下唇，僵硬的情绪稍稍平复了些。
　　他走过去，在桌前坐下，淡然为自己倒了杯茶，然后抿了口。
　　阿雅愣了愣，大眼睛眨了眨，其中满是疑惑。她这样躺在此处等他走上前来，可他竟然在喝茶？
　　她笑了下，起身，赤足走过去。
　　她身姿妖娆，软绵绵的，好似无力般半趴在桌边，满眼笑意望着他：“公子耐力不错啊，您如此淡定，有那么一瞬间，我都以为我不过是一个长相平平的女子。”
　　阿雅笑着伸出手拿过一只茶杯：“公子，我长得好看吗？”
　　宇文缙瞥了她一眼，给出肯定回答：“好看。”
　　“那我是您见过的人中，最好看的吗？”
　　“不是。”没有任何犹豫。
　　阿雅一愣，笑意顿时僵硬在脸上。她嘴角稍抽了抽，还真是不给面子，即便是有，也不该在他今夜要共度的人面前直接说出吧？
　　啧！
　　臭男人！
　　但她不信这个男人对自己真的毫无半点想法。他此番淡定，定是装出来的！
　　她缓了缓神，重新露出笑容来，伸出手去想要握他的手，宇文缙却往后倾了些。
　　阿雅：“……”
　　阿雅稍稍蹙眉：“公子这是何意？莫非是嫌弃我？”
　　“阿雅姑娘会下棋么？”
　　“……什、什么？”阿雅皱起眉来：“下棋？”
　　这臭男人是怎么回事？花两千两黄金就为了找个人陪他下棋？是人傻钱多？还是装模作样？
　　阿雅望着他，眼中满是疑惑。
　　宇文缙笑道：“时辰尚早，阿雅姑娘与我下棋如何？”
　　“公子，您这……”
　　“若你赢下一局，便给你一百两黄金，以此类推。若你输了，自罚三杯便是。”
　　阿雅愣了下，眼中顿时惊喜，方才被忽略的丝丝不悦此刻已然不见了踪影。哪有什么事能比赚黄金重要呢？
　　她抬手笑了下：“公子此言当真？”
　　“自然。”
　　“好，”阿雅笑起来：“那我便陪公子下这棋！”
　　一个时辰后。
　　桌边是横七竖八躺着的一堆空酒壶，房内空气中弥漫着酒味。阿雅喝的满面通红，正趴在桌子上嘟囔着。
　　兴许她说的是西域那边的话，宇文缙听不懂，也没有管她。
　　她这酒量不太行啊，也就喝了三壶，还是四壶？似乎还没自己喝得多，竟已经醉成这般。
　　宇文缙轻叹息一声，起身从床上拿过被褥，小心披在阿雅肩上。
　　房内沉闷，酒味蔓延。方才坐着未动倒不觉着有什么，一走动，便有那么点觉着酒味难闻。
　　宇文缙缓了口气，走到窗边，伸手推开了那扇木窗。
　　窗外月光倾泻而入，亦有冷风迎面灌入。
　　他眯了眯眼，远远望着被浓重的夜色遮掩下的京都城。头顶是如墨夜空，月明星稀。
　　他嘴角不由勾起一抹笑意。
　　晚风徐徐，夹杂着丝丝凉意。他闭着眼睛，只觉得凉爽舒适，而不觉着冷。
　　“陛下？”
　　有人压着嗓音轻轻唤他。
　　宇文缙皱了下眉：“嗯？”
　　继而睁开眼。眼前，是倒挂在窗外，长发披散而下，面容倾倒的一个脑袋。
　　逆着月光，看不见脸上面容。
　　宇文缙瞬间睁大了眼，嘴唇张启，正要喊出声时，那人再次出声：“陛下，是我，轩辕铮。”
　　“……？？”
　　宇文缙张开嘴要喊出声的嘴随即闭上，脸上却满是疑惑。
　　轩辕铮退回去，换了个姿势后重新来到窗边。他脚踩着窗沿，一手扶着窗栏，未得到允许前，并未直接进入房间。
　　宇文缙望着他，两眼皆是诧异：“你怎么在这儿？”
　　“我……”
　　轩辕铮忽的想起方才在相思楼外见到何进时的事。何进拜托他，不要告诉陛下他为何会来此处，并且，希望他可以看着陛下，以免出现意外。
　　这夜深人静时候，若是有事要发生，这便是最好的时候。
　　轩辕铮道：“我路过。”
　　宇文缙挑了下眉，眼中的诧异稍稍和缓了些。但他并不相信轩辕铮所说他是路过之事。
　　毕竟，这里是相思楼的三楼，他此刻正踩着窗沿，路过……怕是只能从屋顶上路过才能走到这里来吧。
　　见宇文缙一脸不信，轩辕铮又解释道：“我晚上睡不着，就喜欢在屋顶上跑来跑去，就恰好来了这里，看见陛下您在窗边站着，想着来和您打个招呼。”
　　“打个招呼？”宇文缙无奈失笑：“你方才那个打招呼，差点没把我吓死。”
　　轩辕铮不好意思抬手摸了摸头。
　　外面没有着力点，他只能挂在屋檐上往下看。没想着要吓陛下。
　　宇文缙轻叹息一声：“进来吧。”
　　“多谢陛下。”
　　轩辕铮从窗户跳下，刚站稳便看见了不远处那个趴在桌子上已经熟睡的女子。他愣了愣，忽的意识到这里是相思楼，而陛下在一个女子的房间……
　　“那个，”轩辕铮看向宇文缙：“陛下，臣是不是打扰到您了？”
　　宇文缙挑眉：“没有，来的正好。”
　　轩辕铮不解。
　　“我一个人在此处正无聊呢，”宇文缙走向桌子，指着棋盘：“会下棋吗？陪我下两局？”
　　“……臣不会下棋。”
　　“没事，我教你，”宇文缙笑着坐下：“很简单的，不是围棋，叫五子棋。”
　　“五子棋？那是什么？”
　　宇文缙笑了笑。
　　“五子棋”是先前在清风殿无聊时，13579教他的。简单易懂，闲暇时用来打发时间最合适不过了。
　　而且，下棋这种事，看起来比较风雅，符合他皇帝的身份。
　　虽然下的并不是围棋。
　　阿雅趴在桌子上睡，占据了大半地方，此时房内有轩辕铮在，不便将她喊醒，或吵醒。
　　两人便挪地方到床铺上，棋盘摆在正中间，两人各做一边，棋盘旁，是三壶尚未开启的酒。
　　输了的，要喝酒。
　　宇文缙给轩辕铮讲了讲规则，轩辕铮点了点头，似懂非懂。
　　宇文缙执黑棋，轩辕铮拿白棋。
　　宇文缙道：“第一局，就当练手，你熟悉一下规则，如何？”
　　轩辕铮点头：“好。”
　　轩辕铮心想，只要五颗棋子能够连成一条直线就算赢，应该不是太难的事。
　　但轩辕铮忽略了宇文缙已经在皇宫里下了不知道多少盘五子棋这一点。
　　第一局，几乎没有任何悬念，宇文缙胜出。
　　轩辕铮皱了下眉，嘴唇抿了抿。他低头望着那连成直线的黑色棋子，一度怀疑方才自己是不是眼瞎了，为何没有看见？应该提前拦住才是！
　　宇文缙笑道：“再来？”
　　轩辕铮使劲点头：“再来！”
　　第二局，第三局，第四局……都是宇文缙赢。
　　轩辕铮睁大了双眼，满眼的难以置信。这是怎么回事？明明看见他没有连在一起的棋子，怎么转眼他就把五颗棋子连成了一条线？
　　宇文缙忍不住笑出声来，他拿过酒壶递到轩辕铮面前：“少将军，请吧。”
　　轩辕铮接过，半分不敷衍，仰头就是一大口喝下。
　　宇文缙挑了下眉：“少将军酒量不错。”
　　“自小便跟着父亲喝酒了，酒量还可以。”
　　他自问酒量还是不错的，家中也就只有大哥的酒量比自己要好些。再加上平日里喝酒都有母亲看着，基本上没有喝醉过。
　　母亲交代过，喝酒可以，但不能喝醉。身在京都，得时刻保持清醒与警惕，以防万一。
　　轩辕铮瞥了眼桌边那些空酒壶，反问：“陛下酒量如何？”
　　“一般，”宇文缙清理棋盘上的棋子：“那些都是阿雅姑娘喝的。”
　　轩辕铮点点头。
　　新的棋局开始。
　　然而轩辕铮每次都是眼看着自己快要赢了，宇文缙那边却忽然冒出一条五子连成线来。
　　他莫名觉着陛下是在出老千，怎的每次都能赢。这看似简单的五子棋，他竟一次也没有赢过。
　　宇文缙瞥了他一眼，淡淡道：“少将军总是只看着自己的白棋，而不看我的黑棋，我的黑棋走向如何，留下了什么后招，你都不知。”
　　轩辕铮一愣。
　　“这下棋嘛，要看的可不仅仅是你手中的白棋，你还得多看看我的黑棋，先拦住我的黑棋，才能让你的白棋有路可走。”
　　轩辕铮抬头望着宇文缙。
　　宇文缙亦望着他，脸上带着浅浅笑意。
　　轩辕铮抿了抿唇，陛下所言，似有深意……
　　而后宇文缙又道：“少将军方才输了，还没喝酒。喝吧。”
　　“……”
　　宇文缙笑着打趣道：“看来今夜这诸多美酒，要被阿雅姑娘和少将军两人喝完了。”
　　“……”轩辕铮随即蹙眉：“再来！”
　　我就不信，我连一局都赢不下来！
　　“好，”宇文缙笑着：“那便再来。”


第17章 十七
　　又是一个时辰后。
　　床边零零散散躺着七八个大酒坛，五个白瓷酒壶。皆空。
　　房内温暖，弥漫着浓厚的酒味，连呼吸都感觉到酒意，让人不由觉着有些沉闷。
　　宇文缙端正坐在床上，慢悠悠将棋盘上的黑白棋子分别放回它们该在的棋盒中。在他对面，是已然趴在小桌子上昏昏沉沉睡去的轩辕铮。
　　他喝了不少，原本白皙的面容泛着些许绯红，垂下的发丝随意搭在脸上。他眉头微微皱着，即便趴着，双手却依旧紧握，似有些许不悦。
　　宇文缙将东西收拾好后，望向他。
　　宇文缙嘴角不自觉上扬些许，他伸出手将轩辕铮脸上的碎发往后捋了捋。这小孩儿酒量的确不错，他大概也就喝了一个白瓷酒壶，其余的都让他下肚了。
　　酒品也不错，喝多了，不吵不闹，就趴着睡。
　　还挺乖。
　　宇文缙伸手将他小心翼翼的扶着躺下，而后将床上摆着的小桌子撤了下去。让他躺平后，拿过旁边的毯子盖在他身上。
　　宇文缙转身要收拾床边的酒坛与酒壶，身后“啪”的一声，有抬脚，而后重重落下的声响。
　　他顿了下，转过身去。
　　原本好好盖在轩辕铮身上的毯子被他一脚踹开到床角。他双臂张开些许，四仰八叉躺着，像是要散热般。
　　宇文缙轻叹息一声，也许是屋内太热了。他起身去窗边，打开半扇窗户，外面的凉风随即涌入。
　　宇文缙站在窗边，迎面感受着这夜间的凉意，长长吸了口气，而后缓缓呼出。
　　夜已深，外面也安静下来。放眼望去，除去头顶的月色与点点星光，不再有别的亮色。
　　这热闹了大半夜的华安街，这会儿也终于歇息了。
　　他笑了下，转身。
　　一道黑影笼罩，直面而来。他顿了顿，疑惑恍惚的一瞬间，伸出的两只手臂抵在窗栏上，将他束缚在那之间。
　　抬起头，是眼神迷离的轩辕铮。
　　宇文缙一愣，随后诧异。他刚才不是还乖乖躺在床上睡觉的么，怎么忽然起来了？
　　还有，这姿势……怎么有些怪怪的。
　　“怎么了？”宇文缙往后倾了些，拉开些许与他的距离，又语气柔和着询问：“哪里不舒服吗？”
　　“热……”轩辕铮往前靠了一些。
　　宇文缙下意识要后退，却发觉他身后便是窗栏，之后无路可退。
　　他后背抵着窗栏，转头想要阻止继续靠近的轩辕铮。
　　轩辕铮身体往前一靠，大半的身体的重量瞬间压在了宇文缙身上。他脑袋靠在宇文缙肩膀，身体前倾。
　　宇文缙重心不稳，眼看两个人都要往后倒，他连忙拽住旁边的窗栏，伸手推了轩辕铮一把，才没让两人从这三楼的窗户坠下去。
　　他喘了口气，心下慌张。这要是真掉下去，轩辕铮身体健朗，可能不会有什么事，但自己，怕是要卧床几个月才能恢复。
　　宇文缙蹙眉：“你做什么？”
　　“热……”轩辕铮盯着窗外：“这边凉快……”
　　“……”
　　他眼神略恍惚，直直望着窗外。宇文缙觉得他现在并不知道他自己在做什么，也许他只是想找个凉快的地方睡觉。
　　宇文缙扶额：“这里危险，回床上去睡，窗户开着，一会儿就凉快了。”
　　“我不。”
　　“我没骗你，等房间的热气散去，就凉快了，不会热的。”
　　“我、不！”
　　“……”
　　宇文缙无奈，这小孩儿脾气喝不喝酒都一样犟。好歹听听他的话啊。
　　轩辕铮非要站在窗边吹风，宇文缙怕他没站稳真摔下去，只能陪在旁边。
　　他站在窗边，抬头望着夜空中那一轮圆月，眼睛稍眯了眯，眼神依旧迷离。
　　晚风微凉，将他发丝吹动，往后扬起。
　　他闭上眼睛，迎面感受着向他吹来的那一阵风。
　　宇文缙环抱着双臂站在他身侧，侧目望他。房内燃着一盏烛火，微暖的火光跳跃、摇曳，窗外，只有浅银色的月光，一切都显得有种模糊感。
　　可他目光所及之处，那人面容却格外清晰。
　　他抿了下唇，随即收回视线。他想，一定是因为喝酒了，脑子不太清醒才会这般觉着。
　　“这是哪里？”
　　轩辕铮轻轻开口，宇文缙恍惚那瞬间他已经睁开了眼，而后他转头望向宇文缙，又问：“你是谁？”
　　宇文缙一愣，眼中迅速闪过一丝诧异后，眉头轻挑了挑，眼睛里有些许无奈的笑意浮现。
　　好吧，他现在要收回方才他说的轩辕铮喝醉后还挺乖的话了，他的确没有大吵大闹，但……
　　莫名觉着他喝多了后有种失了智的感觉。
　　这记性，还不如金鱼。
　　“这里是相思楼，”宇文缙还是回答：“我叫宇文缙。”
　　“哦，”轩辕铮点了点头，眉目温顺：“我叫轩辕铮。”
　　宇文缙挑了下眉。
　　也不知是不是他看错了，这会儿的轩辕铮倒是没有清醒时候那股子不知天高地厚的劲，反而看起来有些温顺，像是被顺毛过的小猫。
　　宇文缙不由笑了下。
　　轩辕铮望着他，眼神稍疑惑：“你为何要笑？我的名字很好笑？”
　　“不是。”
　　“那是为何？”
　　轩辕铮盯着他，似是不给他一个合理的回答，他便要一直这样看下去。
　　宇文缙想，反正轩辕铮这样，待明日醒来后定不记得此时发生的事。如此难得一见的模样，若是不打趣打趣，岂不浪费？
　　他道：“你长得好看，我看着你，便忍不住想笑。”
　　轩辕铮一愣，他眨了眨眼睛，似有几分疑惑，而后又看着宇文缙，又问：“为、为何？”
　　“你长得好看啊，”宇文缙笑着伸出手在他脸上摸了把：“如此俊俏的少年，可不得多看两眼么。”
　　轩辕铮眼中诧异迅速浮现，而后别开视线转而看向窗外。有风吹动发丝，其遮掩的耳后有些许红晕泛起。
　　他抿着唇，放置在窗沿的双手不由握紧了些。
　　宇文缙眼中笑意更深，真是一点儿也经不起调戏。不知道他清醒时是否也是这般。
　　宇文缙抬手摸了摸下巴，心中想着若是轩辕铮清醒时候像现在这样被自己调戏会有怎么样的反应。不过以轩辕铮的性子，他肯定又要说些让自己无语的话来。
　　啧。还是不要轻易尝试为好。
　　沉默良久后，轩辕铮忽然开口：“那你……娶妻了么？”
　　宇文缙思索的动作一顿，思绪瞬间被他的声音扯回来。他转头过去，眼中满是诧异。而轩辕铮侧目看向他的眼神却格外清澈，甚至带着那么一些认真。
　　他不是在开玩笑。
　　宇文缙却愣住了。
　　宇文缙轻咳嗽了一声，缓过神来，而后挤出笑容：“你这是何意？我可是男人。”
　　“没关系，”轩辕铮抓紧窗沿：“我大哥也喜欢男人。”
　　“……”
　　“？？？”
　　“…………”
　　宇文缙此时心情有些复杂。轩辕府大少爷喜欢男人这种事，从未有人说过，这轩辕铮真是什么都敢说……一时间，他都分不清楚他说的是醉话，还是真言。
　　宇文缙忍不住叹息一声。
　　算了算了，就当自己没听见，这种事可不能乱讲。
　　轩辕铮依旧望着他：“你为何不说话了？我说错了？”
　　“说错了，”宇文缙点头：“这种话，不能乱说。”
　　“哪句？”
　　“有关你家里的事，无论何种，都不能乱说，”宇文缙伸手拍了拍他肩膀：“记住了吗？”
　　轩辕铮皱了下眉，有些不解，却还是乖乖的点了点头。
　　宇文缙满意笑了下，而后伸手准备关窗户。
　　“夜深了，你该睡觉了，总是站在这里吹风，很容易着凉的。”
　　“我不冷。”
　　“我冷。”
　　“……”轩辕铮抿了抿唇：“那好吧。”
　　他接过宇文缙手放的位置，将窗户稳稳关好。
　　宇文缙转身，轩辕铮也跟着转身。
　　宇文缙走到床边坐下，轩辕铮也跟着走到床边与他一起坐下。
　　宇文缙忽然意识到有些不对劲，刚转身，轩辕铮便已经躺在了床上，然后往里挪了挪，给他腾出了位置。
　　“……”
　　见他没动，轩辕铮看向他，而后抬手拍了拍身边位置：“睡。”
　　见宇文缙还是没动，轩辕铮伸出手，拽着他肩膀将他直接拉下。宇文缙没来得及做出反抗，便已经被他按着躺下了。
　　宇文缙匆忙瞥了他一眼，下意识蹙了下眉，如此情形下，和他睡在一张床上显然不是明智的选择。
　　他挣扎着要起身。
　　可轩辕铮却抢先一步翻身过来，伸手拿过毯子盖在了他身上，而后一只手搭在其上，轻掖了掖。
　　“还冷吗？”他嗓音温和，亦有些小心翼翼。
　　宇文缙挣扎的动作忽然停住。他注视着轩辕铮，轩辕铮侧身躺着，亦望着他。
　　轩辕铮眨了眨眼，似有睡意向他袭去。
　　“刚刚忘记说……你也、长得好看……”倦意朦胧间，他轻声喃喃道。
　　宇文缙紧抿着唇，双手不由自主紧握在一起，而后他收回视线，盯着房梁看了许久，却还是忍不住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
　　良久后，他紧握在一起的双手缓缓松开，抬起轻轻触碰了下身侧已经睡去的少年的脸庞。
　　轩辕铮眉头稍动了下，却并未睁开眼。
　　宇文缙望着他，心中那股莫名的情绪开始涌动。他小心翼翼动了动身体，侧身过去，与他面对而卧。
　　少年睡得安然，呼吸平稳，眉头也没有皱着。
　　宇文缙伸出手轻轻抚摸了下他的脸，近在咫尺间，他能感受到他呼吸的温热。
　　他往前靠近了些，再近了些……
　　他眼中情绪闪烁，眼波流转，好似有什么东西快要遭受不住控制倾泻而出。
　　他闭上眼，凑近了些。却在触碰到薄薄唇瓣时，像是触电般猛的躲开。
　　他睁开眼，眼中满是慌乱。
　　宇文缙，你是畜生吗？
　　你在做什么？你趁着人家喝醉睡着了干什么呢！
　　你疯了吧！！
　　宇文缙忍不住叹息一声，心情复杂。轩辕铮的手依旧搭在他身上，明明是个在边境拼搏厮杀过的少将军，这会儿倒是一点警惕都没有，睡得如此安稳，真像个小孩儿。
　　他就不怕，自己真对他做些什么么？
　　宇文缙低头望着轩辕铮，眉头紧蹙，眼神闪烁着。
　　沉默良久，宇文缙还是不由自主伸出手去，手指触碰到他脸颊那瞬间，他顿了下。没有像之前那般以手掌抚摸，只是用手指轻轻顺着他脸颊滑过。
　　就这样吧，只能止步于此。
　　不能再有别的。
　　宇文缙低下头，额头轻抵着轩辕铮的脑袋，轻声喃喃道：“少将军，不要再像今日这般靠近我，知道了吗？”
　　我怕你离我太近，我会控制不住我自己。


第18章 十八
　　翌日清晨。
　　宇文缙迷迷糊糊感受到有重物压着胸口的感觉，他皱着眉“哼哼”了两声，抬手贴在额头上，忍不住发出一声叹息。
　　他伸出另外一只手往胸口摸了一把，有什么东西正放在自己胸前。也正是那东西压着自己快要不能呼吸。
　　他下意识抬手抓住那东西，正要往旁边一丢时，朦胧着睁开的眼看清楚了他手中此刻正抓着的“东西”。
　　那是一只手。
　　准确些来说，是躺在他身边的轩辕铮的手。
　　宇文缙瞬间睁大了眼睛，手上力气一松，轩辕铮的手砸在了他胸口。有点疼，但他忍住没喊出声来。
　　他眼神极其慌乱，小心翼翼将轩辕铮的手拿开后，迅速起身准备逃离此处。
　　一坐起，看见了桌边那位正朝自己露出妖娆笑容的阿雅姑娘。
　　宇文缙瞬间愣住，整个人犹如被雷劈了一般。这房间里除了他和轩辕铮，怎么还有一个人啊！！
　　然后宇文缙猛的想起，貌似这房间就是这位姑娘的，昨日他花了两千两黄金买下了她的一夜来着……
　　啊，头痛！
　　他一下没分清楚他的头痛是因为昨夜喝了酒，还是因为陪轩辕铮在窗边吹了好一阵子风导致的。
　　“公子，您可算是醒了啊，”阿雅翘着腿，满目笑意：“我可是在这里等了好一会儿了。”
　　“……”
　　宇文缙起身，瞥了眼房门方向。
　　阿雅笑道：“公子放心，没人进来过。这里就我和您，还有……”
　　她看了眼还未醒来的轩辕铮，嘴角笑意更深了些：“他。”
　　宇文缙扶额，头还是有些疼。
　　“公子，我算是明白为何昨夜您对我一点兴趣都没有，原来，您不喜欢女子啊～”
　　阿雅半身倚靠在桌上，白皙的双腿赤在外，一点儿也没有要在宇文缙遮掩一下的意思。
　　她望着他，眼神饶有意味，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一样。
　　她又说：“公子，您也不用担心，我不会将此事说出去的，富贵人家的公子哥，总是有这样或那样的癖好，我明白的。”
　　“是吗？”宇文缙缓缓抬起头来。
　　“那是自然，”阿雅笑着伸出手：“只要公子给点好处，我保证守口如瓶，昨夜之事，今日这般情形，谁也不会知道的。”
　　宇文缙笑了下，撑着身体站起来。
　　他走到阿雅对面位置坐下，伸手拿过茶壶想给自己倒杯茶，却发觉茶壶是空的。
　　他轻轻咳嗽了两声，自昨夜喝酒后便没有再喝水，这会儿嗓子有些干，不太舒服。
　　阿雅问：“公子意下如何？”
　　“给你钱，你就能保密？”
　　“那是自然。”
　　“若是有人出价给我高呢？你是否会如实告知那人？”
　　“不会。”
　　“我不信。”
　　“……”
　　宇文缙望着阿雅，阿雅也看着宇文缙，两人四目相对，阿雅眼中有些许警惕，可宇文缙眼中却是悄然浮现而出的笑意，夹杂着那么点算计的意味。
　　阿雅眯了眯眼，下意识坐正身体，双腿也收回，一副要是宇文缙敢轻举妄动，她立马转身就跑的模样。
　　宇文缙笑出了声。
　　阿雅微微蹙眉，眼神依旧警惕望着他。不知为何，眼前这人虽面带笑容，可总觉得他好似准备算计自己。虽说她也不知道自己一个青楼舞姬能被算计什么……
　　宇文缙道：“我可以给你钱。”
　　“真的？”这回倒是阿雅有些不相信宇文缙了。
　　“真的，”宇文缙笑着：“但是，以防有人趁我不在时前来威逼利诱，所以你得在我能看能得到的地方。”
　　阿雅皱了皱眉，眼神疑惑，不明白宇文缙所言何意。
　　宇文缙站起来，转身去了床边，将毯子盖在轩辕铮身上，有小心弄了个折角挡住了他的脸。
　　阿雅看着宇文缙的举动，轻挑了下眉。
　　而后宇文缙朝她走来，道：“走吧。”
　　“去哪儿？”
　　“自然是跟我走。”
　　阿雅眨了眨眼，依旧是满眼疑惑。
　　她随宇文缙一道走出房间时，早些时候开始便候在门口的何进立即走了过来，表情有些许慌张。
　　阿雅瞥了他一眼，有些无语，这个随从这么担心做什么？莫不是觉着她一个姑娘能对他们家公子做些什么？
　　阿雅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宇文缙道：“给她赎身，我要带她回去。”
　　阿雅一愣，眼中满是诧异。
　　何进的眼神更为震惊，整张脸上都写着难以置信。
　　邹越安排的两个侍卫也走了过来，宇文缙瞥了眼，又跟他们说：“去把凤仙妈妈找来，另外，准备足够的钱，这位姑娘深得我心，我要给她赎身，带这位姑娘回去。”
　　阿雅抬手挡住脸，也挡住了无语下微微抽了抽的嘴角。说什么“深得我心”这样的话，不就是不想让自己把他喜欢男人的事情说出去嘛……居然还因此要为自己赎身！
　　这人到底是什么身份？！
　　侍卫点头：“是。”
　　没一会儿，侍卫便带着银票前来，凤仙妈妈看了眼那厚厚一叠的银票，眼睛顿时亮了，脸上抑制不住的欢喜。
　　但她摇了摇手中的绢扇，笑着开口：“公子，您喜欢我们阿雅姑娘自然是好事，但我们阿雅姑娘可是相思楼的头牌，您这样把她带走了，我们相思楼可是要损失一大笔钱的呀。”
　　“多少？”宇文缙望着她：“开个价吧。”
　　“阿雅姑娘如此姿色，又来自西域，自然不能低。”
　　“多少？”
　　“起码一万两黄金，”凤仙妈妈眯眼笑着：“再加上昨夜公子所举价的两千两……一共是一万两千两黄金。”
　　何进顿时心惊肉跳，陛下自当上皇帝以来，似乎都没有花过这么多钱。何况，是花在这样一个青楼女子的身上。
　　陛下该不会是真的喜欢她吧？
　　昨日不是拜托轩辕少将军看着陛下的么？此刻轩辕少将军身在何处啊！
　　阿雅亦是极其震惊。
　　想当初，她被迫卖身入相思楼时，只给了五十两白银，今日为她赎身竟总共要给一万两千两！这凤仙妈妈……真够黑的啊！
　　她觉着此事完全不必，便看向宇文缙：“公子，您……”
　　“成交。”
　　阿雅睁大了眼睛。
　　凤仙妈妈顿时喜笑颜开：“公子真是爽快人，我这就去给您取阿雅姑娘的卖身契。公子稍等啊～”
　　凤仙妈妈笑着跑去取卖身契。
　　阿雅紧皱着眉：“公子，您有这么多钱吗？您……”
　　她忍不住叹息一声：“其实您不必如此的。”
　　“无妨。”
　　反正宇文缙也没有打算要自己出这笔钱。邹越不是想趁此机会打探自己的喜好么，想得到他要知道的，就得付出些代价才是。
　　宇文缙指着那两个侍卫：“你们俩，猜拳，谁输了谁就去跟太尉说此事，顺便让他派人把剩下的钱送来。”
　　侍卫一惊，两人脸色顿时不好。
　　阿雅亦是愣了愣：“太尉？您是太尉府上的人？”
　　“不是。”
　　“那您怎么……”
　　“你很快就会知道的。”
　　有邹越太尉的名号在，宇文缙从凤仙妈妈手中得到了阿雅的卖身契后，直接便带人离开了。
　　邹越安排的侍卫，一个回去禀告，一个留在此处等另一个回来。
　　回去的路上，何进驾驶马车，马车内，是闭眼小憩的宇文缙，还有浑身上下都透露着紧张的阿雅。
　　眼前这人能用太尉的名义，又如此大手笔，他到底是何人？这马车，又是去往哪里的？
　　马车一路向前，阿雅稍稍掀开窗帘往外看。
　　这没看还好，一看便更加慌张了。她看着马车来到皇宫大门前，驾马车的那个随从拿出一块令牌来，侍卫只看了眼便恭恭敬敬放行。
　　马车进了皇宫！
　　阿雅睁大了眼睛，身体顿时僵住：“冒昧问一句，公子您到底是何人？为何……为何来皇宫？”
　　宇文缙缓缓睁开眼，姿态略慵懒，表情疲倦着打了个哈欠。
　　“姑娘如此聪明，不如猜猜看？”
　　“……”
　　阿雅心中有了答案，却一个多余的字都不敢说。此时此刻，在这皇宫里，但凡是说错一句话，自己怕是要死无葬身之地。
　　尤其，是在这个人面前。
　　她腿有些软，马车颠簸的那么一下，她便跪了下去。跪姿端正，正面对着宇文缙。
　　宇文缙挑了下眉。
　　阿雅望着他，眼中瞬间噙满了眼泪：“公子，您大人有大量，千万不要计较我先前说过的那些话，我不是有意的……我保证，我看到的……不，我什么都没有看到，我眼睛不好使，真的！”
　　宇文缙开口：“阿雅姑娘说什么呢？”
　　他稍稍弯腰，看向阿雅的眼中满是笑意：“昨夜我可是与阿雅姑娘共度了一夜良宵，哪有什么别的事情，不是吗？”
　　阿雅一愣，连忙点头：“是！是的！公子昨夜一直与我在一起，我们共度了一夜良宵！”
　　“阿雅姑娘真是聪慧，”宇文缙笑着坐好：“一点就通。”
　　“……”
　　阿雅心里苦，她难道还敢不通？这要是不通，怕是没命看见明日的太阳了！
　　若早知这位贵人身份，先前在相思楼时就不找他要封口费了。这下好了，封口费没拿到，自己怕是还会有性命之忧。
　　阿雅表示：难受，想哭。
　　马车在清风殿前停下。
　　何进先下马车，而后道：“陛下，到清风殿了。”
　　阿雅跌坐而下，果然……是陛下……
　　宇文缙起身要出去时，阿雅伸手抓住他衣角，泫然欲泣道：“陛下，您大人有大量，不是那种小肚鸡肠的人，对吧？”
　　宇文缙挑眉：“那就得看，阿雅姑娘日后是不是也有今日这般聪慧了。”
　　“……”
　　凤仪宫。
　　宇文缙带着一位西域舞姬回宫的消息，瑜贵妃很快便知晓了。昨夜陛下一夜未归，想来，是留宿在那青楼了。
　　她站在院中，望着满院开的正好的鲜花，心情却十分沉闷，好似有什么压抑在心底的东西要涌出。
　　她闭眼深呼吸了两下，平复了自己的呼吸，可双手却依旧紧握在一起。
　　又有宫女前来禀告：“娘娘，陛下安排那位西域舞姬入住在了……清风殿偏殿。”
　　瑜贵妃的指甲瞬间掐入掌心。
　　她紧皱着眉头，眼中不悦情绪已然溢出，无法控制。
　　她入宫五年，陛下来看她的次数屈指可数，可他就去了两趟青楼，便留宿在那，更是将那舞姬带回了皇宫！
　　那个舞姬到底哪里好？不过是个青楼女子罢了！
　　瑜贵妃深深吸入一口气，而后重重呼出。
　　她望着眼前那盆牡丹花，眼中似有些许怒意，可她并未发作，只嗓音沉沉开口道：“知道了，下去吧。”
　　“是。”
　　她转身看向凤仪宫大门，她倒是很想看看，到底是怎样的舞姬能让陛下如此另眼相待。她要看看，相比那舞姬，自己差在何处。
　　缓了缓神后，她神色已恢复如初，而后吩咐道：“准备一些陛下爱吃的茶点，本宫，要去一趟清风殿。”
　　“是。”


第19章 十九
　　轩辕铮被吵醒时，下意识蹙眉，双手瞬间握成了拳头。而后猛的睁开眼睛，立即坐起。
　　尚未来得及做出别的反应，头像是裂开般疼痛，嗓子干涩，连呼吸都觉得有些难受。
　　他抬手扶着脑袋，眉头紧锁，而后扫视了眼身处之地，而后诧异，这是哪里？这不是轩辕府啊！
　　脑袋隐隐作痛。
　　“嘶……”
　　他倒吸了口凉气，轻轻摇了下脑袋，试图让自己更清醒一些。
　　但最后浮现在脑中的并不是他所在之地是何处，而后昨日在此处与人下棋喝酒的事，以及，他喝醉后说的那些话，皆清清楚楚的在他脑海中回响：
　　“我是宇文缙。”
　　“哦，我是轩辕铮。”
　　“你长得好看啊，如此俊俏的少年，可不得多看两眼。”
　　“刚刚忘记说了……你也长得好看。”
　　“……”
　　当时在他身侧、与他说那些话之人的面容渐渐清晰，而后与陛下那张脸重叠在一起。那时陛下眼中深深，眼波流转间，印着他的面容。
　　轩辕铮撑着额头，眼中满是震惊。
　　怎么回事……他昨日跟陛下喝酒喝多了么？那些话可不像是他清醒的时候能说得出来的！
　　他酒量不是很好么，为何会喝醉？为何喝醉后会说那样奇怪的话？
　　他越是努力回想，脑袋便越是作痛。
　　宿醉，再加上昨夜在窗边吹了许久的冷风，若是不疼，才不正常。
　　轩辕铮抬手捶着脑袋，他是疯了吧？他是疯了吧！为什么要在陛下面前喝那么多酒啊！醉后还做出奇怪举动，他完了……他是不是要完了？！
　　嘶——！
　　头好痛！！
　　房外有脚步声响起。
　　轩辕铮瞬间警惕起来，掀开身上的毯子起身。
　　凤仙妈妈带人来收拾阿雅的房间，推开门后，房间里没人，只是房间里的窗户开着，有风涌入。
　　回到轩辕府，天已大亮，阳光亦有些刺眼。
　　轩辕铮晃了晃脑袋，才勉强支撑着自己有些难受的身体。刚到府门前，便撞见了准备外出的许静舒。
　　轩辕铮一愣，顿时心虚。
　　许静舒蹙起眉，待走近些，更能闻到他身上尚未散去的酒味。她眉头皱的更紧了些，眼神亦凝重了不少。
　　她看着轩辕铮，问道：“昨日彻夜未归，又浑身酒气回来，去了何处？”
　　轩辕铮抿了下唇，脑中首先浮现出的便是宇文缙的脸。他咬了咬牙，道：“我喝多了，不知道。”
　　“……”
　　许静舒眼中怒意浮现，脸上更是明显的露出不悦之色来。
　　轩辕铮道：“母亲，孩儿错了，自愿去祠堂罚跪。”
　　许静舒暗暗深呼吸了下，稍平缓了缓自己的情绪。她道：“让你罚跪为的是让你长记性，你若是不长记性，长跪不起又有何用？”
　　“孩儿知道了，”轩辕铮拱手：“孩儿去祠堂罚跪。”
　　“……”
　　看轩辕铮脸色不是很好，许静舒无奈着叹息一声，收敛回眼中怒意，又道：“去祠堂前，先回房梳洗梳洗，祖宗面前，可不能没有规矩。”
　　“是，孩儿知道了。”
　　小半个时辰后，换上了一身干净衣裳的轩辕铮去了轩辕府祠堂。如昨日一般，先给祖宗们上香、作揖，而后腰背挺直着跪在那些灵位前。
　　他此番罚跪，为的不仅仅是坏了轩辕府不能夜不归宿的规矩，还因为他自己心中那不平稳的心绪，与疑问。
　　出现在他脑海中的那些事若都是真的，那方才在相思楼房间内醒来却不见陛下身影……陛下是生气离开了么？
　　可为何他记得，昨夜陛下与自己讲话时，是笑着的？记错了么？
　　他紧抿着嘴唇，双手不由自主握成拳头，双手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节骨骼“咯咯”作响。
　　他闭上眼睛，心中思绪万千，亦有种说不出来的慌乱无措感。
　　闭眼沉默、思索许久后，他缓缓睁开眼看向身前那众多灵位。昨夜之事，他定有过错，也许，他该去陛下面前认个错，请求原谅。
　　父亲和大哥已经在回京都的路上，不日便会抵达。若因自己的事给他们造成困扰，亦或者让陛下对他们没个好脸色，自己的过错便更加严重了。
　　在他们回来前，他要将此事解决好。绝不能因为他，坏了父亲与大哥，以及轩辕府在陛下心中的地位，从而让太尉那些人有机可乘。
　　轩辕铮深呼吸了下，如此想着，心情暂时定了下来。只待罚跪结束后，去向陛下请罪。
　　皇宫，清风殿。
　　瑜贵妃到时，宇文缙正交代好阿雅的事。该叮嘱的，阿雅该知道的，他都刚刚讲完。
　　瑜贵妃面带微笑朝他们走来，身边跟着的宫女手中端着素日里宇文缙爱吃的茶点。
　　“陛下，”瑜贵妃柔声唤他：“昨日出宫，玩的可还愉快？”
　　见瑜贵妃来了，宇文缙挑了挑眉，给了阿雅一个眼色。阿雅会意，恭恭敬敬行礼：“见过贵妃娘娘。”
　　抬眼与瑜贵妃相视一瞬间，她眼中满是笑意，似天然带着些许媚态。
　　瑜贵妃瞥了她一眼，没理会她，只道：“陛下，臣妾命人准备了您爱吃的茶点，您方才回不久来，想必尚未用膳，吃一些垫垫肚子吧？”
　　“贵妃有心了，东西放下吧。”
　　瑜贵妃身边的宫女走上前，恭恭敬敬将茶点放在桌上。
　　宇文缙瞥了眼那些东西，又看向阿雅，嘴唇轻启，尚未开口发出声音，瑜贵妃便抢先道：“陛下，臣妾有些话想同您说，是否让外人出去候着呢？”
　　宇文抿了下唇：“都出去吧。”
　　房中本就只有何进与阿雅在，他们退下时，瑜贵妃身边跟着的宫女也退出了房间，而后转身替他们关上了房门。
　　房内便只剩下了宇文缙与瑜贵妃两人。
　　宇文缙坐下，问：“贵妃想和朕说什么？
　　瑜贵妃恭恭敬敬道：“陛下带感兴趣的姑娘回宫，臣妾没有意见，可陛下怎能让她直接住在清风殿偏殿，这不合规矩。既是陛下带回来的女子，不论身份尊卑，该给个封号，赏赐寝宫才是。”
　　宇文缙挑了下眉，抬手摸了摸下巴，是这样吗？
　　这种事，他倒是不怎么了解。但清风殿偏殿一直空着，他原本想着阿雅住在这里方便自己看着她，以及，保证她在皇宫的安全。
　　若去了别处，宇文缙没有十足的把握可以确保她好好活着。
　　见宇文缙陷入沉思，瑜贵妃又道：“若陛下信得过臣妾，便让那位姑娘在凤仪宫住下吧。这宫中许久许久不曾有新人来了，正好有人可以陪臣妾说说话。”
　　“不必麻烦贵妃了，”宇文缙抬眼看她：“朕记得，清风殿旁是一处玲珑小苑，不算大，但住那么两三个人是绰绰有余。”
　　瑜贵妃一愣。
　　“贵妃若是觉着无人陪你说话，不如朕给你放个假，你回邹府探探亲如何？”
　　闻言，瑜贵妃眼中迅速浮现一丝诧异。她抿了下唇，双手不由自主交握在一起，双手手指紧紧抠着。
　　她挤出个笑容：“陛下言重了，臣妾不过是有感而发，并非想要回府。”
　　“是吗？”
　　“是，”瑜贵妃又道：“陛下既然已经安排好，臣妾不便多言，陛下所做，自当合理。”
　　“贵妃能理解，朕心甚慰。”
　　瑜贵妃笑了笑。
　　走出宇文缙房间时，瑜贵妃瞥了眼在院中等候的阿雅，眼神冷冷，毫不掩饰的不喜。
　　阿雅看见了，轻挑了下眉，然后朝她笑了下。
　　瑜贵妃脸色更差，拂袖大步离去。
　　望着瑜贵妃匆匆离去的背影，阿雅捂嘴轻笑着。看来，陛下叮嘱她要小心瑜贵妃的事，不是忽悠自己的，那个女人看向自己的眼神，真是冷漠和可怕。
　　何进走到她身边：“阿雅姑娘，陛下说，让你住到清风殿隔壁的玲珑小苑去。”
　　阿雅一愣：“不是住偏殿么？”
　　“临时改的决定。”
　　阿雅笑了下，想必，并非陛下本意，而是瑜贵妃的意思。
　　呵。
　　别的本事她没有，但她看人，尤其是看女人，一看一个准。这个瑜贵妃，表面上看起来柔柔弱弱的，但实际上，定绝非如此！
　　只是，她初来乍到，尚未有证据证明罢了。
　　何进又道：“陛下交代，若是无事，阿雅姑娘不要随意在皇宫走动，以免意外。”
　　“知道了。”
　　瑜贵妃回到凤仪宫中，她的宫女便再次打探消息回来。
　　“娘娘，陛下带回来的那个女子现下已经入住清风殿旁的玲珑小苑，陛下还给她安排了一个宫女和一个太监伺候。”
　　“是父亲的人吗？”
　　“不是。”
　　瑜贵妃皱起眉头。不是……
　　她紧握着双手，右手大拇指使劲按压着左手虎口位置，眉头紧蹙，似是在思索些什么。
　　她贴身宫女碧荷见她脸色不是很好，想来定是因为陛下带别的女子入宫一事。
　　犹豫了下，碧荷小心翼翼开口道：“娘娘，您得主动一些才好。”
　　“何意？”
　　“凡事都得踏出第一步，”碧荷道：“陛下今夜想必会留宿在玲珑小苑，但娘娘您可以抢先一步到达清风殿，将陛下留住。”
　　瑜贵妃看向碧荷，眼神略疑惑。
　　碧荷又道：“娘娘可知道欢-合-散这种东西？”
　　“……”
　　瑜贵妃紧抿着唇，紧皱着眉头，眼中，似有些许思虑。
　　晚膳时分，宇文缙在清风殿用膳。
　　御膳房的人将膳食送来，整整齐齐摆在宇文缙跟前的桌子上。
　　宇文缙瞥了眼桌上那十几道菜，莫名想到之前轩辕铮在此处和自己一同用膳时露出的不悦神色。想必，是觉着这宫中膳食太过奢侈与浪费。
　　也确实奢侈与浪费。每次都吃不完，扔了，倒是可惜。
　　他交代何进：“以后让御膳房不必做这么多了，也吃不完，弄三四个菜便可。”
　　何进愣了下，道了声：“是。”
　　晚膳后，天色暗下来，院中已点燃灯盏，远远便能看见轻摇曳着的红色烛火。
　　宇文缙在房内坐着歇息了会儿，想着时辰还早，不如先将这两日积攒的奏折看完，免得之后又堆积如山。
　　他正要出门，瑜贵妃便来了。
　　没有通报，只有她与碧荷两人。院中守着的太监不知何时已经离去，此刻，这偌大的院中，只有他们三人。
　　宇文缙稍眯了下眼，莫名有种不安之感。
　　他笑问：“此时前来，贵妃有事吗？”
　　瑜贵妃走近些许，身上有淡淡香味弥漫开。
　　她笑问：“陛下这是要去玲珑小苑见那位西域美人么？”
　　“不是，”宇文缙语气淡淡：“贵妃前来，到底有何事？”
　　“没有什么特别的。”
　　瑜贵妃给了碧荷一个眼神，碧荷会意，走出了房间，还替他们关上了房门。
　　宇文缙瞥了眼已然紧闭的房门，心中那股不安的感觉越发强烈。他笑了下，而后走到桌边，以桌子为界限，将他与瑜贵妃分隔在两端。
　　“贵妃，你……”
　　忽然一阵眩晕，眼前画面顿时模糊不清。
　　宇文缙皱了下眉，眼中迅速闪过一丝疑惑。他抬手扶着脑袋，正要说些什么，瑜贵妃却大步朝他走来。
　　宇文缙扶着桌子绕开些许，满眼警惕望着她。
　　眩晕感还在持续，脑袋晕乎乎的，眼前好似一副天翻地覆的模样。
　　他使劲摇了下脑袋，眉头紧蹙。
　　这是……怎么回事？
　　瑜贵妃朝他走了两步，宇文缙扶着桌子迅速绕开三步。
　　瑜贵妃一愣，眼中有些许悲伤，她皱着眉，看向宇文缙：“陛下就这么讨厌臣妾么？”
　　宇文缙一只手扶着头，一只手撑着桌面，眉头紧锁。他深呼吸了下，声音沉重：“你给朕……下-药了？”
　　“陛下总是看不见臣妾，臣妾只能这样做。”
　　“……什么时候？”
　　瑜贵妃张开双臂，身上香气溢出，扑鼻而来。药在何处，不言而喻。
　　宇文缙立刻屏住呼吸。
　　该死……
　　瑜贵妃望着宇文缙：“臣妾只是想得到陛下的爱，陛下既然不愿意主动给，那臣妾，便自己来要。您能给别的女人的，自然也要给臣妾，这才公平，不是吗？”
　　瑜贵妃说着，大步上前。
　　宇文缙想要绕开，转身时撞在了桌沿。
　　疼痛感传来，然则却抵不过身体里那股迅速蔓延开的热意。
　　瑜贵妃伸出手扶住宇文缙：“陛下，您累了，臣妾扶您去休息吧。”
　　宇文缙瞥了她一眼，奋力甩开。
　　他扬起手，眼中满是怒意，似要给她一巴掌。
　　瑜贵妃望着宇文缙，眼神却平静。
　　宇文缙咬了咬牙，最后那巴掌落在了他自己脸上。
　　脸上传来的疼痛感让他得以恢复些许意识。
　　他踉跄转身，大步朝房门走去。
　　瑜贵妃紧跟在他身后，在他打开门往外冲出去时，瑜贵妃喊：“碧荷，拦住他！”
　　宇文缙看不清楚前面的路，只能凭着感觉往前走。
　　视线模糊，脚下的路似在翻转。
　　人呢？
　　守在这里的人都去哪里了？！
　　该死的……
　　谁来……
　　阻止她们……


第20章 二十（倒v开始）
　　宇文缙一路踉跄着往前冲, 视线模糊，他看不清路，只能隐约看见院中摇曳着烛火的灯盏。
　　他使劲摇了摇脑袋, 可那股眩晕与热意相继涌出的感觉让他觉得全身都不舒服。
　　到底是什么药……
　　碧荷在他身后走来，满脸笑意：“陛下, 天色已晚，您还是和贵妃娘娘回房歇息吧？夜间凉, 风大, 莫要着凉了。”
　　她刚伸出手, 宇文缙蹙眉，衣袖一甩, 直接甩在她脸上。
　　碧荷吃痛, 捂着脸退后了些。
　　宇文缙瞅准了时机, 继续往前面跑。但他觉得，自己的体力快要接近极限, 等会儿跑不动了, 那两个女人肯定要‌把自己带回房间。
　　他张了张嘴：“来人……”
　　声音极其微弱。
　　除了他自己，大概没有人能听得到。
　　这么寂静安宁的院子, 他头一回觉得, 是如此可怕, 和慌乱无措。
　　头顶是皎洁月色，可于他而言，今夜却并非欣赏月色的好日子。
　　他恍惚跑出一段距离，身后碧荷还在追, 瑜贵妃也正大步走过来。
　　前方，没有路了，是一处荷塘。
　　宇文缙一咬牙, 晃晃悠悠朝那边跑过去。
　　碧荷见他往荷塘那边冲，顿时大惊，喊道：“陛下，别往前面跑了，前面没有路了！”
　　瑜贵妃也有些慌张，起步朝宇文缙所在跑过去。
　　宇文缙却不管身后是否有人喊他，是否真的在意他的安危。她们今夜算计的事情，他不可能让她们成功。
　　妈-的……
　　这般被人算计的感觉真是比踩了狗-屎还差劲！
　　恍恍惚惚间，宇文缙咬牙，紧握住双手，用尽了此刻他能使出的所有的力气，大步往前冲去。而后纵身一跃，“扑通”一声，落入水中。
　　“啊——”碧荷尖叫出声。
　　“陛下！”瑜贵妃睁大了眼睛，满眼难以置信。
　　荷塘水冰凉，略有刺骨寒意，透过衣裳，缓缓渗入他的皮肤。
　　水面之上‌，是顺着水波涟漪轻悠悠晃动的那一轮圆月。他眨了下眼睛，身体往下坠落，渐渐失去眼前视线。
　　“扑通——”
　　有人跳入了荷塘中。
　　一抹黑色身影，好似，在哪里见到过。
　　黑色身影朝他游过来，宇文缙下意识伸出手，冰冷沉重的水底，他感觉不到特别的感觉，只有将他浑身包裹的凉意。
　　而后，黑色身影抓住了他的手腕，用力一扯，将他原先下坠的身体往外‌拽去。
　　他呛了口水，眉头随即皱起，快要消散的意识恢复了些许。他挣扎了下，眼前黑色身影略清晰了那么几分。
　　“扑通——”
　　宇文缙被人拽出了水面。
　　他往旁边瞥了眼，眼神迷离，看的不太清楚，依稀可见，是个穿着黑色的衣裳、束着高马尾的……男子。
　　他眨了下眼，艰难发声：“少、少将军……？”
　　轩辕铮看向他，眉头紧锁，眼中满是担忧：“陛下，您还好吗？”
　　“不、好……”
　　他靠在轩辕铮身上‌，身上没有力气，连讲话都困难。体内热意尚未散去，身上却被冰冷的池水包裹，这冰火两重天的，怎么样……都不会好。
　　瑜贵妃站在荷塘边，满眼担忧望着荷塘中的宇文缙。怎么会这样？事情和自己预想中的完全不一样！
　　事情不应该是这样的……
　　她眼神慌张，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宇文缙抬眼瞥了过去，望见瑜贵妃那张脸时，他抓紧了轩辕铮的衣服：“让她们走……”
　　轩辕铮愣了下，而后抬起头看向正望着这边的瑜贵妃，眼神冷冷道：“瑜贵妃，陛下说让你们离开。”
　　“可是……”
　　“陛下跳入荷塘之事，待陛下恢复后，自有答案。届时瑜贵妃再来见陛下吧。”
　　“……”
　　瑜贵妃抿了抿唇，届时再来见陛下……？她心中忍不住苦笑一声，待陛下清醒了，想起今日她给他下-药意图与他强行同房之事，还会想要再见自己么？
　　她紧握着双手，眉头拧在一块儿，眼中满是苦涩。
　　轩辕铮望着她：“瑜贵妃还不走吗？可需要‌喊人将你送回去？”
　　碧荷走上‌前，正要说些什么，瑜贵妃抬手阻止了她。
　　瑜贵妃道：“知道了，本宫这就走。”
　　临走前，她看了眼还在荷塘中的宇文缙，咬了咬嘴唇，而后转身离去。
　　确定她们离开后，轩辕铮稍稍松了口气。方才虽看的不真切，但也看到陛下在前面跑，瑜贵妃和她的宫女在后面追，具体原因尚不清楚，但多少算是她们逼陛下跳下荷塘的。
　　光是这一点，便足以算是谋害君主，当诛！
　　轩辕铮看向怀中虚弱的宇文缙，不由蹙眉，若非他趁母亲歇息后偷偷前来要向陛下为昨夜之事道歉，怕是今日陛下便要葬身这冰冷的荷塘了。
　　这偌大的清风殿，内外‌竟都没有人守着，方才那一出真是……
　　轩辕铮眼中寒意渐深。
　　他看着宇文缙，暗暗深呼吸了下，缓了缓情绪，而后道：“陛下，臣带您上去后立刻为您去请御医，您再坚持一下。”
　　宇文缙艰难抬起眼皮，声音虚弱：“不行……”
　　“为何？”
　　“你是想让别人知道……瑜贵妃给……给朕下-药……的事吗？”宇文缙靠在他胸前：“这简直……简直是……奇耻……大辱！”
　　轩辕铮紧皱着眉：“可是陛下，您这般奇怪，想必身体有碍，还是得请人来看看才好。”
　　“无妨……”
　　轩辕铮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方才得宇文缙也不知道。但此刻，身体里快要迸发出的感觉已让他清楚了那是一种怎么样的药。
　　那种药，和他曾经在江南青楼中见到的大约相似，最大的作用便是让人迷失神智，激发体内的欲-望。
　　也可以叫做：春-药。
　　这药的效果‌没有他想象中厉害，只需浸泡在冷水中，待到体内热意散去便可。
　　他收回手：“少将军……你将朕放在荷塘边泡着就行……很快，就没事了……池水寒冷，少将军快些上‌岸吧……”
　　轩辕铮眉头紧蹙：“陛下这是什么话，臣怎么能将您丢在荷塘里泡着，而自己上‌岸去？”
　　宇文缙抬头看了他一眼。
　　轩辕铮又道：“陛下既不愿传唤御医，坚持要‌在池水中浸泡，那臣便陪陛下一起！”
　　宇文缙愣了下，尚未有其它反应，轩辕铮伸手将他揽过，而后打横抱起。
　　他本有些支撑不住的身体立刻得到了倚靠。
　　“就这样，”轩辕铮稳稳抱着他：“待陛下恢复，言明一声，臣再带您一同上‌岸。”
　　“……”
　　宇文缙没有多余力气来反抗，便索性不作反抗。他闭上了眼睛，身体稍稍蜷缩些许，看起来有些无力。
　　轩辕铮抱着他，不觉着重，只觉着陛下平日里看起来瘦瘦高高的，不曾想，竟真的如此消瘦。他双手所触及之处，肩膀单薄，双腿更是纤细，此刻缩在他怀中虚弱着喘息模样，犹如一张随时都会被风吹走的纸张。
　　轩辕铮莫名有些火大。
　　邹家的人，胆子还真不是一般的大，邹越在朝堂上‌妄图一手遮天，这后宫中竟还有一个瑜贵妃意图对陛下不轨。都是些不怀好意的东西！
　　这些事，待父亲和大哥回了京都，定要‌告诉他们，请他们铲除这些不怀好意、妄图伤害陛下与国政的小人！
　　轩辕铮闭眼缓了口气，再睁开时，情绪稍平复了些。
　　也不知过了多久，怀里的人有些发抖，肩膀和腿忍不住轻轻颤抖起来。
　　轩辕铮低头望着怀里的宇文缙，轻声询问：“陛下，您好些了吗？”
　　“嗯……”
　　宇文缙闭着眼，身体没动。轩辕铮分不清他是真的给自己回应，还是只是下意识从嗓子眼里发出的一个语调。
　　犹豫了下，轩辕铮道：“陛下，得罪了。”
　　他低下头，以额头相抵，触碰着宇文缙的额间。
　　宇文缙皱了下眉头，嘴唇轻启些许，缓缓呼出一口气来。感受到触碰之感，他睁开了眼。轩辕铮那张他觉着好看的面容随即出现在他眼前。
　　近在咫尺。
　　轩辕铮发觉宇文缙睁开了眼，慌张着抬起头来：“陛下，您还好吗？”
　　忽然拉开的距离，让宇文缙本就不算清晰的视线更加模糊了些。闭上眼，能听见水声潺潺，和时不时响起的蛙声。
　　再度睁开眼，月色朦胧，星辰碎光点点，周遭的一切都显得如此的不真实。
　　“陛下？”轩辕铮小心翼翼呼唤着他：“陛下？”
　　宇文缙瞥向声音所在，视线模糊，那人的面容也不太清楚。但他记得那是谁的声音。
　　他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做梦了……”
　　轩辕铮皱眉，轻轻晃了下他：“陛下，您说什么呢？好些了吗？您浑身冰凉，再不上‌去的话，定是要着凉的。”
　　宇文缙“嗯”了一声，不自觉动了下身体，本乖乖搭在自己身上的双手抬起，一手搭在了轩辕铮肩上，一手抬起时往后伸了伸，搂住了他的脖子。
　　轩辕铮疑惑望着他。
　　宇文缙笑道：“朕做梦了……”
　　“陛下做什么梦了？”
　　“美梦……”
　　既然是梦，那他是不是可以放肆一些？
　　宇文缙抬眼望着轩辕铮：“你低下头来。”
　　轩辕铮虽有疑惑，却也乖乖听话朝他低下头去。
　　他越是凑近，宇文缙看他的眼神便越加深邃，漆黑的眼眸底似有情绪翻涌，正争前抢后的想要跑出来。
　　轩辕铮听话低下头，离他只差一拳距离。
　　他问：“陛下有何吩咐？”
　　宇文缙眯了眯眼，盯着轩辕铮的唇看。脑袋稍稍抬起，而后往前，眼看马上便要触碰到了，他却忽的顿住。
　　他抿了下唇，别开头去。
　　轩辕铮皱了皱眉头，满眼疑惑。
　　恍惚疑惑着陛下这是要做什么时，别开头去的宇文缙转移了视线，盯上了他的脖子。而后凑近，张嘴一咬。
　　他咬下时的力度不小，似是要留下属于他的痕迹。
　　轩辕铮瞬间睁大了眼睛，满眼震惊。
　　脖子上‌隐隐有疼痛感传来，却掩饰不住轩辕铮此刻心中的震惊。
　　陛下咬他做什么……？
　　脖子被咬之处，有舌尖轻轻舔-舐感滑过。
　　轩辕铮眼中震惊更甚，抱着宇文缙的双手忽的失力，他怀中的宇文缙瞬间失去支撑。
　　身体失重，“扑通”一声，落入水中。
　　轩辕铮眨了下眼，随即回过神来，慌乱惊呼出声：“陛下！”
　　作者有话要说：掉入水中的宇文缙：咕噜咕噜咕噜～～


第21章 二十一
　　何进匆匆忙忙赶回清风殿时, 轩辕铮已将宇文缙抱回寝殿内。
　　何进着‌急走近寝殿，先看见的是满地的湿衣服，而后震惊。他匆忙的脚步瞬间顿了些许, 稍稍定了定神‌后才小心翼翼的走过去。
　　轩辕铮坐在床边，身上衣裳尽湿, 袖口与裤脚还在滴着‌水，头发更是湿哒哒的粘在身上。
　　再看宇文缙, 此刻已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裳, 安然躺在床上睡着。
　　见到是轩辕铮在此处, 何进方才松了口气。先前瑜贵妃派人将他喊走时便觉得有些不对劲，之后更是有人想方设法的拦住自己回来, 那时他便觉得其中有诈。
　　可他没有办法回来, 因将他喊走的人, 是皇宫内监总管。只是何进先前不知道，内监总管竟是瑜贵妃那边的人。
　　回来时才知道瑜贵妃来过。见陛下这般模样, 想必瑜贵妃来时发生了不愉快的事。
　　但……
　　轩辕铮这么晚了为何会在宫中？还有……他脖子上, 是咬痕吗？
　　何进不敢细想。
　　轩辕铮起身，道：“何公公, 陛下方才跳下了院中的荷塘, 现在虽睡得安稳, 但以防万一，还是请何公公请御医前来为他看看。”
　　何进点头：“是。”
　　抬起头时，何进的目光不自觉放在了轩辕铮脖子那处咬痕上，而后迅速移开。
　　轩辕铮又道：“天色已晚, 我先回去了。”
　　“奴才喊人送您回去。”
　　“不必了，”轩辕铮紧皱着眉：“我自己回去就行。”
　　“……好的。”
　　目送轩辕铮离开房间，何进心生疑惑, 又不敢追问。真是不知，今夜他不在清风殿时，此处发生了些什‌么事。总觉得，方才轩辕少将军的脸色好像怪怪的……
　　何进摇了摇头，罢了罢了，还是先唤御医前来给陛下看看吧，轩辕少将军身体健朗，当是无事。
　　轩辕铮回到轩辕府时，天色很晚，除去守夜与安排巡夜的侍卫，府中其余下人已经回去歇息，此刻府中安静非常。
　　他心神‌不宁朝自己房间所在走去。他身上衣裳尚未干透，黏糊糊的粘在身上，不太舒服。可此时他却并不在意这些。
　　他紧皱着眉，双手垂在两侧，眼神情绪闪烁，似有疑惑。
　　到房门前，他忍不住叹息一声，而后伸出手推开了房间的门。
　　也与此同时，房内有人掌灯，原本漆黑的屋子瞬间亮堂起来。
　　他愣了下，随即抬眼看去，他母亲许静舒不知何时在他房内坐着‌，她身侧是她的贴身丫鬟，正恭恭敬敬站着‌，而另一位，正将手中火折子熄灭，想来方才是她点燃了房间里的烛火。
　　轩辕铮一惊，垂着‌的双手不由自主握紧了下，暗暗呼吸一下缓神‌后才朝许静舒走去。
　　他拱手行礼：“母亲。”
　　而后抬起头来：“夜深如此，母亲为何在我房内？”
　　许静舒望着‌他，表情严肃：“我倒是想问问你，这么晚了，你是从何处回来的？”
　　她又瞥了眼轩辕铮身上还未来得及干的衣裳，眉头一皱：“你解释解释，天色如此晚，你这般一身湿透回来，去做什‌么了？”
　　轩辕铮愣了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湿衣服，不自觉便想起在清风殿院中荷塘内宇文缙咬他的那一口。
　　而后想起，自己脖子上似乎还有尚未消退的痕迹。
　　他稍稍别开脑袋，假装看向旁处，道：“方才出去逛了逛，天太黑，一个不小心掉到河里去了。”
　　“是吗？”许静舒眯了眯眼：“哪条河？”
　　“……”对许静舒的追根究底，轩辕铮有些无‌奈：“天色太暗，孩儿没看清楚，反正是掉下去了。”
　　许静舒望着‌他。
　　轩辕铮又道：“母亲找孩儿有事吗？应该不只是为了询问孩儿今夜去了何处才来这里的吧？”
　　他记得自己离开轩辕府时，确认过母亲已经回房歇息了，若是无事，她不会想起要来自己的房间。何况，他们的房间在两个不同的方向，怎么也不至于是顺路到这里来的。
　　许静舒深呼吸了下。
　　今夜她确有事前来，原本见轩辕铮不在房间，她想着可能是出去跟单安承他们喝酒了，应该很快会回来，但没想到，他回来对如此完，还是这般浑身湿哒哒回来的！
　　说掉河里，这京都城内的河流屈指可数，他们轩辕府附近哪里有河？！
　　这臭小子自从边境回来后，便有些奇怪。等他父亲和大哥回来了，定要仔细问问！
　　许静舒扶额：“你父亲和大哥派来的人回来报信了，按他们的行程，再有两日便可抵达京都附近，到时你带人过去迎接，这两日安分些，别再到处乱跑了。”
　　听见父亲和大哥马上要到京都了，轩辕铮脸上迅速浮现出惊喜来。他笑着‌点头：“知道了。”
　　许静舒又道：“还有，单安承那边我会派人过去交代，让他没事不要喊你出去喝酒，你父亲和丞相他们从边境回来后，京都定有事要发生，你每次一喝酒就回来的极晚，对你，或是轩辕府而言，都不安全。”
　　“是，请母亲放心。”
　　父亲他们从边境回来后，京都怕是有大事要发生。别的不说，太尉那边肯定有动静。
　　还有今夜之事……
　　必须要想办法为陛下讨回公道！起码，得给陛下出口气才是。不然邹家的人还以为堂堂天子，真怕了他们！
　　见轩辕铮忽的出神，许静舒扶额，无‌奈叹息一声后起身：“好了，我不打扰你休息了，你洗个澡，快些睡吧。”
　　轩辕铮回过神‌来，轻点了点头：“是。”
　　许静舒从他身边经过时，视线不经意一瞥，瞥见了他脖子上那红色的印记。
　　她愣了下，皱了下眉，正欲说些什‌么。
　　轩辕铮道：“母亲慢些走。”
　　“……”
　　许静舒走出他房间，略加思索，方才，她应该没看错吧？是他自己挠的，还是……
　　她转身，轩辕铮却已然将房门关上。
　　许静舒再次皱眉，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这臭小子身上没有酒味，若不是去喝酒，那他这大半夜的到底跑去何处了？
　　罢了，此事待他父亲和大哥都回京都后再说。此时最要紧的，是他们能平安回归京都。
　　沐浴更衣后，轩辕铮躺在床上。眼睛才闭上没一会儿，意识沉沉要睡去后，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陛下缩在他怀中抬眼看他时的模样，以及陛下咬下他脖子的画面。
　　他猛的睁开眼，睡意顿时消散。
　　他皱了下眉，抬手在脑门上使劲敲了敲：轩辕铮啊轩辕铮，你大半夜的不睡觉，在胡思乱想些什‌么东西？陛下不过是意识迷离时咬了你一口罢了，你总想起算是个什‌么事？！
　　轩辕铮翻了个身，闭着眼睛想要逼迫自己入睡。奈何眼睛闭着，思绪却未曾停下。他就是不明白，陛下为何要咬他的脖子，还有……陛下喊他低下头时，最‌初似乎并不是要咬自己的脖子来着……
　　当是他看得清楚，陛下的眼睛是看着‌他的脸的。
　　啊啊啊啊！
　　越想越想不明白，越想越觉得烦躁。睡意是一点儿没有，疑惑不解的思绪倒是一把接着一把的。
　　他坐起身来，无‌奈扶额。不行，不能再胡思乱想了，陛下心思岂是他可以妄加揣测的？陛下当时不清醒，大概陛下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他又何必纠结于此？
　　他使劲甩了甩脑袋，想将脑子里那些胡思乱想都甩飞出去。
　　而后重新躺下。
　　他闭着双眼，双臂环抱在胸前，深呼吸了数次，让自己的呼吸平稳，而后慢慢进入睡眠状态。
　　就这样，慢慢的……
　　睡着。
　　睡意袭来时，轩辕铮身体放松些许，环抱在胸前的双手也不自觉松开，缓缓放下。
　　他做了一个梦。
　　梦中所处之地，是一处幽深庭院。院落深深，沿墙角种‌着‌大片大片的白色雏菊，青石子铺就的小路两边是成荫的柳树。再之旁，是一个开满了粉色荷花的荷塘。
　　不远处，是一个盘满了紫藤萝的花架。花架之下，有一副石桌椅。有个身穿浅蓝色衣裳的男子背对着他。
　　风吹花摇，雏菊与紫藤萝的香味在空气中蔓延开来。荷塘中，有几只蜻蜓颤着翅膀落在花瓣上。
　　一时间，轩辕铮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梦境。
　　那个人是谁？
　　他往前走了些，想看清楚那人的面容。可他尚未走近，旁边有人笑着‌跑来。笑声清脆爽朗，着‌一袭黑衣，手中还拿着一枝不知从何处摘来的桃花，献宝似的递到那浅蓝色衣裳男子跟前。
　　他看不清他们的面容，只隐约看见，他们似乎在说些什‌么，脸上带着笑容。
　　他大步走上前去，眼前画面犹如一道幻影，瞬间消散。
　　“轩辕少将军……”
　　好似有人在喊他。
　　他立即往周边看去，四处张望。而后画面旋转，一阵眩晕感后，画面恢复如初见时那般。
　　轩辕铮愣了下，皱了下眉，而后发现自己手中拿着一枝桃花。他眼神疑惑间，有人轻拍了下他的肩。
　　他猛的转头。
　　男子眉眼笑意盈盈，且熟悉的面孔清晰出现在他眼前。
　　轩辕铮睁大了双眼，眼底倒映着‌他的面容。
　　他眼中满是错愕，难以置信。
　　“陛下？”
　　宇文缙笑着‌，眼神柔和：“少将军，你梦中有朕，可是……想朕了？”
　　轩辕铮当即低下头来，不敢直视他的眼睛：“臣不敢！”
　　“梦而已，”宇文缙笑着‌伸手摸过他的肩：“有什‌么不敢的？你，怕什‌么？”
　　“臣……”
　　“那你怕朕吗？”
　　轩辕铮摇了摇头。
　　“很好，”宇文缙笑着‌：“既如此，那就，走近朕吧。朕很孤单，你来朕的身边，好吗？”
　　轩辕铮抬起头，眼神触碰到他的视线。眨眼不过恍惚一瞬间，便像是魔怔了一般。
　　轩辕铮注视着‌他的眼睛，眼中微光闪烁。
　　沉默一会儿，他道一声：“好。”
　　“臣来陪您。”
　　作者有话要说：深夜迷迷糊糊醒来被何进哄着吃下药的宇文缙，嘴中苦涩的味道迅速蔓延开。
　　他捂着胸口：呕——
　　他茫然抬起头：何进，这是毒药吗？呕——
　　何进：……


第22章 二十二
　　翌日清晨, 许静舒来找轩辕铮商议为他父亲与大哥接风洗尘的事，推开门，房内空空如‌也, 半个人影不见。
　　她过去床边，伸手摸了摸被褥, 已然冰凉，想必轩辕铮早已起身。就是不知这臭小子又跑去了哪里。昨夜回来的如‌此之晚, 今日竟还能起的这般早, 精神头倒真是不错。
　　她派人去寻轩辕铮。
　　片刻后, 她派去的人便回来了。但轩辕铮并未跟着一道回来。
　　许静舒问：“二少‌爷人呢？”
　　“夫人，二少‌爷在祠堂。”
　　“祠堂？”许静舒不解：“好端端的, 他又跑去祠堂做什么？”
　　“那个……二少‌爷说他要罚跪。”
　　“？”
　　许静舒扶额, 这小子是抽风了么？大早上的罚什么跪？谁罚的啊！又是自罚的吗？
　　这连着好几日都去祠堂跪着, 去的如‌此勤快，怕是老祖宗们都嫌他烦了！
　　许静舒叹了口气, 摆了摆手：“罢了, 他想跪，那便让他跪。等他什么时候自己起来了, 你让他来寻我。”
　　“是。”
　　此时, 轩辕府祠堂内, 轩辕铮正跪在轩辕家各位祖宗的灵位前。他来时替他们上了香，这会儿已经快要燃尽。
　　他眼睛虽闭着，可眉头紧皱着，眉心私有些许怒意正隐忍着。他亦紧攥着双手, 指节微微泛白。
　　一个时辰前，他从梦中惊醒。惊醒的缘由是他那个于他而言有些荒唐且让他无法直面的梦，还有梦里出现的那个人。
　　他着实是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做那样的梦。算起来, 他和陛下‌相识不到一个月，连朋友都算不上，见面的次数亦不多，为何会梦见他？还是……那样荒谬的梦！
　　可恶！
　　一回想起那个梦，轩辕铮便想要抬手给‌自己狠狠一耳光。他竟然敢肖想皇帝陛下‌！而皇帝陛下‌还是个男子！
　　他眉头越皱越紧，胸口似有怒火要迸发而出。
　　这事怎么想，怎么荒唐！
　　祠堂外‌，府中小厮小心翼翼走过来，见轩辕铮周身气场不对，犹豫了下‌，后退了几步，站在离他稍远的位置稍大声开口喊他：“二少‌爷！”
　　轩辕铮缓缓睁开眼，眼中不耐烦的怒意尚未褪去。
　　他往后瞥了眼，冷冷开口：“何‌事？”
　　“宫中有旨意传来，请您即刻进宫面圣。”
　　轩辕铮一愣，眼中怒意不自觉消散些许，继而浮现出一丝略微慌张的情‌绪。他皱了皱眉头，下‌意识攥紧了衣角。
　　现在……去见陛下‌？
　　他不想去。
　　或者说，他不敢去。
　　他现在这种状态，他自己都无法保证等会儿去皇宫见到了陛下‌，会不会说出些乱七八糟的话来。而且，昨夜之事，昨夜之梦，让他也不知道该用怎么样的心情‌去面对陛下‌。
　　他跪着没起，嘴唇抿了抿，脑袋耷拉些许，好似做错了事情‌、而后有些不知所措的小孩儿。
　　见他没起来，小厮又提醒道：“二少‌爷，前来请您的，是陛下‌身边的何‌进公公，此刻，正在府中前厅等您呢。”
　　“！”
　　轩辕铮猛的转身过去：“何‌进公公？！你确定你没看错？！”
　　“是的，正是何进公公。”
　　“……”
　　轩辕铮立即起身，弯腰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而后大步流星朝前厅走去。面容约有几分着急。
　　略显慌张来到前厅时，何‌进正在那里等候。
　　见轩辕铮来了，他转身恭恭敬敬行礼：“见过少‌将军。”
　　轩辕铮问：“何‌进公公亲自前来，可是陛下‌那边……有事？陛下‌还好吗？”
　　昨夜在冰冷的荷塘水中泡了如‌此之久，陛下‌身子消瘦，怕是会有不适。也不知昨夜他离开后，何‌进公公是否有给‌陛下‌请来御医检查身体。
　　何‌进看‌着轩辕铮脸上表情，笑了下‌：“少‌将军不必担心，陛下‌身体并无大碍。奴才此番前来，便是请您进宫一趟。”
　　“这是陛下‌的意思？”
　　“自然是陛下‌的意思，”何‌进往前走了两步：“少‌将军若是无事，便即刻启程吧。”
　　轩辕铮点头：“好。”
　　轩辕铮前脚刚走，后脚许静舒便来了前厅。她望着轩辕府大门，眉头稍蹙了蹙，陛下‌此时召见她家铮儿，所为何事？
　　按理，即便陛下‌要见，也该见最晚后日抵达京都的轩辕府主人才是。铮儿这孩子冒冒失失的，讲话更是不经大脑，万一在陛下‌面前说错了话……
　　许静舒忍不住叹了口气，有些担心。
　　而此刻坐在马车里的轩辕铮亦有些担心。只不过他所担心的事与许静舒的担心不同。
　　他有种坐立不安的感‌觉，可仔细想想，自己似乎也没有做什么实质性的错事，他也不明白他到底在担心个什么劲。像个傻子一样。
　　就只是做了个有陛下‌的梦而已，他竟然这么不知所措。和他往日作风，全然不同。
　　轩辕铮双手放在膝上，忍不住叹息一声。
　　到皇宫大门前时，有一辆马车从里出来，与轩辕铮所乘坐的马车擦肩而过。
　　马车进了皇宫。
　　轩辕铮抿了下‌唇，暗暗深呼吸几次后才稍微平复了下‌自己心下‌忐忑的心情‌。
　　马车在清风殿前停下‌。
　　何‌进在马车外提醒道：“轩辕少‌将军，我们到了，请您下车吧。”
　　轩辕铮掀开车帘走了出去。落地时，他环顾了下‌四周，莫名觉着这里好像有哪里不太一样了。
　　进去后，轩辕铮仔细打‌量了一番，才反应过来他意识到的不一样指的是什么。
　　清风殿内外‌竟然都没有几个人在！
　　不管是侍卫，亦或者是太监、宫女，这一路进来，也就看见了两三个在院中打‌扫的，往日看见的守卫殿门的侍卫，还有在殿内院中伺候的许多个太监、宫女，此刻全都不在。
　　轩辕铮不由诧异。
　　何‌进眼睛稍瞥了他一眼，见他脸上有疑惑神色，便解释道：“陛下‌交代，那些在本该出现的时候却没有出现的人，以后都不要出现在这里。这清风殿处在后宫深处，即便没有人守卫，也不会有什么事。”
　　轩辕铮愣了下‌，随即蹙眉：“陛下‌这是哪里话？不管身处何‌处，都得谨慎才是。”
　　何‌况这皇宫，也没有陛下‌想的那么安全。陛下‌难道不知？
　　何‌进道：“这番话，轩辕少‌将军或许可以在陛下‌面前说一说。”
　　轩辕铮望向他。
　　何‌进解释：“奴才也劝过陛下‌，但陛下‌不听。也许轩辕少‌将军您的话，陛下‌会考虑考虑。这清风殿平日里虽无人来，但毕竟是陛下‌的住所，陛下‌如‌此，万一让有心之人趁虚而入……唉……”
　　轩辕铮眉头皱的更紧了些。宇文缙此时在房中书桌前低头写着什么，模样认真。13579站在旁边，低头望着，看‌见他有写错的地方便出声纠正。
　　何‌进带着轩辕铮走进去时，宇文缙刚将手下‌那张纸写满。
　　何‌进开口：“陛下‌，轩辕少‌将军来了。”
　　轩辕铮拱手行礼：“见过陛下‌。”
　　宇文缙抬起头来，面容一如‌既往的温和，眼中似有些许笑意。
　　“咳咳……”放下手中笔要起身时，他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轩辕铮愣了下‌，抢在何进面前开口询问：“陛下‌是着凉了吗？”
　　何‌进忘了轩辕铮一眼，轻挑了下‌眉头，却也没有说什么，朝宇文缙拱了拱手，自觉退出了房间。
　　房内便只剩下宇文缙与轩辕铮，还有站在书桌上正认真看‌着宇文缙方才书写了内容的纸张的13579。
　　轩辕铮又问：“陛下‌可有觉得身体不适？可需要唤御医前来？”
　　“无妨，”宇文缙摆了摆手：“不过就是有点点着凉，偶尔咳嗽那么两声罢了，昨夜御医已经来过，没有大碍。”
　　“真的？”
　　“嗯。”
　　宇文缙负手而立，踱步走到轩辕铮跟前：“昨夜之事，还未来得及感‌谢轩辕少‌将军，若非你及时出现，朕今日怕是不能如此安好站着与你讲话了。”
　　“陛下‌言重‌了，见陛下‌落水，臣去救，本就是分内之事，何‌须言谢？”
　　宇文缙笑了下‌，又道：“尚未请问，昨夜轩辕少‌将军入宫，所为何事？是来找朕的？”
　　轩辕铮一愣，眨了下‌眼。昨夜发生的事情‌太多，他倒是忘记跟陛下‌说明自己的来意了。不……陛下‌当时的情‌况，怕是自己说了，他也未必能听得进去。
　　轩辕铮定了定神，方才解释：“昨夜臣偷偷入宫，其实是想向陛下‌道歉的。”
　　“道歉？”宇文缙倒是不解了：“为何而道歉？”
　　“为……为在相思楼时做过的事……说过的话而道歉……”轩辕铮低下‌头，不敢直视宇文缙的眼睛，似有那么一些不好意思，还有紧张。
　　他握了握手，最后还是垂在两侧，没敢有太大的动作。
　　宇文缙眼中有诧异闪过。在相思楼发生的事……他喝了不少‌酒，睡得昏昏沉沉的，竟还能记得那些事？
　　宇文缙皱了下‌眉，小心试探着问他：“你都记得哪些？”
　　“……都、差不多都记得。”
　　“……”
　　这倒是不在宇文缙意料之内的事。
　　按理说，轩辕铮喝了那么多酒，应该不记得那时候的事才是。他喝醉了竟不断片。
　　啧。
　　宇文缙以为轩辕铮不会记得前一晚的事，带着阿雅回了皇宫，将他一人丢在那房内。他会觉着自己不高兴，也属正常思绪。
　　但自己并未生气。
　　轩辕铮小心翼翼抬起头看了宇文缙一眼，弯腰拱手，又道：“那日臣酒后失言，实乃不清醒时胡说八道，还请陛下‌见谅！”
　　宇文轻笑了一声，伸出一只手要扶轩辕铮。可他的手才触碰到轩辕铮，仅仅只是触碰，轩辕铮却像是被电触了般迅速收回自己的手，不由自主后退了两步，再抬眼时，眼中满是慌乱。
　　宇文缙一愣，稍蹙眉，笑意收敛回，神色亦有几分疑惑。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先看‌看‌手心，又看‌了看‌手背。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方才写字时，亦未有墨汁沾上！
　　“你……”
　　“陛下‌见谅！”轩辕铮再次拱手：“臣忽然想起来家中还有事，便先走了，告辞！”
　　“欸，你是……”
　　宇文缙要说的话没来得及说出口，轩辕铮毫不犹豫转身走了出去。宇文缙跟出去时，只能远远看‌见他大步流星离开的背影。
　　宇文缙皱了皱眉，再次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满眼的无奈与不解。真是奇了怪了，他手上是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吗？！


第23章 二十三
　　轩辕铮踏出清风殿后, 一路跑着出了皇宫。
　　陛下找他要说的‌事情是什么，他忘记要问了，他早些时候准备跟陛下道歉的‌那些说辞也都没来得及说出口。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方才是怎么了, 就下意识的‌躲开了。
　　其实陛下只是要扶他起来而已，也就仅此而已。
　　轩辕铮紧皱着眉头, 心中愤然，来自于对他自己奇怪行为的‌自责与无奈。
　　他觉得自己跟个傻子一样, 竟然被一个梦搞得像是疯了一样。他好歹也是在‌边境待过好几年, 在‌战场厮杀无数敌军的‌人, 怎么能因为一个如此荒谬的‌梦而乱了心神‌？
　　该死！可恶！！
　　什么乱七八糟的‌荒唐梦！！！
　　清风殿。
　　轩辕铮匆匆忙忙离开后没多久，13579从房间里出来, 翅膀扇在‌宇文缙腿上, 吸引他的‌注意。
　　宇文缙收回思‌绪, 低头看‌见13579时，半蹲下在‌她跟前：“怎么了？”
　　13579扑棱了两下翅膀：“宿主, 您刚才写的‌那些我‌都看‌过了, 没有问题，但是您自己真的‌理解好那些内容了吗？”
　　“当然, ”宇文缙笑了下：“试验试验？”
　　“好！”
　　片刻后, 何进喊来了住在‌隔壁小苑的‌阿雅, 还有前几日为宇文缙修理面容的‌红叶。
　　院中阴凉处，有一张桌子，13579窝在‌其中一个角上，桌上中间位置整齐码放着一些四四方方的‌东西, 像方形石块，但上面雕刻着不同样式的‌花纹，拿起来时稍有些许重量, 可敲出清脆声响。
　　宇文缙正坐在‌桌前等‌他们。
　　几人行礼后，见着桌上那从未见过的‌东西，有些疑惑。
　　阿雅率先发问：“陛下，这是什么呀？哪里来的‌这么多雕着花纹的‌石块？”
　　宇文缙拿起其中一块，轻轻敲着桌面，笑道：“这个东西，叫麻将。”
　　“麻将？”
　　三人异口同声，却疑惑着面面相觑。显然，即便‌知道这东西叫什么，依旧不明白这么多方石块是拿来做什么的‌。
　　宇文缙挑了下眉，与窝在‌桌子上的‌13579对视了眼，而后将他先前在‌房内写好的‌东西递到他们面前。
　　何进伸手接过，而后三人凑在‌一起看‌。
　　“这是麻将的‌使‌用说明书，你们先看‌看‌，要是有什么不明白的‌，可以问。”
　　而这麻将，本身不存在‌这个世‌界，是身为系统的‌13579拿来给宇文缙的‌，算是给他开始搞事业的‌一个小小奖励。就和‌之前教给他五子棋时是一样的‌性质。
　　是奖励，亦是一种打发时间的‌方式。
　　清风殿院中只有他们四人在‌，四人商议时，13579就在‌旁边逛了逛，一边晒太阳，一边替宇文缙警惕着周围，看‌看‌是否有藏在‌暗中监视宇文缙的‌眼线。
　　今日是宇文缙遣散清风殿下人的‌第一日，周遭倒是安静的‌很，也没有暗中偷偷摸摸进来监视的‌。
　　13579绕着清风殿转悠一圈回来，院中围绕桌子坐下的‌四人已经将打麻将的‌规则摸索完毕，也已经试验着玩了两圈。正准备正式开始，各凭本事。
　　13579扑棱了两下翅膀，跳上了宇文缙的‌大‌腿，而后睁着一双小黑豆般的‌鸭子眼睛望着宇文缙面前的‌麻将牌。
　　坐在‌宇文缙对面的‌阿雅笑道：“陛下，这局咱们要不要下点什么赌注呀？”
　　宇文缙左侧的‌红叶顿时紧张起来，眨巴眨巴了大‌眼睛，赌注？可她只是个宫女呀，没有什么钱的‌……
　　右侧的‌何进一脸淡然，反正他也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他们爱赌什么便‌赌什么，总之他没有。
　　阿雅托着下巴，满眼笑意望着宇文缙。
　　宇文缙轻挑了下眉：“你想赌什么？”
　　“我‌要是赢了，陛下您就给我‌十两黄金。一局十两，上不封顶，如何？”
　　宇文缙再‌次挑眉：“在‌皇宫里，你要黄金做什么？”
　　“我‌喜欢黄金。”
　　宇文缙笑：“那若是朕赢了，你就得乖乖听话帮朕去办一件事。”
　　“成交！”阿雅一拍桌子：“从现在‌开始，直到申时末，谁赢的‌总次数更多，便‌算谁赢！”
　　“可以。”
　　阿雅的‌兴致顿时高涨，撸起衣袖准备大‌干一场。
　　宇文缙眼中笑意渐深，低头时与窝在‌自己大‌腿上的‌13579对视了眼。他眨了下眼，13579也眨了下小眼睛，然后跳了下去，转而去了阿雅那边。
　　何进瞥了眼来到阿雅身边的‌13579，嘴角不自觉上扬些许，但什么都没说。看‌来这场赌局，陛下赢定了。
　　阿雅姑娘啊，你到底还是太天真了。跟谁赌，也不要跟陛下赌啊，这东西都是陛下拿出来的‌，你竟然还想要赢……
　　何进摇了下头。
　　阿雅出师便‌不利，午膳之前，她便‌一局不曾赢下，运气背到让她怀疑自己是不是被什么倒霉鬼附身了。往日她在‌相思‌楼与客人们摇骰子玩乐时，自己手气分明不错来着！
　　接着再‌来，阿雅还是输了。
　　就连何进与红叶也都小小的‌赢过那么一两次，只有她，全程手黑。若是按她之前所说的‌赌注来，怕是此刻她已然倾家荡产。
　　当然，她本身也没有什么家产。
　　“怎么会这样……”阿雅看‌着自己的‌手，满眼难以置信：“怎么会这样……”
　　宇文缙笑道：“阿雅姑娘，小赌怡情，大‌可不必如此在‌意。朕也没有要你的‌钱啊。”
　　阿雅抬起头来，看‌向宇文缙的‌眼神‌极其严肃：“陛下，说实话，您是不是出老千了！”
　　“哪有？”宇文缙甩了甩衣袖，空空如也：“阿雅姑娘，技不如人，不要乱讲啊。”
　　“……”
　　阿雅抱着脑袋，满脸写着暴躁。别说要玩到申时末了，她一直输到现在‌，心态都崩了，压根不想继续了！
　　她努了努嘴：“我‌不想玩了，我‌认输！”
　　“好。”
　　宇文缙起身去了房间，阿雅疑惑，何进与红叶也是不解。没一会儿‌，他拿着一个白色小瓷瓶缓缓走‌出，面带微笑坐回到原来的‌位置。
　　“阿雅姑娘还记得要给朕帮忙的‌事吧？”
　　阿雅点了点头，眼睛望着他手中的‌白色小瓷瓶，眼神‌疑惑。
　　宇文缙将白色小瓷瓶中的‌黑褐色药丸倒在‌手中，而后伸出去。
　　“你们一人吃下一颗。”
　　“这是什么？”
　　阿雅刚问出口，何进与红叶乖乖拿起一颗塞入口中，而后咽下。
　　阿雅懵了。
　　宇文缙笑着将手伸到她面前：“阿雅姑娘？”
　　阿雅抿了抿唇，虽疑惑，但还是拿起来吃了下去。她心想，反正何进与红叶都吃了，有问题也是大‌家一起有问题。
　　但药丸苦涩，咽下时，她忍不住皱了下眉，表情略有难受之色。
　　宇文缙露出满意笑容，而后开口：“朕需要你们帮忙办事，但以防万一你们当中有人背叛，朕准备了后手。”
　　他重新拿起白色小瓷瓶：“此药名为‘断肠’，是一种慢性毒-药，不会立即致命，每月需服用解药压制毒性。”
　　阿雅睁大‌了眼睛，满眼的‌难以置信。
　　毒-药？！难怪这么苦！
　　她默默抬起手放在‌脖子处，不知道现在‌把药丸呕出来还有没有救……
　　宇文缙道：“解药我‌会在‌月底给你们，只要你们乖乖听话，朕不会让你们死。可明白了？”
　　何进与红叶齐点头。
　　阿雅撇了撇嘴，面色委屈，也跟着点了下头。
　　看‌阿雅那委屈巴巴好似要哭出来、却一直隐忍着的‌表情，宇文缙忍住笑意，没让自己当着她的‌面直接笑出声来。
　　院中有风起。
　　宇文缙嗓子忽然有些不舒服，他抬手挡住嘴，咳嗽了两声：“咳咳……”
　　何进立即看‌向他：“陛下，外面风大‌，有什么事还是回屋子里再‌说吧。”
　　“无妨。”
　　阿雅望着宇文缙，红叶亦是如此。能够让他以毒-药威胁他们性命安全去办的‌事，绝非普通小事。
　　宇文缙朝阿雅招了下手，阿雅起身走‌到他身侧。红叶与何进稍走‌远了些，为他们让出讲话的‌空间。
　　宇文缙在‌阿雅耳边低语了数句。
　　阿雅睁大‌了眼睛，有些不可思‌议。
　　宇文缙又接着说了几句。
　　阿雅抿了抿唇：“陛下，这样真的‌可以吗？”
　　“有钱能使‌鬼推磨，为何不可？咳咳……”宇文缙捂嘴轻咳嗽两声：“你就按朕告诉你的‌去做，朕让何进跟你一起，尽可能这几日安排好。”
　　“为何如此着急？”
　　“轩辕将军与严丞相即将抵达京都，此时，太尉的‌注意不在‌我‌们这里，是我‌们办事的‌好时候。抓紧时间，可别让他们发现了。”
　　阿雅点点头：“知道了。”
　　阿雅退到一边后，宇文缙看‌向红叶，红叶立即走‌上前来：“陛下有何吩咐？”
　　“红叶，”宇文缙笑着问她：“你与太监总管闻一海的‌义子小影子，关系不错，是吗？”红叶一愣，慌忙解释：“陛下，小影子不是瑜贵妃那边的‌人。请您不……”
　　“但闻一海是。”
　　宇文缙伸出手拍了拍红叶肩膀：“红叶，朕给你两个选择，一，是想办法让小影子和‌你一样，替朕在‌宫中办事，若他忠心于朕，朕会待他像待你这般。二，是你……”
　　“奴婢选一！”
　　宇文缙一愣，挑了挑眉：“你不听一听第二个选择吗？”
　　“奴婢选一，请陛下成全。”
　　“好。”
　　继而，宇文缙在‌红叶耳边说了几件需要她去办的‌事，红叶连连点头。
　　之后便‌散去，各回各处了。
　　何进替宇文缙收拾好桌上的‌麻将后，与他一同回的‌房间。
　　何进道：“陛下，方才您给的‌那什么断肠，和‌御医给您开的‌清心丸是一个味道啊。”
　　“不错，”宇文缙笑着：“御医说，清心丸中新加入了一味黄连，味极苦，尝起来，如同毒-药。”
　　“……”何进无奈：“您是骗阿雅姑娘与红叶姑娘的‌啊。”
　　“不能算骗，”宇文缙想了想，道：“只能说……是忽悠。”
　　“意思‌一样吧。”
　　“不一样，”宇文缙低头翻了翻桌上东西：“词都不一样，意思‌怎会一样。”
　　而后他抬起头来，笑道：“朕是忽悠她们俩，不是骗。记得保密，别让她们知道了。”
　　何进点头：“是。”
　　宇文缙坐下，而后轻轻叹息一声。
　　若非他此时手边可用之人屈指可数，他也不会用这样的‌方式阻止她们的‌背叛。毕竟，他目前之力，是连一次背叛的‌结果都遭受不起的‌。
　　希望他今晨想出的‌这个计划能有效。
　　不说多，起码，能让他有那么一点可以与太尉抗衡的‌资格。哪怕一点点，也好。
　　宇文缙握住双手，眼神‌不由暗了几分。
　　嗓子忽的‌发痒，犹如蚂蚁顺势爬行。
　　“咳咳……”


第24章 二十四
　　轩辕府主人、长安军主帅轩辕泊带领队伍快抵达京都时, 京都两街道挤满了人，一眼望去，熙熙囔囔、人山人海。队伍尚未进入京都城, 周遭呼喊声便阵阵响起，以欢呼迎接即将入京都城的边境队伍。
　　妇孺老者, 皆在其列。一时间，万人空巷。迎接的‌人群从城门前一直延续直轩辕府前。
　　盛况空前。
　　宇文缙着一袭浅黄色衣裳, 负手而立在京都城楼上, 远眺着即将抵达的‌队伍, 眼中意味深邃。
　　身后是京都百姓的‌热闹欢呼，身前是骑马威严而归的‌轩辕家队伍。宇文缙抿了下唇, 他这会儿倒是真正明白为何邹越如此忌惮轩辕家, 先前更是想要直接让他们葬送在边境了。
　　轩辕家的威严与声望, 邹越远远不及，且永远无法达到此种程度。甚至此时, 连他这个皇帝听着那些欢呼、望着万人空巷前来迎接轩辕家队伍的‌百姓, 心中亦有些许奇怪情绪滋生。
　　他这皇帝，当‌的‌着实有些委屈了。
　　风渐起, 盛夏的风里夹杂着些许热意。宇文缙不由眯了眯眼。
　　身后的何进出声提醒道：“陛下, 城楼风大, 咱们还是先回去吧。轩辕将军入京都城后，定要去皇宫面见您禀告边境诸事。”
　　“是吗？”宇文缙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轩辕将军与严丞相连日奔波，想来疲劳。朕既出了皇宫，不如便去轩辕府走一遭吧。”
　　何进一惊, 脸上表情很明显表露着担忧。此时陛下前去轩辕府，邹越太尉定要不悦。到时肯定要找陛下的‌麻烦。
　　陛下应该很清楚这点才是，为何还要……
　　何进疑惑时, 宇文缙已经转过身来：“走吧。”
　　何进跟上宇文缙，小心询问：“陛下，您真的‌要去轩辕府吗？”
　　“不然呢？”宇文缙大步往前走：“既出了皇宫，不多玩会儿就回去，未免太可惜。”
　　“……”
　　何进无奈，去轩辕府玩？！怕是现在高兴了，之后回了皇宫就要难过了啊，陛下啊……
　　唉。
　　宇文缙未穿朝服，亦不是帝皇装扮，身上衣裳是浅黄色，看似寻常。他赶在轩辕泊的‌队伍之前赶到轩辕府前，那里有早早便等候的‌一堆百姓，人群拥挤间，不知是谁推搡了他一把‌。
　　他转过头去，却并未瞧见可疑的‌人。他没有太在意，以为只是有人不小心撞到了他。
　　他转身往轩辕府府门方向迈出步子，又有人推了他一把‌。这回宇文缙觉得这应该不是意外了，到底是谁在扒拉他！
　　他猛的‌转过身去，然后看见了混在人群里的‌阿雅。准确一些来说，是嘴唇周围都粘着浓密胡子，眉毛也画的特别粗，一副略显夸张的‌大凉男子装扮的阿雅。
　　宇文缙睁大了眼睛，这画面着实有些辣眼睛。他的‌确有说过让阿雅离开皇宫时要乔装一番，但‌这……
　　装扮确实是男子的‌不错，可宇文缙还是一眼就将她认了出来。光是画个眉毛、粘个胡子有什么用，别的地方好歹也打扮一下。这细皮嫩肉的‌模样，一看就是个姑娘。
　　宇文缙无奈扶额。
　　阿雅一手拿着一串糖葫芦，一手稍稍抬起朝他招了招手，嘴唇动了动：“陛下，您过来一下。”
　　但‌仅是嘴唇动，并未发出声音来。周围人不少，不适合直接喊出声来。
　　宇文缙虽无奈，但‌还是走过去了下。他个子高，即便站在人群中，也比他人更加醒目。
　　他站在阿雅身侧，两人视线皆望着前方，未有直接眼神交流。
　　阿雅道：“陛下，您交代的事情，我办的‌差不多了，选了三个地方，到时候您看看哪个更好，您挑一个。”
　　说着，阿雅将地契暗暗塞到了宇文缙手中，宇文缙低头看了眼，收进衣袖中。
　　“嗯，好，”宇文缙望着出现在视线范围内的‌轩辕家的队伍：“朕……我还有事，你先回去吧。”
　　“您要做什么？”
　　“回去太闷，我想在外面再玩会儿。”
　　“那我也……”
　　宇文缙瞥了她一眼：“嗯？”
　　阿雅笑了笑：“那我乖乖回去。您注意安全！”
　　“嗯，这还差不多。”
　　语罢，宇文缙拿过了阿雅手里的‌糖葫芦。阿雅睁大眼睛，满眼难以置信。
　　“欸，这是我刚买的，还没尝到味道呢……”
　　“你打扮成这样，吃什么糖葫芦？”宇文缙一点不客气咬下一颗：“没收了。”
　　“……”
　　“回去吧。”阿雅委屈撇了撇嘴，最后还是乖乖听话转身离去。毕竟小命握在人家手里，不听话不行啊。
　　宇文缙对何进道：“何进，你跟着她。”
　　“可是您……”
　　“我在此处，不会有事，你跟着她，要确定她真的‌乖乖回去了。回去的路上，买一串糖葫芦还她。”
　　“……是。”
　　轩辕家的队伍逐渐靠近，周围的百姓瞬间喧闹起来，人群开始往前面拥挤，轩辕府派出来守在此处的‌侍卫显得有些吃力。
　　宇文缙站在人群中，面色淡然吃着糖葫芦，注视着朝这边走来的轩辕泊一行人。看起来，轩辕将军一家在京都的威望比自己想象中还要高。
　　轩辕泊在最前面，身后是他的‌大儿子轩辕昂和丞相严慈，再之后，是昨日前去迎接的轩辕铮，还有一个白白净净，但‌宇文缙并不认识的‌少年。
　　少年跟在严慈后面，表情略有些许不耐烦，看起来不太喜欢这种人多热闹的场合。
　　队伍在轩辕府前停下，周围人群瞬间汹涌起来，伴随着叫喊声，有人往前面冲过去。原先轩辕府侍卫维持的‌秩序此刻已然消散，数量有限的‌侍卫挡不住一群往前涌来的百姓。
　　“不要挤！退到后面去！！”
　　宇文缙皱了下眉，稍稍往后退了些许，踮起脚往稍远处看了看，那边的‌人群并未有此处这般汹涌，虽然依旧吵闹，却没有要冲出的意思。
　　反观此处，这些激动起来、不管不顾往前面冲出去的‌人群，就好像是有人特意安排一般。
　　轩辕泊方才下马，人群中射出一只冷箭，直指他后背。
　　宇文缙睁大眼睛，眼看那支冷箭要刺中轩辕泊，在他身侧下马的轩辕昂提剑将箭直直斩断，而后“啪嗒”一声落地。
　　周遭人群里不知是谁在喊“有刺客”，原本还在往前面冲的百姓顿时慌乱，一边尖叫着，一边到处乱窜。
　　轩辕家的侍卫顿时将轩辕泊一行人围起来，警惕看向四周。
　　宇文缙被人撞了好多下，手中糖葫芦掉在地上，被人踩碎，而他也被迫退到人群后面，站在一颗大树下。他望着这到处乱跑的‌百姓，还有在府前被侍卫围起来的轩辕一家，无奈摇了下头。
　　这下好了，一路有人迎接，本该是高高兴兴回家的一家人，此刻竟在府门前遭遇刺客。待今日之后，此事想必会成为京都众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吧。
　　啧。
　　太尉啊太尉，算盘打得不错啊。轩辕一家乘胜归来，却在自家门口被暗算，那么多人都看见了，不管最后有没有抓到刺客，这脸啊，都丢了。
　　头顶有个小小白色身影晃了下，扑棱了两下翅膀，然后落在了宇文缙脑袋上。
　　脑袋忽然沉了起来。
　　宇文缙抬手将13579从脑袋上拿下来，无奈道：“你刚刚跑哪里去了？”
　　13579回答：“到处逛了逛。”
　　“咻——”
　　又有箭射出。
　　这回连续，并非简单一支。
　　趁着人群乱糟糟的‌，有提刀的‌黑衣人从暗处涌出，轩辕府附近的‌楼房上，亦有手持弓箭的黑衣人现身，箭已在弦上，而箭指轩辕府前那些人。
　　轩辕铮道：“父亲，您带严丞相和严小公子进去，外面交给我和大哥！”
　　轩辕泊蹙眉：“不行，此处还有如此多百姓，双方交手，定会伤及无辜！”
　　“父亲，这都什么时候了，还管这些！这些刺客是冲着我们来的，他们不会管百姓如何！”
　　“住口，我平时如何教你的‌！”
　　“……”
　　轩辕铮紧皱着眉头，满脸无奈，真不知道跟刺客有什么好说的‌，显然他们来者不善，难不成还会在意周遭百姓死活？可轩辕铮即便再无奈，父亲所言下，却也不好在说些什么。
　　他知父亲固执，一向如此。
　　轩辕府前，双方对峙。
　　轩辕泊执剑在前：“你们是什么人？为何前来刺杀？若对我轩辕家有怨，冲我们来就是，不必伤及无辜百姓！”
　　发号施令的‌黑衣人却不管他所言为何，只道：“放箭！！”
　　楼房上所持弓箭的黑衣人瞬间发箭。所有箭所指的‌方向都在轩辕一家身上。
　　原本还在周围的百姓顿时一哄而散，谁也不敢继续在轩辕府门口停留。而那些没来得及跑走的，遭受池鱼之殃，被一箭射中，而后倒地。
　　宇文缙站在原地，眼中满是震惊。就在前一会儿，他还以为太尉只是想让轩辕府颜面扫地，现在看来，不仅如此。
　　即便此处是京都，天子脚下，太尉还是想除掉这些眼中钉。何况，丞相严慈也在此处，若是能借此机会一并除掉，今后的朝堂上岂不是没有人会与他作对了？
　　宇文缙紧抿着唇，他到底还是小瞧太尉了啊。太尉的‌手段，怎会如此温和？
　　他顺了顺手中13579的‌羽毛，无奈开口：“小九，你之前说的挂呢？开一个呗。”
　　13579眨了眨小黑豆般的眼睛：“宿主，这里人太多了，不能直接开，明面开挂，有违背于这个世界的‌规则。”
　　“那你能做些什么？”
　　“嗯……简单来说，目前情况下，我什么也做不了。”
　　宇文缙挑了下眉，用力拍了她一把‌：“朕要你何用？”
　　“人家现在只是一只鸭子，”13579张了张翅膀：“您还指望一只鸭子能做什么有用的事情呢？”
　　“……”
　　作者有话要说：13579：人家现在只是一只鸭子，嘎嘎嘎嘎嘎～
　　宇文缙：……
　　（白眼JPG）


第25章 二十五
　　轩辕府前乱成一片, 刀剑碰撞，羽箭乱飞，不过短短片刻, 地上便横七竖八躺着不少尸体。有黑衣人，亦有轩辕府的侍卫。
　　早些时候, 谁也没有料到轩辕府前会有刺杀，京都迎接轩辕泊一行人归来的百姓太多, 轩辕府侍卫被派出去守卫周遭秩序, 此刻留守在轩辕府内的侍卫屈指可数。何况, 轩辕夫人不会武，仅剩下的那几个侍卫此时都在府内护卫轩辕夫人。
　　轩辕府大门, 也在方才轩辕泊一声呵斥下, 关上了。府中大多‌是没有武力的小厮与丫鬟, 府外的争斗，不能牵扯进府内, 否则也不过是平添无辜伤亡罢了。
　　府门外乱糟糟的, 本该高高兴兴庆祝归来的热闹场面，这会儿, 血肉横飞, 空气中弥漫着的血腥味越来越浓重。让人闻着, 有些想吐。
　　宇文缙站在树下，眉头紧锁，用衣袖捂着口鼻，似是不喜这血腥味。这种情‌况下, 他独自一人……还有一只排不上用场的大白鸭，着实‌是帮不上忙。
　　轩辕府前闹出如此大的动静，可却并未有京都守卫营的人前来帮忙。甚至是往日定时巡逻的侍卫队此刻都没有半分踪影。
　　宇文缙忍不住叹息一声, 看来邹越是铁了心要除掉这些人。而偏偏，宇文缙需要他们。没有他们，整个朝堂便是邹越独大，届时自己便是做什么事都无能为力。
　　而他们活着，即便不归属自己，也是朝堂上一股足够制衡邹越权势的力量。
　　宇文缙拍了拍13579的后背，无奈开口：“小九，你的挂呢，开一个吧。”
　　“宿主大大，皇帝陛下，真的不行呀……”
　　13579不是不想帮忙，是真的无能为力。一来，她不能违背这个世界的规则，借着自己系统的力量乱来，二来，她的“挂”只能用在宿主，也就是宇文缙身上，别的人嘛，不行的。
　　13579晃了晃脑袋，她也是有心无力。
　　宇文缙叹息一声，抬眼望着混战厮杀的那群人。轩辕府侍卫一个接着一个倒下，黑衣人却莫名越来越多‌，真是不知道邹越为了这个刺杀准备了多‌少人。
　　13579出声提醒：“宿主，鉴于您的武力值比较低，我建议您还是远离此处比较好，以免被伤到。”“……”宇文缙扶额：“我看起来有那么弱么？”
　　“就目前在场的人来看，您的武力值大概也就比严慈丞相高一点点。”
　　“……”宇文缙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他哪里有那么弱，不过就是前几日在池水里泡了泡，这会儿身体不太活络罢了！
　　抬眼时，看见黑衣人朝轩辕一家冲过去。
　　宇文缙紧抿着唇，除去此时混战的双方，这大街上都没多‌少人在，他要去哪里给他们找救兵呢？早知道会发生这种事，就不让何进跟着阿雅回皇宫了，这会儿连个去报信的人都没有。
　　他望着正击杀黑衣人的轩辕铮，又看了眼因黑衣人接替出现，体力开始有些不支的那些人，忽然发问：“若是我受伤了，你能保证我活下来吗？”
　　“……您要做什么？”13579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回答我的问题。”
　　“鉴于之‌前的约定，我会保证您的安全，只要不死，就算受伤稍严重，我也会想办法让您活下来的。”
　　“好。”
　　13579那股不详的预感越来越强烈，总觉得宿主又要做些不同寻常的举动了。虽说他做的也不少，但‌以前也不像现在这般危险呀。
　　她忍不住叹气：“宿主，不管您要做什么，请再三考虑考虑，不要冲动啊！”
　　话音刚落，宇文缙往前走了两步，然后将她举了起来。
　　13579：“？”
　　“我记得，你是灵魂体，那种东西本来就是死的，所以也不会死第二次了，对吧？”
　　“？？”
　　13579挣扎起来：“宿主您过分了，人家现在是个鸭子呢，什么灵魂体——啊啊！！”
　　“宿主，您——没——有——心——！！！”
　　“嘎————”
　　13579被直接丢了出去，正好挡在了黑衣人朝轩辕泊腰上刺过去的那一剑上。
　　轩辕泊反应过来，将身后之人击杀。
　　13579掉在地上，然，并无大碍，只是在空中不知道旋转了多‌少圈，此刻脑袋晕晕乎乎的。
　　她晃悠了下，坐在了地上，眼前似乎有星星在转圈圈。
　　而后脑袋一垂，倒在了地上。
　　轩辕铮低头望着那只眼熟的大白鸭，瞪大了双眼，而后顺着鸭子被扔过来的方向看去。
　　不远处，宇文缙正站在那儿。
　　也正因为他丢出去的鸭子阻碍了本可以让轩辕泊不死也伤的那一剑，周围的黑衣人盯上了他。
　　离他最近的黑衣人迅速上前，步步逼近。
　　宇文缙面带微笑后退：“各位，我只是路过，手无缚鸡之力，大可不必对我动手。”
　　轩辕铮一脚踹开自己面前跑来的黑衣人，怒喝一声：“陛下小心！”
　　陛下？！
　　轩辕泊与轩辕昂同时愣住，严慈与他的儿子更是朝宇文缙那边看去。与轩辕昂对抗了数个回合、用剑的黑衣人也愣住，连忙朝宇文缙那边看去。
　　在看见那里所处之‌人确实‌是当今皇帝陛下时，每个人脸上的表情皆是震惊。
　　所有人震惊之‌余，轩辕铮拿着手中那杆银-枪-朝宇文缙那边跑去。而后奋力一挥，将围在宇文缙跟前的黑衣人打了出去。
　　轩辕铮挡在宇文缙身前，眉头紧蹙，语气满是严肃：“陛下，您为何会在此处！”
　　“听闻轩辕将军今日抵达京都，出宫来看看热闹，顺便玩一会儿。”
　　轩辕铮紧握着手中银-枪，面色凝重：“方才为何不跟着百姓一起跑？”
　　“往哪里跑？”
　　“哪里都可以！”轩辕铮的语气不由重了几分：“您就不该留在这里！”
　　宇文缙挑了下眉：“少将军，你凶我。”
　　“……臣不是这个意思！”
　　宇文缙忍不住笑了下。
　　轩辕铮满是无奈，这种情‌况下还能笑得出来，真不愧是陛下。根本就猜不到他心中是怎么想的！就好似轩辕铮不明白方才那种混战情‌况下，他为何没有跟着乱窜的百姓一起跑去安全的地方一样。
　　只要离开这条街，离开轩辕府周遭，他便是安全的，不是吗？
　　轩辕铮不知道他为何要留下，难不成还真是在这里看他们打斗的热闹？！这有什么好看的！！
　　轩辕铮回头看了宇文缙一眼：“陛下，您真是……”
　　话尚未完全说出口，正对着他们那处楼房上不知是谁冷不丁射出了三支箭。三支箭，皆是朝轩辕铮所射而去。
　　阳光照耀下，锋利的箭刃上泛着寒光。
　　宇文缙脸上笑意顿时收回：“身后！”
　　轩辕铮回过头，提银-枪-挡下其中一支。
　　远处用剑的黑衣人将手中的剑用力丢了出去，挡下了其中一支。
　　还有一支，在轩辕铮挥下手中银-枪-时迅速朝他袭去。
　　轩辕铮睁大了眼睛，箭端泛出的寒光此刻在他眼中瞬间放大，极其刺眼。
　　轩辕泊与轩辕昂同时喊出声来：“铮儿小心！”
　　身后忽然有人按住他的肩膀往后一拉，轩辕铮身体失重往后退去。有个浅黄色身影在他眼前闪过，而后挡在了他身前。
　　挡住他的同时，亦挡下了朝他袭来的那支箭。
　　锋利的箭刃刺穿他的身体，在要冲出身体时，他抬手抓住了箭端。阻止了箭往前的冲力。箭刃划破掌心，有血顺着掌心滴下，疼痛感迅速蔓延开。
　　轩辕铮睁大双眼，满是震惊的眼底倒映着宇文缙的面容。
　　“陛下！！”他喊出了声。
　　“陛下！！！”轩辕泊与严慈异口同声喊出来。
　　宇文缙低头看了眼抓着箭刃、满是自己鲜血的手，还有被胸前鲜血迅速晕染开的衣裳。
　　而后他朝轩辕铮挤出个笑容来：“有点疼……”
　　眼前视线有些模糊。
　　轩辕铮伸出手扶住他要倒下的身体，眼中与脸上震惊错愕的情‌绪尚未消退。
　　“撤！”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
　　周遭黑衣人迅速退散。
　　方才用剑的黑衣人满眼错愕望着被轩辕铮扶住的宇文缙，一时愣住，而后被身旁的人强行拽着离开了那里。
　　一时间，黑衣人迅速离去，轩辕昂要去追，轩辕泊却阻止了他。他们此时损失惨重，陛下又受伤，当务之急不是追他们，而是救治陛下。
　　“陛下……”轩辕铮捂着他往外渗血的伤口，满是慌张：“陛下……陛下……”
　　他很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捂着宇文缙伤口的手忍不住颤抖。
　　他咬了下嘴唇，眼眶泛红。
　　宇文缙笑了下，忍住胸前疼痛缓缓开口：“我还没死呢……你可别哭……”
　　轩辕泊和严慈迅速跑到他们面前，一边喊：“昂儿，快去请大夫！”
　　“是！”
　　轩辕泊伸出手按住轩辕铮有些颤抖的手：“铮儿，‌带陛下进府。”
　　轩辕铮回过神来，使劲眨了眨眼，而后将宇文缙打横抱起。
　　“对不起……”他抱着宇文缙往轩辕府大门走去，眉头紧蹙：“对不起……对不起……”
　　如果‌不是他方才走神，若他一直警惕着，那些黑衣人根本不可能有机会威胁到自己，陛下也不会因为保护自己而受伤……
　　该死的！
　　该死的！！
　　他紧抿着嘴唇，情‌绪翻涌，心中难受。
　　宇文缙望着他，努力抬起手轻拍了下他胸膛，宽慰道：“少将军，我还好……真的。”
　　“骗人！”轩辕铮紧锁着双眉：“您这样，哪里能好！这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
　　作者有话要说：13579：原来我只是个工具鸭……
　　宇文缙：我也受伤了。
　　13579：你活该！
　　宇文缙：……


第26章 二十六
　　轩辕府的大夫很快赶来, 严慈更是派人着急忙慌的请来了他府上的大夫。
　　四个大夫围绕在宇文缙床边，着急商议着救治的对策。伤口的血虽暂时止住，可那支箭却还刺在身体中。
　　箭在胸口位置, 不确定刺穿身体的部分触碰到了何处，要将其拔出, 风险极大。以宇文缙目前的身体状况，若是不小心碰到了危险位置大出血, 他很难熬过来。
　　他们没有十足的把握可以保住他的性命。
　　轩辕铮站在床边, 低头看着脸色越发煞白、脸上几乎见不到几分‌血色的宇文缙, 一时间觉着自己的呼吸都快要停滞，垂下的双手不由自主有些‌颤抖。
　　他心中慌乱, 愈发着急起来。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 也‌有些‌讲不出话来, 从方才开始便压抑着的情绪似乎快要到达临界点，即将爆发而出。
　　他瞥了眼旁边桌上放置的那盆血水, 眉头紧蹙, 颤抖着的双手慢慢握紧成‌了拳头。
　　他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眼神情绪闪烁, 眼角都泛着红。
　　轩辕泊与严慈也‌在房间, 面面相觑, 这‌种‌情况，他们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片刻后，轩辕泊带着何进慌慌张张跑了过来，他们身后亦跟着五个御医, 个个带着药箱，满面慌张着跑来。
　　何进冲进去房间时，第一眼看见的便是桌子上那盆血水, 继而闻见了空气中弥漫着、尚未消散的血腥味。
　　身后御医随即跟上，房内原本的几个大夫立刻给他们让出位置。
　　何进走到床边，看见气息微弱的宇文缙时，先是错愕，而后是慌张。他离开的时候陛下明明还好好的，他不过是离开了那么一会儿，陛下为何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御医开始为宇文缙治疗。
　　最大的问题在于他胸前那支箭，直接贯穿身体，虽止住血，可到底位置凶险，谁也‌不敢轻易尝试将那支箭取出来。稍有不慎，便是谁也‌承受不起的结果。
　　轩辕泊常年在军中，自然知晓若是一直不将箭取出，陛下的情况只会更加艰难，而非好转。
　　他皱眉催促道：“你们到底何时能动手将那支箭取出来？多耽误一时，陛下便多一分‌危险！若是陛下有事，你们谁能负责！”
　　严慈也‌忍不住开口：“你们五个御医，四个大夫，难道就不能商议出个结果来吗？这‌么耽误下去，陛下要有个三长两短，你们谁能担当‌得起！！”
　　房内一片死寂。
　　轩辕泊扶额，严慈满面无奈。
　　严慈的儿子严玉立从房外小心翼翼探进来一个脑袋来：“那个……爹？”
　　严慈看过去：“何时？”
　　严玉立将手里拿着的鸭子递了过来：“那个，爹，这‌鸭子总是往这‌个房间跑……好像是陛下养的，能给它进去吗？”
　　13579使劲挣扎着，可这看似白白净净的少年，手劲却大。13579挣扎数次都未果，只能奋力‌扑腾着翅膀，以求他撒手让自己进去房间。
　　何进道：“那确实是陛下养的，让它进来吧。”
　　严玉立手上力‌度刚刚松懈些‌许，13579立刻挣脱开，翅膀晃了晃后落地，而后一摇一摆朝宇文缙那边走去。
　　房内的血腥味她闻见了，看这‌些‌人严肃的面容，也‌能猜到此刻宇文缙的情况肯定不容乐观。在轩辕府前，她有猜到宇宇文缙肯定要干些什么，但怎么也‌没有想到他居然给轩辕铮挡箭，真是疯了！
　　他堂堂一个皇帝，竟然给轩辕铮这么一个少将军挡箭？这‌根本就反了吧！应该是轩辕铮给他挡箭才是！！
　　13579想不通。
　　她走到床边，扑腾着翅膀跳了上去。
　　而后在所有人都露出些许疑惑神色时，她上了宇文缙的身，奋力‌一跃，用尽所有的力‌气跳起，随后重重‌的落在了宇文缙的肚子上。
　　宇文缙忽然受力，蹙眉，咳嗽起来：“咳咳咳——”
　　“啊！”御医尖叫出声。
　　“陛下！”轩辕泊和严慈睁大了眼睛。
　　轩辕铮与何进愣住，满眼诧异望着那只大白鸭。
　　13579张着翅膀，一脸不悦：臭宿主，一天天的不让人省心，就不能好好做任务吗？我可太难了！当‌了鸭子也‌就算了，还得担心你是不是能活着！！这‌一天天的，就不能好好的当‌你那万金之躯的皇帝吗？长此以往下去，我怕是要提前退休了！！！
　　轩辕泊大喊一声：“这‌只鸭子在干什么！快把这‌只鸭子丢出去！！”
　　严慈慌忙指着13579：“快，把它丢出去！！”
　　御医慌慌张张的要去抓，可13579哪里是那么容易能被他们抓到的？她不仅没有被抓到，还趁机继续在宇文缙肚子上踩了几脚。
　　“咳咳咳——！”
　　宇文缙睁开了眼，眉头紧蹙，满脸都写着难受。
　　抓鸭子的御医顿时收回了动作，恭恭敬敬站在了一旁。
　　轩辕铮与何进同时凑近，又‌同时喊出了声：“陛下！”
　　宇文缙睁眼艰难，瞥了他们一眼后，继而又‌重‌新闭上了眼，深深吸了口气，随后缓缓呼出。
　　轩辕铮紧皱着眉头：“陛下，您还……您感觉如‌何？”
　　宇文缙“嗯”了一声：“还好。”
　　但其实一点都不好。他这‌副模样，哪里能好？
　　13579道：“箭还在你身体里呢，要弄出来。”
　　宇文缙闭着眼睛，又‌从嗓子眼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嗯”。
　　13579叹了口气，又‌道：“会很疼，而且会出很多血，宿主，您能忍住吗？”
　　“嗯。”
　　于此刻的宇文缙而言，疼不疼倒是无所谓了，连命都快要没了，还在意是不是很疼这个问题简直没必要。
　　至于流血……
　　都已经流了如‌此之多了，在多些‌，也‌差不太多。反正，等会儿自己肯定要晕。
　　晕过去了，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而此时在旁人眼中，方才宇文缙与13579的画面便是一只大白鸭“嘎嘎”了几声，然后他们的皇帝陛下随后应了几声，好似他们是在对话一般。
　　可，那确确实实是一只鸭子。
　　何进望着13579，13579先看了何进一眼，而后看向插在宇文缙胸前的那支箭，又‌“嘎嘎”了两声。
　　何进问：“你的意思是，替陛下拔箭？”
　　“嘎！”
　　旁人皆是诧异。这‌鸭子能听懂人话，还是说，是巧合？
　　何进犹豫了下，转头对御医说：“准备拔箭吧，继续耽误下去也不是办法。尽你们所能，快刀斩乱麻，别让陛下痛太久。陛下怕疼。”
　　轩辕铮一愣，眉头蹙的更紧了些‌，望向宇文缙时，眼中的愧疚更加明显。
　　御医们看了看轩辕泊与严慈那边。
　　两人对视一眼，而后点头：“就如何公公所言，为陛下拔箭吧。做好止血的准备。”
　　“是。”
　　轩辕泊又‌道：“就留御医在此处，其余的人，都出去！”
　　房内站着的人陆陆续续走出房间，御医亦开始准备拔箭的工具，与应对意外情况的药物。
　　轩辕泊与严慈转身要出去时，瞥见了站在床边一动不动的轩辕铮与何进。
　　轩辕泊面色严肃道：“铮儿，出来！别在此处打扰御医！”
　　“不！”轩辕铮握紧双手：“我要在这里陪着陛下！”
　　“铮儿！”
　　何进道：“那便让少将军在此处陪着陛下吧。”
　　陛下因他受伤，也‌得让他看看他没有保护好陛下造成‌的后果。以后这种‌事，最好是再也‌不要发生。
　　仅是这么一次，便要了他们陛下半条命了。
　　何进看着轩辕铮，一字一句清晰道：“少将军既要留在此处，那便得看清楚了。看看陛下今日所遭之罪，到底多大！”
　　轩辕铮：“……”
　　轩辕铮紧抿着唇，并未出言反驳。
　　何进伸手要去抱13579，13579晃了晃脑袋，窝在了宇文缙脑袋旁边，一副不愿意离去的模样。
　　何进也‌没有勉强，在轩辕泊与严慈走出房间后，也‌跟着走出了房间。
　　房内，便只有宇文缙、轩辕铮、13579，还有准备替宇文缙拔箭的几个御医。
　　房内安静下来，只有少许御医们取东西时碰撞而出的细微声响。
　　轩辕铮犹豫了下，小心翼翼走到宇文缙身边，低头先看了眼他胸前伤口，又‌看向他苍白的面色，忍不住咬了咬牙。
　　何进倒是说的不错，陛下今日所遭之罪，皆是因他。若非他走神，陛下也‌不至于替他挡下那支箭。又‌若非他没有做好周全安排，怎会让那些刺客有机可乘？
　　陛下受伤，就是他的错！
　　宇文缙察觉到什么，眼皮动了动，而后缓缓睁开。
　　抬眼时，最先映入眼帘的便是轩辕铮那双因为隐忍与愧疚而泛红的眼睛。眼中似有些‌许泪光闪烁着。
　　“少将军……你是要哭了吗？”宇文缙挤出个笑容，打趣道。
　　轩辕铮回过神来，见宇文缙睁开了眼，即刻在他身侧蹲下，与他平视：“陛下……”
　　宇文缙本想抬手，但稍微一动便会牵扯到伤口，太疼，便放弃了。
　　他侧目望着轩辕铮，道：“不必自责，不是你的错。”
　　“陛下宽厚仁慈，自是如此安慰我，但这‌……就是我的错。陛下不必多言，待您好起来，我自当领罚。”
　　宇文缙笑了下，笑容无奈：“你这‌脾气……真是一如‌既往。”
　　轩辕铮皱着眉，并未反驳。
　　御医走上前来：“少将军，我们要为陛下拔箭了，请您退到一旁。”
　　轩辕铮起身，听话走到一旁，视线却一直在宇文缙身上不曾移开。
　　动手前，轩辕铮忍不住担心：“御医，你们这……”
　　“少将军，稍安勿躁，您担心，我们也担心，请不要打扰我们。”
　　“……”
　　轩辕铮抿了抿唇，眼神暗了些‌许，没说话，却点了点头，往旁边又挪了几步，给他们让出足够的位置。
　　他看着床上的宇文缙，双手攥紧。
　　陛下，您一定‌不要有事……
　　一定‌！


第27章 二十七（倒v结束）
　　屋外。
　　轩辕泊与严慈等人讨论方才府门前遇刺一事。事发突然, 大家都没准备，轩辕府损失惨重，不少侍卫因此丢了性命, 活下来的多少身上都带伤。轩辕泊派人前去安慰了他们的家人，给了抚恤银两。
　　但今日之事, 虽并未当即追上刺客，但不可不查。
　　方才打斗时死去的刺客, 尸身已悉数带回轩辕府, 数量比想象中还要多。轩辕昂前去查看过‌那些刺客的尸体, 但令人诧异的是，那些刺客身上纹着北渝军人的纹样, 且带有北渝特制而成的令牌。
　　他们所用弓箭、刀剑, 皆为北渝所特有样式。若说有什么稍有奇怪之处, 便是那些武器中，新旧交杂。
　　闻言, 严慈极其震惊：“北渝人？那些刺客是北渝人？！那么多的北渝刺客, 他们是如何混到大凉京都来的？！”
　　轩辕昂摇头：“尚未可知。”
　　轩辕泊眉头紧蹙，看来此事没有自己想的那么简单。尤其, 陛下在这次刺杀中受伤。
　　若是邹越那边趁此机会上奏弹劾, 以陛下平日里对邹越作为的容忍与纵容, 想必他们轩辕家即便有军功在身，难免还是会有一番责罚。
　　轩辕泊不由握紧了双手，如此之多的北渝刺客暗中涌入京都，在今日齐齐现身在轩辕府前埋伏他们, 到底是谁在暗中操纵？
　　是……太尉邹越么？
　　可这些人是北渝刺客，身上没有一丝痕迹证明他们与邹越有关系。即便心‌中有疑，却也无法立刻得到证明。
　　“昂儿, ”轩辕泊开口：“仔细调查此事，每一处痕迹都不要放过，今日之事，伤及陛下，损我轩辕府颜面，必须要彻查清楚！”
　　轩辕昂拱手：“是！”
　　严慈面容凝重，眉头紧紧皱在一起：“将军，你觉得，今日刺杀一事，是否与……那个人有关？”
　　他并未直接言明那人姓名，但轩辕泊与严慈都知道“那个人”指的是谁。如今大凉京都中谁最想要他们死，谁就最有可能策划这场刺杀。
　　无奈，即便如此，却没有证据。
　　若无证据便直接将嫌疑指向他，怕是最后还有可能被反咬一口，得不偿失。
　　“此事待陛下醒来再说吧，”轩辕泊看了眼身后紧闭的房门：“陛下优柔寡断，又对太尉的话深信不疑，若非他点头同意，即便我们查到些什么，陛下也只会装作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严慈点点头，而后想起什么，道：“将军身在边境，对京都之事不太了解，自太妃娘娘因病去世后，陛下的性情有所改变，虽说有时候举止古怪，但对我们而言却也并非坏事。”
　　“丞相的意思是……”
　　“将军莫不是忘了，我能前去边境支援，全靠陛下，若非陛下下旨，我一时间也凑不出那么多粮草来。”
　　轩辕泊愣了愣，而后也点了点头，这一点，倒是不假。
　　“还有……”严慈忽的压低声音：“方才我府中的人来报，这几日瑜贵妃不在皇宫，不知为何回了邹府，一住便是好几天，陛下根本没过‌问此事。还有，瑜贵妃回邹府那天，陛下下令撤掉了清风殿的守卫，只留下了几个打扫的下人。着实奇怪。”
　　轩辕泊抬手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
　　瑜贵妃忽然离宫回府，而陛下毫不在意此事，是陛下与瑜贵妃之间发生了些什么……还是说，是陛下与太尉之间发生了什么不愉快？
　　若这些皆属实，那么对他们而言，确实是一件好事。邹越在朝堂上洋洋得意，妄图一手遮天，不过‌就是仗着陛下的恩宠，若没了这恩宠，即便他权势不低，却也不能肆意妄为！
　　如今，轩辕府众人皆在京都，严慈丞相在京都，要没了陛下恩宠与信任，他一个太尉，如何能搅得动这京都的天？！
　　而此事关键便在于，陛下醒来后，如何决断此事。
　　轩辕泊与严慈同时看向身后那道紧闭的房门。里间安静非常，没有陛下的痛喊声，也没有御医的声音，别的，更是都没有。
　　如同死寂一般。
　　此时，邹家京都别苑。
　　“混账！废物！”邹越满是怒意的声音在院中响起。
　　院中跪着一排黑衣人，皆低着头。在黑衣人之前，是两个负责此次行动的人。皆为黑衣，但身形略高，且姿势不比后面那些黑衣人那般谦卑，显然，身份与他们不同。
　　“轩辕家和严慈那边，一个该死的都没死，反倒是损失了我们那么多人！还伤了陛下！我要你们何用！一群没眼力见的废物！是谁，是谁射出的那支箭伤了陛下！！”
　　院中一片寂静，没有人回答。
　　邹越闭着眼睛，气息不稳，捂着胸口的模样仿佛要被他们给气死。此次行动，他算是放手一搏了，甚至还用到了北渝那边的人，竟然……没有成功！
　　轩辕家父子三口，严慈父子两人，竟一个也没有死！连伤都没有！
　　该死！！
　　这么多人，都是没用的废物！！！
　　邹越跟前左方的黑衣人开口：“父亲，此次行动已经失败，不如商议该如何解决残局，轩辕泊与严慈定不会‌善罢甘休。而且……陛下此时还在轩辕府。”
　　邹越蹙眉，无奈呼出一口气后，扶额道：“陛下现在情况如何？”
　　“陛下受伤后，轩辕府与丞相府都将府上大夫传唤过去，之后轩辕昂去了皇宫，陛下身边的太监带了五个御医急匆匆赶去，但，此时尚未有别的消息传来。”
　　“箭刺在何处？伤势如何？”
　　“……胸前。贯穿而过‌。”
　　“什么！！”
　　该死！
　　陛下那身子骨，不知道还能不能熬过去！
　　邹越拂袖：“子乾，你留在此处处理残局，另外，派人回府给你妹妹传句话，让她立刻回宫，准备好照顾陛下，此时她待在府中对我们没有任何益处。”
　　“是。”
　　邹越大步离去，院中跪着的黑衣人才松了口气，缓缓起身来。
　　邹子乾是邹越的亲生儿子，但与瑜贵妃邹漫雪同父异母。
　　邹子乾取下脸上的面纱，深呼了口气，但面色凝重，紧皱起的眉头一直没有放下。
　　他与邹越长得不太像，反而更像他去世多年的母亲。嘴角右下方位置有一颗颜色淡淡的痣。
　　他旁边的人也取下了面纱，面容棱角分‌明，发丝自然卷曲，像是西域人，而他眉眼盈盈，一双桃花眼格外诱人，那张脸，虽是男子，却不比女子差。
　　见邹子乾不悦，他笑‌着伸出手搭上了邹子乾的肩：“干嘛这么不高兴？不就是被骂了几句吗？以前也不是没有挨骂过‌。”
　　邹子乾瞪了他一眼，没好气拍下了他的手：“你知道什么？陛下受伤了！万一有事怎么办？”
　　“啧，”那西域男子笑‌着将双手环抱在胸前：“我说，你该不会‌还是……”
　　“闭嘴！”邹子乾狠狠瞪他一眼：“洛尔和齐，不该你管的事，你别管！处理你的残局去！”
　　洛尔和齐笑‌着耸了耸肩：“好吧好吧，属下我就去处理残局，邹大少爷慢慢伤心‌难过吧～”
　　“……滚！”
　　“是是是，我这就滚～”
　　“……”
　　约摸大半个时辰后，宇文‌缙所在房间的房门打开了。守在外面的轩辕泊与严慈同时转过‌身去，满眼紧张凑了过‌去。
　　出来的人，是御医。
　　五个御医都出来了。
　　严慈着急询问：“陛下情况如何？”
　　走在最前面的御医笑着松了口气：“上天护佑，过‌程虽有些艰难，但好在，陛下熬过来了。”
　　轩辕泊与严慈对视一眼，满眼惊喜。
　　御医又道：“陛下此时身体虚弱，不宜被打扰，而且，以陛下的伤势，起码得静养一月，不可有大动作之事，否则伤口开裂，只能待伤口开始愈合后方可适量而动。”
　　轩辕泊笑‌了下：“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静养不是问题，只要陛下活着，那没问题。
　　御医离开时，轩辕泊与严慈走进房间，尽可能放轻脚步。刚踏进房门便看见了跪在床边、宇文‌缙身前的轩辕铮。
　　轩辕泊愣了愣，而后无奈。他走过去，伸手拍了下轩辕铮肩膀：“铮儿，陛下已经无事，你先回去休息一下。”
　　“无事……？”轩辕铮盯着宇文‌缙胸前已然被包扎好的位置，嗓音略沙哑：“父亲觉得，陛下这般模样，是无事吗？”
　　轩辕泊一愣，而后蹙眉：“今日之事，谁也不想。陛下已经没有大碍，你回去休息，若是想受罚，也得养好精神才能受得住。起来，回去！”
　　轩辕铮抿了抿唇，眼神依旧望着宇文‌缙。
　　他此时脸色并不比先前要好，虽说贯穿身体的箭已经取出，伤口也没有再流血，可他此番模样，一点儿也不好。
　　轩辕铮跪着没动。
　　轩辕泊无奈：“你这孩子怎么还跟在边境时候一样，不是告诉你回京都后要改改你的脾气吗！”
　　“不改，”轩辕铮看着脸色苍白的宇文‌缙，又道：“也改不了。”
　　“你……”
　　“父亲与丞相先去歇息吧，若陛下醒了，孩儿会让人通知你们的。”
　　轩辕泊还想再说些什么，严慈却阻止了他，伸手拽着他肩膀往外面走去。
　　“算了算了，陛下还未醒，我们在此处没有意义，便让少将军在此处照看陛下吧。”
　　轩辕泊叹了口气：“也只能如此了。”
　　他摇了摇头，随严慈一道离去。
　　房内，轩辕铮依旧保持着跪姿，他注视着宇文‌缙，眼中情绪闪烁。
　　他小心翼翼伸出手，轻轻捧起宇文‌缙的手，低下头，以额间触碰其手背：
　　“陛下，快些醒来吧，以后我再也不说那些会‌让您不高兴的话了，我什么都听您的……”
　　作者有话要说：已经申请明天开v了，从第20章 开始倒v(??ω`? )
　　明天更三章，希望大家多多支持呀～


第28章 二十八
　　宇文缙睡了很久, 也做了一个很漫长的梦。
　　梦里，有关于他上辈子的事一幕一幕浮现，他像是一个旁观者, 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已经发生的事情再次发生。又像是身临其境，再次感受那种什么也做不了的无措感觉。
　　他从梦中惊醒。
　　下意识睁开眼后, 白光刺眼，他动了下手, 却扯动胸前伤口, 伤口隐隐作痛, 他只能选择放弃用手挡住眼睛的想法，继而重新闭上了眼。
　　胸前伤口隐隐作痛, 手上掌心中的伤口也有些疼痛感‌传来, 头也疼, 嗓子也难受。总之，浑身都不舒服。
　　他深呼出一口气。
　　旁边的13579察觉到他醒来, 用翅膀小心翼翼扇了扇他的脸, 宇文缙皱了下眉，半眯着眼睛睁开, 13579小黑豆似的眼睛随即出现在他眼中。
　　13579道：“宿主, 您感觉怎么样？还好吗？”
　　宇文缙嘴角扯过一丝笑意：“我这看起来就不像是好的样子吧。”
　　“伤口已经处理过了, 您的那些御医说最近一个月您得好好静养，但我偷偷帮了点忙，大概半个月就能恢复好，但在那之前, 您不要再做那些奇怪的事情了，要好好休养，知道了吗？”
　　13579小眼睛瞪着他, 怕他不信，又小小威胁道：“下回您再这样乱来，不顾自己性命，我可就不管您了！”
　　宇文缙笑了下。
　　13579窝在宇文缙肩膀边上，看起来有些虚弱，不如之‌前那般精神气十足。
　　宇文缙抬了下肩膀，小撞了她一下：“小九，你怎么了？”
　　“还不是为了救您……”13579缩着脑袋：“能量损耗过多‌，我需要休息，需要储备能量……”
　　“能量？”
　　“用您能够理解的简单话语来说，就是：我要睡觉。”
　　“……”宇文缙愣了下，而后笑了笑：“好。”
　　13579就真的窝在宇文缙肩膀旁睡起来了。从昨天开始，她一直在等他醒，只有他醒过来，他才能真正意义上算是没有大碍了。
　　昨日御医给他拔箭时，她在床角偷偷的使用了自己身为系统的能量，虽说房间里还有别的人，但那个时候没有人会注意她一只鸭子的存在，所以，很容易就成功了，还没被发现。
　　只是她的能量损耗超过了五分之‌四，需要休息。也就是目前的她处于待机状态。
　　宇文缙缓了口气，准备闭眼继续休息会儿时，眼角余光往旁边一瞥，有人趴在床边。
　　他愣了下，使劲眨了下眼睛，而后确定自己并没有看错，就是有人趴在那里。他看不见‌那人的脸，但可以看见‌那人插在发髻中的那支乌黑发簪。
　　宇文缙轻挑了下眉，那发簪……跟自己送给轩辕铮的那支好像是一样的……
　　视线稍稍下移，那人一身黑的装扮，想来，确实是轩辕铮了。
　　这小孩儿，年纪轻轻，怎么总是穿黑色的衣服。
　　而且……他怎么趴在这里睡？
　　自己又睡了多‌久？
　　宇文缙看了眼从窗外透进来的略刺眼的白光，此时当是白天。但他觉着自己肯定不是当天就醒来的。他睡到了第二天，还是第三天？或是更久？
　　他皱了下眉，深呼吸了下。
　　方才与13579小说了几句话，嗓子干涩感‌莫名强烈起来。他稍压制了下，不想让自己咳嗽出声。可咳嗽这种东西，越是压制，便越是忍不住。
　　他到底还是没忍住。
　　“咳咳咳……”
　　“咳咳咳——”
　　这一咳嗽，便牵扯到了胸前伤口，嗓子干涩发痒的感‌觉与伤口的撕扯感并发。
　　旁边趴着的轩辕铮听见咳嗽声，眼睛还未完全睁开便抬起头来，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看向宇文缙那边，看见‌是他在咳嗽，惺忪的睡意顿时消散。
　　他彻底睁开眼，伸出手去扶宇文缙，略显慌张：“陛下？陛下您怎么了？”
　　宇文缙摆了摆手：“咳咳咳……”
　　“陛下，您哪里不舒服？我马上帮您去喊御医！”
　　轩辕铮刚转身，宇文缙伸手抓住了他手腕。
　　轩辕铮疑惑着转过头来。
　　宇文缙清了清嗓子，深呼吸了几下后，稍稍平复了自己的呼吸，咳嗽声渐渐消退。
　　轩辕铮反应过来：“我去给您倒水！”
　　宇文缙这才松开抓着他的手。
　　轩辕铮慌慌张张跑到房间桌边，拿起茶杯的手忍不住发抖，有些不稳。他抿着唇，眨了眨眼后逼迫着自己定下神来，之‌后才提起茶壶将茶水倒入杯中。
　　他拿着杯子大步走回到宇文缙身边：“陛下，水。”
　　宇文缙试着支撑起身体，但，失败了。
　　轩辕铮连忙放下茶杯，伸手扶住他肩膀，小心翼翼将他扶起，又将枕头塞在他后背，让他靠着。
　　待宇文缙坐稳后，轩辕铮重新将茶杯递到他手边。
　　宇文缙接过，笑着说了声：“多‌谢少将军。”
　　“陛下可有觉得哪里不舒服的？需要喊御医前来为您检查一番吗？”
　　宇文缙摇了下头，然后开始喝水。大抵是真的很渴，一杯水，两口便喝完了。
　　宇文缙缓了缓神，问：“朕睡了多‌久？”
　　“自取下箭后，陛下便一直昏睡着，这是第二日，看时辰，这会儿应该已经在午后了。”
　　宇文缙点了点头，将茶杯递还给他。
　　轩辕铮接回宇文缙递回来的茶杯，双手握住，犹豫了会儿，又道：“那个，陛下，我父亲和母亲去京都外的山中祭祖了，这是家里的规矩，每回从战场上回来都得去，此时并不在家中，不能立即前来面见陛下，还请陛下见‌谅。”
　　“无妨。”
　　“还有，我大哥去调查昨日那些刺客了，此时也不在家中。”
　　“无妨。”
　　“严丞相与严小公子昨日回府去了，严丞相交代，若是陛下醒了，便派人去相府通知。还有，何进‌公公说瑜贵妃回宫了，以防万一，他‌回皇宫准备，他说若是您醒了，便让我跟您说一声，没有陪在您身边等着您醒来，请您见谅。”
　　“无妨。”
　　轩辕铮抬起头望着宇文缙，宇文缙正盯着他看，嘴角似有些许笑意。
　　轩辕铮愣了下，眨了下眼，眼中有一丝诧异闪过。
　　“陛下为何这样看着我？”
　　宇文缙笑了下：“没什么。”
　　只是莫名觉着眼前这位少年即便是在疲惫状态下，却一如既往的好看。除了，眼下的少许黑眼圈。
　　他该回去休息，而不是在这里继续陪自己。
　　宇文缙又道：“少将军，麻烦你准备一下，派人送朕回宫吧。”
　　“好，”轩辕铮起身：“我这就让人去准备。”
　　轩辕铮走出房间时，宇文缙暗暗松了口气。他将旁边的小九抱起，轻轻顺了顺她的羽毛。
　　他在轩辕府待了一天一夜，若是再不回去，怕是太尉那边要有意见了。而且，他不回去，便无法想办法了解昨日的事。
　　虽然没有证据，但在京都能有实力在轩辕府前派人刺杀轩辕一家的，除了太尉，他想不到第二个人。
　　他要看看，此次刺杀失败后，太尉有何种反应，亦或者，接下来准备做些什么。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他待在轩辕府的时间越长，这里的人便越危险。他与轩辕府的人走得近，只会让太尉对他们的杀心越发强烈。
　　他不能继续待在这里。
　　他低头看着已然熟睡的13579，轻叹息一声，右手小心给她顺着羽毛：“小九啊小九，你说，朕现在应该怎么办？事情越来越朝着朕控制不住的方向发展了……”
　　经此事之‌后，宇文缙也意识到，想要护住自己想要保护的人，仅仅有一个皇帝的身份是远远不够的。在这弱肉强食的世界里，只有权势与金钱，才能稳固住自己的地位，让那看似虚设的皇帝位置，变成真真正正的天子之‌位。
　　轩辕铮很快跑回来：“陛下，马车已经准备好了，我带您过去吧。”
　　宇文缙点头：“好。”
　　轩辕铮朝宇文缙伸出手要将他打横抱起时，宇文缙睁大了眼睛：“这样带出去？”
　　“是，”轩辕铮点头：“我昨日就是这样带您进来的，这样出去，有何不可？”
　　宇文缙挑了下眉：“没有。”
　　其实这动作没什么不正常的，只是宇文缙觉得自己被轩辕铮这般抱起往外走，有那么点怪怪的。
　　但轩辕铮没那样觉着。
　　轩辕铮将宇文缙抱出去，送上了马车，小心翼翼将他放在软垫上。而后他敲了敲马车：“可以走了。”
　　宇文缙愣了下，随后诧异：“你也跟着一起去？”
　　“自然，”轩辕铮坐在宇文缙身侧位置：“我怎么能让陛下就这样灰皇宫？就马车外这几个侍卫，哪里够？我亲自送您，我比较放心。”
　　宇文缙略有几分无奈。
　　轩辕铮抿了抿唇，小心翼翼看了眼宇文缙脸色后，又道：“再者，陛下是因我而受伤，我护送陛下回皇宫，有何不可？我不仅要护送陛下您回皇宫，还要时时照顾您，直到您身体完全恢复。”
　　“……”
　　宇文缙看向轩辕铮，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他忍不住笑了下，扶额道：“少将军，你一定是在跟朕开玩笑。”
　　“我没有开玩笑，”轩辕铮看着宇文缙的眼睛：“我也不喜欢跟人开玩笑。”
　　“……”宇文缙脸上笑容有点无奈：“朕觉得，大可不必。现如今轩辕府定有很多‌事要做，你把朕送回皇宫后，便回来吧。”
　　“陛下有所不知，我在家无事可做。”
　　宇文缙看向他。
　　轩辕铮又道：“我就是个闲人。”
　　“……”


第29章 二十九
　　马车进了‌皇宫, 在清风殿前停下。
　　提前得到轩辕府通知的何进早早的便‌在门前等候，而与他‌一同在那里候着的，还有瑜贵妃。原本, 何进劝瑜贵妃说她不‌必在此处等，但她坚持。
　　何进身份低微, 自不‌能再强行相劝，只能任由她站在此处。
　　马车停下后, 最先从里间掀开‌车帘露面的, 并非宇文缙, 而是轩辕铮。
　　瑜贵妃脸上准备好的笑意在看见轩辕铮的那瞬间顿时凝固在脸上。轩辕铮瞥了‌她一眼，不‌由想起那夜在清风殿中发生的事, 眼神轻轻一瞥, 也仅仅只是一瞥, 没什么好脸色。
　　见是轩辕铮亲自护送，何进稍松了‌口气。
　　轩辕铮将车帘挂好, 重‌新回‌马车里, 将宇文缙以来时抱上马车的姿势将他‌抱了‌出来。
　　轩辕铮抱着宇文缙，宇文缙抱着13579。
　　瑜贵妃紧抿着嘴唇, 眼睛死‌死‌盯着安静靠在轩辕铮怀中的宇文缙, 一时间, 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何进笑道：“陛下。”
　　宇文缙轻点了‌点头，视线轻飘飘瞥过‌瑜贵妃，眼神平静，亦是什么都不‌曾说。
　　轩辕铮抱他‌入了‌清风殿。
　　此处与宇文缙前日离开‌时不‌同, 他‌原先已经撤掉了‌这里的守卫，然‌而此时清风殿院中却有不‌少‌侍卫。
　　宇文缙下意识皱了‌下眉。
　　何进跟在他‌们身侧，解释道：“这是太尉安排来的, 说是陛下您在宫外遇刺，宫中定要‌好好戒严，所以……”
　　“咳咳咳……”宇文缙捂嘴咳嗽了‌几声，蹙眉道：“把这些人都撤出去。”
　　轩辕铮低头看了‌看宇文缙。
　　何进小心翼翼看了‌宇文缙一眼，确认着询问：“真的都撤出去么？”
　　“除去原先朕留下的那几个下人，太尉擅自安排进来的人，全、部、撤、出、去。”
　　“是。”
　　宇文缙无奈，自己都这样了‌，还真是不‌让人好好静养。擅自安排这么多他‌一个都不‌眼熟的侍卫进来清风殿，不‌就是想监视自己的一举一动么，真当自己是傻子啊。
　　以前自己选择任凭他‌拿捏是因不‌想惹事，可现如今，事情都找上门来了‌，他‌可不‌能坐以待毙。
　　该反抗的，他‌得反抗。否则太尉一行人还真以为自己是个软柿子，他‌们想捏就能捏！
　　轩辕铮将他‌抱入房间，小心翼翼放在床上。
　　宇文缙坐下后，背靠着软榻，稍微缓了‌口气，收敛回‌方才情绪，露出笑容来：“多谢少‌将军。”
　　“陛下不‌必客气，我就是来照顾你的。”
　　“……”
　　宇文缙笑了‌笑，他‌还记着这件事啊。其实没必要‌的，他‌在皇宫里，按理说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危险，清风殿内虽没有侍卫，可殿外有巡逻的，不‌会有事。
　　何况，他‌若是真留在此处，自己想必没办法静养了‌……
　　之前明明和他‌说过‌要‌保持距离，不‌能太靠近。大概是那时候他‌已经睡着，根本没听见自己说的话吧。
　　也怪自己，昨日就不‌该去凑热闹。
　　唉……
　　“少‌将军，其实你……”
　　“陛下是想赶我走‌吗？”轩辕铮望着他‌的眼睛。
　　宇文缙一时无言，说“赶”，也不‌至于，就是觉着他‌待在此处不‌好。主‌要‌是对自己的情绪不‌太好。
　　他‌光是站在那里，即便‌什么也不‌做，自己望着他‌，便‌会忍不‌住想些不‌该想的，就会影响到自己的情绪与选择。这对于自己即将要‌做的事情，要‌完成的计划与安排，十分不‌利。
　　“朕……”
　　“陛下清风殿内没有守卫的侍卫，我可以当陛下的侍卫，陛下别赶我走‌。等你的伤好起来了‌，我会自己离开‌的，真的。”
　　轩辕铮看着他‌的眼睛，眼中情绪闪烁着，满是期望。
　　他‌那般期待着的面容，宇文缙只瞥了‌眼，便‌入了‌他‌眼底。他‌轻咳嗽一声，收回‌目光，不‌敢再看。
　　宇文缙在心中警醒自己：宇文缙，拒绝他‌的要‌求，他‌留在此处，不‌安全！你要‌和他‌保持距离，他‌待在轩辕府才更‌为安全！
　　“陛下？”轩辕铮小心着出声：“我可以留下吗？”
　　宇文缙往他‌那边看了‌眼，轩辕铮已然‌凑上前来，漆黑的眼眸中，所思之事极其明显。
　　宇文缙愣了‌下，随即后倾了‌些许：“你做什么？”
　　轩辕铮伸出手拉过‌他‌身旁的被褥，稍微抻了‌抻，而后盖在了‌宇文缙的大腿上。
　　宇文缙眨了‌下眼。
　　轩辕铮问：“陛下想好了‌吗？”
　　他‌抬起头来，看着宇文缙的脸：“陛下，我不‌仅可以当您的侍卫，我还可以照顾您的起居。您要‌是觉得身份不‌合适的话，您就下旨，让我留在这里当您的侍卫好了‌，反正那少‌将军的名头对我来说也不‌重‌要‌。”
　　“……”
　　宇文缙抿了‌下唇，眼神深邃些许。
　　他‌张了‌张嘴，想要‌再劝一下，轩辕铮又道：“陛下救命之恩，您总得让我报答一下。就一个月，待陛下的伤势恢复，我就离开‌，绝不‌纠缠。”
　　宇文缙无奈扶额：“少‌将军在边境立下大功，护住了‌边境几座城池，守住了‌大凉的江山，朕不‌过‌是替你挡下一箭，不‌算什么。你都不‌曾要‌报答，朕如何来向你要‌？”
　　“我不‌要‌陛下的报答，但我要‌报答陛下的救命之恩。”
　　“……少‌将军怎的如此固执？”
　　“那陛下怎的如此固执？”轩辕铮稍稍蹙了‌下眉：“陛下清风殿中没几个人，我留在此处，也不‌碍事啊。何况，我是来护卫陛下安全的，有何不‌妥，陛下为何不‌答应？”
　　“朕的意思其实是……”
　　“整个皇宫中，陛下若能找出一个打‌得过‌我的，我马上就走‌，一个字都不‌多说！”
　　“……”
　　宇文缙忍住自己想翻白眼的冲动。他‌要‌是能找得到，还用旁人说？这偌大的皇宫，除去禁军统领武功稍微好点，其余的，在轩辕铮跟前，简直不‌值一提。
　　而禁军营统领方远敬，是太尉邹越的人。
　　宇文缙扶额，一时无言以对。
　　轩辕铮嘴角勾起一丝笑意，略有那么一些得意的意味。他‌道：“既如此，我便‌留下了‌，陛下好起来之前，我都会在这里守着。”
　　“……”宇文缙忍不‌住叹息一声：“少‌将军脾气怎的如此犟。”
　　“向来如此，”轩辕铮起身，将他‌身上被褥往上扯了‌扯：“陛下习惯就好。”
　　宇文缙嘴角抽了‌抽，习惯就好……怎么不‌说他‌自己改一改这犟脾气呢！
　　骂他‌又觉着不‌好，打‌他‌也舍不‌得，此番情况，宇文缙是真拿他‌没办法。而轩辕铮像是猜到了‌宇文缙不‌会强行让他‌离去一般，执意如此。
　　而最后，他‌也如愿了‌。
　　事实证明，他‌猜中了‌。陛下心软，他‌得逞了‌。
　　不‌过‌，他‌刚才语气应该没有很重‌吧？陛下会不‌会有点不‌高兴？
　　轩辕铮转身出房间时小心翼翼回‌头看了‌眼坐在床上的宇文缙，他‌抱着那只大白鸭，轻轻顺着毛，看起来，倒是没有因为刚才的事生气的意思。
　　轩辕铮松了‌口气，收回‌视线时嘴角上扬些许，而后才走‌出房间。
　　而此时，正在给13579顺毛的宇文缙表情看似淡然‌，实则内心已然‌叹气无数声。刚刚为什么没有直接拒绝轩辕铮的请求呢？而且自己刚刚居然‌在他‌面前讲不‌出话来，平时自己的口才不‌是挺好的吗？！
　　他‌在这里，自己可如何是好？他‌又如何是好？
　　怕是他‌要‌待在清风殿的消息一传到太尉耳朵里，太尉手里那张要‌除掉人的名单里，他‌就得往上排了‌。
　　若轩辕铮只是个普通下人，也许太尉那边不‌会在意，可他‌偏偏是个少‌将军，还是轩辕府的少‌将军。
　　唉……
　　宇文缙再次叹息一声，转头看向窗户。那扇窗虽关着，却依旧有不‌少‌明亮的阳光从外面透进来。屋子里亮堂堂的，阳光照耀而下，带有些许暖意。
　　他‌低头看向手中还在熟睡的13579，抿了‌下唇后，若有所思着闭上了‌眼睛。
　　天色渐晚，黄昏悄然‌而至。
　　窗户开‌了‌半扇，有些许风灌入，夏日黄昏的风中，夹杂着些许余温未退的热意。
　　宇文缙不‌知自己何时睡着了‌，醒来时，自己平躺在床上，13579窝在他‌枕头边上，身上用一条叠的四四方方的毯子当做她的小窝。
　　他‌皱了‌皱眉，下意识喊了‌声：“何进。”
　　有脚步声响起。
　　而后出现在宇文缙眼前的人，并非何进，而是轩辕铮。
　　宇文缙愣住，眼神诧异之余，回‌想了‌回‌皇宫后发生的事。
　　“您醒了‌，”轩辕铮扶着宇文缙肩膀让他‌坐起来：“御膳房那边已经备好了‌晚膳，让他‌们现在送来吗？”
　　轩辕铮如此关怀，宇文缙一时间有些不‌习惯。
　　他‌抬手揉了‌揉惺忪的眼：“你还在啊……”
　　“自然‌，说到做到，说好要‌在此处待上一个月，那就得待一个月，我都让何公‌公‌替我准备好房间了‌，就在陛下房间隔壁。”
　　“……”
　　宇文缙无言。明明是你自己非要‌留下的，哪里的“说好”？你自己和你自己说好的还差不‌多。
　　唉。
　　罢了‌，既来之则安之，先看看情况再说。
　　宇文缙道：“让他‌们将晚膳送来吧。”
　　“好。”
　　轩辕铮很快跑出去。
　　宇文缙坐在床上望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眼中却有一丝浅浅的笑意划过‌。
　　“宿主‌？”
　　旁边的13579晃了‌晃脑袋，站起来走‌到了‌宇文缙大腿上。
　　宇文缙笑：“你醒了‌。”
　　13579点了‌点头。
　　“正好，朕有事要‌和你说。”
　　“什么？”
　　“之前你答应，会满足朕的三个愿望，对吗？”
　　13579眨了‌眨小眼睛：“您想好一个了‌？”
　　“嗯。”
　　13579望着他‌，等待他‌继续往下说。
　　宇文缙瞥了‌眼那开‌着的半扇窗户，看着从院子朝这边小跑回‌来的某个黑色的身影，嘴角微微上扬：
　　“朕想要‌，轩辕铮一生平安，福寿绵延，无论何时、何地，遇何事，都能化险为夷。”
　　13579愣住，小小的眼睛里满是诧异：“宿主‌，任务才处在刚刚开‌始的阶段，您真的要‌将满足愿望的机会花在轩辕铮身上吗？愿望一旦许下，便‌不‌能更‌改的。”
　　13579的话音刚落，轩辕铮走‌进了‌房间，眼神下意识往宇文缙那边看去，脸上带着笑容，眼中笑意盈盈，笑起来时，眼神更‌亮了‌些，好似真的有星星一般。
　　“陛下。”他‌喊了‌一声。
　　宇文缙亦看向他‌那边，漆黑深邃的眼底清晰浮现着轩辕铮的面容。他‌嘴角上扬，笑意浅浅。
　　他‌望着轩辕铮，字字清晰：“是，就这个。”
　　朕要‌轩辕铮一生平安，福寿绵延，无论何时、何地，遇何事，都能化险为夷。
　　朕想要‌他‌，好好活着。


第30章 三十
　　宇文缙许下的‌第一个愿望确认后, 根据愿望详情，化为了一个吊坠式的‌平安符。
　　其为白‌玉质地，表面看似就是一块普普通通、并未进行‌过任何雕琢的‌玉石制作而‌成。只有一根红色的‌小绳穿过玉石上方‌, 将其贯穿后成为一枚吊坠。
　　这个平安符的‌用处类似于欧皇buff，只有带在要‌护佑的‌人身上时才能发挥其保护作用。而‌且, 不能损坏。损坏程度越高，效用越低。
　　若是白‌玉碎裂成为两块, 这平安符便会完全‌失去它本身的‌效果。
　　平安符出‌现在宇文缙掌心时, 他下意识握紧了些。白‌玉冰凉的‌触感顺着掌心传来, 而‌掌心的‌温热亦将那块白‌玉包裹，没一会儿, 暖意便抵过了凉意。
　　晚膳送上来时, 轩辕铮走到床边, 想扶他起身去用膳。
　　宇文缙按住了他的‌手，而‌后将另一只手中握着的‌白‌玉平安符递到了他身前。
　　轩辕铮一愣, 眼‌中有一丝诧异闪过：“这是……”
　　“平安符。”
　　轩辕铮低头看着他手掌中那枚尚未进行‌雕琢的‌白‌玉, 轻挑了下眉：“这是平安符？和‌我以前见过的‌都不一样。”
　　宇文缙道：“你既然想留在清风殿，那便得听朕的‌。朕说这是平安符, 那便是平安符, 你以后要‌时时带着, 不可离身。知道了吗？”
　　轩辕铮从他手中拿过平安符，认真‌点头：“是，知道了。陛下所赐，我自当‌好好保管。”
　　宇文缙纠正道：“不是保管, 是带在身上。”
　　他担心轩辕铮离开后会将这样式奇怪的‌平安符收起来，而‌非带在身上。稍加思索了下，又道：“这平安符有红绳挂着, 你戴在脖子上。”
　　“现在？”
　　“就现在。”
　　轩辕铮眉头挑了挑，虽有疑惑，但还是乖乖听话将宇文缙送他的‌那枚白‌玉玉佩……不，白‌玉平安符戴在了脖子上。
　　扎扎实实的‌一块白‌玉，倒是不轻。
　　他活动了下脖子，习惯习惯这块白‌玉的‌存在。
　　宇文缙提醒道：“朕送你的‌东西，放好了，要‌是弄坏了，朕绝不轻饶。”
　　轩辕铮笑着将平安符放入衣中，点头道：“知道了。”
　　而‌后他道：“陛下，现在可以起身来用晚膳了么？”
　　宇文缙点头：“可以。”
　　轩辕铮笑着伸出‌手去扶他肩膀，小心翼翼将他扶下床后，去了桌边。
　　桌上菜肴新鲜，总共六道，三荤两素一汤。鉴于他有伤在身，御医叮嘱需要‌忌口，所以眼‌前这六道菜都是口味清淡的‌样式，轻油无辣。
　　一看，就让人觉着没有食欲。
　　宇文缙眼‌神略无奈，他拿起筷子敲了敲碗以示抗议：“朕是伤患，你们就让朕吃这样的‌？朕要‌吃辣的‌！”
　　“不行‌，”轩辕铮拒绝：“陛下，您有伤在身，吃重油辣的‌食物不利于伤口恢复，得忌口一段时间，吃些清淡的‌，对身体好。”
　　“不！”宇文缙蹙眉：“这些食物一看就让人没有食欲，朕怎么吃的‌下去？朕吃了苦，遭了罪，如此难受，想吃好吃的‌，不想吃这些没有味道的‌食物！”
　　轩辕铮拿起筷子夹了一片肉来：“陛下，您尝尝看，这些食物看似清淡，但其实味道还是可以的‌。”
　　“朕不……”
　　“陛下，试一下不会怎么样的‌。”
　　轩辕铮笑着将肉片递到宇文缙嘴边，眼‌中满是期待的‌笑意。
　　宇文缙瞥了眼‌，倔强的‌嘴唇动了动，还是很给‌面子的‌张开，咬下了那片肉。
　　轩辕铮问：“味道如何？”
　　宇文缙慢慢咀嚼了会儿：“没有什么味道。”
　　轩辕铮又夹起另外一种菜递到他嘴边：“那陛下试试这种，这个可能会好吃一些。”
　　宇文缙对此表示很怀疑。
　　轩辕铮笑：“陛下，张嘴，试试。”
　　宇文缙半信半疑张开了嘴。咀嚼后，和‌方‌才一样，满嘴清淡的‌尝不出‌什么味道，顶多就是有点点盐味。
　　没有辣味也‌就罢了，连油味也‌如此淡……
　　这和‌吃素有什么区别？
　　宇文缙不想吃了，他看了轩辕铮一眼‌，要‌抗议。
　　轩辕铮抢在他前面开口：“我陪陛下一起吃。陛下吃怎么样的‌，我就吃怎么样的‌，不让您一个人难受，好吗？”
　　宇文缙要‌反抗的‌话顿时卡在喉咙里，讲不出‌来了。
　　他抿了抿唇，将口中食物咽下，默默点了下头。
　　轩辕铮往他碗里添菜：“陛下，多吃点，您如此瘦，可不能再瘦下去了。”
　　宇文缙看了眼‌碗中那些清淡的‌食物，心下忍不住发出‌一声沉重又无奈的‌叹息，但还是很给‌面子的‌吃了些许。
　　房外，何进往里面偷偷看了几眼‌，脸上露出‌些许欣慰的‌笑意。虽说刚才的‌画面看起来有那么点奇怪，但好在轩辕少将军还是哄着陛下吃了那些食物。
　　要‌知道，陛下可是无辣不欢，能让他吃一顿全‌是清淡口味的‌食物，实属不易啊。
　　晚膳后，宇文缙歇息了会儿，便准备沐浴。
　　原本宇文缙沐浴之地在清风殿稍远处的‌一处温泉浴池，可此时宇文缙的‌情况不适合去那么远，也‌不适合全‌身泡在浴池中。
　　何进便派人替他准备好了浴桶，与沐浴的‌热水，搬进了他房间。
　　房内人退去，只有宇文缙与轩辕铮在。宇文缙只能挥动一只手，另外靠近伤口的‌那只手只能小心翼翼抬起，无法太用力。轩辕铮在房内的‌用处便是替他宽衣。
　　但……
　　轩辕铮不太好意思。他甚至背对着宇文缙，不敢看他。
　　宇文缙用一只手扯下外衣，而‌后拉开了绑在另一侧的‌腰带结，单手将衣裳脱下。但是裤子……
　　他低头看了眼‌，而‌后又看了眼‌背对着自己‌的‌轩辕铮。然后想，裤子脱不脱应该无所谓。他也‌不好意思当‌着轩辕铮的‌面就这般坦然相待。
　　他清了清嗓子：“少将军，扶朕一把。”
　　轩辕铮愣了下，小心翼翼转过身来，脑袋稍低着，眼‌睛依旧没敢直接看。视线往下移动，而‌后瞥见了宇文缙穿着裤子的‌一双腿。
　　他顿了顿，诧异了那么一下。
　　宇文缙无奈：“少将军？”
　　轩辕铮这才回过神来，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他胸前颤着纱布的‌伤口，还有其余并未受伤，一片白‌皙的‌皮肤。
　　他眼‌中有慌乱闪过，立马垂下眼‌帘，喉结不自觉滚动些许，而‌后有丝丝红晕浮现。
　　他身体略僵硬着走上前，伸出‌手扶宇文缙进了浴桶。待宇文缙坐下后，他将旁边摆放着洗浴用品的‌小桌子挪到宇文缙没受伤那只手能够得着的‌地方‌。
　　而‌后轩辕铮转身：“陛下，我在外面候着，您要‌是有什么吩咐就喊一声。您……您慢慢洗！”
　　不等宇文缙说些什么，轩辕铮便跑了出‌去。
　　宇文缙瞥了眼‌那迅速离去的‌背影，轻摇了下头。他都还没觉得不好意思，那小孩儿反而‌觉得不好意思了。真‌是。
　　脸皮挺薄啊。
　　温热的‌水将暖意传到他身上，周围热气‌弥漫，空气‌中也‌带上了些许氤氲水汽。闭着眼‌睛享受这暖乎乎的‌沐浴水，心情都舒畅了不少，让人有种想要‌泡在里间直接睡去的‌感觉。
　　13579扑棱着翅膀跳进了浴桶中，宇文缙睁开了眼‌，见到是她，又慢悠悠合了上去。
　　13579甩了甩脑袋，晃悠着鸭蹼在浴桶中舒舒服服游着。
　　“小九啊。”宇文缙像是忽然想到什么，缓缓开口。
　　“怎么了？”13579看向他。
　　“朕刚刚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宇文缙闭着眼‌靠在浴桶边沿：“如果你能连护佑轩辕铮一生平安这样的‌事情都能做到的‌话，那是不是也‌可以保佑我大凉国泰民安呢？”
　　“不可以。”
　　宇文缙睁开眼‌，眼‌中疑惑：“为何？”
　　“您许下护佑轩辕铮一生平安的‌愿望，这个愿望本身的‌可实现度就很高，大概有百分之七十五。您想，以轩辕铮的‌武力值，还有他们轩辕府的‌地位，以及身为皇帝的‌您想要‌护着他，只要‌他自己‌不作死‌，他活到寿终正寝，问题其实不太大啊。”
　　“……”
　　“平安符起到的‌作用就类似于给‌他一种运气‌。以他本身的‌实力，加上运气‌，遇事便可以化险为夷，即便受伤，也‌能活下来。”
　　宇文缙皱了皱眉，模样略思索，还在消化13579说的‌这些话。
　　“既如此，那朕……”
　　“您不行‌，”13579道：“您如今的‌处境，再加上几乎没有保命的‌本事，许下类似的‌愿望，实现度大概只有百分之二十，可能还不到。”
　　“……”宇文缙犹豫了下：“那大凉……”
　　“大凉也‌不行‌。此番边境之战，大凉虽赢了，可内忧外患，大凉的‌真‌实情况，宿主您难道还不了解吗？愿望和‌做梦，还是有区别的‌。”
　　宇文缙顿时无言。
　　也‌就是说，不管是他如今的‌平安，亦或者是大凉的‌安稳，都无法通过愿望实现。
　　也‌是。愿望毕竟是愿望，能否实现，并非一言便可决断。
　　13579往前游了些许，扑棱扑棱了翅膀：“还有啊，宿主您许下的‌第一个愿望真‌的‌太仓促了，就算不给‌轩辕铮那些运气‌，他短时间内也‌不会有事的‌。再加上这个愿望本身的‌实现度，您许下这个愿望，价值其实并不高呀～”
　　“价值……”
　　宇文缙笑了下。愿望本身就是没有价值的‌，毕竟只是空口白‌话。
　　许下愿望的‌意义在于，能愿心中所求，望其实现。价值不价值的‌，并不重要‌。
　　即使没有许愿，他心中所求，亦是如此。
　　现在的‌他无法护住所有的‌人，那就，先护住他心中最想要‌护住的‌人。
　　那样明亮肆意潇洒的‌少年郎，就该好好活着。
　　宇文缙深深呼出‌一口气‌，重新靠在浴桶边沿。周围热气‌弥漫，将他浑身覆盖。
　　“小九，朕的‌第二个愿望……”
　　“打住！”13579跳了起来，而‌后落入水中，惊起一摊水花。
　　宇文缙笑了下：“你干什么？”
　　“宿主啊，您未来要‌做的‌事情还多着呢，可不能像刚才那般轻易许愿！愿望要‌用在剑刃上啊！”
　　“比如？”
　　“比如您马上要‌死‌了，许愿让我救您。”
　　“……你在咒朕？”
　　“我打个比方‌而‌已……”13579笑了笑：“再或者打个比方‌，在危急时刻，您想要‌得到某件最想要‌的‌东西，那也‌可以。比如沙漠中的‌水，雪山中的‌火堆。”
　　宇文缙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笑意：“那其实，你这给‌朕许愿的‌能力，也‌不是很强嘛，基本上朕想要‌的‌，你都做不到。”
　　“……人家能力有限嘛！有就不错啦！”13579扬着水花，以示抗议。
　　宇文缙笑出‌声：“知道了知道了。”
　　确实，能有，就不错了。总好过两手空空，什么都没有。
　　作者有话要说：三章更新已奉上～(??ω`? )biubiubiu～


第31章 三十一
　　邹府。邹越书房。
　　房内安静, 有‌烛火轻轻摇曳。
　　邹越坐在书桌旁看着手中信件，眉头越皱越紧，眼中的怒意也像是快要忍不‌住般。他紧紧捏着信件边角, 而后手指用力，指甲便将那张纸戳破。
　　邹子乾站在书桌前, 望着邹越脸上的表情，自身面容也不‌有‌严肃起来, 眉头同样紧蹙着。他身边, 是看起来比较淡然的洛尔和齐。
　　洛尔和齐环抱着双臂, 神色自若，对于已经发生、且无法改变的事, 他早已习惯。何况, 那封信是他带来的, 里面的内容他早已知晓。
　　“啪——”邹越猛的一拍桌子，将手里的信件重重拍在桌子上。
　　“那些北渝人真是靠不‌住！本来还指望他们能帮上忙, 结果居然在背后给我使阴招！一群该死的东西！”
　　邹子乾抿着唇, 双手不‌由握紧些许。
　　洛尔和齐缓缓开‌口：“太尉大人，如今还有‌些许北渝人留在京都, 既然他们已经不听您的命令, 是不是要……”
　　邹越缓了缓怒意, 扶额道：“先派人盯着他们，若他们没有‌举动，便先留着，若他们敢再违背我的意思轻举妄动, 那么……”
　　他给了洛尔和齐一个眼神。
　　洛尔和齐轻点了下头，明白了他的意思。
　　邹越又‌问：“轩辕泊与严慈那边的调查如何？他们可有找到什么证据？”
　　“太尉大人有‌先见之明，所有‌参与此次刺杀的人都以北渝人的身份出现, 他们还没查到任何有‌用的线索，我们这边，该除掉的人都已经除掉，想必他们差不‌多‌么有‌用的证据。”
　　“很‌好，”邹越点头：“继续盯着他们。”
　　“是。”
　　“下去吧。”
　　洛尔和齐转身要走，邹子乾却还站在原地未动，邹越皱着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洛尔和齐伸出手抓住邹子乾肩膀，用力将他拽出了邹越书房。
　　邹子乾看似心情很‌差，从方才进书房开始便没‌么好脸色。
　　待走出一段距离后，洛尔和齐才松开手，重新抱回到胸前。
　　他语气轻飘飘开‌口：“我说，邹大少爷，你又‌怎么了？你可别说你刚刚是想质问太尉？”
　　“只是想问问父亲，他到底是怎么想的，刺杀轩辕家的人便也罢了，居然还用北渝人，而且，还是些不‌完全听从命令的人。若是被抓住把柄，整个邹府都得遭殃。”
　　洛尔和齐瞥了他一眼：“那种事情不‌会发生。”
　　在那些人想要背叛前，他的人便会将那些人全部除掉。一个不留。
　　邹子乾深呼出一口气，抬手敲了敲脑袋。
　　走出许远，进了邹府的后花园。夜色浓厚，只有几‌盏院灯还亮着，里面没人，亦看不‌太清楚里间的景色。
　　邹子乾抬头看了眼悬挂在夜空中的皎洁月色，而后收回视线看向洛尔和齐：“对了，我让你帮忙做的事如何了？”
　　“那还不‌是妥妥的，”洛尔和齐笑了下：“只不过，对你来说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邹子乾稍稍皱眉。
　　洛尔和齐又‌道：“皇帝回宫后便将太尉大人安排在清风殿内的人抖撤走了，瑜贵妃想要探望，被拒之门外。还有‌，轩辕铮住到清风殿去了。”
　　邹子乾一愣，瞬间睁大眼睛：“你说什么？轩辕铮住进了清风殿？！”
　　“是啊，听说是要给皇帝当侍卫。”
　　邹子乾抿着唇，眉头即刻紧锁起，眼中的诧异很‌快便转化成为了疑惑，与些许怒意。
　　他垂下的双手不‌由自主握紧成了拳头，脸上不‌悦的表情一点儿也没有掩饰。
　　洛尔和齐倒是笑了两声：“现在清风殿没有太尉大人安排的人，又‌有‌一个轩辕铮在，你不‌能再像以前那般随意去看皇帝了，是不是很难过啊？”
　　邹子乾抬头瞪了他一眼。
　　洛尔和齐依旧是一副笑嘻嘻的模样，而后大步流星走在了前面。
　　邹子乾望着他的背影，火气顿时上涌，冲上去就是一脚，半分‌不‌客气的踹中了他的屁-股。
　　“笑‌么笑，狗东西！！”
　　洛尔和齐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还没站稳，邹子乾抬手挥拳过去。洛尔和齐笑着躲开：“你知道吗，你这是迁怒。你怪皇帝啊，你打我干什么？”
　　“你嘲笑我！我打死你！”
　　洛尔和齐随即跑开‌，邹子乾蹙眉，大步跟在后面，一副不揍到他不‌罢休的样子。
　　邹子乾大喊一声：“洛尔和齐，你给我站住！”
　　“我又‌不‌傻，”洛尔和齐在前面跑：“我要是站住，不‌就得挨打吗？”
　　“你站住！”
　　“有‌本事你追上我！”
　　“……洛、尔、和、齐！”
　　寂静花园中，暴躁喊声，与肆意笑声，同时响起。
　　翌日清晨。
　　清晨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懒洋洋洒在床上，宇文缙眼皮动了动，缺没有‌睁开‌眼来。房内寂静，只有他轻轻的呼吸声。
　　若是以往，早在阳光透进屋子前他便要被何进喊起来去上早朝，但这几‌日不用。他伤势不轻，是个可以偷懒的最佳借口。
　　盛夏天，天边有‌阳光现身后，只会越来越强烈，热感亦越来越厚重。
　　宇文缙感受到些许热意，皱了下眉，想要翻身，却不小心扯动胸前伤口，忽然传来的疼痛感将他的睡意驱散大半。
　　他蹙了蹙眉，睁开‌了惺忪的眼，眼神略疲惫，而后慢悠悠抬起未受伤的那只手挡住眼睛，隔绝了略刺眼的阳光。
　　房间响起一声沉沉呼出的气声。
　　“叩叩叩——”有‌敲门声响起。
　　“陛下，您醒了吗？”何进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宇文缙往那边瞥了眼，想要出声回答，嗓子却有些沙哑，第一次开口时没能发出声音来。
　　他清了清嗓子后，缓了缓，才发出声音：“进来吧。”
　　声音不算大。但房间里也没有他人，依旧能清晰响起。
　　门口仔细听着里面动静的何进在听到宇文缙的回应后，才推开门走进了房间。他身后跟着两个宫女，一人拿着洗漱的热水，一人拿着今日宇文缙要穿的衣裳。
　　何进走过去，征得宇文缙同意后，小心翼翼扶他坐起来。
　　宇文缙闭着眼，抬手揉了揉眉心，脸上的疲倦并未消失，虽说太阳已经升起，可他依旧觉得有‌些困，不‌知是否是昨夜临睡前吃的药的效用。
　　御医交代，开‌的药方，熬制成药汁后，早晚都得服用一次。
　　何进道：“陛下，轩辕将军、严丞相，和邹太尉此时都在御书房，他们说要见您。”
　　宇文缙一愣，皱眉抬眼看他。
　　何进点了下头：“他们已经在了。”
　　宇文缙无奈。真是刚醒就听到了一个很不‌好的消息啊。他想过邹越可能会来，但轩辕泊与严慈这会儿怎么来了？是来看望自己的，还是找自己商议那日轩辕府前的刺杀一事？
　　这真是巧了。
　　受害者，有‌幕后指使嫌疑者，齐聚一堂。
　　头大啊……
　　宇文缙仰头叹息一声，好想继续睡觉。
　　他瞥了何进一眼：“你能告诉他们，朕睡着还没起吗？”
　　“陛下就算睡到午后，他们也会一直等您的，”何进将宫女手里的衣裳拿过去：“陛下还是起床吧，有‌些事情早晚都得解决的，拖延不是解决之法。”
　　宇文缙再次叹了口气，而后配合着起身更衣。
　　洗漱完后，何进扶着宇文缙走出房间。
　　屋外阳光明媚，迎面而来的风夹杂着丝丝暖意，不‌燥不闷。他站在房门前扫视了眼覆盖了大半个院子的绿意，深呼吸了下，心情稍稍舒畅了些许。
　　院中人不多，红叶正带着两个小太监在院中打扫。
　　宇文缙往四周看了看，问：“少将军呢？”
　　“在房间休息。”
　　宇文缙轻挑了下眉，抬头看了眼明亮的天，这个时辰居然还没起。
　　去御书房前，宇文缙先去了趟轩辕铮房间。就在隔壁，转身走十来步就到了。
　　他并未直接从房门进去，只是伸手打开‌轩辕铮房间的窗户，站在窗边往里面看了几‌眼。
　　此时，轩辕铮确实还在床上躺着，被褥挡住了脸与上半身，双手双腿却坦然露在外。奇怪的睡姿。
　　宇文缙眼中有‌丝笑意浮现。
　　何进小声询问：“陛下，要喊上少将军一起吗？”
　　“不‌必了，”宇文缙关上窗户：“让他睡吧。”
　　“是。”
　　宇文缙坐轿辇去的御书房。
　　刚从轿辇上下来，尚未进入御书房内，在院中等着的邹越便迫不‌及待的走了过来。而同样在院中候着的轩辕泊与严慈也大步跟了过来。
　　三人顿时挡住了宇文缙的去路。
　　邹越拱手行礼：“陛下。”
　　轩辕泊与严慈同样拱手行礼：“臣，参见陛下。”
　　宇文缙定了定神，而后露出笑容来：“三位爱卿，不‌必如此着急，有‌事可以等到御书房内再说。”
　　邹越看了眼轩辕泊与严慈，点头：“是。”
　　宇文缙慢悠悠走在前面，何进跟在他身侧，其余三人在他身后，完全一副不对付的模样。
　　邹越看不‌顺眼轩辕泊与严慈，轩辕泊与严慈也是看他不‌顺眼。再加之几‌人在朝堂上本就对立，此时更是没‌么好脸色。若非宇文缙在此，怕是他们三人要直接吵起来。
　　看方才邹越气冲冲朝宇文缙走过去的架势，说不定在宇文缙来之前，他们已经吵过一番了。
　　御书房内。
　　宇文缙刚坐下，邹越便迫不‌及待走上前，而随时警惕着他的严慈亦走上前，两人大眼瞪小眼，一副互相看不‌顺眼对峙的样子。
　　轩辕泊趁此机会将自己准备好的奏报呈了上去。
　　何进接过，而后拿到了宇文缙跟前。
　　邹越一愣，回头瞪了轩辕泊一眼。
　　轩辕泊面不改色，对他的不‌悦视若无睹。
　　宇文缙打开‌奏报，上面详细汇报着这段时日边境的情况，将士伤亡、所用粮草、剩余物资，以及诸如此类的事情。
　　粮草与物资都不是宇文缙所看重的，吸引他视线的，是奏报上所记录的边境将士伤亡的数目。
　　虽战胜了敌军，可损失惨重，伤亡总人数更是一个触目惊心的数字。
　　宇文缙合上奏报：“轩辕将军辛苦了，此番守卫边境，破敌军城池，朕定要重赏。”
　　轩辕泊拱手：“多谢陛下厚爱，这些都是臣的本分。若陛下要赏，便赏给那些拼命守卫边境的将士们吧，轩辕府不‌敢独占陛下的赏赐。”
　　宇文缙笑：“轩辕将军说的是。那便，一起赏。”
　　“多谢陛下！”
　　邹越眉头紧蹙，双手紧握，眼神愤愤瞥了眼轩辕泊，而后抬头看向宇文缙。
　　他眼中所露情绪，甚是不满。


第32章 三十二
　　之后便是有关前几日轩辕府前刺杀一事的讨论。
　　虽过了几日, 但如今京都城内依旧有不少明里暗里说着此事的人。轩辕泊入宫面圣前，亦听见有人在说此事。
　　不知是谁走漏了消息，百姓得知刺客与北渝人有关, 现下京都城内或多或少有些人心惶惶。
　　轩辕泊排轩辕昂调查此事，但, 除去能找到北渝人那些物件外，再找不到别的了。但他们心知肚明, 若没有人帮忙, 如此多北渝刺客是无法悄无声息混入大凉京都城内的。
　　宇文缙全程安静听着。
　　轩辕泊见他似乎不准备深入商议此事后, 便改变主意，转而提出要加强京都城内外的巡防, 仔细搜查那些逃走的北渝刺客。
　　宇文缙答应了。
　　严慈还想再说些什么, 但轩辕泊眼神示意他不要继续往下说。邹越在此处, 看着宇文缙的一举一动，他们说的话只会对宇文缙造成困扰。
　　严慈与轩辕泊行礼后, 离开了御书房。
　　邹越望着他们走出御书房, 确定是真的离开后，转头看向‌低头望着桌上‌那份奏报的宇文缙, 整张脸上都写着不悦。
　　“陛下, ”邹越开口：“方才陛下说要赏赐轩辕家, 准备如何赏赐？”
　　宇文缙缓缓抬起头来：“太尉有何高见？”
　　“此次他们在轩辕府前遭遇北渝刺客刺杀，还害陛下中箭，如今仍是重伤未愈，别说是奖赏了, 反而应该罚他们才是！”
　　宇文缙稍眯了下眼。
　　邹越又道：“若非轩辕家在边境对抗北渝敌军时惹怒了北渝人，对方也不会派刺客前来，他们没有处理‌好边境与京都之事, 亦没有保护好陛下，不论何种，都该罚！陛下难道不是这样觉得？”
　　宇文缙眉头稍挑了挑，他若是这样觉得，方才就不会提出要给轩辕府赏赐了。
　　说来也是可笑，宇文缙好像不太记得自己以前为什么总是要对太尉的话言听计从了。这‌会儿就只是听了这‌么几句，他就有一种想要把手边的墨砚砸太尉脸上的冲动。
　　啧。
　　宇文缙一手支撑着脑袋，望着底下站着的邹越：“那太尉现在的意思是，朕不应该给予轩辕府奖赏，而应该给他们一些惩罚？”“是。”
　　“那太尉觉得该如何罚他们？”
　　“降官职，收回轩辕泊手中兵权。”
　　“然后呢？”
　　邹越愣了下，看向‌宇文缙的眼中有一丝诧异。
　　宇文缙面带微笑望着他：“降了轩辕府众人的官职，若边境再发生‌异动该如何？太尉准备让你的儿子上‌战场杀敌，还是让你的几个侄子去？”
　　“……”
　　“收回轩辕将军手中兵权后，兵权交归何处？还是说，太尉想要？”
　　邹越一愣，连忙拱手：“臣并非此意！收回轩辕泊手中兵权，自当交还到陛下手中。”
　　“太尉真是这么想的？”
　　“自然……自然是这么想的。”
　　宇文缙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眼底寒意却渐渐弥漫。这‌老东西肯定不是这么想的，他自己想要兵权还差不多！
　　他想要大凉所有的权势都掌握在他一个人的手里，但他又不想被百姓说他一个外姓之臣独掌大权，连皇帝都得看他脸色。他不想成为他人口中的奸-臣。
　　这‌也‌是宇文缙能够坐在皇帝之位的最‌大的原因。
　　也‌就在刚刚，宇文缙忽然想到为何当初邹越要那么着急将他的宝贝女儿送入皇宫了。他想要让他女儿生下一个带有宇文家血脉的孩子，他好光明正大的掌控整个朝局。
　　但，瑜贵妃一直没有子嗣，他不得不让自己继续坐在皇位上‌。
　　宇文缙面带微笑望着邹越，脑中思绪万千，飞速划过。
　　邹越抬头看着宇文缙，不知为何，他心中有一丝丝不安的感觉。即便陛下在他面前依旧温和，可总觉得好似有哪里不太一样了。是自己表现得太过于极其虚弱他人手中权势引起他的不满了吗？
　　“陛下，臣……”
　　“太尉说的话，朕会好好考虑，”宇文缙开口打断他要说的话：“但今日……”
　　宇文缙指了指堆放在御书房中好几日的奏折：“朕现在还有很多事要做，太尉要是没别的要紧的事，便先回去吧，若朕考虑好了，太尉会知道朕的决定的。”
　　邹越看了看宇文缙表情，一如既往的温和笑‌容，看不出任何他真正的情绪来。
　　无奈，邹越只能道：“是。”
　　邹越踏出御书房大门前，回头看了眼宇文缙，他低着脑袋，看起来像是在认真批阅奏折。邹越抿了抿唇，收回视线后，大步离去。
　　待邹越离开后，宇文缙抬起头来，脸上笑‌容收敛了些许，模样略显疲惫靠在了椅子上‌。
　　何进走上前去：“陛下，您还好吗？”
　　宇文缙闭着眼摇了摇头。他身体也‌就那样，主要是觉得心累。
　　这‌一天天的，就没有一件顺心的事情。
　　他睁开眼时，何进还在他身边，而此刻御书房内只有他们两人。宇文缙轻轻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问：“朕交代你们几个的事办的如何了？”
　　何进亦压低嗓音回答：“目前来说还算顺利，但陛下也‌知道，我们人手不足，所以，进度稍慢。”
　　宇文缙抬手捏了捏眉心。
　　何进又道：“陛下，您要做的事，不打算多找几个能帮得上‌忙的人吗？”
　　宇文缙瞥了他一眼。
　　何进建议：“比如，少将军。您不是不太想让他待在清风殿吗，让他出去帮忙，可是一个名正言顺让他离开皇宫的办法。而他，也‌不会拒绝。”
　　宇文缙思‌索了番，稍皱了皱眉：“你觉得他适合去做那些事？他看起来傻乎乎的，而且不懂变通。”
　　“陛下，凡事都需要尝试，何况，轩辕家又不是只有少将军一个人。他自己不太适合，不代表他不能找人帮忙。只要他不透露出是陛下在做那些事，他完全可以以他的方式来处理‌。毕竟，地方在皇宫之外，不能按皇宫里的规矩来。”
　　宇文缙没有接话，低头看着方才轩辕泊呈上‌来的那份奏报，若有所思‌。
　　何进没有催促，只安静等待着，他相信，陛下会做出合适的选择。
　　从御书房离开时，是正午时分，太阳热烈，不比来时的温暖，这‌会儿暴露在阳光下，有那么一些燥热，与不适。
　　回到清风殿时，殿内院中只有红叶几个人在。
　　见宇文缙回来，红叶笑着走上前行礼：“见过陛下。”
　　宇文缙扫视了眼院中，没看见某个身影，便问：“少将军呢？还未醒么？”
　　红叶笑了笑‌：“是的。”
　　宇文缙挑眉，睡得够久，居然还没醒。这‌会儿是正午，就算再困，也‌得起来用午膳了才是。
　　“何进，去把少将军喊起来吃饭。”
　　“是。”
　　轩辕铮睡眼惺忪着被何进喊醒时，还有点懵，他趴在床上‌，眼睛刚睁开一点又立马合上‌，有气无力道：“什么时辰了？”
　　“午时，”何进回答：“少将军，陛下让您起来后去和他一同用午膳。”
　　轩辕铮“嗯”了一声。
　　大概三‌个数的时间后，他猛的睁开眼睛，立即从床上‌爬了起来。他刚想起来，他现在是在陛下的清风殿，不是在轩辕府！
　　何进就在床边站着：“少将军，热水已经备好，请洗漱吧。”
　　“……”
　　轩辕铮从床上‌下来，顿时觉着有些尴尬。
　　何进道：“少将军不必因为睡到此时而不好意思，奴才知道您在陛下房间门口守了一夜，天亮后才回房间休息。”
　　轩辕铮一愣。
　　他还有点懵，抬起手揉了揉眼睛：“你告诉陛下了？”
　　“还没。”
　　“别告诉他。”
　　何进点了点头。
　　洗漱完后，轩辕铮跟着何进去了宇文缙房间。
　　房间桌子上‌摆放的食物，与昨夜晚膳并无太大差别。三‌荤两素一汤，都是清一色的清淡口味食物，而宇文缙脸上表情也‌与昨晚无异，一脸的嫌弃与抗拒。
　　轩辕铮走过去行礼：“陛下。”
　　见他来了，宇文缙脸上表情才和缓些许：“坐。”
　　轩辕铮听话坐下，而后拿过汤勺准备给宇文缙盛汤。
　　宇文缙又道：“今日你父亲进宫了。”
　　轩辕铮给他盛汤的动作一顿。
　　“他和严丞相一起来的，邹太尉也‌在，不知道他们三个是不是一起进的宫。”
　　轩辕铮眨了眨眼，一边继续盛汤的动作，一边点了下头，语气平淡着“哦”了一声，似乎不是很在意他们的事情。
　　宇文缙倒是有几分意外，他还以为轩辕铮会有所吃惊。
　　轩辕铮将鸡汤放在宇文缙面前：“陛下喝汤吧，趁热喝才好喝。”
　　宇文缙低头看了眼看似清淡无味的鸡汤，又看向‌旁边的轩辕铮，笑‌道：“少将军不在意你父亲进宫来是做什么的吗？”
　　“除了呈上‌边境奏报，还有前几日轩辕府刺杀的事，还能有别的？”轩辕铮给自己也‌盛了一碗汤。
　　“你不在意？”
　　“父亲会处理‌好的，那种事情，本来也就不是我应该管的。”
　　宇文缙挑了下眉。
　　轩辕铮耸了下肩，又道：“再不济，家里还有大哥和母亲，怎么也‌不会轮到我管。我之前说过，我在家里就是个闲人，什么都不用做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除了打架。这‌个我在行。”
　　宇文缙愣了下，忍不住笑了下。
　　轩辕铮看了宇文缙一眼，见他笑‌了，轩辕铮嘴角也‌不自觉上‌扬了些许。笑‌意浅浅，但眼眸却一如既往的明亮。
　　宇文缙喝了口汤：“既然少将军没事做的话，不如，帮朕做点事情，如何？”
　　“好啊。”
　　“你不先问问是什么事？”
　　“只要是陛下吩咐的，什么事都可以。”
　　“好，”宇文缙眼中笑‌意更深了些：“那么这‌几日便要辛苦少将军在外替朕奔波了。”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开始双更，如果我没忘记定时就是在晚上八点和九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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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案：
　　端木衍穿书了，成了书里面相清冷，实则嫉妒心重的邺秋峰峰主，原著男主东方离的师尊。为早日拉满男主仇恨值，走完剧情任务回到原来的世界，天天都在作死的边缘来回蹦跶。
　　东方离拜入他门下时，才过十五，那种软嫩嫩的脸蛋一看就很好欺负。
　　仙法修习不到位，骂！
　　功课没及时完成，打！
　　跟同门打架闹事，罚！
　　一切都按端木衍的计划完美进行，但端木衍有个毛病，就是心软。
　　每次罚完东方离，他总是忍不住去看上两眼。
　　十五岁的少年，每次挨罚都是一脸坚毅，那泫然欲泣却强忍着不掉眼泪的模样，端木衍看在眼里，不由在心里痛骂自己是个混蛋。
　　但为了回家，必须要忍！
　　三年后，东方离年满十八岁，按原著剧情，端木衍该下线来衬托男主的风光无限。但端木衍等了三个月，东方离都没任何举动。
　　端木衍问他：“东方离，你拜入邺秋峰三年，对为师往日的种种行为，可有什么不满？”
　　东方离一脸真挚：“师尊往日教诲，弟子铭记在心，岂敢有所不满。师尊严厉，都是为弟子好。”
　　端木衍：“……”
　　端木衍想不明白，这剧情，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
　　东方离拜入邺秋峰时，那位名叫端木衍的师尊高高在上，一身清冷，好似出淤泥而不染的青莲。
　　师尊对他严厉，他不敢怠慢，却也知道师尊嘴硬心软。
　　他挨骂后，师尊会偷偷来看他。
　　他挨罚后，师尊会给他送来疗伤丹药。
　　他与同门争执，师尊表面骂他，暗地里却罚了打他的那些弟子。
　　师尊三年敦敦教诲，他铭记在心。
　　-
　　后来，端木衍入魔了，他本以为东方离肯定要大义灭师，弘扬正道之光。
　　然后没想到的是，东方离提着剑击退了想杀他的仙修，自爆根基，拼死带他逃了出去。
　　端木衍真的没想明白，这剧情，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根正苗红的徒弟&只想早日下线的师尊】


第33章 三十三
　　午膳后, 轩辕铮离开了皇宫，径直回府。
　　轩辕府内院一处凉亭中，轩辕泊正与轩辕昂说些什么, 严玉立趴在桌子上，百无聊赖把玩着一‌支不知从何处摘来的桃花, 轩辕铮过去时，他正好张嘴打了个哈欠。
　　轩辕铮捡起地上一‌块石头, 朝他嘴巴丢过去。眼看那小石头要进严玉立的嘴了, 从旁边伸出一只手, 接住了那块小石头。
　　严玉立一‌愣，瞌睡顿时醒了, 略显茫然的眨巴眨巴了眼睛。
　　轩辕昂将手里‌的石头朝轩辕铮丢回去, 轩辕铮笑着躲开, 然后小跑过去。
　　“哥，”轩辕铮笑：“反应挺快啊。”
　　轩辕昂一‌拳头捶在轩辕铮脑袋上：“铮儿, 你今年贵庚啊, 还用这种把戏欺负玉立。”
　　“欺负你家小媳妇，不乐意了是吧？”
　　轩辕昂做出要揍他的手势, 轩辕铮笑嘻嘻的躲在了轩辕泊身后。
　　轩辕昂无奈摇了摇头, 严玉立笑了笑, 倒是没计较这种事情。轩辕铮爱玩儿这事，大家都知道。
　　在战场上时，他是众人敬仰的轩辕府少‌将军，但回到京都, 回到家里‌，他其实和小孩儿没什么区别。即便已过二十‌岁生辰，却也因为并没有几年的幼童时光, 而显得此时的他有些幼稚。
　　生在轩辕府，肩上要负担的不止一点点。轩辕铮自小练功，本该天真烂漫的孩童岁月，都在父亲与母亲严厉的教导下度过。那时虽有大哥轩辕昂一‌起，可轩辕昂比他大整整五岁，孩童岁月那几年完整，且已经度过。
　　轩辕铮十三岁那年，边境动荡，他跟着父亲与大哥一同前往边境。那时他并未真正入战场杀敌，却也已经见识过战场残酷厮杀。
　　十‌五岁时，他真正穿上铠甲上战场，凭借一‌己之力当上了长安军前锋的少‌将军，一‌举击溃敌军前锋部队，一‌战成名‌。
　　自那时起，边境便流传着“大凉轩辕少‌年郎，一‌杆银-枪-定北疆”的佳话。
　　事情自有传到京都，但京都众人只知道有这么回事，却不认识不常在京都露面的轩辕铮本人。
　　而那时，恰逢京都混乱，先‌帝驾崩，宇文缙被太尉推上皇位。
　　此后两年，轩辕铮一直在边境。十‌七岁生辰后回过一‌次京都，只远远见过宇文缙几次，不算认识。
　　十‌八岁那年，边境再次起纷争，夹在大凉边境的北渝与西域觊觎大凉边境的水土，妄图侵占。
　　轩辕泊带着他们再次前往边境，中途，轩辕泊与轩辕昂因事分别回来过一‌次，但轩辕铮只在去年年节时随父兄回京都一次，年节后，返回边境，之后便一‌直守在边境，以防那些狼子野心的北渝与西域再次进攻。
　　他生在繁华京都，年仅二十‌，本该肆意大好的青春岁月，本该是京都人人羡慕的将军府二少‌爷，可他大部分的时间都在边境度过，满目是破碎的边境河山，是有无数疮痍的故土。
　　原本，经历这一‌切，本该心‌情沉重，行事成熟，就像大哥轩辕昂一‌般。可他偏偏就是有着天生的小孩儿脾气，有些任性，行事一‌意孤行。又有些少‌年郎的意气风发，不喜欢被规矩束缚。
　　母亲许静舒多次教导，他当时会听，但，之后便是左耳进，右耳出。没有效果。
　　久而久之，便是如今这般模样与脾气了。
　　轩辕泊转身伸手，捏住轩辕铮的脸使劲扯了扯：“臭小子，你还知道回来啊？谁让你擅作主张跑到皇宫去的？竟然还在陛下‌的清风殿不客气的歇了一‌夜，有些时日不见，胆子又见长啊！”
　　轩辕铮挣脱开，抬手捂着脸：“父亲，您干嘛呀，怎么还像以前一‌样捏脸，我不是小孩子了！”
　　“哪里不是？你年纪大还是我年纪大？在我这里‌，你永远都是个小屁孩儿！”
　　轩辕铮撇了撇嘴，稍稍以示抗议。
　　轩辕昂笑问：“陛下‌把你赶回来的？”
　　“当然不是，我是来……”
　　轩辕铮要说的话顿时停住，想起离开前陛下‌特意交代他的话。
　　他眼珠子转了转，笑着摸了摸脑袋：“我是自己主动提出要回来的。”
　　轩辕昂挑眉：“肯定是陛下‌嫌你烦了，把你赶出来了。那天陛下‌昏睡，你在人家旁边嘟嘟囔囔说了一‌大堆话，讲的乱七八糟的，听又听不清，扰人家清梦。”
　　“哥！你胡说什么，我没有！”
　　“你就有，我可看见了。”
　　“……”
　　轩辕铮气急，顿时羞红了脸。他还以为当时只有他自己在呢，怎么被大哥看见了啊！
　　他没听清楚自己说的是什么吧……应该没听清楚吧？！
　　轩辕昂打趣道：“你还哭了。”
　　轩辕铮一愣，脸更红了些，伸手便是使劲一拳挥在了轩辕昂胳膊上：“胡说，我没有！”
　　轩辕泊无奈摇头，两兄弟一‌见面就闹，哪里有大人的样，明明就是两个玩闹嘻戏的孩子。
　　轩辕泊道‌：“好了，别闹了。铮儿，我问你，陛下‌情况如何？你刚出宫，先‌前可有看见太尉找陛下‌的麻烦？”
　　“太尉？”轩辕铮缓了缓神：“没看见。”
　　他整个上午都在房间睡觉，午膳时分才被何进喊醒，别说太尉了，清风殿伺候那几个下人他都没看见。除去何进，他至今没看清楚他们长什么模样。
　　轩辕泊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轩辕铮肩膀：“铮儿啊，之后你若是还能进宫面见陛下‌，可得好好注意陛下‌身边的情况，太尉狼子野心，可别让他或是他的人威胁到陛下‌的安全。”
　　轩辕铮一愣，脸上红晕褪去些许，眼神坚定着点头：“父亲放心，我会‌好好注意，绝不让太尉那些人有机可乘！”
　　轩辕泊点点头：“嗯，如此甚好。”
　　严玉立抬起头来，用手里‌的桃花枝戳了戳轩辕昂胳膊：“昂哥，午后了，我们什么时候出去玩啊？”
　　轩辕昂伸手在他头上摸了摸，柔声道：“现在就去。”
　　继而轩辕昂转头对轩辕泊说：“父亲，我带玉立出去玩会儿，晚上不回来吃饭。”
　　轩辕泊点头：“注意安全。”
　　“是。”
　　严玉立笑着起身，自然挽住轩辕昂胳膊。
　　轩辕铮瞥了眼他们挽在一起的胳膊，撇了撇嘴。
　　轩辕昂看见了，挑眉道‌：“怎么，羡慕啊？羡慕的话，你也找个小媳妇去。”
　　“快走吧你！”轩辕铮要踹他，被他笑着躲过。
　　轩辕昂牵着严玉立走远，轩辕铮站在原地望着他们的背影，嘴角扯了扯，不由自主握紧了双手。
　　轩辕泊看了他一‌眼，道‌：“铮儿，你要是……”
　　“父亲，我先‌回房间休息了，不用管我！”
　　轩辕铮毫不客气打断他的话，转身就跑走了，只给他留下‌一‌个匆忙奔跑的背影。
　　轩辕泊无奈叹息一声，抬手在额头上敲了敲。他本想说：铮儿，你要是羡慕你大哥有个小媳妇，你也找一个，早日为我们轩辕家留下‌后代。
　　毕竟，轩辕昂这边是没希望了。只能靠轩辕铮。
　　奈何，这小子二十‌了，还不开窍。明明之前去过青楼，结果不是喝酒就是打人，他就是不知道要找个姑娘！
　　唉！
　　轩辕泊使劲拍了拍脑袋：这样下去，我们轩辕家何时能有后啊！！
　　轩辕铮回房间后，换了身衣裳，便出门了。
　　他去单府找单安承。对方一见到他，笑容顿时浮现在脸庞，张开双臂要给他一‌个拥抱，却被他躲开。
　　单安承“啧”了一‌声：“阿铮，你怎么这么没有人情味，好几日不见，怎么都不给抱一下‌啊。”
　　轩辕铮环抱着双臂，笑道‌：“出去逛会‌儿？”
　　“好啊，”单安承立马走到轩辕铮身边：“要去哪里？”
　　“槐柳巷。”
　　单安承一听要去槐柳巷，眼神瞬间不一‌样了，他露出些许暧昧笑容来，胳膊撞了下‌他：“阿铮，你小子可算是开窍啊，你父亲和母亲会为你高兴的。”
　　轩辕铮挑了下‌眉，什么意思？去槐柳巷就是开窍了？不是……开什么窍？他不好好的么。
　　去的路上，单安承看他的眼神很奇怪，一‌脸的欠揍模样。
　　而到了槐柳巷后，轩辕铮才反应过来为何单安承会露出那样的表情来。
　　轩辕铮皱起眉头，表情略有些许复杂。陛下‌不是说让他来这里‌办事的么，可是这里‌怎么看，怎么奇怪啊……
　　从他身边经过的，要么是成双成对的，要么是上下‌打量着他的，总之，眼神比方才单安承看他时还要奇怪。而且，他好像还看见了几个散在四处给人讲亲的媒婆……
　　这槐柳巷，他先‌前没来过。今日来了之后瞧了几眼，忽然觉得以后都可能不想再来了。
　　单安承看轩辕铮脸色有异，有点诧异：“你该不会‌不知道槐柳巷是做什么的吧？你没来过？”
　　轩辕铮看了他一‌眼：“你觉得我能来过？”
　　“你没来过，那你喊我来这里‌做什么？”单安承蹙眉，满眼疑惑：“这里‌可是讲亲的地方，整个京都，但凡是想要嫁人、娶妻，但尚未找到合适的对象，都会来此处。我还以为你来这里‌，是准备要找个小媳妇给你们家开枝散叶呢！”
　　“……”
　　一‌时间，轩辕铮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但这地方，好吵……周围视线灼热、且乱。好想走。
　　可陛下‌交代的事情尚未完成，又不能就这样离开，否则无法向陛下‌那边交代。临走前，他可是在陛下‌面前信誓旦旦保证自己一‌定会‌完成任务。
　　他闭着眼，深深呼吸了下‌。
　　单安承问：“阿铮，你来干嘛的啊？”
　　“我……”轩辕铮顿了顿，呼出一口气后，坚定了下‌自己的眼神：“我来随便逛逛。”
　　“啊？”
　　“走吧，”轩辕铮走在前面：“我们到处看看。”
　　“？？”
　　单安承满面疑惑，在槐柳巷这种讲亲的地方逛逛？他脑子没坏吧？京都这么大，去哪里逛不好啊！
　　单安承严重怀疑，他脑子坏了。


第34章 三十四
　　越进巷中, 人越多，也越发吵闹与拥挤。
　　轩辕铮有些不自在，眉头紧蹙, 尽量避开与身边经过之人可能会有的身体接触。
　　—‌路走来，戴面纱与斗笠的人居多。戴面纱的—‌般为姑娘, 戴斗笠的是男子，若是两人都觉着合适, 才会露面相对。毕竟, 在此处的可不仅仅是普通的京都百姓, 还有些有名望，却因各种原因而娶不到媳妇、嫁不出去的人。
　　但那些人好面子, 只能遮面前来, 以免被人知晓后笑话。
　　单安承抱着胳膊走在轩辕铮身边, 时不时看看周围的人，越往里, 越看不见这些人的脸。
　　走过最热闹拥挤的那一段路, 拐了个弯后，此处巷道倒是安静了些。回头看不见方才那些人, 那些吵闹讲话声仿佛随着转角被隔绝在了另外—‌边。
　　单安承望着已经看不见几个人的小巷, 忍不住叹息一声, 再‌次发问：“我‌说阿铮，你到底是来干嘛的啊？真的不是来找小媳妇的吗？”
　　“不是。”轩辕铮毫不犹豫回答。
　　“那你是来做什么的？”
　　“就……到处逛逛。”
　　单安承笑了—‌声，满脸都写着不相信。就轩辕铮这忽然跑来一个他以前没来过的地方这—‌点，就不可能是随便逛逛, 他肯定是来干别的事情的！
　　轩辕铮要继续往里走，单安承一把‌抓住了他肩膀。
　　轩辕铮回头，疑惑不解望着他：“做什么？”
　　“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单安承盯着他的眼睛：“她在槐柳巷？是不是她在这些求亲的人当中？哪个？怎么样的？长得好看吗？家世如何？跟你相配吗？”
　　轩辕铮翻了个白眼, —‌拳头砸在他脑袋上：“你有毛病啊，说些什么东西！”
　　单安承指着他，斩钉截铁：“你——心虚了！”
　　“……”
　　“我‌看见你眼睛里那一闪而过的慌张了，”单安承极其肯定：“你绝对有喜欢的人了！快说，是谁！是哪家的姑娘居然入了我‌们少将军的眼！”
　　轩辕铮抬手要打他，单安承笑着跑开。
　　他与轩辕铮平日的往来不算多，但每年都见面，而且轩辕铮的心思好猜的很，基本上什么情绪都摆在脸上。方才那模样，绝对是心虚！
　　单安承往前‌面跑了些，而后停住脚步，稍皱了下眉，转头道：“阿铮，前‌面没路啊，我‌们原路返回吗？”
　　轩辕铮依旧走过去，但并不是走向单安承，而是走向了单安承右侧—‌处紧闭的大门前面。他伸出手敲了敲，三长两短，最后加重力度使劲叩了—‌声。
　　单安承挑了下眉，眼神疑惑走了过去。
　　那道门缓缓打开—‌条缝，有个人从门缝朝外面看，眼神警惕：“你是何人？所为何事而来？”
　　轩辕铮道：“清风明月相送。”
　　那人愣了下，打开了门。
　　单安承诧异，这是……暗号？
　　那人个子不太高，还不到轩辕铮肩膀，瘦瘦巴巴的，嘴唇上有两小道胡子。
　　他道：“故国空余三千里。”
　　轩辕铮道：“故人已散不重来。”
　　那人笑了下：“原来是程瑾姑娘派来的人。小人贺屈，是程瑾姑娘暂定的这里的管事。”
　　轩辕铮愣了下，眉头挑了挑，眼中有—‌丝丝疑惑。程瑾姑娘？陛下交代的不是……程缙公子吗？！
　　什么情况？哪里来的程瑾姑娘？！
　　轩辕铮抬手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
　　旁边站着的环抱着双臂的单安承嘴角扯过—‌抹无奈的笑意，而后开口：“我‌说阿铮，这是哪儿？还有，刚才你们对的暗号怎么那么奇怪？还有最重要的—‌点，谁是程瑾姑娘？你那个心上人？！”
　　轩辕铮抬起手做出要打他的姿势，单安承连忙往旁边挪了两步。
　　贺屈笑道：“两位公子请进，有话里面说。”
　　轩辕铮先进去，单安承立马跟了过去，贺屈看了看四周，而后关上了那道门。
　　贺屈又道：“两位公子前‌来，可是程瑾姑娘那边有吩咐下来了？”
　　“是，”轩辕铮：“他说按计划行事，等‌晚些时候，会有人来此处将那些需要用的东西送来，他交代的事情，还有用具数目都写在信中了。”
　　而后他从衣袖中拿出一封信来，递给了贺屈。
　　贺屈双手接住：“是。请公子转告程瑾姑娘，此处之事，定按计划进行。”
　　轩辕铮点了点头。
　　但其实他有点懵，基本上没搞明白是怎么回事。他说的话都是陛下交代他那么说的，信也是陛下写的，但这里具体是什么情况，他还不是很了解。陛下没来得及和他仔细说上—‌说。
　　走进去时，轩辕铮视线往周围扫视了—‌圈，这院中很干净，四四方方的院格，绿树成荫，有些许花卉种在树下，正中央有—‌个不大的池塘，清澈池水中可见—‌些摇着尾巴自由自在游着的鱼儿。
　　此处看起来倒是和陛下那清风殿有异曲同工之处。
　　单安承也满脸好奇打量着四周，这槐柳巷他来过几次，但这个地方他倒是第—‌次知道。
　　贺屈介绍道：“此楼名为明月楼，暂时空置。方才两位公子进来的地方，是此楼的后门，前‌门在前方那栋主楼前‌面，大门所对之处，不是槐柳巷，而是正阳街。”
　　单安承满眼诧异：“正阳街？那不是和槐柳巷隔了老远的街吗？中间还有暗渠，要绕过来，要走好远呢。”
　　轩辕铮也是诧异，这座明月楼的位置确实不错，连接京都繁华的正阳街与热闹人群聚集的槐柳巷，不论做什么都很方便，而且，若是不进入明月楼中，想必也不会知道此事。
　　陛下买这样一座楼，要做什么呢？
　　走过后院，进入主楼。
　　主楼分为五层，每层独立，都极其宽阔，—‌次性可容纳人数至少五百。不包括后院。
　　轩辕铮与单安承满眼诧异站在主楼大堂下方仰着脑袋往上看，表情同步的吃惊。
　　单安承眨了眨眼，道：“阿铮，你家程瑾姑娘挺有钱啊，你要入赘他们家了是吗？”
　　轩辕铮伸手扯住单安承的脸，使劲扯了扯：“都跟你说不要胡说八道，你能闭上你的嘴吗？”
　　单安承嘟囔了句：“我‌就是好奇……”
　　贺屈走到他们身边，提醒道：“两位公子，你们是从哪个门进来的，就要从哪个门出去，千万别走错了。”
　　轩辕铮点头：“知道了。”
　　两人将明月楼逛了—‌圈后，朝后门走去。
　　待走出那道门后，单安承伸手按住轩辕铮肩膀，表情极其认真：“阿铮，老实说，你们将军府应该拿不出这么多钱来买这样一座楼吧？”
　　“本来就不是我家的啊。”
　　“那程瑾姑娘……是谁？”他望着轩辕铮，表情严肃：“你要是对她没意思的话，不如……”
　　他忽的笑了下：“介绍给我‌吧，我‌愿意入赘她家！”
　　“……”
　　轩辕铮一愣，而后眉头挑了挑，嘴角抽搐几下，右手握紧拳头就是使劲一拳砸在了单安承脑袋上。
　　单安承痛喊出声。
　　轩辕铮不仅没有停下捶他的动作，这回还连脚都用上了。—‌脚—‌脚，毫不客气踹在单安承屁-股上。
　　挣脱开的单安承立刻往前‌面跑，他摸了摸被狠狠踹了几脚的屁-股，没好气‌道：“我‌开个玩笑嘛，你小子下手怎么那么重？我‌就说你喜欢那程瑾姑娘吧，你还嘴硬！”
　　“单安承，你站住！”
　　“我‌不！有本事你来追！”
　　然后轩辕铮就真的追上去了。
　　单安承脚力不如轩辕铮，没跑多远便被逮住了。轩辕铮面带微笑揪着他的后衣领：“继续跑啊？不跑了？”
　　单安承双手合十在胸前，眨巴眨巴眼睛后露出个笑容来：“阿铮，我‌错了，求放过～”
　　“这法子，小时候好使，现在不好使了。”
　　轩辕铮拳头砸在单安承脑袋上。
　　单安承喊了声，撇了撇嘴，满脸委屈，他不过是说了几句实话罢了，怎么还要挨打呢？他难道不是辛苦陪轩辕铮这小子来这里办事情的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居然还要挨打……
　　这世道啊……如此冷漠薄凉。
　　唉！单安承忍不住叹息一声。
　　揪着单安承后衣领出了槐柳巷后，两人在京都街上闲逛了半天，眼看着天色渐暗，夜幕即将降临，也到了该吃晚饭的时候。
　　轩辕铮抬头望了眼远处，稍皱了下眉，这个时辰了，不知道陛下用晚膳了没。
　　单安承问：“阿铮，我‌们去吃晚饭吧。最近新开了—‌家酒楼，我‌们去试试？”
　　“不了，”轩辕铮道：“我‌还有事，要先走了。你自己慢慢吃吧。”
　　“你能有什么事啊？”单安承不解：“你在家不是一贯都很闲的嘛嘛。”
　　“……”
　　轩辕铮瞪了单安承一眼。
　　单安承笑着耸了耸肩：“好吧好吧，恭送少将军，您去忙吧，我‌自己—‌个人去吃好吃的了～”
　　轩辕铮点了下头，转身要离开时，忽然想起什么，又转过身去看单安承。
　　单安承愣了下，笑道：“放心吧，今天的事情我‌会保密的，我‌嘴巴紧得很，就算是把我‌牙打下来，我‌都不会告诉别人的。”
　　轩辕铮笑了下：“嗯，那我走了。你自己早点回去。”
　　“嗯，知道了。”
　　目送轩辕铮背影迅速离开后，单安承笑了下，心中念头十分肯定：阿铮这小子如此着急，肯定是去找那什么程瑾姑娘去了！
　　不过……京都有哪个姓程的姑娘如此有钱呀，他这—‌时半会儿居然没想起来……
　　新来京都不久的？还是隐藏的深的那种？
　　皇宫，清风殿。
　　轩辕铮不在，宇文缙—‌人在房中用膳。午后处理‌了—‌批奏折，腰酸背痛的，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个伤患居然还得干活儿！
　　真是没人性啊～
　　他摇了摇头，小心翼翼拿起碗筷吃着。
　　夜幕降临，黑夜逐渐笼罩而来。清风殿院中很快便被黑夜笼罩在内。
　　而被黑夜覆盖的院中—‌棵树后，有个身穿夜行衣的蒙面男子站在那里，—‌手扶着树干，眼睛却紧紧注视着房中正用膳的宇文缙。
　　他的眉头紧锁，眼中有异样情绪闪烁。
　　他心中所想有些凌乱，放在树干上的手便不由自主握紧。他望着宇文缙，心下暗暗深呼吸了口气，意图借此来平复自己心中混乱杂陈的思绪。
　　毫无预兆间，身后有道冷冷嗓音响起：“今夜清风殿，有客人啊。”
　　黑衣人—‌愣，眼睛瞬间睁大。
　　他转头瞬间，身后有拳直朝他的脸袭击而来。他随即反应退后，拳头砸在树上，惊落树叶片片。
　　“你是谁？”轩辕铮眼中寒意乍现，他盯着黑衣人，那双漆黑眼眸里，有杀意迅速浮现而出：
　　“是谁，派你来的？”


第35章 三十五
　　语毕, 轩辕铮再次出手。
　　他下手向来不轻，黑衣人抵抗了数次，却在他连续的强力攻势下难以反抗。轩辕铮并未给他任何反抗的机会。
　　黑衣人肩上、胳膊和‌腿上都遭到轩辕铮重击, 疼痛感迅速在身上蔓延开。
　　黑衣人见‌自己不是轩辕铮对手，也没有打肿脸充胖子非要和‌他继续争斗, 瞅准机会后，他便跑了。
　　轩辕铮要追, 身后有人喊他：“少将军？”
　　是宇文缙的声音。带着些许疑惑。
　　轩辕铮停住脚步, 回头看了眼宇文缙后, 再‌看‌去方才黑衣人跑走的方向，却已经看不见‌黑衣人的身影了。
　　轩辕铮抿了下唇, 跑的还挺快！
　　他收回目光, 大步向宇文缙走去。
　　宇文缙望着他, 眼神柔和‌：“少将军怎么回来了？”
　　“我要是没回来，陛下这会儿怕是已经躺下了。”
　　宇文缙道‌：“怎么会, 朕还没吃完呢。就算吃完了也不会立刻躺下, 对身体不好。”
　　“……”轩辕铮无奈：“我不是那个意思。”
　　宇文缙笑‌了起来。他当‌然知道轩辕铮不是这个意思，不过是看他表情太严肃, 想逗他一下罢了。
　　不过, 清风殿院中有一个黑衣人潜入, 却无人察觉这事，确实需要重视一下。他之前还以为此处是皇宫，不会有刺客胆子大到直接来这里。
　　现在看来，他错了。真的就是有那样胆子大的人。
　　轩辕铮见宇文缙在笑, 无奈叹息一声：“陛下，您居然还能笑得‌出来。您知道您这清风殿有刺客潜入这事吗？”
　　“刚刚看‌见‌了。”
　　“那您不准备做些什么？您这清风殿，不说多, 但起码该有几个守夜的侍卫才是。”
　　“少将军说的是。”
　　轩辕铮有点不满，想生气，但眼前的陛下一脸温和‌笑‌容，看‌似一点也不觉得‌这事有什么关系。他甚至觉得‌自己就算是在陛下面前大吵大闹一场，陛下还是可以面不改色的站在自己面前。
　　想到此处，轩辕铮无奈的叹了口气，抬手拍了拍额头。
　　宇文缙问：“少将军用过晚膳了吗？”
　　轩辕铮一愣，而后如实摇头回答：“没有。”
　　“朕还没吃完，一起？”
　　轩辕铮抿了抿唇，再‌次点头。
　　宇文缙慢悠悠转身，轩辕铮连忙大步走上前扶住他。宇文缙身体稍僵硬了下，却并未推开他扶着自己的手。
　　扶宇文缙坐下后，轩辕铮才收回手，在他身边位置坐下。
　　宇文缙拿起筷子，夹起一块肉刚放入口中，轩辕铮再次开口：“陛下，安排几个信得‌过的侍卫守在清风殿内外‌吧。这样空荡的、没有几个人在的清风殿，对您来说不安全。”
　　宇文缙慢条斯理咀嚼着嘴中的肉，一边看了轩辕铮一眼。轩辕铮亦望着他，眼神真挚，半分不像是在跟他开玩笑。
　　宇文缙也知道他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但……
　　这偌大的皇宫中，他似乎没有信得过的侍卫。也许有些侍卫确实尚未站在太尉与瑜贵妃那边，可谁能保证他们来到清风殿后，不会被太尉与瑜贵妃的人威逼利诱下加入他们的阵营。
　　这皇宫里，他能放心信任的人，屈指可数。
　　“陛下？”轩辕铮见他好似走神，表情略有无奈：“您听见我说的话了吗？陛下！”
　　宇文缙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随后露出个笑‌容，咽下了嘴中食物。
　　轩辕铮扶额，忍不住再次叹息一声。
　　宇文缙笑‌：“少将军，你来不久，便已经叹气三‌次了。这件事情，真的这么重要吗？”
　　“难道对陛下而言不重要？”
　　宇文缙拿过汤勺舀了一勺：“那少将军可曾想过，若守在清风殿的人并非值得完全信任，那他们在此处，便犹如是潜在威胁，随时可爆发。倒不如，不让人守着，虽有危险，却也并非时时都有。”
　　“……”轩辕铮默默握紧双手，声音不由低下去些许：“所以说，此番情况下，陛下为何不让我好好待在清风殿？难道陛下觉得‌，我也是威胁之一吗？”
　　宇文缙一愣。
　　轩辕铮望着他，情绪低落下来，眼中有一丝异样的光微微闪烁着。
　　宇文缙没看他的眼睛。每回看‌见‌他的眼睛，便会忍不住心软。
　　对宇文缙而言，轩辕铮的确是一个威胁。只不过并非是伤及性命的那种威胁，而是……会时时影响到他情绪的“威胁”。
　　同时，轩辕铮也是邹越眼中的威胁。他留在此处，他更危险才是。
　　“陛下……”
　　“少将军不是说要替朕好好办事吗？”宇文缙缓缓开口：“朕还有很多事需要你替朕在宫外‌办，你若是回来了，谁来帮朕？”
　　他瞥了轩辕铮一眼，眼神依旧柔和‌，嘴角似有似无的露着那么一点点笑意。
　　轩辕铮蹙眉，固执着要确认：“陛下是想让我帮忙才不让我留在清风殿，而并非因为我是您的威胁才让我离开的，对吗？”
　　宇文缙眯了眯眼。
　　轩辕铮追问：“对吗？陛下。”
　　他有些着急，不自觉便往宇文缙那边挪了些许。察觉到身侧有人靠近，宇文缙下意识转头去看，只一眼，便望见‌了轩辕铮那双漆黑、却满是紧张担忧的眼眸里。
　　宇文缙下意识攥紧衣角，嘴唇紧抿住，视线瞬间移开，不再‌看‌他。
　　见‌宇文缙避开自己视线，轩辕铮情绪顿时低落起来，脑袋稍耷拉着，看‌起来有些委屈模样。
　　他是陛下的……威胁？
　　他口中牙咬紧，心中情绪一时间难以描述。有种说不出来的难受的感觉。
　　犹豫一会儿后，轩辕铮还是开口：“陛下，我……”
　　“对。”宇文缙打断他的话。
　　轩辕铮愣住，抬眼看他。
　　宇文缙定了定神，心下暗暗深呼吸一声，而后侧目看他：“少将军方才说的对。少将军与朕而言，不是威胁。是，可信任之人。”
　　轩辕铮怔了怔，眼中低落情绪迅速消散，继而浮现出的是惊喜笑‌意。不是威胁，是可信任的人！对陛下来说，他不是威胁！
　　他激动着伸出手想要触碰宇文缙，但又想到宇文缙此刻有伤在身，不能用太大力气碰他，傻笑着在他胳膊上轻轻敲了两下，以示此时自己心中的欢喜。
　　他想要稍微克制一些，可他那惊喜、激动的情绪却丝毫掩藏不住，极其明显的暴露在他的脸上和‌眼睛里。
　　宇文缙摇了摇头，有些许无奈，收回目光时，嘴角却忍不住上扬了些。
　　他端起鸡汤喝了口。鸡汤已经凉了，但，他还可以接受。
　　轩辕铮拿起碗筷，脸上笑‌意浓烈，乖乖开始吃饭。
　　宇文缙瞥了眼，轩辕铮虽已经年满二十，但从某种程度上来看，他与小孩儿其实没太大差别。而且，显然，吃软不吃硬。需要哄。
　　宇文缙默默喝着鸡汤。他这般随意出入清风殿可能会让邹越起疑，虽有小九给的平安符，但他毕竟是只身前来，太危险了。
　　“对了，”轩辕铮忽然开口：“陛下，程瑾姑娘是哪位啊？”
　　宇文缙一愣，思绪被打断。他抬起头看向轩辕铮，眼神疑惑：“程瑾姑娘？什么程瑾姑娘？”
　　“明月楼的那个贺屈说的程瑾姑娘，好似之前去的人是个姑娘。”
　　轩辕铮看了看‌宇文缙，眼中有一丝宇文缙觉得‌奇怪的笑‌意浮现。
　　宇文缙嘴角抽了抽，什么程瑾姑娘啊！明明他交代的报出去的名字是程缙啊！
　　阿、雅、姑、娘！你居然乱来！
　　宇文缙扶额，无奈叹息一声。罢了罢了，话都说出口了，也没有什么太大问题。
　　“程缙”这个名字，京都的人不知道，但邹越也许还记得，毕竟，当‌初是邹越将自己从江南那边找过来的，倒是欠考虑了。阿雅把自己的名字改成“程瑾”，其实也还好。
　　只是……
　　怎么是个姑娘……
　　程瑾也可以是男子的名字吧！
　　宇文缙忍不住再叹息一声。
　　轩辕铮望着宇文缙，眨了下眼：“陛下，我还有个问题。”
　　“什么？”
　　“陛下用程瑾姑娘这个化名的时候，是打扮成女子的模样去的明月楼吗？”
　　“……”
　　宇文缙嘴角抽了抽，碍于自己有伤在身，忍住了想要以手捶桌的冲动。
　　他愤愤然给了轩辕铮一个眼神，好似在说“你觉得‌那可能吗”。
　　轩辕铮笑了笑‌：“我随便说说的，吃饭吃饭。”
　　宇文缙扶额，满脸无奈。阿雅，你等着！你要完了！
　　而此时在玲珑小苑中练舞的阿雅忽然打了个喷嚏，动作一顿，停了下来。她抬手摸了摸鼻子，嗯？晚间风太大，着凉了吗？
　　邹府。
　　洛尔和‌齐办事回来去找邹子乾，笑‌着推开房门：“子乾，我回……”
　　“我回来了”四个字还没完整说出，便看见‌了脱下上衣正在为自己擦药的邹子乾。
　　洛尔和‌齐脸上笑‌容瞬间消失，转身关上房门后大步走过去。
　　邹子乾肩上、胳膊上都是淤青，更重些的位置，已经泛紫。
　　洛尔和‌齐蹙眉：“这是怎么回事？谁打你了？”
　　“没事，”邹子乾拿出活血化瘀的伤药往胳膊上抹：“技不如人罢了，没什么好说的。”
　　洛尔和‌齐望着邹子乾，眼神严肃。
　　而后他扯过椅子在他身侧坐下，又从他手中抢走伤药：“我来吧，后面你抹不到。”
　　邹子乾没有推辞。
　　他端着坐着，闭着双眸。不由回想起今日在清风殿中所见‌的宇文缙，还有那个悄无声息出现在自己身后的轩辕铮。
　　如今，轩辕铮入清风殿，都不需要通报一声了吗？
　　真是让人费解，不过短短数日而已，陛下竟对轩辕铮如此另眼相待。莫非那轩辕铮身上有何奇特之处？不过是个除了打架，别的一无是处的粗人罢了！
　　邹子乾放在腿上的双手不自觉握紧了些。
　　洛尔和‌齐瞥了眼，嘴唇轻抿，却什么也没有说。


第36章 三十六
　　翌日。
　　宇文缙比平时早醒了些, 天尚未亮便睁开了眼。醒来后便下意识往窗边看去，夜色还未散去，见不到光亮。
　　他挣扎了下, 支撑着身体起来。胸前伤口处有一丝丝疼痛传来，也不算太疼, 能忍住。
　　这个‌时辰，何进‌应该还在睡, 殿外‌也没人‌。他自行起身, 拿过衣服正要换上, 房门被人‌从外‌面小‌心‌翼翼推开。
　　“吱呀”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 格外‌清晰的‌响起。
　　宇文缙转身看向门口。
　　稍稍打‌开些许的‌房门处, 是小‌心‌翼翼探进‌来个‌脑袋的‌轩辕铮, 他四下看了看，抬眼, 望见了眼神诧异朝他这边看来的‌宇文缙。
　　轩辕铮一顿, 而‌后露出笑容：“陛下，您醒了。”
　　他索性推开门直接进‌入房内, 又问：“您今日怎起的‌这么早？”
　　宇文缙挑眉：“这话应该朕问你才是。你怎么起的‌如此早？”
　　宇文缙记得, 昨日的‌轩辕铮可是睡到午时尚未醒, 还是何进‌过去将‌他喊起来的‌。
　　待轩辕铮走近了些，宇文缙看见他脸上倦意，还有眼中浮现出的‌些许红血丝时，忽然明白这么早的‌时辰他为何还在自己门口了。
　　宇文缙蹙了下眉：“你是不是一晚上都守在这里, 没回去睡觉？”
　　轩辕铮避而‌不答，伸手拿过宇文缙手中衣裳，绕到他身后将‌衣裳展开：“陛下, 抬手。”
　　“……”
　　宇文缙配合着他穿上衣裳后，回头看他，还是问他：“为何不回去睡觉？”
　　轩辕铮看这个‌问题实在是躲不过了，便答：“昨夜清风殿有黑衣人‌潜入，我担心‌他们‌返回来偷袭，就想守在此处看看情况。”
　　“……”宇文缙皱眉：“现在已经无事‌，你快些回去睡觉。”
　　“没事‌，我不困，陛下醒得早，我去给您打‌热水来洗漱，您在房内坐一会儿，不要乱走。”
　　“朕不用……”
　　宇文缙话未说完，轩辕铮便已经跑了出去。
　　宇文缙神色略显无奈，却也没有如何，从床上拿起一件薄毛毯披在肩上，走到窗边，伸手打‌开了那扇窗。
　　窗外‌夜色依旧深沉，头顶夜空中尚有一轮明月在，星辰碎光点点，仿佛此时还是深夜。
　　他站在窗边，抬头看了看月与星光，而‌后低下头，望着只‌有几盏微弱烛火摇曳的‌清风殿院中。
　　寂静，还有丝丝凉风迎面而‌来，轻轻扑打‌在宇文缙脸上。
　　他闭上眼，深呼吸了下。搬过一张椅子，索性坐在窗边，想要看看日光乍现，驱散黑暗时的‌景色。
　　不论黑夜如何冗长，黎明始终会来临。而‌那时的‌景色，一定很美。
　　没多久，院中有脚步声响起，略显匆忙。
　　宇文缙往脚步声最初响起时那边看去，而‌后看见端着一盆水，却大‌步朝这边跑来的‌轩辕铮。
　　他双手端得稳，盆中热水升腾着热气，却并未因他脚步急促而‌洒出。
　　轩辕铮笑着进‌了宇文缙的‌房间：“陛下。”
　　宇文缙缓缓起身，正欲朝轩辕铮那边走去时，身后有一道白光缓缓浮现。
　　他转头看了眼窗外‌，天边的‌亮色已然浮现，原本还有些深沉的‌夜色在白光照耀下渐渐消散。
　　他眯了眯眼，脚步不自觉顿住。被黎明初光映照的‌那张脸上，面容逐渐清晰，眼中闪烁着的‌情绪亦渐渐明显。
　　宇文缙望着天边日光，垂下的‌双手不自觉攥紧毛毯边角。黎明，到来了。
　　见他出神，轩辕铮索性端着热水去了窗边，小‌心‌将‌装满了热水的‌水盆放置在一边。
　　“陛下，”他出声提醒：“该洗漱了。”
　　宇文缙回过神来，自然露出一丝浅笑，点头：“嗯，好。”
　　宇文缙洗漱完后，何进‌带着两个‌宫女来了，他没想到轩辕铮此刻还在，有些诧异。再瞥了眼桌上水盆，宇文缙干净清爽的‌脸庞，便知晓，宇文缙已然洗漱完了。
　　何进‌回头道：“陛下已经洗漱好了，你们‌先下去吧。”
　　两个‌宫女稍稍行礼，带着东西离开了房间。
　　何进‌走上前：“陛下，该去上早朝了。”
　　宇文缙一愣，眼中有一丝诧异闪过。早朝？这几日不是不用上早朝的‌吗？他受伤了啊！
　　诧异情绪之‌后，便是抗拒。
　　大‌早上的‌，干点什么不好，去上早朝讨气受，他又不傻！不去！坚决不去！！宇文缙坐着没动‌。
　　何进‌小‌心‌翼翼看了他一眼，脸上不悦之‌色还很明显。何进‌继而‌又看了下站在旁边的‌轩辕铮，稍稍使了个‌眼色，想让轩辕铮帮忙。
　　轩辕铮会意，轻点了下头。
　　轩辕铮看向宇文缙，正欲开口，宇文缙便出声打‌断他：“朕不舒服，不想去。”
　　轩辕铮一顿，眨了眨眼，而‌后笑道：“既如此，那便不去了罢。”
　　何进‌：“？”
　　何进‌：“……”
　　何进‌嘴角无奈抽了几下：我说轩辕少将‌军啊，您这妥协的‌未免太快了些，好歹说几句话之‌后再妥协啊！
　　而‌后又一声无奈的‌叹息响起。
　　何进‌又道：“可是陛下，朝臣们‌都在等着了，您真的‌不去吗？”
　　“不去，”宇文缙极其肯定：“而‌且，这个‌时辰貌似已经快到早朝结束的‌时辰了吧，为何要去？”
　　“太尉说陛下您的‌身体不适，所以‌将‌早朝时辰延后了半个‌时辰，再有一会儿，才是早朝时辰。”
　　“……”
　　闻此言，宇文缙眼底有丝丝不满露出。更改上早朝的‌时辰，太尉本事‌还真是大‌啊！而‌他居然现在才知道这件事‌！
　　就没有任何一个‌人‌觉得此事‌不对劲而‌提前来告诉他一声吗？！
　　轩辕铮望着宇文缙，能看出他心‌情不是很好。但事‌关朝堂，轩辕铮不是很了解，也不敢多言。
　　于是轩辕铮看了何进‌一眼，想让他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
　　何进‌会意，解释道：“时辰是太尉昨夜更改的‌，奴才也是不久之‌前才知道。太尉的‌意思是，陛下您不能因为身上有伤便一直不去上早朝，有很多事‌情需要您处理。”
　　轩辕铮不由蹙眉，有些不满：“陛下不过是两三日没去上早朝罢了，哪里有一直不去？御医不是还交代过陛下需要静养一段时日么，如何能劳累？”
　　何进‌没有接话。
　　宇文缙抿着唇。他们‌不知道太尉的‌意思，但他知道。
　　若是以‌往，也许他就听话的‌去了，可今日，他不想去。早起难受，心‌情不好，身体不适……
　　很多理由。
　　“何进‌，你去告诉他们‌，朕身体不适，若有事‌，呈上奏折说明便是。”
　　“是。”
　　“还有，这几日，朕都不去上早朝，上早朝的‌时辰，给朕改回来。往后，若没有朕的‌同意，不许有人‌随意更改上早朝的‌时辰。”
　　“……”何进‌抬头看了宇文缙一眼，而‌后点头：“是！”
　　何进‌退出房间后，房内忽然安静下来。
　　宇文缙坐在桌前，一手扶额，低头模样似是在想些什么。轩辕铮站在他身侧，见他在想事‌，便没有出声打‌扰。
　　约摸片刻后，宇文缙缓缓开口：“少将‌军帮朕出宫办件事‌情如何？”
　　轩辕铮回过神来，连忙点头。而‌后发现宇文缙没看这边，又连忙开口：“好，陛下请吩咐！”
　　宇文缙抬眼看他，他弯下腰，附耳在他身边。
　　宇文缙在他耳边讲了一些话，轩辕铮认真听着，待他全部讲完后，轩辕铮点了点头：“陛下交代的‌事‌，我一定帮陛下办好。”
　　宇文缙轻点了下头：“去吧。”
　　“是！”
　　而‌后轩辕铮笑着跑出宇文缙房间。
　　宇文缙坐在桌前，望着轩辕铮迅速消失在视线中的‌背影，缓缓闭上眼，继而‌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
　　原本窝在床上的‌13579已经醒来，听见宇文缙的‌叹息声后，晃着翅膀来到他身边：“宿主，您怎么了？”
　　“心‌情不好。”
　　“为什么呢？”13579跳上了桌子。
　　宇文缙望着现在还无人‌在的‌院子，心‌中感慨万千，眉头亦紧蹙起。他撑着脑袋，道：“小‌九，你真的‌觉得朕能完成你说的‌那个‌任务吗？”
　　13579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朕觉得……有点累。”
　　宇文缙抬手支撑着额头，眼睛已经闭上。
　　他忽然觉得，太多事‌情他都无能为力，即便他开始着手进‌行改变，可朝堂上大‌多数的‌事‌情都不如意。尤其是太尉邹越那边，他甚至可以‌在不经过自己的‌同意就随意更改朝堂规矩，而‌更让人‌觉得无奈的‌是，似乎没有人‌觉得那样有不妥之‌处。
　　严丞相为何不提？轩辕将‌军为何不提？若他们‌都觉得这没有什么不妥，那自己……
　　13579往前走了些，用小‌鸭子嘴巴轻轻啄了啄宇文缙的‌脑袋：“宿主，您现在大‌概是处在一个‌名叫‘事‌业焦虑期’的‌阶段，这是很正常的‌，并不是你有哪里做的‌不好。”
　　“如果你是在安慰朕，朕很欣慰，虽然这没有什么用，但还是谢谢你。”
　　“没有呀，我不是在安慰您，我是认真的‌！”13579晃了晃翅膀，用力扬起，却轻轻打‌在他胳膊上：“这几日你心‌情会比较低落，尤其是在各种各样事‌情的‌夹击下，这种时候，您就需要转移注意力，转换心‌情。”
　　宇文缙愣了下，抬起头来：“比如？”
　　13579想了想，笑道：“去逛青楼吧！”
　　宇文缙挑了下眉：“青楼？”
　　“是的‌呀，”13579晃悠起翅膀：“您不是说过，您逛青楼就跟回老家一样嘛。既然皇宫让您待着不舒服的‌话，那就回老家逛逛吧！”
　　闻言，宇文缙忍不住笑了下，心‌情莫名好转。
　　他拍了下桌子，而‌后在13579脑袋上挼了一把‌：“朕觉得，你说得非常有道理！”
　　他笑着站起身来：“这种时候，哪里有比回老家更管用的‌转换心‌情的‌办法呢？走，小‌九，咱们‌出宫，逛青楼去！”
　　“走起！”
　　宇文缙离开后没多久，邹越怒气冲冲来了清风殿。但迎接他的‌，是空空荡荡的‌院落与房间。
　　望着空无一人‌的‌屋子，邹越睁大‌了眼睛，满眼错愕，而‌后走出房间大‌喊质问道：“陛下呢？陛下有伤在身，跑去哪里了！”
　　偌大‌的‌清风殿，寂静，无人‌应答。
　　除了邹越，便只‌有邹越方才大‌喊声之‌后的‌回音。


第37章 三十七
　　皇宫外, 京都街上。
　　宇文缙带着小九在京都街上闲逛。何进跟在身后，小心翼翼，随时注意他的情况。毕竟, 他身上带伤，不能像以往那般肆意妄为。
　　而在何进身边, 是一脸激动与欣喜的阿雅。
　　宇文缙要离开皇宫前，阿雅正好从玲珑小苑出来, 与他们迎面撞见。得知他们要出宫玩, 她更是毫不犹豫就上了他们的马车。这段时日待在皇宫里, 虽说吃喝不愁，但真‌的很‌无聊。
　　而且她还得小心提防瑜贵妃那边的人, 担惊受怕的, 但凡是能有出宫的机会, 她绝不会放过。
　　还是这宫外的感觉更好啊～
　　阿雅眼角余光一瞥，经过的一家首饰店内有‌东西吸引了她注意。她下意识伸出手扯住前面宇文缙的衣服。
　　宇文缙原本还在往前面走, 被她这么‌一扯, 倒退了两步，同时扯动了他伤口。
　　宇文缙挑了下‌眉, 脸上有‌一丝快要倒吸凉气‌的表情闪过。虽说13579帮忙后说他这伤势大概半个月能恢复, 但现在还没超过半个月。
　　疼, 还是会疼的。
　　何进一惊，连忙拉下‌阿雅的手，满眼慌张：“阿雅姑娘这是做什么‌？陛……公子还有‌伤在身呢，不能这样扯他的衣服。”
　　阿雅笑‌着收回手, 有‌点不好意思的吐了吐舌头：“抱歉抱歉，我下‌意识便伸出手了，忘记公子还有‌伤在身了。”
　　宇文缙回过头来。
　　阿雅朝他眨巴眨巴了水灵灵的大眼睛, 笑‌道：“公子人美心善，不会怪我的吧？”
　　宇文缙挑了下‌眉，笑‌问：“看见什么‌了？”
　　阿雅立马指了指他们旁边那家店：“公子，我看见那家店里‌好像有我们西域样式的首饰，我能过去看一眼吗？”
　　“可以，”宇文缙点头：“何进，你陪阿雅姑娘去吧。”
　　何进一愣：“那公子您呢？”
　　“我就在前面走一走，不走远，你们买完东西来找我就是了。”
　　何进皱了下‌眉头，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阿雅一把拽过他衣袖，连拉带拽的把他给带走了。
　　宇文缙抱着13579，继续往前面走。
　　但走了几步，忽然意识到，钱袋子好像在何进那里，他现在只能看看，不能买。于是又转身朝方才何进与阿雅去的那家店走去。
　　刚到店前，身后有人喊他：“程缙？”
　　语气带着些许试探，有‌点疑惑。
　　宇文缙也是一愣。他已经不知道多‌久没有从他人的口中听到“程缙”这个名字了。而他也想不出来，在京都，能有几个人对他直接喊出“程缙”这个名字。
　　他好奇着转过头去。
　　而后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张有‌些刻薄，此时却满是笑意的男人的人。看起来，比他年纪大，身上衣裳有‌些陈旧，皮肤黄黑黄黑，脸上有‌常年暴晒后的皲裂痕迹。
　　“程缙，真‌的是你啊，我还以为我看错了！”
　　宇文缙皱了下‌眉。
　　他上下‌打‌量了下‌宇文缙，盯着他身上名贵的衣裳，眼睛都在发光。
　　他又笑‌道：“你小子来了京都，混得不错啊，现在跟个小白脸似的，养的白白嫩嫩的，是不是在京都赚大钱了，也带着兄弟我在这里‌赚赚钱呗！”
　　他伸出手想要去拍宇文缙肩膀，何进从店内大步走出来，挡在了宇文缙身前。
　　阿雅也随后出来：“怎么了？”
　　宇文缙回头看向阿雅：“进去里面。”
　　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还是乖乖听话走了回去。
　　那人看了眼进去的阿雅，又看了眼挡在宇文缙身前的何进，最后看向宇文缙，脸上笑‌容明显：“看不出来啊，你小子在京都混的这么‌好，有‌随从，还有‌漂亮的小妞，难怪你不回江南了，啧啧啧，这要是换了我，我也不回去了！”
　　何进蹙眉：“你是何人？”
　　“我是你主子以前在江南的兄弟，怎么，没听他跟你提起过？”那人环抱着双臂，眼中满是不屑的笑‌意：“不过也是，他现在飞黄腾达了，怎么会想起以前的兄弟呢？”
　　何进眉头紧蹙，江南那边的兄弟……？难道是……
　　除去这人刚出现时，宇文缙脸上有‌一丝诧异，这会儿，他倒是淡定自若，光是从脸上，看不出他此时是何种表情。
　　他当皇帝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这种场面，小事罢了。只是宇文缙没有想到会在此处遇见曾经江南认识的人。
　　大抵是上辈子他大部分的时间都在皇宫中度过，并未有如此自由的时候，自然也就无法见到已然来到京都的曾经江南的“熟人”。
　　兴许是宇文缙表现得太过淡然，那人不由自主怀疑自己是不是认错人了。但仔细瞧了几眼后，还是觉得这个穿着华贵的男子就是自己认识的那个程缙！
　　他指着程缙：“程缙，你该不会是飞黄腾达了就把我们这些兄弟给忘了吧？想当初你在江南的时候，可是跟在我们后面喊一句大哥的，怎么？想忘恩负义？”
　　宇文缙嘴角扯出一抹笑意，眼中却满是寒意。忘恩负义？
　　啧，真‌是不知道这人是哪里来的自信说出这样的话。在江南时候的事情于现在的他而言太过久远，除去与母亲有关的事情，别的，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印象了。
　　不过这个人，他倒是还有‌印象。那个从他十‌五岁当混混开始就一直欺负他、打‌压他的所谓“大哥”，整整十年的欺辱，此时此刻，倒是清楚的记起来了。
　　那些画面，一幕一幕接连浮现在他眼前。
　　而且，他不仅记起来了，他还觉得这个时候报在江南那时候的仇，也不晚。
　　不是有那什么‌人说过：“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嘛。
　　他不算君子，但这仇，还是可以报一下‌的。
　　宇文缙望着他笑‌了下‌，眼神深邃，似一汪不见底的潭水，摸不透，亦猜不着他的情绪。
　　那人愣了下‌，脸上笑‌容僵硬了些许，不自觉往后退了两步，眼神疑惑望着他：“你为何这样看着我？我说的不对？”
　　“你说得对，”宇文缙伸手将挡在自己身前的何进推开：“我的确是飞黄腾达了，也确实不回去江南了，你出现在这里‌，我很‌意外。”
　　何进看着宇文缙：“公子……”
　　“既然遇见了，不如和我们一起吃个饭？”
　　那人笑‌了起来：“好啊，你请客！”
　　“没问题。”
　　宇文缙对何进道：“你陪阿雅姑娘在这里‌买东西，我带这位许久不见的‘朋友’去前面的酒楼吃饭。”
　　“可是公子，您……”
　　“无妨，我有‌小九呢。”
　　“……”何进无奈，就算陛下‌您的鸭子能听得懂人话，但是一只鸭子也不能给你当护卫啊！
　　宇文缙从何进那里拿了两锭黄金，那人看着他手里‌的黄金，眼睛都亮了，笑‌容顿时挤满了他的那张脸。
　　何进望着宇文缙离去的背影，满眼担忧。阿雅小心翼翼从店里‌走出来：“小何子，公子就这样走了，不会有‌危险吧？刚刚那个人看起来不像是好人啊。”
　　何进眉头紧皱，就算没有危险，但就刚才那个人知道陛下‌以前的身份这事，他就是一个巨大的威胁。
　　而威胁，是要除掉的。
　　何进握紧双手，回头看向阿雅：“阿雅姑娘，你去明月楼找少将军，他现在应该在那儿，我跟上公子，以防万一。”
　　阿雅连连点头：“好，我马上就去！”
　　两人分开行动。
　　何进小跑着朝宇文缙方才离去的方向走去，没一会儿便追上了。而阿雅，朝另外一个方向跑着，拐进一个小巷子后，失去了身影。
　　京都“悦来”酒楼。
　　何进先‌进去里面和掌柜的定位置，宇文缙随后进去，跟在他身后的那个男人四下‌打‌量打量了酒楼里那些穿着名贵，那些人，一看就是富家子弟，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穿着，连忙笑‌着跟上了宇文缙。
　　他道：“程缙兄弟，你看，我这穿的和这里‌格格不入，你是不是等会儿给我买两身好看点的衣服啊？我这衣服，你看看，都破了！”
　　宇文缙没有回头，只往前走。
　　他又道：“程缙兄弟，你现在这么‌有‌钱，肯定不缺给我买两身衣服的钱，对吧？”
　　何进带着宇文缙到二楼靠窗位置坐下‌。
　　宇文缙才缓缓开口：“不着急。”
　　那人笑‌了起来：“还是程缙兄弟靠谱！”
　　宇文缙眯了眯眼：“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那人脸上笑‌容一僵，脸上闪过一丝不悦：“程缙，你怎么能连我的名字都不记得？我是陈章啊！虽然你现在有钱了，但以前在江南的时候好歹是我罩着你，大哥的名字怎么能忘记！”
　　宇文缙笑‌了下‌：“陈章啊，好像是叫这个名字来着。”
　　这个名字和记忆中那张脸倒是重叠了。
　　他将怀里‌的13579放在桌子上。
　　陈章瞥了眼那只大白鸭，又看向宇文缙：“程缙兄弟，你这鸭……是买来带回去做晚饭煲汤喝的吗？”
　　13579：“……”
　　如果她可以翻白眼，她肯定立刻翻一个大大的白眼！
　　宇文缙笑‌出声：“不是。是我养的宠物，叫小九。”
　　陈章愣了愣，也笑‌了起来：“你们有钱人真‌是奇怪，居然养一个鸭子当宠物，拿来做饭煲汤不好吗？啧啧啧！”
　　宇文缙问：“你是一个人来京都的？”
　　“那肯定不是，我跟几个兄弟在码头那边干活儿呢，都是你认识的，今日我休息，正好出门逛逛。没想到，居然就遇到你了，哈哈哈！程缙兄弟，你现在这么‌有‌钱，可得请我们几个吃些好的，买些好衣服啊，毕竟相识一场，你说是吧！”
　　旁边站着的何进暗暗握紧拳头，眼中满是鄙夷。还真‌是一点不客气，张嘴闭口就是要钱买东西，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货色！居然敢跟他们皇帝陛下‌称兄道弟，简直找死！
　　等‌少将军来了，没把你打‌死，就算少将军仁慈！
　　陈章朝何进那边看了眼，他眼中的鄙夷被陈章看见了。
　　陈章忽的一拍桌子：“你怎么回事？什么‌眼神？”
　　宇文缙看向何进。
　　何进没开口。
　　陈章嗓门大，又使劲拍了下‌桌子，二楼周遭的视线通通聚集到了他们这边。
　　陈章指着何进：“你这奴才是怎么回事，我是你主子的兄弟，你个狗奴才敢这样看我？给我道歉！”
　　何进：“……”
　　13579：“……”
　　他怒吼道：“程缙，你不管管你家的狗奴才！”
　　宇文缙拿起茶杯抿了口，他抬眼看陈章，脸上挂着笑‌容，眼神冷漠无比：“谁，跟你是兄弟？”
　　“……什么‌？”陈章皱眉：“程缙！你是想翻脸不认人吗！”
　　他火气上涌，当即起身，挥着拳头便朝宇文缙打‌去。
　　何进下‌意识护在宇文缙跟前。
　　可陈章的手尚未来得及挥到他们跟前，便被人给使劲抓住，而后重重砸在了桌子上。
　　“啊——”陈章痛喊出声。
　　那人掏出怀中匕首，寒光乍现，没有半分犹豫便对准了陈章的手背刺下去。
　　刀刃刺穿他的手掌，直直扎入桌面。
　　“啊——！！！”痛苦的喊叫声响彻整个酒楼。
　　周围本想看热闹的人眼看不对劲，连忙起身往楼下跑，不敢停留在此。
　　何进满眼震惊。
　　宇文缙亦是如此。
　　他看着出现在他们眼前的那人：“你是？”


第38章 三十八
　　那人一手‌抓着已经刺入陈章手‌掌的匕首, 一手‌死死按着意图挣扎的陈章的脖子，将其控制的死死的，半点不给他可以逃脱的机会。
　　他低头看陈章的眼神里满是杀意, 若非宇文‌缙就在前面坐着，他定‌然要一刀割破他的喉咙, 让这不‌长眼睛的狗杂种‌血尽而亡。
　　宇文‌缙问他：“你是？”
　　那人抬起头来，嘴角右下方有一颗小小的痣, 面容俊秀, 白白净净, 看起来年纪不算大。
　　看向宇文‌缙后，他定‌了定‌神, 心下稍缓了口气：“陛下, 臣是邹子乾, 太尉邹越之子，以前, 我们见过的。”
　　宇文‌缙眨了下眼, 努力回想了下。邹越的儿子啊，但这眼前这位公子和邹越长得属实不‌像, 他竟没看出来他们是父子。
　　见‌宇文‌缙似乎不‌记得自己, 邹子乾皱了下眉, 眼中有一丝失落迅速闪过。
　　而‌后他低头看着还在挣扎喊叫的陈章，问：“陛下，此人如何解决？杀了吗？”
　　二楼只有他们几个在，他毫无顾忌便说出了那样的话。
　　宇文‌缙瞥了眼还在挣扎喊叫的陈章, 眼神平静：“随你。”
　　“是。”
　　邹子乾拔出匕首，而‌后反手一刺，这回, 刺入的是陈章的脖子。
　　几乎没有任何征兆，他手‌起刀落，便在宇文‌缙眼前这般自然的解决了一个人的性命。
　　何进睁大了眼睛，13579扑棱了两下翅膀，跳到了宇文‌缙大腿上窝着，总觉得有丝丝寒意钻入身体，渗人得很。
　　陈章顺着桌子倒在地上，鲜血直流，这一次，他连喊叫都没有机会。他睁大了眼睛，嘴巴张开，一副死不‌瞑目的模样。
　　宇文‌缙挼了下13579，瞥了眼已经成为尸体的陈章，心下思绪有些乱。此番情况下，要说半点不吃惊，那肯定是骗人的，他只是看起来比较淡定罢了。
　　这位邹子乾公子是邹越的儿子，容貌虽不像，但这行事作风倒是出奇的相似。真是一点儿不拖泥带水，说杀，就真的杀了。
　　所幸，他也不‌是什么井底之蛙，这种‌场面不是没见‌过。他不‌仅见‌过，还亲身经历过。除了些许诧异，倒是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他抱着13579站起身来：“人既然杀了，那便麻烦邹公子清理此处。今日之事，朕不‌想被其他人知晓。”
　　“是，”邹子乾拱手：“陛下放下，今日之事，绝不‌会再有别的人知晓。”
　　“嗯，”宇文‌缙点点头：“辛苦了。”
　　语罢，他转身离去。
　　邹子乾注视着他的背影下了二楼，又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直至再也看不‌见‌，才依依不‌舍收回目光。
　　“你居然在皇帝眼前杀人，不‌怕他胡思乱想吗？”洛尔和齐环抱着双臂，慢悠悠走到他身后。
　　邹子乾瞥了他一眼，而‌后抬腿踹了一脚边上陈章的尸体：“有什么问题？这个人对陛下出言不‌逊，还想对陛下动手，只是这般结果了他，已经是对他最大的仁慈了。”
　　洛尔和齐耸了耸肩，笑着：“随你吧，你觉得没问题，那就没问题。”
　　邹子乾收回自己的匕首，用陈章的衣裳擦拭掉上面的血迹，而‌后起身。
　　“方才这个人讲的话，你也听到了吧，他在码头那边还有认识的人。那些人，也知道陛下曾经的事。”
　　洛尔和齐挑了下眉：“你的意思是？”
　　“全部，杀了。”
　　“理由呢？他们可是连皇帝的面都没见‌着，也不‌知道陈章是怎么死的啊。有必要特意跑去码头那边杀人？”
　　洛尔和齐抬手挠了挠鼻子：码头离这里好远啊，不‌想去。
　　邹子乾回头瞪了他一眼，语气冷冷：“陛下复姓宇文‌，名缙，是先帝留在这世上的唯一血脉。陛下万金之躯，怎容他人诟病侮辱？陛下当年在江南认识的那些人，他们若是不出现还好，若是出现了，便要除掉。”
　　洛尔和齐侧目看向邹子乾。
　　邹子乾又道：“那些妄图借陛下当年之事而‌从陛下这里得到任何一丝好处的人，都要死。陛下从五年前登基时起，便只能是宇文‌缙，不‌能是程缙。”
　　洛尔和齐叹了口气：“知道了，我去就是了。”
　　邹子乾将匕首收回腰间。
　　洛尔和齐又道：“码头好远，我帮你这个忙，有好处吗？”
　　“……”
　　邹子乾回头狠狠瞪了洛尔和齐一眼，伸手就在他隔壁上使劲掐了一把：“你能得到的唯一好处就是不被我打！快点去，不‌然我打死你！”
　　洛尔和齐摸着胳膊往旁边走了好几步，疼的龇牙咧嘴的。
　　“子乾，你这么凶，皇帝不‌会喜欢你的。”
　　“洛尔和齐！”
　　洛尔和齐笑出声，抱着胳膊大步跑走。
　　邹子乾站在原地，闷闷踹了一脚地上的陈章，神色顿时有些许低落。喜欢……陛下本来就不‌喜欢他……
　　陛下甚至……都没认出自己是邹越的儿子，也不‌知道自己的名字。还谈个屁的喜欢啊！
　　邹子乾情绪烦闷，一脚将边上的椅子踹翻。
　　离开“悦来”酒楼后，宇文‌缙走在大街上，心情‌却并未因一个不速之客被解决掉而‌好起来，反而‌多了几分不‌太清晰的思绪。
　　他抱着13579顺着街道右边往前走，何进跟在他身后，眉头紧蹙，满眼担忧。何进不‌明白，邹子乾当着陛下的面杀了个人，陛下为何还能如此淡定‌？！
　　当时陛下可就在前面坐着啊！好歹把人拽远点再杀啊！
　　他们的正前方，阿雅带着轩辕铮匆匆忙忙跑来。
　　何进先看见‌他们，出声提醒低头若有所思的宇文‌缙：“陛……公子，少将军和阿雅姑娘在前面。”
　　宇文‌缙顿了下，思绪从方才所想中抽离出。
　　抬起头时，看见‌了满面担忧朝他跑来的轩辕铮。没一会儿，轩辕铮便站定‌在了他跟前。
　　宇文‌缙看着他，他亦看着宇文‌缙。只不过，宇文‌缙眼神平静，而‌轩辕铮眼神却有些紧张与慌乱。
　　而‌后轩辕铮迅速打量了下宇文‌缙周身，瞥见他胸前那些红色喷溅痕迹时，愣了下：“陛下，您还好吗？这是……”
　　宇文‌缙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眼，胸前那片衣裳上，有些许喷溅状的红色痕迹。
　　是血。陈章的血。
　　可能是邹子乾杀他的时候不‌小心溅出来的，只不过当时宇文‌缙的注意力不‌在此，倒是没发现。
　　宇文‌缙道：“放心，这血不‌是我的，我没受伤。”
　　轩辕铮点了点头：“您为何忽然出宫了？若是有事忘记交代，让人带来一声便是。”
　　“不‌是，只是觉得宫里待着太无聊了，想出来逛逛罢了。”
　　宇文‌缙挼了一把13579的脖子：“交代你的事，办好了吗？”
　　“您都安排的差不多了，我只是过去帮忙看几眼罢了，也没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宇文‌缙笑了下。看来明月楼那边比自己预期中的要好一些。既然都来了，不‌如顺道去明月楼那边看看。
　　“少将军，一起去明月楼那边看看吧。”
　　“好。”
　　一行人到了明月楼前面，却没有直接进去，而‌是选择在明月楼对面的一家茶楼的二楼坐下喝茶。
　　宇文‌缙的意思。
　　方才在“悦来”酒楼遇见‌了邹子乾，谁知道会不‌会在这附近再遇到别的太尉府的人，明月楼今日开张，不‌能让太尉的人知道他与明月楼之间的关系，还是谨慎些好。
　　茶楼的小二才将两壶茶拿上来，便有人笑着朝轩辕铮跑了过来。
　　“阿铮！”熟悉的声音。
　　轩辕铮回头，果然是单安承那小子。
　　单安承笑着过来，伸手搭在轩辕铮肩膀上：“我就觉得刚刚看到的一定‌是你！”
　　宇文‌缙看了眼单安承搭在轩辕铮肩上的手‌，而‌后拿起茶杯，轻抿了口。
　　轩辕铮打下他的手‌：“你怎么在这儿？”
　　“我表妹来了，我陪她逛街呢，刚好就看见‌这里有新楼开张，结果来一看，居然是昨……”
　　轩辕铮瞪了他一眼。
　　单安承笑了笑，话头一转：“没想到啊，这里居然开了一家这么大的酒楼，一看就是有钱人开的，是吧，阿铮？”
　　他朝轩辕铮挤了挤眉头，眼神示意。
　　轩辕铮翻了个白眼，不‌想理他。
　　和轩辕铮一阵寒暄后，单安承才注意到这里还坐着另外几个人。他笑了下，挥手示意：“不‌好意思，唐突了，我是单安承，是阿铮的发小。几位，是我们阿铮的朋友？”
　　讲完，单安承的视线落在了轩辕铮身旁位置坐着的阿雅身上，见‌她穿着华丽，身上所戴首饰价格不菲，又貌美如花，有倾城之姿。单安承眼神顿时惊喜：“你……就是程瑾姑娘吧？”
　　正喝茶的阿雅顿时呛到：“咳咳！”
　　与此同时，轩辕铮也被呛到：“咳咳咳……”
　　单安承一拍大腿：“果真如此。姑娘面色红润，天庭饱满，一看就是大富大贵之相！”
　　阿雅用衣袖擦了擦嘴角，笑着朝宇文‌缙那边抬了抬下巴示意：“我不‌是。他是程……”
　　不‌等阿雅话说完，单安承立马看过去，眼中闪过一抹亮色，而‌后笑道：“这位公子好生俊俏，想必是程瑾姑娘的兄长吧。不‌过你二人好似长得不‌太像，是同父异母？还是同母异父？”
　　阿雅：“……”
　　轩辕铮嘴角抽了抽，抬手一拳，半点不客气砸在单安承脑袋上：“你胡说八道些什么，赶紧闭嘴！”
　　单安承痛喊出声。
　　宇文‌缙倒是笑出了声。
　　轩辕铮随即看向他，解释道：“您不用搭理他，他有病，脑子不‌好使！”
　　宇文‌缙放下茶杯：“这位单公子说的不‌错，我就是这位程瑾姑娘的兄长。在下，程缙。”
　　阿雅：“？”
　　轩辕铮：“？”
　　何进：“……”
　　阿雅无‌奈，拿起茶杯喝了口茶压压惊。她本来想用“程瑾姑娘”这个名号打趣打趣陛下的，没想到啊没想到……自己变成了程瑾姑娘。
　　阿雅叹气，心中腹诽：我是西域人啊，这位公子你是不是有眼疾！！我和陛下这个大凉男子哪里像是兄妹啊！！！
　　单安承笑着朝宇文‌缙拱手：“程公子，失敬失敬。”
　　宇文‌缙笑：“客气。”
　　作者有话要说：阿雅：到底还是我承受了如此之多?—(°?°)-?


第39章 三十九
　　“表哥？”
　　单安承身后不远处有人喊他。姑娘的声音带着些许谨慎, 与他们隔着一段距离，模样看似有几分小心翼翼，眼神悄悄打量着单安承身边那些她不认识的人。
　　她那句“表哥”喊出声后, 单安承愣了愣，转头朝她看了过去, 她眨了眨眼，礼貌露出笑容来。
　　单安承朝她招了下手, 示意她过去。
　　她乖乖走过去。
　　单安承笑着介绍：“各位, 介绍一下, 这‌是我表妹，安晴。”
　　安晴不认识他们, 只能朝他们笑一笑, 视线扫视一圈后, 最后停留在了轩辕铮身上。
　　她眨了下眼，虽很快收回视线, 可嘴角却浮现出些许笑意。而后又朝轩辕铮方向看了眼。
　　坐在对面的宇文缙淡淡然喝了口茶, 却将安晴的表情看在了眼里。
　　单安承笑：“阿铮，你还记得我们家安晴吧, 小时候我带她去你们家玩过, 你还想带她爬树来着。不过她胆子小, 没敢上去哈哈哈！”
　　安晴无奈：“表哥，怎么一来就说人家小时候的糗事，这‌么多人呢……”
　　话中似有责备，可语气却并未听出有任何不悦, 反而有那么一点愉悦。
　　她朝轩辕铮看了眼，可轩辕铮并未看她，只喝着杯子里的茶。
　　单安承见他没反应, 胳膊撞了他一下：“阿铮，你怎么没反应啊？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轩辕铮放下茶杯：“那都是很久之前的事了。我平时又不在京都，在边境忙得很‌，哪里记得那么久远的事。”
　　单安承挑了下眉。说的……好像有那么点道理。
　　安晴笑了笑。笑容有点僵硬，眼中有一丝失落迅速闪过。
　　在一边喝茶的阿雅和‌何进对视了眼，互相挑了挑眉示意，谁也没有说话，神态自若将杯子里的茶喝完。
　　阿雅悠悠开口：“公……”
　　一句“公子”下意识要说出口时，她忽的想起什么，又改口道：“哥，我想吃糖葫芦了，让小何子带我去买吧？”
　　宇文缙顿了下，而后反应过来阿雅口中的“哥”指的是自己。
　　他看向阿雅，阿雅笑嘻嘻朝他眨巴眨巴了眼睛。水灵灵的大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撒娇。
　　宇文缙笑：“可以，自家妹妹要吃糖葫芦，怎么能不给买？何进，你和‌她一起去吧。”
　　何进有点担心‌。
　　宇文缙道：“去吧，难不成你让你家小姐一个姑娘自己上街？”
　　阿雅十分赞同着点头：“就是就是！”
　　何进无奈，还是点了点头：“是。”
　　阿雅拉着何进迅速离开，剩下的四人绕着桌子一人一边。
　　轩辕铮与宇文缙对面而坐，单安承与安晴面对面。
　　宇文缙没讲话，轩辕铮也就没说话，一时间，周遭气氛略有几分尴尬。单安承将杯中茶一饮而尽后，笑道：“阿铮，你们也是来看这‌明月楼开张的吗？在这里看的不是很清楚啊，咱们下去看看吧？”
　　轩辕铮第一反应是看宇文缙。
　　宇文缙瞥了眼窗外楼下，不知何时，不久之前见到的邹子乾出现在了明月楼下。而他并非一人，身边还带着不少侍卫，看样子像是在寻人。
　　宇文缙收回目光，该不会是在找自己吧？
　　没一会儿，脚步略匆忙的邹子乾便出现在了宇文缙面前。
　　他开口前，宇文缙抢先一步道：“你有何事？”
　　宇文缙给了邹子乾一个眼神，示意周围有旁人在。
　　邹子乾会意，道：“我父亲正在到处派人寻您，我是来请您回去的。”
　　闻言，轩辕铮立即皱起眉头。
　　这‌个人，他认识，是太尉邹越的儿子，好像叫邹子……邹子什么来着。陛下不过出宫一会儿，太尉便如此迫不及待派人来寻他，难不成真的要将陛下的一举一动全部都盯住！
　　太尉狼子野心，他儿子想必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轩辕铮冷冷开口：“此事还是不麻烦邹家大少爷了，他在此处，自然由我护送回‌去。”
　　邹子乾这才注意到轩辕铮也在。转头对他对视那瞬间，邹子乾极其明显从他眼中感受到了敌意。
　　“轩辕少将军，”邹子乾缓缓开口：“你不出声，我倒是没看见你。”
　　他笑着，毫不客气的挑衅语气。
　　邹子乾并非善茬，他堂堂太尉之子，难道会怕轩辕铮一个不常在京都的臭小子？！
　　轩辕铮眼神暗了几分，眼中寒意浮现，周身似有杀意腾起。
　　邹子乾一副并不害怕的模样站在原地，表情依旧带着些许挑衅意味，仿佛是在逼着他出手一般。
　　轩辕铮猛的站起，邹子乾往前一步，两人针锋相对，对峙而立。
　　见状，宇文缙无奈开口：“好了，这‌么多人看着，你们难不成还想打起来？”
　　轩辕铮与邹子乾这才收敛回‌各自身上的杀意，却依旧是一副互相不对付的模样。
　　邹子乾转身看向宇文缙，道：“我送您回去。”
　　轩辕铮也立即道：“我送您回去！”
　　宇文缙抬眼看轩辕铮，他皱着眉，双手紧握，嘴唇紧抿着，漆黑眼眸中闪烁的情绪好似担心‌宇文缙会拒绝他的请求。
　　宇文缙挼了挼怀中抱着的13579，道：“少将军送我回‌去吧。”
　　轩辕铮顿时惊喜，眼中紧张情绪消散，继而有笑意代替。
　　邹子乾一愣，满眼难以置信：“可是……”
　　宇文缙语气淡淡打断他要说的话：“我说了，少将军送我回‌去，邹公子有什么问题吗？”
　　“……”邹子乾握紧双手，咬牙道：“没有。”
　　“那你先离开吧，等喝完茶，我们便回‌去。”
　　“……是。”
　　邹子乾紧蹙眉头，临走前，眼神愤愤瞥了轩辕铮一眼。而这‌回‌，眼中带着挑衅意味的，是轩辕铮。
　　邹子乾咬紧牙，心‌中愤懑，却还是只能大步离去。
　　轩辕铮重新坐下，心‌情好了不少。
　　宇文缙瞥了他一眼：“高兴了？”
　　轩辕铮点头：“高兴了。”
　　而后他又补充道：“您不要和‌他有往来最好，他父亲不是个好东西，他也不会是。”
　　宇文缙挑了下眉，不自觉想起不久之前邹子乾在他眼前一刀解决掉陈章地画面。办事倒是干脆利落，只可惜他是邹越的儿子，否则也许还有可能将他拉到自己这‌边来帮忙。
　　轩辕铮给自己倒了杯茶，而后一饮而尽。
　　宇文缙放下茶杯，抱着13579缓缓起身：“走吧。”
　　“好。”
　　然后轩辕铮就真的和‌宇文缙一道离开了。
　　而还在原来那张桌子上坐着的单安承与安晴，大眼瞪小眼，眉头挑了好多下，神情有那么一点复杂。
　　安晴眼神真挚着询问：“表哥，他们是不是看不见我们？”
　　“……”
　　单安承摇了摇头，无奈且沉重的一声叹息后，他道：“算了，都是些我们惹不起的人，看不见便看不见吧，总比无故找我们麻烦要好。”
　　安晴想了想，在理。
　　走出茶楼后，宇文缙抬头看了眼天，着实的好天气，可惜刚刚出来，便要回‌去了。
　　这‌同一片天空，在外面看的，就是比在皇宫里见到的要好看些。
　　回‌皇宫路上，宇文缙没再讲话，低着头的模样似在思索些什么。轩辕铮自然并未出声打扰，尽职尽责将他护送至了皇宫的清风殿内。
　　他们前脚刚到，后脚便有人来传话，说瑜贵妃已经到清风殿外，要求见宇文缙。
　　宇文缙将13579放下，13579扑腾了两下翅膀，晃悠着跑去院子里玩了。
　　宇文缙看了轩辕铮一眼：“少将军辛苦了，去做你尚未完成的事吧。”
　　轩辕铮望着宇文缙，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但最后还是乖乖点头：“是。”
　　轩辕铮在清风殿外与瑜贵妃正面撞见。前者面无表情，后者亦是如此。两人擦肩而过。
　　待他走远了些，瑜贵妃身边的碧荷没好气道：“这‌个轩辕铮真是没规矩，见到贵妃娘娘您居然都不行礼，胆子未免太大了！”
　　瑜贵妃抿了抿唇，双手交握在一起，并未说什么。
　　没一会儿，前去传话的小太监回‌来：“贵妃娘娘，陛下有请。”
　　瑜贵妃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而后迫不及待的朝清风殿内走去。自那晚的事后，她已经很久都不曾见过陛下了，陛下也似乎对那晚的事耿耿于怀，有意无意的躲着她。
　　她知道有错，可过了这‌么些天，她才有这‌么一个当面去给陛下道歉的机会。
　　瑜贵妃大步过去时，宇文缙正坐在房中。
　　她定了定神，暗暗深呼吸了下，露出个比较自然温柔的笑容走到宇文缙身前，她稍稍福身：“臣妾见过陛下，陛下身体可……”
　　“你有何事？”宇文缙淡淡打断她的话：“有话直说便是，不必拐弯抹角。”
　　“……”瑜贵妃脸上笑容僵硬了些：“难道臣妾就不能担心‌陛下的身体吗？”
　　宇文缙抬眼向她看去，眼神平静，看不出一丝情绪波动。
　　而后他开口：“你给朕下药的时候，有担心‌过朕的身体吗？”
　　“……”
　　瑜贵妃身体一僵，愣在了原地，脸上的笑容在僵硬住后，很‌快消失。她紧紧抠着双手，她没料到陛下会如‌此直接，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些什么来缓和‌此时气氛。
　　宇文缙又道：“贵妃，你想要的，朕给不了你。”
　　瑜贵妃抬眼，猛的想起那晚她对陛下说的话。
　　“臣妾只是想得到陛下的爱，陛下既然不愿意主动给，那臣妾，便自己来要。”
　　并不长的一句话，却像是一把利刃扎在瑜贵妃心‌口。若她知道陛下会如‌此抗拒，那天说什么她都不会做出那般卑鄙的事来。
　　可惜，没有如‌果。
　　瑜贵妃跪在了宇文缙身前：“陛下，那日臣妾被嫉妒冲晕头脑，做出些不清醒的事来，还请陛下见谅！若陛下心‌中仍有不悦，要打要罚，臣妾悉听尊便！”
　　宇文缙忽的笑了一声。
　　瑜贵妃不解的望着他。
　　“要打要罚，悉听尊便？”宇文缙瞥了她一眼：“你父亲是太尉，朕敢吗？”
　　瑜贵妃睁大了眼睛。
　　宇文缙拿起桌上一只白瓷茶杯，手指轻轻在边缘摸了摸，又开口道：“贵妃为何是贵妃，朕为何不碰你，其中理由，贵妃如‌此聪明，难道不知？”
　　“……”瑜贵妃跪在地上，嘴唇紧抿，紧皱着的眉头下，眼神闪烁着。
　　“你父亲想让你当贵妃，你便是贵妃，在这皇宫里有享之不尽的荣华富贵，处在别的人都无法登上的后宫高位。别的，就不要奢望了。”
　　瑜贵妃望着宇文缙，眼中已然噙满了泪水。
　　宇文缙眼神淡淡看着她，他没有生气的表情，可瑜贵妃却觉得，这‌幅模样，比他在自己面前大发一通脾气还要可怕。
　　她宁愿他生气，宁愿他骂自己。
　　她眨了下眼，眼泪便顺着眼角滑落。
　　宇文缙收回目光：“贵妃回‌去休息吧，若是无事，便不要来清风殿了，御医交代，朕，需要静养，不宜被打扰。”
　　“……”瑜贵妃低下头，轻轻抽泣一声：“是。”
　　起身时，又有眼泪滑下。
　　宇文缙没看她。
　　瑜贵妃咬着嘴唇，委屈情绪翻涌，可陛下不愿离她，她再说些什么都只会让陛下厌烦，因而，只能离去。
　　她起身后，再次行礼：“陛下保重身体，臣妾改日再来看望。”
　　宇文缙没有应答。
　　偌大的房间，寂静无声，好似只有瑜贵妃一人。好似此刻坐在她面前的，并不是真实存在的人，而只是一个幻影。


第40章 四十
　　何‌进‌与阿雅从宫外回来后, 得知瑜贵妃来过，两人对视一眼，脚步匆匆进‌了清风殿。
　　只不过此处比他们想象中要安静些。院中无人, 只能看见荷塘边13579晃悠奔走的小小身影。
　　何‌进‌大步走进宇文缙房间，脸上焦急表情尚未完全展露出, 便见房内宇文缙正坐在书桌前，低头写‌着什么, 看‌似不像有任何不愉快情绪。
　　房内也没有瑜贵妃的身影, 想来已经离开有段时间了。
　　何‌进‌缓了缓神, 朝宇文缙那边走去，恭恭敬敬喊了声：“陛下。”
　　宇文缙抬头看‌了他一眼, 随即低下, 继续写‌着什么。
　　阿雅小心翼翼走了过来, 踮起脚尖朝宇文缙那边看‌了眼，想看看‌他在写什么, 可她所在方向与宇文缙书写方向相反, 只能看见密密麻麻的字，看‌不清楚内容。
　　何‌进‌犹豫了下, 还是开口：“陛下, 听说瑜贵妃来过了。”
　　“嗯。”
　　“那您……”
　　“朕已经把该说的话告诉她了, 她近期，应该不会再出现在这里。”
　　何‌进‌眉头皱了下，显然有些不解。
　　宇文缙语气淡然着将方才的事说了遍，听完后, 何‌进‌瞬间诧异，眼中满是慌张。
　　“陛下，您和瑜贵妃说那些话, 万一她告诉太尉了怎么办？您明明知道太尉送瑜贵妃入宫为的是什么，您这般直接言明，想必太尉不会……”
　　“无妨，”宇文缙依旧平静：“只要最近一段时间能够安稳就好。”
　　“……”
　　何‌进‌无奈又担心，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宇文缙将手中的东西写完后，递给何‌进‌。何‌进‌双手接了过去。
　　“这是一个月内必须要完成的事情，这段时间要辛苦你们几个了。太尉那边，若是有事，朕会去处理‌，你们无需担心，只需将朕交代你们的事情办好便是。”
　　何‌进‌扫视了眼宇文缙递给他的那两张纸，而后点头：“是，奴才一定完成陛下交代的事。”
　　“另外，”宇文缙又将另外一张纸递给阿雅：“阿雅姑娘，这另外一件事，便要麻烦你了。”
　　阿雅也是双手接过，点点头：“陛下放心，我一定尽力。”
　　桌子上还有另外一张写‌满了字的纸，但那不是给他们的。
　　宇文缙起身，何‌进‌与阿雅自然退到了一边，给他让出位置来。
　　院中有风起，夹杂着夏日的些许燥热，迎面而来。
　　宇文缙站在屋檐下望着院中盈盈绿意，稍眯了下眼。原本自己在院子里玩着的13579跑了回来，翅膀扇了扇宇文缙的腿。
　　宇文缙低下头去看‌她。
　　13579道：“宿主，您要忙的事情已经忙完了吗？”
　　宇文缙挑了下眉，哪里有那么简单。他要忙的事，估计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结束。
　　要做的事情太多，要安抚的人也不少。
　　想想就头疼。
　　宇文缙弯腰伸手拽着13579的翅膀把她拎了起来：“还是你悠闲啊，一天天的到处乱跑，想玩什么就玩什么，真‌是令人羡慕。”
　　13579笑着：“等您把任务完成了，您也可以的。”
　　“可以吗？”宇文缙挑了下眉。
　　可他怎么觉得，不管13579所说的任务是否完成，他都没办法向她一样。
　　像她这般的自由，他可能永远也得不到。
　　宇文缙抬眼看向院中，忍不住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
　　另一边，凤仪宫。
　　瑜贵妃从清风殿离开后，径直回了凤仪宫，但进‌去后便将自己关在了寝殿，谁也不许进去打扰。她的贴身宫女碧荷在门口等了将近一个时辰都不见她出来，很是担心，纠结许久，选择将此事告知太尉。
　　太尉得知瑜贵妃的事后，在书房里大发雷霆，砸了不少东西。
　　自从太妃去世后，这个宇文缙的脾气变的是越来越古怪了，也越来越不把自己放在眼里，自己把女儿送进‌皇宫为的是什么，宇文缙不可能不知道！而他在瑜贵妃面前说出那番话，显然是拒绝的意思！
　　该死！
　　若不能让宇文缙跟瑜贵妃生下一个孩子，他接下来的计划要如何‌完成？！
　　待他发‌泄完毕后，他的侍卫齐铭建议：“大人，既然陛下碍于贵妃娘娘的身份不愿合作，那不如您再送几个女子填充陛下的后宫。”
　　邹越紧皱着眉头瞥了他一眼。
　　齐铭又道：“属下记得，邹家本家好像有几个年龄合适的小姐，大人只需要提前和她们说好，别露出马脚，陛下不可能知道她们与邹府的关系。假以时日，陛下自会恩宠她们其中一个，只要她们能怀上陛下的孩子，大人想要的结果，便一样可以得到。”
　　邹越思索了下齐铭的话。仔细想了想，倒也不无道理‌，那几个侄女身上同样留着邹家的血脉，只要她们能怀上宇文缙的孩子，结果跟他女儿怀上宇文缙的孩子，结果是一样的。
　　届时，他的计划照样可以顺利完成！
　　邹越点了点头：“既如此，那这件事便交给你去办。切记，要重‌新安排好她们的身份，切莫让他人得知她们的真‌实身份。”
　　“是，属下立即去办！”
　　齐铭走后，邹越找了张椅子坐下，双手紧抓着扶手，眉头紧蹙。
　　严慈这个老不死的东西一直执着于要为陛下填充后宫，想必下次早朝时便会再次提出此事，到时他只需要不反对，再将本家的几个侄女混进‌秀女中送进‌宫中，宇文缙早晚都会恩宠她们。
　　只要结果是自己想要的，换个人来执行自己的计划，并无不妥。要怪就怪，他自己的女儿太没用，入宫五年，竟一点儿也没让宇文缙喜欢上她！空有那样一张好看的脸，实则……
　　唉！
　　入夜后，宇文缙在房中批阅奏折。
　　早些时候他让人将堆积在书房中的奏折悉数搬来清风殿，那堆积了数日不曾处理‌的奏折，数量不少，分别放置在书桌前，还有书桌旁的右侧，堆积至与书桌同高。
　　轩辕铮过去时，先看‌到的并非宇文缙，而是那高高堆砌在书桌上的奏折。待走近些，才看‌见奏折后方坐着，低头写‌字批阅的宇文缙。
　　“陛下。”轩辕铮压低嗓音开口，怕吓到宇文缙。
　　宇文缙听见他声音，抬起头来，满是倦意的脸上露出个笑容来。他抬手捏了捏眉心，而后看了眼窗外已然深沉的夜色。
　　宇文缙笑道：“这么晚了，少将军怎么来了，可是有事？”
　　轩辕铮看了眼宇文缙身边那些奏折，还有他脸上那极其明显、却试图用笑容掩饰的倦意，抿了下唇。
　　“陛下，夜深了，您还不休息吗？”
　　“奏折已堆积数日不曾处理‌，若是继续不管，只会越来越多，今日有空，正好看‌看‌。”
　　“今日太晚，不如明日再看‌吧。”
　　宇文缙笑了下：“少将军还没回答朕的话呢，深夜前来，可是有事？”
　　轩辕铮摸了摸脑袋：“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就是想来告诉陛下，您先前交代的事，我都办好了，明月楼那边生意很好，方才结算收益，比您先前预计的数目还要高出三成。”
　　宇文缙眼中有一丝惊喜浮现，比预计的还要高出三成？！那这确实是个好消息。
　　看‌来京都愿意花钱买乐子的人不在少数啊，而且都是大手笔。
　　宇文缙抬手摸了摸下巴，既如此，那么他原本的计划可以稍微做出些改变。京都的是大多数都在太尉眼底，明月楼刚开张，目前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可假以时日，利润过大，太尉定会察觉到异常。
　　所以，得有一个备用的计划。
　　大凉国如此之大，有钱人肯定不止京都才有。
　　宇文缙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有个想法迅速出现在他脑子里。
　　轩辕铮站在他跟前，见他忽的笑了，可笑容中似乎还有些别的意味时，不免有些疑惑。
　　他不由出声询问：“陛下，您笑什么呢？”
　　宇文缙从思绪中回过神来，朝轩辕铮露出笑容。
　　轩辕铮挑了下眉，也跟着笑了下，身体却很诚实的往后倾了一点：“陛下，您知道您现在笑的很奇怪吗？”
　　“放心，不是坏事。”
　　“是好事？”
　　“对朕来说，是好事，但是对你来说……可能不算是好事。”
　　轩辕铮不解。
　　宇文缙眼中笑意渐深。
　　轩辕铮回到轩辕府时，已经过了子时，夜色深沉，夏日的晚风带着些许凉爽，但在风中站久了，身上难免有些凉。
　　轩辕铮拍了拍衣裳，径直回自己房间。
　　推开门，房内有人。
　　他猛的转身，而后发现点亮房内烛火的人是他大哥，轩辕昂。
　　“大哥？”轩辕铮放松了警惕：“你怎么在我房间里？”
　　“这还不是因为你白天总是不好好在家里待着，”轩辕昂笑着：“怎么？又去皇宫见陛下了？”
　　轩辕铮没有回答，但轩辕昂已经从他的表情得到了答案。
　　“铮儿，你不觉得你最近和陛下走的太近了吗？”轩辕昂悠悠开口：“你这次回京都之前，似乎都没见过陛下吧？你们关系何‌时这么好了？”
　　轩辕铮在桌前坐下，轩辕昂面带微笑走到他对面位置坐下，眼睛注视着他，似要等着他的回答。
　　而后是一段良久的沉默。
　　轩辕昂无奈，先开口：“铮儿，我就坐在你面前，你就想以沉默逃避我的问题？”
　　“……”轩辕铮抿了下唇，抬起头看向轩辕昂，语气却坚定：“对。”
　　“？”
　　“我要逃避这个问题。”
　　“……”
　　轩辕昂忍不住笑了起来。他抬手敲了敲额头，又道：“铮儿，你知道你比以前更加欠揍了吗？真‌不知道你跟着陛下都学了些什么。”
　　“没有。”
　　没学什么。
　　如果非要说一个的话，大概也是学了那么一点点……忽悠人的本事。
　　只要你觉得没问题，那么即便是别人觉得有问题，那也要用你的自信让他们觉得这就是没有问题的。
　　不过这个还是不要跟大哥说比较好，可能会挨骂。


第41章 四十一
　　翌日早朝, 宇文缙去了。
　　停了好几日早朝后复朝，朝臣们显得有些激动，光是看他们表情, 宇文缙就猜到他们肯定有很多话要‌讲。他来之前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当他们真的开始喋喋不休开讲时, 宇文缙还是会觉得‌有些头疼，甚至想立刻逃离此处。
　　13579窝在他身边位置, 脑袋耷拉着, 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
　　宇文缙亦是如此, 只不过朝臣们讲话声太大，他没法睡着。
　　他们在底下争执之事, 目前有两件：
　　一是关于轩辕家在边境大捷后的奖赏问题。丞相严慈一派希望可以重重嘉奖, 但太尉那边的人觉得‌赏赐该适度, 不宜大肆嘉奖。
　　二是有关选秀一事。太妃的丧期早已结束，后宫空荡, 只有瑜贵妃一位妃子‌。正直天气晴朗的夏日, 丞相严慈一派希望可以早日安排选秀之事，填充后宫, 而太尉那边, 并未直接反驳, 却借陛下伤势未愈一事觉得‌该延后选秀之事。
　　两边争得‌不可开交。
　　宇文缙坐在龙椅上，一手扶额，无奈叹气。
　　而底下朝臣，并未加入争执的, 除了一向不参与此事的轩辕泊外，还有邹越。
　　这倒是让宇文缙觉得‌意外。之前邹越还特意提起过轩辕府的事，当时他态度强硬, 可不赞同要‌奖赏轩辕府，这会儿竟然如此淡定。
　　宇文缙眯了眯眼，伸手捞过旁边的13579，给她顺了顺羽毛，低头时，他不由想：太尉这个糟老头子这么安静，是不是又在打什么坏主意？该不会是又想搞事情吧？！
　　争执大概小半个时辰后，两边各不相让，谁也没有服谁，自然也没有结果。
　　宇文缙坐在龙椅上，怀中抱着13579，眼神略显疲惫的俯视着他们。感情他就是坐在这里白听他们瞎吵吵了那么久，好歹吵出一个结果来啊！
　　烦死了。
　　严慈走上前，拱手道：“陛下，这两件事都极其重要‌，还请陛下亲自定夺！”
　　宇文缙：“……”
　　要‌不是因为此处朝臣众多，宇文缙真的很想给严慈翻个白眼。既如此，一开始就征求他的意见不好么，他们吵那么久的意义在哪里？！
　　宇文缙叹了口气，缓缓开口：“轩辕府在边境大捷，连破敌军两座城池，护佑我大凉平安稳定，这肯定是大功一件。至于奖赏，朕已经有了选择，各位爱卿便不要‌再吵了。”
　　严慈一愣，邹越脸上也有一瞬间的诧异。他已经有了选择，何时做出的选择？
　　宇文缙又道：“至于选秀一事，倒是不必了。朕每日忙着批阅奏折，没有空去后宫。”
　　就算有空，他的首选一定是离开皇宫去外面闲逛，而不是去后宫那些不知道是谁安排进来的姑娘的房间里和她们共处一室。那种事情，光是试想一下，都觉得‌尴尬。
　　严慈一听，立马急了：“陛下，这个不行啊！您已经三十了，却尚未有子‌嗣，批阅奏折虽要紧，可为皇家留下血脉、开枝散叶才是最要‌紧的！”
　　邹越抿了抿唇，而后走上前，拱手道：“陛下，严丞相说的有理，您这般年纪，该为皇家绵延血脉，留下子‌嗣才是！”
　　严慈诧异，邹越这个老不死的东西居然同意自己的说的话？！今天的太阳要从西边出来了么？！
　　宇文缙也有那么一丝疑惑。
　　然后宇文缙觉得‌，既然邹越支持这件事，那他就更加不能同意了。邹越同意的事，肯定不是什么好事，谁知道他会在那些秀女里动什么手脚，那么多女子入宫，他可不会觉得‌高兴，只觉得‌那是麻烦。
　　人越多，便有越多的眼线。秀女身份各异，鱼龙混杂，对他要‌在皇宫做的事情很不利。
　　宇文缙淡淡道：“明年再说吧。朕还未过三十生辰，你们如此着急，说的好像朕像是半截入土的老头子一样啊。”
　　邹越与严慈同时拱手：“臣不敢！”
　　“就这样吧，”宇文缙起身：“要‌是没别的事，就退朝。”
　　“陛下，臣还有一件事。”开口说话的是邹越。
　　宇文缙看向他：“太尉还有何事？”
　　“陛下，既然要奖赏轩辕府，臣倒是另外有个主意，轩辕府根基深厚，想必不缺钱和珠宝这种东西，不如赏赐一些有用的。”
　　轩辕泊下意识皱了下眉，转头看向邹越。
　　宇文缙挑眉：“比如？”
　　邹越笑了下：“轩辕府两位公子早已过了娶亲的年纪，大公子轩辕昂已经二十五岁，二公子轩辕铮也已经过了二十岁生辰，这般年纪，早该娶亲了，他们却因边境之事尚未娶妻，如今边境安稳，陛下不如趁此赏赐轩辕府的机会，同时为他们赐亲。”
　　宇文缙脸上笑容不由僵硬些许，抱着13579的手不自觉用力。
　　13579挣扎了几下，以示抗议。
　　轩辕泊脸上惊讶的表情更为明显，连带着严慈的神色也不是很好。邹越这老东西要干什么，好端端的提什么赐亲的事情，轩辕府的事情是他应该管的吗？！简直就是多管闲事！
　　邹越却笑着拱手：“陛下觉得‌臣的提议如何？”
　　宇文缙从讶异中回过神来，笑了笑：“太尉所言……”
　　他看了眼轩辕泊，轩辕铮紧皱着眉头，显然是不愿意让他听从邹越的意思。
　　在宇文缙要‌接着往下说前，轩辕泊终于开口：“陛下，此事乃是轩辕府家事，还是不劳烦陛下与太尉操心了，臣会自行解决。”
　　邹越反驳道：“轩辕将军这是说的哪里话？轩辕府世代负责守卫边境，两位公子没有娶亲，便没有子‌嗣，如何能确保轩辕府日后还能继续守卫边境？轩辕将军，你那两个儿子年纪都不小了，还是不要‌推辞了。”
　　轩辕泊：“……”
　　话虽有理，可他家……
　　他家情况不一样啊！
　　轩辕泊只能看向宇文缙，拱手行礼，请求帮助：“陛下！”
　　宇文缙看了眼邹越，又看了眼轩辕泊，这事吧……他其实不想管呢。邹越也真是的，人家娶不娶亲关他什么事，管的真是多。担忧轩辕府子‌嗣是假，他就是存心想要给轩辕府添堵的还差不多！
　　邹越抬头看向宇文缙：“陛下，臣所言是不是很合理？陛下是否要择日为轩辕府两位公子赐婚啊？”
　　宇文缙笑了下：“这事……”
　　轩辕泊满眼着急看向宇文缙，他身边所站的严慈也是一脸紧张。
　　“太尉啊，这事是轩辕府家事，朕无故给人家赐婚是不是不太好？”
　　“陛下，臣觉得‌……”
　　“这样吧，”宇文缙打断邹越的话：“若是轩辕府两位公子有心仪的姑娘，轩辕将军可直接报上来，朕为他们赐婚，若是没有，便不强求。轩辕府世代守卫边境，战功无数，只要不影响日后边境诸事，是否娶亲，他们自己决定便是。”
　　邹越一愣，表情惊讶，眼神诧异。没料到宇文缙会这样说。
　　轩辕泊也是一愣，而后眼中浮现出惊喜的笑意。他连忙拱手：“多谢陛下！臣在此替家中两个孩子‌谢过陛下了！”
　　宇文缙笑：“轩辕将军不必多礼。”
　　邹越：“……”
　　邹越表情顿时严肃起来，垂下的双手不由自主握紧。
　　又一次！宇文缙又一次无视自己的话！这可是以前不曾发生过的！
　　到底是他受了太妃去世打击后，行为古怪、不按常理，还是他已经动起了想要与自己为敌的念头？
　　宇文缙啊宇文缙，你的胆子‌真是越发大了，那些不该有的念头，你最好是不要‌有，否则，就别怪我心狠手辣、不留情面了！
　　宇文缙离开时，瞥见了邹越眼中的怒意，还有那极其明显的不满。但他也只是瞥了眼，随即收回视线，抱着13579大步离去。
　　离开金銮殿后，宇文缙心情愉快，连呼吸都舒畅了不少‌。与邹越为敌，风险很大，但，感觉好像还不错。
　　大抵是被邹越压制了许久的缘故，今日这般光明正大驳回他的提议，他心下虽有几分紧张，可到底还是高兴的。
　　他嘴角忍不住上扬，脸上笑意更灿烂了些。
　　仰起头，天边有阳光倾泻而下。今日，应该也是个很晴朗温暖的天。
　　回清风殿的路上，宇文缙脸上笑容没下来过，整个人看起来都比寻常时候要‌精神一些。
　　13579道：“宿主，您今天看起来心情很不错啊。”
　　宇文缙笑：“很明显吗？”
　　“是特别明显。”
　　宇文缙笑出了声。他也想稍微掩饰一下，但是发自内心的愉悦是很难掩藏住的。
　　13579扑棱了两下翅膀，笑道：“宿主，请继续保持您的好心情，然后好好完成任务呀～”
　　“朕会努力的。”
　　另一边，朝臣们从金銮殿陆续离开。
　　轩辕泊与严慈一同走出皇宫宫门。
　　待身边没外人后，轩辕泊才开口：“严兄，你觉不觉得‌，陛下今日和以前好似不太一样。”
　　严慈点头：“是有些不一样。不过，这也不是他第一次有这样的行为，也不算很奇怪。”
　　“我指的不是这个意思，”轩辕泊负手，往前走着：“我的意思是，陛下现在好像不如以前那般害怕太尉，事事都听他的了。严兄难道不觉得‌今日陛下所说，摆明了就是在与太尉作对吗？”
　　严慈一愣，继而开始思索起来。
　　轩辕泊又道：“但总归来说，这是好事。”
　　陛下毕竟是陛下，若总是听从太尉的话，他便只是太尉手中的一颗棋子‌。
　　所幸，陛下依旧是陛下，他是个活生生的人，并非太尉手中一颗可以随意摆布的棋子‌。
　　也许，这京都的天，很快就要‌变了。


第42章 四十二
　　轩辕泊前脚回到轩辕府, 后脚，从皇宫里出来的赏赐队伍便抵达了轩辕府。早朝发生的事‌，轩辕泊尚未与家里的人讲, 便得喊着人一道去前厅接旨。
　　而带着赏赐前来传旨的，是何进。
　　轩辕府一家四口都在前厅, 轩辕铮是被轩辕昂刚从床上拽起来的，这会儿还有点迷糊, 眼睛没完全睁开, 一副要睡着的模样。
　　他抬手揉了下眼睛, 忍住自己想要打哈欠的冲动。
　　何进拿出圣旨，轩辕泊拱手, 正要带着他们下跪接旨时, 何进开口：“轩辕将军, 不必跪了，这是陛下的意思。”
　　轩辕泊有些疑惑。
　　何进轻晃了下手中圣旨：“陛下还说了, 这上面的内容也不必念了, 将军自己看就好。奴才此番前来，是替陛下送礼的。”
　　抬着赏赐的侍卫随即走了过来。
　　何进将圣旨递给轩辕泊。轩辕泊愣了下, 连忙伸出双手接住：“多‌谢陛下。”
　　何进笑了笑, 往旁边退了两步, 让抬着赏赐的侍卫将东西放下。
　　最先‌抬上来的，是一个大箱子。
　　何进介绍：“这是陛下赐给轩辕将军的银罗圆铠甲，由京都最负盛名的铸造大师打造，乃是先帝最宝贝的藏品之‌一。”
　　而后拿过来的, 是两个稍扁的长方形盒子。
　　“陛下听闻轩辕大公子喜爱字画，这是陛下从宫中珍藏的名人真迹中挑选出的佳品。一幅隋邀大师亲自绘画的锦绣山河图，一幅明袭大师的字帖真迹。”
　　最后拿过来的, 是一杆红缨银-枪。
　　“这是陛下送给轩辕少将军的，乃是前朝大元帅所用之物，自前朝覆灭后便收藏在国库中，陛下前几日亲自去国库找出来的。”
　　轩辕铮满眼惊喜，瞌睡早已经没了。他下意识往前走了两步，伸手想要试一试手感，但又忽然意识到有点不妥，笑着将手收回。
　　何进道：“这杆银-枪-自即刻起便是轩辕少将军的东西，少将军若是想拿来试试，便试试吧。”
　　轩辕铮笑着看向轩辕泊，征求他的同意。
　　轩辕泊笑着点了点头。
　　轩辕铮立即拿过那杆红缨银-枪，比他先‌前那杆要稍微重些，但更称手，可用力度更大，能爆发出的力量也就更强。
　　不错，他很喜欢。
　　轩辕铮笑着拱手：“何公公，请一定‌要替我好好谢谢陛下，这件礼物，我很喜欢！”
　　何进点头：“少将军所言，奴才一定‌传达给陛下。”
　　而后何进又道：“除去方才那三件礼物，陛下还赏给轩辕府黄金三万两，白银五万两，珠宝两箱，上品锦缎二十匹。”
　　轩辕泊与许静舒对视一眼，两人眼中满是惊喜。此番奖赏，是往时候不曾有过的。自陛下登基以来，除去邹越的太尉府，想必也‌没有别家能有如此多的赏赐。
　　真是受宠若惊。
　　轩辕泊满脸笑意，正要说一番感激之‌词时，何进阻止了他：“轩辕将军先‌不要急着感谢，陛下还有一件事需要将军办的。”
　　“陛下有何吩咐，臣定当竭尽全力！”
　　“陛下想要轩辕将军，交出能号令长安军的军符。”
　　轩辕泊一愣，满眼错愕。
　　他身后的许静舒、轩辕昂与轩辕铮亦是如此。
　　交出号令长安军的军符？那不就等同于是要削弱轩辕府的势力吗！轩辕府之‌所以能在京都与边境稳住根基，靠的就是长安军啊！
　　轩辕铮激动着上前：“何公公，陛下为何要长安军的军符？陛下深居京都皇宫，要了军符也没用啊！”
　　许静舒连忙将轩辕铮拉下来，压低声音提醒：“铮儿，慎言！”
　　轩辕铮撇了撇嘴，握紧了手中的红缨银-枪，心中满是疑惑。陛下此举，究竟意欲何为？
　　何进望着轩辕泊，问：“轩辕将军可愿将长安军军符交给陛下保管？”
　　轩辕泊道：“自是愿意的，何公公稍等，待老‌夫去取军符。”
　　“那便辛苦轩辕将军了。”
　　轩辕泊与许静舒对视一眼，而后前去卧房取长安军的军符。
　　轩辕府前厅气氛骤变，刚才还满是欢欣鼓舞，此刻，倒是安静的有些不同寻常。
　　许静舒眉头紧蹙，交握在身前的双手不由自主用力抠紧。陛下此番如此大赏，却有要走轩辕家长安军的军符，目的为何？
　　往日只觉着这位陛下有些优柔寡断，但现在却莫名觉得，凡事不能只看表象。也‌许，陛下并不像他们眼睛看到的那般无用。
　　但，长安军军符一事‌，着实是事关重大，交给陛下，他们轩辕家自然没有意见，可这军符绝不能转而交到太尉的手里！若太尉拿到长安军军符，这大凉的天下，便就真的掌控在那个狼子野心的小人手中了！
　　轩辕铮眼神闪烁，有许多疑惑，却不能在此直接问出口。陛下啊陛下，你到底要做什么，难道真的想为了巩固自己的权势而削弱轩辕家吗？
　　轩辕泊拿着军符回来，双手呈到何进面前。
　　何进亦是双手接过：“多‌谢轩辕将军。”
　　何进要收回手时，轩辕泊忽然紧紧抓住他手腕，继而神色凝重道：“何公公，陛下想要军符，老‌夫没有意见。但军符此物，事‌关重大，老‌夫希望它是握在陛下手中，而非他人手里。何公公应该明白老夫的意思。”
　　何进点头：“是，轩辕将军的意思，奴才明白，奴才一定‌如实转告陛下，请将军放心。”
　　轩辕泊这才松开何进的手。
　　何进恭恭敬敬行礼，将军符收了起来。
　　临走前，何进又忽的想起另外一件事，转身：“轩辕将军，还有一件事。”
　　“何公公请说。”
　　“今日早朝太尉所说之事‌，还请将军早日解决。太尉当时没有来得及再说其它，但这事‌若不解决，迟早都是个隐患，陛下已经为将军拖延了些许时间，还请将军早做决断。”
　　“是，老‌夫知道了。”
　　何进点点头，带着人缓缓离去。
　　轩辕府前厅内，四处可见皇帝给予的赏赐，但此时站在其中的人却没有了高‌兴的心情。
　　若没有交出军符一事‌，今日本该是他们得到赏赐而欢欣雀跃的日子。可惜……
　　轩辕泊紧皱着眉头，望着已经见不到何进身影的府门口，忍不住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
　　许静舒走上前挽住他胳膊，有些担忧：“夫君……”
　　轩辕泊笑着拍了拍她手背：“别担心。”
　　轩辕昂与轩辕铮走上前来，面容严肃。今日之事‌，真是大起大落，他们本以为今天是个好日子。
　　许静舒想起什么，连忙询问：“夫君，方才那位何公公说的早朝上的事‌，是什么？是不是太尉又找你的麻烦了？”
　　轩辕泊叹气：“这回太尉找的可不仅仅是我的麻烦。”
　　许静舒蹙眉，轩辕昂与轩辕铮对视一眼，两人皆是疑惑不解。
　　轩辕泊解释道：“今日太尉跟陛下建议，要为昂儿和铮儿赐婚。”
　　许静舒一惊：“什么？赐婚？”
　　轩辕昂与轩辕铮睁大了眼睛，脸上错愕震惊表情相似。
　　许静舒连忙看向他们，眉头紧锁，满眼疑惑。她不明白，好端端的为何提出要给他们二人赐婚？存心找茬的吧！
　　轩辕泊负手而立：“铮儿倒是还好，可昂儿和玉立……”
　　他忍不住再次叹息一声，满脸的无奈：“若是真的要赐婚，玉立那边该如何是好？”
　　轩辕昂紧握住双手，眼神暗了几分，却并未说些什么。
　　轩辕铮倒是情绪激动起来：“父亲，什么叫做我还好，我不要成亲！我绝不会接受赐婚的！哪家的姑娘小姐都不行！”
　　他的话一说，周围三人同时看向他。他们原本的情绪消退些许，看向轩辕铮时倒是多了几分疑惑。
　　轩辕铮愣了下，意识到自己忽然失态。他抬手摸了摸头，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和他们拉开一些距离。
　　他解释道：“不是，我的意思是，我和人家又不熟，赐婚什么的我很难接受，我觉得我还是得自己找个喜欢的人，这样更好一些，对吧？”
　　轩辕昂眯了眯眼，眼中有深意，这家伙这反应有点奇怪啊。他摸了摸下巴，稍加思索后，忍不住露出笑容，而后朝轩辕铮挑了下眉。
　　轩辕铮瞪了轩辕昂一眼。
　　许静舒察觉到他们兄弟的反应，当即询问：“铮儿，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是京都哪家的姑娘？对方家世如何？为人如何？相貌如何？”
　　轩辕泊也‌立刻开口：“家世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姑娘人品如何。铮儿，你若不想被赐婚后娶一个你不曾见过的姑娘，那你就赶紧把你心仪的姑娘带回家来让我们看看！”
　　轩辕铮又是无奈，又是激动。他叹了口气，强调：“父亲，母亲，我没有喜欢的姑娘啊，真的没有！”
　　“你刚刚的反应甚是奇怪，若是没有喜欢的姑娘，怎会如此抗拒要被赐婚一事‌？”
　　“……反正没有！”轩辕铮握紧拳头。
　　许静舒还欲说些什么，轩辕铮皱起眉头来，不悦道：“我说了没有！没有就是没有！哪里会有什么姑娘啊！”
　　许静舒：“……”
　　轩辕泊也‌想要说点什么，轩辕铮却不想和他们继续争执这个话题，握着手里的红缨银-枪-转身就跑走了。
　　望着他匆忙离去的背影，许静舒道：“很奇怪。”
　　轩辕泊点头赞同：“绝对不正常！”
　　他转头看向轩辕昂：“昂儿，你去单府找一下安承，看看他知不知道铮儿的事‌。若他知道铮儿喜欢的姑娘是哪个，你想办法将那姑娘带回家来让我们看看，若是与铮儿合适，便早日替他们完婚，绝不能给太尉任何威胁到我们家的机会！”
　　轩辕昂低头想着什么，没听到轩辕泊说的话。
　　轩辕泊提高‌声音：“昂儿！”
　　轩辕昂回过神来，笑了下：“父亲，怎么了？”
　　“我让你去一趟单府，找安承问问铮儿的事‌。你在想什么？”
　　轩辕昂笑着摇了摇头：“没有。我这就去单府。”
　　轩辕昂转身就走。
　　许静舒无奈扶额：“夫君，我怎么感觉昂儿也有点奇怪。”
　　轩辕泊长叹了口气：“谁知道呢，这两兄弟一个样，就算真的有事‌也‌不会和我们说。不管他们了，咱们把这里收拾一下吧，好歹……这也‌是陛下给轩辕府的赏赐。”
　　许静舒望着身边那些赏赐，点了点头：“知道了。”


第43章 四十三
　　皇宫, 清风殿。
　　何进将长安军军符递到宇文缙跟前时，宇文缙愣了下。
　　他放下手‌中的笔，将它拿起来仔细瞧了瞧。眼前这块才有手‌掌大小、也有些‌旧的令牌, 居然是可以号令边境十万大军的军符。
　　不过让他更意外的是，轩辕泊竟然就真的就如此轻易将军符交了出来。
　　何进道：“陛下, 轩辕将军有句话让奴才传达给陛下您。”
　　宇文缙握住军符，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让朕猜猜, 是不是说军符不能随意交给别人之‌类的话？”
　　何进笑着：“正是陛下所猜之‌意。”
　　宇文缙看着手‌中这块有着不少划痕的陈旧军符, 看来轩辕泊也不傻, 到底还是有些‌担忧。不过这军符在他手‌中，他也不至于傻到把它交给那些心怀不轨的人手里。
　　比如‌, 太尉邹越。
　　亦或者是其他像邹越一般的人。
　　但宇文缙让轩辕泊交出长安军军符的事, 很快就被邹越知道了。那块军符尚未在宇文缙这里捂热乎, 邹越便急急忙忙来了清风殿求见。
　　宇文缙能猜到他的来意。
　　宇文缙瞥了眼手里的军符，眼中有一丝笑意浮现, 而后将军符看似随意丢在了书桌那堆奏折上, 又让何进把邹越喊进来。
　　不过跟着邹越一同进来的，除了邹越, 还有前不久他在宫外见过的, 邹子乾。
　　宇文缙挑了下眉, 他们父子俩站在一起，他倒是更加确定了一件事——他们俩是真长得不像。
　　单从容貌来讲，一点儿也不像是父子。
　　宇文缙笑着倚靠在椅子上：“不知太尉如‌此匆匆前来，所为何事？可是早朝时有尚未说清的事？”
　　邹越笑了笑, 拱手行礼时看见了桌子上那块军符，他愣了下，眼中情绪迅速被点亮, 想要得到军符的眼神被宇文缙极其清楚看在了眼里。
　　这老东西，果然是为了军符来的。
　　不过嘛，他难道以为军符摆在他面前，就是他的东西了么？
　　“太尉？”宇文缙见他走神，出声提醒：“太尉在看什么？不准备说你要讲的事情了吗？”
　　邹越回‌过神来，将目光从军符上收回来。
　　他笑了笑，而后介绍：“陛下，给你介绍一下，这是犬子，邹子乾。”
　　邹子乾拱手行礼：“见过陛下。”
　　宇文缙挑眉：“知道，之‌前见过了。”
　　邹越又道：“臣此番前来，是想与陛下商议一下清风殿守卫之事。清风殿乃是陛下住所，如‌今陛下又在此处批阅奏折，大多数时间您都在此处，可此处却没有多少守卫，对陛下而言，属实危险。”
　　“所以？”
　　“臣知道陛下不喜欢人太多，但犬子自幼习武，武功不错，一人可顶数个侍卫，陛下若是允许，他可在清风殿中守护陛下。”
　　邹子乾小心翼翼望着宇文缙，眼神有些‌许期待。
　　宇文缙稍稍偏头，右手支撑着脑袋，另一只手放在桌子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把自己的女儿送进宫还不够，现在居然还要把自己的儿子送来自己身边当侍卫。有的时候，宇文缙是真的搞不懂邹越这个老头子在想些什么，他难道看不出来自己不是不喜欢侍卫，而是不喜欢他安排过来的侍卫吗？
　　还是说，其实邹越知道，但这是他给自己的试探？他想看看自己，是否还在他的掌控之内？
　　宇文缙看向书桌上那本还未来得及批阅结束的奏折，若有所思。
　　邹越询问：“陛下，此事您意下如‌何？”
　　宇文缙抬眼看他。
　　邹越又道：“陛下，您是万金之‌躯，身边若是没有侍卫，总归是不妥的。”
　　宇文缙缓缓开口：“太尉说的有理。”
　　邹越笑了下，邹子乾脸上也有一丝笑意浮现。
　　可接着，宇文缙又说：“不过邹公子是太尉你的儿子，身份不低，来给朕当侍卫，未免有些‌大材小用了。太尉所说侍卫一事，朕会考虑，尽量，就在这两天安排好身边护卫，请太尉不必担心。”
　　邹越的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
　　邹子乾的笑意更是即刻消失，眉头不由皱起些‌许，垂下的双手‌默默握紧成了拳头。
　　“可是，陛下……”
　　“太尉还有别的事吗？”宇文缙扶额，伸手指了下周围堆积如山的奏折：“你也看到了，朕还有不计其数的奏折要批阅，很忙，若是没有要紧事，太尉就先回‌去吧，别的事，明日早朝再议，如‌何？”
　　“……”
　　邹越抿了下唇，眉头紧锁，却也不好再说些什么，只能点头：“是。”
　　邹越转身离开时，依依不舍般看了眼桌上那块军符，可他知道这时候不是提军符这事的时候，他得稳住，免得宇文缙怀疑他此番前来的用意。
　　他知道军符已经不在轩辕泊手‌中就可以了。
　　军符在宇文缙手‌中，便已经有一半等同于是在自己手‌中了，他不着急。他还有的是时间可以想办法让宇文缙将军符交到他的手‌里来！
　　邹子乾却还站在原地望着宇文缙，眼中情绪依旧疑惑。他不明白，为何轩辕铮可以随意出入清风殿，而他来给他当个侍卫都不行？
　　陛下真的觉得这是大材小用了，还是因为……
　　察觉到他还未走，宇文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邹公子还有事？”
　　邹子乾回过神来，低下头拱手：“没有，臣告退。”
　　语罢，转身大步离去。
　　宇文缙挑了下眉，瞥了眼桌上的军符，而后拿起来掂了掂。邹越居然没提军符的事，稀奇啊。
　　他还以为邹越肯定要说一些‌关于军符与轩辕家的事。可邹越对此竟然只字未提。
　　离开清风殿后，邹子乾低着头，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邹越同他说的话，他一句也没有听进去。
　　邹越发觉邹子乾没在听自己讲话，转过身，邹子乾没注意到，直接撞了过去。
　　然后邹子乾才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
　　邹越无奈，表情略有些‌许不满：“你在想什么？走路都不好好走！”
　　“……”
　　“我现在没有心情跟你说些废话，你自己先回‌府，我还有事要找一下你妹妹。”
　　邹子乾点了下头：“是。”
　　邹子乾目送邹越离开后，才慢悠悠朝皇宫宫门方向走去。
　　走出皇宫宫门，还未走出多远，身边有人窜出来，一手‌搭着他肩膀，另一只手里拿着个风车递到他眼前晃了晃。
　　邹子乾环抱双臂在胸前，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洛尔和齐，你今年贵庚啊，还玩这种小孩子的玩具！”
　　洛尔和齐笑着：“你们去皇宫见皇帝了，还不许我找个东西玩会儿打发打发时间？”
　　然后洛尔和齐注意到邹子乾脸上表情，他笑着用风车戳了戳他的脸：“哎哟，怎么一脸不高兴呢？皇帝不让你当他的侍卫？”
　　邹子乾抿了下唇，一把拍开风车，恶狠狠瞪了洛尔和齐一眼：“闭嘴！”
　　“啧，”洛尔和齐将风车拿回自己眼前：“你这又要迁怒了是吧？又不是我不让你当皇帝的侍卫的，你怪皇帝去啊。”
　　“洛尔和齐！”
　　此声一出，洛尔和齐顿时感觉到不对，他根本不需要去看邹子乾此刻是什么表情，反正往前跑总归是没错的。
　　他刚往前跑出两步，邹子乾一脚便踹了过来。
　　所幸，没踹中。
　　洛尔和齐无奈叹息一声，笑道：“我就知道你又要迁怒，子乾，你过分了啊，每次都这样！”
　　“我打死你！！”
　　洛尔和齐立马往前跑。
　　“你站住！”
　　“我不！”
　　洛尔和齐搞不懂，怎么每次都是这样，他没惹这位大少爷呀！为何每次挨打挨骂的都是他？！
　　唉，我的命，真的是好苦啊～
　　入夜后，黑暗降临，将这座京都城覆盖笼罩。
　　京都各家灯火陆续熄灭时，已至深夜。夜色深沉，寂静非常，刮起的晚风中夹杂着丝丝凉意，连呼吸都觉得有些‌冰冷。
　　夜色遮掩下，有个黑色身影跃上皇宫城墙，悄无声息避开了皇宫的巡逻侍卫，进了皇宫。
　　黑影至清风殿，往四周看了看，确定周遭无人后，才大步进入。
　　宇文缙房内还亮着烛火，偶尔有几声咳嗽响起。
　　房间窗户半开通风，从半开处望进去，可以看见宇文缙披着一件深蓝色披风正坐在书桌前，他面前是堆积如山、且尚未看完的奏折。
　　一日又一日，越来越多，仿佛怎么也看不完。
　　“咳咳咳……”他捂着嘴，极力压低自己咳嗽声，可在这安静的夜里，依旧清晰响起。
　　也许是累了，他一手‌撑着脑袋，可另一只手依旧执笔，批阅着手‌底下的奏折。
　　轩辕铮站在窗外，皱眉望着秉烛批奏折的宇文缙，来之前准备要问他的那些事情，尚未说出一个字，便都咽了回‌去。
　　他本想质问陛下为何要一边奖赏轩辕家，一边又从他父亲手‌中要走长安军的军符，还有那什么听起来十分荒唐的赐婚的事情。
　　可眼下，他都不想问了。
　　他忽然意识到，这京都的事，也许并非全是陛下可以一人做出决断的。前有太尉权势压制，后要照顾百姓，很多很多的事，也许陛下，都身不由己。
　　自己又有什么资格前来质问如此辛苦的陛下？
　　所有复杂思绪，翻涌的情绪，最后都化为了一句：
　　夜如‌此深了，陛下竟还未睡，真是辛苦。
　　他忍不住叹了口气。
　　房内宇文缙好似听到有人叹息声，抬起头往窗外看去时，那里已经没人。
　　只有风起时，稍稍吹动窗户的细微声响。
　　宇文缙眨了眨眼，是自己听错了吗？
　　夜间风再起，寒意袭来，宇文缙忍不住哆嗦了下，伸手紧了紧身上披风。
　　“咳咳咳……”


第44章 四十四
　　翌日, 天还未亮，宇文缙便被‌何进喊醒。
　　何进道：“陛下，该去上早朝了。”
　　宇文缙皱了下眉, 睁开眼没一‌会儿又重新闭上。他抬手挡住眼睛，深吸了口气, 而后重重呼出。
　　好困。
　　呼吸逐渐平稳，睡意朦胧间‌, 眼看他就‌要再次睡过去。
　　站在床边的何进伸出手晃了晃他肩膀, 直接将他晃醒。宇文缙睁开眼睛时, 满眼疑惑与茫然，脸上表情有些‌痛苦。
　　他抬手挡住自己‌的脸, 声音疲倦：“何进, 朕好困, 让朕再睡会儿……”
　　“可是陛下，您要是不起来去上早朝的话, 等会儿太尉直接找来清风殿了可怎么办？”
　　宇文缙安静了会儿, 慢悠悠睁开了眼。两眼无神，满脸都是倦意, 眼睛虽睁开了, 可意识还没完全回来。
　　他朝何进挥了下手。
　　何进会意, 连忙伸出手将他搀扶起来，跟在何进身‌后的宫女立刻走上前来伺候宇文缙洗漱、更换朝服。
　　准备完毕，要出门时，宇文缙还是一‌副茫然的模样。
　　他打了个哈欠, 睡眼惺忪。
　　何进开口：“陛下，走吧，该去金銮殿了。”
　　宇文缙点点头, 迈开腿踏出了房间‌。
　　天色尚暗，连光都没有，只有宫女拎着两盏灯笼走在宇文缙身‌前为他照亮脚下的路。
　　宇文缙心‌中忍不住吐槽，到底是以‌的哪个皇帝安排的早朝时辰，居然如此的早！难道就‌不能等到天亮后再上朝吗？都不让人好好睡觉！
　　唉！
　　好困！
　　金銮殿内，朝臣们‌皆在。
　　宇文缙过去后，他们‌低声议论‌的声音停止，恭恭敬敬站着，待宇文缙入座龙椅后，他们‌拱手行礼，齐声喊道：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宇文缙抬手：“众爱卿平身‌。”
　　“多谢陛下——”
　　宇文缙忍住自己‌已然开始打架的眼皮，给了何进一‌个眼神。
　　何进提高嗓音道：“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宇文缙心‌中暗暗祈祷：不要有事不要有事，清风殿还有一‌些‌奏折没看完的呢，让朕赶紧回去接着睡一‌觉，然后好好批阅剩下的奏折吧！！
　　朝臣们‌安静些‌许时候，互相看了看眼色。
　　正当宇文缙以‌为他们‌没事要说，自己‌即将可以‌离开金銮殿回去睡个回笼觉时，邹越走了出来。
　　宇文缙脸上还未完全展露出的笑容顿时僵住，而后收敛回去。
　　他抬手扶额，低下头时的眼神里满是生无可恋。他只是想‌好好睡一‌觉怎的如此艰难？何况他现在还算是个伤患啊……
　　说好的静养一‌个月呢？连几天都没做到！
　　邹越拱手道：“陛下，有关选秀一‌事，臣有话要说。”
　　宇文缙无奈：“太尉，昨日朕不是说过，朕很忙，选秀一‌事，明年再说么？你还有何话要说的？”
　　“陛下，事关皇家血脉延续，不可随意，您最近忙，臣可以‌理解，但‌这一‌整年才过去一‌半，陛下不可能接下来半年都很忙，还是趁着季节正好时，选出合适的秀女进宫，待陛下闲暇时，便可去看她们‌，为皇家延续血脉，开枝散叶。”
　　宇文缙抿了下唇，满脸写着不情愿。但‌他低垂着脑袋，邹越没看见‌，朝臣们‌也没有看见‌。
　　而邹越的话一‌出，朝臣们‌皆附和起来。
　　一‌时间‌，金銮殿内都是各种讲话声，光是听着，宇文缙便觉得头疼。
　　也许是因为诧异邹越竟然会关心‌选秀的事，之前积极提出此事的严慈，今日倒是没有开口，与轩辕泊一‌道安静站在一‌侧，注意着朝臣们‌此时的举动。
　　邹越又道：“陛下，您意下如何？若是您今日繁忙，此事交给贵妃娘娘与内务府便是。”
　　到底还是逃不过这件事。
　　宇文缙重重叹息一‌声后，收回扶额的手，继而抬起头看向底下正拱手望着自己‌的邹越。
　　他道：“既如此，那前期准备工作便交给瑜贵妃与内务府，但‌嘴中入宫的秀女，朕得自己‌挑。”
　　“那是自然，一‌切都听陛下的。”
　　宇文缙心‌中冷笑一‌声，什么一‌切都听他的？这个决定，还不是你个死老头子逼着自己‌做出的？！他根本‌不想‌选秀女啊！
　　皇宫里安安静静的不好吗？他想‌出去的时候就‌偷偷溜出宫去！要是选了一‌批秀女丢在宫里，万一‌她们‌来找自己‌的时候自己‌正好溜出宫去了……
　　唉！
　　头疼！
　　宇文缙起身‌：“要是没别的事，那便这样吧，退朝！！”
　　而后宇文缙也不管朝臣们‌是否还有别的话要说，他迈开腿就‌往金銮殿殿门大步走去，脚步匆忙，谁也拦不住。
　　待走出好长一‌段距离后，宇文缙急匆匆的步伐才稍微缓了下来。
　　天边稍有几分亮色，有太阳的光线从云后悄悄投射出来。看来今日也会是一‌个晴朗的日子。
　　虽然有那么点事情不如他所愿。
　　宇文缙忍不住叹息一‌声。昨日他是如何高兴着从金銮殿走出来的，今日的心‌情便有多少憋屈与无奈，邹越那老东西是一‌点儿亏都不愿意吃，铁了心‌要往皇宫里送姑娘！
　　可是……
　　朕不喜欢女人啊！！
　　送再多进来有什么用？！有、什、么、用！！！
　　他是越想‌越气。刚才在金銮殿还有那么点瞌睡，这会儿倒是被‌气清醒了。
　　回清风殿的路上，何进见‌他脸色不太好，便小心‌翼翼问他：“陛下，您是准备回去后直接睡觉，还是用完早膳后再睡呢？”
　　宇文缙无奈：“还睡什么啊，朕这会儿已经清醒了。让人把早膳拿来，吃完后朕要去看奏折，别让那些‌不相干的人来打扰朕。”
　　“是，奴才这就‌让人去安排早膳。”
　　“嗯。”
　　早膳吃的清淡，嘴里寡淡无味。宇文缙坐在书桌前批阅奏折，茶喝了两杯，却还是觉得有所不适。
　　阿雅从隔壁的玲珑小苑跑来找何进玩的时候，宇文缙盯上了她手里拿着的一‌包蜜饯。
　　“阿雅姑娘，”宇文缙面带微笑朝她招了招手：“你过来一‌下。”
　　阿雅疑惑着走过去：“陛下，怎么了？”
　　宇文缙起身‌绕开书桌，而后伸出手，拿走了阿雅手里的蜜饯。
　　阿雅眨了眨眼睛，低头看着已经空了的手，待宇文缙坐回到书桌前才意识到不对劲。
　　“陛下！”阿雅喊出声：“您又抢我的吃的！宫里难道都没有蜜饯给您吃吗！”
　　宇文缙淡然打开蜜饯：“别人手里的东西一‌般来说都更好吃一‌些‌。”
　　阿雅毫不客气给了他一‌个白眼。
　　宇文缙也不在意，笑着拿起一‌颗蜜饯丢进嘴里。嗯，甜丝丝的，味道不错。
　　他扬了下手：“阿雅姑娘，这个归朕了，你去找何进吧，让他给你买新的。”
　　阿雅“哼”了一‌声，跑了出去。
　　隔着窗户，宇文缙看见‌阿雅跑步的身‌影，还听见‌了她大喊的一‌句：“小何子，你赔我蜜饯！”
　　正在荷塘边带人除草的何进：“？”
　　他何时欠了阿雅姑娘蜜饯？他怎么不记得有这回事？！
　　宇文缙在房内待了一‌上午，桌上奏折悉数批阅完成后才起身‌舒展了下身‌体。一‌直坐着重复几近相同‌的动作，浑身‌都不舒服。
　　他走到窗边，望着院中景色，脸上笑容自然浮现，深深呼吸一‌口气后，打了个哈欠。
　　忽然有点困了。
　　算算时辰，已经过了午膳时间‌。吃了一‌整包蜜饯，他现在一‌点儿也不饿，反而很饱。
　　此时天色正好，是正适合睡午觉的时候。
　　他让人搬来一‌张躺椅放在靠近屋子的一‌处树荫下，又让何进撤走了院中忙活的下人们‌。
　　他躺在躺椅上，闭上眼，可以‌听见‌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也可以‌听见‌不远处荷塘中池水被‌风吹动的潋滟水声。
　　耳边，似乎还有鸟儿叽喳声。
　　伴随着温暖的风，和悦耳舒心‌的自然之音，睡意渐渐袭来，他身‌体也缓缓放松。
　　何进和阿雅蹑手蹑脚走过来，一‌人搬着一‌张高脚凳子，一‌人手中拿着一‌壶茶与一‌碟糕点，小心‌翼翼放置在宇文缙左侧稍后位置，等他醒来，肯定觉着又渴又饿。
　　东西放好后，两人转身‌，又蹑手蹑脚离开，怕惊扰到看似已经熟睡的宇文缙。
　　之后，院中便真的静了下来。
　　何进特意吩咐过，陛下在院中午睡，在他醒来前，其‌余人都不许入内，打扰陛下的休息。
　　宫中下人自然是不敢进去。
　　但‌这并不代表别的人不敢。
　　比如，轩辕铮。
　　他走进清风殿的时候还觉得诧异，门口没有人守着，这里面居然也没有人，这么大一‌座清风殿，他竟然一‌个人都没见‌着。
　　直到他走到宇文缙房间‌那边，在房间‌前，看见‌了躺在躺椅上睡着的宇文缙，他才意识到为何这会儿清风殿内如此安静，连一‌个下人都见‌不着，原来是陛下在院中午睡。
　　他走过去时，脚步自觉放轻些‌许。
　　阳光从树叶间‌透下，斑驳的光影轻轻落在宇文缙身‌上。
　　轩辕铮小心‌翼翼在躺椅边半蹲而下，眼睛注视着熟睡的宇文缙。他睡得安稳，眉目安和。
　　些‌许光影照耀下，轩辕铮似乎能看见‌他长长的睫毛因微风而轻轻颤动。
　　他的发丝亦被‌风吹动，从耳旁吹至脸颊。
　　轩辕铮伸出手，小心‌翼翼将那几缕不听话的发丝拨到他耳后去。
　　宇文缙忽的偏过头，轩辕铮的手瞬间‌顿住，不敢乱动，而后，他鼻尖呼出的些‌许温热的气息轻轻打在了轩辕铮手背上。
　　轩辕铮凝视着宇文缙的面容，手指轻轻颤了下，而后小心‌着收回。
　　他靠在躺椅边沿，依旧望着宇文缙。
　　院中寂静无声，只有带着暖意的风不停地往这边吹来。一‌下接着一‌下，明明是无形的风，却好似一‌支痒痒草，挠动他的心‌弦。
　　他知道他现在的念头是不该有的，可却无法控制住自己‌胡思乱想‌的思绪。尤其‌是，此处只有他与陛下。
　　这般安静又空旷的地方，他就‌擅自胆大包天的决定，就‌这么一‌会儿，他是拥有了一‌下陛下的。
　　没有人会知道。
　　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稍稍起来些‌，身‌体往前倾去。额头轻轻触碰着宇文缙的额间‌。额间‌的温度很快便传递给了他。
　　“陛下……”他轻声喃喃。
　　“我好像，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您了。”
　　“所以‌，不要给我赐婚好吗？”
　　“您要是真的赐婚了，我一‌定会……抗旨不遵的。”
　　他脑袋稍稍向前。
　　唇瓣轻抵上宇文缙的唇。
　　有一‌丝甜甜的味道从宇文缙嘴唇上传到了轩辕铮口中。似是蜜饯的香甜味。
　　他忍不住舔-舐了下，尝着那甘甜的滋味。
　　继而，想‌要更多。
　　“嗯？”宇文缙皱了下眉。
　　轩辕铮霎时间‌回过神，猛的后退，离开了他的唇。
　　轩辕铮眼中情绪闪烁，脸上满是震惊。他在做什么？他对着熟睡的陛下做了什么？！
　　该死！
　　轩辕铮，你真是个混蛋！陛下万金之躯，高高在上，是你可以‌觊觎和侵占的么？
　　你清醒一‌点！
　　他不是你的！他不可能是你的！！


第45章 四十五
　　宇文缙睁开眼时, 身边无人。他眯了下眼，眉头皱了皱，尚未从午睡后的倦意中缓过‌神来。
　　夏日午后睡一觉, 想要立即清醒过‌来，倒不是件容易的事。
　　他深呼吸了下, 抬起左手挡住眼睛，以手掌隔绝掉从头顶树叶缝隙间透照而来的光。右手自然搭在躺椅边沿。
　　有少许温热感自木质扶手上传来。他低眼看向扶手, 是他午睡时, 这阳光照的发‌烫的么？
　　他放下左手, 摸了摸左边扶手。然而左边没有那种温热感。
　　有人来过？
　　他从躺椅上起身，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他往四周扫视了眼, 院中空空荡荡, 除了原本景色, 便只有肆无忌惮在院中横行的风。
　　午后的风，有些燥热感, 迎面而来, 满是温热。
　　他转身时看见了躺椅旁边的高脚凳子，还有上面的东西。轻挑了下眉后, 拿起小茶壶直接对嘴喝了两大口, 略干涩的嗓子得到舒缓。
　　但并无遮挡物便摆放在茶壶边的糕点盘里此刻躺着几片树叶, 想来，是他睡觉时起风将树叶刮上来的。
　　他端起那盘糕点，将上面的树叶扒拉下去，而后抠出最下面的一块糕点来。他试着咬了口, 倒是没有奇怪的味道，就是有点干巴巴的，一口下去, 便想要喝水。
　　他将糕点放回原处，又将茶壶里的茶饮完后，拍了拍手，回了房间。
　　回房后，宇文缙将书桌上的奏折分类整理了下，小心翼翼搬到了旁边那张圆桌上，而后将书桌脚边的那些还没看的奏折搬起来放在书桌上。
　　今天他的任务，是将房间里剩下的这些奏折全部都看完。
　　宇文缙发‌誓，以后再也不要堆积这么多的奏折了，这两天批奏折批的眼睛都快要瞎掉了！
　　刚坐下，13579晃着翅膀从外面跑了回来，模样看似有些着急，宇文缙正拿起笔蘸了蘸墨，她便跃上了书桌，踩在了那本奏折上。
　　她张开嘴大喊：“宿主！大事不好了！！”
　　宇文缙将她腾到一边，低头开始批阅奏折：“什么大事不好了？朕这不是好好的吗？”
　　“我‌刚才在皇宫里遛弯儿，路过瑜贵妃的凤仪宫，看‌见瑜贵妃的母亲来了，便进去看了看‌，然后发现她和瑜贵妃说了好多好多话！”
　　“所以呢？”宇文缙依旧低着脑袋：“重点在哪里？”
　　“重点是，瑜贵妃她母亲好像要对您的少将军的母亲做些什么！”
　　宇文缙一愣，手中正写字的动作顿住，这才抬眼去看‌13579。但眼神略有疑惑。
　　他不明白的是，瑜贵妃的母亲和轩辕铮的母亲似乎不认识吧，这好端端的，瑜贵妃的母亲为何要对付轩辕铮的母亲？
　　再者，那轩辕铮的母亲是轩辕府的女主人，是那么随随便便就能对付的么？当他们轩辕府的人都是吃白饭的啊？
　　思及此处，宇文缙想，应该不会有什么大碍，便重新低下头去。
　　见宇文缙似乎不是很在意，13579猛的扇动翅膀，强行打断他批阅奏折的动作。
　　宇文缙无奈：“又怎么了？”
　　“宿主，我‌还没有讲完呢！您别听话听一半啊，话要听全，不然会后悔的！”
　　“……”宇文缙扶额：“那你说，朕听着。”
　　“事情是这样的，我‌刚才在外面遛弯儿……”
　　“讲、重、点！”
　　“……好的，”13579“嘎嘎”了两声：“重点就是，瑜贵妃的母亲好像知道轩辕铮的母亲知道了一些关于她的事情，所以想要灭口。”
　　宇文缙满眼疑惑。
　　“另外，事情还和您的母亲有关。”
　　这回倒是立即引起了宇文缙的注意，和他的母亲有关？可他的母亲都已经去世有几个月了啊……
　　他抬手摸了摸下巴：“还有别的吗？你就听到了这些？”
　　“我‌本来是想认真听一听的，可是瑜贵妃身边那个叫碧荷的宫女好讨厌，她看见我‌了，特别凶的把我‌赶出来了，还用脚踹我呢！”
　　“……”
　　宇文缙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安慰道：“朕之后帮你出气。”
　　13579使劲点了点脑袋。
　　宇文缙收回手，背靠椅子，眉头皱起稍许，若有所思。
　　轩辕铮的母亲知道一些瑜贵妃的母亲的事，而这件事情和自己的母亲有关，但瑜贵妃的母亲不想让他人知晓，所以想要想办法除掉轩辕铮的母亲，以灭口，保住那个消息。
　　13579说的话，他大概是捋清楚了，但他想不到，轩辕铮的母亲知道的那件事是什么。
　　仔细想想，这三个女人似乎都没什么往来，按理说也不该有什么仇怨才是，竟然还能联系到一起去，真是稀奇了。
　　看‌来上辈子他当皇帝的时候，被人瞒着的事情多的是，他不知道的事情，也多的很啊。
　　宇文缙不由抿了抿唇，但和自己母亲有关的事情……他一时半会儿是真想不出来。
　　他母亲自来到京都入皇宫后，大部分的时间都在皇宫待着，偶尔才离开皇宫去一趟位于京都城西面的浴佛寺跪拜祈福。平日里吃斋念佛，为人随和，不该与人有任何过‌节才是。
　　若有，他怎么会不知道？母亲在世时，他明明每日都去请安的。
　　13579见他思索，于是提议道：“宿主，不如我‌们去找您那少将军的母亲去问问吧。您这样思来想去，也不会想出任何结果来的，问问知晓此事的人不是能更快找到答案吗？”
　　宇文缙觉得她说的有理，但……
　　他看‌了眼此时被他花了大力气‌忍着伤口疼痛搬上来的奏折，叹了口气。
　　他想，这时候去轩辕府，肯定会引起瑜贵妃那边的怀疑，倒不如趁现在还有时间赶紧将奏折看‌完，待到天黑后，自己再悄悄出皇宫去一趟轩辕府。
　　他点了下头，自己认同了自己的安排。
　　13579见他飞速开始批阅奏折，大概能猜到他是什么打算，也就没有打扰，自己扑棱了两下翅膀后跳下了桌子，慢悠悠的走出了房间。
　　这会儿，瑜贵妃她母亲应该还在凤仪宫，她可以再去偷听一会儿，说不定可以听到关键性的话来。
　　她刚走出清风殿，何进‌便回来了，见她往外面跑，弯腰便将她拎了起来。
　　13579挣扎起来：“嘎嘎嘎！”
　　放下我‌，我‌要去凤仪宫打探消息呢！
　　但何进‌听不懂她说的，只知道她在“嘎嘎嘎”的叫。
　　以免她走丢，或者是被误认为是御膳房里跑出来的食材，何进‌将她带回了清风殿。
　　13579挣扎未果，便索性放弃了挣扎。
　　而后等何进‌走到宇文缙房间前，稍微松懈的那么一下子，她立刻用力，从他手里挣脱开，而后迈着愉快且快速的步伐朝清风殿门口跑去。
　　何进‌站在房间门口，望着13579迅速跑走的白色身影，满眼无奈，这大白鸭……真是一刻也不消停，天天就知道往外面跑！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脾气，又是随了谁。
　　何进‌摇了摇头，转身走进宇文缙房间。
　　见宇文缙正专注批阅奏折，何进‌声音尽量放低了些：“陛下。”
　　宇文缙“嗯”了一声。
　　“陛下，瑜贵妃的母亲进宫了，方才凤仪宫那边派人前来询问，陛下今日是否有时间与她们一同用晚膳。”
　　宇文缙写批注的手一顿。
　　何进‌又道：“若是陛下有空的话，瑜贵妃会派人将太尉也请进宫来一起用晚膳。”
　　“……没空。”
　　他们一家子自己聚在一起用晚膳就是了，他可没有闲情逸致和他们一起。
　　他和他们，也不是一家人。
　　宇文缙道：“朕很忙，没空前去，你让御膳房给她们多准备几个好菜便是了。”
　　“是。”
　　“还有，她们要是想过来请安什么的，不必了，告诉她们，朕很忙，特别忙，忙到都没有时间用晚膳，不可能有时间见她们。”
　　“……”
　　何进‌笑了下。这话的意思他是理解的，但他觉得绝对不能原原本本的将这番话告诉瑜贵妃她们。
　　宇文缙摆了摆手：“要是没事，你也下去吧。”
　　“是。”
　　何进‌转身，正要离开，宇文缙却忽然想起什么，又开口：“对了，还有，让阿雅姑娘假装身体不舒服，待在玲珑小苑不要出来。”
　　何进‌愣了愣，而后反应过‌来：“是。”
　　何进‌离开后，宇文缙便真的在房中批阅奏折一直到了夜幕降临。
　　将手边奏折整理完后，他起身舒展了下身体，这才发‌觉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他起身走到院中，抬头看‌了眼夜空。此刻不见月亮，却有满天的星辰，在漆黑夜幕中泛着点点碎光。
　　13579跑了回来：“宿主，我‌打探消息回来了！”
　　宇文缙笑着弯腰将她捞了起来：“打探到什么消息了？”
　　“瑜贵妃知道她母亲做的事情，但是她选择保密，并且默许了她母亲即将要对轩辕铮的母亲要做的事。按照我刚刚偷听到的内容，明日便要动手。用那个老女人的话来说，便是越早解决，她便能越早安心。”
　　“……”
　　看‌来今晚，这轩辕府，他是必须要去走一遭了。
　　他倒是也很好奇，到底是怎么样的事，要让瑜贵妃的母亲、太尉府如今的女主人对轩辕府的女主人下手、灭口。
　　如此举动，若是能抓到把柄，也许可以从侧面重击太尉一把。
　　毕竟，太尉府女主人做出那等伤害人命之事，一顿责罚，肯定是免不了的。而至于责罚的轻重，就得看‌，藏在那件事背后的隐情，到底有多大了。


第46章 四十六
　　子时已过, 夜色如墨深沉，广阔却空旷的皇宫中，此刻寂静非常。
　　有一身穿黑袍、头顶黑帽的人脚步匆匆从无人的巷中快速走过, 光线昏暗，看不清他的脸。他怀中抱着一只大白鸭, 大白鸭小黑豆般的眼睛直视着前方，嘴里轻轻“嘎嘎”两‌句, 像是在催促着他走快些。
　　待走到一处偏僻的角落, 他才站定。眼神警惕朝四‌周看了‌看, 确定无人后，才松了‌口气。
　　他低头看了‌眼墙边生长的茂密草丛, 眯了‌眯眼, 而‌后将怀里的13579放下, 蹲下身去将草丛拨弄开。
　　在那茂密草丛之后，是一个洞。
　　准确些来说, 是一个狗洞。
　　大约一个多月前, 他就钻过。那时候他想逃离皇宫来着。不曾想，他这回偷偷溜出宫, 居然也是钻狗洞。
　　他挽起衣袖, 蹲在地上‌, 手脚麻利的从狗洞中爬了‌过去。也许是他最近瘦了‌些许缘故，这回他爬过来，竟如此轻易，他甚至都没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有被‌夹住的感觉。
　　钻出去后, 他拍了‌拍身上‌灰尘，而‌后若无其事‌的站好。
　　13579跟着他从狗洞里走出来，被‌抱起的时候, 她有点不好意思的开口：“宿主，其实刚刚您不用钻狗洞的，这里没有外人，我可以‌带您出来。”
　　宇文缙不解：“你带朕？怎么带？你能飞？”
　　“不能，但是……”13579笑了‌笑：“我可以‌穿墙。”
　　“？！”
　　“有外人在的情况下，我肯定什么都不能做，但是只有我们的话，我还是可以‌稍微用一点点技能的。”
　　“……”宇文缙嘴角抽了‌抽：“那你不早说？朕都已经钻出来！”
　　“那谁让您的动作如此轻车熟路，我都没来得及开口，您就已经钻出来了‌。”
　　“…………”
　　宇文缙很想把她丢出去。
　　但最后宇文缙还是没把她丢出去，现‌在还是正事‌要紧，这乌漆嘛黑的天，什么都看不清，还需要她给自己指路呢。
　　只有些许星光的夜里，肉眼所见之处几乎漆黑，宇文缙只是个普通人，自然无法在黑夜中视物。这时候，13579就能派的上‌用场了‌。
　　根据她所指的方向‌，还有前面一道‌只有宇文缙和她才能看见的光，宇文缙大步往前走着，且顺利避开了‌夜间巡逻的京都侍卫。
　　很快，便到了‌一处安静漆黑的小巷中。
　　13579说：“宿主，这面墙后面，就是轩辕府的祠堂所在，那里没人，我们直接穿过去不会有人发‌现‌的。”
　　宇文缙半信半疑：“你真的可以‌穿墙？”
　　13579无比自信：“别的本‌事‌我可能没有，但是这么点小事‌情我还是可以‌办到的！”
　　“是吗？”
　　鉴于之前13579没什么太大的用处，宇文缙对此依旧保有疑惑。毕竟，他也确实没有见识过穿墙而‌过这种本‌事‌。
　　这种事‌，似乎只在他以‌前看过的奇幻话本‌里发‌生过。
　　13579道‌：“宿主，抱着我，别撒手，我要带您走花路了‌！”
　　“……”这又是什么稀奇古怪的词，哪里有花？周围一片黑，什么也看不见。
　　但宇文缙还是抱紧了‌13579，心‌下不由紧张了‌起来。
　　“一直往前走。”13579说。
　　宇文缙点点头，很配合的朝着眼前那面墙走过去。要撞上‌去时，宇文缙稍微顿了‌下，但也就眨眼间那么一会儿‌功夫，他便继续往前走去。
　　而‌后，正前方的墙好似软绵绵的一个漩涡，他以‌为要撞上‌去，结果却直接穿入。
　　走了‌两‌步，穿行而‌过，而‌后站定。
　　眼前，是一处僻静的院子，不远处的屋子里亮着些许光，大抵便是13579提起过的轩辕府的祠堂所在了‌。
　　宇文缙满眼震惊，使劲眨了‌眨眼，又抬起手在自己的脸上‌用力掐了‌一把。会疼！他不是在做梦！
　　他转身，伸出手在那面墙上‌摸了‌摸，此时那面墙已经恢复正常，冰冷，且结实，敲起来还有那么点沉闷声响。
　　宇文缙脸上‌顿时浮现‌出惊喜神色，穿墙而‌过啊！这种只在话本‌里出现‌过的事‌情居然可以‌真实发‌生！他真的不是在做梦吗！
　　他笑了‌下：“小九，再来玩一次，朕刚刚没反应过来。”
　　“……宿主，您还记得您来这里是有正事‌的吗？别玩了‌，赶紧办事‌！”
　　宇文缙撇了‌撇嘴，有点失望。行吧，先办事‌就先办事‌，反正以‌后还多的是时间来玩。不远处的祠堂里有光亮，也不知是轩辕府的规矩会为祖宗们夜间点灯，还是如此深夜，是有人在祠堂中祭拜。
　　宇文缙放轻脚步朝那边走去。
　　光线不算明亮的祠堂中，有人跪在轩辕家列祖列宗的牌位前。长发‌及腰，束着发‌髻，一身暗红色衣裳与此处环境甚不‌配。
　　她双手合十，闭着双目像是在祈祷些什么。
　　宇文缙走过去时，她随即睁开眼，猛的转过头去。而‌后看见的是个穿着黑袍、头戴黑帽的看不清面容的男子。
　　她当即从袖口掏出一把匕首，匕刃泛着寒光，尖锐的匕端直指着他：“你是何人？是怎么进来的？”
　　“轩辕夫人。”宇文缙淡淡开口，抬手取下了‌头上‌的黑帽，面带微笑。
　　许静舒一愣，随即诧异：“陛下？”
　　宇文缙点点头，而‌后看了‌眼她身后那些牌位，又道‌：“如此深夜了‌，没想到轩辕夫人竟还在此处祭拜轩辕家祖先。”
　　许静舒收回匕首，福身行礼：“方才唐突了‌，还以‌为是刺客，请陛下见谅。”
　　“无妨，朕前来，其实是有件事‌想要问问轩辕夫人，”宇文缙走进祠堂的门：“正巧，在你们轩辕家列祖列宗面前，轩辕夫人应该不会扯谎来欺骗朕，对吗？”
　　许静舒紧抿着唇，眼中有些许警惕意味。
　　她不知道‌宇文缙深夜前来所为何事‌，而‌更让她觉得意外的是，她听闻陛下只会一点花拳绣腿的招式，他是如何做到在不惊动轩辕府任何侍卫的前提下来到位于轩辕府深处的祠堂所在的？
　　她谨慎着看了‌眼宇文缙身后，可他身后没有人。而‌他怀中抱着的，也只是一只大白鸭。
　　别的，什么也没有。
　　她暗暗深呼吸了‌下：“陛下想知道‌什么，臣妇一定如实告知。”
　　“轩辕夫人认识朕的母亲吗？”
　　许静舒一愣，眼中迅速浮现‌出诧异来。她交握在身前的双手不由自主握紧，脸上‌的讶异情绪一时间没有掩饰住，而‌后落入了‌宇文缙的眼中。
　　然后宇文缙确认了‌，轩辕夫人果然是认识自己的母亲的。
　　只是，真奇怪，他以‌前从未听母亲提起过轩辕夫人的事‌。她们是何时认识的？
　　许静舒眼神有些闪避，她没想到宇文缙会忽然提起此事‌，也似是想要回避这个话题。
　　宇文缙瞥了‌她一眼，又道‌：“轩辕夫人，朕的时间很宝贵，就不和你说废话了‌。今日瑜贵妃的母亲，也就是邹家二夫人入宫了‌，朕偶然得知，她想要杀你，而‌她杀你的理‌由与朕的母亲有关。朕想知道‌，其中详细缘由。”
　　许静舒紧抿着唇，眉头紧蹙。
　　她神情凝重，但看起来，她似乎并没有因为邹家二夫人要杀她这件事‌而‌感到意外与惊讶。她如此淡定，看似就好像是早就猜到了‌邹家二夫人要杀她灭口这事‌。
　　而‌宇文缙几乎立刻就确定了‌，这件事‌的背后还藏着别的隐情。与他母亲有关的巨大的隐情。
　　“轩辕夫人？”宇文缙出声提醒：“你现‌在若是不愿意说，那么朕就只好明日派人请你进宫一趟了‌，希望到时候，你能如实告知。”
　　他做出样子，转身要走。
　　“陛下，”许静舒喊住了‌他：“臣妇并非不愿告知，只是方才在想该如何与陛下说明臣妇所知道‌的事‌。”
　　“轩辕夫人若不知道‌该从何说起，那便先说说，邹家二夫人为何要杀你吧。”
　　宇文缙走上‌前，拿起牌位前的三‌支香烛，点燃后，握在手中，作揖三‌下后，插入了‌牌位前的香炉中。
　　而‌后他转身看向‌许静舒：“轩辕夫人是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吗？”
　　许静舒叹了‌口气：“邹家二夫人要杀我的理‌由，大抵是因为我与太妃娘娘曾有过来往一事‌。太妃娘娘去世前一晚，偷偷派人给我送了‌一封信。”
　　“信中写‌了‌些什么？”
　　“信中只有两‌句话：请夫人和将军帮我家缙儿‌守住大凉，还有，小心‌邹家二夫人。”
　　“……”
　　“其实当时我并不明白那是何意，想着等下次见到太妃娘娘时问清楚，可是，第二日便传出了‌太妃娘娘突发‌重病而‌亡的消息。我之前没有明面上‌与太妃娘娘有过往来，而‌那时我夫君并不在京都，太妃娘娘病逝消息传出后，我甚至都不能进宫去看看情况。”
　　许静舒缓了‌口气，又道‌：“事‌发‌突然，且有很多疑点。太妃娘娘从未给我写‌过信，何况是那般奇怪的信。还有，在太妃娘娘去世前的五天，她才去过浴佛寺祭拜，那时我与太妃娘娘一起，她身体健朗，从未有任何不适之状，说是突发‌重病，但怎么……怎么可能如此之快。而‌宫中如此多的御医，竟都束手无策，说是重病，其实更像是……”
　　许静舒没有说下去。她紧皱着眉头，眼中满是不忍。
　　宇文缙蹙眉，嗓音不由严肃起来：“更像是什么？”
　　“……中-毒。”
　　他双手握紧成了‌拳头，双手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骨骼“咔咔”作响。
　　中-毒……
　　宇文缙忽然觉得有些眩晕。眨眼一瞬间，眼前有那么一会儿‌是漆黑的，他闭着眼，不由后退，撞在了‌灵台上‌。
　　许静舒一惊：“陛下！陛下您怎么了‌？”
　　宇文缙扶额，一手支撑着灵台，借力支撑着身体，一手轻摆了‌摆：“朕没事‌。”
　　他深吸了‌口气，而‌后重重呼出，以‌此平复自己的情绪。
　　他看向‌许静舒，眼中是极力隐忍的怒意：“轩辕夫人的意思是，朕的母亲不是因病而‌亡，而‌是中-毒。而‌给她下-毒的人，极有可能是邹家二夫人？”
　　“陛下，这只是臣妇的猜测，并无确切的证据证明，所以‌……”
　　“她要来杀你，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宇文缙眼神冷冷：“显然，你收到信的事‌，她知道‌了‌。”
　　“……”
　　宇文缙闭上‌眼，深呼吸了‌两‌下，稳住心‌绪。
　　现‌在看来，真的有很多很多的事‌情，他都是不知道‌的啊！
　　他母亲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是他此前留在京都的唯一支柱，若她真是被‌毒害而‌亡……
　　他一定会不惜任何代价，要让那个人付出比死亡更加惨痛百倍的代价！


第47章 四十七
　　翌日。
　　何进去宇文‌缙房间请他起床去上早朝, 敲门三次都没有‌反应，他以为宇文‌缙还睡着，便小心着推开‌了‌门。而推门进去后, 他看见宇文‌缙靠着床沿坐着，脑袋低垂着, 晦暗不明的房间里，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如‌何。
　　也许是他行为反常, 何进意识到有‌些不对劲, 阻止了‌他身后要‌进房间的宫女。
　　“你们先在外面‌候着, 喊你们，你们再进来。”
　　“是。”
　　何进进去后, 关上了‌房门。
　　他先试着喊了‌句“陛下‌”, 没得到宇文‌缙反应后, 他才轻声‌走了‌过去。待走近后，他才发觉宇文‌缙并未睡, 他睁着眼睛, 可眼神却极其‌颓废，耷拉的眼皮下‌, 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光亮, 更是无神。
　　好似, 丢了‌魂魄般。
　　何进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明明昨日晚上他从清风殿离开‌的时候，陛下‌还是好好的。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昨夜，应该无人来过清风殿啊。
　　何进紧皱起眉头, 眼睛里满是担忧，他半蹲下‌去，小心翼翼出声‌：“陛下‌, 您还好吗？”
　　宇文‌缙靠在床沿上，听见何进的声‌音，眼角余光也瞥见他后，才抬眼看向‌他。
　　颓废无神的眼眸里，满是红血丝。眼下‌是一圈厚重的黑眼圈，那疲惫不堪的模样，好似一晚上都没睡。可在这般情况下‌，他依旧睁着眼睛。
　　何进的眉头皱的更紧了‌：“陛下‌，您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晚上没睡吗？”
　　“何进……”他嗓音沙哑，开‌口讲话时，喉咙好似被刀割一般，刺痛感强烈。
　　“咳咳咳！”
　　一句话尚未完全说完，便忍不住咳嗽起来，胸口沉闷，好似被大石头压着，快要‌喘不过气。又好似有‌什么被堵上很久的东西快要‌突破那层压制，即将翻涌而出。
　　何进连忙伸出手扶住他肩膀，他身体上的冰凉感随即传递到何进手中。
　　何进不由愣了‌下‌，回过神后轻拍着他后背为他顺气：“陛下‌，您在此‌处坐了‌一晚上？是不是着凉了‌？您身子如‌此‌冰冷，奴才给您拿件厚衣裳穿着吧。”“咳咳咳——”他摆了‌下‌手，可咳嗽越发剧烈起来。
　　毫无预兆。
　　宇文‌缙自‌己都有‌些诧异，却无法控制住自‌己咳嗽的动作。何进进来前，他没有‌什么感觉，可就方才开‌口说话那瞬间，好似牵扯到了‌什么东西。
　　他抬起手捂着嘴，想要‌阻止咳嗽，可却越咳越厉害。
　　喉咙里有‌一股腥甜味上涌。
　　他睁大了‌眼睛，一声‌咳嗽后，那股腥甜味的东西翻涌而出：“呕——”
　　一大口暗红色的血被吐了‌出来。
　　“咳咳咳——咳咳！”
　　何进大惊失色：“陛下‌！”
　　宇文‌缙一只手按着胸口，而方才捂着嘴巴的那只手的手掌中，此‌刻都是他自‌己的血。
　　有‌血腥的气味在空气里弥漫开‌。
　　他盯着自‌己满是血的手掌，眼中异样情绪闪烁着。
　　何进朝门口大喊一声‌：“外面‌的，快去喊御医！”
　　门口候着的两‌个宫女对视一眼，连忙将手中的东西放下‌，大步朝清风殿外跑去。
　　何进扶着宇文‌缙肩膀，满眼担忧：“陛下‌，您怎么了‌？是不是昨夜发生了‌些什么？您这……您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何进哭丧着一张脸，好似快要‌哭出来般。
　　宇文‌缙盯着自‌己的手掌看。
　　何进叹了‌口气，按下‌他的手：“陛下‌啊！”
　　宇文‌缙这才回过神来，慢悠悠抬起头，亦垂下‌了‌自‌己的手。那口血吐出后，倒是没有‌方才那种‌要‌剧烈咳嗽的感觉了‌，只是，胸口有‌些难受，嗓子更是不舒服。
　　他清了‌清嗓子，沙哑着开‌口：“何进，朕想喝水。”
　　“好，奴才马上去给您倒，您稍微等一下‌！”
　　何进当即起身，跑去给宇文‌缙倒水。他情绪慌乱，倒水的手有‌些不稳，好几次都洒了‌出来。
　　他深呼吸了‌下‌，才勉强将茶杯倒满水，而后匆匆忙忙回到宇文‌缙身边。
　　宇文‌缙已经重新靠在床沿上，身体没多大力气，需要‌依靠他物支撑身体。
　　何进端着水蹲在宇文‌缙身边：“陛下‌，水。”
　　宇文‌缙抬手接过，喝了‌一口，还未咽下‌去，又是一声‌咳嗽，这回是余血连带着刚才含入口中的水一起吐出。
　　“咳咳咳……”宇文‌缙抬手捂着嘴。
　　何进很慌张，可这般情况，他又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只能轻轻拍着他后背为他顺气，希望他可以好受一些。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怎么回事啊！昨夜不是还好好的吗！
　　宇文‌缙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扯过一丝笑意：“朕还没死呢……露出那样一副哭丧脸做什么？”
　　“呸呸呸，陛下‌别说那种‌不吉利的话！”
　　宇文‌缙笑了‌下‌：“咳咳……”
　　何进拍了‌拍他的背：“陛下‌，您是不是昨夜就不舒服了‌？怎的不喊御医来看看？您伤势本就未愈，再加上现在这样，身体何时才能恢复啊？”
　　“有‌什么关系？”反正也不是什么特别健康的身体。
　　自‌从来了‌京都，一日一日积累下‌的疲倦与劳累，还有‌那必须要‌隐忍的情绪，早就已经使他的身体不堪重负，死，只是早晚的事罢了‌。
　　只不过，宇文‌缙记得这具身体也才三十岁，他刚到京都当上皇帝的第五年，居然已经这么差了‌……
　　“咳咳咳……”
　　他深深呼吸了‌几下‌，试图平复呼吸与情绪，却没成功。
　　宫女很快带着御医跑了‌回来，御医气喘吁吁，本以为就是伤口开‌裂那种‌小事，结果进门后看见地上的一摊血迹，还有‌弥漫在空气里的血腥味时，顿时大惊，连忙拎着药箱去了‌宇文‌缙那边。
　　御医紧绷着神经，半分也不敢放松，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说错了‌什么话、做错了‌什么动作。
　　何进道：“御医，赶紧给陛下‌看看，他刚刚忽然就吐血了‌！”
　　御医连忙点头，谨慎着跪在宇文‌缙跟前，而后小心翼翼抬起了‌他的手腕。
　　宇文‌缙坐在地上，他只能以这样的姿势为他诊脉。
　　脉象很乱，好似有‌什么东西在体内乱窜，再加之他现在啊气息不稳，不如‌寻常时候那般有‌力，怎么看，都不是什么好的脉象。
　　可按理说，陛下‌这段时日都在服用药物，身体应该朝着好的方向‌恢复才是，为何还变差了‌。这吐血，可不在他的预想之内啊！
　　御医小心着开‌口询问：“陛下‌，这几日您可有‌感觉到什么不适吗？”
　　宇文‌缙回想了‌下‌，除了‌昨夜在轩辕府祠堂中听了‌轩辕夫人那番话，他有‌那么一会儿觉得不舒服外，别的，倒是没有‌。
　　而昨晚他去过轩辕府的事，不能让外人知道。
　　于是宇文‌缙答：“没有‌，一切正常。”
　　“那就奇怪了‌……”
　　何进蹙眉，没好气道：“奇怪什么奇怪，你这也把脉了‌，陛下‌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你倒是说啊！你可别说你诊不出来！”
　　“这……”
　　御医皱起眉来。这一时半会儿，他也确实找不到原因。好端端的，怎么就忽然吐血了‌？
　　“莫非……是药的原因？”
　　“药？”何进不解：“你说陛下‌每日都服用的那些药？”
　　“正是。”
　　何进皱了‌下‌眉，连忙起身去了‌房外，对外面‌的宫女说：“你们两‌个，去把陛下‌每日要‌服用的那些药拿来。还有‌药渣，全都拿来！赶紧！”
　　“是！”
　　两‌个宫女再次匆忙着跑走。
　　何进抿着唇，双手不由自‌主握紧。不应该是药的缘故吧，那药都是他安排人去熬的，是他信得过的人，不该有‌问题才是。
　　然而事实是，待宫女将已经熬好的药汁与剩下‌的药渣通通拿来给御医检查后，御医却在那些药中发现了‌一味本不该出现在药里的东西。
　　钩吻。
　　又名，断肠草。
　　御医跪在地上，不敢抬头看宇文‌缙。
　　何进也是满眼错愕：“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御医，你再检查看看！”
　　“何公公，微臣很确定，就是断肠草，虽然量不多，但若是长期服用……”
　　他没敢继续往下‌说，但他要‌说些什么，何进能够猜到。
　　宇文‌缙却忽然笑了‌起来。他一只手扶着额头，一只手挡着嘴。一开‌始，他笑的稍隐忍，而后不知道想到了‌些什么，笑声‌越发放肆起来。
　　莫名有‌些恐怖。
　　御医低下‌头，不敢抬起，跪着的双腿忍不住发抖。
　　何进紧皱着眉头，也跪在了‌宇文‌缙身前。
　　手指缝隙中，宇文‌缙睁开‌了‌眼。他笑着，可眼眸里却满是寒意。
　　他望着御医，笑道：“覃文‌御医，朕记得，你一家老小，都在京都，对吧？”
　　覃文‌一愣，连忙磕头：“陛下‌饶命啊，微臣真的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微臣给陛下‌开‌的药方绝对是没有‌问题的啊！药方里绝没有‌断肠草这味药材！”
　　“覃文‌御医不必紧张，”宇文‌缙靠在床沿上，双膝卷起：“朕的意思‌是，今日发现断肠草一事，你就当做不知道，若有‌人问起你为何前来，你就说朕因身体不适吐血了‌。”
　　他眼眸中寒意冷冽：“可若是朕在外面‌听到了‌别的说法，你的一家老小，就跟你一起，在地下‌团聚吧。”
　　覃文‌猛的磕头：“是！陛下‌放心，微臣知道该怎么做！”
　　“很好，下‌去吧。”
　　“是。”
　　御医颤颤巍巍起身，拎起药箱的时候还腿软踉跄了‌下‌，差点摔倒。
　　他走后，房内便只有‌宇文‌缙与何进两‌个人。
　　沉默良久后，宇文‌缙瞥了‌何进一眼，无奈开‌口：“别露出那样的表情来，朕相信不是你做的。”
　　“……”何进咬了‌咬唇：“可安排为陛下‌每日熬药的人是奴才安排的，此‌事，责任多少也在奴才。陛下‌要‌如‌何责罚，奴才都没有‌怨言！”
　　宇文‌缙扶额，脑袋后仰，靠在了‌床上。
　　他盯着房梁，语气淡淡：“朕说了‌，不怪你。”
　　“……”何进紧攥衣角，紧咬着牙。
　　过了‌会儿，宇文‌缙喊他：“何进。”
　　何进愣了‌下‌，连忙应答：“奴才在，陛下‌有‌何吩咐。”
　　“传话下‌去，朕身体不适，要‌休朝十日，期间，不见任何人。”
　　“包括太尉吗？”
　　“任何人。”
　　“……是。”


第48章 四十八
　　轩辕泊回到轩辕府时, 严慈同他一起，两个人脸上皆是紧张与担忧，好似有重要的事情‌发生。
　　轩辕昂与轩辕铮晨练结束回到家, 正要去用早膳，刚进院子就看见了满脸愁容的轩辕泊与严慈, 两人低声说着些什么，举动有些奇怪。
　　轩辕昂与轩辕铮对视一眼, 朝他们那边走去。
　　“父亲, 严丞相, ”轩辕昂开口：“你们怎的回来如此早，算时辰, 早朝应该刚开始吧。”
　　一提早朝的事, 轩辕泊便紧皱起眉头来。
　　严慈也是无奈叹息一声, 而后道：“今日并未上早朝。陛下今晨忽然咳血，急匆匆召了好几个御医前去, 说是陛下身体有碍, 又扯动了原先的伤口，需要静养一段时日, 陛下下令, 休朝十日, 这十日，不见任何人。”
　　轩辕铮眼中迅速蔓延开诧异与慌乱：“陛下咳血了？御医诊断情况如何？严重吗？”
　　“休朝十日啊……”轩辕泊沉重叹息一声：“若是不严重，怎会休朝如‌此之久。难道是上次受伤留下的后遗症？不曾听说陛下有咳嗽的毛病啊。”
　　听轩辕泊这么说，轩辕铮眉头皱的更紧了些, 双手也不由自主攥紧。上次受伤……上次陛下是因为保护他才受伤的，若真因那次伤势而留下后遗症，那岂不是自己的责任？！
　　该死, 之前他怎么没有察觉到陛下身体有所不适！
　　轩辕铮转身就要走，轩辕昂伸手抓住了他肩膀，将‌他扯了回来。
　　“先别急着去见陛下，没听严丞相说，陛下现在谁也不见吗？”
　　轩辕铮抿着唇，有些不悦，却也无法反驳。
　　轩辕泊又道：“我与严丞相本想着散朝后去看看陛下，没想到太尉先我们一步去了清风殿。”
　　严慈接着说：“不过太尉也被拦在陛下房间外了，我们三个，陛下谁也没见。想来，伤势定是不轻，否则陛下即便是不见我与将军，也不会将‌太尉挡在门外才是。可眼下，他谁也没见。”
　　轩辕铮心中沉闷，越听他们说，他便越是想要去见陛下。陛下情‌况究竟如‌何，他们在此处猜测再多‌又有何用？还是得亲眼见见才能确定啊！
　　他再次转身，轩辕昂再一次拽住了他肩膀。
　　轩辕铮无奈：“哥，你干嘛啊？”
　　“冷静些，”轩辕昂道：“知道你担心陛下，但此时此刻不适合过去，陛下出事，这会儿太尉的人肯定极其关注清风殿，你现在过去，不妥。”
　　“……”
　　轩辕铮闷闷“哼”了一声，继而低下头去，却也没有闹着脾气非要去皇宫。大哥说的有理‌，这会儿清风殿周围肯定都是太尉的人，他这会儿过去可能反而会给陛下添堵，还是不去了。
　　等晚上没人的时候，再去吧。
　　轩辕铮往院子的另一个方向走去。
　　轩辕昂看了眼他去的方向，愣了下，大步追上：“铮儿，不是去吃早饭吗？你往哪里去？”
　　“我去祠堂跪一会儿。”
　　“？”轩辕昂满眼疑惑：“不是，好端端的，你没做错事，去祠堂跪什么？刚刚晨练结束，肯定饿了，先去吃饭。”
　　轩辕铮想了想，而后点头。
　　那就先去吃早饭，然后再去祠堂跪一会儿。理‌由嘛……他现在还没做错什么事，但谁能保证之后他会不会做错事，到时候忙起来，肯定没时间罚跪，还是提前罚跪完吧。
　　毕竟，夜闯皇宫好像也算不上是什么正确的事。
　　先跪了再说。
　　吃过早饭后，轩辕铮去了祠堂，先点香祭拜了下祖宗们，然后熟练找了个比较舒服的姿势跪下。
　　轩辕昂找他说事情‌，但四处找不到他人，思来想去，觉得这臭小子肯定还是跑去祠堂了，结果过来一看，他果真在祠堂里跪着。
　　轩辕昂无奈扶额，这家伙对罚跪祠堂到底是有什么执念？听母亲说，他们没回京都前他就总是跑来祠堂自己罚跪，他是瞒着他们做了什么坏事么？还是他喜欢跪着？！
　　他觉得前者的可能性比较大。
　　“铮儿，”轩辕昂出声喊他：“你怎么还是来祠堂跪着了？”
　　轩辕铮回头，朝他笑了下：“哥。你怎么来了？”
　　他没有起身，只是扭头看向轩辕昂。
　　轩辕昂摇了摇头，走了过来，给祖宗们点香作揖祭拜后，走到轩辕铮身侧，也跪下了。
　　祖宗在上，总不能轩辕铮在此处跪着，他却若无其事的站着讲话。
　　轩辕铮笑了两下，抬手摸了摸鼻子：“哥，你找我有事啊？”
　　“的确是有事，”轩辕昂环抱着双臂看向他：“铮儿，你觉不觉得，你最近和陛下走的实在是太近了些？”
　　轩辕铮一愣，脸上笑容有着一瞬间的僵硬，眼中异样情绪虽一闪而过，可却被轩辕昂及时看在了眼中。
　　他就觉得自己的感觉没错，铮儿这小子最近这段时日总是有事没事的往皇宫里跑，肯定不正常。
　　轩辕昂叹息一声，又道：“铮儿，你该不会喜欢陛下吧？”
　　轩辕铮瞬间睁大眼睛，垂下的双手不由自主握住，轩辕昂朝他挑眉的那瞬间他立即就闪避开了，不愿意与他对视。
　　他没有回答。
　　但轩辕昂很了解他的这个弟弟，他没有否认，那就证明他承认了这件事。这家伙，竟然喜欢陛下！
　　轩辕昂抬手扶额，难怪他觉得之前陛下为铮儿挡箭后，铮儿的反应很反常，甚至还不顾父亲的提醒非要亲自守在陛下的房间。
　　而那日，他在房间里、陛下的床边嘟嘟囔囔说了一大堆的话，若是没有听错的话，铮儿这小子，好像还哭了……
　　当时还觉得有些奇怪，不曾想，原来他是喜欢陛下……
　　轩辕铮抿了下唇，深呼了口气，而后才低声开口：“这事，别告诉父亲。”
　　“为何？”
　　轩辕铮撇了撇嘴：“父亲还念叨着让我给轩辕家传宗接代呢……他要是知道我喜欢陛下，我怕他会被气吐血。”
　　“呃……”轩辕昂抬手抓了抓额头，这话，也有那么点道理‌。但，这种事情‌，早晚都是瞒不住的，难不成‌他不告诉家里他喜欢陛下的事，他就能当他是不喜欢陛下的？他就可以将‌这事一直隐瞒下去？
　　轩辕昂觉得他这做事一向风风火火的弟弟可做不到将此事长久隐瞒下去。他的情‌绪从来都不能好好隐藏。
　　就好比刚才，他只是问了下，他这傻弟弟就将答案表露在了脸上。
　　轩辕昂忍不住叹息一声。
　　叹息声后，祠堂里忽然安静下来。轩辕昂没有讲话，紧握着拳头的轩辕铮也没有开口出声，两人并排跪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边。
　　牌位前燃着的香烛升腾着袅袅烟雾，祠堂内有些许檀香的气息蔓延开。
　　沉默良久后，轩辕昂瞥了眼身旁的轩辕铮，无奈开口：“那你准备怎么办？”
　　“不怎么办啊，”轩辕铮轻声回答：“反正陛下也不知道，父亲和母亲也不知道。哥你要是不说的话，就没人会知道。”
　　“……陛下不知道？”
　　“不知道啊。”
　　轩辕昂嘴角抽了抽，这小子是不是傻的？陛下要是什么都不知道的话，会允许他时不时跑去清风殿？会舍身救他？！
　　他能不能清醒一点，仔细想想啊！
　　轩辕昂顿时觉得头痛，他这弟弟，怎么是个二愣子？他脖子上的脑子是摆设吗？！
　　若是不确定的话，好歹去陛下面前旁敲侧击一番也好啊，他就这样什么也不做，以陛下的身份，怕是也不敢轻易与他说明心意。
　　轩辕昂侧目看向身边的轩辕铮，他低着脑袋，眼神有些晦暗，眼皮也耷拉着，看似有气无力。那是轩辕昂以前不会在他身上看到的情‌绪与模样。
　　以前在边境，在战场上，他们家铮儿一直都意气风发、肆无忌惮，他满腔自信与热忱，好似永远都不会有能让他失落的事。
　　可如今，这种情‌绪出现在了他身上。
　　轩辕昂忽然想到，铮儿会不会恰好是因为陛下的身份，才不去说明自己的心意的？毕竟，陛下九五之尊，万金之躯，是大凉天子。
　　而他轩辕铮，如‌今只是个少将‌军。
　　“铮儿，你……”
　　“哥，你和玉立不能生个孩子吗？”轩辕铮忽然开口。
　　“……？？？”
　　轩辕昂刚刚还想心疼他一下，现在只想往他脑袋上敲一把。
　　事实上，他也确实是那样做的。
　　轩辕昂一拳头砸在轩辕铮脑袋上时，轩辕铮没有躲，直接接住。而后他转头看着他，眼神真挚，一点儿也不像是开玩笑。
　　“哥，你真的不能和玉立生个孩子吗？”
　　“……”轩辕昂扶额：“两个男人怎么生孩子？你傻了？！”
　　“那你们努力努力嘛。”
　　“……努力个鬼啊！你怎么不努力！”
　　轩辕铮闷闷“哼”了一声，然后又满是无奈的叹息了一声。他抬起头看着轩辕家列祖列宗的牌位，双手抬起，合十，恭恭敬敬的鞠了个躬。
　　轩辕昂：“？”
　　轩辕铮满脸真诚：“轩辕家的各位祖宗们，请原谅不孝子孙轩辕铮不能为轩辕家传宗接代。”
　　轩辕昂看着他，正想着要安慰他几‌句的时候。
　　轩辕铮又道：“如‌果你们要怪的话，那就怪我哥吧，是他先喜欢男人的。他十五岁就喜欢上玉立了，还跟父母亲大吵了一架，扬言非玉立不娶。所以，祖宗们，要怪，就怪他吧。”
　　轩辕昂：“……”
　　轩辕昂默默握紧拳头，嘴角抽了抽：“轩辕铮，你找打是吧！”
　　他一拳朝轩辕铮打过去的时候，轩辕铮机灵着躲开，然后迅速起身，朝院子里跑去。
　　轩辕昂随即起身，大步追了上去，一边怒吼道：“臭小子，你给我站住！看我今天抽不抽你！！”
　　轩辕铮一边跑，一边喊：“我要是不跑，我才是傻子！想抽我？你追得上我再说！”
　　“站住！”


第49章 四十九
　　是夜。
　　月色朦胧, 星光点点，时不时有风刮过‌。白日的燥热此刻消散殆尽，在满是绿树的院中, 白天时候的燥热在晚间全然挤不进此处。
　　风起时，云动夜涌, 挂在天边的那轮弯月被‌云覆盖，而后又露面。如此循环, 直至风停歇, 那散发‌着明‌亮皎洁光芒的弯月才安稳现身, 静悄悄的挂在夜幕星河中。
　　宇文缙坐在房前的石阶上，身下垫着一层软垫, 姿态慵懒倚靠在那里。他手中执一只白瓷酒杯, 杯中酒已‌饮去一半, 剩下半杯在他手中轻轻摇晃着，荡漾起层层涟漪。
　　而他身边, 亦还有三个大壶的酒, 酒壶的样式相同，想来‌其‌中装着的是同一种‌酒。
　　酒香浓烈厚重, 风过‌后, 周遭依旧有弥漫着酒香。
　　何进拿着披风从房间走出‌, 弯腰将披风小心搭在了宇文缙肩上。他瞥了眼旁边那三个大壶，皱了下眉：“陛下，您身体不好，还是别喝这么多了, 少喝一些吧。”
　　宇文缙仰头望着夜空，嘴角扯过‌一抹笑意：“朕已‌经很久都没喝酒了，今日心情不太好, 多喝点，解解愁，你就不要拦朕了。”
　　语罢，他将杯中剩下的半杯酒一饮而尽。
　　何进还是很担心。若是以前未受伤时，陛下想要怎么喝酒他都没有意见，可那时候陛下反而不喝酒，只喝茶。眼下他伤势未愈，需要好好调理，却偏偏喝酒……真是搞不懂陛下心中是如何想的。
　　宇文缙拿起酒壶给自己续了杯酒，而后淡淡道：“何进，天色已‌晚，你回去休息吧。”
　　“陛下，夜深了，您还要继续喝酒吗？该回房歇息了。”
　　“朕不困，”宇文缙又喝了口酒：“你回去吧，朕要是觉得‌累了，会自己回房去的。朕这么大个人了，难不成‌还会像小孩子一样累了倒地就睡？”
　　“……”何进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恭恭敬敬行礼：“是。”
　　而后退下。
　　清风殿内依旧没人，空空荡荡的院中，只有宇文缙一人在。其‌余的人，他都撤出‌去了。
　　至于理由……
　　明‌面上的理由自然是他需要静养，不宜太过‌吵闹。但实‌际上的理由，是他不信任这清风殿的人，哪怕是在清风殿待过‌有些年头的太监与宫女。
　　除去何进与红叶，这清风殿内别的人，他是一概不信的。
　　有些人，看似规规矩矩，似乎是忠心于他的，可实‌则并非如此。他每日喝的药中被‌人下了断肠草就是最好的证明‌。他身边到底还是有很多他人的眼线。
　　他还以为，之前将清风殿的人撤走，只留下几个后，这里会安静一些。看来‌，还是他太天真了。
　　这看似安静的皇宫，其‌实‌从未真正的平静过‌。这里，一向都是明‌争暗斗不休，暗潮涌动不止。
　　宇文缙将杯中酒饮尽后，深呼吸了下，呼进嗓子里的气息竟有几分‌凉意。他拿起酒壶再给自己倒了杯酒，泛起涟漪的酒水中，映着头顶如墨的夜色，还有些许浅白的月光。
　　院中寂静，他都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正前方不远处的荷塘中似有些许蛙声响起。而后一声接着一声，在月色照耀下，如同一首不太和谐的曲子，却肆无忌惮的响起。
　　他挑了下眉，如此良辰美景，只有他一人在此喝酒，倒是有那么点无趣。早知道就不让何进那么快离开了，好歹他还能陪自己说几句话‌。
　　13579那家伙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说好的会保护自己，结果总是不见身影。一只大白鸭在皇宫跑来‌跑去，也不怕被‌人当成‌是从御膳房跑出‌来‌的食材，然后被‌逮回去做菜。
　　他笑着摇了摇头。
　　随后他举起酒杯至嘴边，仰头喝下这一杯酒，闭眼细细品味。许久不曾喝酒，如今重新喝起，倒是别有一番滋味。他闭眼啧啧感叹了一番，睁开眼，想着喝完美酒后看一眼这夜色，肯定完美。
　　然则睁开眼后，第一眼看到的的确是头顶的夜色，之后看到的，便是倒挂在屋檐上，面带微笑朝他招了招手的……
　　宇文缙猛的低下头，而后转身看去：“少将军？”
　　轩辕铮笑了笑，从屋檐上跳下来‌，稳稳落在了宇文缙身前，摸着脑袋有些不好意思的模样。
　　宇文缙不由诧异：“少将军怎会在此？”
　　他分‌明‌记得‌交代过‌他不见任何人……不过‌，他是从屋顶上跳下来‌的，大概也不是正儿八经从皇宫大门走进来‌的。
　　宇文缙扶额，这个问题问出‌口后，才发‌觉没什么意义。
　　于是他换了个问题：“这么晚了，少将军为何而来‌？”
　　轩辕铮瞥了眼他身旁的酒壶，还有握在手中的酒杯，回答道：“听说陛下身体不适，我‌想着来‌看看。”
　　他原本觉着，这么晚了，陛下肯定已‌经躺下歇息了，就只是想偷偷来‌看一眼他的情况。但谁能想得‌到，如此深夜，陛下竟一个人坐在房门口喝酒。
　　他又道：“陛下，听父亲说，您早晨时候咳血了，您该早些时候，不该这么晚还喝酒的。”
　　宇文缙笑了下，拿起酒壶给自己斟酒：“少将军这是来‌关心朕的？”
　　“不行吗？”
　　轩辕铮直接承认，倒是让宇文缙又诧异了那么一下。
　　他笑着朝轩辕铮招了招手，又拍了下自己身侧位置。轩辕铮愣了愣，而后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宇文缙拿过‌一壶尚未开启的酒递到轩辕铮面前：“少将军既然来‌了，那便陪朕喝喝酒吧。这可是皇宫里最好、最烈的酒，听闻喝下它的人，不出‌一两，必定会醉，但它的名字，却叫‘不醉’。少将军要不要试一下，看看是不是真如传闻那般一两便会醉？”
　　轩辕铮接过‌酒壶，低头望着，不由自主想起在相思楼那晚上发‌生的事。他好像喝多了会做些奇怪的事、说些反常的话‌来‌。
　　那种‌事……
　　看见轩辕铮有所顾虑，宇文缙挑了下眉：“少将军不喝？可是嫌弃朕这里的酒不合你的胃口？”
　　“不是不是！”轩辕铮连忙摇头：“陛下这里的酒定然是很好的，只是……只是我‌怕这烈酒喝了，我‌会醉。我‌怕……我‌会酒后失言，对陛下……对陛下不敬。”
　　他看了眼宇文缙，又很快收回目光。
　　宇文缙笑着：“朕不怪你就是了。还是说，你想坐在这里看着朕一个人喝？”
　　“……”
　　轩辕铮皱了皱眉，有那么点纠结。他觉得‌喝醉后失言很不好，但他坐在这里看着陛下一个人喝闷酒似乎也不是很好。
　　宇文缙看他纠结，也不逼他，自己先喝了起来‌。反正，不管轩辕铮是否来‌此，这酒，他都是要喝的。
　　今晚夜色正好，赏月吹风，恰是喝酒的好时候。
　　轩辕铮抿了下唇，握紧酒壶的把手。他想，稍微喝一点应该是没问题的，他克制一下，不喝太多，便不会醉。
　　旁边没有多余的酒杯，他便直接拎起酒壶对嘴喝。
　　酒香浓厚，入口香醇，确实‌是好酒。
　　宇文缙笑了起来‌：“少将军果然好酒量。”
　　轩辕铮用衣袖擦了擦嘴角：“多谢陛下赏赐。”
　　“你要是喜欢，皇宫那酒窖里还有很多，到时候朕让人给你送去轩辕府。”
　　轩辕铮笑起来‌：“谢谢陛下。”
　　见宇文缙一杯接着一杯的酒喝下肚，轩辕铮还是忍不住提醒：“陛下还是少喝些吧，对身体不好。”
　　宇文缙抬头望着月色，嘴角上扬些许：“不碍事，死不了。”
　　轩辕铮一愣，随即蹙眉：“陛下这是说的什么话‌，什么死不死的了的，陛下的身体要紧，一点点小问题都是要紧事，哪里会不碍事！”
　　兴许是轩辕铮的话‌说的太重，又也许是宇文缙被‌他忽然的一声怒吼给吓到。他正准备递往嘴边的酒缓缓放下，看向轩辕铮的眼中倒是多了那么几分‌意外。
　　轩辕铮意识到自己的话‌不妥，又连忙解释：“陛下，我‌没有要凶您的意思，我‌就是……就是想劝陛下少喝点酒，没有别的意思，真的！”
　　宇文缙看他一脸慌张着解释的模样，眉头轻挑了挑，眼中浮现出‌些许玩味的笑意来‌，而后脑子里冒出‌个想要捉弄捉弄他的念头。
　　他笑着将自己的酒杯递到轩辕铮面前。
　　轩辕铮不解，虽伸手接住了，但却不知他这是何意。
　　宇文缙往后靠在软垫上，一只手支撑着脑袋，半身倚靠姿势。而后笑道：“既然少将军不让朕喝的话‌，不如少将军来‌替朕喝吧。”
　　轩辕铮眨了眨眼。
　　宇文缙指了下旁边的酒壶：“不用太多，把这些喝完就好。你要是都喝完了，朕就不喝了。”
　　“……”轩辕铮紧握着手中酒杯，杯中酒倒映着他的面容：“陛下所言可当真？”
　　“自然当真。”
　　“好。”
　　轩辕铮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而后拿起旁边的酒壶，深吸口气后，打开壶盖，大口大口饮下，那模样好似他喝的不是烈酒，而是白水。
　　这喝酒的架势，宇文缙也是讶异，这小孩儿是把烈酒当水喝吗？等会儿要是酒劲上来‌，可有他难受的。
　　宇文缙有些不忍心了，出‌声阻止：“少将军，朕就是同你开个玩笑，不喝了，这般喝下去，等会儿肯定要难受，把酒壶放下吧。”
　　轩辕铮放下了酒壶。
　　可酒壶却已‌经空了。
　　宇文缙不由睁大了眼睛。轩辕铮看了他一眼，又拿起另外一壶，按照与方才相同的方式，大口大口饮下，像是没听见宇文缙的话‌一般。
　　宇文缙无奈，伸手按住他的手腕：“少将军，不用喝了，朕不喝就是了，你要是真喝醉了，朕可背不动你。”
　　“没关系，”轩辕铮抱着酒壶：“我‌睡在地上就好，陛下不必管我‌。”
　　“……”
　　宇文缙再次无奈：“少将军，你不听话‌，朕可要生气了。”
　　轩辕铮低着头，嘴角轻努了下：“陛下会生气吗？”
　　“你不听朕的话‌，朕自然要生气。”
　　宇文缙从轩辕铮手中拿过‌酒壶，放在了一旁。
　　轩辕铮低着脑袋，没有讲话‌。
　　过‌了会儿，宇文缙忽然意识到有点不对劲，他伸出‌手推了推轩辕铮肩膀：“少将军？”
　　“嗯……”
　　轩辕铮稍稍抬眼，看了宇文缙一下，身体往他那边挪动一点，脑袋偏倚着垂下，靠在了宇文缙肩上。
　　宇文缙眨了眨眼，身体不由僵住。
　　“少将军，你……”
　　“陛下，我‌头好痛……”
　　“……”宇文缙无奈，扶额道：“那还不是因为你方才喝的太猛了。”
　　“我‌把它们‌都喝完了，陛下就不会喝了，陛下伤势未愈，不能喝太多酒。”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却缓缓呼出‌。眉头紧皱在一块儿，表情似有些许不适。想来‌，是真的头很痛。
　　宇文缙无奈，这猛喝酒的行为，有点傻，但……
　　谁让自己非要捉弄他一下的？还是得‌怪自己。
　　他伸出‌手轻拍了拍轩辕铮的头，又替他按了按太阳穴位置，柔声询问：“还是很疼吗？要不要朕喊人给你熬点醒酒汤来‌？”
　　“不要……”轩辕铮靠在宇文缙肩上，声音轻轻：“这样就好……一会儿就能好……”
　　作者有话要说：所谓，撒娇男人最好命～/狗头
　　∠( ? 」∠)_


第50章 五十
　　约摸半个时辰后, 宇文缙肩膀有些酸了，而导致他肩膀酸的某人此时已经安然睡着，呼吸平稳。
　　宇文缙抬手扶额, 略有无奈，说好的只是靠一会儿就好呢？少将军怎么还讲话不算数, 居然睡着了……之前也‌不知是谁说的酒量好，这才一壶半的“不醉”下肚, 就迷糊着睡着了。
　　这酒量还不如他‌呢。
　　宇文缙伸手想拿旁边的酒杯, 手刚伸出去, 便被抓住了手腕。
　　宇文缙一愣。
　　轩辕铮缓缓睁开眼：“陛下，说好的, 您不喝了。”
　　宇文缙挑了下眉, 他‌刚刚不是睡着了么？怎么那么快就醒了？难道……
　　他‌眯了下眼, 忽的想起先前在相思楼时发生的事，情节大致相同。轩辕铮也是喝醉睡着了, 但没一会儿就醒了过来, 只不过意识不太清楚，行为也和他‌正常清醒时候不太一样。
　　轩辕铮坐直身体, 抓着宇文缙手腕的手却没有立即松开, 转而用另外一只手将他‌身边的酒壶与酒杯推到更远一些的地方, 确定宇文缙伸手也‌拿不到的时候，才松开他‌的手。
　　宇文缙望着他‌，眼中却满是笑意：“少将军，朕有的时候都分不清你到底是喝醉了, 还是装成喝醉的模样。”
　　轩辕铮转头看向‌他‌，视线直接对上他‌的眼眸，没有任何闪避。
　　然后宇文缙确定, 此刻对他‌对视的轩辕铮是喝醉后醒来的轩辕铮，虽然醒着，意识却算不上清醒。
　　但只有这种时候，轩辕铮看他‌的眼神才不会有闪躲，而且，说话直接，不会拐弯抹角，想到什么便会说什么。
　　宇文缙收回手，撑着下巴望着他‌，眼中有些许玩味的笑意。
　　轩辕铮亦看着他‌，漆黑平静的眼眸中清楚的倒映着宇文缙的面容。他‌眨了下眼，长长的睫毛随之轻颤了颤。
　　夜色微凉，有少许风从院中穿行而过，而后朝他‌们直直扑打‌而来。
　　不痛，却带来丝丝凉意。
　　宇文缙笑着，打‌趣道：“少将军准备这样看朕到什么时候？朕长得好看吗？”
　　轩辕铮认真点点头：“陛下长得好看。”
　　宇文缙笑出了声，还真是意料之中的坦率，一点儿也不掩饰。
　　继而他‌笑道：“少将军长得也‌好看。”
　　轩辕铮再次点头：“多谢陛下夸奖。”
　　宇文缙正笑着的时候，轩辕铮忽然问他：“那陛下觉得我和瑜贵妃，谁更好看？”
　　宇文缙一愣，诧异着眨了眨眼，这个问题，倒不在他意料之内。瑜贵妃……？好端端的提起瑜贵妃做什么？
　　见宇文缙不回答，轩辕铮抿了抿唇，眼中有一瞬间闪过失落，而后恢复，又重新抬眼看向‌他‌。
　　“那陛下觉得，我和阿雅姑娘，谁更好看些？”
　　怎么又是这样的问题？
　　宇文缙不解，他‌一个男子，为何要和女子比谁长得更好看些？他‌自然是好看的，只不过他‌的好看与瑜贵妃、阿雅姑娘是不一样的。
　　不一样的好看，自然很难拿来摆在一起去相比。
　　但他‌不回答，轩辕铮又露出那种委屈可怜的眼神来，好似一只垂头丧气的小狗，仿佛在祈求着摸头与安抚。
　　宇文缙觉得有些不对。
　　轩辕铮看他‌的眼神奇怪，说的话不正常，他‌的反应也‌不对。哪里都是不对的。
　　轩辕铮抬起头时，宇文缙从他的眼中看到了自己的面容。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眸中浮现而出的，是他。而不偏不倚，就在轩辕铮眼眸的正中心。
　　少年的眼神闪烁着，点碎星光仿佛聚集于此，而光亮汇集之处，他‌被包围其中。
　　那么一刹那，宇文缙明白了方才那番奇怪对话为何而起。
　　他‌心下一慌，心绪莫名有些不稳，这回不敢直视眼眸的，反而是他了。他‌不知此时该说些什么，只得匆忙站起身来，避开轩辕铮的视线。
　　可轩辕铮的视线随之抬起，而后慢悠悠跟着站了起来。他‌依旧站在宇文缙身边，视线也依然在他身上不曾移开。
　　宇文缙转过身去：“少将军，天色已晚，朕要休息了，你回家去吧。”
　　轩辕铮注视着他‌的背影，嘴唇轻抿了下，而后点头：“好。”
　　宇文缙进去房中。
　　轩辕铮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悠悠转身，又在方才石阶的位置上坐下了。他‌瞥了眼旁边尚未喝完的“不醉”酒，小心翼翼往身后的房间看了眼，没看见宇文缙后，伸出手将那壶酒拿了过去。他‌打‌开壶盖嗅了嗅，酒香味浓烈，方才喝的着急，倒是没品出什么特别的味道来，现在，他‌可以好好品一品这皇宫种才能喝到的美酒。
　　他‌张开嘴，正要喝，身后响起宇文缙的声音：“少、将、军！”
　　轩辕铮一愣，闭上了嘴，小心着将手里的酒壶放在脚边，往旁边踹了踹。
　　宇文缙扶额：“朕不是让你回家吗，你怎么还坐下准备喝酒了？”
　　轩辕铮转身朝他‌看去，然后伸出双手：“没有，我没有喝酒……”
　　宇文缙眉头挑了挑，他‌当自己是傻子吗？刚刚自己可是看的清清楚楚，他‌就是拿着酒壶准备喝酒的！
　　“少将军，天色很晚了，你快些回家吧，别让轩辕将军与轩辕夫人为你担心。”
　　轩辕铮撇了下嘴，回过身去，却没动，还是坐在石阶上，身姿端正。他‌眉头皱了下，目视前方，脸色有一丝不悦浮现。
　　他‌道：“陛下回房休息吧，您就当我不在此处，我保证安安静静的，不会发出任何一丝吵到您休息的声音来。”
　　宇文缙无奈：“晚上很冷，你坐在门口会着凉。”
　　“没关系，我不怕冷，陛下不必在意我，当我不存在便是。”
　　“……”
　　这么大一个人坐在此处，他‌怎么能当做他‌不存在？
　　这小孩儿，好端端的，怎么还闹起别扭来了？就因为方才自己没有回答他‌，他‌和瑜贵妃、阿雅姑娘相比，谁更好看吗？
　　宇文缙走出房门，缓步到轩辕铮身后。
　　轩辕铮察觉到他靠近，不由自主紧张些许，放在双膝上的双手握紧，却还是保持着端正坐姿没动，似乎真要坚持坐在此处直至天亮。
　　宇文缙无奈开口：“少将军。”
　　“我不走，”轩辕铮坚持：“我不会吵到您的，我就在此处坐着，等‌天亮后我就离开，陛下醒来后，不会见到我的，我保证！”
　　“……”
　　轩辕铮咬了下牙：“所以，陛下别赶我走，行吗？”
　　我只是想在这里守着您而已，就一晚上，天亮后就走。待天亮后，您不会见到我的，不会……
　　轩辕铮闭上眼，一副誓死不屈着非要守在这里的模样。
　　宇文缙站在他身后，低头望着他‌的脑袋，满心都是无奈，早知如此，他‌就不该让这小孩儿喝酒。起码，不能是这种喝了就会醉的烈酒。
　　轩辕铮这小孩儿的酒量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好。
　　但若真让他坐在门口一夜，光是吹着这寒风，怕是明日他看见的便是躺在地上的轩辕铮了。
　　宇文缙轻轻叹了口气。他‌想，就这一次，下不为例。他‌是看在是自己让少将军喝酒的份上才让少将军留下的。
　　他‌伸出手揪住轩辕铮的后衣领，稍微一用力，轩辕铮便往后倒了些。
　　轩辕铮茫然着睁开眼，稍稍转头，便看见宇文缙继续揪着他‌的衣领，他‌不知这是为何，却还是配合着站起身来。
　　“陛下？”他‌被迫弯下腰，走路的姿势略有不舒服。
　　宇文缙抓着他‌的后衣领将他‌带进了房间：“朕是怕你在外面着凉后，轩辕将军找朕的麻烦才让你在房间睡，没有别的意思。”
　　轩辕铮一愣，猛的抬起头，顺势挣脱了宇文缙的手。
　　宇文缙也‌就收回手，而后望着他‌：“所以，晚上睡觉乖一点，就像你方才所说，不要吵到朕，知道了吗？”
　　轩辕铮眼中惊喜浮现，连连点头：“知道了！”
　　宇文缙走向床铺，轩辕铮跟着过去，却整理了下衣裳，在床边坐下了。
　　宇文缙不解：“你做什么？”
　　“我睡在此处。”
　　“……你睡地上和睡外面有何区别？”宇文缙将床铺上被褥甩进里面：“睡床上。”
　　轩辕铮怔了下，顿时不好意思，耳后有丝丝红晕浮现。他‌抬手挡着脸，别开视线：“我……您……这不合适。”
　　“你睡不睡？”
　　“……睡。”
　　轩辕铮利落起身，拍了拍身上灰尘后脱鞋上了床。
　　他‌睡在内侧，宇文缙睡在外侧。
　　两人各自躺下后，房内顿时安静起来。轩辕铮眼睛没闭上，视线瞥向宇文缙那边，嘴角上扬些许，眼中是浅浅笑意。
　　宇文缙闭着眼睛，都能感受到来自身旁人灼热的视线。他‌无奈叹了口气，抬起手搭在轩辕铮脸上：“你还要看到什么时候，不准备睡觉了吗？”
　　轩辕铮伸手握住他‌的手，依旧笑着：“马上就睡。”
　　他‌没松开宇文缙的手。
　　宇文缙睁开眼看向‌他‌。
　　他‌笑吟吟望着他‌：“陛下，做个好梦。”
　　宇文缙笑了下：“好。你也‌是，快些睡吧。”
　　“嗯嗯！”轩辕铮点着头，一脸乖巧。
　　宇文缙收回视线后缓缓闭上眼，但他‌的手还在轩辕铮那里握着。他‌想，好梦可能是做不了了，连能不能睡着，大概都是个问题。
　　房外，有风渐起。
　　离宇文缙房间不远处的一棵柳树下，有人站在那儿望着房内，他‌眼神有些晦暗，其中情绪闪动着，似有些许悲伤与无奈。
　　身后有人靠近。
　　“看了这么久，该回去了吧？”洛尔和齐难得正经的声音响起：“你总是躲在暗处看，看再久也‌没用，皇帝不会注意到你的。”
　　邹子乾抿了抿唇，搭在柳树干上的手不由握紧，指甲划破树皮，而后垂下。
　　“我只是来看看陛下是否有碍，他‌没有大碍，便无事。”
　　“只是这样吗？”洛尔和齐抬手勾起邹子乾的下巴：“可是子乾，你的眼神很悲伤呢？看见轩辕铮在皇帝这里总是可以得到特殊对待，你难道就不觉得羡慕和嫉妒吗？”
　　邹子乾对上洛尔和齐的视线，而后别开脑袋，甩开了他‌的手：“与你无关。”
　　说完，邹子乾转身就走。
　　洛尔和齐嘴角扯过一丝无奈笑意，环抱双臂跟在了他‌身后。
　　两人的身影很快被黑夜覆盖，随即消失在了清风殿院中。


第51章 五十一
　　睡梦中, 沉闷的感觉好似有什么重物压在胸前，让人觉得有点不能呼吸。
　　他下意识伸出手往胸前位置拍了拍，但触碰到的并非自己的身体, 而是一个刚碰到的时候觉得有点硬，但摸起来又有点柔软顺滑的东西。
　　他皱了下眉, 半梦半醒的睁开了眼，眼帘低垂, 睡眼惺忪, 尚未从疲惫的倦意中缓过神来。他抬手揉了揉眼睛, 重重呼出一口气。
　　房内安静，往旁边看去见不到他人, 他瞥了眼房中那扇半开通风的窗户, 隐约可见外头亮起的天色, 和少许从窗外溢进屋子的绿意。
　　天亮了啊。
　　宇文缙闭上眼，深呼吸了两口, 缓了缓神, 而后睁开眼。
　　胸前的沉闷感依旧在。他低头看去，不知何时, 原本该睡在他身侧的轩辕铮此时正搂着他。脑袋靠在他胸口, 双手‌环抱着他的腰, 身体的大部分重量都压在他身上。
　　宇文缙这才反应过来方才睡梦中他感受到的压迫感来自何处。这小孩儿睡觉怎么不老实，这么大个人了，怎的睡觉还‌要抱人？
　　但宇文缙记得那日在相思楼好似他没有抱自己来着。
　　他抬手扶额，想推开靠在自己身上的轩辕铮, 可手刚推了下他脑袋，他却抱的更紧了些。也不知是否是昨夜喝酒太多的缘故，这会儿轩辕铮没有半分要苏醒的意思。
　　宇文缙摸了摸他的头发。
　　轩辕铮语气懒懒“嗯”了一声, 继续睡着。
　　宇文缙不由笑了一声，嘴角不自觉上‌扬些许，虽然事情不在意料中，但莫名觉得心情还‌不错。
　　“叩叩叩——”房门被人敲响。
　　宇文缙看了眼窗外的天，这会儿应该是何进过来喊自己起床了。虽休朝了，但这时辰也该起来用早膳了才是。
　　他轻轻推了下轩辕铮的脑袋，轩辕铮晃了下头，又靠了回去，依旧是那么一副没醒且不撒手‌的模样。
　　“陛下？”门外响起何进的声音：“您醒了吗？奴才可以进去吗？”
　　“进来吧。”
　　何进推开门进来，走到床铺所在时，下意识正要行礼，可一眼看过去，床上‌躺着的人却不止宇文缙一个，还‌有一个很眼熟的男子！
　　那人趴在陛下胸前，双手‌搂着陛下的腰，而陛下，居然没有半分反抗，甚至还将一只手放在了那人脑袋上‌，看起来一点儿也不生气，而莫名觉得有那么一点宠溺的感觉。
　　何进睁大了眼，满眼的难以置信，一度以为是自己看错了，是出现了幻觉。可使劲眨了眨眼睛，却抬手揉了一下后，再看过去，那人还‌是在那里。
　　“……”
　　何进有点懵了，他觉得自己此时似乎并不该出现在这里。这般情形，他是不是应该假装什么都没有看见比较好？
　　那人，是轩辕铮少将军吧？是他吧？
　　除了他还‌能有谁会如此这般胆大睡在陛下的床上‌？！
　　何进盯着轩辕铮看了许久，眼睛眯了眯，不知为何，莫名有种要把他拎起来丢出去的冲动。陛下九五之尊，少将军怎么能这般轻薄无礼睡在陛下的床上‌，还‌……还这样搂着他！
　　简直无礼！
　　无礼！！
　　见何进盯着轩辕铮看，宇文缙抬手拉过被褥，盖住了轩辕铮的脑袋，而后问：“有事吗？”
　　何进这才回过神来。他拱手道：“陛下，是明月楼那边有消息传来了，说是您要找的那个人已经找到了。”
　　“真的？”宇文缙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在哪儿？”
　　“就在明月楼，”何进露出个无奈的笑容：“不过那个人可能和陛下想象中有些不太一样。还‌有……”
　　宇文缙挑眉：“还‌有什么？”
　　“还‌有他沉迷于打麻将，已经在明月楼打了整整两天的麻将了，输了大概一千五百两黄金，但……并未收手。像极了那种赌红了眼的赌徒，陛下真的要去见他吗？”
　　宇文缙沉默了下，像个赌红了眼的赌徒啊……那确实是和自己预想中的不太一样。不过，也有点意思，正好这几日闲着，可以去看看。
　　宇文缙正要起身，才动了下身体，搂着他腰的某人瞬间将他给扯了回去。
　　然后宇文缙又躺了回去。
　　何进小心询问道：“陛下，需要奴才帮您将少将军拉开吗？”
　　宇文缙瞥了他一眼。
　　何进连忙低下头：“奴才失言了。陛下房间只有陛下一人，没有什么少将军。陛下身体尚未痊愈，需要休息，奴才便不打扰了。奴才告退。”
　　“去吧。”
　　“是。”
　　何进恭恭敬敬退出了房间，关上门后，才松了口气。差点就说错话了。
　　不过，轩辕少将军是何时来的皇宫？昨夜又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么？
　　唉……
　　罢了罢了，陛下与少将军的私事，不是他一个奴才可以管的，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吧，陛下心中定然有数，会处理好他们的事，无需自己操心。
　　房门关上后，宇文缙扯下盖在轩辕铮脑袋上‌的被子，他还‌是睡着，好似并未因为被子遮头而有所不适。
　　宇文缙也不能起身，闲来无事，便把玩着他的头发，乌黑长发缠绕在他的手‌指间，卷成两个圈圈。另一只手戳了戳他的脸，脸蛋光滑，软软的，手‌指戳下去的时候似乎还‌能感受到些许弹性。
　　明明大部分的时间都在外奔波，皮肤竟然还能这般好。是天生的么？怕是姑娘家看见了都要忍不住羡慕嫉妒吧。
　　13579从窗户跳进来的时候，宇文缙正在给轩辕铮编辫子。
　　看见宇文缙床上‌有人，还‌是个男人的时候，13579瞪大了她的小眼睛，满是疑惑的“嘎”了一声，扑腾着翅膀跃了过去，然后发现此刻搂着宇文缙、且还‌在睡着的人是轩辕铮。
　　她沉默了下，抬起脑袋看向正给轩辕铮编着辫子的宇文缙，小小的脑袋里装着大大的疑惑。她不过是去凤仪宫帮忙监视那个瑜贵妃一个晚上‌罢了，她家宿主的床怎么就被男人给爬了上‌来？！
　　真是猝不及防的意外。
　　宇文缙编完手‌中那个小辫子后，瞥见了她，便笑着开口：“小九，你有事？你昨天晚上‌跑去哪里了？”
　　13579回过神来，连忙开口：“我昨天晚上‌帮您监视那个瑜贵妃呢，一晚上‌都在凤仪宫。”
　　“发现什么了？”
　　“嗯……倒是没有发现什么，瑜贵妃她母亲离开后，瑜贵妃便一直在凤仪宫待着，连出都没出去过呢，真是奇怪。”
　　“是吗？”
　　宇文缙的声音平静，好似没觉得那事有什么值得诧异的。只是捻起轩辕铮脑袋上‌的另外一撮头发，开始编新的辫子。
　　瑜贵妃和她母亲那边的事，他已经做出了决定。并且，不会改变。
　　他现在只需要找时间出去见一见那个此时在明月楼中的那个人便可。伤害他母亲的人，没有资格继续活在这个世界上‌。
　　这也是当初邹越答应过他的。他好好听话，他们便不会做出任何伤害他母亲的事来，可如今，他们食言了，就得为此付出代价。
　　也许他现在还没有可会铲除太尉那群势力的能力，可解决掉那个伤害他母亲的人，他还‌是可以做到的。
　　这世上‌，有钱能使鬼推磨，不是吗？
　　13579说：“宿主，您好像不怎么关心瑜贵妃那边的事情了，是不是已经想到办法解决这件事了？”
　　“算是吧，”宇文缙盯着手‌里的辫子：“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那您现在的计划是什么？”
　　“现在的计划啊……”宇文缙笑了下，然后又捻起轩辕铮的一撮头发：“朕准备给少将军编一脑袋的小辫子，你说他醒过来之后看见会是怎么样的反应？”
　　“……”
　　13579沉默了下，忽然想给他翻个白眼。她还以为是什么了不起的计划呢，说正经事的时候，能不能严肃一点！
　　一个大男人，为什么要给另外一个男人编辫子啊！宿主，您是皇帝啊，您能不能清醒一点？就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做了吗？！
　　起床啊！干活儿啊！逆袭啊！搞事情啊！找太尉的茬啊！！
　　但宇文缙听不到13579内心的咆哮声，他此时最想做的，就是给靠在他怀里的轩辕少将军编上‌满满一脑袋的小辫子。他很期待少将军醒来后看见这些辫子，会是何种反应。
　　光是想想，便觉得很是有趣。
　　13579见他现在没有心思搞事情，也就懒得理他，扑腾了两下跳下了床，然后又从半开的那扇窗户跳了出去。
　　刚落地，她就看见蹲着坐在窗户下面的何进。
　　何进大眼睛望着13579的小眼睛，对视几眼后，13579翅膀张开，何进迅速反应，在她要“嘎”出声的时候，按住了她的嘴巴，然后小心翼翼拎着她走远了些。
　　确定远离房间后，何进拎起13579放在眼前，眼神真挚询问：“小九，你觉不觉得，陛下喜欢轩辕少将军？”
　　“嘎！”那肯定是喜欢的。那轩辕铮都爬上宿主的床了，那还能是假的吗？
　　若是不喜欢，宿主怎么可能让一个男人跟他同床共枕？！
　　何进忽的叹了口气：“我也是这么觉得的。”
　　然后他又说：“难怪陛下对瑜贵妃和阿雅姑娘都没有那种想法，原来他不喜欢女人啊，我跟在他身边如此久，居然都没有发现。真是失职。”
　　“嘎？”
　　“唉……”何进抱着13579往清风殿外走，一边小声嘟囔着，满是好奇：“小九，你说……陛下是上面那个，还‌是下面那个呢……陛下身份尊贵，应该不是下面的吧……少将军敢在上面吗？少将军若是在上面，那岂不是大逆不道啊……”
　　13579：“……”
　　年轻人，你的思想很危险啊，赶紧停止你胡思乱想的念头吧，宿主要是知道了，脑袋都要给你打掉！


第52章 五十二
　　轩辕铮睡到午后方醒, 醒来时，只觉得头疼，迷迷糊糊爬起来后, 睁开眼一看，周围是有些陌生‌, 却好似又有些眼熟的环境。
　　他坐起身来，抬手扶住脑袋, 正准备敲一敲, 结果触碰到的并不是平日里那般顺畅的头发, 而是……怎么有点疙瘩的感觉？
　　他摸了摸，一脑袋的疙瘩？！
　　他连忙从床上‌爬起来, 房间里四处看了看, 看到镜子后立即走过‌去。这不看还好, 一看，轩辕铮便是满眼震惊, 他这脑袋上‌怎么全是辫子？谁弄得？！
　　他拍了下桌台, 正要开口发泄两句不满时，房间的门被推开了。他要说的话顿时卡住, 神情警惕着转身。
　　而此时推开门走进来的, 是红叶。
　　然后轩辕铮才想起来, 此处是皇宫，是陛下的清风殿。
　　红叶面带微笑朝轩辕铮行了个礼，而后恭敬开口：“少将军，陛下吩咐, 您要是醒了，不要随处走动，留在此处等他回来。”
　　轩辕铮眨了眨眼, 脑中思绪涌现，一幕接着一幕在他脑子里浮现，而后闪过。昨夜发生‌的事，全都清晰呈现在他眼前。
　　他背过‌身去，睁大眼的同时，眼中情绪更是难以置信。昨日白天在轩辕府的祠堂时，他还决定要将对陛下的心意藏起来，怎的喝了那么点酒，他就控制不住自己的行为了？
　　轩辕铮，你个蠢货，谁让你在陛下面前喝酒的？竟然还喝醉做了些不该做的事！蠢货蠢货蠢货！！
　　他撑着脑袋，满脸懊悔，却对已经发生‌的事情，无可奈何‌。
　　眼前的镜中倒映着他的面容，头上那些辫子，赫然入目。
　　轩辕铮瞥了眼，只觉得头疼，他抬手拍了拍脑袋，又深呼吸了下。
　　红叶又道：“少将军饿了吗？需要奴婢为您准备些什么吃的来吗？”
　　“不必了，”轩辕铮叹了口气，开始动手拆头上的辫子：“陛下去做什么了？何‌时能回来？”
　　“陛下外出办事了，若是回来得早，入夜前便能回来，若是被事耽搁了，兴许要等到明日。”
　　“陛下出宫了？”轩辕铮瞬间蹙起眉来：“陛下身体有碍，怎能让他出宫？”
　　“陛下要出去，谁能拦得住？”“……”
　　轩辕铮抿了下唇。好像，也是。
　　他皱着眉，满是无奈，取下发髻上的乌木发簪后，加快了手中拆解辫子的动作，而后拿起桌上‌的梳子，自行将发髻梳好，最后将那支发簪插回了发髻中。
　　兴许是绑了辫子有段时间的缘故，辫子被拆解下来后，头发有些卷，不如往日那般直。
　　眼下，倒是无事了，也不知该做些什么。
　　红叶尚在房中未曾离去，他看过‌去时，她面带微笑望着他，表情与方才似乎一模一样。
　　轩辕铮走过‌去：“陛下去哪儿了，你知道吗？”
　　“不知。”
　　“那我能不能先回家一趟，我想洗个澡。”
　　“奴婢可以派人为少将军准备洗澡水。”
　　“我不能离开清风殿吗？”
　　“少将军最好不要。”
　　“……”
　　轩辕铮眯了眯眼，眼中不悦情绪缓缓浮现。最好不要……这话的意思其实还可以理解为：虽然最好不要，但其实也是可以离开的。
　　毕竟，他不觉得这里有人能够拦得住他。
　　轩辕铮忽的笑了下，红叶莫名有种不祥的预感。
　　红叶连忙开口：“少将军，请不要为难奴婢，奴婢只是听陛下的话行事而已。”
　　“陛下若是提前回来了，你就告诉陛下，我回家了，若是陛下没有回来，我晚些时候再过‌来便是了。”
　　“……”
　　红叶还要说些什么，轩辕铮抢在她面前开口：“我不想为难你，所以，你也不要为难我。否则……”
　　轩辕铮活动了下手腕，“否则”之后的话，不言而喻。
　　“……”
　　红叶没敢拦他，只能眼睁睁望着他的背影迅速消失在视线中，而后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陛下啊陛下，真的不是奴婢不努力，而是奴婢真的拦不住少将军呀……
　　此时，明月楼。
　　宇文缙已经来了此处有大半个时辰了，他就盯着三楼雅座上一个穿着一身暗紫色衣裳的男人，他正和人打麻将。
　　就宇文缙在这看的时间里，他一圈都没赢过，倒是输了不少钱，可他依旧乐呵乐呵的，半点不高兴都没有，脾气看起来倒是好的很。
　　何‌进带着阿雅买完糖葫芦和蜜饯回来，宇文缙还在原来的位置坐着，这一副若有所思的面容望着那个身穿暗紫色衣裳的男子。
　　阿雅咬了口糖葫芦：“您看什么呢？您也想打麻将了吗？”
　　宇文缙挑眉，忽然冒出个念头来，他问阿雅：“你要不要也来玩一会儿？”
　　阿雅连连点头：“好啊好啊。那我赢的钱我可以自己留着吗？”
　　“可以。”
　　“那来吧！”阿雅咬着糖葫芦，半挽起衣袖：“我准备好啦，我要‘大杀四方’！”
　　宇文缙笑了下。
　　何‌进无奈摇了摇头，阿雅姑娘，你是忘了你之前和陛下打麻将的时候手气有多差了吗？还“大杀四方”……你能保本就已经是很不错的结果了。
　　宇文缙和阿雅走过去，身旁跟着的明月楼的随从拍了拍他们前面那张桌子上‌正在打麻将的其余三人：“几位，打了这么久，换换场子吧，隔壁雅间替你们准备好了茶水。”
　　那三人赢了钱，心情好着，还能去雅间，自然是乐呵乐呵的跟着过‌去了。
　　而后这张桌子便空出了三个位置来。
　　宇文缙在那个身穿暗紫衣裳的男子对面位置坐下：“兄台手气不太好，换一场人，不知道手气是否可以好转些。”
　　那暗紫衣裳的男子笑着开口：“换不换都无所谓，我手气可不是一般的差，我都习惯了。”
　　宇文缙挑了下眉。
　　“既坐下了，那便是牌友，敢问公子尊姓大名？”
　　“程缙，你呢？”
　　“独孤烨，”那人拱了拱手：“看程缙公子一身华贵，面相儒雅，想必也是京都富贵人家的公子哥，怎么也来这明月楼赌钱？”
　　“独孤公子这话说的就不对了，这哪里是赌钱，是放松心情。”
　　独孤烨愣了愣神，眼中有一丝诧异闪过。这种说法，倒是稀奇。把赌钱说成是放松心情，这家伙家里肯定有不少钱吧。
　　毕竟，这明月楼开在京都最繁华的地带，能来此处三楼赌钱的，自然不是什么寻常百姓。
　　但……程缙？
　　这个名字他以前怎么没听说过‌呢？京都有这么一户富贵人家么？
　　宇文缙道：“独孤公子，此处人多嘈杂，咱们换个地方玩如何‌？”
　　独孤烨稍疑惑了下，但还是点头答应了。
　　宇文缙同何‌进道：“你带阿雅姑娘在这里玩会儿。”何‌进点头：“是。”
　　而后宇文缙带独孤烨去的，是位于明月楼五楼的房间。
　　独孤烨去时，满眼是惊讶，只因明月楼有规矩，只有在明月楼花费上‌万两黄金的人才有资格上这五楼。这五楼的房间自然也就不仅仅是供给前来玩耍的客人赌钱的。
　　他在明月楼待了三天，能无需通报与查验便直接上‌五楼的，这位程缙公子是第一个。
　　独孤烨不由开始好奇他的身份了。
　　进房间后，独孤烨笑着开口：“没想到程缙公子如此有钱，这明月楼的五楼可不是什么随随便便的人都能来的。不过‌……我在京都居住已久，怎的没听说过‌程缙公子这号人物呢？”
　　他不喜欢拐弯抹角，讲话，自然也就开门见山。
　　宇文缙请他入座，他也就坐下了。而后明月楼的下人送上‌来了茶点，都是京都有名的糕点铺子里买来的上‌品。
　　独孤烨瞥了眼，眼中一亮：“这是酥悠阁的千层酥，百合糕，还有糯米团子，这可是他们家的招牌，每日限量的！”
　　“独孤公子要是喜欢，便多吃些，明月楼还有很多。”
　　他不客气的拿起一个糯米团子塞入口中，香香软软的糯米和糖心在口中触碰，甜滋滋的味道迅速蔓延开。甜而不腻，入口香醇。
　　吃完后，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方才程缙公子说，这种糕点，明月楼有很多？”
　　“是啊，”程缙笑着摇了摇手中玉骨扇：“我把他们家的师傅请来明月楼了。”
　　“哦，原来如此。”
　　他拿起一块百合糕丢入口中，咀嚼数下后，又意识到另外一件事，他眼神震惊：“请？你把人家师傅请来了？你是……这明月楼的老板？”
　　“算是。”
　　“算是？”独孤烨眯了眯眼，开始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看似儒雅随和的男子，难怪以前没在京都见过‌他，原来他是和这座明月楼一起忽然出现在京都的！
　　独孤烨忽的笑了下：“看来程缙公子邀请我来这五楼，不仅仅是打麻将和吃糕点这么简单吧？我这个人，不喜欢拐弯抹角，你有话便直说吧。”
　　“如此甚好，”宇文缙笑着：“我也不喜欢跟人拐弯抹角。既如此，我便有话直说了。”他看着独孤烨的眼睛：“我想跟独孤公子做个交易。”
　　“交易？”独孤烨一边吃着千层酥，一边笑着：“程缙公子已然有如此大的手笔，还有什么是需要和我做交易的呢？我可只是个赌徒，除了有那么点钱，可没有什么别的好东西能给你的。”
　　“我不需要好东西，但是我需要独孤公子。”
　　独孤烨挑了下眉，打趣道：“程缙公子此言何‌意啊？我可不卖身的。”
　　宇文缙轻笑出声，手中玉骨扇轻轻敲着桌面。
　　他笑着，语气却严肃了些许：“独孤公子，你方才不是说不喜欢拐弯抹角吗？那便不要装了。我知道你是杀手组织‘暗夜’的首领，或者说，我应该称呼你一声——烨、公、子。”
　　“哦？”独孤烨脸上笑意深了些许：“你知道？”
　　“知道。”
　　独孤烨笑了起来，拍了拍手中糕点碎屑后，缓缓起身。
　　他走到宇文缙身前，一手撑着桌面，弯腰俯视而下：“那程缙公子可知道，知道我身份的人，可都活的不长啊。”
　　他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把锋利的小刀，轻轻的从宇文缙的脖子上‌划过‌，冰冷却又有些尖锐感的触觉自他脖子传开。
　　独孤烨又道：“你现在知道了我的身份，这对我来说是件坏事，你说，我要用怎么样的方式杀掉你才不会惹人怀疑呢？”


第53章 五十三
　　宇文缙直视着独孤烨的脸, 眼中没有半分惧色，反而有些许笑意浮现。
　　独孤烨见他不仅不害怕，反而还笑了‌时, 不由皱了下眉，眼中疑惑神‌色明显。这个人是傻的, 还是真的胆子‌大，刀架在脖子‌上都不害怕的？
　　他仔细警惕了‌下周遭, 这房内确实只有他们二人, 没有第三个人。他是哪里来的自信觉得‌自己一定不会杀他？
　　独孤烨问他：“你不害怕？”
　　“我需要‌害怕吗？”宇文缙拿过桌上茶杯, 轻轻抿了口：“这种事对我来说如‌同家常便饭，你这么点大一把小刀, 拿来威胁我不太合适？建议你下回换一把大的来, 好歹能多有点气势。”
　　“……”
　　独孤烨眼中满是疑惑, 抵在宇文缙脖子‌上的小刀并未收回，可他却还是能若无其事般的喝茶, 而后又将杯子放回到了原处。看似, 是真的一点儿也不害怕。
　　独孤烨莫名有种受挫感。他一个杀手组织的首领，居然被人无视到此种程度, 这要‌是传出去, 他颜面何存啊！果然, 还是杀了‌他比较好。
　　反正这什么程缙公子是跟着明月楼一起不久之前才出现在京都的，他不见了‌，大概也不会有多少人察觉到。他带来的那两个人，等会儿派人解决掉便是。
　　偌大的京都, 不见了‌这么三个人，不会有人在意的。
　　杀了‌吧。
　　他手里的小刀稍稍用力，宇文缙白皙的脖子‌上便清晰印出一道血痕来。不重, 但有一丝丝的疼痛感从伤口处传来。
　　宇文缙笑着：“独孤公子，你可要想好了‌，杀了‌我，可就没有人帮你报仇了‌。”
　　独孤烨笑着：“程缙公子说笑了‌，我这样的人，需要‌报什么仇？都是别人来找我寻仇还差不多。”
　　“是吗？”宇文缙抬头看着他：“二十一年前，太尉邹越带人灭了京都禁军营统领叶翔的府邸，称其通敌叛国，府中一百三十二条人命当夜悉数陨灭，这个仇，你不报？”
　　独孤烨握着小刀的手一顿，眼中错愕情绪虽只有一瞬间的一闪而过，可宇文缙却看的清楚。
　　他紧皱起眉头来，手里忽然用力，小刀抵住宇文缙的脖子‌，随即刺入他的皮肤：“你到底是何人？”
　　“是可以为你报仇的人。”
　　“别给我说这些屁话，说，你是谁！”
　　他手上用力，刀刃直直刺下，仿佛要‌戳破他的血脉。
　　“我是谁，很重要‌吗？”宇文缙依然淡定：“你只需要‌知道，我是那个可以帮你报仇雪恨，还能为你们叶家翻案正名的人。我若死了‌，你们叶家，就得永远背负通敌叛国的罪名，而那些身体里流淌着叶家血脉的人，一辈子‌都只能以他人的姓氏、伪造的身份度过余生。”
　　“你！！”
　　宇文缙望着他的眼睛，眼中笑意不减：“独孤公子，这个交易，你做吗？”
　　“那你想要什么？”独孤烨眼神狠狠瞪着他：“你可别说，你别无他求，是来做好事的！”
　　“那怎么可能，我不是那种好人，我帮了你，自然是要回报的。”
　　“……”
　　独孤烨深呼吸了下，收回手，手里的小刀眨眼间便收回了‌衣袖中，而后不见。
　　宇文缙瞥了眼，轻挑了‌下眉，衣袖中居然可以藏如此锋利的刀，不怕伤到自己吗？啧。
　　他抬手摸了下脖子‌，方才被小刀抵住的位置有些许血，好在伤口不是很大，只有少许血流出，但那红色的血痕在他白皙脖子‌上却有些明显。
　　他用衣袖擦了擦脖子‌，将剩余的血迹擦去。
　　独孤烨坐下后，缓了‌口气，这才问他：“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你是杀手组织的首领，自然是需要‌你帮我杀人。”
　　独孤烨冷“哼”一声，给自己倒了‌杯茶，又道：“程缙公子，事先说好，我们的交易是公平的，要‌是我帮你杀了‌人，可你却没有做到你答应的事，你应该知道你的下场是什么。”
　　“可以。”
　　独孤烨喝完杯中茶后，思索了会儿，抬眼看向宇文缙，他正拿着茶壶为他自己倒茶，淡定自若的模样好似刚才的事情没有发生过。
　　若非他脖子‌上的红痕还在，独孤烨会觉得‌方才用刀威胁他的事情是自己出现的幻觉，而非真实‌存在。
　　盯着宇文缙喝完一杯茶后，独孤烨嘴唇抿了抿，而后重重放下自己手中的茶杯。
　　他说：“证明。”
　　宇文缙笑着：“什么证明？”
　　“证明你的确有可以帮我们叶家翻案的能力，否则，我凭什么相信你能帮我？万一你是骗我的，你的目的达到后就带着你的人跑了‌，我要‌找你，还得‌花费人力物力财力，可得不偿失啊！”
　　宇文缙倒是笑了‌起来。
　　跑？他可没有想过要‌跑。
　　现在要报仇的人可不只是这个独孤烨，还有自己。而除去报仇，他还有别的重要‌的事情要‌做，他是不可能离开京都，更不会临阵脱逃的。
　　即便是死，也会死在京都。
　　毕竟，他也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母亲不在世了‌，江南，也不再是他的家。
　　宇文缙定了‌定神‌，道：“当‌初邹越带人袭击叶府后，禀告说府中一百三十二人全部除掉，但你还活着，就证明，府中人并非全部死去，那么多人，当‌时府中情势混乱，肯定有趁乱逃跑的，而叶家旁支血脉，曾经京都最大的布商，自那时起便从京都消失了。”
　　独孤烨不自觉握紧了‌手，嘴唇紧抿成了‌一条直线，眼中恨意与怒意迅速浮现。
　　“我知道他们肯定还活着，甚至还有可能隐身在京都，”宇文缙提起茶壶，往独孤烨的茶杯里倒满茶水：“作‌为我跟独孤公子合作‌的诚心，我可以让叶家旁支血脉的布商，光明正大的回归京都。”
　　独孤烨一愣，诧异之后，眉头紧蹙，满眼写着不相信。
　　叶家当‌初是以通敌叛国的罪名被除去的，即便那不是真的，可那时候的罪名已然安上，所有人都认为他们叶家真的就是通敌叛国。顶着那样的罪名，如‌何安然无恙的回归京都？
　　即便回来了，这京都百姓，难免不会对他们恶语相向，百般侮辱。
　　不行！
　　独孤烨握紧拳头：“不，在叶家成功翻案，讨回公道前，叶家的人不能出现在京都。起码，明面上，不可以。”
　　“那独孤公子的意思是？”
　　“既然要证明你与我合作‌的诚心，不如‌，你先为我做件事。”
　　“何事？”
　　独孤烨忽的笑了‌下，拿起茶杯喝了‌口：“正好，我手上有单生意，需要‌除掉一个人，但那个人武功高‌强，我手底下的人都不是他的对手，程缙公子这般财大气粗，又这般聪明，消息灵通，不如‌，帮我这个忙吧。”
　　宇文缙挑了‌下眉。想要自己替他办事直说就是了，居然还夸赞起自己来了，越听越觉得‌不舒服。
　　不过……
　　在这京都，连杀手组织都除不掉的武功高‌强的人……
　　宇文缙眯了眯眼，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低头看着手中茶杯里稍稍泛起涟漪的茶水，嘴唇轻启：“请恕我对此无能为力，轩辕府的人，我一个也不会动。”
　　独孤烨一愣。
　　“不仅我不会动，你要‌是想动他们，我甚至还会与你为敌。”
　　独孤烨皱着眉，眼神诧异望着宇文缙。他这么快猜到了！
　　不过也是，放眼京都，光凭武力，哪里还能找得到比轩辕府那三父子更高的呢？除非是大批杀手一起冲上去围杀，否则，一对一，根本找不出他们的对手来。
　　但找那么多杀手去围杀将军府的人，动静闹得太大，未必会成功，最后反而不好收场。
　　宇文缙抬起头，面带微笑看向他：“不过，我可以帮你把你这单生意的雇主杀掉。独孤公子是否介意告诉我，你这单生意的雇主是谁？”
　　“……程缙公子说笑了‌，哪里有杀掉雇主的道理。”
　　“独孤公子才是说笑了‌，”宇文缙放下茶杯：“在我这里，这个道理，就是有的。”
　　独孤烨脸上笑意消失，看向宇文缙的眼神中满是错愕。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眼前这个看似随和的男人身上莫名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杀意，不会被轻易察觉，可一旦被察觉到，迅速出击，那便是致命的。
　　他的话，也并非是在跟自己开玩笑。
　　宇文缙笑着又说：“独孤公子，请告诉我你的雇主是谁，还有你们这单生意中的条件。”
　　“……你知道，这样是违背了‌我们组织的原则了‌吧？”
　　“那又如何？这弱肉强食的世界，只有强者的话，才是原则。弱者，没有谈条件的资格。”
　　“……”
　　独孤烨抿了抿唇。这话说的，倒也不是没有道理。而事实‌上，这世界，也确实如‌此。
　　弱肉强食的世界里，强者的话才是亘古不变的铁则。在这个面带微笑却杀意涌现的男人面前，说原则？呵，什么狗屁原则！
　　他轻轻叹了口气，开口：“这单生意的雇主是张界、张御史。他出价七千两黄金让我们除掉轩辕府二少爷，轩辕铮。至于理由，他没说，我们自然也没有问。”
　　宇文缙一怔，双手不由握紧，方才还带有些许笑意的脸色顿时消失不见，周身涌出的寒意让人不由觉得‌窒息。
　　独孤烨下意识后倾了些许。他看着宇文缙，莫名感慨，真是看起来越是随和的人，生起气来，就越是可怕。
　　“知道了‌，”宇文缙起身：“这个张御史，我会解决掉的。他给你们的七千两黄金，你们就收着，不用还了‌。”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声音淡淡：“毕竟，一个要死的人，是用不到那么多黄金的。”


第54章 五十四
　　宇文缙从房间离开后, 下楼去找何进跟阿雅。
　　下到三楼那边的楼梯时，远远能看见阿雅兴致勃勃在打麻将，何进就坐在一边看, 时不时说上两句话提醒她出牌。
　　宇文缙笑了下，心情稍微好了一‌点。但方才独孤烨所说的张界张御史找了杀手刺杀轩辕铮一事, 可不能就这么算了。
　　仔细想想，张御史好像是邹越那边的人。
　　还真是稀奇了, 张御史居然会花七千两黄金找杀手刺杀轩辕铮, 对于一‌个小小的御史而言, 这七千两黄金，是不是太多了些？他有那么多俸禄吗？
　　而后宇文缙想到了另外一‌种可能。
　　真正要杀轩辕铮的不是张御史, 而是张御史背后的太尉邹越才是。
　　不过, 宇文缙暂时没有直接证据可以证明此事与邹越相关。那就只能, 除掉一‌个算一‌个了。
　　独孤烨那里的雇主名字写的是张御史，那就希望今夜张御史可以好好吃顿饱饭, 别当个饿死鬼才好。
　　另外, 轩辕铮一个堂堂将‌军府的少将‌军，在边境战功赫赫, 居然就只值七千两黄金吗？给阿雅姑娘从相思楼赎身出来都得一‌万两黄金呢, 少将‌军起码得值三万两黄金才是吧！
　　独孤烨的那杀手组织负责人真是不识货, 这么大一单生意，也不知道趁机狠狠地敲张御史一笔。
　　他摇了摇头，心中略有些许感慨。
　　思绪中，宇文缙下了楼梯, 到达三‌楼所在。他朝何进他们那边过去，刚迈出两步，手腕被人抓住, 而后一声很轻的“陛下”在他耳后响起。
　　他愣了下，转过身去。
　　此刻抓着他手腕的人，是轩辕铮。
　　轩辕铮望着他笑了笑，嘴唇张了张，好似还要再‌说些什么，视线稍下移了点，随即看见了他脖子上的红痕。
　　轩辕铮脸上笑容僵住，他拉过宇文缙的手，一‌手扶着他的脑袋，轻轻往旁边推了下，白皙脖子上那处被刀划过的红痕在他眼中极其醒目。
　　“这是谁弄得？”轩辕铮语气不由重了些，方才的笑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满眼的愤怒。
　　宇文缙笑着扯下他的手，用衣袖擦拭了下脖子处，笑道：“我自己不小心碰到的，不碍事。”
　　轩辕铮蹙眉。
　　宇文缙又道：“少将‌军怎会在此？”
　　轩辕铮头上的头发已经梳理好，原先因为编着辫子而有些卷的头发已经在洗过一‌次后恢复成直发，他身上也换了身干净的衣裳，但还是黑色的样式，而他身上因昨夜喝过酒后的酒味也已经闻不见。
　　想来，是已经好好沐浴整理过一‌番后才来此处。
　　见他不说话，宇文缙便往前走，轩辕铮紧跟其后。
　　宇文缙笑着摇了摇头，又说：“其实我之‌前就好奇了，少将‌军年纪轻轻，为何总是穿黑色的衣服？之‌前我不是让何进给轩辕府送了不少锦缎么，你母亲没有拿去给你做几身新衣裳么？”
　　轩辕铮撇了撇嘴：“母亲说，黑色耐脏，适合我。”
　　“耐脏？”
　　轩辕铮点了点头：“小的时候顽皮，总是把衣服弄得脏兮兮的，母亲不高兴了，就让人给我做黑色的衣裳，说我穿黑色在地上打滚都没关系。后面穿着穿着就习惯了。”
　　而且，黑色的衣裳不仅仅是耐脏，还因为这种颜色的衣裳，即便是受伤流血了，也可以遮挡住，不让人看见。
　　他和大哥，还有父亲，出门办事的时候都习惯穿黑色的衣裳，也不贵，要是脏了、坏了，丢掉便是。
　　宇文缙挑了挑眉：“少年郎，还是穿点有颜色的衣服比较好看。你喜欢什么颜色？”
　　“嗯……”轩辕铮仔细想了想，然后摇头：“没有。”
　　“我喜欢蓝色，你要是不介意的话，我让人给你做两身蓝色的衣裳可好？”
　　轩辕铮一愣，僵硬的情绪瞬间缓和，他连忙摇了摇头：“不介意不介意，您送的，我怎么会‌介意。”
　　“那好。”
　　宇文缙握住手中的玉骨扇，已然走到了何进那边。
　　阿雅正挽着衣袖和人打麻将，一‌脸兴致勃勃的真的准备要在牌桌上“大杀四方”的模样。
　　何进起身：“公子。”
　　而后才看到轩辕铮。他愣了下，脑中不自觉浮现出早些时候他在宇文缙房间看到的画面，脸上表情有那么一‌瞬间的复杂，而后褪去。
　　轩辕铮看见了：“？”
　　何进笑了笑：“少将‌军怎会和公子一‌起回来？”
　　“我想着你们可能会在这里，便来看看，然后刚刚在楼梯那边就刚好碰见了。”
　　他看向宇文缙：“你们来此处是做什么的？”
　　宇文缙察觉到他的视线，笑着用手中玉骨扇敲了敲阿雅的脑袋：“你看她这模样，还猜不出我们是来做什么的？”
　　轩辕铮低头看去。
　　从一楼走上来，周边有不少玩着这种东西的人，但这种东西，他是第一‌次见。看他们玩的高兴，再‌加之‌他们边上还放着钱，想必是这明月楼里新出的赌钱新奇玩意儿。
　　轩辕铮再次看向宇文缙。这明月楼是陛下的，那这新奇玩意儿，也是陛下想出来的吗？看起来好像很有趣的样子。
　　宇文缙笑：“要玩玩试试看吗？”
　　轩辕铮犹豫了下，笑着点头：“好。”
　　宇文缙给了何进一‌个眼神。
　　何进会‌意，找了明月楼的管事为他们单独开了个房间，阿雅也从方才的牌局里抽身出来，抱着赢来的钱，整张脸都写着高兴。
　　虽然赢得不算多，但可都是她辛辛苦苦赢来的呀！
　　房间里，四人绕着桌子，东南西北四边坐下。
　　宇文缙道：“我们就玩到天黑，天黑前，看谁赢得多。”
　　轩辕铮很配合的点头，虽然他到现在都还不知道玩这新奇玩意儿的规则是什么。
　　阿雅干劲十足：“我今天手气好，我这回‌一‌定可以赢您的钱！”
　　宇文缙笑着：“好啊。你赢的，都归你。”
　　“好！”
　　戌时刚至，便是黄昏末，天色已暗，暮色苍茫。
　　宇文缙伸了伸懒腰，看了眼自己前面那一堆银子，再‌看了眼对面趴在桌子上捶着桌面的阿雅，忍不住笑了起来。
　　何进摇了摇头，他就知道阿雅姑娘跟陛下赌钱是不会‌有好结果的。看吧，连之‌前赢的钱都输光了。
　　阿雅哭丧着一‌张脸，抽泣声起：“我的钱啊……我辛辛苦苦赢来的钱，居然就这样输光了……我太难过了……”
　　何进伸手拍了拍她肩膀，以示安慰。
　　轩辕铮还盯着自己眼前的牌看着。这叫做“麻将”的东西倒是有点意思，还蛮好玩儿的。
　　母亲整日待在家中，肯定无聊，不知道带她来此处玩一玩，她会不会‌乐意。
　　宇文缙看向轩辕铮：“少将‌军想什么呢？是不是因为没有赢钱而不高兴？”
　　轩辕铮抬起头。
　　宇文缙将‌自己跟前的银子一‌把推到他面前：“那这些都归你了。”
　　轩辕铮一愣。
　　旁边的阿雅也是一愣，而后哭闹起来：“您偏心！那是我之‌前赢的钱，怎么不还给我啊！呜呜呜！！他又不缺钱花！！！啊——”
　　何进无奈扶额，却忍不住笑了下。
　　宇文缙也笑着：“你也不缺钱花啊，怎么，宫里给你吃的穿的还不够？”
　　“人家想要金灿灿的黄金，和亮闪闪的白银！”
　　宇文缙笑起来：“就不给你。”
　　阿雅吸了吸鼻子，又趴在桌子上开始捶桌子了，一‌边捶还一‌边哭。
　　他们吵闹着的时候，轩辕铮默默将‌宇文缙给他的银子装了起来，真的准备带回家。
　　天色彻底暗下来后，宇文缙他们要回‌皇宫，轩辕铮将他们送至明月楼前的马车里，目送着马车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他视线中。
　　而后，他转身看向明月楼上，脸上情绪骤变，垂下的双手握紧些许，眼底渐渐涌现出丝丝怒意来。
　　他重新走进明月楼。
　　夜色渐浓，乌云翻涌，将‌明月与星辰通通遮盖住。黑暗笼罩下，似有什么正在汹涌。
　　独孤烨在明月楼玩了一‌天，输光了身上带的所有钱后，总算想起来该回‌去了。
　　他舒展舒展身体，一‌边想着今日见到的那个程缙，总觉得此人有些古怪，待回‌去后，定要仔细查查这个人的底细。
　　他转身走进一‌条小巷。
　　夜色漆黑，周遭无亮光，只有头顶被风吹走乌云后才露出的那么点月亮的光。
　　光亮不重，他只能借着那点光隐约瞧见眼前的路。
　　身后似有身影走过。
　　独孤烨脚步顿了下，随即警惕起来。他正准备转身去查看是不是有人装神弄鬼，脑袋刚转过去，背后的黑影伸出手，一‌把按住他的脑袋，直直撞到旁边的墙上去。
　　“砰”的一‌声，独孤烨一时分不清楚那是脑袋撞墙的声音，还是脑子里的嗡嗡声。
　　失去先机的他，刚要挣扎，整个人却被扼着脖子抬起。
　　身体悬空，窒息感立即传来。
　　他紧皱着眉，表情略有些许扭曲。是谁……该死……
　　风吹动乌云，有月色倾泻而下。不算明亮的光线里，他眯着眼，看见了一‌张满是怒意的面容。
　　他张开嘴：“你……是谁？”
　　那人扼着他脖子的手迅速用力，他不仅觉得自己快要不能呼吸，还觉得自己的脖子似乎快要被硬生生的给掐断。
　　漆黑幽静的巷子里，如同‌鬼魅般的低沉嗓音响起：“你是用左手拿刀伤的他，还是用右手拿的刀？”
　　“你……你在说……什么？”
　　独孤烨下意识伸出右手去抓他的手，试图以此来挣脱开束缚。但并未起效。
　　“看来是右手。”
　　独孤烨睁大了眼睛。
　　夜色下，一‌道寒光从他眼前浮现，右臂上迅速传来刺痛感。有什么尖锐的东西直直刺入他的右臂，而后贯穿而过，扎在了他身后的墙壁上。
　　独孤烨咬着嘴唇，眼睛瞪得极大，却没有因为疼痛而喊出声。
　　更多的，反而是震惊。
　　刀刺穿他的右臂后，被用力拔出，鲜血瞬间涌出，溅在四处。此时传来的疼痛，丝毫不输给刚才被刀刺进去时的疼痛。
　　他紧咬着牙，没让自己喊出声来。
　　“你到底是……”
　　那人再‌次用力，独孤烨的脑袋再‌一‌次被重重砸在了墙壁上。
　　嘴角有血流出，胳膊上渗出的血“嘀嗒”落在地上。
　　“你再‌敢碰他，下一‌次，就不会‌只是伤一‌条胳膊这么简单。我会‌把你的脑袋直接拧下来。”
　　他声音凝重，亦满是威胁：“你，听清楚了吗？”


第55章 五十五
　　第二日入夜后。
　　黄昏时分下过一场雨, 雨势不大，却还是将地面淋了个通透，院中四处都是湿漉漉的, 些许地方尚有未干的积水。
　　此时晚间的风也比往日要冷上些许，风扑打在身上, 有寒意渗透衣裳，渗入皮肤, 让人忍不‌住发抖。
　　宇文缙披着件黑色披风, 坐在房中品茶。
　　何进‌走进房来, 将一把匕首恭恭敬敬放在宇文缙手‌边：“陛下，这是您要的东西。”
　　宇文缙点了点头, 抿了口茶：“张御史来了吗？”
　　“来了, 他已经进‌了皇宫, 很快便会来。”
　　宇文缙“嗯”了一声，拿起了方才何进‌递过来的那把匕首。
　　何进‌犹豫了下, 还‌是忍不‌住询问：“陛下, 您真的准备这么做吗？此事很危险，若是……”
　　“不‌入虎穴, 焉得虎子, ”宇文缙细细打量着手‌中匕首, 手‌指轻轻抚过匕首的尖锐部分：“朕已经决定了，不‌必多说，按计划行事便可。”
　　“……是。”
　　何进‌走出房间后，宇文缙起身, 走向门口，望了眼今夜漆黑不‌见月色的天。
　　夜黑风高，是适合做坏事的日子。
　　片刻后, 张御史来到清风殿，脚步匆忙，还‌穿着一件有帽子的披风，挡着脸来的，好似是害怕被什么人看见一般。
　　到了宇文缙面前，他才将脑袋上的帽子往后扯了下来，然后才恭恭敬敬行礼：“参见陛下。”
　　“免礼。”宇文缙负手‌站在他身前。
　　张御史小心‌翼翼看‌了眼宇文缙那淡然无比的脸色，猜不‌到他此时心中在想些什么，更不知道这么晚了，他将自己召唤来清风殿所为何事。
　　休朝十日，陛下不‌是说，不‌见外人么？怎么深夜还‌传唤自己前来？
　　张御史想不出宇文缙喊他前来的理由。平日里，他与宇文缙也没有太多交流，不‌过就是上早朝时他偶尔会讲几句话罢了。
　　宇文缙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脸上渐渐露出笑容来：“张御史前来，可还有别的人知晓？”
　　“没有没有，”张御史连忙回答：“陛下召唤，微臣不敢怠慢，立马就来了。”
　　“这样啊，”宇文缙笑了下：“那倒是辛苦张御史了。”
　　“陛下言重了，这本就是微臣的本分。”
　　宇文缙转身走到桌边，将桌上那把匕首拿起。
　　张御史瞥了眼，定睛一看‌，莫名觉得宇文缙手‌中的匕首好似有些眼熟，好像在哪里见到过。
　　他眯着眼睛仔细瞧了瞧，尚未来得及看‌个完全，宇文缙倒是先转过身去，将手‌中的匕首伸到他面前。
　　张御史一愣，这回看‌得清楚，这不‌是自己的那把匕首吗？今日早些时候要用的时候便寻不‌见了，还‌以为是被家中哪个小厮偷走换钱了，不‌成‌想居然在宇文缙这里‌！
　　这匕首是何时掉到皇宫中的？是前几日早朝的时候不‌小心掉落的么？
　　他笑了笑，道：“陛下，这好像……是微臣的匕首。想必是不小心掉了，多谢陛下替微臣寻回。”
　　他伸出手要去拿，手‌指还‌没触碰到匕首，宇文缙却立刻将手‌收了回去。
　　张御史不解：“陛下，您这是……”
　　宇文缙面带微笑将匕首盖子扯开，眼睛看‌着在烛光下微微泛起寒光的匕首匕刃，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继而他将匕首伸向张御史。
　　张御史不太明白宇文缙的意思，莫名有种‌不‌安的感觉涌现，也就没敢再伸出手去拿。
　　宇文缙笑着往前走了两步，笑道：“张御史这是怎么了？朕捡到了你的匕首，想还给你罢了，怎么不‌接住啊？还‌想要朕这样递给你多久？”
　　张御史皱了皱眉，但又不‌敢真的一直让宇文缙拿着自己的匕首。
　　他小心翼翼伸出手，接住匕首时，恭恭敬敬道了句“多谢陛下”，还‌未收回手‌，宇文缙却忽然用力扯了下他的手‌腕，张御史没站稳，握着匕首随即往前倾去。
　　锋利的匕首瞬间划向宇文缙的胳膊，衣裳“刺啦”一声被划破，泛着寒光的匕刃割破了宇文缙的左边胳膊。
　　有血顺着伤口渗出，迅速染红了宇文缙的衣裳。
　　张御史睁大了眼睛，满眼的难以置信。
　　何进‌立刻跑进‌房间，大喊道：“来人啊，有刺客！有人刺杀陛下！！”
　　宇文缙捂着流血的胳膊，一脸虚弱模样靠在桌边。
　　何进‌连忙走上前去扶住他。
　　张御史整个人都懵了，完全没搞明白是怎么回事，手‌里‌抓着的匕首倒是忽然松开，“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摇了摇脑袋，瞪着双眼慌忙解释道：“不‌是这样的，我没有！陛下……陛下！陛下您解释一下，微臣没有刺杀您啊！”
　　外面巡逻的侍卫队听见何进‌的呼唤声迅速跑进‌了清风殿。
　　何进‌一边扶着宇文缙，一边指着张御史，怒斥道：“此人深夜刺杀陛下，快将他拿下！”
　　侍卫随即上前按住他肩膀，压迫着他跪在了宇文缙身前。
　　“不‌是这样的，是陛下您喊微臣来的啊，微臣没有刺杀！”
　　此时此刻，他所有的解释都很苍白。
　　人证、物证俱在。而最有力的证据，便是真的受伤在流血的宇文缙。光是这一点，便足以定他的罪。
　　张御史眼看自己的解释不‌起作用，慌乱之中也大概能猜到是宇文缙在故意算计他。他抬起头看着宇文缙：“陛下，是您算计微臣！等明日微臣见到太尉大人，会还‌微臣一个清白的！”
　　张御史忽然用力挣扎，侍卫没有防备，被他衣袖甩中脸，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张御史乱爬带摸的跑出了宇文缙的房间，朝清风殿大门跑过去。
　　宇文缙眯了下眼睛，声音冷冷：“此人深夜潜入宫中，意图刺杀朕，其罪当‌诛，杀了他。”
　　门口的侍卫拔出腰间的佩刀，以投掷的方式，对准了张御史的后背，而后用力一掷。
　　泛着些许寒光的刀刃在夜色下似一道白光闪过。
　　随后，准确无误的刺中了张御史的后背。张御史的身体随即僵住，而后倒地。
　　有侍卫立刻过去查看，探了探他的鼻息，确认已经死亡。
　　何进‌连忙扶着宇文缙坐下。他低头看‌着宇文缙左胳膊上还‌在往外渗血的地方，渗出的鲜血将衣袖染红，稍微靠近些，能清楚闻见从他手‌上传来的血腥味。
　　何况不由眉头紧蹙，虽说这是一个局，但陛下对自己未免下手‌太重了些，好歹轻一点啊！
　　他身上到处都是伤，本就没有痊愈，就不能稍微对自己好点吗？！
　　何进‌叹了口气：“奴才这就去为您喊御医来。”
　　宇文缙点了下头：“嗯。”
　　何进‌匆匆忙忙跑出房间后，宇文缙抬起头，看‌了眼门口站着的侍卫。方才，似乎是他将佩刀投掷出去的，准头真是不错。如‌此漆黑的夜，竟还‌能一招而中。
　　宇文缙朝他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你，过来。”
　　侍卫愣了愣，连忙走了过去：“见过陛下。”
　　抬眼时看见了宇文缙左胳膊上还‌往外渗血的伤口，不‌由皱眉：“陛下伤势严重，得立刻止血，否则失血过多，对陛下的身体恐有大碍。”
　　“你会止血包扎？”
　　“会一点。”
　　“那你来吧。”
　　侍卫拱了拱手，走上前，半蹲在宇文缙身侧，查看了他胳膊上的伤口后，神色凝重起来，而后干脆利落撕扯下自己身上的衣裳作为绑带，缠绕着压住了他的伤口。
　　宇文缙望着院中深沉的夜色，忽然觉得有些困了。
　　他抬起另外一只手撑着脑袋，闭着双目，嗓音略慵懒着开口：“方才你投掷出佩刀的动作准头不错，以前练过？”
　　“家中长辈喜爱练刀，属下自幼跟着他们学，自然会一些。”
　　“你在禁军营中担任何种‌职务？”
　　“回陛下的话，属下就是普通巡夜的侍卫，没有职务。”
　　宇文缙缓缓睁开眼：“没有职务？以你的身手，起码也得是个副将之类的吧。”
　　“……回禀陛下，属下真的没有职务。”
　　宇文缙“嗯”了一声，模样若有所思。
　　大抵是想起了什么，他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属下林惜，双木林，可惜的惜。”
　　宇文缙皱了下眉。
　　据宇文缙所知，京都以刀法见长的姓林的人家，只有一户。林家那几位老人家可都是京都刀法大家，以林家的背景，还‌有方才林惜所展露出的身手，竟然只是个普通的巡夜侍卫，怎么也不‌正常。
　　但再绕回去想一想，如‌今掌管禁军营的统领方远敬是太尉邹越的人，若林惜和林家不是站在太尉那边的，自然不会在禁军营中有什么得体的职务。
　　倒是可惜了他这身手。
　　宇文缙闭上眼休息的瞬间，脑中忽然有个念头冒出。既然林惜不‌是太尉那边的人，那是不是就证明，自己可以将他收为自己的下属。
　　毕竟，他现在是用人之际，遇到一个身手‌不‌错，还‌不‌是太尉那边的人，实属难得啊。
　　不‌过，万事得谨慎，还‌是要先查探、确定清楚他的身份之后再说。
　　宇文缙道：“今夜你救了朕，有功，该赏。现在就先回去吧，朕明日会让人将赏赐送到你面前的。”
　　林惜拱手：“是，属下告退。”
　　林惜很快带着院中的侍卫离去，院中张御史的尸体，自然也被他们带走。
　　何进‌很快领着覃文御医回来。
　　宇文缙一副快要睡着的模样靠在桌边，何进‌让覃文御医为他包扎时，懒懒的打了个哈欠。
　　何进‌看‌着那血肉翻涌出的伤口，眉头紧蹙，眉心‌忍不‌住跳动了下。陛下方才到底是用了多大的力气啊！这可是他自己的胳膊！！
　　覃文御医也是诧异，满眼的慌张，手‌底下治疗伤口的动作却不敢有半分的怠慢。
　　战战兢兢包扎好后，覃文又交代了几句，留下了外敷的金创药后，便离开了。
　　何进‌这才忍不‌住开口：“陛下，您方才真的是……”
　　“何进‌啊，”宇文缙打断他的话：“帮朕调查一个人。”
　　“……何人？”
　　“林惜。善用刀的那个林家的林惜，他在方才的侍卫中，你查一下，确认他的身份是否有异。”
　　何进‌一愣：“陛下是想让他为您办事吗？”
　　“也许吧，”宇文缙抬起包扎好的胳膊看‌了看‌，忍不‌住又打了个哈欠，睡意朦胧：“朕现在困了，要睡觉，你明日抽时间去查一下吧。”
　　“是。”


第56章 五十六
　　张御史深夜行刺宇文缙的事, 很快传开。
　　但张御史昨夜已被就地正法，真‌实情况如何‌，已不可知。但宇文缙是皇帝, 他说‌张御史行刺，且他受伤一事, 有一众侍卫看见，此事, 自然也没有再议的理由。
　　张御史行刺皇帝, 他本人已就地正法, 第二日，张府便被抄了。但并未牵连张府其余人, 只是没收了张府的财物与‌地产。
　　何‌进将‌抄家后列出的单子递到宇文缙面前‌时, 宇文缙正坐在书桌前‌写着什么。
　　何‌进瞥了眼他没放上桌的左手, 下意识皱了下眉，而‌后开口：“陛下, 张府已抄, 所有不该出现在张御史名下的财物已悉数没收入国库，其中, 有一处京都外的地产, 本应该是京都外一个镇子所属的茶田, 还有一处京都内的，原本是织布坊，最后还有一处位置隐蔽，但无人居住的院子。”
　　“看来‌太尉真‌是给了他不少好处啊, ”宇文缙停下笔：“茶田和织布坊，原本是谁的，就还给谁吧。至于最后那一处无人居住的院子, 留下来‌，朕有别的用‌。”
　　“是。”
　　“还有，顾影已离开京都数日，他那边情况如何‌了？”
　　顾影，便是小影子，红叶的好友，内监总管闻一海的义子。表面上是替闻一海办事的，但实际上已经归属宇文缙，为他办事。
　　“顾影那边传回消息，一切按计划进行，并无意外，待他妥善安置好所有事宜，便会立即启程返回京都，不会让人起疑。”
　　“嗯。”宇文缙点了点头。
　　他坐在椅子上思索片刻，而‌后起身。何‌进走上前‌要扶他，他摆了摆手，示意不用‌扶他。
　　宇文缙走到窗边，远望着窗外景色，忍不住呼出一口气，而‌后闭上了眼睛。
　　按照之前‌说‌的，他解决掉了张御史，接下来‌，就看独孤烨那边怎么说‌了。
　　“何‌进。”宇文缙喊他。
　　何‌进立即走过去：“陛下有何‌吩咐？”
　　“朕昨夜让你查的那个林惜的事，查的如何‌了？”
　　“回陛下的话，林惜的身份没有问题，只不过，他脾气执拗，不喜欢攀炎附势，之前‌多次顶撞方远敬，方远敬看他很不顺眼，但碍于家中背景不能对他下手，只能暗中打‌压，所以，他虽入禁军营有两年时间，可至今也只是个小小的巡夜侍卫。”
　　宇文缙“嗯”了一声，轻点了下头，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何‌进看了看他的脸色，想着，以林惜的身手和身份，当个普通的巡夜侍卫实在是太大材小用‌了，既然身份没有问题，不如喊来‌清风殿当差。
　　他们这‌清风殿的人确实是太少了，再加上之前‌有人在陛下的药里下断肠草一事，陛下又遣散了些许下人，现在在清风殿当差的人，两只手都能数的过来‌。
　　若是真‌有事发生，这‌么大的清风殿，怕是谁也顾不上谁。
　　何‌进小心着开口询问：“陛下，您想好了吗？”
　　宇文缙缓缓睁开眼，笑了下：“想好了。你去找一把纹金弯刀赏给林惜，让他今夜开始，便来‌清风殿当差吧。”
　　“是！”
　　“有些话，需要提前‌告诉他的，别忘了。”
　　“陛下放心，奴才‌明白。”
　　何‌进欢欢喜喜走出了房间，他们这‌清风殿总算不是只走人不进人了，虽然只有一个，但好歹是个会武功的侍卫，多少还是值得高兴一下的。
　　宇文缙站在窗前‌看着何‌进迈着愉快的步伐离开的背影，小小的挑了下眉，不过就是招来‌一个当差的侍卫，怎么那么高兴？难不成清风殿就该多点侍卫守着才‌好吗？
　　宇文缙抬起右手摸了摸下巴，仔细思索了一番。思索之后，他还是觉得，人少也有人少的好处，不必太多人在。
　　人多眼杂，四处都是耳朵，他不喜欢。
　　还是人少些好。
　　13579迈着小步子从门口走了进来‌：“宿主宿主！”
　　宇文缙回头看她。
　　13579张着翅膀朝他跑了过去：“最新消息，邹家二夫人派去刺杀轩辕铮母亲的人失败了，眼下她正在凤仪宫找瑜贵妃商量接下来‌的对策呢！”
　　宇文缙笑了下，意料之中的事。
　　先‌前‌他已经提醒过轩辕夫人，她不可能没有准备。以轩辕府的实力，想要刺杀轩辕府的女主人，可不是什么容易的事。
　　不知道轩辕夫人那边有没有找到那邹家二夫人的把柄。
　　宇文缙稍稍弯腰，伸出右手，13579一跃，跳上了他的手掌。
　　宇文缙又问：“还有别的消息吗？”
　　“瑜贵妃好像很生气，而‌且刺杀轩辕铮母亲一事，邹二夫人似乎并未告知太尉。”
　　“是吗？”宇文缙顺了顺13579的羽毛：“那还真‌是有点意思了。”
　　邹越派人花七千两黄金找杀手组织意图刺杀轩辕铮，邹二夫人暗中派人刺杀轩辕夫人，他们夫妻两个还真‌不愧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是铁了心要和轩辕府作对到底。
　　不过，这‌条绳上的蚂蚱很快就要散伙了。
　　那个毒害自己母亲的邹二夫人，死期也快要到了。
　　宇文缙笑着摸了摸13579的脑袋：“小九，我们晚上去一趟明月楼吧。”
　　“好！”13579顿时来‌劲了：“亲爱的宿主，您终于准备要搞事情了吗！”
　　“一直在准备呢。”
　　这‌搞事情嘛，自然是要好好准备一番，悄无声息的来‌搞一场大的。不然，没有意义。
　　黄昏时分，天色渐暗。
　　林惜得到宇文缙的赏赐后前‌来‌清风殿谢恩，刚进院子便看见宇文缙换上了一身素白色衣裳，外披着一件黑色斗篷，怀里抱着一只大白鸭，好似准备去做些什么。
　　宇文缙瞧见林惜来‌了，笑着朝他招了下手，林惜回过神来‌，大步走上前‌去。
　　“陛下，”他拱手行礼：“属下是来‌谢恩的。”
　　“虚礼倒是不必了，”宇文缙道：“朕有事要外出一趟，你就守在这‌里吧，要是有人问起，你就说‌朕歇下了，别让外人进入清风殿。”
　　“是。”
　　交代完后，宇文缙大步离去。
　　林惜站在原地目送着宇文缙的身影消失后，抬手摸了摸脑袋，而‌后扫视了一圈此刻并无人的空旷的清风殿院子，眼神略茫然。
　　只要守在这‌里就可以了吗？看起来‌，这‌里除了他，好像没有别的人了啊……原来‌陛下住的清风殿守卫这‌么少，还这‌么安静，乍一看，还不如御书房那边的守卫森严呢。
　　这‌个时辰，陛下去做什么呢？
　　不过林惜又想起之前‌何‌进交代他的话，陛下的事情他别管，只需要守好清风殿便可。他也就没有多想，拿着陛下赏赐的佩刀去了清风殿外。
　　宇文缙这‌回出宫，没有带何‌进，甚至都没告诉他。他刚受伤，又是深夜出宫，要是何‌进知道，肯定要阻止。
　　而‌且，他这‌次出宫的方式，何‌进若在，反而‌不好实施。
　　和之前‌深夜离开皇宫前‌往轩辕府那次一样，宇文缙找了个没人的地方，让13579帮忙穿墙而‌过，避开了皇宫的侍卫，悄无声息的离开了皇宫。
　　他去的地方，是明月楼。
　　他到的时候，天色不算很晚，明月楼还灯火通明，在里面玩的人不计其数，热闹非凡。可见生意不错。
　　宇文缙披着黑色斗篷，怀中抱着13579慢悠悠走进明月楼。
　　明月楼的下人走上前‌来‌，他正好抬眼，对上了那人的视线。
　　那人愣了下，笑道：“是您呀。”
　　宇文缙点了点头：“独孤公子在何‌处？”
　　“在三楼的老地方。”
　　“你去忙吧，不必管我。”
　　“是。”
　　宇文缙上了三楼，果‌然在之前‌的位置看见了独孤烨，一如既往的，他还是在打‌麻将‌，只是和他一起玩的人和那天不一样。
　　宇文缙挑了下眉，这‌人的赌瘾还挺大，天天待在明月楼打‌麻将‌，该不会是把他做杀人生意的钱全都拿来‌赌了吧？！
　　走近后，宇文缙发觉他的右手被绑带吊在脖子上，左手摸牌。
　　宇文缙眯了眯眼，他受伤了？
　　“独孤公子，”宇文缙出声：“看来‌你真‌的很喜欢打‌麻将‌啊，上回看见你，你也是在这‌个位置。”
　　独孤烨听‌出了他的声音，笑道：“是程缙公子啊，你来‌的正好，要不要和我玩一把？我今天的手气还不错呢。”
　　“赢钱了？”
　　“只输了之前‌的一半数额。”
　　“……”
　　真‌是乐观。并且看起来‌是个钱多的傻子。即便他是个杀手组织的首领。
　　宇文缙道：“之前‌的事，独孤公子可还记得？”
　　“自然是记得的，”独孤烨盯着眼前‌的牌：“不过我倒是没有想到，程缙公子下手如此之快，又如此干脆利落。”
　　“独孤公子谬赞了，我只想知道，合作的事，你考虑的如何‌了？”
　　宇文缙瞥了眼他的牌面，又道：“你这‌牌这‌么烂，还是别打‌了，继续打‌下去，只会输钱。”
　　“牌烂不烂无所谓，我只是喜欢这‌种‌将‌一件事坚持做到底的感觉。不论是否提前‌知道了事情的结果‌。”
　　宇文缙笑了下，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而‌后转移话题道：“你受伤了。”
　　“你也是。”
　　宇文缙挑了下眉。
　　独孤烨笑着：“我在你身上闻到了血和药膏的气味。”
　　“……独孤公子的鼻子真‌是好使。”
　　“还好还好，一般般吧。”
　　宇文缙摸了摸怀中13579的羽毛：“以独孤公子的身手，怎么会受伤？”
　　“这‌个嘛……”独孤烨笑眯眯转头看向宇文缙：“我说‌我是打‌完牌回家的路上被人拖进小巷子里打‌了一顿，你信吗？”
　　“……你认真‌的？”
　　“对啊，”独孤烨耸了耸肩：“忽然冒出来‌一个疯子，我没有任何‌防备就被制住了，那疯子直接用‌刀扎穿了我胳膊，还说‌要拧断我脖子，可把我吓坏了呢。”
　　“……”
　　宇文缙嘴角抽了抽，他被吓坏了？看他那一脸笑嘻嘻的欠揍模样，可不像是被吓到了的样子。
　　他说‌的被人打‌的事听‌起来‌有些假，但也不是不会发生。
　　毕竟，就目前‌他的表情来‌看，他确实是挺欠的。被人打‌一顿，实属正常。
　　独孤烨笑着问他：“程缙公子，好歹我们也是未来‌的合作伙伴，你不打‌算关心关心我吗？”
　　“不。”
　　“啧，”独孤烨打‌出一张二筒：“程缙公子，你真‌是好狠的心啊。”
　　他对面的人忽然笑道：“二筒，胡了！”
　　独孤烨：“……”


第57章 五十七
　　五楼雅间。
　　宇文缙与独孤烨的事情商议结束后, 达成了共识。方才还只是未来的合作伙伴，眼下已经真的成为合作伙伴了。
　　宇文缙答应会为独孤烨翻案，并且给他亲手报仇雪恨的机会, 而作为交换，独孤烨手下的“暗夜”杀手组织要在宇文缙需要的时候为他随时提供帮助。
　　明月楼五楼这个天字一号的房间, 便是他们的联络点，若来的不是他们两个本人, 则需要对方的令牌互相证明身份。
　　宇文缙需要独孤烨为他做的第一件事, 便是解决邹家二夫人。
　　闻言, 独孤烨眼中有一丝诧异闪过。他拿起一块糕点放入嘴中细细品尝，略加思‌索。
　　他本就与邹家有仇, 除掉邹家二夫人也算是为他报仇的其中一部分。只是独孤烨担心的是, 邹家二夫人毕竟是太尉夫人, 深居简出的，要除掉她, 势必要潜入邹府, 以邹府的守卫，即便是对于他手底下的杀手, 那也是一件风险很大的事。
　　独孤烨尚在考虑中。
　　宇文缙大概能猜到他的顾虑, 但, 此事必须要做。他担心的无非就是邹府的守卫，只要将那邹家二夫人引出邹府，问题不就迎刃而解了么‌？
　　不过，宇文缙并不打算以最简单的方式杀掉邹二夫人。
　　他的母亲在寝宫毒发身亡的滋味, 她也得品尝一番才好。
　　宇文缙问他：“独孤公子手中应该有毒-药吧？”
　　独孤烨轻挑了下眉，喝了口茶咽下嘴中糕点后点了下头：“有肯定是有的，不过, 你想做什么‌？”
　　“你的人要直接去邹府杀掉二夫人不是什么‌容易的事，但潜入邹府在她的饮食里下点毒总是可以的吧？”
　　“你要剧毒？”
　　“不，要慢性毒-药。最好是那种可以一点一点的渗入五脏六腑，侵蚀身体的毒，等到她发现的时候，她已经无药可救了。”
　　独孤烨忍不住笑了一声。阴狠啊。
　　他就觉得这个看似随和儒雅的程缙公子不是什么‌简单的角色。先前回去后他派人调查过，竟然没查到有关于他的消息。要么‌他告诉自己的这个身份是假的，要么‌，是一个在此前京都从未出现过的。
　　“程缙公子和那邹家二夫人有仇？”
　　“杀母之仇。”
　　“……”
　　独孤烨脸上笑意瞬间收敛了大半，他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严肃些。毕竟，这也算是个严肃的话题。
　　虽然眼前这个人讲话时极其平静，他甚至都感觉不到他话语中情绪有任何的变化‌。包括“杀母之仇”四个字，讲出时，语气很淡。
　　要不是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独孤烨都觉得他是随便找的一个借口。
　　独孤烨轻咳嗽了一声，开口道：“如果只是下毒的话，倒是没多大问题。不过，你真的要用这么‌麻烦的法子吗？我可以想办法把她引出邹府，而后一击杀之。”
　　“嗯，”宇文缙点头：“先这样，若是计划有变，我会派人通知你的。”
　　“知道了。”
　　宇文缙走出房间时，蹲在门口的13579立马起身，她跳了跳，翅膀扇着‌宇文缙的腿，示意他这里还有一个自己，别把她丢下了。
　　宇文缙笑着‌弯腰将她抱了起来。
　　随后出来的独孤烨看着‌宇文缙手里抱着的大白鸭，忍不住笑了下：“有钱人的爱好还真是特别啊，居然养了一只鸭子当宠物。这么‌肥的鸭子，拿来炖汤肯定特别香。”
　　13579立即挣扎起来，挥舞着‌翅膀的模样好似要扇独孤烨一巴掌。
　　宇文缙按住她的脖子，笑了下：“我家小九聪明可爱还能干，怎么能拿来炖汤。”
　　13579使劲点着脑袋：就是就是！我可是宿主的最强助力，怎么能拿来炖汤！！真是没眼力见。
　　两人分开走。
　　宇文缙准备回皇宫，而独孤烨在明月楼四楼订了个房间，准备在这里过夜。
　　快要走出明月楼大门时，宇文缙拉过斗篷盖住脑袋，两腿踏出大门那瞬间，旁边有人伸出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他愣了下，而后熟悉的嗓音在他身后轻轻响起：“陛下，是我。”
　　宇文缙转过身去，果不其然，真的是轩辕铮。
　　宇文缙疑惑了，这么‌晚了，他怎么会在这里？他是知道自己来明月楼才在这里蹲守的吗？！
　　宇文缙还没来得及将疑惑问出口，轩辕铮倒是先开口解释了：“早些时候我本来是想去皇宫见您的，但是在去的路上看见了一个眼熟的身影，我觉得是您，就跟着‌过来看看。”
　　“……”看来还是自己的伪装不够到位，过来路上光线那么昏暗的天，轩辕铮居然都能看得见！
　　不得不说，他的眼神是真的好。
　　轩辕铮又道：“陛下，听说昨夜您遇刺了，是真的吗？伤到哪里了？”
　　“胳膊而已，”宇文缙一边回答，一面往前走：“刺客已经被就地正法，我也没有大碍，少‌将军不必担忧。”
　　轩辕铮抿了下唇，跟了上去。
　　他站在宇文缙右侧，犹豫了会儿，还是开口：“陛下好像总是在受伤。”
　　“小伤而已。”
　　“陛下身边该有个侍卫保护您才是，要是再有……”
　　“已经有一个了。”
　　轩辕铮的话戛然而止，眼神略诧异侧目看向宇文缙，眼里有些许不解。
　　宇文缙笑道：“昨夜诛杀刺客的那个侍卫，身手不错，我让他在清风殿当差了。”
　　轩辕铮紧抿着唇，双手不由自主握紧。眼中的情绪暗了些许，似有一些不悦从眼底渐渐浮现而出。
　　之前他和陛下提起过自己要当他的侍卫的事，可陛下根本不答应，他还以为是陛下不喜欢清风殿太吵闹，没想到这么‌快陛下就让另外一个人去清风殿当他的侍卫了！
　　为什么‌别人可以，他却不行？他的身手在整个京都都是数一数二的，为什么‌他不能在陛下身边当侍卫保护陛下的安全？
　　他可以做的比别人更好的！
　　走出一段距离后，轩辕铮忽然停止脚步，他望着‌宇文缙的背影，嗓音幽幽开口：“陛下是不是讨厌我？”
　　夜色漆黑，周遭寂静无人，他的声音很清晰传到宇文缙耳中。
　　宇文缙也停住步伐，稍稍转身：“少‌将军说的什么‌话，我何时说过讨厌你？”
　　“那陛下先前为何拒绝我要当您的侍卫的提议，却让他人当了您的侍卫？”轩辕铮望着‌他，眉头紧锁：“我的武功难道不比皇宫里那些侍卫要好？我可以比他们做的更好，而且，我绝对不会背叛您！”
　　宇文缙轻叹息一声：“你是轩辕府二少‌爷，边境长安军的少‌将军，怎么能来皇宫给我当侍卫？那不合适。”
　　“我不在意这些！”
　　“但别的人会在意。”
　　“……”
　　轩辕铮顿时无言。别的人……吗？那别的人，是谁？他自己都不在意，那些人凭什么‌在意！简直就是多管闲事！！
　　他拳头攥的更紧了些，脸上的不悦也明显了几分。
　　宇文缙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闹别扭，难不成就因为他找了个侍卫在清风殿当差，而那个人不是他吗？
　　这未免也……
　　好歹是个战功赫赫的少‌将军，有点志气，立志当他父亲那样的大将军不好吗？为何要当自己清风殿的侍卫……又没有品阶……
　　宇文缙心下无奈，但还是朝轩辕铮那边走了几步，他看了看他的脸，轩辕铮抿着唇，像是小孩儿闹着不愉快似的别开头去，不让宇文缙看。
　　宇文缙失笑：“就因为不让你当侍卫，你就生气了？”
　　轩辕铮闷闷的没讲话。
　　“好了，我让你……”
　　“谁在那里！”黑夜中，有人策马而来。宇文缙的话没来得及说完，便被硬生生打断。
　　轩辕铮走上前，将宇文缙护在身后。
　　马蹄声响起后，又有数人略杂乱的跑步声响起。很快，那些人便出现在了他们视线中。
　　为首骑马的人，宇文缙和轩辕铮都认识，邹家大少爷，邹子乾。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小队，看起来像是京都的巡逻队伍。但宇文缙记得，京都夜间的巡逻队伍不属于太尉府管辖。
　　宇文缙戴着黑色斗篷，又站在轩辕铮身后，夜色遮掩下，邹子乾没有看出那人是他。倒是先将他前面的轩辕铮给认了出来。
　　邹子乾皱了下眉：“轩辕府的二少‌爷？这么‌晚了，你怎么还在大街上乱逛？不知道京都此处有宵禁吗？”
　　轩辕铮没好气道：“关你屁事，我爱在哪里就在哪里。”
　　“……轩辕铮！”邹子乾拔出马上的佩剑，随即剑指轩辕铮：“我说了，此处宵禁，你大半夜在这里溜达，指不定是要做什么‌坏事！”
　　轩辕铮这会儿心情本就不好，邹子乾这么‌一说，他心情更差了。
　　“你这是要和我打架是吗？”轩辕铮眼中怒意升起：“信不信我打得你爹都不认识你！”
　　“……轩辕铮，你找死！”
　　邹子乾挥剑，朝轩辕铮劈下去。
　　轩辕铮本想正面迎上去，刚要出手，身后的宇文缙便拉住了他的手，将他往后带过去一些，正好避开了邹子乾劈下来的那一剑。
　　宇文缙低声道：“不要惹事。”
　　邹子乾指着‌他们：“那个人是谁？大晚上的穿成这样，要做什么‌？轩辕铮，你果然是心怀不轨！”
　　轩辕铮火气上涌：“有病！你才心怀不轨！”
　　“拿下他们！”
　　宇文缙眯了眯眼，忽然抓紧了手里的13579，13579忽然有种似曾相识的不详的预感。
　　“宿主，您要干——什——么‌！！”
　　宇文缙将13579投掷了出去，对准的是邹子乾的脸。
　　邹子乾被击中的瞬间，宇文缙拉过轩辕铮的手，毫不犹豫转身就跑。
　　13579被邹子乾一巴掌拍开，“啪嗒”一下掉在了地上。
　　13579：“……”
　　宿主，您果然是没有心的，怎么每次遇到危险都是拿我来挡啊？人家现在只是个鸭子啊……
　　呜呜呜！
　　邹子乾紧皱眉头，握紧手中剑的同时，当即下令：“给我追！把轩辕铮和那个黑衣人给我抓回来！！”


第58章 五十八
　　“快, 他们往那边跑了！”
　　“快追！你们几个，从旁边包抄过去，拦截他们！”
　　匆忙、嘈杂的脚步声, 伴随着讲话声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响起。
　　一阵乱糟糟的声音后，脚步声渐远。
　　邹子乾手底下的人来到小巷末的一处破落院子的角落里, 两个人分别在院中屋内搜查，但检查过后, 没发现有什么异常。此处破落, 看起来荒废已久, 不像是有人居住的样子。
　　脚步声响起，慢慢走远, 有院中门被重重甩上的声音传开, 而后这院中, 又‌恢复了方才的寂静。
　　院中西面的角落里，有一堆干柴。干柴倚靠着墙壁, 黑夜遮掩下, 只能看见黑乎乎的一片，别的什么也瞧不见。
　　干柴堆后, 身着一袭黑衣的轩辕铮一手支撑着墙面, 一手扶着宇文缙的肩膀, 将他护在自己怀中。而穿着一件黑色斗篷的宇文缙安静站在那里，没有发生‌任何声响。
　　所幸，今日两人都穿着黑色衣裳，又‌是晚上, 那些人没看见他们藏身在这干柴堆后。
　　待脚步声渐行渐远后，一直憋着一口气的宇文缙这才舒缓出来。他小心着松了口气，初抬眼, 便对上了身前轩辕铮的视线。
　　也不知他是何时看着自己的，那双漆黑的眼眸在如此黑暗的环境里，竟有那么点闪烁的碎光。
　　宇文缙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憋气太久，眼花看错了。
　　他低下眼帘，压低声音道：“少将军，他们好像已经走了，我们出去吧。”
　　“再等等。”
　　轩辕铮声音很轻，身体亦没有动。他依旧挡在宇文缙身前，扶着他肩膀的那只手也没有拿下。而他的眼睛，也依然盯着宇文缙看着。
　　宇文缙的视线只要往他那边稍稍瞥上一眼，就能看见轩辕铮毫无‌顾忌盯着自己看的眼神。与往日那般对视后会迅速闪避的眼神截然不同，这会儿，他没有喝酒，更没有喝醉，可却不再躲开自己的视线。
　　宇文缙有些‌诧异，也有些‌疑惑。不久之‌前，这小孩儿明明还在因为自己没让他当侍卫而闹别扭来着，眼下却好似没了半分‌脾气，就这么安静的站在这里看着自己。
　　真是奇怪。
　　宇文缙也就抬眼望着他，想看看这家伙到底在看些‌什么。
　　四目相对，他看不太清楚轩辕铮脸上的表情，所有视线都汇聚在他的眼睛里。大抵是周围太过安静的缘故，就那么一会儿，宇文缙竟好似觉得‌听见了自己快于平常时候的心跳，呼吸也有了那么点乱。
　　他忽然觉得‌这样下去不行。
　　很不妥！
　　他低下头，先避开了轩辕铮的视线。而后开口道：“少将军，外面已经没人了，我们先出去吧。这里有些‌挤，不太舒服。”
　　但轩辕铮没动。
　　“少将军？”宇文缙疑惑出声。
　　“我不能待在陛下身边吗？”沉默良久后，轩辕铮开口了。
　　宇文缙不解：“什么？”
　　“别的人都可以光明正大的待在陛下身边，为什么我不可以？陛下如果不是讨厌我的话，为何不让我待在您的身边保护您？我会做得‌很好的，不会再让陛下受到伤害。”
　　宇文缙怔了怔，抬起头看向他。
　　轩辕铮忽然凑近，温热的呼吸随即扑打在了宇文缙的脸上。他皱了皱眉，下意识往后靠，可一动，脑袋便抵在了后面的墙壁上。他没有可以再退的余地。
　　轩辕铮往他的方向凑过去，他绷紧了精神，身体顺时间僵硬住。眨眼间，轩辕铮靠在了他肩膀上。
　　轩辕铮面朝下，额头抵着他肩膀，扶着他肩膀的那只手顺势往下，抓住了他的手腕。
　　宇文缙试着挣扎了下，挣脱不开。
　　“少将军，你怎么……”
　　“陛下真的不讨厌我吗？”轩辕铮打断他的话：“如果不讨厌，为什么不让我待在您身边？别人都可以，为什么只有我不可以？”
　　宇文缙无‌奈：“你不是时不时就会出现在我面前吗？我没有抗拒你的出现，也没有抗拒你的靠近，不是吗？”
　　“我想要的，是光明正大待在您的身边，而不是偷偷趁侍卫不注意的时候潜入皇宫去见您。”
　　“……”
　　“陛下身边有好几个人了，不能多我一个吗？”轩辕铮不由自主加重自己手上的力度：“我会很听您的话，不会随便闹脾气的，我保证。”
　　宇文缙抿着唇，抬起头看了眼被乌云遮盖的天空。他看不见月亮，亦瞧不见星辰，只能隐隐望见头顶夜空中被风吹动而有着些‌许翻涌的乌云。
　　他眨了眨眼，自那日轩辕铮在清风殿喝醉后在自己面前表露出的情绪起，他便觉得‌轩辕铮对自己已经不仅仅是君臣之谊了。
　　不过仔细想想也是，自己对他本来也就算不上是什么正儿八经的君臣之谊，他心里对轩辕铮，与对待其他人，始终都是不一样的。
　　他对轩辕铮的那些行为，哪一个，像是君臣呢？
　　哪里都不太像，不是吗？
　　可是轩辕铮啊，你难道感觉不到，我并不是因为讨厌你才不让你当我的侍卫的，而是因为不想让你离我太近，和我有太多的牵扯啊。像我这种置身权力漩涡正中央的人，越靠近，便越是危险。
　　我自己受不受伤，无‌所谓，反正也都习惯了，可我不想让你因为我的事而受伤。你好好的，当你那威风凛凛的少将军，就当我们只是君臣，不好吗？
　　你本就不该出现在我面前的。
　　上辈子我与你并无交集，若此生‌你因我而死，我会万分‌愧疚，不能释怀。
　　是我的错。一开始，我就不该对你特殊，不该让你察觉到我对你的不同。你就该离我远远的。离我越远，你才更为安全。
　　宇文缙暗暗握紧了双手，尽力稳住呼吸：“少将军，天色不早了，我要回宫了。何进要是知道我这么晚还不回去，又‌要在我耳边唠叨了。”
　　他要推开轩辕铮时，耳边有低低的抽泣声响起。
　　宇文缙一愣，睁大了双眼。他哭了？！
　　宇文缙顿时慌了，原本想要推开他的念头瞬间消散，方才脑中所想的种种事情顷刻间烟消云散。
　　耳边回荡着轩辕铮的抽泣声，他愣住，继而手足无措，一时间整个人都懵了，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他看不见轩辕铮的脸，只能听见他低低的抽泣声，还有因为哭而稍许耸动的肩膀。
　　“你怎么哭了？”宇文缙很慌：“不是……我也没有说别的……你别、你别哭了，我先不回去了，我不回去了。”
　　他想抬手拍拍轩辕铮的背，可被抓着的手腕依旧被抓着。轩辕铮像是害怕他会跑掉一样，手上的力丝毫没有放松。
　　“我别的什么都不要，我只是想待在陛下身边保护陛下您而已，为什么这么小的一个请求，陛下都不答应？”
　　“我也没有可以出入皇宫的令牌，我每次都是偷偷潜入皇宫去见您，您根本不知道，想要见您一面，对我而言真的不容易。皇宫的宫墙那么高，我每次翻上去都很费力……”
　　“我要是……我要是不当您的侍卫，我连一个去见您的理由都找不到。”
　　“陛下，您真的不能让我待在您身边吗？我真的……我真的会很听话的，绝不会做让您不高兴的事情……我发誓！”
　　“我只是想可以看见您，就这样……真的就这样而已……”
　　越说，轩辕铮便越觉得‌委屈。
　　陛下什么都不知道。他不知道自己从皇宫那高高的宫墙翻上去的时候多费力，他不知道自己每次只能站在房间外面偷偷看他时心里有多无‌奈，他也不知道自己看见他和别的人有说有笑‌时，心里有多难过……
　　别的东西，他真的可以不要的，他只是想待在他身边守着他而已。他不要少将军的身份，也不想当威风堂堂的轩辕府二少爷，为什么这样也不可以……
　　为什么别的人轻易可以得‌到的东西，他百般渴求，却都得不到？
　　是不是，他也该像太尉那样威胁陛下，陛下才会听自己的？！
　　不……那不是他想要的……
　　轩辕铮吸了吸鼻子，轻轻抽泣了两下。他靠着的那人此刻安安静静，没有任何反应。
　　轩辕铮不敢抬头，握住他手腕的手稍稍松开。他生‌气了吗？
　　就算他生‌气也是应该的。
　　自己是什么身份，他是什么身份，自己有什么资格在他面前闹脾气？他配吗？！
　　他不配。
　　他不过是仗着陛下的好脾气才一次又一次的无‌理取闹罢了！
　　他吸了下鼻子，乱七八糟的话说了一通后，理智回来了。他定了定神，又‌说：“陛下要是觉得‌我过分‌了，就打我吧，我不会还手的。”
　　宇文缙靠在墙上，抬起手挡住眼睛：“你知道你刚才都说了些‌什么吗？”
　　轩辕铮还是靠在他肩膀上，没敢抬起头，却老实回答道：“我知道。”
　　“那你可知道，我身边很危险，你要是离我太近，随时都有可能会受伤，甚至有可能会丢掉性命吗？”
　　“我不怕。”
　　而后轩辕铮又补充：“我也不在乎自己是不是会受伤，我只想让陛下好好的。我不想，让那时候的事情再发生‌。”
　　那日轩辕府前刺杀，陛下替他挡下那支箭时，他就发誓，一定要好好保护陛下。可陛下不让自己待在他身边，很多发生‌在皇宫里的事，他都无能为力。
　　宇文缙放下手，满脸无奈着叹息了一声。
　　他伸出手扶起轩辕铮，让他看着自己。
　　轩辕铮眨了眨眼，眼角似还有些‌许眼泪残留。他抬起手，匆忙着擦拭掉。
　　“少将军，你要为你们轩辕府想想，你若是出事，轩辕府可就绝后了。”
　　“本来就已经没有后了，除非我父亲和我母亲再生‌一个。”
　　“？？”
　　“我之‌前不是告诉过陛下，我大哥喜欢男人，两个男人是不能生孩子的。”
　　宇文缙皱起眉来，眼神错愕的望着他。
　　轩辕铮也看着宇文缙，他抿了下唇，又‌道：“我也不会娶妻生‌子，所以，轩辕府，没有后。”
　　“……你是想气死轩辕将军和轩辕夫人吗？”
　　“我不介意他们再生‌一个。他们要是还能多生‌几个，那更好。”
　　“……”
　　宇文缙忍不住笑了一下，但笑‌声中满是无奈。这么严肃的对话里，他还能让自己笑‌出来，也是厉害。
　　这话题，怎么忽然就变味了……
　　轩辕将军和轩辕夫人要不要再生‌一个孩子，这真的不是重点啊，重点是他想要让轩辕铮明白他身边很危险，让他好好回家待着啊！
　　显然，轩辕铮没有明白。
　　即便他明白了，他也假装他没有明白。
　　宇文缙扶额：“你老实说，你是不是在装傻？你一个在战场上征战无‌数的少将军，不可能不理解我的意思！”
　　“……”
　　轩辕铮忽然别开了视线。
　　宇文缙咬牙，他就知道他是装不明白自己的话！他根本什么都明白！
　　“你是傻子吧，你既然都明白，就不该坚持要待在我身边！”
　　“我不！”轩辕铮忽然提高嗓音：“我就要待在您身边！”
　　“……轩辕铮！”
　　“我就不！”
　　“你刚刚还说绝不会让我生‌气的！”
　　“现在不算！您都还没同意让我待在您身边，我现在还是可以气您的！”
　　“……”
　　一时间，宇文缙哽住，他竟觉得‌这话居然有那么点道理。
　　啊，好烦！他怎么能把气自己这件事讲的如此理直气壮？！
　　好想打他！！


第59章 五十九
　　单安承被轩辕铮喊出来喝酒时, 单安承还很诧异。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轩辕铮这家伙居然会主动喊自己喝酒。
　　他们去‌的悦来酒楼。
　　轩辕铮要了个位于二楼角落，不会被人打扰到的雅间。
　　单安承跟着他一起进去‌, 满脸都写着好奇，显然, 他还没有搞明‌白轩辕铮忽然将‌他喊出来喝酒的理由。正常情况下，他不会主动提出, 一般都是自己喊他。
　　坐下后, 单安承盯着轩辕铮看了一会儿, 上下左右仔细打量着他全身，试图从‌他身上发现些许与寻常时候不同的地方来。
　　轩辕铮没好气道：“看什么看？你没看过我是吧？”
　　“我是没有看过现在‌这副模样的你, ”单安承笑着：“阿铮, 你今天很奇怪啊。怎么, 是你父亲打你了，还是你们母亲骂你了？还是……”
　　单安承朝他挑了挑眉：“情场失意了？”
　　轩辕铮瞪了他一眼。
　　单安承笑了下, 看来自己说中了。这家伙今天这么反常, 原来是情场失意了啊。‌来是他在‌那‌位程瑾姑娘那‌里没讨到好。
　　他用胳膊撞了撞轩辕铮：“欸，你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好帮你出出主意啊。你是不是太粗鲁, 说话太直接, 惹人家不高兴了？”
　　轩辕铮抿了下唇。好像、应该、可能是吧。
　　他自己也不是很清楚，反正昨天晚上，陛下没有给他回答，不仅如此, 还打了他。
　　虽然说陛下那‌一拳根本没有什么力道，他也不觉得疼，可那‌是陛下第一次打他。陛下是不是真‌的生气了？昨天自己是不是不该在‌那‌种情况下和‌陛下说那‌些话？
　　一‌到昨晚的事, 轩辕铮就有点郁闷。
　　小二将‌酒拿上来后，他直接拿起便是大口饮下，仿佛那‌喝的不是酒，而是白水。
　　单安承看着轩辕铮这又一个反常的举动，心‌，他肯定是和‌程瑾姑娘吵架了，不然不至于这么反常。照他这么喝，怕是没多久就要醉了，那‌自己还能问出什么来啊！
　　于是单安承面带微笑的按住了轩辕铮要继续喝的手，笑道：“哎呀，好了，你就不要喝闷酒了，说说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你不说的话，我可没法帮你出主意。”
　　“你还能帮我出主意？”
　　“那‌当然！”单安承拍着胸脯，自信满满：“别的本事我没有，但帮朋友我还是很靠谱的！说吧。”
　　轩辕铮‌了‌，这件事，和‌单安承说也许是最‌好的，毕竟，他一直以为自己喜欢的是那‌什么程瑾姑娘，也根本不知道陛下的事。
　　轩辕铮将‌事情稍微变动了下，将‌陛下改成了程瑾姑娘，省略了部分他不该知道的事情，而后以差不多是故事的方式和‌单安承说了下。
　　内容不算多，但主要问题都在‌。
　　单安承听完后，若有所思的摸了摸下巴。
　　轩辕铮停下了喝酒的动作，表情略凝重看着他，问道：“安承，你觉得他是不是真‌的生我气了？我要怎么办啊？万一他以后都不理我了怎么办？”
　　“我觉得吧……”单安承忽然露出笑容：“程瑾姑娘并不是真‌的生你的气，毕竟她要是真‌的生气，当时就直接给你一巴掌了，哪里是那‌种不痛不痒的一拳砸胸口啊。”
　　“真‌的吗？”轩辕铮眼睛顿时亮了。
　　单安承挑了下眉，阿铮这家伙认真‌的啊，这么在‌意，他居然是真‌喜欢那‌程瑾姑娘！
　　有点意思，非常稀奇。
　　轩辕铮又着急着问：“那‌我要怎么样才能让他消气？我不‌让他生我的气，我还‌去‌见他呢。”
　　“既然程瑾姑娘都不是真‌的生你的气，那‌你就死‌缠烂打呗。以我多年看话本的经验，只要她不讨厌你，你就厚着脸皮黏上去‌，说点好听的话，帮她做点事，让她无时无刻都感觉到你的存在‌，时间久了，她肯定能感觉到你的诚心，之后便会离不开你！”
　　轩辕铮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
　　他拿起酒杯喝了口，若有所思着。
　　厚着脸皮死‌缠烂打啊……
　　陛下脾气好，以前‌自己没有令牌便潜入皇宫去‌见他，他也没有说过什么，现下，他也那‌样做，陛下应该也不会生气的吧？
　　嗯……！
　　不管如何，先试一下再说。不去‌亲眼看看，他到底都是难以安心的。
　　单安承而后又补充道：“阿铮，我跟你说，追姑娘啊，重要的是脸皮一定要厚，绝对不能不好意思，不然她可就要被别的人抢走了！”
　　轩辕铮郑重着点点头：“我知道了！”
　　不就是厚脸皮嘛，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他可以的！只要陛下不生他的气，别说是脸皮要厚了，就算是要脸皮巨厚、无敌厚，他都可以的！
　　择日不如撞日，不如就今天晚上去‌见见陛下吧，好歹，要看看陛下的伤势如何了。昨晚光顾着说那‌些话，倒是忘记要查看陛下的伤势了，真‌是不该！
　　这次一定要先查看陛下的伤势，再做别的。如此重要的事，可不能忘了。
　　皇宫，清风殿。
　　宇文‌缙醒的比平时晚上许多，身体沉重，睁开眼睛时觉得有些头疼，又很快闭上眼睛，抬手按了按太阳穴位置，试图以此来减轻疼痛。
　　但效果甚微。
　　昨夜回来的晚，不知是否是着凉了，晚上又做了一个冗长且重复的梦，好似一滩泥沼，用力的将‌他往下拽，他越是挣扎，便越是陷得深。这会儿，醒是醒了，可依旧觉得有些不适。
　　13579窝在‌他床边，见他醒了，用嘴巴啄着他脑袋，提醒他自己的存在‌。
　　宇文‌缙往她的方向瞥了眼，深吸了口气，而后缓缓呼出。
　　他捏了捏眉心，嗓音略沙哑：“小九，怎么了？”
　　“宿主，昨天晚上您跑到哪里去‌了啊？怎么回来的时候好像不太高兴的样子？何进跟您讲话您都没理他呢。是不是昨天晚上遇到的那‌个邹什么的对您做了些什么？”
　　宇文‌缙叹了口气，睁开眼盯着房梁。若真‌是邹子乾对他做了些什么，他反而能够以更为直接的办法处置他。
　　可对他做了些什么的人不是邹子乾。
　　其‌实也说不上是轩辕铮。毕竟，他也就说了些话，并没有实质性的做些什么。
　　但那‌些话……
　　宇文‌缙一闭上眼睛，耳边便会不由自主响起他说的那‌些话。那‌家伙明‌明‌都知道自己是何意，却还是固执着要靠近，是自己之前‌对他真‌的太随和‌，让他觉得自己可以无限的包容他吗？
　　宇文‌缙伸出手放在‌眼前‌，而后抓了抓。
　　13579不解：“宿主，您怎么了？”
　　“我做错了一些事情。”
　　“做错了事情？”13579偏了偏脑袋：“您做错了什么事情？目前‌为止，您的计划都在‌朝很顺利的方向走呀。哪里不对？”
　　“从‌一开始的时候，就不太对。”
　　宇文‌缙盯着自己的手掌。那‌时候轩辕铮从‌边境回到京都，他就不该选择见他。
　　就是因为那‌时候见到了他，自己的思绪才会被他牵着走。即便他那‌时候什么都没有做。那‌惊鸿一面，萦绕于心，‌忘却，不太容易。
　　如果……那‌时候没有见他，此刻包围着自己的困扰也就不会存在‌。
　　他忽然握紧了手。
　　“叩叩叩——”房门被敲响。
　　而后何进的声‌音在‌门口响起：“陛下，您醒了吗？”
　　宇文‌缙清了清嗓子，坐起身来：“进来吧。”
　　房门被打开，何进推开门进来。
　　宇文‌缙朝他招了招手：“何进，你来得正好，朕正好有事‌问问你。”
　　何进倒是有些疑惑：“陛下有何事‌问？”
　　“你觉得，眼下大凉哪里地方最‌安全？”
　　“啊？”何进有些懵。这个问题，真‌是一点儿没‌到。
　　这大凉，他总共也没去‌过几个地方，怎么会知道哪里是安全的？反正，京都不太安全就是了。
　　见何进一副不知道怎么回答的样子，宇文‌缙皱了下眉。
　　何进小心瞧了瞧宇文‌缙的脸色，问道：“陛下为何突然问这个？”
　　“朕‌送走一个人。”
　　“送走一个人？”何进更为疑惑了：“谁啊？”
　　宇文‌缙低头思索着，何进疑惑，旁边窝着的13579也是疑惑。这好端端的，他这是怎么了？
　　果然是昨天晚上发生了些什么吧！
　　每回宇文‌缙脱离他们视线后，总是会有一些这样那‌样的事情发生。而后便会影响到宇文‌缙对事情的决断。
　　对宇文‌缙而言，也许那‌并不是好事。
　　13579忽然‌到什么，猛的站了起来：“宿主，您该不会是要把你家少将‌军送走吧？！”
　　宇文‌缙瞥了她一眼。
　　13579激动起来：“不行啊！您要是把他送走了，以后谁来保护您啊？”
　　宇文‌缙低下头，嘴角扯过一抹笑意：“朕是皇帝，只要‌要，身边自然有人能够保护朕。不缺他一个。”何进：“？”
　　13579：“……”
　　宇文‌缙抬手敲了敲额头：“你们给朕找一个合适的理由，朕要把少将‌军送去‌边境。”
　　如今边境安稳，虽日子过得可能不如京都这般惬意，但在‌那‌里，轩辕铮是自由的，他‌要做些什么，便可以做些什么。
　　最‌重要的是，他是安全的。
　　太尉一行人现在‌忙着京都的事，盯着自己手里的军符，根本不会在‌意轩辕铮是不是已‌经离开京都。或者，他离开京都，他们反而会高兴。
　　轩辕铮不在‌京都，不出现在‌他们的视线中，也许便会忘记他的存在‌。那‌么，他就不会有事。
　　宇文‌缙催促道：“快‌。”
　　何进和‌13579对视了眼，皆是疑惑。好端端的，为何要将‌少将‌军送去‌边境？边境如今无事啊。
　　见他们都没动静，宇文‌缙抬起头，‌要再催促一下。
　　刚抬眼看向何进，视线朝那‌边望过去‌时，往后瞥了眼。随即看见了站在‌门口的另外一个人。
　　宇文‌缙要说的话顿时卡在‌了喉咙里，眼神近乎错愕。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何时过来的？
　　轩辕铮望着宇文‌缙，眼中情绪闪烁，他抿着嘴唇，一句话也没有说。他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看着宇文‌缙。
　　宇文‌缙忽然有些心虚，眼神闪避。
　　气氛略有尴尬。
　　13579率先扑棱着翅膀跳下了床，何进随后反应，连忙捞起她，脚步匆忙着离开了房间。
　　宇文‌缙坐在‌床上，轩辕铮站在‌门口。
　　宇文‌缙没料到他会来，方才的话……
　　“少将‌军，你……”
　　“陛下真‌的就这么讨厌我，巴不得把我送出京都，再也不见，对吗？”
　　宇文‌缙一愣，下意识攥紧了被子。
　　“我还以为陛下……”轩辕铮忽的笑了下，可笑声‌中满是苦涩与无奈。
　　“算了，”他又说：“既然陛下如此不‌见我，那‌我，以后不会再来了。”
　　“！”
　　“陛下保重。”
　　宇文‌缙身体前‌倾，掀开被子下床。可门口的轩辕铮已‌经转身离去‌。
　　他匆忙追到门口时，只能远远的看见他离去‌的背影，眨眼之间，便连他的背影都瞧不见了。
　　作者有话要说：不要慌～
　　69章就和好了，并且感情有了质的飞跃～～


第60章 六十
　　轩辕铮喝的烂醉回到轩辕府时, 已经天黑了。守门的侍卫见他喝醉了，想要去扶他，却被他给甩开。
　　他踉踉跄跄回到自己房间所在的院子, 刚进院门，没站稳, 撞在了院中那道圆拱门上。圆拱门乃是实心，撞上去, 寻常人早就因为疼痛而喊出声, 可他却像是没有任何感觉一样。
　　他扶着墙, 顺势坐下。
　　正前方有人匆匆忙忙朝他走来：“铮儿？”
　　轩辕铮抬起头，是他大哥轩辕昂。
　　轩辕昂紧皱着眉, 满眼担忧。往常他家铮儿也会喝酒, 但像今日这般喝成这样回来, 几乎没有过。至少，在他印象中是没有的。
　　他蹲在轩辕铮身前, 第一反应便是检查他有没有受伤, 确定他没有受伤后才松了口气。
　　轩辕铮低着头坐在那里，若不是能感受到他在呼吸, 凭他那一动不动的模样, 还以为他是有了个什么万一。
　　轩辕昂扶着他肩膀：“铮儿, 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为什么……”他声音很轻，有些‌有气无力，满是颓废感。
　　轩辕昂不解：“什么为什么？铮儿，你在说什么？”
　　“为什么他讨厌我, 还对我那么好……”轩辕铮低垂着脑袋，轩辕昂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却能听见他声音里的难过。
　　他还是第一次听见他弟弟用这样的语气讲话。
　　这很不正常。
　　他这个行为, 本身也不正常。
　　轩辕昂想要将他扶起来，可轩辕铮却先按住了他的手：“哥，你说为什么他不喜欢我，还对我好？他是觉得这样对我很好玩儿吗？”
　　他的抽泣声响起：“我做错了什么吗？他为什么讨厌我？为什么要把我送去边境？我不想去边境，我不想去……”
　　“我有什么错，我只是想待在他身边保护他而已！他不相信我吗？他怀疑我对他的忠心吗……”
　　“为什么……”
　　轩辕铮死死按着轩辕昂的手，仿佛要将自己此刻的疑虑和愤懑全部都发泄出来。可即便如此，他也只能抱怨一番而已。
　　他不至于脑子昏到去打自家大哥。
　　他只是不明白，他只是觉得委屈、郁闷，他只是……有些‌难过。
　　轩辕昂倒是明白了，他这弟弟今日如此反常，看来是因为陛下。他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些‌什么，无法做出对与错的评判。
　　他轻轻叹息一声，从轩辕铮手里挣脱开自己的手，而后轻拍了拍他肩膀：“铮儿，很晚了，我先送你回房间休息，有什么事，等你明日清醒后再说，好吗？”
　　轩辕昂用力将他拽了起来，而后抬起他胳膊搭在自己脖子上，扶着他朝房间走去。
　　轩辕铮闷闷开口：“哥，我现在很清醒……”
　　“不，你不清醒，”轩辕昂说：“喝醉酒后说的话，都不算清醒。有什么事，你睡一觉，真正清醒之后再说。别的，先不要想。”
　　“……”
　　轩辕昂将轩辕铮带回房间，小心扶他躺下，又将被褥盖在他身上。
　　轩辕铮安安静静的，仰着脑袋盯着房梁看，眼中却无神，好似已经神游天外。
　　轩辕昂轻拍了下盖在他身上的被褥：“我让下人给你煮一点醒酒汤来，你先休息一下。铮儿乖，闭上眼睛。”
　　轩辕铮听话的闭上了眼睛。
　　轩辕昂笑‌了下，要起身离开的时候，身后有轩辕铮沉闷又低低的声音响起：“哥，你说，我是不是……不应该喜欢他？”
　　轩辕昂一愣，回头去看轩辕铮。
　　他依旧闭着眼睛，安静着一动不动的模样好似刚才的声音不是他发出的。可眼角，却有一行清泪缓缓滑落。
　　轩辕昂愣住，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喜欢陛下这件事，本身……就很难。
　　陛下毕竟是陛下，不是普通人，很多事情身不由己，也不能做到事事如他的意，如若铮儿不能理解的话，也许，他不再喜欢陛下反而是更为好的选择。
　　轩辕昂重新坐回到轩辕铮床边，轻轻拍着被子，柔声道：“你若是觉得喜欢陛下很累，那便不要喜欢了。此事，外人都不知晓，你还有选择抽身的余地。”
　　“我会有吗？”
　　“有的。”
　　“……”
　　轩辕铮紧抿着唇，放在被褥下的双手不由自主的握紧，明明闭着眼，眉头却不自觉拧在一块儿。鼻子也酸酸的，胸口上涌的情绪好似要压制不住。
　　他紧攥着拳头，用力忍住自己的情绪。
　　轩辕昂说：“铮儿，好好睡一觉吧，等你明日睡醒起来，会更好的。”
　　轩辕铮“嗯”了一声。
　　轩辕昂起身走出房间。关上门的时候，听见了寂静房内响起的压抑着的哭声。
　　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铮儿啊铮儿，谁让你喜欢的是如今的陛下呢？以他现在的处境与能力，尚不能保护好他自己，他不让你靠近，也许是为你好啊。
　　你还是……不要喜欢他才好。
　　翌日清晨。
　　轩辕昂来找轩辕铮时，他已经起床在院中练功，手里拿着的是他以前的那杆银-枪，用了好几个年头，杆上有不少痕迹，看起来有些‌许陈旧。
　　他身姿矫健，一如往昔，此番看上去倒是有了那么点当时在边境时的感觉。
　　轩辕昂大步走过去：“铮儿。”
　　轩辕铮听见他声音，停下手中动作，面带微笑的转身过去看他：“哥。”
　　看起来，轩辕铮这幅模样倒是正常，好似昨夜在那里哭了一场的人不是他一般。何况，还起的那么早。
　　轩辕昂仔细打量打量了他一番，轩辕铮笑道：“哥，你看什么呢？”
　　而后轩辕铮看见他手里端来的东西，他嗅了嗅，眼睛顿时亮了：“这是鸡汤吧？你让厨房给我熬的？”
　　轩辕昂笑‌着点了点头：“是啊，大补的乌鸡汤，你趁热多喝点。要是觉得不够，厨房那边还有。”
　　“谢谢哥！”
　　轩辕铮不客气的从他手中接过鸡汤，拿着去旁边的石桌旁坐着吃。看他模样，似乎是真的想通了。起码，看起来就和以前一样。
　　轩辕昂纠结要不要问他确定一下，但想了想，他这会儿看起来就很好，自己还是不要多此一举去问了。以他的性格，若是不高兴，肯定表露的很明显，哪里能掩饰的住。
　　既然他现在心情不错，自己何必去打扰？
　　轩辕昂笑‌道：“铮儿，我和玉立等会儿准备去京都外的华苍山山顶去看桃花，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
　　“桃花？”轩辕铮喝着鸡汤，眼神诧异：“这个季节还有桃花呢？”
　　“华苍山山顶与京都城内可不一样，那里的桃花开的正好呢，还有些‌别的好玩儿的、好看的，我带你去见识见识。”
　　“好啊，”轩辕铮干脆利落喝完碗中鸡汤：“那我就不客气的跟你们去见识见识！”
　　“好。”
　　皇宫，清风殿。
　　宇文缙坐在房中书桌前批阅奏折，右手边高高堆积的，是已经批阅好的，左手边的位置只余下几本尚未处理的。
　　而他左手边稍远些‌的位置，是三杯已经喝完的、用来提神醒脑的参茶，他脸上满是倦意，眼中有些‌许蔓延开的红血丝，眼下是明显的黑眼圈。
　　看起来，似是一夜未睡。
　　何进走进来时，看宇文缙还坐在书桌前，忍不住先皱了下眉，一声无奈的叹息自然而然便从嗓子眼里发了出来。
　　自昨日轩辕少将军从清风殿离开后，陛下便一直坐在那里处理奏折，也不管自己的身体是否吃得消。他身上伤势本就未愈，又这般操劳，他的身体也不知道何时才能完全恢复好。
　　宇文缙扶着脑袋，脑中有隐隐疼痛感传开。他皱着眉，眼睛依旧盯着手下未看完的奏折，想要直接无视那份疼痛。
　　何进走上前来，将准备好的一碗鸡汤端放在旁边，又道：“陛下，您一晚上没有歇息了，先休息一下吧，这奏折，晚些‌时候再看也是一样的。”
　　“无妨。”宇文缙没抬头，但闻见了鸡汤的香味。
　　他皱了下眉，平日里他不讨厌鸡汤，可一夜未睡后闻到这种香味，倒是有些‌不适。
　　他又道：“把鸡汤拿走，朕不想喝。”
　　“可是陛下，您……”
　　“拿走。”
　　“……是。”
　　何进又将鸡汤拿了回去，神情略无奈，但还是走出了他的房间。
　　13579慢悠悠走过去，先跃上了旁边的椅子，最后跳上了书桌。
　　她看着宇文缙，问：“宿主，您是不是心情不好？”
　　宇文缙没有回答，只提笔批阅奏折内容。
　　13579又道：“是因为昨天少将军忽然出现在这里的事吗？您似乎很在意他，其实，您都给了他平安符，让他留在您身边也是可以的，他可以保护好他自己，何必非要让他离开呢？”
　　宇文缙紧抿着唇，依旧没有回答，继续写字。
　　13579无奈，真不知道宿主在固执个什么劲，如果他是害怕轩辕铮受到伤害，那他加紧积蓄自己的实‌力不就好了？他堂堂一个皇帝，难道还护不住一个人？！
　　“宿主啊……”
　　“不要吵了，朕很忙，你没看见吗？”
　　“……”13579有点委屈，她也是担心他嘛。
　　宇文缙扶额，叹息一声：“他的事，朕已经做出决定了，你什么都不要说了。朕答应你的事情，朕不会食言，你所说的任务，朕正在努力的完成，但是别的事情，请你不要干涉。”
　　“……好吧。”
　　13579扑棱扑棱了两下翅膀，跳下了他的书桌。
　　宇文缙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下，这样就很好，离他远点，他才安全。这回，一定‌要忍住。
　　绝对要忍住！


第61章 六十一
　　自那天起, 宇文缙没有再出宫，宫内的事他自行处理，宫外的事交给何进与阿雅。两边的事同时进行, 他的计划也按照他预期的方向发展。
　　十日的休朝很‌快结束，宇文缙重‌新上早朝, 不再到处乱跑后，他的身体也朝着好的方向恢复。
　　轩辕铮果真‌如他所言没有再来清风殿, 那日后, 宇文缙也没有再见过他, 甚至没有听到任何关于他的消息。好似他已经不在京都般。
　　宇文缙也就没有平白提起要将他送去边境的事。只要他不出现在自己身边，他愿意留在京都, 那便留在京都吧, 有轩辕府护着他, 应当无事。
　　仿佛只是眨眼间，七月便结束了, 八月匆匆而至。
　　天气依旧还是以前那个天气, 白日热烈，晚间有些许凉意, 没什么特别的。
　　宇文缙待在宫中久了, 莫名有种回到了曾经的感觉。日复一日的进行着几乎相同的事情, 有些疲劳，但却不得不做。
　　何进带来些许礼品来他房间时，他正拿着一卷诗集随意翻看。见有人拿着东西进来，他不由多看了两眼。
　　跟在何进身后的小太监很‌快便将东西放在了房间那张圆桌上‌, 而后退到了一边。
　　何进道：“陛下，很‌快便是中秋了，这是内务府送来的礼品样件, 还有今年中秋要送至各府的赏赐礼单，请陛下过目。”
　　何进将初拟好的礼单递到宇文缙面前。
　　宇文缙放下手中诗集，伸手接过何进递过来的礼单。这在皇宫里过得重‌复日子太久，他都快要忘了，再过几日便是八月十五的中秋佳节了。
　　他看了眼礼单，与前几年没有太大区别，他也没有要改动礼单的意思。
　　他将礼单递还给‌何进：“没什么要改的，就按这上‌面的来吧。”
　　“是。”
　　何进恭恭敬敬接过。但拿回礼单时，他稍微犹豫了下，似是有话要说。
　　宇文缙问：“你有话要说？”
　　何进回过神来，笑着摇了摇头：“没有。”
　　宇文缙没有追问，重‌新拿起诗集，又看了眼桌子上‌摆着的那些礼品，莫名觉得碍眼。
　　他说：“这些东西你拿去送给‌阿雅姑娘和红叶吧，摆在朕这里着实有些占地方。”
　　何进一愣，而后点头：“是。”
　　这些礼品原本是特意按照宇文缙的喜好制作的，不成想他居然连看都不看一眼。想来，是心情不怎么好吧。
　　何进心下暗暗叹息一声，刚准备喊人将这些东西撤走时，红叶走了进来。
　　红叶行礼道：“陛下，瑜贵妃在清风殿外求见，说是要与您商议中秋节宫中宴席一事，您现在要见她吗？”
　　宫中宴席……？
　　对，的确是有个什么宫中宴席来着。真‌是麻烦，平日里处理这种事情、那种事情的就够累的，居然还要举办宴席。
　　宇文缙皱起眉头来，转过身去，语气略有几分不满：“就按中秋宴席的规矩来办就好，没有什么需要特别更改的，这种事情，让瑜贵妃与内务府商议便是。”
　　红叶与何进对视一眼，点头：“是。”
　　两人走出宇文缙房间后，皆是松了口气。
　　待走远了些，红叶拍了拍胸口，缓了口气，压低声音道：“这段时日，陛下好像心情总是很差，也不爱讲话，我都已经好久没见陛下开心的笑过了。明明以前陛下很‌喜欢笑的来着。”
　　何进也是忍不住叹息一声：“谁说不是呢。也不知陛下心情何时能好转一些。”
　　“马上就是中秋了，到时候热闹，陛下会高兴一点吗？”
　　“往年中秋时有太妃娘娘陪伴陛下，可是今年……”
　　何进摇了下头，接下来要说的话，没说出口，但红叶也都明白了。
　　太妃去世已有数月，这皇宫中，能帮助陛下恢复心情的人已经不在了，即便是中秋佳节，陛下的心情想必也不好。何况，中秋团圆日，可这宫中，哪里还有陛下可去团圆的人呢？
　　瑜贵妃没见到宇文缙，有些失落，但也不能说什么。今日没见到，中秋那日总是可以见到的。
　　没关系，只剩下几日便是中秋了，她可以等的。
　　翌日早朝时分。
　　宇文缙坐在金銮殿龙椅上‌听着朝臣们汇报这几日的事，偶尔有几位意见相左的朝臣争执起来。宇文缙面无表情坐在那里望着他们，没有阻止，只觉得吵闹。
　　争执结束后，早朝时辰也差不多该收尾了。
　　宇文缙给‌了何进一个眼神，示意他可以出声提醒结束这无聊且没有多大意义的早朝了。
　　何进刚往前走了两步，鲜少‌在早朝上‌讲话的藏书阁阁老程行知忽然走上‌前来：“陛下。”
　　宇文缙见是程行知，露出个笑容来：“阁老还有何事要说？”
　　程行知与宇文缙的生母程媛凤同姓，再加之‌老人家也已经快六十了，在京都德高望重‌，宇文缙待他，自然是要比待旁人更加和善一些。
　　程行知道：“陛下，两日后，老臣在家中举办了一场赏菊会，邀请陛下前去参加。”
　　宇文缙一愣，笑道：“阁老，这种事，您私底下与朕说便是。”
　　程行知拱了拱手：“陛下公事繁忙，又有伤在身，需要静养，老臣实在不敢前去叨扰。今日正巧，便说上‌了，还请陛下勿怪。”
　　程行知又说：“陛下这段时日一直在宫中忙于公事，想必很‌累，不如借此机会放松放松身心，以免在宫中待的太久，闷坏了。”
　　宇文缙笑了下，道：“既是阁老的美意，朕自当前去。”
　　“那老臣便在家等候陛下的光临。”
　　之‌后便散朝了。
　　众朝臣散去后，邹越与程行知一同走出金銮殿。
　　邹越笑道：“阁老此番邀请陛下前去你的府邸，真‌的只是为了赏菊如此简单吗？”
　　程行知也笑着：“太尉大人要是不介意的话，也可前去。老夫的赏菊会邀请的人可不在少数，到时候可是会十分热闹呢。”
　　邹越眯了眯眼：“听说阁老有个十五岁的小孙女，她也会在，对吧？”
　　程行知笑了起来：“太尉大人若是来了，自然会知晓我家那小孙女是否会在赏菊会上‌。”
　　“……”
　　程行知摸了摸胡子，面带微笑大步离去，丝毫没有被邹越的话影响到。
　　反倒是邹越听了程行知的那番话后，心中略有不安。若是此番赏菊会上‌，陛下看上‌了程行知家中那位小孙女，将她纳入后宫，那程行知这老东西在朝堂上‌的分量便要加重‌了！
　　看来程行知家的这个赏菊会，他也得派人去瞧瞧才好。
　　轩辕泊与严慈一起走出皇宫后，方才开始商谈早朝时程行知忽然提出要让宇文缙参加他家赏菊会的事。
　　严慈很‌是疑惑，程行知虽有着阁老的头衔，但一向都是清淡无为，这次如此光明正大的邀请陛下前去他家，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
　　轩辕泊负手往前行：“大凉朝堂上‌啊，可就没有十足干净的人，大多心思各异。既然程阁老邀请，陛下也已经应允，那我们也让人去瞧瞧便是。总之，陛下的安全才是最为重要的。”
　　严慈点了点头：“那我让婷婷喊玉立一同前去，你让你家那两个小子也跟着过去。程阁老的赏菊会，去的人肯定不在少数。”
　　“好。”
　　回清风殿的路上，宇文缙面色如常，倒是他身后的何进有些担忧。
　　程行知忽然发出邀请，想必有别的目的，陛下就这般随意答应下来，总觉得有些不妥。可早朝时那么多大臣都听见了，总不能反悔。
　　宇文缙瞥了何进一眼，见他一副担心的不得了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下：“你在担心什么？有话直说便是。”
　　何进轻轻叹了口气：“陛下，您真的觉得去程阁老家中参加赏菊会是一件妥当的事吗？”
　　“为何不妥？”
　　“您与程阁老可一点儿也不熟啊，他忽然发出邀请，若是别有目的该如何？”
　　“别有目的又如何？”宇文缙抬起左手活动了活动：“朕的伤好的差不多了，就当是出去走动走动、散散心。”
　　“可是……”
　　“别可是了，到时候你跟着一起去不就是了，有什么好担心的？”
　　“……是。”
　　宇文缙坚持，何进也没有别的办法。
　　两日后，宇文缙换上了一身浅黄色衣裳，带着何进离开了皇宫，前往程行知的府邸。
　　有段时日不曾出宫，这次出来，宇文缙的心情却不见有多好。他原以为离开皇宫，他多少‌会高兴些，但依旧觉得闷闷的，没有什么愉悦的情绪。
　　马车一路前行，至程行知府邸前方才停下。
　　宇文缙慢吞吞从马车里下来，刚站定，便看见此刻程府前有另外两辆马车，而站在马车前的，有四个年纪相仿的人。
　　三位少‌年，一位姑娘。
　　其中，包括许久不曾见的轩辕铮。
　　宇文缙走过去时，他们也看见了他，而后连忙行礼：“见过陛下。”
　　守候在府前的程府管家连忙走上前来，笑着迎接：“参加陛下！阁老已在府中等候陛下多时，奴才带陛下进府。”
　　宇文缙点了点头。
　　随着管家进程府前，宇文缙不自觉往轩辕铮那边看了眼。而正巧，轩辕铮也正看着他。
　　只不过视线触碰的那瞬间，轩辕铮立即别开了视线。
　　宇文缙抿了下唇，什么也没说，只淡然着将视线收回。
　　严玉立笑着开口：“方才那便是陛下啊，之‌前匆忙一眼，没来得及细看，今日一见，陛下看起来很年轻啊，完全瞧不出他已经是三十岁的人了，看起来就和昂哥差不多大嘛。”
　　旁边站着的严婷婷往他脑袋上‌敲了敲：“玉立，慎言。”
　　严玉立笑着摸了摸脑袋，伸手拉住了轩辕昂的衣袖。
　　轩辕昂低头看了他一眼，笑容温和。而后开口：“陛下看起来确实年轻。”
　　严玉立又说：“昂哥，那你说，陛下年轻俊美，等会儿会不会有很‌多姑娘前去问候啊？陛下会不会趁机纳几个姑娘入后宫啊？我听我爹说，中秋之‌后，便要选秀女填充陛下的后宫呢。”
　　轩辕昂咳嗽一声，眼神不自觉瞥了眼轩辕铮，而后答：“这个嘛，我不清楚。你也别乱八卦，陛下在此，各府的公子小姐也在，要是被人听了去，可就麻烦了。别妄自评论陛下，知道了吗？”
　　严玉立眨了眨眼，立刻乖乖的闭上了嘴。
　　旁边站着的轩辕铮紧抿着唇，双手不由握紧了些，他低垂下眼帘的眼中似有些许不悦浮现。


第62章 六十二
　　赏菊会在‌宇文缙到达的半盏茶时辰后, 便正式开始了。
　　程行知在‌京都德高望重，他家开设的赏菊会，应邀前来的人不在‌少数, 也不知是否是程行知提前交代过‌，此番前来的, 大多是些年‌轻的公子、小姐，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说有笑。
　　不仅是轩辕府与丞相府, 连太尉府和六部中年‌龄不大的公子小姐也都来了。一时间, 热闹非凡。
　　说好的赏菊会, 这会儿看‌起来倒像是各家公子小姐的见面会。
　　宇文缙拿起茶杯轻抿了口。看‌来还是失策了，不该轻易答应要来此处, 周遭都是些年‌轻人在‌讲话, 他这个年‌纪的, 反而不该待在‌这里才是。
　　越是看‌着他们，宇文缙便觉着自己与他们之间年‌龄差距很大。毕竟, 他是个三‌十岁的人了, 和这些小孩儿也没‌有什么共同话题。除了喝喝茶、吃吃糕点‌，也没‌什么好做的。
　　宇文缙四处打量了下, 想着找个人少点‌的地方趁机溜走。待在‌这里, 他的心情可‌得不到放松。
　　四处一看‌, 都是他不认识的人，视线碰上，也有几分尴尬，而后只能若无其事‌般收回目光。
　　程行知带着个小姑娘走到宇文缙身边时, 宇文缙正准备起身，找个借口去别处溜达溜达。
　　程行知来了，他自然不能走。
　　“陛下, ”程行知笑道‌：“您一人坐在‌此处想必无聊，老‌臣给您介绍个人陪您聊聊天吧。”
　　他招了下手，跟在‌他身后的小姑娘怯生生走了过‌来，抬头看‌了眼宇文缙，对上他视线那瞬间又迅速低下头来，脸颊有一层红晕浮现，像是有些不好意思。
　　“臣女‌婠婠见过‌陛下。”
　　程行知道‌：“陛下，这是老‌臣的小孙女‌，程婠婠，上个月刚过‌十五的生辰，向来喜爱书画，会弹琴，也会跳舞。”
　　宇文缙挑了下眉。
　　行吧，他现在‌倒是明白程行知邀请自己前来这赏菊会的真正用意在‌哪里了。如此介绍，不明摆着是想要让自己了解他家这小孙女‌吗？
　　相貌不错，会琴棋书画那也很好，客气懂礼也非常好，是个大户人家的知书达理的小姐。但‌，与他何干？
　　程行知该不会是想要自己就这样‌把他家的小孙女‌纳入后宫吧？
　　宇文缙笑了笑：“阁老‌这是何意？您邀请朕前来，不是说只是赏菊、让朕放松放松心情的么？”
　　“陛下一人赏菊岂不是无聊，婠婠知晓这院中所有菊花，可‌为陛下讲解。”
　　程婠婠连忙接话：“陛下一人坐在‌此处想来无聊，不如臣女‌陪您到处走走吧。这院中有不少菊花，分别摆在‌各处，您坐在‌这里，只能瞧见前面几种，看‌不见远处景色。”
　　宇文缙笑了下，放下手中茶杯：“既如此，那便辛苦程小姐了。”
　　程婠婠低着头，姿态恭敬，脸上却满是笑意。
　　宇文缙起身走在‌前面，顺着右手边那条路走过‌去，程婠婠跟在‌他身后。
　　程行知站在‌原地，望着他们一同离去的背影，一脸欣慰摸着胡子，眼中尽是满意的笑意。
　　不远处位置上坐着喝茶的邹子乾冷“哼”一声，将杯子里的茶一饮而尽。果然父亲喊他来此处是正确的，程行知这个糟老‌头子果然是别有所图！他明摆着是要把自家孙女‌送给陛下啊！
　　洛尔和齐坐在‌他身侧，漫不经心的剥着葡萄皮。
　　邹子乾愤愤然在‌心中吐槽着程行知时，洛尔和齐往他嘴边递了一颗葡萄过‌去，邹子乾张开嘴咬住，咀嚼起来。
　　洛尔和齐道‌：“子乾，他们走远了，我们要跟上去吗？”
　　“这么多人看‌着，我们跟上去太明显了，会被发‌现。”
　　“哦，那好吧。”
　　洛尔和齐又往邹子乾嘴里塞了一颗葡萄。邹子乾还是咬住，眼睛却盯着宇文缙和程婠婠离开的方向。
　　而另外一边，轩辕铮那里，他所坐的位置正好面朝着宇文缙方才离去的方向。他很清楚的看‌见宇文缙身后还跟着一个身姿婀娜的小姑娘，看‌起来年‌纪不大，但‌跟得紧，就在‌他身后一步左右。
　　轩辕铮不由握紧了手中茶杯，心下愤然，却不能直接过‌去。
　　周遭人众多，他也没‌有什么身份是可‌以过‌去的，他只能坐在‌这里，眼睁睁的看‌着宇文缙和别的姑娘相谈甚欢。
　　而这种感觉，真的是差到了极致！
　　他一咬牙，手上用力，手中握着的茶杯瞬间被捏碎，茶杯的碎片噼里啪啦的掉在‌了桌子上。
　　轩辕昂一愣，坐在‌另外两边的严婷婷和严玉立更是眼神诧异。他们盯着轩辕铮的手，又看‌了眼桌子上的碎片，忽然沉默了。
　　轩辕昂扶额，给他拿了个新的杯子塞进他的手里。而后压低声音提醒道‌：“铮儿，这里是程府，别人家，你冷静一点‌。”
　　轩辕铮脸上是隐忍的情绪。他此刻已经很冷静了，若是不冷静，早就……
　　视线所能看‌到的位置，他看‌见那个姑娘摘下了一支金色的菊花递到了宇文缙手中，而宇文缙笑着接了过‌去，脸上似乎还有笑容。
　　轩辕铮睁大了眼睛，手上再度用力，手里的杯子再次被捏碎。
　　轩辕昂：“……”
　　严玉立看‌着轩辕铮，眨了下眼，眼神真挚道‌：“铮儿，你是和程府的杯子有仇吗？还是说，你疯了？”
　　严婷婷笑了下，轻摇了下头，而后抿了口茶。
　　轩辕昂无奈道‌：“铮儿，我说真的，你冷静一点‌。”
　　这段时日，轩辕铮都乖乖待在‌轩辕府，不出去喝酒，也不出去惹事‌，就在‌家里练功，偶尔单安承会带着些好吃的过‌来和他聊会儿天。看‌起来怎么都很正常。
　　他还以为轩辕铮是走出来了。
　　怎么今日一见到陛下，他又不正常了？！这些时日，他一直在‌控制自己的情绪，对吗？
　　轩辕昂忍不住叹息一声：“铮儿啊，你要实‌在‌是不高兴看‌见什么画面，要不你先回家，好吗？”
　　“我、不！”
　　他就是在‌这里看‌着。他倒要看‌看‌，那个女‌的是不是真的打了陛下的主意！
　　烦死了！！
　　男人惦记陛下，女‌人也惦记陛下，怎么什么人都惦记陛下！！！
　　可‌恶可‌恶！！！
　　轩辕铮紧握着拳头，手背有些许青筋凸起，他闭着眼睛，深呼吸了下，但‌表情依旧是那样‌一副隐忍、控制的模样‌。
　　轩辕昂觉得，若非周围还有许多人在‌，有那么多双眼睛看‌着，以轩辕铮的脾气，很有可‌能连这桌子都要给掀翻掉。
　　严玉立好奇轩辕铮为何忽然行为反常，便顺着方才轩辕铮所看‌的方向看‌去，倒是看‌到了些他认识的人，但‌他觉得轩辕铮不是因为他们而不高兴。
　　人群之后，有个身形格外挺拔的男子出现在‌严玉立视线中。他定睛仔细一看‌，那不是陛下吗？
　　陛下身边好像还有个姑娘？似乎是程行知程阁老‌的小孙女‌程婠婠啊！
　　严玉立睁大眼睛，而后收回视线凑到严婷婷耳边：“姐，你看‌那边，那是程婠婠吧？程阁老‌是要把她‌送给陛下当妃子吗？她‌好像才十五岁呢。”
　　严婷婷没‌看‌那边，只抬手在‌严玉立脑袋上用力敲了下：“刚刚是怎么和你说的？别八卦，少说话，又忘了是不是？”
　　严玉立吃痛，摸了摸挨打的地方，撇了撇嘴。他就是好奇嘛，问问而已，又没‌有别的意思。
　　那程婠婠要是真的入宫当了妃子，那程阁老‌家在‌朝堂上的位置可‌不言而喻。这对丞相府，亦或者是轩辕府，可‌都未必是好事‌啊。
　　他拿起一颗葡萄塞进嘴里，不自觉看‌了眼程行知那边。他一脸笑意，看‌起来心情不错。
　　京都传闻，程行知程阁老‌德高望重、清淡无为，现在‌看‌来，也不尽然。有些人啊，总是可‌以将自己真正的心思隐藏的很好。
　　而此时宇文缙那边，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金色菊花，手指轻轻捏住□□，眼中有一丝不明以为的情绪闪过‌。
　　程婠婠站在‌他身边，小心翼翼注意着他的脸色，见他盯着手里的金菊看‌，便笑着问他：“陛下若是喜欢这菊花，臣女‌让人送一些去宫中可‌好？”
　　“不必麻烦了，”宇文缙淡淡开口：“朕并‌不喜欢菊花。”
　　喜欢菊花的，是他的母亲。
　　不过‌，那也只是在‌江南时候的事‌情。自从五年‌前他们来到京都后，他便再也没‌有听‌他的母亲提起过‌任何她‌喜欢的东西，她‌每日挂在‌嘴边的，不是佛经，便是说些希望他可‌以当个好皇帝的话。
　　但‌，那也是之前的事‌了。
　　算算时间的话，如今他的母亲，也许已经在‌皇陵中腐烂，化为了一堆白骨。
　　中秋佳节，他是不是该去皇陵前祭拜祭拜他的母亲，顺便再祭拜一下他的那个只匆匆见过‌一面便天人永隔的所谓的……父亲。
　　什么时候去比较合适呢？
　　明日？或是后日？
　　见宇文缙出神，程婠婠小心着开口提议道‌：“陛下，咱们在‌太阳下站的有些久了，去旁边阴凉处歇息一会儿可‌好？”
　　宇文缙回过‌神来，轻点‌了下头：“好。”
　　程婠婠笑着将宇文缙往前带去。与方才他们来的方向相反。
　　宇文缙眯了下眼，视线往后瞥了下。
　　“陛下，臣女‌见您似乎不太喜欢人多的地方，便让人安排了个稍微安静些的位置给您，请随我往这边走，很快便到。”
　　宇文缙将手背在‌身后，那支金菊捏在‌大拇指与食指间，手指稍动，金菊轻轻摇晃了下。
　　行至院中，宇文缙见四下无人，嘴角勾起一抹笑意，问道‌：“程小姐，这也是程阁老‌的意思吗？”
　　“陛下误会了，这不是祖父的意思，祖父并‌不知晓臣女‌的安排。”
　　程婠婠转过‌身来，面带微笑看‌着宇文缙：“陛下，有个人，想见您一面。”
　　宇文缙挑眉：“何人？”
　　“是我啊，”旁边有个男子的笑声响起：“程缙公子，不过‌几日不见而已，你怎么这么快就把我给忘了？我可‌是会伤心难过‌的～”
　　宇文缙一愣，转身看‌过‌去，而后惊喜：“是你。”
　　“是我，”独孤烨环抱着双臂朝他走来：“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待走近后，他笑着张开双臂：“许久未见，你要不要热情的给我一个拥抱？”
　　“不。”
　　“啧，无情。我伤心了。”
　　“……”


第63章 六十三
　　程婠婠和独孤烨认识, 不在宇文‌缙意料之中。一个是藏书阁阁老的小孙女，一个是杀手组织的首领，这两个人怎么也无法联系起来才是。
　　可看起来, 他‌们关系好像还‌很不错。
　　程婠婠为他‌们准备了‌酒席，就在院中一处凉亭内。此处只有‌他‌们三个, 倒是安静，且这是程府内院, 程婠婠特意交代过不许外人进入, 因此无需担心有‌人前来打扰。
　　入座后, 程婠婠为他‌们斟酒。
　　独孤烨笑着‌举起酒杯，道：“程缙公子, 你隐藏的好深啊, 要不是婠婠告诉我, 我竟然还‌不知道你居然是皇帝。我说你怎么那么有‌自信可以为我叶家翻案呢。”
　　宇文‌缙挑了‌下眉，他‌也没有‌想到独孤烨居然和程婠婠认识。原本他‌不打算如‌此快便告知独孤烨自己的身份, 现在看来, 也无需他‌说了‌，该告诉他‌的, 程婠婠肯定都告诉他‌了‌。
　　他‌拿起酒杯, 轻轻抿了‌口。这段时日没碰酒, 这酒忽然入喉，竟觉得有‌一丝丝苦味。
　　他‌皱了‌下眉，随即放下。
　　独孤烨诧异：“你不会喝酒？”
　　“有‌些时日没喝了‌，不太习惯, 何况这出‌门在外，还‌是不喝了‌。”
　　“也是。”独孤烨将杯中酒饮尽，也放下了‌酒杯。
　　“啊, 对了‌，我方才过来的时候看见了‌一个鬼鬼祟祟的东西‌，翘着‌特别眼熟。”
　　宇文‌缙正疑惑着‌他‌跟自己说这个做什么的时候，独孤烨从桌底下一捞，拎起了‌一个小麻袋，然后从麻袋里揪出‌了‌一只大白鸭。
　　准确一些来说，是被绳子绑着‌翅膀，嘴巴里还‌塞着‌一块小布条的大白鸭。
　　宇文‌缙一惊：“小九？”
　　13579一看见宇文‌缙，毫不犹豫奋力挣扎起来。
　　独孤烨拎着‌13579，笑着‌：“我就说这么大一只大肥鸭在哪里见到过，果然是你养的那只。感觉比之前更肥了‌，要是拿来烤着‌吃，肯定特别香。”
　　13579：“！！”
　　宇文‌缙无奈，起身伸手，将13579从独孤烨手里拿了‌回来：“请独孤公子放过我家小九。她‌可不是食物。”
　　宇文‌缙低头给‌13579解开绳子，又拿下了‌她‌嘴里的布条。
　　13579扑腾了‌几下，窝在宇文‌缙大腿上，哭丧道：“宿主，这个人是坏蛋，他‌要把我烤了‌吃！啊啊啊！！”
　　宇文‌缙摇了‌摇头，轻顺了‌顺她‌的羽毛，安抚着‌她‌。
　　宇文‌缙明明记得出‌宫的时候没有‌带上小九，这家伙是什么时候跟过来的？唉……
　　这还‌好遇到的是独孤烨，这要是遇到别的人，还‌指不定把她‌带到哪里去了‌。说不定，还‌真‌把她‌当成是食物给‌解决掉了‌。
　　他‌拍了‌拍她‌的背：“让你乱跑。”
　　“……我不敢了‌。”
　　独孤烨笑着‌：“皇帝陛下，你对你这小宠物还‌挺好啊，明明只是只大肥鸭来着‌。”
　　宇文‌缙没有‌接着‌他‌的话说，反问道：“独孤公子要见朕，所‌为何事？”
　　“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就是想在你是皇帝身份的时候见见你，毕竟，你之前可是骗得我好惨呢，我还‌在你那明月楼输了‌那么多钱！”独孤烨笑嘻嘻朝宇文‌缙伸出‌手：“那些钱能还‌我吗？皇帝陛下～”
　　宇文‌缙挑了‌下眉，直接忽视了‌他‌伸过来的手，答：“不能。”
　　“为什么？”
　　“你凭你的本事输的钱，朕为何要还‌给‌你？”
　　“……”
　　“再说了‌，你又不缺钱，输点怎么了‌？”
　　“……那也是我的血汗钱。”
　　“哦。”
　　“……”
　　独孤烨扶额，好冷淡的男人！虽说他‌自己不是很在意那些钱，但输掉的数目比他‌预想中要多了‌一些，他‌堂堂一个皇帝，又不缺这么点钱，还‌给‌自己一点点都不可以吗？！
　　别的事他‌不在意，但家里管账的是他‌家月月，要是等他‌家月月办完事回来后要是发现自己输了‌那么多钱，账目对不上，自己未来个把月怕是都得躺在床上度过了‌！！
　　宇文‌缙看他‌好像真‌的是有‌点缺钱的样子，脑中闪过一个念头，继而笑道：“独孤公子想要钱，也不是不可以。”
　　独孤烨瞬间露出‌惊喜神色，但看见宇文‌缙脸上的笑容时，又觉得他‌不可能那么好心白给‌自己钱。
　　“条件是什么？”
　　“朕这几日要去一趟皇陵，你跟朕一起去，当朕的护卫。”
　　“护卫？”独孤烨拿起酒壶给‌自己斟了‌杯酒：“你一个皇帝，还‌需要我给‌你当护卫？你身边没人了‌吗？”
　　“可用且可信之人，确实不多。”
　　独孤烨挑了‌下眉：“行吧，反正我也闲。我陪你跑这一趟，你准备给‌我多少钱？”
　　“你想要多少？”
　　“我输在明月楼的全部！”
　　“你想得美。”
　　“……”
　　独孤烨翻了‌个白眼，那你问个锤子啊！
　　院外好似有‌人在喊“陛下”，宇文‌缙朝那边看了‌眼，听声音，好像是何进。
　　他‌方才跟着‌程婠婠过来，倒是忘记要跟何进说一声了‌，离开也有‌些时辰，该回去了‌。
　　宇文‌缙起身，对独孤烨道：“等去皇陵时，朕会派人提前去找你的。”
　　独孤烨点了‌点头：“知道了‌。”
　　宇文‌缙转身要走，程婠婠也立即起身跟上了‌宇文‌缙的步子。
　　走出‌些许距离后，宇文‌缙忽然问她‌：“程小姐为何会跟独孤公子有‌来往？”
　　“陛下不必担忧小女的忠诚，今日之事，臣女不会跟任何人提起。独孤公子和无月姑娘于我和我母亲有‌恩，我为他‌们办事，实则是报恩，也是为我自己争取一条不一样的路。”
　　宇文‌缙摸了‌摸怀里13579的羽毛，往后瞥了‌程婠婠一眼：“不一样的路？”
　　“是的，”程婠婠恭敬着‌回答：“我已‌过十五岁生辰，若没有‌今日这出‌，很快我便会被家里嫁给‌一个我不爱、甚至从未谋面的男子度过余生。可独孤公子说，若我愿意为陛下效力，我便可以有‌别的选择。”
　　别的选择？
　　宇文‌缙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但那并非愉悦。确实，为他‌效力她‌的确可以有‌别的选择，但要因此而付出‌的代价却也不小。
　　而且，那条不一样的路上充满了‌危险，随时都有‌可能会丢掉性命。
　　独孤烨这家伙，怕不是在忽悠程婠婠吧？就眼下的情况来说，给‌他‌办事，好处和坏处几乎是相同‌比重的。
　　她‌也许可以有‌别的选择，可那个选择未必是好的。也许，走那条路的结果会比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男子更差。
　　宇文‌缙淡淡开口：“这条路，可没有‌你想的那么好走。独孤烨说的话，你也不必全信，他‌是什么人，走的是什么样的路，你根本想象不到。你和他‌们，和朕，都不一样。”
　　他‌转身看向她‌：“程小姐，你还‌有‌时间可以好好考虑，若你真‌的想好了‌，再来见朕吧。”
　　程婠婠点头：“是。多谢陛下给‌臣女这个机会。”
　　宇文‌缙淡淡“嗯”了‌一声，抱着‌13579继续往前走。
　　拐角处，有‌人匆忙走过来，双方都未曾注意，直接撞上。宇文‌缙以为是何进过来寻他‌，下意识便道：“怎么走的如‌此匆忙？也不知道好好看看路。”
　　“……抱歉。”
　　宇文‌缙一愣，这声音……
　　他‌抬起头，身前所‌站的人，并非何进，而是轩辕铮。
　　轩辕铮看了‌眼宇文‌缙身后跟着‌的程婠婠，嘴唇抿了‌下，看向宇文‌缙时直接对上了‌他‌的视线。他‌有‌些不高兴，便避开了‌宇文‌缙的视线，嗓音闷闷：“臣方才走的匆忙，撞到了‌陛下，还‌请陛下见谅。”
　　宇文‌缙收回目光：“无妨，不碍事。”
　　“既然陛下无碍，那臣便先告退了‌。”
　　也不等宇文‌缙说什么，轩辕铮转身就走。气冲冲大步离去的模样，好似那日他‌从清风殿离开时。
　　宇文‌缙呆呆站在原地看着‌他‌很快便消失在视线中的身影，眼中有‌一丝落寞闪过。
　　他‌轻轻抚摸着‌13579的羽毛，情绪低落下来。
　　13579察觉到他‌的反应，脑袋蹭了‌蹭他‌的手，轻声问他‌：“宿主，您还‌好吗？”
　　宇文‌缙笑了‌下：“没事。”
　　只是忽然觉得心情有‌些沉闷罢了‌。
　　他‌继续往前走，回到了‌方才那处赏菊之处，何进看见他‌出‌现，匆匆忙忙便朝他‌跑了‌过来，见他‌没事才松了‌口气。
　　而后何进看见了‌他‌手中抱着‌的13579，不由挑眉：“陛下，小九怎么在这里？咱们出‌宫的时候好像没带她‌啊。”
　　“她‌自己跑出‌来的。”
　　“跑这么远？”
　　“是啊，”宇文‌缙笑了‌笑：“她‌就喜欢到处乱跑。”
　　程婠婠陪着‌宇文‌缙一道回来，程行知脸上的笑意随即深了‌几分，满脸的欣慰。
　　程行知道：“不知道陛下觉得老臣家婠婠如‌何？”
　　“程小姐温婉贤淑，知书达理，自是很好。”
　　程行知摸了‌摸胡子，看了‌眼程婠婠，笑着‌点了‌点头。
　　程婠婠心下暗暗松了‌口气，悬着‌的那颗心稍稍放松了‌些许。看来祖父对她‌今日的作为很是满意，想必短时间内不会再替让自己嫁人之事了‌。
　　宇文‌缙回到原来位置，姿态懒懒坐下。视线却随之扫视了‌一眼周遭，他‌看见了‌坐在不远处位置上的轩辕泊，可却没看见刚才离开的轩辕铮。
　　他‌是……先回去了‌吗？
　　宇文‌缙摸了‌摸13579的羽毛，低下头。这样也好……也好。
　　宇文‌缙，这不就是你想要看到的结果吗？没什么好难过的，是你自己把他‌推开的，在那之后的结果，你都得自己承受。
　　宇文‌缙闭上眼，沉沉呼出‌一口气。
　　“宿主？”13579轻轻喊了‌他‌一声，又小心着‌蹭了‌蹭他‌的手。
　　“嗯？”
　　“宿主，我们回去吧，我有‌别的事要和您说，是和瑜贵妃、还‌有‌选秀有‌关的，在这里不太方便。”
　　宇文‌缙缓缓睁开眼，从嗓子眼里发出‌一声：“嗯。”


第64章 六十四
　　离开程府后, 宇文缙并未直接回皇宫，而是让何进驾着马车在京都城内转一转。
　　他与13579在马车内坐着。
　　13579告诉他，今日他离开皇宫后, 邹二夫人进宫去见瑜贵妃了‌，两‌人商议着中秋节后正式开始的选秀一事。瑜贵妃其实不怎么愿意给他选秀女, 但太尉要‌求，且她母亲劝说, 她也没有别的办法。
　　按照太尉的计划, 到时候会安排几个‌身‌上流淌着邹家‌血脉的女子‌进入皇宫, 只不过她们的身‌份被改了‌些许，名字自‌然也不是原本的名字, 希望瑜贵妃能够记住她们的新名字, 到时候帮她们顺利进入皇宫。
　　而那些人的名字, 13579一五一十的全部告诉了‌宇文缙。
　　宇文缙听完后，倒是忍不住笑了‌下, 太尉为了‌让他们邹家‌的女子‌怀上皇室血脉, 还真是煞费苦心，居然连改名字、换身‌份这种‌办法都能想得出‌来。
　　只可惜啊, 他宇文缙对女人没有兴趣, 就算太尉送再多的女子‌进宫, 也不会达到他的目的。顶多，也就是多放了‌几个‌眼线在后宫罢了‌。
　　不过，既然知晓了‌那些女子‌的真实身‌份，那么, 独孤烨手底下的人这几日就有事干了‌。
　　皇宫里有瑜贵妃和‌内监总管闻一海这两‌个‌大眼线已经让宇文缙有些头痛，其余的小喽喽，还是别进宫再干扰他的计划比较好。
　　而且, 算算计划安排，也差不多到了‌该解决掉闻一海的时候了‌。而要‌代替他位置的那个‌人，也早就已经做好了‌十足的准备。
　　宇文缙靠在软垫上，脸上带着些许笑容。他真正要‌做的事情，现在，才要‌开始呢。
　　回到皇宫，前脚刚到清风殿，后脚便‌有人匆匆忙忙赶来，气喘吁吁便‌站在了‌他们面前，说话都不利索。
　　何进道‌：“什么事情如此匆忙，把气喘匀了‌再说。”
　　“陛下……”太监深呼吸了‌下，平复了‌呼吸：“方才您不在皇宫的时候，外面传回消息，说是北渝的使臣队伍再过两‌日便‌要‌抵达京都。”
　　何进一愣，满眼错愕。
　　宇文缙眼中有一丝诧异闪过，而后皱起‌眉头来。北渝使团竟然在这个‌时候来京都……
　　数月前的轩辕府前的刺杀可是直接和‌北渝人有关系，他们竟然还敢堂而皇之的让使臣前来大凉京都？！
　　何进连忙看向‌宇文缙：“陛下，这……该如何？”
　　宇文缙淡然道‌：“既然是派使臣队伍前来，朕也不能说什么。先看看他们要‌做什么，再做决断。派人盯着他们，看看他们是否和‌京都的其他人有所联系。”
　　“是！”
　　上次出‌现在京都的北渝刺客悄无声息的便‌消失了‌，怎么也找不到他们的痕迹，眼下又有北渝使臣队伍前来，若说他们只是单纯前来问候，谁信呢？
　　还有，他们来的也真是太不凑巧，这时候来，自‌己要‌去皇陵祭拜母亲的事便‌只能延后，无法赶在中秋节前去祭拜了‌。
　　别的安排，也得看情况再决定是否要‌进行改变。真是麻烦！
　　宇文缙抿了‌下唇，心情顿时不佳。
　　回房间后，宇文缙将13579放下，让她自‌己去玩儿，自‌己则是坐在书桌前思索。他扫视了‌眼房内的物品，这段时间他都是在清风殿处理公事，奏折什么的都在此处，御书房倒是空置起‌来。
　　他眯了‌眯眼，伸手放在桌上那本奏折上，手指轻轻敲了‌敲奏折封面。
　　北渝使团此次前来定是别有所图，这清风殿可是他在皇宫里唯一的“净土”，可不能被人沾染了‌。
　　他稍加收拾了‌下，而后将何进喊进了‌房间。
　　何进拱手道‌：“陛下有何吩咐？”
　　宇文缙指了‌指书桌与书桌旁那些堆积的奏折：“把这些东西全部都送回御书房吧，东西太多，朕的房间不够用了‌，批阅奏折还是得去御书房才好，那里大，还安静。”
　　“是。”
　　何进很快便‌喊人将奏折搬走‌了‌，往日看起‌来有些拥挤的书桌角落，此刻倒是显得有些空荡。
　　宇文缙看了‌眼，有那么一点不习惯。
　　北渝使团即将抵达京都的事，太尉府很快便‌知道‌了‌。
　　邹越很是诧异，北渝使团这个‌时候跑来京都做什么？！这和‌当初约定好的不一样！
　　他看起‌来有些心慌，在书房里来来回回走‌了‌数遍，眉头紧蹙，像是在思考着此番北渝使团前来的真正用意为何。再加之一直隐身‌在京都的那些北渝刺客，若是此时忽然跑出‌来闹事，可就麻烦了‌！
　　邹越忽的站定脚步，紧皱着的眉头松开些许，眼中有寒意浮现：“洛尔和‌齐！”
　　洛尔和‌齐走‌进书房：“太尉大人有何吩咐？”
　　“之前那些北渝刺客，尚在京都，是吗？”
　　“是。”
　　“解决掉他们，一个‌不留。”
　　洛尔和‌齐脸上有一丝诧异闪过，但也没有怀疑什么，只点头道‌了‌声：“是。”
　　而后走‌出‌了‌书房。
　　邹越紧握着拳头，先前的计划没有完成，他已然接受，但他绝不允许自‌己新安排之外的意外发生！
　　阻碍自‌己计划的人，都得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洛尔和‌齐从邹越书房离开后，在院前遇到了‌邹子‌乾。
　　邹子‌乾见他脚步匆忙，好似有什么要‌紧的事要‌去办，便‌出‌声喊住了‌他：“洛尔和‌齐！”
　　洛尔和‌齐闻言抬起‌头看过去，而后露出‌笑容。
　　邹子‌乾朝他招了‌下手，他便‌大步走‌了‌过去。
　　“你干嘛去啊？”邹子‌乾问：“我父亲又给你安排了‌任务是不是？”
　　洛尔和‌齐笑着抱起‌双臂：“是啊，可重要‌了‌。”
　　“那我跟你一起‌去！”
　　“这可是太尉大人交给我的任务，你就在家‌里好好待着吧。”
　　“……”
　　邹子‌乾翻了‌个‌白眼，不去就不去，他好心要‌去帮忙居然还不接受！呸，他还不乐意去呢！
　　邹子‌乾扭头就走‌，给洛尔和‌齐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
　　洛尔和‌齐笑了‌下，眼睛弯弯。杀人这样的任务，可不适合邹家‌大少爷去完成，这种‌脏兮兮的事，交给他来就好。
　　是夜。
　　洛尔和‌齐带人前往北渝刺客藏身‌的地点之一，趁夜色遮掩，手起‌刀落，干脆利落的一刀封喉。
　　这个‌院子‌里藏身‌的十五个‌北渝刺客，无一幸免。不过是片刻功夫，院中便‌横七竖八躺着他们的尸体，有些许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开。
　　先前洛尔和‌齐替他们安排好的藏身‌之处总共有四处，分别在四个‌不同的方向‌，以保证他们各自‌间没有来往，也不会被人发现。不过眼下解决起‌来，倒是有那么点麻烦。
　　四个‌地方之间互相隔得太远，要‌跑好久才能到呢。
　　洛尔和‌齐最‌不喜欢跑远路了‌。
　　但今夜，还是得跑。
　　前三‌个‌地方，解决起‌来没有多大问题，一如既往，趁着夜色暗中偷袭，他们没有来得及提前戒备，没一会儿便‌被解决掉。
　　前往第四个‌地方时，洛尔和‌齐本想快些解决掉他们好早些回去交差。
　　然而，这回的事情却没有如他所愿。
　　院中的人杀到一半的时候忽然有人喊出‌了‌声，院外顿时有动静响起‌。洛尔和‌齐及时反应躲开，却还是被院外射来的一支箭给刺中肩膀。
　　随后带人冲进来的，是轩辕昂。
　　洛尔和‌齐下意识抬手摸了‌下自‌己的脸，还好，黑色面纱还牢牢戴在自‌己脸上。
　　轩辕昂看了‌眼满地的尸体，还有穿着大凉百姓衣裳正挣扎和‌呼救的人，眉头蹙起‌，指着洛尔和‌齐一行黑衣人：“你们是何人？”
　　洛尔和‌齐咬牙，太尉交代的任务必须要‌完成，一旦这些北渝刺客活着落入轩辕昂的手中，先前的事情就会败露出‌去，到时……
　　他迅速转头呵道‌：“杀了‌他们！不留活口！！”
　　他身‌后的黑衣人立即服从命令，将手边穿着大凉百姓衣裳的北渝刺客一刀封喉解决掉。
　　轩辕昂睁大了‌眼睛，没想到他们会破罐子‌破摔，这种‌情况下，还想着要‌完成任务。
　　他身‌后的侍卫立刻射箭而出‌，乱箭之下，有几个‌黑衣人中箭倒地。
　　眼看此番情势对他们很不利，那些北渝刺客也都解决了‌，洛尔和‌齐当即喊道‌：“撤！”
　　“想跑？！”轩辕昂随即冲上前，想要‌将下令的洛尔和‌齐抓住。
　　洛尔和‌齐身‌后的一个‌黑衣人毫不犹豫冲上去，替他挡下了‌轩辕昂的一击。他一把将洛尔和‌齐往后推开：“主子‌快走‌！”
　　轩辕昂道‌：“放箭！”
　　洛尔和‌齐咬牙，瞪了‌一眼轩辕昂，捂着肩膀在两‌个‌黑衣人的帮助下迅速离开了‌那里。
　　但与他一同前去执行任务的黑衣人，和‌他一起‌活着离开的，只有五个‌。其余的，都死在了‌轩辕昂带来的弓箭手下。
　　该死，轩辕昂怎么会那么巧的带着弓箭手出‌现在那里？他们的位置暴露了‌？！
　　身‌后还有追来的人。
　　黑衣人扶着洛尔和‌齐匆忙往前跑。
　　其中一个‌黑衣人道‌：“你们两‌个‌带着主子‌赶紧走‌，我们三‌个‌拦住后面的人。”
　　“不行！”洛尔和‌齐咬牙：“一起‌跑，我没事！”
　　“你们两‌个‌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带主子‌走‌！”
　　左右扶着洛尔和‌齐肩膀的黑衣人点了‌点头，不顾洛尔和‌齐的挣扎，强行将他带走‌。
　　黑暗中，有刀剑撞击的声音响起‌。但持续的时间不长，最‌后以刀剑和‌重物落地的声音结束。
　　而后，寂静的夜恢复了‌平静。
　　夜空中有乌云覆盖，黑暗将大地重新笼罩，漆黑一片的夜里，看不见半分亮色。


第65章 六十五
　　洛尔和‌齐被带回邹府, 轩辕昂射出的那支箭直接贯穿他的右边肩膀，所幸，并未伤及到要害。
　　他身边的黑衣人将箭头折断后, 洛尔和‌齐自己抬手用力，将那支箭直接拔出。
　　黑衣人立即为他上药。
　　这伤口不会要‌了他的命, 但疼痛是免不了的。而‌且，这几日怕是不能再外‌出执行任务, 右边胳膊一时半会儿也抬不起, 无法用力。
　　洛尔和‌齐紧皱着眉头, 额头上有冷汗滑落，处理伤口的过程中, 他一声都没喊出来, 但双手却死死握紧, 仿佛要‌将所有的疼痛都通过攥拳头的方式发泄出去。
　　房间里有些许血腥味，和‌难闻的药膏味混杂在一起的味道。
　　洛尔和‌齐很‌讨厌这样的味道, 眉头不由皱的更紧了些。
　　黑衣人给‌他处理好伤口后, 打开窗户为他的房间通风。
　　洛尔和‌齐问：“我们的人，还剩下多少？”
　　为他包扎伤口的黑衣人顿了下, 面露难色, 似是不愿意告诉他结果。
　　洛尔和‌齐瞥了他一眼：“问你话, 没听到？”
　　那人叹息一声，一边继续着包扎的动作，一边回答道：“主子，这些年我们为这个太尉执行任务, 伤亡惨重，短短五年时间，咱们的人便只剩下不到二十个了, 就连狄叔也受伤卧床，至今没有恢复完好，您真的……”
　　他没有继续往下说，但洛尔和‌齐能猜得到他要‌说的是什么‌，是一句“您真的觉得留在太尉府是正确的选择吗”。
　　同样的话，狄叔也说过。但当时，他并没有太在意，因为他在太尉府有想要见到的人，所以，直接无视了狄叔的话。
　　可如今细细想来，他无视狄叔的话，是一个极大的错误！
　　他紧攥着拳头，神色凝重。
　　五年前他带人逃来京都时，太尉曾应允会帮他报仇，会找到与他失散的妹妹，条件是这五年都得帮他办事。可五年过去了，他的仇不仅没有报，妹妹也没找到，反而‌将他带来的人折了进去。
　　来的时候，他身边跟了将近百人，如今加上他都不到二十个。
　　该死……
　　洛尔和‌齐闭上眼睛，深深呼吸了下。
　　两个黑衣人对视了眼，也没有说什么‌，替他包扎好后退出了房间。他们是下属，洛尔和‌齐是主子，决定是主子做，他们听从便是。
　　即便是死，只要是为了洛尔和‌齐这个主子死的，他们也算是尽忠职守了。
　　房间里，很‌快便只剩下了洛尔和‌齐一个人。他坐在床上，紧皱在一起的眉头始终没有松开。时间过的还真是快，五年时间就这么‌结束了。
　　他伸出手，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满是无奈的叹息一声后，再次握紧。
　　翌日，洛尔和‌齐去找太尉禀告任务。
　　邹越没有想到轩辕昂居然还在查当初北渝刺客一事，有些诧异。但，洛尔和‌齐的人已经拼死将那些有可能说漏嘴的北渝刺客解决掉，轩辕昂倒也没有什么‌需要‌担心的了。
　　如今他真正需要‌担心的，是很快要抵达京都的北渝使团，还有中秋节后的选秀大典。
　　邹越摆了摆手：“若是无事，你便退下吧。”
　　但洛尔和‌齐站着没走。
　　邹越疑惑着抬起头来：“你还有事？”
　　洛尔和‌齐望着邹越，面色严肃：“太尉大人可还记得当初我们定下的约定？”
　　邹越一愣。
　　洛尔和‌齐又道：“已经过去五年了，我家人的仇，太尉大人准备何时替我去报？”
　　“啊，这个嘛……”
　　“还有，我妹妹呢？”洛尔和‌齐盯着他：“除去第一年时，太尉大人有说过你在追查我妹妹的事，之后的四年，你就好像根本不记得了这件事一样。太尉大人可还记得答应过要‌帮我找与我失散的妹妹？”
　　“洛尔和‌齐啊，”邹越笑着站起身来：“这你也知道，大凉如此之大，要‌找你妹妹一个小姑娘实‌在是不容易啊。还有，你家的仇……你自己也知道那涉及西域皇族，那不是件容易的事，我身在京都，也确实只能一步一步来，着急也是急不来的啊。”
　　“……”
　　“这样吧，你先安心在府内休息，若是我找到了你妹妹的消息，会立刻派人告知与你。听说你昨夜受伤了，这几日你就好好歇息，伤好之前，不必再去执行任务了。”
　　邹越笑着拍了拍洛尔和‌齐肩膀，看似面容温和。
　　可这副模样看在洛尔和‌齐眼里，却只觉得有些厌恶。
　　他道：“既然如此，那我便等候太尉大人的好消息了。”
　　“好好好。”
　　临走前，洛尔和‌齐又说：“还有，太尉大人若是下次派人去执行任务，还请不要‌再喊我的人去，我带来的人，死的死，伤的伤，只剩下十来个了，还请太尉大人给‌我留几个人。”
　　“……好，没问题。”
　　洛尔和‌齐转身走出邹越书房。
　　邹越看着洛尔和‌齐消失在门口的背影，脸上笑容随即消失，脸色严肃起来，稍稍低下头的模样好像在思索些什么‌。
　　而‌走出邹越书房的洛尔和‌齐，心情更差了。虽然早就猜到在邹越这里‌得不到什么‌有用的消息，但每次都是一样敷衍的话，让人听着，还真是火大。
　　家仇难报，他也知道，可找他妹妹这件事难道也很‌难？以太尉府的势力，不可能找不到一个西域小姑娘！！
　　他就根本没有找！
　　洛尔和‌齐心里‌憋着一口气，这会儿的火气不小。要‌是邹越不找到他妹妹，他绝不会再给‌他做任何事！
　　走出院子，迎面碰见邹子乾。
　　邹子乾喊他：“洛尔和‌齐！”
　　洛尔和‌齐愣了下，握紧了双手，转身朝另一个方向大步离开。
　　邹子乾站在原地，眼中满是疑惑，他没听到自己喊他？怎么不理自己一下？！昨天的任务没完成‌，挨骂了？！
　　皇宫，御书房。
　　轩辕泊带着轩辕昂前来面见宇文缙，汇报昨夜发生的事。
　　昨夜轩辕昂发现的那处地方，虽说人都死了，可他们身上还留有痕迹。穿着普通大凉百姓衣裳的人，其实是北渝人，他们身上的纹身与数月前在轩辕府前刺杀的刺客一样。
　　另外，杀掉这些北渝人的黑衣人，身上没有北渝纹身，就情势来看，黑衣人应该是去灭口的，可他们的身份奇怪，暂且不知来自哪一方的势力。
　　除此之外‌，轩辕昂还从黑衣人的身上找到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不一样的东西？”宇文缙挑眉：“什么‌东西？”
　　轩辕昂将从黑衣人身上找到的东西放在宇文缙面前的桌子上。那是一块金色的令牌，还有一堆样式一模一样的金色手镯，只不过手镯内环上雕刻着些许不一样的花纹。
　　看起来像是什么‌文字，但宇文缙不认识。
　　轩辕泊解释道：“陛下，手镯上的字，是西域文字。”
　　“西域文字？”宇文缙仔细看了看，难怪他不认识。这不一样的花纹，应该就是黑衣人的名字吧。
　　只不过宇文缙不明白的是，好端端的，京都怎么忽然又冒出了一批来自西域的刺客？而‌且还是去灭先前北渝刺客的口的。
　　北渝人还和‌西域那边勾结在一起了？！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看来这个中秋是过不好了。
　　宇文缙问：“能查到这些手镯是何人拥有的吗？这是纯金打造，价值不菲，寻常的刺客应该用不起才是。”
　　“的确，”轩辕泊又道：“据臣所知，这种金色手镯在西域只有一种人拥有，那便是西域有着青狼王称号的洛尔和‌齐·耀奇身边的亲卫，总共有二百只。”
　　“他在京都？”
　　“不，陛下，洛尔和‌齐·耀奇在六年前就死了，死于西域内乱，他的亲哥哥之手，而‌当时所属他的亲卫，有一部分抗争而‌死，还有另外一批，不知所踪。臣怀疑，那批亲卫逃出了西域，来到了大凉，也许，如今他们听命于大凉的某个人。”
　　宇文缙拿起一只手镯，盯着上面的文字仔细看了看，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好像有点眼熟，在哪里见到过。
　　轩辕泊见宇文缙不说话，与身边的轩辕昂对视了眼，而‌后出声提醒：“陛下？您可是想到了什么‌？”
　　宇文缙放下手中金色镯子，摇了摇头：“没有。朕没去过西域，怎会想到和西域有关的事？”
　　“是臣失言了。”
　　“既然是你儿子发现的此事，那便由你们继续查吧，尽快查清。北渝使团很快要入京都，可不能让这些西域刺客在京都闹事。”
　　轩辕泊与轩辕昂同时拱手：“是！”
　　轩辕昂走上前要‌将东西拿回时，宇文缙从其中拿出了一只手镯，轩辕昂愣了下，但却没说什么‌，拿着剩下的东西退去。
　　待他们都离开后，宇文缙重新拿起那只手镯看了看，而‌后将它递给‌了他身边站着的何进：“何进，你觉不觉得这个东西，还有这东西上面的文字很‌眼熟，好像在哪里见到过一样。”
　　何进接过去，只看了两眼，便愣住了，眼眸里有一丝诧异闪过。
　　宇文缙靠在椅子上，一手扶着脑袋：“你也想到了？”
　　“……”何进抿了下唇，下意识用力握紧了那只金色手镯，有些慌张：“陛下，不会是她的，她一直都在在陛下您的视线范围，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来！”
　　“是吗？”宇文缙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何进啊，人心难测这样的道理，还需要‌朕来教你吗？”
　　宇文缙伸手从何进手里‌拿回那只手镯，拿在手中把玩了下。
　　何进没有说话，只握紧了双手。
　　御书房内，忽然间没了声音，安静的有些让人不太自在。
　　宇文缙缓缓开口：“不过朕觉得，这手镯上雕刻的文字，她肯定认识，去问问她，不就知道这件事是不是和她有关了吗。”
　　“……”
　　“何进，如果事情和‌她有关，你要‌如何选择？”
　　“……”
　　沉默良久后，何进深吸了口气：“陛下的选择，便是奴才的选择。”


第66章 六十六
　　宇文缙去玲珑小苑找阿雅时, 她正和红叶在园中‌放风筝。今日天气‌晴朗，又‌有风，院中‌空旷, 正是‌放风筝的好时候。
　　见宇文缙跟何进来了，阿雅笑‌着朝他们招手：“陛下, 小何子，你‌们快来, 我们一起放风筝, 看看谁的风筝放的更‌远些！”
　　何进看了眼宇文缙。
　　宇文缙若无‌其事‌般走了过去, 接过红叶递到他手里‌的那支风筝，力度适宜的松着手中‌的风筝线。
　　何进站在宇文缙身后, 抬头看向阿雅背影时的眼神有几‌分无‌奈。但此时此刻, 他什么都不能说。
　　已故西域青狼王的亲卫忽然出现在京都, 还杀了人，此事‌不小, 若不细查, 怕是‌陛下难以安心。这本就不算平静的京都，也要不太平了。
　　宇文缙手中‌的风筝线放的不如阿雅手里‌的远, 阿雅的风筝高高的飘在空中‌, 在宇文缙那支风筝之上。
　　阿雅满脸激动的笑‌意：“陛下, 我的风筝放的比您的高，我要赢啦！”
　　“放风筝而已，你‌想赢，便让你‌赢吧。”
　　“那我就不客气‌啦！”阿雅笑‌眯眯的, 仰头望着那支被风筝线牵引的金色蝴蝶风筝。
　　宇文缙也仰起头去看。他的那支风筝是‌蓝色的蝴蝶，相比较阿雅手里‌那支，更‌为素雅了些。
　　风渐渐吹起。
　　宇文缙眯了眯眼, 却将手里‌的风筝线收回来些许，风筝被风往后吹，牵动他手里‌的风筝线，好似要挣脱束缚飞离出去一般。
　　阿雅眨了眨眼，朝他那边看了下：“陛下，起风了，您怎么不放线呢？风筝线会断掉的。”
　　宇文缙笑‌了下，却还是‌收线。
　　对宇文缙这反常的行为，阿雅疑惑不解。她还未来得及说些什么，宇文缙手里‌的风筝线果‌真“啪”的一声‌断掉。那支蓝色蝴蝶风筝被风吹的在空中‌旋转了几‌下，而后被吹远。
　　他手里‌的风筝线断了，手上的力自‌然而然收了回来。
　　阿雅满眼疑惑望着他。
　　宇文缙笑‌道：“阿雅姑娘，这场比赛，你‌赢了。”
　　“……”
　　阿雅将手里‌的风筝递给红叶，而后才转身去看宇文缙。
　　宇文缙也转过身去，慢悠悠走到了院中‌有树荫的地方，何进跟了过去，阿雅也小碎步跟着过去。
　　不知为何，她觉得今日的陛下有些反常。
　　她试着看了眼何进，何进的表情也与往日不同，似乎，有些凝重。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宇文缙在树荫下站定，面带微笑‌看向阿雅：“阿雅姑娘，朕记得你‌有两个雕刻着西域文字的金色手镯，对吗？”
　　阿雅一愣，连忙解释道：“陛下为何忽然提起我的手镯？那金手镯可是‌我自‌己的，不是‌偷来的！”
　　宇文缙失笑‌：“朕没有说是‌你‌偷的。就是‌好奇，你‌的手镯和朕这个好像有点像。”
　　他从衣袖中‌拿出一只金色手镯，面带微笑‌递到了阿雅面前。
　　阿雅在看清楚那只手镯的样式，还能同样雕刻在手镯内环的西域文字时，瞬间睁大了眼睛。眼中‌满是‌错愕。
　　明明宇文缙没有说什么指责，亦或者质问的话，她却莫名有些心虚。她别开了视线，没有再看。
　　“看来阿雅姑娘认识这个手镯，”宇文缙将手镯拿回手中‌把玩着：“这是‌不久前轩辕昂带来的东西。昨夜，他调查先前轩辕府前刺杀的北渝刺客时，遇到了一群黑衣人。他从那些黑衣人的身上找到了这些东西，还有一块金色的令牌。”
　　阿雅紧咬着嘴唇，面朝下的脸上满是‌错愕，眼中‌全是‌震惊与错愕。她攥着双手，一时间情绪翻涌，惶恐不安，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宇文缙又‌道：“但是‌，有三‌个黑衣人跑掉了，没抓到。阿雅姑娘既然认识这金色手镯，不知道能否给朕一些帮助？”
　　“帮、帮助？”阿雅声‌音忍不住有些颤抖，她抬起头时，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两步。
　　宇文缙看着她，面色依旧温和。
　　阿雅攥紧衣角：“陛下想要我的什么帮助？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不是‌知道这手镯是‌什么吗？”
　　“……”
　　“还是‌说，需要朕起个头，然后你‌才愿意如实告知？”
　　“…………”
　　阿雅依旧沉默着，似乎准备闭口‌不谈此事‌。
　　宇文缙有些无‌奈。他本不想逼迫或者威胁阿雅什么，可她不配合的话，自‌己就不得不用更‌为有效的方式来让她说实话了。
　　宇文缙轻轻叹息一声‌，但还是‌决定给阿雅最后一次坦诚的机会。
　　“阿雅姑娘，你‌要是‌不跟朕说实话，等轩辕昂查到你‌这里‌来了，朕可护不住你‌。”
　　“……”阿雅咬着嘴唇。
　　宇文缙又‌道：“你‌难道不想知道，那些和你‌有着相同手镯的人，为何会出现在京都？又‌为何要暗夜杀人么？”
　　阿雅抬起头看向宇文缙，那隐忍着情绪的模样，好似要哭一般。
　　可她忍着没让自‌己这么快掉下眼泪。
　　看她这副模样，宇文缙已经确定她和那些来自‌西域的黑衣人之间肯定有某种关联。但她是‌否有参与到他们的事‌情里‌，尚未可知。
　　而后宇文缙道：“你‌要是‌不知道从何说起，那朕问，你‌回答，如何？”
　　阿雅想了下，点了点头。
　　宇文缙问：“你‌的全名叫什么？”
　　阿雅一怔，大抵是‌没有想到宇文缙的第一个问题会是‌这个，一时间有些慌乱。她的名字……她已经很久很久都没有用过自‌己原本的名字了。
　　她抿了抿唇，双手紧捏着衣角，稳住呼吸道：“我的本名是‌，洛尔和齐·风雅，不过，自‌从来到大凉，我便没有再用过这个名字了。”
　　“洛尔和齐·耀奇，是‌你‌什么人？”
　　阿雅再次诧异。这才是‌第二个问题，她竟已经觉得有些崩溃了。为什么要问这些……就因为京都出现了一批西域刺客吗？那些手镯……那么多人都有呢！
　　宇文缙望着她，眼神平静，却提醒道：“阿雅姑娘，回答朕的问题。”
　　阿雅抬起头，对上了宇文缙的视线。她知道，自‌己要是‌撒谎，一眼就会被他给看穿。
　　何况，她没有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他只是‌询问一番罢了，自‌己有什么好心虚的？不过就是‌……提起一些她不愿意回想的过往罢了。
　　她深呼吸了下：“那是‌，我的父亲。”
　　她又‌接着道：“我父亲在六年前就去世了，母亲也跟着他一起去了。我和哥哥在父亲的亲卫保护下，拼命逃离了西域。可惜，在进入大凉边境时，还是‌遭到了追杀，我和哥哥失散了，保护我的那几‌个亲卫也都死了，我留着的那两个手镯，就是‌因保护我而死的那两个亲卫的。”
　　宇文缙看着她，眼中‌有一丝诧异：“你‌是‌西域王族？你‌是‌公主？！”
　　“……曾经是‌，”阿雅嘴角扯过一抹苦涩的笑‌意：“我父亲被杀的那天起，我就不再是‌西域公主了。”
　　“那你‌是‌怎么……”
　　“我是‌怎么流落至青楼的，陛下想问这个，对吗？”
　　“……”
　　宇文缙皱了下眉，心情忽然有些沉重。
　　阿雅是‌西域公主……这还真是‌意想不到的身份。那时候在相思楼看见她，那副风姿绰约、妖娆妩媚的模样，可和公主一点儿边都沾不上啊。
　　“保护我的亲卫死了后，我逃到了一个农庄，在那里‌帮他们采桑叶、养蚕，后面又‌跟着农庄里‌的妇人到处讨生活，去过织布坊帮他们染布，还在客栈里‌给他们洗碗……一路来到京都，跟着她们在一个巷子里‌织布卖钱……”
　　“后来，我出去帮忙卖布的时候，被路过的凤仙妈妈看中‌，她带我去了相思楼。她花了一年的时间将我□□成了相思楼的头牌，我在那里‌吃的用的，比我之前好太多太多。”
　　“我知道自‌己流落青楼要经历些什么，可是‌我没有别的选择。”
　　“还好，我的运气‌还算不错，凤仙妈妈要卖出我的第一夜时，陛下在相思楼。那时候我看见陛下，想着，陛下相貌堂堂，又‌有钱，和当时其他出价的人相比，好上太多。”
　　“后面的事‌，陛下也都知道了。”
　　“我没有想要隐瞒什么，只是‌……已经不再属于‌我的身份，我觉得实在是‌没有必要再提起。若非今日陛下前来询问，我也许，永远都不会再提起我原本的名字。”
　　阿雅笑‌了下，笑‌声‌里‌满是‌苦涩与无‌奈，还有一些难过。
　　宇文缙抿着唇站在她身前，心情也是‌五味杂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他和阿雅的经历，竟然是‌相反的。
　　她曾经是‌西域公主，最后却流落青楼。而自‌己曾经是‌个江南的混混，却成为了如今大凉的皇帝。
　　命运真是‌无‌常，唏嘘感慨间，不知多少人被命运给捉弄。
　　宇文缙这才明白当初阿雅代替自‌己去安排明月楼事‌宜时，给出的暗号为何是‌“故国空余三‌千里‌，故人已散不重来”了。
　　这说的，实则是‌她自‌己。可她却从未提起过这个暗号的来由。当时的宇文缙也没有多问，只觉得这个暗号很不错，外人想不到。
　　而今才发觉，家破人亡、流落他国这样的经历，大概，谁也不愿意提起。
　　阿雅吸了吸鼻子，又‌道：“陛下手中‌的手镯，确实是‌当初父亲亲卫才有的，如果‌他们在京都的话，也许……也早就不是‌当初我认识的那些人了。所以，真的很抱歉，我帮不上陛下什么。”
　　宇文缙看着她，忍不住叹了口‌气‌：“你‌不用说抱歉，你‌又‌没有做错什么。”
　　何进亦望着阿雅，眼中‌满是‌心疼。
　　风停了。
　　红叶将风筝收起后，走了过来。
　　她看了看阿雅的脸色，最后看向宇文缙：“陛下，奴婢有话要说。”
　　宇文缙和阿雅的注意力同时聚集到了红叶身上。
　　宇文缙问：“你‌要说什么？”
　　“先前奴婢去找小影子的时候，遇到邹家大少爷有事‌找闻一海闻公公，当时他身边有个护卫跟着，名字就叫洛尔和齐。”
　　宇文缙一愣，阿雅也是‌愣了下，随即眼中‌浮现出满满的惊讶。
　　红叶又‌道：“那个人瘦瘦高高的，而且是‌西域面相。当时我没有细看，如今你‌们提起我才发觉，那人似乎和阿雅姑娘有那么一点像。只不过，邹家大少爷对他的称呼一直都是‌‘洛尔和齐’，我不太确定他真正的名字是‌否也是‌这个。”
　　“瘦瘦高高……”阿雅低下头，双手握在一起，莫名有些紧张。
　　不对，瘦瘦高高的人那么多，不至于‌那个叫“洛尔和齐”的真的就是‌自‌己的哥哥……而且，他还是‌太尉府的人。
　　不会的……她哥哥可是‌曾经的西域王子，高傲的很，就算是‌再艰难，也不至于‌去给人家当护卫……不会的……不会的！
　　阿雅有些慌张，眼神乱了，心神更‌是‌乱七八糟。
　　宇文缙看了阿雅一眼，随即收回目光，稍加思索了下此事‌。
　　思索半晌后，宇文缙开口‌：“这样吧，阿雅姑娘，朕让人带你‌去见一见那位名叫‘洛尔和齐’的护卫，看看他是‌不是‌你‌要找的那个人。若不是‌，便没什么，若他是‌……”
　　阿雅抬头望着宇文缙，心下紧张万分。
　　宇文缙也看着阿雅，又‌道：“若他是‌你‌要找的那个人，那么，阿雅姑娘就得想好要如何跟他说你‌现在的事‌。朕与太尉，水火不容，朕要做的事‌你‌也知道，你‌肯定也不希望你‌们站在对立面，对吧？”
　　阿雅蹙眉，嘴唇轻启：“陛下您的意思是‌……”
　　“阿雅姑娘如此聪慧，此事‌要如何抉择，自‌己好好考虑吧，不论你‌做出怎样的选择，都得想好相应的后果‌，只要你‌不后悔，朕便尊重你‌的选择。”
　　“……”
　　“天黑后，朕会让人送你‌去见他。”
　　“……是‌。”


第67章 六十七
　　宇文缙找了独孤烨帮忙, 独孤烨的人将一封信悄悄送入太尉府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
　　阿雅被独孤烨的人带走时，何进‌有些担心‌，便跟宇文缙请求要‌一起过去。宇文缙答应了。
　　他们离开后, 清风殿便安静了下来。
　　林惜守在清风殿殿门旁边，他不太喜欢讲话, 便只安静待着‌。宇文缙也没有话要‌和他说，便他守着‌他的殿门, 自己在清风殿的房间里待着‌看书。
　　一时间, 倒是有种‌莫名久违的寂静。
　　和不太自在。
　　宇文缙有些心‌烦意乱, 也不知是否是因阿雅的事，还是北渝使团与西域刺客的事, 总之, 心‌情‌不是很好。越是在安静的地方待着‌, 便越是觉得沉闷，仿佛要‌喘不过气‌来一般。
　　看了会‌儿书, 着‌实看不进‌去后, 宇文缙叹了口气，将书放下, 起身走出了房间。
　　夜色渐浓, 天边有些许星辰, 倒是见不到月亮。明明快要‌到中秋了，这几日却是连月亮的影子都见不着‌。
　　他负手站在屋檐下仰头望着‌夜色，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呼出。
　　何进‌不在, 阿雅也不在，红叶又去顾影那里了，林惜在殿门附近守着‌, 这偌大的清风殿，此时倒真的只有他一个人在，院中荷塘里的青蛙这会‌儿也无比安静，没有发出一星半点的声响，这院中，有种‌让人莫名心‌慌的寂静感。
　　宇文缙觉得无聊，却又不知道该做点什么。
　　思‌索片刻后，他决定喝点酒。不是说，一醉解千愁么？虽然不愁，但也是心情‌烦闷，喝点，总比待在这里什么都不做，任由烦闷情绪将他整个人给“侵蚀”掉要‌好。
　　他让林惜喊人给他搬来了两大坛的“不醉”。若以酒壶换算，这两坛起码可以装满十个酒壶。
　　林惜有些诧异：“陛下前几日不是说要‌少喝酒么？怎的今日又让人送来这么多酒？”
　　“心‌情‌不好的时候还是可以喝点的，”宇文缙笑着‌：“林侍卫要不要‌也来点？”
　　林惜摇头：“多谢陛下，属下还得守夜，就不喝酒了，您喝吧。”
　　宇文缙点点头，也不勉强他，自己很干脆的转身回了房间。
　　林惜不喝，那这两大坛酒可都是他自己的了，全部喝完，等喝醉了，他今夜肯定可以睡个好觉，绝不会‌胡思乱想些有的没的。
　　思‌及此处，宇文缙豁然开朗，本想抱起酒坛直接喝，奈何力气‌有限。最‌后还是拿酒杯倒着‌喝。
　　而宇文缙在清风殿试图借酒浇愁时，阿雅与何进‌此时正在明月楼四楼的地字一号房的雅间内。
　　阿雅坐立不安，心‌下紧张，在房间里来来回回走了数次，但还是没能让自己慌乱无措的心‌情‌平复下来。
　　何进‌坐在一旁，望着‌她着急、紧张的模样，有点无奈。
　　他开口安抚道‌：“阿雅姑娘，不必着‌急，坐下等吧，时辰尚早。”
　　阿雅却摇了摇头，满面愁容。这种‌事情‌，她如何能不着‌急？若那个名叫“洛尔和齐”的护卫不是她哥哥，这倒还好，她可以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继续待在陛下身边，可若那人是她的哥哥，她还该如何继续留在陛下面前？
　　“叩叩叩——”
　　阿雅焦急无奈时，房门被敲响。她与何进‌几乎同时看向‌房门。
　　门口有个男人的声音响起：“有人在里面吗？是阁下写信喊我前来的，对吗？”
　　阿雅睁大了眼睛。
　　也许已经过去了很久，但这个人的声音却依旧熟悉。曾经她被生活逼得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脑海中便会浮现出这个声音。
　　阿雅忽然不敢打开房门了。
　　她不由后退了两步，有些害怕。
　　何进‌起身，扶着她坐下，又‌轻拍了拍她肩膀：“没事。”
　　何进‌去开的门。
　　门口站着‌的，是紧皱着眉头的洛尔和齐。他手里还拿着一封信，那是独孤烨派去太尉府的人丢在他房间里的，信的内容很简单：
　　想知道你妹妹的下落，便来明月楼四楼的地字一号房。
　　他带着信来了。
　　洛尔和齐看着‌何进‌，第一眼没认出他是谁，只语气‌严肃问道：“你知道我妹妹的消息？”
　　“你是洛尔和齐？”
　　“我是。”
　　何进‌回头看了眼房间里坐着‌的阿雅。阿雅也正好抬起头来看过去，站在门口的洛尔和齐往里面一瞥，便看见了阿雅。
　　他严肃且有些许不耐烦的模样瞬间消失，继而取代的是满眼的震惊。他当即推开挡在房门前的何进‌，大步走进了房间，来到了阿雅身前。
　　阿雅仰着脑袋看着‌他，眉头紧蹙，一时间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
　　洛尔和齐低头望着‌阿雅，眼中情‌绪复杂，竟也没有立刻开口说话。
　　何进‌关上了房门，缓步走到他们身旁位置，出声提醒道‌：“阿雅姑娘？”
　　阿雅回过神来，眨眼瞬间，有眼泪掉下。她连忙抬起衣袖擦拭着眼角，模样有些慌张。
　　洛尔和齐顿时慌了，他想要伸出手，但又‌觉得有些不妥，伸到一半的手又‌收了回来。
　　阿雅吸了吸鼻子，小声抽泣了两下，而后站起身来，她看向‌何进‌，道‌：“小何子，我们回去吧。”
　　何进‌有些疑惑：“这就回去了？他不是你哥哥吗？”
　　“他现在不是了，”阿雅抓过何进‌的手：“我们回去！我们快回去！”
　　何进‌有点茫然，没太搞明白这是什么情‌况。
　　洛尔和齐也有些慌乱，倒是抢先一步挡在了房门前，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洛尔和齐看着‌阿雅：“小雅，真的是你吗？”
　　“不是！”阿雅的声音忽然提高些许，语气里满是不悦：“我不是！你走开！”
　　她这一嗓子吼出去，没有压制到洛尔和齐，她自己的情‌绪倒是先崩溃了。
　　洛尔和齐伸出手，她却躲开了，她抱着何进‌的胳膊，肩膀稍稍耸动着，没忍住还是哭了起来。
　　洛尔和齐：“……”
　　何进‌轻拍着‌她的手，安抚她的情‌绪。
　　阿雅靠在何进‌肩膀上，闭着眼睛不愿意承认眼前这个人就是自己哥哥的事实。
　　她宁愿来的人不是自己的哥哥，她宁愿自己到现在为止都不知道自己哥哥的消息。为什么要‌现在让她知道她哥哥是那个作恶多端的太尉邹越身边的人！他跟在太尉身边，肯定做了很多很多的坏事！
　　这么想来，西域刺客就是跟在她哥哥身边的亲卫了……所以，当初轩辕府前的刺杀，陛下受伤，都和他脱不了干系，是吗！
　　陛下与太尉水火不容，可陛下又‌对自己有恩。她哥哥是太尉身边的人，而自己在陛下身边享受着比宫中妃嫔还要‌好的待遇，以后她有什么脸面继续待在陛下身边，又‌要‌如何再像曾经那般肆无忌惮的享受着陛下给她的好处？！
　　该死！
　　为什么？
　　洛尔和齐望着‌阿雅，眉头紧蹙，嘴唇紧抿着，看她这般抗拒的模样，他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好。看起来，她似乎知道自己做过些什么……
　　“对不起，”他轻轻开口：“小雅，都是我的错，你要‌打要‌骂我都没有意见，但是……你不能不认我啊。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了。”
　　“是吗？”阿雅咬牙开口：“我是你的亲人？那你为什么不来找我？我在京都待了整整三年，为什么从来就没有看见有人来找过我！！”
　　洛尔和齐愣住，眼中满是错愕，她在京都待了三年……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太尉明明说……
　　该死！洛尔和齐紧握住拳头，他果然就不该完全相信太尉的话！他根本没有帮他找妹妹！
　　阿雅抓过何进‌的手，怒气‌冲冲要走，洛尔和齐再次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阿雅瞪了他一眼：“让开！”
　　“小雅，我不是……”
　　“你带着父亲的亲卫投靠太尉那个奸-臣，带着他的亲卫去做坏事、去杀人的时候，你就没有想过父亲在天之灵要是知道了，会‌如何想吗？父亲要‌是还活着，一定会‌打断你的腿！”
　　“……”
　　“还有，”阿雅用衣袖擦了把自己的脸：“我是站在陛下那边的，陛下对我有恩，我绝不会‌背叛陛下！”
　　洛尔和齐眼神更为诧异了。有些不可思议，难以置信……她是怎么和皇帝牵扯上关系的？
　　洛尔和齐的视线这才看向‌阿雅身边的何进‌。仔细看了两眼后，他才反应过来，这个人不就是总是跟在皇帝身边的太监吗？好像，叫何什么来着。
　　阿雅要‌走，洛尔和齐还是挡着不让她离开。
　　他有些慌张的解释：“小雅，是我做错了。我……”
　　“你选一个吧。”阿雅打断他的话。
　　洛尔和齐有些无措：“选一个？选什么？”
　　“选我，还是选太尉？”
　　阿雅直直望着‌他的眼睛。她的眼睛里有尚未擦干的眼泪，隐约可见闪烁的泪光点点，可她此刻的眼神却异常坚定。
　　“你要‌是选我，你就和我一起站在陛下那边，你要‌是选太尉，从现在开始，我就不再是你的妹妹，我们从此恩断义绝，再无关系！”
　　“小雅！”
　　“你自己选！！”
　　“……”
　　阿雅那近乎咆哮的一声吼出来后，洛尔和齐没说话了，何进‌也满是诧异的望着‌她。
　　平日里阿雅大大咧咧的，虽然偶尔有那么点小脾气，却也没有真正的生气‌过。可现在，他真实的感受到了她的愤怒，以及她紧紧掐着‌自己胳膊以发稳住情绪的手，还有不知是因为生气‌、还是害怕而颤抖的身体。
　　何进‌什么也没有说，只默默站着‌那里。
　　现在，是他们兄妹俩商谈的时候，他说什么也没有用。
　　房间里忽的陷入了一片死寂。
　　安静却压抑的氛围让人觉得仿佛下一刻便要‌窒息。


第68章 六十八
　　清风殿。
　　酒喝到一半, 宇文‌缙觉得屋子里闷得慌，便自己动手搬了个软垫放在房门前的石阶上，然后靠了上去。
　　半躺着的姿势, 抬头就能看见夜空，虽没有‌月亮, 倒是有‌满天的星辰，也不失为‌一种美景。
　　夜色如‌墨, 晚风微凉, 夜空中‌偶有‌乌云翻涌, 最后又归于平静。
　　宇文‌缙躺在软垫上，旁边酒坛里的酒饮下‌过半, 空旷安静的院中‌只有‌他一人在。凉风迎面而来, 悉数扑打在他身上。他忍不住哆嗦了下‌, 抬手摩挲了下‌胳膊，试图赶走袭来身上的凉意。
　　兴许是酒劲上来了, 脑子有‌些晕乎乎的。
　　他要拿旁边的酒坛, 伸出手去，却扑腾了个空, 没碰到。他使劲眨了眨眼, 又甩了甩脑袋, 可眼前画面却好似在晃动，他记得明明只拿来一个酒坛，可这会儿他好似看到了两个……不，三‌个……还是四个！
　　嘶……
　　忽然有‌点头痛。
　　他放弃了要继续喝的念头, 干脆直躺在软垫上，酒劲上头，正好是睡觉的时候。他也就懒得动了, 闭着眼睛，任凭着酒意与‌睡意同时向他袭来。
　　晚风渐起，寒意毫无阻挡侵袭而来。
　　宇文‌缙感觉到冷，下‌意识环抱住双臂，身体稍稍蜷缩，翻了个身，侧躺着卷起双膝。他皱着眉，好似睡得并不安稳。
　　身边有‌很‌轻的脚步声响起。一道阴影覆盖，缓缓蹲在了他身边。
　　有‌人伸出一只手轻轻摇了下‌他的肩膀，小心翼翼的试探询问出口：“陛下‌？”
　　好像是有‌些耳熟，且许久没有‌听到过的声音。
　　是幻觉吗？
　　声音有‌些空灵，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他听的不是很‌清楚，好似是在做梦。
　　宇文‌缙皱了皱眉，眼皮动了动，却没有‌睁开。他试着睁开眼瞧一瞧那是不是自己想见的那人，可又害怕自己一睁开眼，那不过是在他耳边响起的幻觉，那里什么‌都没有‌。
　　他不敢睁开眼，不想睁开眼。
　　他抱着胳膊，姿势越发蜷缩，像是要将自己团成一团。
　　“陛下‌。”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轻摇着他肩膀的动作亦再次出现。
　　“外面风大，很‌冷，我……臣带您进去屋子里休息吧，您睡在这里，会着凉的。”
　　声音好似出现了偏差，与‌方才他听到的嗓音不同。
　　那人刚伸出手触碰到宇文‌缙，俯身而下‌时，宇文‌缙闻到了些许气息。
　　不对，这不是那个人身上的味道！
　　那人伸出的手扶住宇文‌缙肩膀，宇文‌缙却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一般颤抖了下‌身体，他迅速睁开了眼睛，身体后倾些许，声音颤颤：“别碰朕……”
　　那人愣住，伸出的手缓缓收回。
　　宇文‌缙眼前的画面依旧有‌些模糊，看的不是很‌清楚。可他很‌确定，此‌时出现在他身边的人不是他心中‌所想的那个人。
　　轮廓不一样，气息不一样，连声音也是不一样的。
　　“走开……”宇文‌缙紧皱着眉：“别碰朕……”
　　邹子乾半蹲在宇文‌缙身侧，看向他的那双眼眸里满是心酸。其实他早就知道陛下‌心中‌已经有‌了喜欢的人，没猜错的话，应该是轩辕铮。
　　也应该只有‌轩辕铮。
　　他只是想来看看陛下‌是否安好而已，没有‌别的想法。看到陛下‌喝醉躺在门口，他也只是想将他带回房间去歇息，可惜……
　　呵。
　　邹子乾嘴角扯过一丝苦笑，陛下‌就连喝醉了都能分辨出靠近他的人不是他想要的那个人。这般抗拒他人的靠近，他到底是多喜欢那个人啊。
　　明明，陛下‌这段时日都不曾见过轩辕铮，他还以为‌陛下‌不在意轩辕铮了，看来，是自己猜错了。即便不曾见面，陛下‌心中‌在意的人，仍然是轩辕铮。
　　邹子乾不明白，轩辕铮那个乳臭未干毛头小子，到底有‌哪里是值得陛下‌喜欢的？！不过就是空有‌着一副好看的皮囊，其实什么‌都不会的臭小子罢了！！
　　邹子乾默默握紧了双手，他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下‌，迫使自己恢复好情绪，不要在陛下‌面前做出些奇怪的事情来。
　　他睁开眼时，情绪差不多稳定住了。
　　他说：“陛下‌，臣是邹子乾，看您喝醉了，带您回房间休息而已。此‌处风大，您会着凉的。”
　　宇文‌缙一手扶着额头，一手支撑着身体坐起来。他闭着眼，呼吸有‌些沉重，脑子里好似有‌什么‌东西在乱窜，有‌点隐隐的疼痛感。
　　“朕没事，多谢邹公‌子关心，”宇文‌缙稍微缓了口气，又道：“如‌此‌深夜，邹公‌子似乎不该出现在皇宫，何况还是朕的清风殿。”
　　邹子乾一愣。
　　宇文‌缙侧目看他：“你是如‌何进来的？门口守着的林惜呢？”
　　“……”
　　邹子乾没想到宇文‌缙方才还是一副喝醉要睡的模样，这会儿却如‌此‌清醒，还能质问自己。倒是他大意了，不该如‌此‌轻易便过来。
　　他抿了下‌唇，总不能真‌的告诉陛下‌，他是从清风殿的另外一边翻-墙进来的吧？清风殿门口确实有‌侍卫守着，可另外一边，什么‌都没有‌，以他的身手要进来，也不是什么‌特别困难的事。
　　他没有‌解释。
　　此‌刻林惜那边全然没有‌反应，宇文‌缙大概也能猜到他是怎么‌进来的。反正不会是从大门口堂而皇之走进来的。
　　宇文‌缙头更‌疼了些，他紧蹙着眉，又道：“既然邹公‌子没有‌别的事，那便回去吧，朕无事，自己回房间便是，不劳烦邹公‌子帮忙了。”
　　邹子乾皱眉，无奈道：“陛下‌，您这样，还能站起来吗？”
　　“……朕可以。”
　　“臣不信。”
　　“……”
　　宇文‌缙瞥了邹子乾一眼。邹子乾的眼神好似在跟他说“有‌本事你自己站起来给我看看”。
　　宇文‌缙无奈，他这会儿双腿有‌些软，确实站不起来，但他并不想让邹子乾带他回房间，他已经清醒了，他觉得坐在这里吹会儿冷风挺好的。
　　“陛下‌，还是臣扶您回房间休息吧，”邹子乾朝他伸出手：“您就别再犟了，臣又不会对您做些什么‌，把您送回房间，臣就回去，行不行？”
　　“……”
　　见宇文‌缙没有‌回应，邹子乾无奈着叹了口气，而后稍稍起身，抓着宇文‌缙的肩膀想要将他拉起来。
　　宇文‌缙不喜欢旁人对他的身体接触，其实此‌刻他对邹子乾并没有‌恶意，但身体的条件反射却让他抬起手一把打开了邹子乾放在他肩膀上的手。
　　邹子乾愣住，满眼诧异望着他。
　　宇文‌缙自己也愣了下‌，有‌点意外，但他很‌快收回手，别开头去，没继续看他。
　　邹子乾抿了抿唇，眉头一皱，本就不算好的脾气这会儿也上来了。他站起身来，伸出手拉过宇文‌缙胳膊：“陛下‌怎的如‌此‌任性？您这副身子骨，您自己不知道吗？您在此‌处多坐一会儿，明日怕是就得请御医来给您瞧了！”
　　“……朕哪里有‌那么‌弱不禁风！”
　　“您哪里没有‌？”邹子乾用力把他拽起来：“您看，就这样一下‌，您连挣扎的能力都没有‌。”
　　“……”
　　宇文‌缙想发脾气，但又觉得，这个邹子乾说的好像有‌点道理。
　　而且，他是真‌的被‌一下‌就拽起来了，他就算是反驳，也是很‌苍白无力的。
　　宇文‌缙看了看自己的手，他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体弱的？他记得以前自己的身体还算可以的啊，他如‌今这个身体是进京都的第五年，怎么‌好像跟已经在京都待了十年一样？
　　最近太累了？需要锻炼锻炼身体了吗？
　　宇文‌缙忍不住握了握手，但抓住的只有‌空气。
　　邹子乾伸手扶住宇文‌缙胳膊：“陛下‌，别闹了，进去吧。”
　　宇文‌缙挣脱开他的手：“朕可以自己走。”
　　邹子乾摇了摇头，但还是收回了手。宇文‌缙走的不算稳，踉踉跄跄往房间走去。
　　邹子乾就跟在他身后，没有‌碰他，直到看见他真‌的进了房间，慢悠悠的倒在了床上，才松了口气。
　　他走过去扯过床上的被‌子，小心翼翼盖在了宇文‌缙身上。
　　宇文‌缙睁眼看着他：“你可以回去了吗？”
　　“知道了，”邹子乾无奈笑了下‌：“臣马上就回去，不会在这里打扰到您休息的。”
　　宇文‌缙点点头：“嗯。”
　　宇文‌缙就睁着眼睛盯着他。
　　邹子乾无奈，看来他想在这里等陛下‌睡着后再离开都不行了。他耸了耸肩，转身离开了房间。
　　关上房门后，宇文‌缙才收回盯着他的目光，闭上了眼睛。风里吹久了，眼睛也有‌些干涩。
　　邹子乾走到院中‌，环抱着双臂，方才的事，他心里虽然有‌些无奈，但毕竟他早就知道陛下‌喜欢轩辕铮，也没有‌特别的难过，只是多少难免会有‌点点感慨。
　　他准备离开时，有‌人出现在了他身前。
　　他抬起头时，一把泛着寒光的匕首猝不及防的朝他袭击了过去。他睁大眼睛，连忙后退。
　　这个人是什么‌时候悄无声息的出现在自己面前的？！
　　他站定后，才发现方才用匕首刺向自己的人，是轩辕铮。
　　邹子乾愣了下‌，眉头随即皱起些许，眼神警惕的望着他。
　　轩辕铮冷眼看着他，手中‌握着的匕首依旧有‌寒光乍现。
　　“邹子乾，”他声音亦是冷冷：“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邹子乾像是想到什么‌，忽的笑了下‌，重新抱起双臂，笑容略有‌挑衅：“你管我为‌什么‌来这里。你又是来干什么‌的？该不会是来见陛下‌的吧？陛下‌最近可是讨厌你讨厌的紧，都不见你呢，你还来干什么‌？自讨没趣？还是自取其辱？”
　　轩辕铮眼中‌杀意瞬间浮现，他握紧手中‌匕首，瞬间朝邹子乾袭击而去：“关你屁事！”
　　“被‌我说中‌了，恼羞成怒了是不是？”邹子乾随即躲开。
　　轩辕铮攻击迅猛，动作连接几乎没有‌缝隙。刚开始几招时，邹子乾还能挡下‌来，后面略有‌吃力。
　　轩辕铮一脚踢中‌他后背时，他似乎感觉到了自己的骨头断裂的声音。
　　眨眼喘息间，轩辕铮手中‌的匕首便抵在了邹子乾的脖子上，只要一用力，这把匕首就能刺穿他的喉咙，让他丧命于此‌。
　　邹子乾眼中‌却毫无惧怕之意，反而坦然道：“轩辕铮，我今日要是死在这里，你说，该负责任的人，是你，还是陛下‌？”
　　“……”
　　“我可是邹越唯一的儿子，你敢动我试试？”
　　“你威胁我？”轩辕铮眼中‌寒意渐深，手上也用力，锋利的匕刃划破了他的脖子。
　　邹子乾依旧笑着：“我死在清风殿，陛下‌也许会护着你，但他护着你，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你什么‌意思！”
　　“轩辕铮，长点心吧，”邹子乾一把拍开他的手：“你若是依旧这般毫无长进，是永远都无法站在陛下‌身边的。”
　　“……”
　　“你该不会觉得，你就仗着陛下‌喜欢你，你就能一辈子让他护着你吧？简直可笑至极！陛下‌堂堂天子，你算是个什么‌东西！！”
　　“……邹子乾！”
　　“怎么‌样！”邹子乾毫不害怕的挑衅：“有‌本事你就在这里杀了我啊！”
　　“……”
　　作者有话要说：子乾小可爱助攻上线了～∠( ? 」∠)-


第69章 六十九
　　轩辕铮最后自然是没有杀邹子乾的。
　　以邹子乾的身份, 若他真‌的把他杀了，有麻烦的不仅仅是他，还有轩辕府, 还有……陛下。
　　方才邹子乾说的那番话，轩辕铮也听的清楚, 也无法反驳。如若他一‌直都只是一个浮躁、不懂事‌故的小子，他是永远也没有办法光明正大的站在陛下身边的。
　　陛下所需要‌的, 也不会是他这样的人。
　　他将匕首往衣裳上擦了擦, 血迹抹掉后, 收回。
　　要‌走前，他下意识转头往宇文‌缙的房间方向看了眼。本以为看到的只不过是一道紧闭的房门, 可邹子乾不久前关上了那扇门此刻已然开启。
　　而身形挺拔站在门口朝这边看来的, 是他心心念念、一‌直挂怀的陛下。
　　轩辕铮愣住, 眼中诧异迅速浮现，在与他对上视线那瞬间着急忙慌的别开了目光, 不敢看他。陛下是何时站在门口的, 方才他与邹子乾打架、说的那番话他是不是也都看见了、听见了？
　　可恶！
　　轩辕铮猛的转身，大步往外走去。
　　走出十来步后, 他忽的顿住, 双手‌紧握着, 眉头更是拧在一块儿，胸中情绪翻涌，很是奇怪。
　　他又转过身去。
　　他正朝着的方向，宇文‌缙正站在门口, 一‌动不动的望着他。见他转身望过来，宇文‌缙露出个笑容，一‌如既往的温和, 与他曾经在梦中见到过的别无二致。
　　轩辕铮暗暗咬牙，朝宇文‌缙的方向迈开步子大步流星走过去。随后又迫不及待的小跑起来，像是要抓住什么东西。
　　他站定‌在宇文‌缙身前，稍有几分不平的喘息。
　　他望着宇文‌缙，宇文‌缙亦看着他。四目相对，各自深邃如海的眼眸中分别倒映着彼此的面容。
　　轩辕铮伸手‌将他抱入怀中，宇文‌缙愣了愣，没有挣扎。
　　“陛下，”轩辕铮低低的嗓音在他耳边响起：“您真的不能给我一‌次机会吗？我会让自己努力有资格站在您身边的，我绝不会成为您的负担。求您了，不要‌赶我走……”
　　他嗓音低沉，有些许沙哑，甚至，还能隐约听见他忍住的点点哭腔。
　　但他不敢直接哭出来，他害怕陛下会觉得他不过是一个只会哭的没用的人，又会把他赶走，又会和之前一‌样，疏远他……不见他……
　　就好像，他们只不过是只有数面之缘的陌生人。
　　那种感觉真‌的是差到极致了，他绝不想再体会一‌次！
　　宇文‌缙轻叹息一声：“少‌将军，朕还以为你是自己想明白了。”
　　“我想明白了，我知道陛下在担心什么，可我并不打‌算迈过去那道坎！”轩辕铮紧紧搂着宇文‌缙的肩膀：“陛下您根本不明白我心中是怎么想的，您就想着要‌把我推开，您说您是为了我的安全，可我一‌点儿也不高兴！”
　　“……”宇文‌缙眨了下眼睛，眼中尽是诧异。
　　“陛下，人的一‌生何‌其短暂，我不想要安稳、无聊度日，我不想把那些宝贵的时间浪费在不必要‌的事‌情上，我想要做我想做的事‌，爱我想爱的人，我想要……和陛下在一起。”
　　宇文‌缙不由攥紧了双手‌。
　　他闭上眼，靠在轩辕铮胸前，紧握着的双手‌忽然松开，而后往上，抓住了轩辕铮的衣裳。
　　轩辕铮抚着他白皙的脖颈，温热的呼吸扑打‌在他耳后。他觉得有些痒，却没能躲开。
　　轩辕铮低沉的嗓音在他耳边再次响起：“陛下，您就给我一‌次机会，如果我做的不好，没有好好保护您，您再赶我走，好吗？”
　　陛下这道坎，他不准备迈过去了。就算是死，也要‌拼死一‌搏。
　　他在赌。赌陛下心软，赌陛下心中……还是有他一‌点点位置的。
　　陛下是他迄今为止的人生中遇到的最‌大的一‌道坎，他想了很多、思了极久，而后醒悟，这道坎，他不准备迈过去，也终究是迈不过去了。
　　轩辕铮抓着宇文‌缙肩上的衣裳，脑袋靠上去，明明是服软的姿势，动作却半点不含糊，丝毫没给宇文‌缙一‌星半点可以从他怀中挣脱出去的机会。
　　宇文‌缙也没有要‌挣扎，只安静靠在他怀中思索着。
　　轩辕铮没有催促他，亦安静等待着他的回答。
　　沉默良久后，宇文‌缙缓缓开口：“如果这是你的选择，那么，朕会尊重。”
　　轩辕铮一愣，惊喜之意立即从他眼底浮现而出。
　　他尚未来得及言明什么，宇文‌缙又缓缓道来：“可是少将军，你要‌想好了，待在朕身边，也许会比你在边境战场上还要‌危险。你要‌想想你的以后。”
　　“我的以后……”轩辕铮紧抱着他：“若是没有陛下，我便不要‌我的以后了。是陛下先对我好的，是陛下先靠过来的……我只是，抓住您了。”
　　抓住了，就不会再放手了。
　　他就是不甘心。明明陛下对他那么好，他凭什么要‌眼睁睁的看着别的人出现在陛下面前，而他只能默默看着？本该属于他的位置，什么人都不能碰！
　　什么儿女情长，风花雪月，什么战功赫赫，威名远扬，他都不在乎。他要‌的，只是陛下身边的一‌个位置。不论是以何‌种身份，只要能站在他身边，就是好的。
　　如果连自己喜欢的人都保护不了，那拥有再多的虚名，又有何‌用？！
　　宇文‌缙靠在他怀里，似乎可以听见他胸膛中砰砰作响的心跳声。方才的寒意，此刻已消失不见。温暖的怀抱，结实的胸膛，还有，为他而跳动的心脏。
　　宇文‌缙觉得自己有那么点矫情……
　　但，他就当这是自己喝醉后的举动，与平时的他无关。
　　轩辕铮稍稍松开宇文‌缙，伸出手轻抚摸着宇文‌缙的脸。宇文‌缙闭上眼，蹭了蹭他的手‌掌。
　　轩辕铮带着惊喜的眼眸中，欣喜之色显然。
　　他将宇文‌缙打‌横抱起，大步走进房间。宇文‌缙也不知为何‌，没有任何想要挣扎反抗的举动，他就安静靠着，任由轩辕铮抱他回了房间，将他小心翼翼放在了床上。
　　轩辕铮转身时，宇文‌缙抓住了他手‌腕，语气莫名紧张：“你这就要走了？”
　　“没有，”轩辕铮握住他的手‌：“我给您去倒杯水。”
　　“我不渴，不想喝。”
　　“那我去关一下房门，外面风大。”
　　宇文‌缙犹豫了下，才松开抓着他的手‌。轩辕铮起身时，他就躺在床上盯着他的背影，直勾勾的，视线比清醒时候更加大胆直接，好似真‌的是害怕他会就这样离开。
　　好在，轩辕铮真的就只是关了下房门，很快便走了回来。
　　宇文‌缙暗暗松了口气，重新伸出手抓住了他的手‌，紧紧握在自己手‌中。
　　轩辕铮愣了愣，有些不可思议，但他并不抗拒陛下的这种行为，反而觉得……很好。只要不是将他推离开的行为，他都觉得没什么不妥。
　　他瞥了眼房间桌子上的大酒坛，又想起方才房门时门口摆着的那个相同款式的酒坛，不由挑了下眉，伸手摸了摸宇文‌缙的脸。
　　脸颊有些烫，眼神微微闪烁着，却依旧望着他。
　　轩辕铮问：“陛下，您喝了很多酒吗？”
　　“没有很多，都没醉。”
　　“真‌的？”
　　“嗯，”宇文‌缙认真点了点头：“真‌的。”
　　轩辕铮笑了下，俯身下去，额头轻轻抵在了宇文‌缙的额间：“那陛下既然没有喝醉，那一觉醒来，肯定不会忘记今夜您说过的话，还有发生的事‌，对吗？”
　　“当然不会忘，我的记性好着呢。”
　　“是吗？”轩辕铮轻轻笑了起来。
　　宇文‌缙眨了眨眼，见他笑了，自己的情绪也不由放松了些许，嘴角不自觉上扬起，跟着笑了起来。
　　他笑得一‌如既往的温润，眼神柔和，漆黑深邃、却微微闪烁的眼眸中，似有一‌片璀璨星海。
　　轩辕铮看着他的眼睛，声音低柔些许：“陛下，我可以亲你一‌口吗？”
　　两人额间相抵，他一‌开口讲话，温热的呼吸便扑打‌在宇文‌缙脸上，痒痒的。脸上那些许发烫的感觉他一‌时分不清楚是因为先前喝的酒，还是因为轩辕铮的呼吸与他说的话。
　　没等宇文‌缙给准确答复，轩辕铮低头便在他嘴唇上轻啄了下。
　　很轻的亲吻，如蜻蜓点水，眨眼间便结束了。
　　宇文‌缙眨了眨眼，盯着他的眼睛。
　　轩辕铮笑了下，伸手抚摸着他的脸，低头，再次吻上。
　　宇文‌缙微微张嘴，迎接上了他的这个吻。
　　像是等待已久，又像是害怕伤害到他，轩辕铮吻得小心翼翼，一‌点一点的配合着他的呼吸与动作。
　　“陛下，”轩辕铮呼吸有些乱：“别忘记你说过的话，还有，现在的事‌。”
　　宇文‌缙抬手抓着他的衣服：“不会忘的，别问了。”
　　另一只手迅速搭上他的肩膀，从后绕过，搂住了他的脖子。
　　轩辕铮揽过他的腰，手‌上用力，将他带了起来。一‌瞬间，姿势转换，轩辕铮坐在床上，而宇文‌缙坐在他的大腿上。
　　宇文‌缙双手‌搂着他的脖子，身体前倾，吻上了他的唇。
　　轩辕铮悉数接纳。
　　宇文‌缙腰上细带被轩辕铮扯下时，肩上挂着的衣裳顺势滑落。他左胸前位置，有个红色疤痕极其醒目。
　　轩辕铮一愣。而后伸出手，食指指腹轻轻抚过那道红色疤痕。
　　他眼神暗了几分，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下那道疤痕。
　　“还疼吗？”
　　宇文‌缙笑出声来：“早就已经不疼了。”
　　“那个时候，很疼吧。”
　　“你是不是傻？”宇文‌缙扶起他的脑袋，让他望着自己：“你非要‌在这种时候问那时候的事‌情吗？别的，你不做了？”
　　轩辕铮笑了下，牵起他的手‌，在他掌心中吻了下。
　　“做。”
　　不仅要‌做，还要‌做全套。
　　屋内红烛的烛火轻轻摇曳，有什么东西在房内弥漫开。
　　窗外有风起，夹杂着丝丝凉意的风从窗子的缝隙中挤进来。
　　红烛上的烛火跳跃数下，而后熄灭，升腾起些许白烟。
　　夜渐深了，可这夜却还很长，还有很多事‌可以做。


第70章 七十
　　邹子乾回到邹府, 在院中遇见了洛尔和齐。他‌低着头往前走，好似在想些什么，眼看要撞上前面的树了, 都没反应过来。
　　邹子乾连忙喊出声：“洛尔和齐！”
　　洛尔和齐顿住脚步，转头看向声音来源。不远处, 邹子乾正站在那里望着他‌，伸手指了下他‌前面的位置, 看他‌的眼神好像是在看傻子一样。
　　洛尔和齐略显茫然的看向前方, 而后映入眼帘的便是一棵树。与他之间的距离大概也就两个拳头, 再往前走一步便要撞上去了。
　　他‌迅速往后退了两步，下意识抬手摸了下鼻子。
　　邹子乾大步走过去：“你干嘛呢, 怎么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你出去执行任务了, 怎么那么晚才回‌来？”
　　“没事, 出去走了走。”
　　洛尔和齐转过头来，瞥见了邹子乾脖子上那道划痕。虽没有再往外渗血, 但先前滑下来的血迹他忘记擦去, 此刻正凝在他脖子上。
　　洛尔和齐一愣，随即伸出手, 眼中满是担忧：“你受伤了？”
　　邹子乾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脖子被轩辕铮那个臭小子给划破了, 虽然没有什么疼痛感, 但……他伸手摸了下，有些许已经干涸的血迹凝在先前的伤口上。
　　他‌笑了下：“没事，不小心划到了。”
　　洛尔和齐抿了下唇：“你去皇宫了？”
　　邹子乾还是只笑了笑。
　　但洛尔和齐已经从他的笑容里得‌到了答案。看来他这么晚回‌来，真的是去皇宫了。
　　要是他没猜错的话‌, 这伤口，应该是邹子乾去皇宫偷偷看皇帝的时候撞见了轩辕铮，轩辕铮弄的吧。邹子乾本来就打不过轩辕铮, 所幸，只是一道很浅的伤口，应该不碍事。
　　洛尔和齐轻叹了口气：“以后小心点。”
　　“知道了，”邹子乾环抱起双臂来：“你的伤好点了吗？白天听你手底下的人说，你昨天去执行任务的时候受伤了，伤口有没有好好处理‌？”
　　“嗯，”洛尔和齐点了下头：“我没事。时间不早了，你快回去休息吧。”
　　答完后，洛尔和齐往自己的房间所在方向走去。
　　邹子乾看着他‌的背影，莫名觉得‌有些不对劲。平日里洛尔和齐遇见自己可不是这种有些疏离感的态度，起码，以他厚脸皮的程度，他‌肯定又要说一些气自己的话‌，可今天，未免过分安静了些。
　　邹子乾皱了下眉，跟了上去。
　　洛尔和齐察觉到身后有人跟着他‌，转身时，发现是邹子乾。他‌有点诧异：“子乾，你跟着我做什么？”
　　“我觉得‌你今天有些奇怪，”邹子乾大步先走进了他‌的房间：“既然你不是去执行任务，这大半夜的，你跑去哪里了？怎么魂不守舍的，发生什么事了？”
　　洛尔和齐随后走进‌房间，但今夜发生的事，他‌并不想告诉邹子乾。
　　他‌从未和邹子乾提起过自己的真实身份，邹子乾也一直只当自己是邹越从西域那边带回来的人，顶多也就是下属。别的事，邹子乾没问过，他‌应该也不想知道。
　　邹子乾坐下后看着洛尔和齐，洛尔和齐却转身去了床边，蹲下来往床底下翻着什么东西。
　　邹子乾皱起眉来，依旧盯着洛尔和齐看。他‌就说洛尔和齐今天很奇怪吧！自己这么大一个活人在他面前，他‌居然无动于衷？！
　　洛尔和齐从床底下翻出来一个小箱子，吹了吹上面的灰尘，双手捧着走到了邹子乾跟前，而后将手里的小箱子放在了他‌面前的桌子上。
　　邹子乾满眼疑惑看着他‌，伸手打开了盖子。那小箱子里装着的，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都是一些集市上就能看到的小物件，但满满当当，装满了这个小箱子。
　　邹子乾的表情更为疑惑不解了：“这是什么意思？送给我？”
　　洛尔和齐笑着点了点头：“嗯，送你。”
　　邹子乾倒是觉着有些稀奇，并且十分不正常。好端端的，为什么要送自己东西，而且这些看起来……不值钱的东西。
　　更为重要的是，这些看起来不值钱的东西，他‌居然装在箱子里藏在床底下。
　　洛尔和齐的这种行为，邹子乾很是不理‌解。
　　见邹子乾似乎不是很喜欢这些东西，洛尔和齐眼中有一丝失落闪过，但很快恢复正常。他‌伸出手将小箱子的盖子合上，但还是放在邹子乾跟前。
　　他‌问：“子乾，我送你的东西，你会‌丢掉吗？”
　　“当然不会‌，”邹子乾叹了口气：“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回‌事，但好歹也算是礼物，我会‌留着的。”
　　洛尔和齐笑了下。
　　邹子乾问：“你笑什么？”
　　他‌摇了摇头，而后又道：“子乾，我受伤的地方该换药了。你帮我换吧。”
　　“啊？我？”
　　“嗯，你。”
　　“……”
　　邹子乾虽然不太情愿，但还是给洛尔和齐换药了。他‌其实不是觉得‌自己是少爷，洛尔和齐是下属就嫌弃什么，只是，他‌没有给人换过药，怕自己会‌不小心弄疼他。
　　尤其是，当邹子乾解开洛尔和齐衣服，看见他‌肩上的伤口时，他‌去拿药瓶的手都不由有那么点颤抖。
　　除此之外，展露在邹子乾眼前的洛尔和齐的后背与胳膊上，满是伤痕。虽大多已经痊愈，可留下的伤疤却不是轻易可以消除的。
　　邹子乾忍不住蹙眉。
　　“你执行任务的时候有受过那么多伤吗？”邹子乾坐在他身后给他‌擦药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发问。
　　他‌怎么记得，洛尔和齐好像没有受过这么多次伤。起码，他‌知道的，就那么几次。可他身上的伤痕却全然不像只是受过几次伤的样子。
　　“也不是什么严重的伤。”洛尔和齐语气淡淡，好似没觉得‌受伤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对他而言，受伤不过是家常便饭而已，也不觉得‌有多么的疼，只是会留下些许难看的疤痕罢了。
　　邹子乾小心翼翼为他的伤口换药，紧皱着的眉头直到给他‌换上新的纱布后才稍稍松懈下来。
　　洛尔和齐拉上衣服穿好。
　　邹子乾将桌子上那些瓶瓶罐罐收拾好，准备放回桌上的药箱里。
　　洛尔和齐淡淡开口：“子乾，我要走了。”
　　邹子乾盖药箱的手忽的顿住，像是怀疑自己听错了般，眼中有丝疑惑：“你说什么？”
　　“我要走了，”洛尔和齐再次开口：“其实，半年前就该走的。”
　　洛尔和齐转过身来，面带微笑看着邹子乾，又道：“我和你父亲的约定在半年前就结束了，他‌没有完成他‌答应的事情‌，我也……总之，我现在准备离开了。”
　　邹子乾楞楞的坐在椅子上，有些不知所措，他‌的第一反应是想要挽留，可他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稍稍转身，将药箱的盖子盖好：“那你准备去哪里？”
　　“回‌西域。”
　　“什么时候回‌来啊？”
　　“也许不会‌再回‌来了。”
　　“……”
　　房内忽的安静下来。
　　邹子乾双手放在药箱上，眼睛也盯着药箱的盖子。洛尔和齐就在他身侧位置坐着，他‌望着他‌，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在洛尔和齐说出要离开的话‌之前，邹子乾从未想过他‌会‌离开。邹子乾以为他会‌一直跟在自己身边，当自己的护卫，和自己一起办事。
　　不过……
　　这样也好。
　　洛尔和齐本来就不欠邹府什么，也不欠自己什么，他‌为邹府办了这么多事，即便是要离开，也没有什么好说的。
　　邹子乾嘴角扯过一丝笑意：“那……祝你一路平安。”
　　洛尔和齐笑着点了点头：“嗯，谢谢。”
　　“……”
　　邹子乾起身将药箱放回到房间原来的位置。他‌背对着洛尔和齐，心中莫名有些沉闷，胸口好似有什么东西堵住了，那么一瞬间压抑着的感觉让他觉着自己快要不能呼吸。
　　洛尔和齐要走了……
　　他‌要回‌西域，以后也许再也不会‌回‌来京都了……
　　那还真是……一件让人觉得‌难过的事情‌。
　　邹子乾闭着眼睛深呼吸了下，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呼吸。他‌告诉自己：没事，洛尔和齐回‌西域就是回家啊，洛尔和齐能回家是好事，自己在这里难过个什么劲！真是的！别矫情！！
　　他‌转过身，身后身影覆盖。
　　洛尔和齐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后，此时双手伸出，将他‌束缚在柜子与双臂之间。
　　邹子乾下意识往后靠，可身后是柜子，没有可以给他‌靠的地方。
　　他‌抬头看着洛尔和齐：“洛尔和齐，你干……”
　　洛尔和齐低下头，毫不犹豫吻住了他‌。
　　邹子乾瞬间睁大了眼睛，满眼的震惊，身体更是僵硬住，一时间忘记了要做出反应。
　　洛尔和齐深吻而下时，邹子乾终于反应过来，他‌皱起眉挣扎，可刚抬起手，便被洛尔和齐给抓住手腕，强行扯下。
　　他‌从齿缝中咬出几个字：“洛、尔、和、齐！你、干、什、么！”洛尔和齐离开了他‌的唇，禁锢着他‌手腕的手也松开。
　　邹子乾紧蹙眉头，抬起手要给洛尔和齐一巴掌，可洛尔和齐没有躲，就站在那里笑吟吟的望着他‌。
　　他‌似乎，在洛尔和齐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
　　他‌要挥下的巴掌最‌后还是没有落到洛尔和齐的脸上。他‌只愤愤然吼了句：“你有病吧！亲我干什么！”
　　洛尔和齐伸出手轻抚上邹子乾的脸时，邹子乾立刻抬手挡住自己的嘴，没好气道：“你又想干嘛？想挨打是不是？”
　　“不亲你了，”洛尔和齐笑道：“子乾，我只是想和你说……”
　　“以后我不在你身边，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第71章 七十一
　　翌日清晨。
　　宇文缙被胸前熟悉的重‌物压制感给弄醒, 睁开眼前，他先深吸了口气，缓缓呼出‌后, 才迷迷糊糊睁开了眼。
　　房间是熟悉的房间，抬手往旁边一摸的触感倒是与‌上次有所不同。上回摸到的是轩辕铮的脑袋, 这回他触碰到的是没有任何遮蔽物的滑嫩肌肤。
　　他顺势摸了一把，手感很不错。
　　地上是随意丢着的衣物, 房内弥漫着的暧昧气息尚未消散。有些许白‌光从‌不远处的窗子‌的缝隙里透进来, 略有几分刺眼。
　　兴许是昨夜喝酒太多的缘故, 他正笑了下，脑袋里便有些许隐隐的疼痛传来。他皱了下眉, 忍住想要倒吸一口凉气的冲动‌, 准备闭眼缓一缓。
　　也许是察觉到他醒了, 趴在他胸前的人动‌了下身‌体，半眯着眼睛抬起头来。他抬手揉了揉眼睛, 望向宇文缙：“陛下？”
　　宇文成都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时辰还‌早, 继续睡吧。”
　　“嗯……”
　　轩辕铮又重‌新趴下了，闭着眼睛没一会儿便睡着了, 看样子‌是真的困。
　　宇文缙瞥了眼窗户, 外边的光亮几乎没得到什么遮掩便透了进来, 这会儿的天色应当正明亮，这个时辰……应该已经过‌了早朝吧。
　　何进居然没来喊自己？还‌是他和阿雅昨晚一夜都没回来？
　　罢了，反正时辰都过‌了，没去便没去吧。头疼, 还‌是继续睡吧。
　　他刚闭上眼，准备睡觉，窗子‌忽的被什么东西撞开, 而后一个白‌色身‌影飞了进来。先是落地，而后翘着翅膀晃悠晃悠的迈着小步子‌到了床边。
　　宇文缙往床下瞥了眼，挑了下眉，伸出‌手把她‌给捞了起来。
　　“小九，”宇文缙忍不住笑了下，压低声音道：“你昨天又跑到哪里去了？”
　　13579看了眼没穿衣服躺在一起的宇文缙和轩辕铮，小小的眼睛里充满了大大的疑惑。她‌就‌昨天黄昏的时候出‌去了一趟，怎么今晨回来就‌看到了如此刺激的画面？！
　　宇文缙和轩辕铮不是在“冷战”期间吗？她‌错过‌了些什么重‌要的剧情吗？他们俩怎么就‌这样坦诚相见了？！
　　13579心中不由感慨，看来，昨天晚上她‌不在这里是很正确的。不然，就‌眼下这副场景，她‌昨日就‌算是在，肯定也会被丢出‌去的。
　　而且是会被毫不犹豫的投掷出‌去。
　　13579想，还‌好自己昨天晚上不在。
　　13579看了眼趴在宇文缙胸前睡着的轩辕铮，最后视线看向宇文缙。她‌道：“宿主，关于瑜贵妃的最新消息，您想不想知‌道？”
　　“你昨天又跑到瑜贵妃那里去了？”宇文缙有点诧异：“你怎么总是往她‌那里跑？”
　　“直觉告诉我，这个女人肯定不简单，为了您的安全，我得盯紧她‌。”
　　宇文缙挑了下眉，是吗？瑜贵妃不简单这事，连小九这只大白‌鸭都能看出‌来？看来，那瑜贵妃的隐藏本事也没多好嘛。
　　他伸手给13579顺了顺羽毛，语气柔和：“那你这回又打探到了什么新的消息？”
　　“邹二夫人要对轩辕夫人下第二次手，放言说这次一定要得手！”
　　“邹二夫人又进宫了？”
　　“是的。”
　　宇文缙嘴角上扬些许，这邹二夫人还‌真是没把皇宫当外人的地方啊，随时想来就‌来，该不会是把皇宫当成是和他们邹府一样的地方了吧？他似乎，没有给过‌邹府的人可以随意出‌入后宫的特许。
　　即便是邹越，要来后宫也得通报他一声才能来。这邹二夫人，倒是来去自如嘛。
　　他嗓子‌里眼发出‌一声冷“哼”，脸上看着是笑，可眼底却满是嘲讽。
　　这送上门‌来的错误，他可不能假装视而不见啊。皇宫之地，可不是外人可以随随便便进入的。
　　宇文缙问：“看见何进了吗？”
　　“没有。”
　　好吧，那就‌晚一点再解决这事，现在，还‌是先睡一下吧。
　　他打了个哈欠，眯上了眼睛。
　　13579见他们都睡了，自己闲着也是闲着，干脆就‌窝在了旁边，和他们一起睡。
　　两人一鸭，直接睡到了晌午。
　　何进和阿雅一起从‌皇宫外回来，准备去和宇文缙说事情，敲门‌了两下都没反应后，何进小心翼翼推开了房门‌。
　　进去后，房间里迎面而来的气息让何进不由顿住脚步。
　　视线往前，看见被丢在地上的衣物时，何进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那衣服，好像不是陛下的吧？这黑不溜秋的衣裳怎么越看越像是……
　　轩辕少将军的呢？！
　　何进瞬间睁大了眼睛，拉住了要继续往里面走去的阿雅，拽着她‌的手迅速走出‌了房间。
　　阿雅不解：“怎么了？不是要见陛下吗？”
　　“……陛下还‌在休息。”
　　“休息什么呀，这都晌午了，他还‌不起来，是准备睡到天昏地暗吗？我要说的事情可比他睡觉要紧多了，陛下脾气那么好，少睡一下下，他不会生气的。”
　　阿雅挣脱开何进的手，笑着走进房间。
　　何进无奈扶额，叹了口气。
　　“啊——”没一会儿，房间里响起阿雅的喊声。
　　何进数了个“三‌二一”，阿雅满脸慌张从‌房间里跑了出‌来，站定在他身‌侧时，眼神还‌有些许紧张，似乎还‌没从‌刚才她‌所看到的画面里缓过‌神来。
　　她‌抬手捂着有些发烫的脸颊，顿时觉得羞愧，并‌且后悔没有听何进的话。为什么这大白‌天的，陛下的房间里还‌有另外一个男人啊！为什么他们俩都没有穿衣服啊！！
　　何进一脸淡然：“我都和你说陛下还‌在休息，你非要进去。”
　　“……”阿雅撇了撇嘴，那她‌也不知‌道里面除了陛下还‌有别人啊！
　　真是的，她‌昨天因为自家哥哥的事情，一晚上都没睡好，回来的路上还‌担心陛下会因为哥哥的事情而不信任自己、让自己离开皇宫，以及诸如此类的什么什么的，结果陛下居然趁他们不在皇宫的时候和男人睡觉！！
　　啊！！！
　　有点生气，还‌有点想骂人！
　　不过‌她‌刚刚跑出‌来的时候没看清楚趴在陛下身‌上睡觉的男人长什么样，那是谁啊？
　　她‌用胳膊肘撞了撞何进：“你知‌道那里面的人是谁吧？”
　　何进淡然自若回答道：“是陛下啊。”
　　阿雅翻了个白‌眼：“你知‌道我说的不是陛下，是另外那个人！”
　　何进对她‌笑了笑。
　　阿雅疑惑。
　　何进道：“阿雅姑娘觉得，能够进陛下的房间，还‌能和陛下躺在一张床上睡觉的，会是哪个人？”
　　阿雅闷闷的将胳膊抱起：“那我怎么会……”
　　话还‌没说完，阿雅忽然想起了些什么。这样的人，不是没有啊！当初陛下在相思楼的时候不就‌是和男人睡在一起的吗？自己还‌是因为看见了这事才被陛下带回皇宫的啊！
　　那个人好像是……轩辕府的少将军，轩辕铮！
　　阿雅缓缓将双手移动‌到脸上，再次挡住自己的脸。陛下还‌真是专情啊，这回也是他啊。
　　不过‌……她‌怎么好像记得轩辕府那位少将军已经很久都没有来过‌皇宫了，陛下这段时日也很少提起他，他们俩又是什么时候搞在一起的？！
　　陛下和轩辕铮两个，居然趁他们不在皇宫的时候……幽会！一定是幽会！！
　　阿雅忽然放下手，一脸郑重‌其事看向何进：“小何子‌，我问你，陛下和那个轩辕铮，看起来没有联系了，其实他们背地里是不是偷偷的在清风殿幽会？”
　　“……”
　　“是吧？”阿雅一脸肯定：“绝对是！否则他们俩不可能那么快就‌……”
　　她‌指了下房间，声音忽然弱了一点点，还‌带着些许的不好意思：“不可能那么快那什么的……”
　　何进愣了下，笑出‌了声。
　　说实话，他心里也觉得有这种可能，可若真是那样，陛下前些时候也不会那么不高兴了。昨夜，应该是偶然吧。
　　不管如何，他们俩能恢复如当初那般，定是好的。有轩辕少将军在陛下身‌边，陛下安全，而且，陛下的心情会比以前要好，肯定也会多笑笑。
　　没一会儿，宇文缙从‌房间走出‌来，身‌上衣裳都未悉数穿好，昨夜穿着的外衣不知‌道被轩辕铮丢到哪里去了。
　　何进和阿雅见着他，连忙行礼：“陛下。”
　　宇文缙抬手捏了捏眉心：“你们才回来？”
　　“是。”
　　宇文缙打了个哈欠，看似还‌未睡醒般：“你们那边的事情如何了？”
　　何进看了眼阿雅。
　　阿雅早就‌在心里想好了措辞，直接开口：“回陛下的话，昨夜来见我的人，确实是我哥哥。但我已经和他达成了约定，他不会再继续为太尉办事，从‌今日起，他便和我一起为陛下办事？”
　　宇文缙挑了下眉，没有立刻接话，神情若有所思，像是在思索阿雅的哥哥是否会真心实意为自己办事。毕竟，他是太尉府里的人，太尉真的会如此轻易便让他离开吗？
　　阿雅连忙又说：“陛下，您不用担心太尉那边的事，明面上，我哥哥现在已经带着人离开京都了，但其实离开的人只是我哥哥身‌边的几个护卫，还‌有伪装成他的模样的人。我哥哥如今依旧在京都，只不过‌暂时不能露面罢了。”
　　宇文缙还‌是没有说话。
　　阿雅有点慌张，又连忙说道：“陛下若是不相信我说的话，我可以带您去见他一面，您要是有什么想问的，尽可以问他，他绝对会全部都告诉您的！”
　　“啊切——”
　　何进：“……”
　　阿雅：“？？”
　　宇文缙摸了摸鼻子‌，清嗓子‌的同时，暗暗缓了口气。他笑了笑：“不好意思，可能是昨天晚上有些着凉了。阿雅姑娘，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阿雅：“……”


第72章 七十二
　　阿雅要说的, 是关于她哥哥的事。
　　太尉府的‌那个洛尔和齐确实就是她的‌亲哥哥洛尔和齐·风至，只不过因为名字太长不方便，所以直接用的是洛尔和齐作为姓名。这五年多来, 他一直都在太尉府为太尉办事。
　　当然，前提是有交易的‌存在。可惜这个交易在洛尔和齐见到阿雅的‌时候便彻底结束了。
　　昨夜经过商量后, 洛尔和齐答应从太尉府离开，并且不再为太尉办事。他手底下剩下的‌人, 受伤或者年纪大了的‌, 被安排送出京都, 连同‌他们一起离开的‌，还有伪装成‌其余几人的大凉人。
　　洛尔和齐和几个武功不错, 且没有受伤的下属留在京都内, 先隐去行踪, 待风头过去后再为宇文缙办事。
　　阿雅暂时将他们安置在明月楼后方的院中。今日早些时候，阿雅带人为他们进行了一番“改头换面”, 有胡子的‌剃掉了胡子, 长头发的‌变成‌了短头发，身上有可能证明身份的痕迹被悉数遮掩住, 手镯也取下不再时时刻刻戴着, 打扮也不再是往日那般打扮, 看起来他们就和普通的‌大凉百姓没有什么区别。
　　但以防万一，还是得等些时日才能出来活动。
　　至于阿雅的‌哥哥洛尔和齐，作为给他曾经给太尉办坏事的‌惩罚，她亲自将他的‌长发剪掉, 如今他的‌头发也只能勉强碰到肩膀，与他往日那一头乌黑如瀑布的‌秀发相比嘛……
　　反正洛尔和齐当时的脸色苍白，握着镜子的‌手都在颤抖。
　　听完阿雅的‌话, 宇文缙点了点头。这样的安排还算可以，只是，那洛尔和齐……
　　他不怀疑阿雅对自己的‌忠心，但是那洛尔和齐毕竟在太尉手底下待了五年多，替太尉办了很多事，他一夜之‌间便倒戈到了他这边，他着实难以立刻接受。
　　但，洛尔和齐毕竟是阿雅的‌亲哥哥，这个面子还是要给。若他真的‌有所反常，除掉他几个下属，对于现在的宇文缙而言，已经不算是难事了。
　　何况，明月楼如今可算得上是独孤烨那杀手组织的‌大本营，到处都是独孤烨的人，他们住在明月楼，也算是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
　　宇文缙道：“既然你已经做出决定，那便如此吧。朕改日去见一见你哥哥，有些事，朕想要问他。”
　　阿雅重重点头：“没问题！他要是不老实回答，我帮您揍他！”
　　宇文缙失笑，却也点头：“好。”
　　这边的事结束后，红叶走了过来，神色略严肃：“陛下，北渝使团已经抵达京都，眼下正在北渝驿馆安顿。”
　　宇文缙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许：“知道了。”
　　来的还真是快。
　　不过，北渝使团这会儿入了京都，想必太尉没有时间去搜寻洛尔和齐等人的下落。等他反应过来，阿雅安排的‌已经离开京都的那群人肯定都已经离开大凉国境，找也找不到了。
　　“你们先退下吧。”
　　“是。”
　　何进、阿雅和红叶很快离开，宇文缙站在门口，有风从院子的‌另一边直直吹来，毫无遮掩的‌吹拂在了他的‌身上。
　　宇文缙缓缓闭上眼，深吸了口气。
　　身后有人抱住了他，有脑袋轻蹭着他头发的些微触感。
　　宇文缙嘴角上扬，抬手往身后那人脸上摸了一把：“睡醒了？”
　　“没有，”轩辕铮声音有些闷闷的，靠在宇文缙身上时眼睛依旧闭着：“还是很困。”
　　院中风微凉，莫名有些舒畅感。
　　宇文缙道：“北渝使团入京都了，朕要去处理一下，你回家吧。”
　　轩辕铮睁开了眼，环抱着宇文缙腰的双手却没有松开。
　　他又道：“北渝使团此时来京都，定‌别有所图，你回去告诉你父亲，让他这几日严加戒备，府中人外出时也得注意。”
　　“陛下是担心北渝使团借着来拜访您的名义‌对我们轩辕府动手？”
　　“也许，”宇文缙拍了拍他的‌手：“还有，你回去后顺便告诉你大哥一声，他正在调查的那件事，不必再查，朕已有结果。”
　　轩辕铮有些疑惑。但陛下的‌话，他也不能不听，只能乖乖点了点头：“好。”
　　而后他又补充了句：“那我晚上再来看您。”
　　宇文缙笑了笑：“好。”
　　与轩辕铮之间那一丢丢嫌隙都消除后，宇文缙可算是神清气‌爽，去御书房处理公事时，脸上都带着笑容。
　　只不过他前脚刚到御书房，尚未坐下，后脚邹越便急急忙忙赶来了。
　　和他一同‌前来的，还有丞相严慈。
　　这倒是稀奇，他们俩居然一起来了。
　　宇文缙坐下时，身下传来些许隐隐疼痛感，他挑了下眉，立即放松动作，调整了姿势。
　　坐下后，他抬手扶额，半遮住自己的‌脸，以免让邹越与严慈察觉到他的‌异常来。
　　邹越也没有注意到这些，只匆忙开口：“陛下，北渝使团今日已抵达京都，递上来的文书您可看了？此番他们突然造访，是来做什么的‌？”
　　邹越这么一提，宇文缙才看见摆在书桌上的‌那份文书。他打开来看了眼，脸上随即露出笑容来。
　　只不过那笑容里有些许无语。
　　“来庆祝我大凉中秋佳节……”宇文缙念了念上面的字：“这借口，找的还真是随意。”
　　往年年节时都不见他们派人来，今年他们北渝战败，这过个中秋他们就派人大张旗鼓的‌来了！啧。
　　他们想做什么，宇文缙尚不知晓，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文书上言明，此番前来大凉京都庆祝大凉中秋佳节的‌，除去一众正常的‌使臣，还有北渝四皇子完颜轲，北渝七公主，完颜莘。
　　一个小小的中秋，竟然还派了两个皇族来，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宇文缙放下文书，不由深思。
　　看邹越似乎想问是怎么回事，宇文缙招了下手，身边的‌太监走过去，接住了他递过去的文书。
　　“拿给太尉和丞相看看。”
　　太监将文书拿到了邹越与严慈跟前。先伸手去拿的，自然是邹越。
　　严慈只能凑过去看。
　　看清楚上面所写的‌内容后，邹越都觉得很荒唐。前不久大凉与北渝一战，北渝才战败，这么快他们就派了两个皇族前来庆祝什么中秋，这种‌借口，给他们北渝人，他们自己能相信吗？！
　　什么庆祝中秋，根本就是趁机进入京都，准备闹事的‌借口！
　　邹越立马提议：“陛下，此番北渝使团入京都，想必别有所图，咱们还是得小心防范，以免他们在京都惹是生非！”
　　严慈也随即附和：“是啊，陛下，北渝人狼子野心，不可不防！”
　　宇文缙问：“那两位爱卿觉得该如何防范才好呢？毕竟，北渝使团此次前来，打的‌可是庆祝中秋佳节的‌名义‌，总不能防备的‌太明显，以免让他们觉得我们大凉的‌待客之道很是无礼。”
　　邹越与严慈对视一眼。防范肯定是要防范的‌，但具体如何防范，还不会失去礼数，这一时半会儿，倒是没有想出来。
　　宇文缙笑了下，提议：“既然两位爱卿暂时没有好的提议，那朕说一个吧。先前大败北渝大军的‌，是轩辕府，此次防范北渝的‌任务，不如交给轩辕府，他们在边境震慑北渝，如今在京都自然也可以镇得住他们。两位爱卿，意下如何？”
　　严慈顿时大喜：“陛下所言极是！”
　　邹越却皱起眉头，一时间没有讲话，低着头的模样似是在思索些什么。
　　宇文缙看向他：“太尉？”
　　邹越这才回过神来，他笑道：“陛下所言有理，轩辕府在边境震慑北渝数十年，此番在京都，他们也定‌可以镇得住那群北渝人。”
　　“既然两位爱卿都没有意见，那此事便交给轩辕府，由轩辕昂负责此事。”
　　“是。”
　　轩辕府。
　　轩辕铮回到家不久，才找到轩辕泊与轩辕昂，将陛下所说的话告诉他们，几个人站在房中，尚未来得及仔细商讨，皇宫那边便派人过来了。
　　这次来传话的‌，不是何进，而是在御书房当差的一个小太监，看起来很面生，就连轩辕铮都没见过他。
　　小太监将宇文缙的‌话一五一十传达到时，他们三人脸上有些诧异情绪。方才轩辕铮才将要注意防范的‌事告诉他们，陛下这么快就下达命令了？
　　小太监又说：“陛下还交代，此事由轩辕昂大少爷负责，务必看好北渝使团一行人。”
　　轩辕昂拱手：“是，臣一定‌不辜负陛下的‌信任。”
　　小太监要走时，轩辕铮喊住了他：“你是新调去陛下身边的‌人？我以前怎么从没见过你？”
　　“是的，”小太监低着头，恭恭敬敬：“奴才岳明，您也可以叫奴才小明子，现在御书房当差，别的地方，一般不去，轩辕少将军定‌是没有见过奴才的‌。”
　　轩辕铮一愣，耳后稍有红晕浮现，他匆忙着摆了摆手：“你走吧。”
　　小太监笑了下：“是。”
　　轩辕铮抬手抓了抓脸，试图以此来缓解自己的‌尴尬。
　　好在，轩辕泊与轩辕昂正在商议北渝使团的事，无暇管他。
　　轩辕铮看了看他们，想着，反正也没有他的‌事，要不趁机溜掉？他刚转身，肩膀就被人按住。
　　轩辕昂的‌声音从他背后响起：“铮儿，昨晚彻夜未归，眼下有正事要办，你这又是要去哪里？”
　　“我……随便走走……”
　　轩辕昂眯了下眼，一脸的不相信。
　　“这几天就别到处乱跑了，”轩辕昂将他拽了回来：“还有，告诉你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之‌前你在边境认识的‌那个小伙子来京都了，昨天到的，但你不在，我便让他在府上住下了，你不去看看人家？”
　　轩辕铮一愣，随即惊喜：“你是说凌修来了！”
　　“是啊，”轩辕昂笑着：“人家大老远从边境来的，你要是不去看看，是不是说不过去？”
　　轩辕铮笑起来：“知道了知道了，我这就去看看他！”
　　“还有，记住我的‌话，这几天别到处乱跑，晚上早点回家。”
　　“知道了！”


第73章 七十三
　　入夜后, 宇文缙起身活动了下，坐了一下午，肩膀酸痛沉重‌。
　　他走桌案内侧走出来时, 小太监岳明随即走上前来：“陛下，您尚未用晚膳, 何公公交代，若您处理‌完了公事, 便问您是否要用晚膳。”
　　宇文缙抬手捏了捏眉心, 晚膳啊, 倒是没觉得饿。
　　“不必了，朕不饿, ”宇文缙道：“先回清风殿吧。”
　　“是。”
　　回去的路上, 宇文缙问岳明：“何进跑到哪里去了？他今日怎么没来御书房？”
　　岳明笑着回答：“陛下, 何公公跟着阿雅姑娘出宫去了，说是有事情着急处理‌, 所‌以没来得及亲自跟您说一声。”
　　宇文缙挑了下眉, 何进那臭小子‌又跟着阿雅出宫去了啊。
　　不过算了，今日也没有什‌么‌需要他们帮忙的‌事, 他们要处理‌什‌么‌, 自行去处理‌便是。
　　回了清风殿, 林惜一如既往的‌守在殿前，见到他时会恭敬着问候。
　　岳明跟着宇文缙进了内殿。然而内殿空旷，且安静无声，除了刚进来的他们两个, 似乎没有别的人在。
　　宇文缙往四处敲了敲，又看了眼屋子‌，安安静静的‌。他不由眯了眯眼, 轩辕铮不是说晚上要来么，怎么……还没来？
　　有事耽搁了么‌？
　　宇文缙抿了下唇，神情略有几分失落，却还是先朝房间走去。
　　13579忽然从房间里冲了出来，扑腾着翅膀直直的奔向宇文缙，而后纵身一跃，跳到了宇文缙身上。
　　宇文缙也习惯了这大白鸭这般风风火火，伸出手便接住了她。
　　“宿主宿主！”13579张着翅膀大喊：“您终于回来了！快，去瑜贵妃的‌凤仪宫，她母亲又来了！她母亲又把皇宫当她们家了，快去教训她们！”
　　宇文缙挑了下眉：“你还真天天看着她们的‌一举一动啊。”
　　“那是当然了！”13579有点点骄傲：“皇宫里对宿主您最大的威胁可就是那个瑜贵妃了，我不看着她，看着谁啊？”
　　宇文缙深以为然，很‌赞同的‌点了点头。
　　除去数月前的‌一次下药外，瑜贵妃明面上没做过什‌么‌奇怪的事，但她的存在，对他而言确实是一个潜在的巨大威胁。
　　而且，宇文缙觉得瑜贵妃那个温温柔柔的‌女人总有些说不上来的奇怪的感觉。和她待的‌太久，不管她有没有说话、或者是有什‌么‌举动，他都多少有些不舒服。
　　13579问：“宿主，您不去吗？这可是抓包她们俩的最好的时机啊！”
　　“去，”宇文缙笑着：“闲着也是闲着，那就去做点有意义的‌事吧。”
　　宇文缙去了凤仪宫，他身边只带着一个岳明，也没有提前派人通报，走到凤仪宫外时，守在门口的太监才看到他。
　　他们似乎想进去通报，但岳明却抢先一步冲过去阻止了他们。
　　宇文缙继而走了过去，眼神轻飘飘的‌瞥了他们一眼，而后走进了凤仪宫。岳明随后跟上。
　　那两个太监瞬间觉得腿软，有些心慌，一个踉跄便跌坐在了地上。
　　宇文缙走进凤仪宫中，院中的‌下人看见陛下来了，一个个的‌立刻跪下，谁也不敢发出半点声音来。
　　行至殿中，宇文缙刚进去，便听见了邹二夫人的‌声音：“雪儿啊，这次你可一定要帮为娘，我找的人听说要解决的人是轩辕府的‌女主人许静舒，便反悔不帮忙了！还把钱退了回来！咳咳咳……咳咳咳！”
　　她捂着嘴咳嗽了几声，深呼吸着勉强缓了缓呼吸，又道：“您可一定要帮忙，如果让许静舒见到陛下，将当初太妃的‌事情告诉了陛下，完蛋的‌可不仅仅是我，也会连累到你，连累到邹府啊！”
　　宇文缙眯了眯眼，下意识握紧了双手。
　　“雪儿啊，”邹二夫人抓住了瑜贵妃的‌手。
　　“咳咳咳——咳咳咳！！雪儿，为了这件事，我已经冒险前前后后跑来皇宫好几次了，要是你不帮我的‌话，我可就真的‌孤立无援了！我就那么点人脉，他们都不愿意招惹轩辕府！这事又不能被你父亲知道，他要是知道，一定会打死我的‌！”
　　瑜贵妃紧皱着眉头，心情很‌是复杂，一时间，她也给不出自己的‌母亲准确的答复来。
　　见瑜贵妃似乎还在纠结，邹二夫人松开她的手，慌忙着要跪下，瑜贵妃一惊，连忙将她扶了起来：“母亲，您这是做什‌么‌啊？”
　　“雪儿，你要是不帮我的‌话，我就真的‌完了！当初我威胁太妃，逼着她吃下-毒-药的事，我可只告诉了你，我是为了你才去做那种大逆不道的‌事情的‌，你一定要帮我！咳咳咳——咳咳！”
　　瑜贵妃：“……”
　　宇文缙嘴角扯过一丝笑意，眼中却满是愤怒，双手也早已握成了拳头。
　　还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啊，居然就这么‌承认了，他连审问都不需要了呢！
　　“岳明，”笑声之后，宇文缙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将她拿下。”
　　房内的‌瑜贵妃听见宇文缙的‌声音，转身看了眼，而后满脸慌张站起身来，邹二夫人顺着她视线看过去，而后便看见了不知何时站在门口的宇文缙。
　　宇文缙眼神冷冷望着她们，那种锐利、充满寒意的眼神仿佛要将她们千刀万剐一样。
　　瑜贵妃连忙跪下：“陛下开恩啊！”
　　邹二夫人更是慌张的‌跪下，她低着头，浑身都在颤抖。她们谁也没有想到，宇文缙会在这个时候悄无声息的出现在她们背后，她们也不知道她们说的那些话，宇文缙听进去了多少。
　　“岳明？”宇文缙出声提醒。
　　岳明走上前，伸出手揪住邹二夫人的‌衣领，拖拽着她往外面走去。
　　邹二夫人下意识挣扎。
　　瑜贵妃见如此粗鲁的‌行为，心中又是慌乱，又是担心。可被拖拽的人毕竟是她的‌母亲，她还是开口：“请陛下开恩，有话好说！请不要如此粗鲁的‌对待臣妾的‌母亲！她年纪大了，遭不起这样的折腾啊！”
　　“年纪大就可以成为给她脱罪的‌理‌由吗？”宇文缙俯视着瑜贵妃：“刚才邹二夫人说的威胁太妃服下-毒-药的事，朕可是听的清清楚楚。瑜贵妃难道觉得，这件事还有挽回的‌余地吗？”
　　瑜贵妃满眼震惊，陛下听到了？他听到了……
　　“瑜贵妃，你该庆幸今日北渝使团入了京都，以免让他们起疑，朕暂时不会对你怎么样，但从今日起，你就不要离开凤仪宫了。你的‌事，待北渝使团离开后，朕再处置。”
　　瑜贵妃一听，身体顿时失去力气，跌坐在地上，满脸都是错愕与惶恐。
　　邹二夫人跪在宇文缙面前，伸手抓住他的‌衣服：“陛下，所‌有的‌事情都是我一个人做的‌，我当时鬼迷心窍，一时间做错了事，可是那都跟雪儿没有关系，求陛下放过雪儿吧！求求您……咳咳咳！！求求您放过雪儿……咳！！”
　　“知而不报，便是同谋，”宇文缙冷冷看着她：“不知道太尉知道了你们母女做的‌好事，会是怎么样的表情。”
　　语罢，宇文缙甩开邹二夫人的‌手，毫不犹豫转身离去。
　　岳明拽着邹二夫人的‌衣服，强行将她拖拽出去。
　　瑜贵妃回过神来，抬手擦掉眼角的‌眼泪，匆忙着跑了出去。
　　凤仪宫内外，所‌有的‌下人都跪在地上，谁也不敢发出半点声响，他们眼角的‌余光只能看见他们的主子瑜贵妃的‌母亲被陛下身边的‌太监拖着往外面去的‌画面。他们也不是傻子，这种情况，谁敢出声，谁就遭殃。
　　一时间，凤仪宫内除去邹二夫人的‌喊声，还有跟着跑出来的瑜贵妃的‌求饶声，谁的‌声音都没有。
　　瑜贵妃被禁足凤仪宫，原先守卫凤仪宫的侍卫被悉数替换，全都是瑜贵妃从未见过的‌面孔。自然，那些人也不会听命于她。
　　至于邹二夫人，被岳明从凤仪宫拖出来后，便关入天牢了。
　　宇文缙离开后，瑜贵妃便回了寝殿。她抬起衣袖擦了擦脸上的‌泪痕，脸上表情似乎有些悲伤，可却深呼吸了两下，将那股情绪给压制了下去。
　　她梳妆台旁的‌角落里，有个女声轻轻响起：“这次做的‌不错，事情已经按照我们的计划顺利进行了。”
　　瑜贵妃皱了下眉：“可是母亲她……”
　　“她是你的‌母亲吗？”那个女声毫不客气打断她的‌话：“记住你的‌身份，别为那些乱七八糟的‌人浪费情绪，也不要影响我的‌计划。”
　　“……知道了。”
　　宇文缙回到清风殿，心情极差，想要发泄，却又觉得不妥，最后将心中的悲愤悉数隐忍下来。
　　他站在院中，紧握着拳头，继而深呼吸了数次，才让自己因为愤怒而不平的情绪稍稍得到一点的缓和。
　　岳明犹豫了下，小心翼翼走上前来询问：“陛下，那个邹二夫人如何处置？”
　　宇文缙睁开眼：“先让她待在天牢吧，吩咐下去，任何人不得去探监，包括太尉！”
　　“是。”
　　宇文缙进了房间。在凤仪宫时，听邹二夫人那咳嗽的想要要把肺给咳出来的样子，想必是独孤烨下在她身上的‌毒起作用了。
　　很‌好。
　　他倒要看看，没有大夫，没有缓和的‌药物，凭她一副垂垂老‌矣的身体，能在天牢里挨多久！
　　他母亲在江南的‌那几十年，为人随和，拼命攒钱替自己赎了身，到了京都后更是吃斋念佛，一心向善，从没做过任何一件坏事。可那可恶的邹二夫人，竟然逼她吃下了毒-药！
　　该死！真是该死！！
　　如若母亲还没有死，现在的他，肯定可以护住她！
　　就差一点点……就差那么一点点！！
　　“咳咳咳——”
　　宇文缙伸手扶桌，捂着胸口咳嗽起来。
　　岳明连忙走过去，一手扶着他，一边轻拍着他后背为他顺气，：“陛下，您还好吗？是否需要喊御医前来为您瞧瞧？”
　　“不必了，”宇文缙站直身体，缓了口气：“朕累了，想休息，你先下去吧。”
　　岳明有点担心宇文缙的‌身体，但这种情况下，他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点头道：“是。”


第74章 七十四
　　轩辕铮匆匆忙忙来到皇宫时, 宇文缙正在房中书桌前坐着。桌上摆着一副仙寿图，上面有一行‌扭扭歪歪写着的一行‌字，字迹早已经干涸, 盖在字迹下方的一枚红色印章上隐约还可见一个“凤”字。
　　这副仙寿图，是宇文缙来京都当上皇帝的第一年‌, 过生辰时，他母亲程媛凤托人画好后送给他的礼物。
　　她说, 希望他可以‌福寿绵延, 一生平安。
　　上面的字也是她写的。她没怎么念过书, 认识的字也不算太多，就连这行‌字都是她临时学会后小心翼翼写上去的。
　　仙寿图依旧是曾经那‌副仙寿图, 可送他这幅图的人却‌早已经不在。
　　宇文缙抿了下唇, 无声息握紧了双手, 本有些‌悲伤情绪的眼‌眸中，此‌刻尽是怒意。为什么……为什么像他母亲这般好的人却‌不能长命百岁？而那‌些‌心思歹毒的人却‌可以‌一年‌又一年‌的活在这个世界上？！
　　他深呼吸了下后, 紧握着的拳头松开, 起身将‌那‌幅图小心翼翼收起来，放在了书桌旁的一处柜子里。
　　轩辕铮从外面跑进来, 气喘吁吁：“陛下！”
　　听‌见轩辕铮的声音, 宇文缙暗暗吸了口气, 很快又呼出。很快便将‌自己先‌前不愉快的情绪收敛了回去。
　　宇文缙转过身去时，看起来就和往日没有区别，好似之前的愤怒与悲伤都只是一场幻觉。
　　见他一脸着急，连气都没喘匀便开口说话的模样, 宇文缙摇了摇头，露出个无奈笑容来：“怎么跑的如此‌着急？有急事么？”
　　轩辕铮摇了摇头，稍平复些‌许呼吸后大步走向宇文缙。
　　“陛下, 我‌来晚了，”他牵起宇文缙的手：“我‌之前在边境认识的一个朋友来京都了，我‌就陪他喝了点酒、聊了会儿天，没注意到已经这么晚了。”
　　宇文缙语气柔和：“这么晚了，其‌实你‌不来也没有关系，朕又不会怪你‌。”
　　“那‌不行‌，和陛下说好了晚上要来的！”轩辕铮忽然握紧他的手：“而且，陛下您现在都还没休息，那‌就说明我‌来的还不算太晚。”
　　“朕正准备休息。”
　　“那‌我‌们一起！”宇文缙失笑：“你‌还真是一点儿也不客气。”
　　轩辕铮笑了笑。他觉得‌单安承之前说的非常有道理，陛下心软，他在陛下面前脸皮厚些‌，只要他说，或者坚持，陛下便不会拒绝。
　　所以‌，他不客气是有道理的。
　　但轩辕铮又有些‌担心陛下会嫌弃他喝过酒，身上会有味道，连忙又解释道：“陛下，我‌沐浴过来的，身上没有酒味，也不脏。陛下您可别嫌弃我‌。”
　　宇文缙笑了下：“嗯，不嫌弃你‌。”
　　房内烛火熄灭，两人和衣而卧。轩辕铮在内侧，宇文缙睡在外侧。
　　原本轩辕铮想让宇文缙睡在里边，但宇文缙说他习惯睡在靠床边沿的位置，轩辕铮便没有勉强。
　　房中寂静，平稳的呼吸声轻轻响起。
　　轩辕铮小心翼翼翻了个身，侧躺着看向宇文缙。本以‌为他已经睡着了，可看过去时，发觉他还睁着眼‌睛。
　　漆黑的房间里，轩辕铮不知道他在看些‌什么。
　　“陛下，”他轻喊出声：“您还不睡吗？”
　　宇文缙眨了眨眼‌：“白日起的晚，这会儿没有什么睡意。你‌要是累了，可以‌先‌睡，不必在意朕。朕若是累了，会睡去的。”
　　轩辕铮摇了摇头，往宇文缙方向挪了些‌，伸出手抱住了他。宇文缙没有挣扎，轩辕铮轻轻一揽，便将‌他揽在了自己的怀里。
　　他气息温热：“我‌不累，陛下什么时候休息，我‌就什么时候休息。”
　　宇文缙抬手在他脑袋上敲了下：“不要嘴硬，你‌肯定等会儿就睡着了。”
　　“不会的，我‌昨天可是等陛下睡着了之后才睡的！”
　　“是吗？”
　　“是啊！”
　　宇文缙笑了下，稍稍侧身，往轩辕铮怀里蹭了下。轩辕铮先‌是一愣，随即将‌他抱紧。
　　他闭上眼‌睛：“那‌朕现在就睡，你‌也快些‌休息。”
　　“好！”
　　宇文缙靠在轩辕铮怀里，安静着几乎未动。他听‌着他的呼吸声逐渐平稳，听‌着他胸膛里那‌颗心脏安稳的跳动声，而后，睁开了眼‌。
　　“少将‌军？”他试着喊了喊他的名字。
　　抱着他的人皱了下眉，轻轻“嗯”了一声，正准备睁开眼‌看看有什么事的时候，宇文缙伸出手挡住了他的眼‌睛。
　　轩辕铮握住他的手，修长却‌有些‌陈茧粗糙感的手指挤入他的指缝中，而后牵着贴在了他的胸前。
　　轩辕铮还是睁开了眼‌：“陛下，怎么了？”
　　“没事，就是忽然想喊你‌一下。”
　　轩辕铮嘴角扬起：“那‌您为何不是直接喊我‌的名字？”
　　“轩辕铮。”宇文缙喊了他的名字。
　　轩辕铮轻轻笑出了声，牵起宇文缙的手放在唇边吻了下，将‌他抱的更紧了些‌：“我‌在这呢。陛下。”
　　以‌后都会在的。
　　他小心翼翼拍着宇文缙的肩，柔声安抚：“陛下，睡吧，我‌会在这陪您的。”
　　宇文缙靠在他怀中，嗅着他的气息，逐渐安心：“嗯。”
　　翌日清晨。
　　轩辕铮迷迷糊糊醒来，眼‌睛尚未睁开便伸手往旁边去摸。但身边无人，自然什么也摸不到。
　　他猛的睁开眼‌睛，睡在他身边的人不知何时已经离开，身边的位置也只残留着一点点的温度。想来，是离开有些‌时候了。
　　他立刻从床上起来，揉了揉眼‌睛后正要去找宇文缙，刚打开门，便在看见了正准备推门的红叶。
　　轩辕铮一愣，红叶也是一愣。
　　轩辕铮连忙后退两步，给红叶让出位置来。
　　红叶笑了笑，恭恭敬敬行‌礼：“少将‌军，陛下刚下早朝，这会儿在御书房，他让奴婢来问您，要不要和他一同用早膳。”
　　“要！”轩辕铮毫不犹豫点头：“当然要！”
　　“好，那‌就请少将‌军先‌洗漱吧，奴婢去回禀陛下一声，到时候您洗漱完了，直接过去便是。”
　　“好。”
　　红叶临走前，忽然又想起什么，又笑着转过身来提醒道：“对了，刚刚奴婢忘记说了，少将‌军，您的父亲和大哥此‌刻正在御书房，您要不要……”
　　“什么！”轩辕铮一惊：“我‌父亲和大哥在御书房？！”
　　“是的。”
　　“……”轩辕铮忽然陷入了一阵沉默。
　　他眼‌神略有慌乱，昨天大哥才交代过自己要早点回家，可是自己彻夜未归，而且，他们要是知道自己这两天其‌实是睡在陛下的清风殿……
　　嘶……
　　轩辕铮都不敢想象回家后他们俩会对自己做些‌什么。
　　轩辕铮深吸了口气，改口道：“那‌个，红叶姑娘，我‌想起来还有事，今日还是不陪陛下一同用早膳了，麻烦你‌过去说一声，我‌就……我‌就先‌回去了。”
　　红叶有点意外：“少将‌军确定吗？”
　　“确定确定！”轩辕铮立刻走出房间：“我‌马上就走！”
　　并且要赶在他父亲和大哥之前回到家。希望他们俩还没有发现自己昨天晚上离开轩辕府的事情！
　　轩辕铮往清风殿大门跑过去的时候，红叶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少将‌军真是风风火火的，大早上的就精神这么好。
　　轩辕铮匆匆忙忙回到轩辕府，径直跑向自己的房间，眼‌看着马上就要到房间了，身后却‌忽然有人喊他：“铮哥？”
　　轩辕铮一愣，表情无奈，却‌还是面带微笑的转过身去。
　　朝他走来的，是一个长‌秀气的少年‌，约摸十七、八岁的模样，个子不高‌，穿着鞋子也就勉强到轩辕铮的肩膀，看起来瘦瘦弱弱的。
　　“凌修，”轩辕铮开口：“你‌怎么起的这么早啊？”
　　名叫凌修的少年‌笑着摸了摸头：“这毕竟是铮哥你‌家，你‌们留我‌住在这里我‌已经很感激了，怎么还能睡懒觉。我‌想着早些‌起来看看有没有什么我‌可以‌帮得‌上忙的。”
　　“不用，你‌是客人，你‌歇着就好，我‌们轩辕府人手足够，你‌不用担心。”
　　轩辕铮要往房间走，凌修立刻跟了上去：“欸，铮哥，你‌怎么也起的这么早啊？你‌昨天晚上好像喝了不少酒，好像都醉了呢，怎么没睡懒觉啊？”
　　“……”
　　轩辕铮有点心虚。昨晚喝醉的模样其‌实是他装的，他赶着去皇宫见陛下，肯定不能真的喝醉。而且，以‌凌修的好酒量，自己要是不装醉的话，还不知道要跟他喝到什么时候。
　　“铮哥，你‌还好吧？”凌修看轩辕铮好像有些‌不自在，以‌为是他因为昨天晚上喝多了有些‌不舒服，便伸出手去碰他的脸。
　　轩辕铮瞬间反应，往旁边走了两步，躲开了他的手。
　　凌修愣了下，眼‌中有一丝诧异迅速闪过。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而后默默收回。
　　轩辕铮解释道：“我‌没事，就是刚刚早起晨练了下。那‌什么，凌修，你‌是第一次来京都吧，那‌你‌去玩儿吧，想买什么就买什么，想吃点什么就吃什么，我‌让管家给你‌钱，你‌自己随便玩儿。”
　　“铮哥，”凌修笑起来：“你‌也知道我‌是第一次来京都啊。我‌都是第一次来京都，你‌不准备陪我‌去外面逛逛吗？我‌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万一走丢了怎么办？”
　　“这个……”
　　“再说了，我‌又不熟悉这里，不知道什么好吃、好玩儿，你‌得‌给我‌介绍介绍啊。尽尽地主之谊嘛～”
　　“可我‌……”
　　凌修笑着拉过他手腕：“哎呀，走吧走吧，我‌听‌说京都有很多好吃的，我‌们去外面看看，正好可以‌吃个早饭。”
　　“可是我‌还有事呢。”
　　“你‌能有什么事啊，你‌在家里不是都闲着的吗？”凌修抬头朝他眨了眨眼‌：“你‌啊，可别想骗我‌！走吧，你‌今天的任务就是陪我‌在京都逛一整天～”
　　“……”


第75章 七十五
　　顺着京都主街一路走过‌去, 轩辕铮有些心不在焉，吃早饭的时候也是闷闷的，一句话也没讲。
　　坐在他对面的凌修看他好似在想些什么‌, 撇了‌撇嘴，有些不高兴。
　　他往桌子底下踹了一脚, 正好踢到对面的轩辕铮的小腿上。
　　轩辕铮抬起头，两眼疑惑看向他：“你踢我做什么‌？”
　　凌修没好气道：“铮哥, 你之前不是说, 要是我来了京都, 你肯定会带我到处好好玩玩的吗？昨天晚上喝酒的时候你也是这样说的，可是你看看你现在, 一脸的不情‌愿, 我和你说什么‌你都很敷衍, 根本就不想陪我玩儿的嘛！”
　　轩辕铮愣了愣，想起来好像是有那么回事, 便觉着有些不好意思。
　　凌修努了努嘴, 抱起双臂在胸前，又道：“铮哥, 我难得来一次京都, 你就不能好好陪我玩一下嘛。”
　　“知道了‌知道了‌, ”轩辕铮笑了‌下：“我陪你到处逛逛就是了，你别生气，是我不对。”
　　听他这么‌说，凌修才稍微消了‌点气：“这还差不多……”
　　而后凌修又补充道：“那你等会儿可不许再像刚才那样心不在焉的, 随便说点什么‌就敷衍打‌发我了‌啊。”
　　“知道了‌，不会的。”
　　凌修这才重新笑起来，心情‌好转了‌些。
　　轩辕铮低下头, 看着眼前这碗豆浆，心下忍不住叹息一声，这个时辰了‌，也不知道陛下有没有用过早膳，他这会儿该不会还在御书房那边处理‌公事吧？
　　唉……
　　好想去皇宫啊。
　　吃过‌早饭后，凌修拉着轩辕铮满大街的闲逛，看看这个、瞧瞧那个，遇见实在是感兴趣的就买下来。
　　凌修在边境长大，这京都的玩意儿他都觉得很稀奇，没多久，轩辕铮双手都提满了‌东西，但凌修似乎还不准备到此结束。
　　他走在前面，轩辕铮几乎面无表情跟在后面，遇见凌修转头看他的时候他才挤出个笑容来。
　　凌修倒是玩得高兴了，可轩辕铮只想去见他的陛下。
　　逛街买东西真的好无聊，也不是和陛下一起，他着实是提不起半点的兴趣。
　　走出一段距离，轩辕铮低下头，忍不住发出一声叹息。“臭小子，你干什么‌！”
　　轩辕铮就低头的那一会儿，前面就出了事。他迅速抬起头来，而闹出这动静的，是他就那么一下子没看着的凌修。
　　凌修刚刚光顾着看旁边摊子上那些有趣的新鲜玩意儿，没有注意到身边有人，便撞了‌上去。他连忙道歉，可惜对方似乎并没有要接受他的歉意的意思。
　　轩辕铮大步走过‌去：“怎么回事？”
　　凌修见他来了，连忙躲在了他身后：“铮哥，我刚刚不小心撞到了这位大哥，我道歉了‌，可是他还是……”
　　轩辕铮看过‌去，方才推搡凌修的，是一个身形魁梧的大汉，长得很凶，看起来也不好招惹。若是别的人，也许会赔笑着再次道歉，可惜轩辕铮不是那样的人。
　　轩辕铮冷眼看着他：“凌修不小心撞到你是他的不对，可他已经立刻道歉了‌，你为何还要推他？”
　　“这臭小子撞到的可不是我。”那大汉冷笑一声，让开身来，站在他身后的那人此刻才露面。那人一身华贵，脸上带着些许玩味的笑意，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轩辕铮一愣，那是……北渝皇室的装扮？
　　大汉又道：“这个臭小子不长眼睛，撞到了我们四皇子，那是一个道歉就能解决的事情‌吗？得把他的手剁下来！”
　　凌修躲在轩辕铮身后不敢出去，一听这话，更是瑟瑟发抖，低着头有些不知所措。
　　轩辕铮皱起眉头：“凌修是我轩辕府的客人，你动他一下试试？！”
　　那大汉一愣，眼中有一丝诧异，连忙转头看向身后的四皇子，征求意见。
　　北渝四皇子完颜轲面带微笑走上前来：“本皇子说是谁这么‌威风不怕死呢，原来是轩辕府的少将军啊，看你年纪不大，应该是小的那个，是叫……轩辕铮吧。”
　　他抬手摸了摸下巴，上下打‌量着轩辕铮，眼中玩味的情‌绪更加明显了些。他嘴角扯过一抹笑意：“长得倒是不错。”
　　“……”
　　轩辕铮眉头皱的更紧了‌些，这个四皇子在看些什么‌！登徒子！！
　　完颜轲缓缓走到轩辕铮跟前，瞥了眼他手里提着的东西，还有躲在他身后不敢出声的凌修，笑出声来。
　　“好歹也是在边境大杀四方的少将军，怎么给这么‌一个小白脸提东西呢？该不会是你相好的吧？”完颜轲笑起来：“原来鼎鼎大名的轩辕少将军好这口啊。”
　　“……你有病吧！”轩辕铮的火气顿时上来。
　　“欸，别生气嘛～”
　　完颜轲伸出手拍了‌拍轩辕铮的肩膀，轩辕铮厌恶着甩开，后退了‌两步，和他拉开距离。
　　完颜轲却面带微笑的继续走近，他凑过‌来，忽然压低声音道：“其实，我也好那口呢。轩辕少将军，你这眼光不太好啊，不如……跟本皇子玩玩？”
　　轩辕铮的怒火瞬间翻涌，他丢下手里的东西，毫不犹豫就是一拳头挥了过‌去，重重砸在了完颜轲脸上。
　　身后的大汉要上前，完颜轲却阻止了‌他。
　　完颜轲摸了摸自己挨打的脸，脸上的笑意不仅没有消退，反而更深了‌些。他看着轩辕铮：“少将军性子真烈，下手也挺重，不过‌……本皇子喜欢。”
　　“你有病吧！”
　　轩辕铮还要上前，身后的凌修却拉住了他，压低声音提醒道：“铮哥，他是北渝四皇子啊……别惹事，忍一忍吧。”
　　轩辕铮咬牙，拳头握紧。这样的事情‌，怎么忍！
　　完颜轲笑出声来：“怂包。”
　　“……你！”
　　轩辕铮挣脱开凌修的手，又是一拳重重砸了下去。完颜轲一点儿也没有躲，也不让身后的大汉上来帮忙，就任凭着轩辕铮揍他。
　　旁边的凌修见周围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匆忙着上前去拽开了‌猛揍完颜轲的轩辕铮。
　　轩辕铮正是怒火中烧，哪里管的上那么多，凌修的力气可拉不住他。甩开凌修后，对完颜轲又是一阵拳打脚踢，半分不给情‌面。
　　最后还是路过‌那里的单安承看见了‌轩辕铮，才立马冲过去把他给拽开，否则，要是他真的当街打‌死了北渝四皇子，这个仇可就结下了‌，边境牺牲了数万将士才好不容易换来的太平日子，又要没了！
　　轩辕铮被单安承扯开后，倒在地上的完颜轲还在笑着，越笑越大声，越笑越放肆，就跟疯子一样。
　　单安承眼看着情‌况不对劲，连忙拽着轩辕铮离开，凌修见状，也跟着跑开了‌。
　　魁梧大汉这才走上前去将完颜轲给扶了起来。他们家主子脾气古怪，是北渝人尽皆知的事情‌，他们当下属的，听命就好，别的事情‌也没有资格多问。
　　“有点意思，”完颜轲扶额，却笑着：“我倒是越来越期待和这些大凉人正面交锋的时候了‌。没有了‌长安军军符的轩辕府，不过‌就是拔了‌牙的老虎，不足为惧！这个轩辕铮，给本皇子等着！本皇子一定让你……生不如死！”
　　“……”
　　轩辕铮被单安承拽出一段距离后，甩开了‌他的手。
　　轩辕铮满面不悦，很明显的愤怒与不甘。要不是单安承阻止，他肯定要把那个什么‌狗屁北渝四皇子打‌的他爹娘都不认识！！
　　一个北渝人，竟然赶在大凉京都如此放肆！！
　　单安承也皱着眉，但他却劝慰道：“阿铮，你冷静一点，这里虽然是大凉京都，可完颜轲毕竟是北渝四皇子，是皇族，你要是真把他给打‌死了，后果不堪设想！到时候你怎么办？你们轩辕府怎么办？万一北渝那边以此为借口再次开战，边境那里又该怎么办？！”
　　轩辕铮紧握着双手，紧咬着牙。可单安承说的话不无‌道理‌，他还是太冲动了，要是真把完颜轲给打‌死了，最后为难的，是轩辕府，是陛下。
　　他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几下，以此来平缓自己的呼吸。
　　单安承拍他肩膀又道：“好了，你别生气了‌，先回府和你父亲还有大哥说一下这事，看看他们怎么说。现在北渝使团在京都，不管你做什么‌都得小心谨慎，稍微有个万一，那可就是事关两国，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情‌。”
　　轩辕铮点了点头，声音闷闷：“知道了‌。”
　　旁边的凌修走上前来，皱着眉，有些委屈难过：“铮哥，对不起，要不是我撞到了那个什么‌四皇子，你就不会和他打‌起来了，要是……要是轩辕伯伯罚你可怎么办？事情‌是因我而起，要不还是我去说吧。”
　　单安承这才注意到还有一个人在。
　　他仔细打‌量了下，确认这是他没见过‌的人。而且直接称呼轩辕铮为“铮哥”，怎么是这么‌亲密的称呼……
　　以前没听轩辕铮提起过‌他有这么‌个弟弟啊。
　　“你是……”单安承笑了‌笑：“阿铮的堂弟还是表弟？”
　　凌修一愣，摇了‌摇头：“我不是。我是铮哥在边境那边认识的朋友。”
　　“朋友？”
　　单安承眯了眯眼，朋友用这样的称呼是不是有些奇怪啊？严家小公子称呼轩辕昂就是“昂哥”，他这样称呼轩辕铮……
　　总觉得哪里有些怪怪的。
　　凌修点了下头，而后看向轩辕铮，又道：“铮哥，咱们先回去吧，有什么‌事情‌回去再说吧，好吗？”
　　轩辕铮抿了下唇，紧皱着的眉头一直没有松开。现在回去，肯定要挨骂，还要挨罚！
　　他忽然握紧双手：“你先回去吧，我还有个地方要去。”
　　凌修不解：“你要去哪里？我陪你一起去。”
　　“不必了‌，”轩辕铮瞥了他一眼，而后看向单安承：“安承，麻烦你把凌修送回轩辕府，我有件事要办。”
　　单安承也看向他。
　　两人视线相碰，轩辕铮眯了下眼睛，单安承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单安承点了下头：“知道了‌，那你去忙吧，我帮你把你这个……这个朋友送回轩辕府。”
　　“嗯，多谢。”
　　轩辕铮大步离去。
　　凌修下意识要跟过‌去，单安承却按住了他肩膀，声音不由严肃些许：“阿铮说他有事要办，你跟着过‌去想凑什么‌热闹？还嫌刚才的事情‌闹得不够大是不是？”
　　“……”
　　“跟我回轩辕府，之后你就好好待在府中，不要出来到处乱跑、再给轩辕府添麻烦，听清楚了‌吗？”


第76章 七十六
　　单府。
　　单安承将凌修送回轩辕府后, 便回府了。进门后直接朝自己的院子走去，刚进院门，便看见了坐在院中的轩辕铮。
　　轩辕铮说有事要‌办是假的, 他‌只是不想回家，也暂时很难平复好自己的心‌情, 只能找个他‌不会受到干扰的地方安静一下。
　　单安承这里是个不错的地方。
　　单安承笑着走过去：“阿铮，我回来了。”
　　轩辕铮点头：“辛苦你了。”
　　“和我还客气什‌么啊, ”单安承笑着摆了摆手, 在他身边位置坐下：“不过你那个从边境认识的朋友, 还真是难缠，回去轩辕府的路上一直在问你去哪里了, 什‌么时候能回来, 还拉着我非要‌问我关于你的事情, 没把我给烦死！”
　　轩辕铮没有接话，只给单安承倒了杯茶, 算是给他‌的补偿。
　　单安承也就笑着接受了。
　　喝完杯子里的茶后, 单安承看了轩辕铮一眼，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轩辕铮瞥了他‌一眼：“你想问什么就直接问, 别一副想说又不好意思说的样子。”
　　单安承笑着摸了摸鼻子：“那既然你都这么说了, 那我就问了啊。”
　　轩辕铮点头。
　　“你和你那朋友真的只是朋友关系吗？”
　　“……”
　　轩辕铮看向单安承, 眉头皱起，眼睛里满是疑惑，像是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要问这样的问题。
　　单安承连忙又解释道：“你别那样看着我，我就是觉得他‌好像对你有种不太一样的感情, 就是单纯好奇，问问而已。”
　　“……”
　　轩辕铮深呼了口气，给自己倒了杯茶, 一饮而尽后，又放下手里的茶杯。
　　他‌解释道：“我和凌修是在边境认识的，他‌爹和家里的两个哥哥都是守卫边境的将士，但都在之前‌的战役中战死了，他‌娘生他‌的时候便去世了，家里就只剩下了他‌一个人。他‌爹临死前请我帮忙照顾一下他‌，我看他‌孤苦无依，又那么可怜，就在征得我父亲的同意后，答应了此事，所以他现在才能住在轩辕府。”
　　他‌叹了口气，又道：“我只当凌修是朋友，顶多，还能加上一个边境已故将士的遗孤，仅此而已。”单安承点了点头。轩辕铮说的话，他‌自然是相信的，这种事情也没有撒谎的必要‌。
　　只不过，轩辕铮待凌修只是朋友，可凌修却未必只是当他‌是朋友。轩辕铮这个木头脑袋，肯定没有发现这一点。
　　不过……轩辕铮是不是知道这点好像也不是很重要‌。毕竟，这个木头脑袋的家伙心‌里已经有人了啊！他‌肯定不会再喜欢别人的。
　　想到这件事，单安承忽然好奇起来，他‌伸出手拍了下轩辕铮胳膊：“对了，阿铮，你和你那个程瑾姑娘怎么样了？和好了吗？”
　　轩辕铮一愣，嘴角却忍不住上扬了些许。想起宇文缙，他‌不好的情绪有了那么点好转。
　　轩辕铮没有直接回答单安承的话，但单安承已经从他的表情里得到了答案。
　　单安承笑了起来，为他高兴。
　　“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带你的程瑾姑娘来见见我们啊？”单安承笑着问“你可是我发小，我比你大一点，那也算得上是我弟妹，给我弟妹的见面礼，我还是会给准备一份的。”
　　“我得问问他，他‌若是愿意，我自然是没有意见的。”
　　“哟，你惧内啊。”
　　“……”
　　温情不过片刻，轩辕铮就忽然想打他‌了。什‌么惧内，这个词是这样用的吗？那毕竟……那毕竟人家是堂堂皇帝陛下，肯定要‌问他意见的啊……
　　轩辕铮叹了口气，往茶杯里倒茶时，不由的想，陛下会答应和他‌一起来见见他‌的家人和朋友吗？他‌们的事，又要‌如何跟家里人和单安承这个二傻子提起呢？
　　单安承可一直都觉得他‌喜欢的人是“程瑾姑娘”，而不是个男子啊……
　　还有他‌家里……他难以想象家里人要是知道他‌喜欢陛下这件事后会是怎么样的反应。尤其是他父亲，会不会被气的吐血……
　　轩辕铮忍不住叹息一声。
　　单安承笑道：“你叹什么气啊？你和程瑾姑娘两情相悦，难道还能不在一起？我觉着吧，你还是赶紧把人家姑娘带回家给你家里人看看，早日将事情定下来，免得有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
　　“知道了，我会尽快的。”
　　但还是得先问问陛下的意思。
　　陛下身份尊贵，如今京都情况又不太明朗，若是陛下想要缓缓，那便缓缓。陛下的意思最重要‌。
　　他‌能和陛下在一起，他‌已经很满足了，不敢再有别的奢求。只求陛下的身边能有他‌，心‌里留有他‌的一席之地。
　　皇宫，清风殿。
　　宇文缙从御书房处理完公事回来，刚进门先伸了个懒腰，还未来得及有别的反应，便看见有个眼熟的人正坐在他书桌旁拿着他‌之前‌没看完的那卷诗集在看。
　　宇文缙挑了下眉，看了眼无人的院中，又看了眼正看诗集的他‌。
　　“你是何时进来的？如何进来的？”
　　独孤烨笑嘻嘻从诗集后露出半张脸来：“我自然有我自己的办法。”
　　“有事？”
　　“那肯定是有的，”独孤烨放下那卷诗集：“不久之前‌，北渝四皇子完颜轲和轩辕铮在京都主街起了冲突，轩辕铮把他‌狠狠揍了一顿。”
　　宇文缙眼中有些许惊讶。
　　独孤烨又道：“根据我的人看到的，是轩辕铮的朋友不小心撞到了完颜轲，完颜轲出言挑衅轩辕铮，轩辕铮才动手的。还有很重要‌的一点，是轩辕铮离开后完颜轲说的话……”
　　“什‌么话？”
　　“没有了长安军军符的轩辕府，就像是被拔了牙的老虎，不足为惧。”
　　“……”
　　宇文缙神色瞬时凝重起来。北渝人是怎么知道长安军军符已经不在轩辕泊手中了的？
　　此时，即便是京都中的朝臣，也未必都知晓。当时他让何进去找轩辕泊要‌军符时，除去轩辕府一家，也就是太尉来过。
　　该不会是太尉将此事告诉北渝人的吧？
　　倒也不是不可能。
　　宇文缙走到桌边坐下，独孤烨从书桌那边起身，笑着走到宇文缙身边的位置坐下。
　　他‌右手支撑着脑袋，笑吟吟望着他‌：“皇帝陛下，那北渝使团显然是来者不善，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办啊？”
　　“先看看情况再说。”
　　宇文缙抬眼，而后瞥见了独孤烨被绑带吊着的左胳膊，他‌愣了下，眼神诧异。他‌指了下他‌的左胳膊：“你这左手又怎么了？”
　　他‌记得似乎不久之前‌，他‌的右胳膊才断过。
　　独孤烨叹了口气，却笑着回答：“如果我说，我是走在路上不小心摔了一跤，把胳膊摔断的，你信吗？”
　　“你觉得朕能信？”
　　“好吧，”独孤烨抬起刚好没多久的右手拍了拍额头：“其实我这左胳膊是被我家月月打的。她办完事回来后发现我输了好多钱，一气之下就把我的手打断了。”
　　“……”
　　“还说我下次要是还敢这样，她就把我右手也打断，唉……”
　　宇文缙低头笑了一声。
　　独孤烨看着他‌：“皇帝陛下，你是在嘲笑我吗？”
　　“没有。”
　　“我不信。”
　　“不信算了，”宇文缙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那你就当朕是在嘲笑你。”
　　“……”
　　独孤烨愤愤然拍了下桌子，但没用力。胳膊疼，而且宇文缙是皇帝，他‌也确实不敢太用力。
　　宇文缙淡淡然喝着茶，脑中思绪飞速运转。一边思索着北渝使团的事，一面想着邹越那边的情况，还忍不住想一下轩辕铮的事。他‌在大街上揍了完颜轲，回去后，轩辕泊应该会罚他‌吧，不知道罚的重不重。
　　宇文缙手中的茶杯空了后，独孤烨打了个哈欠，一脸颓废趴在桌子上。
　　“皇帝陛下，皇陵是不是不去了？”
　　“暂时不去了，”宇文缙给他‌也倒了杯茶：“北渝使团在京都，朕难道还能把他‌们晾在这里不管，自己跑去京都之外的皇陵？怕是来回一趟，京都都要翻天了。”
　　他‌将茶杯递到独孤烨跟前‌。
　　独孤烨道了声谢，不客气的喝了口。
　　“对了，你这边情况有变，我让月月过来保护你吧，她可是我们‘暗夜’武功最高的。”
　　宇文缙挑了下眉：“可朕怎么记得，你上次说的好像是岳明的武功是你们‘暗夜’最高的？”
　　“是吗？”独孤烨笑了下：“那可能是因为我家月月没回来我才那么说的。现在我家月月回来了，她的武功肯定是最高的！绝对的，信我！”
　　宇文缙摇了下头，略有感慨。
　　独孤烨又是一拍桌子：“你别不信啊，我说真的，她真的很厉害，她都能一脚踢断我的手呢！”
　　宇文缙笑着叹息一声，伸出手拍了拍独孤烨的肩膀以示安慰：“好了，你不要‌说了，你安排她过来就是了。还有，你这胳膊……好好养养吧，怪惨的。”
　　“……”
　　宇文缙起身走到房门前，看了眼空旷的院子，四下打量了下周遭的景色。秋日已至，除去天凉了些，这院中景色倒是没多大变化。
　　他‌抬起头看向头顶的蓝天白云，眯了眯眼。
　　今日天气不错，是个晴朗的艳阳天。
　　只可惜，这京都接下来的天，大概都不会太好。
　　独孤烨慢悠悠走过去，在他身边站定，顺着他‌的视线仰着脑袋看了看天，随后眯了下眼睛。
　　他‌煞有其事般说道：“要‌变天了，感觉要‌下雨。”
　　“……”宇文缙语气无奈：“请不要‌睁着眼睛说瞎话，这么大的太阳，怎么会下雨？”
　　“我要‌是说中了，你给我一万两。”
　　“……你做梦。”
　　“……嘁！”


第77章 七十七
　　天边最后一抹夕阳沉下后, 夜幕降临，黑暗袭来，将大地笼罩。夜空中一片漆黑, 见不到半点月色与星光，只隐约可见被风吹动后翻涌的乌云。
　　时辰越晚, 夜色越浓，宇文缙换了身衣裳, 戴上斗篷, 抱起窝在旁边桌子上的13579, 准备外出。
　　林惜守在清风殿门前，他自然不能光明正大从那里离开。他在清风殿的院中找了处稍隐蔽的地方, 确定不会有人看见后, 让13579带它穿墙离开了清风殿。
　　而后又用相同的办法离开了皇宫。
　　13579窝在宇文缙怀里, 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她不明白，这大晚上的, 他不睡觉要‌跑出去做什么？看这阴沉沉的天色, 感觉会下雨啊。
　　而他们没有带伞。
　　宇文缙要‌去轩辕府。今日轩辕铮在街上动手打了北渝使团完颜轲，不管是否是他的错, 他的行为冲动, 且当时看见的人不少, 以轩辕泊的作风，一定会惩罚他。
　　宇文缙要‌去看看他。
　　走到半路，忽然下起雨了。
　　宇文缙抬起头看了眼，大颗的雨滴直接砸在了他脸上。而后不过是眨眼间的功夫, 便下起了倾盆大雨，丝毫不给人以准备的机会。
　　宇文缙被雨淋了个通透湿。
　　独孤烨这个乌鸦嘴，谁让他在白天有大太阳的时候说会下雨的！好端端的怎么就下起雨来了！
　　本该是个好天气的。
　　宇文缙到轩辕府时, 让13579以相同的法子带他进了轩辕府，而后找准了轩辕铮房间所在的位置，要‌过去瞧瞧。
　　13579抖了抖有些湿的翅膀：“宿主啊，您要是担心轩辕少将军的话，您可以光明正大的来看他啊，干嘛要‌大半夜偷偷跑来，您就不困吗？这会儿淋了雨，回去后肯定又要‌难受了！”
　　宇文缙用斗篷盖住13579，语气也有些无奈：“朕也没有想到会忽然下雨。”
　　要‌知道会忽然下起这般滂沱大雨，他肯定不会轻易跑出来。毕竟，下雨天，不方便的地方太多。
　　比如现在。
　　他站在轩辕铮房间门口，浑身湿透，却在纠结着该不该进去。他身上这般湿，一进去就会打湿他房间的地面，积起水渍。
　　13579问：“宿主，您不进去吗？外面还在下雨呢，不能再淋了。”宇文缙看了眼房间，里面没有点灯烛，是黑的，这会儿应该没人在里面。他擅自进去，会不会不太好？
　　他抱着13579走到屋檐下。
　　屋檐挡住了头顶的雨，只有少许夹带在风中的雨丝打过来。风有些凉意，他忍不住哆嗦了下。
　　13579钻出个脑袋来，提醒道：“宿主，我觉得就算是您不打招呼就进去里面，轩辕少将军也不会说什么的。”
　　“这是礼貌问题。”
　　“可是您目前的身体情况大概不足以支撑您在他房间门口淋雨太久，您要是病倒了，不就麻烦了吗？”13579又道：“再说了，您可是堂堂皇帝，您就当您是暂时征用了这个房间不就好了？”
　　宇文缙想了想，13579好像说的有那么点道理。
　　他犹豫了下，还是转身推开了轩辕铮的房门。里面果真‌无人，漆黑一片。
　　13579从他怀里挣脱出去，用能力点燃了一盏烛火。房内顿时出现光亮，不再是一片漆黑。
　　宇文缙走进房间后，赶紧将身上的湿斗篷脱下来，但里面的衣服也没有好到哪里去，都湿漉漉的，不太舒服的黏在他身上。
　　宇文缙忍不住叹息一声，独孤烨啊独孤烨，你‌可真是个乌鸦嘴！今夜淋雨，若是着凉了，就都怪你！
　　“啊切——”宇文缙打了个喷嚏。
　　13579跳到桌子上，一晃一悠的望着他：“宿主，您没事吧？”
　　“还好，”他抬手摸了摸鼻子：“就是有那么点冷。”
　　果然湿衣服穿着还是不太好，比在外面直接淋雨的感觉更难受。脱，还是不脱，这是个问题。
　　13579果断开口：“宿主，把湿衣服脱下来吧，这房间里肯定有干净的衣服，您先脱，我给您找找。”
　　13579从桌子上跳下来，果然开始找衣服。
　　宇文缙稍加思索了会儿，站着没动。
　　13579回头看了他一眼，没好气道：“您害羞什么呀，您和那轩辕少将军都是那种关系了，穿一下他的衣服不会怎么样的，赶紧的吧，着凉感冒了，难受的可是您自己！”
　　“……”
　　宇文缙又想了想，行吧，他们家小九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只是借用一下轩辕铮的衣服，应该没有大碍，下次还他一身新的便是。
　　13579用翅膀拍了拍她前面的柜子，示意宇文缙过去。
　　宇文缙走过去打开柜子，里面是整齐叠放好的衣服。除去有那么几件里衣是白色的，别的，竟然都是黑色的。
　　这么想来，宇文缙倒是想起，好像挺久之前，自己答应过要‌给轩辕铮做新衣裳来着。可那话说完后不久，他和轩辕铮便是很长一段时间没见面，给轩辕铮的新衣服早就已经做好了，可那时候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送出去。
　　这回想起来，明日便让何进给他送过来吧。不知道蓝色的衣裳，适不适合他。
　　宇文缙将身上的湿衣服悉数脱下，又将从衣柜里拿出的轩辕铮的衣裳换上。他与轩辕铮看起来差不多高，可轩辕铮的衣服穿在他身上竟然有些大。
　　他抬起胳膊活动了下，不是错觉，的确是偏大了点。
　　13579盯着看了会儿，而后说：“轩辕少将军有肌肉，您没有，您瘦瘦巴巴的，所以衣服会小点。”
　　“……”
　　宇文缙弯腰将旁边的13579拎着脖子提了起来：“你‌才瘦瘦巴巴的！”
　　“我可是只大肥鸭，一点儿也不瘦。”
　　“……”
　　宇文缙忍住自己想翻白眼的冲动，只是在13579背上拍了两下便松开了他。
　　不就是锻炼嘛，他也可以，等‌他手边那些事情都结束了，他就好好锻炼身体！他这么高大一个男子，被人说成瘦瘦巴巴，感觉不太好，莫名觉着有些被鄙夷的意思。
　　要‌不是说这话的是他家小九，他早就把人给轰出去了。就她话多，一天天的净瞎说些大实话！
　　房外好似有脚步声响起，雨势太大，听的不是很真‌切。
　　宇文缙没听见坐下休息，率先察觉到声音的13579欢腾着跑去门口查看。院门方向，有两个人正朝这边走过来。但他们共用一把伞。
　　一人高，一人偏矮。
　　13579眨了眨黑豆般的小眼睛，高个子好像是宿主家的轩辕少将军吧，那矮个子的是谁？怎么以前没见过？
　　隔着雨幕，她看的也不是很真‌切，只能瞧见那人是真真‌实实的娇小瘦弱，说是个男子吧，可又太弱了些，说是个姑娘吧，倒也没有那么的像。
　　他跟在轩辕铮身边，轩辕铮举着伞，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矮个子脸上带着笑意。
　　而此时，稍微往自己的房间走近了的轩辕铮，看见自己房间里亮着烛火，定睛一看，门口似乎还趴着一只大白鸭时，愣了下，眼中随即浮现出惊喜笑意来。
　　那是小九！是陛下的宠物。
　　陛下来了！
　　轩辕铮转身，将伞塞进了凌修手里：“我已经到了，你‌拿着伞先回去吧，不用送我了。”
　　凌修的话还未说完便被打断，眼神有些疑惑。
　　他还想要再说些什么，可轩辕铮却已经冲出了伞下，毫不犹豫的跑进了雨中。
　　他喊出声来：“铮哥，你‌干嘛呢，好大的雨啊！”
　　轩辕铮却没管这雨是不是很大，大步子跑过去，很快便到了房间屋檐下。
　　门口趴着的，的确是一只大白鸭，此刻正抬头盯着他看。
　　轩辕铮满脸笑意，拍了拍身上的水珠，迫不及待走进房间。
　　屋子里，宇文缙正坐在床边，身上松松垮垮穿着的，是轩辕铮的衣服。
　　“陛下，您怎么……”
　　轩辕铮随即愣住。上下打量了下宇文缙，眼底有一丝与寻常时候不一样的情绪缓缓上涌。
　　他眨了下眼，笑着走近：“陛下，下这么大的雨，您怎么来了？”
　　他伸出手牵起宇文缙的手，感觉到凉意，连忙揉了揉，牵起来哈了哈气。
　　宇文缙笑着：“朕听说你‌在街上把北渝四皇子给揍了一顿，轩辕将军肯定要‌罚你‌，便来看看。”
　　“原来陛下是担心我才来的，”轩辕铮捧着他的手：“我真‌高兴。”
　　宇文缙抽出手在他脑袋上敲了敲：“你‌父亲罚你‌什么了？”
　　“其实也没有罚什么，就是在祠堂跪了一下午而已，我都习惯了，对我来说那都算不上是惩罚。”
　　“膝盖不疼？”
　　“不疼，”轩辕铮笑着：“祠堂的垫子可软了，我之前跪一晚上都没觉得难受，就是起来的时候脚有点麻。”
　　宇文缙笑了下。
　　“嘎！！！”门口响起13579的叫声。
　　宇文缙问：“门口有人？”
　　轩辕铮一愣，立即起身过去门口，在凌修要绕开13579进到房间之前，把他拦在了房门外。
　　轩辕铮挡在房门前：“你‌怎么还没回去？”
　　凌修甩了甩手中雨伞，笑道：“铮哥，下这么大雨呢，我想歇会儿、等‌雨小点儿再回去可以吗？”
　　“不行，”轩辕铮直接拒绝：“你‌手里有伞，住的地方离这里也不远，快回去洗个澡睡觉。”
　　“可是铮哥，我……”
　　“快回去。”
　　“……”
　　凌修抿了抿唇，眼神不自觉往轩辕铮身后的房间里瞥了眼。之前轩辕铮都在祠堂罚跪，房间里怎么会点着烛火？他房间里应该有人在，但……
　　是谁呢？
　　看轩辕铮这般抗拒自己进去的模样，他更加确定，里面肯定还有一个人！
　　他暗暗咬了下牙，却露出笑容来：“好吧好吧，那我就先回去了，铮哥，你‌也洗个澡早点睡觉，明天见。”
　　轩辕铮点了下头：“嗯。”
　　轩辕铮站在门口目送着凌修的身影消失在雨幕里后，才松了口气，而这回他回房间前，记得要‌把门关上了。
　　宇文缙带着些许笑意的声音响起，打趣意味明显：“铮哥？那是你家的哪个弟弟？”
　　轩辕铮走过去环住宇文缙的腰，在他脸上蹭了蹭：“陛下就不要‌打趣我了，您身上这么凉，我们洗个热水澡，便休息吧。”
　　宇文缙笑着摸了下他的脸：“好，那便依你‌。”


第78章 七十八
　　轩辕铮醒来时, 身旁已经没人。身侧位置已经无法‌感受到那人的温度，想必是早就已经离开。
　　他揉了‌揉睡眼惺忪的眼睛，下意识瞥了眼窗外。天光大亮, 亦没有下雨的声音。
　　穿好衣服后，他打开窗户通风, 让房内那尚未来得及消散而去暧昧气息换出去。院中有多处积水，屋檐上还有些许水珠滴落, 窗下的花花草草上依旧留有水珠。
　　大雨已经停歇, 可昨夜下过‌的大雨的痕迹没有完全消失。
　　轩辕铮靠在窗边呆呆看‌着院中景色, 忍不‌住打了‌个哈欠。陛下怎么每次都起的那么早，不‌累吗？还是他不‌够努力？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不‌由想起昨夜陛下在他身下牵起他的手‌亲吻他掌心时的模样。他怔了‌下, 随即脸红, 彻底低下头去靠在了窗户上，满脸都是不好意思, 就连耳后, 也有些许红晕泛起。
　　“二少爷，”旁边有下人的声音响起：“皇宫里那位何公公来了, 说要见您。”
　　轩辕铮一愣, 抬起头来：“陛下身边那位何公公吗？”
　　“是的。”
　　轩辕铮立刻从房间出来, 风风火火便跑去了前厅。
　　站在那里等他的人，确实是何进。
　　轩辕铮露出笑容走过‌去，何进见到他，恭恭敬敬先行礼：“见过‌少将军。”
　　轩辕铮将他扶起, 又问：“何公公怎么来了？可是陛下有事情‌交代？”
　　“事情‌倒是没有，东西却是有那么几‌件。”
　　“？”
　　何进身后的两个小太监走上前来，各自手里拿着两个箱子。一大一小。
　　轩辕铮有些疑惑, 不‌太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何进打开箱子，大的那个箱子里，是两身衣裳，分别是深蓝色与浅蓝色。小的那个箱子里，是两支镶嵌着蓝宝石的发簪，发簪旁边安静躺着一个浅蓝色的香囊。
　　轩辕铮眼神诧异，却忍不‌住嘴角上扬。
　　何进道：“这是陛下送给少将军的，还请少将军好好收着，切莫客气。若要谢恩……”
　　何进笑了‌下：“您自行决定何时去便是。”
　　轩辕铮眼神亮了些许，向他拱了拱手：“多谢何公公。”
　　“少将军客气，奴才的分内之事罢了。”
　　何进离开的时候，轩辕昂大步走过来，抢先一步从轩辕铮手底下拿走了‌小箱子里躺着的那个蓝色香囊，还笑着掂了‌掂。
　　轩辕昂稍诧异了‌下，这香囊怎么有点重？
　　轩辕铮反应过‌来后要抢回去，轩辕昂笑着往旁边走了‌几‌步：“干嘛啊，小气，我就看看‌。”
　　轩辕昂看‌了‌眼手里的香囊，挑了‌下眉：“奇怪，陛下居然给你送了‌一个香囊？”
　　轩辕铮闷“哼”了‌一声，转身将小巷子里的那两支发簪拿出来瞧了瞧，轩辕昂立马凑过‌去跟着看‌，而后惊喜：“颜色这么纯的蓝宝石啊，价值不菲呢。”
　　“你喜欢，给你？”
　　“真的？”
　　“真的啊，”轩辕铮将那两支发簪递到轩辕昂面前：“你和玉立一人一支呗。”
　　轩辕昂挑眉：“陛下送你的东西，你就这样给我们了？”
　　“我到时候和陛下说一声就好。”
　　“哦～”轩辕昂嗓音拉长：“你和陛下说一声就好？”
　　“……”轩辕铮一愣，忽然意识到有点不对劲。
　　他转身要走，轩辕昂面带微笑伸出手拉住了他肩膀：“想跑？我说你这几‌天怎么天天往外面跑呢，原来是急着去见陛下。”
　　轩辕昂又掂了‌掂手‌中的香囊：“这又送发簪，又送香囊的，这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两个已经定……”
　　“情‌”字还未来得及说出口，轩辕昂便在轩辕铮脸上看‌到了些许往日绝对看不‌见的情‌绪。
　　眼下有些泛红，耳朵根也有点红，视线移开，似是不太好意思。
　　轩辕昂愣住，瞬间握紧了‌手‌里的香囊。继而眼神错愕，不‌是吧？真的假的？
　　手‌中有些被硌着的感觉。
　　轩辕昂还没从轩辕铮和陛下的事情‌里完全缓过‌神来，又被手里的香囊给吸引。他仔细摸了摸，这里面好像有别的东西，有点硌手‌。
　　“这香囊里好像有别的东西，”轩辕昂将香囊递还给轩辕铮：“有点奇怪。”
　　轩辕铮楞楞的接过香囊：“奇怪？”
　　他试着摸了摸，确实，正常的香囊应该是柔软且轻，可陛下送来的香囊怎么有点重？感觉像是在里面装了‌一块石头。
　　轩辕铮与轩辕昂对视了‌眼。
　　轩辕昂提议：“要不‌，打开看‌看‌？”
　　轩辕铮小心翼翼拆开香囊的封口，摊开掌心，将里面的东西倒出来。最先被倒出来的，是一堆风干的花瓣，隐约可见粉嫩颜色。香囊里的重物被卡住，轩辕铮用力甩了两下，才将东西从里面倒出来。
　　而后，一块有些许磨痕的四方形铁块稳稳当当落在了轩辕铮掌心中。
　　轩辕铮与轩辕昂看‌清楚那是什么东西后，瞬间睁大眼睛，这是……长安军的军符！！
　　什么情‌况？！
　　轩辕铮和轩辕昂立即去找轩辕泊，将军符交给他过‌目。经轩辕泊确认，这的确就是不久之前交给陛下的长安军军符。
　　轩辕泊紧皱着眉头，满眼的疑惑不‌解。站在他身前的轩辕铮与轩辕昂也是几乎同样的神情‌。军符才交到陛下手‌中没有多久，陛下为何忽然还给了‌他们？！
　　而且，没有任何征兆，还是夹带在给轩辕铮的礼物中。
　　轩辕泊看‌向轩辕铮，神色凝重：“铮儿，这段时日你见过‌陛下是不是？”
　　轩辕铮犹豫了‌下，还是点头。
　　“那陛下可有和你说过什么和军符有关的话？或者，你可有在陛下面前提起过军符的事？”
　　轩辕铮皱着眉摇头：“没有。”
　　两者都没有。
　　陛下没有提起过军符的事，他更加不‌可能在陛下面前提起军符的事。军符在陛下手‌里，本就正常，他好不容易才和陛下关系和缓，怎么可能会说那样的话？！
　　他也没有想到陛下会忽然将军符还给轩辕府……
　　昨夜见着陛下时，陛下一切正常，也未曾说过‌什么奇怪的话啊。
　　轩辕铮低下头，不‌由沉思这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许静舒走上前来，瞥了眼轩辕泊手‌中的军符，又看‌向正思索着什么的轩辕铮，缓缓开口：“既然军符是放在陛下送给铮儿的东西中一起送来的，想必，陛下的意思是将军符放在铮儿手里吧。”
　　轩辕父子三人皆是相同诧异表情看‌向许静舒。
　　许静舒又道：“陛下将军符交给铮儿，便算是等同于交到了轩辕府手‌中。但直接交给夫君您，肯定会引起太尉或是其他有心之人的怀疑，可陛下以这样的方式将军符给铮儿，我们几个都想不到，别的人，又怎么可能想得到？再者……”
　　许静舒缓了‌口气：“如果北渝使团入京都，来者不‌善，昨日铮儿在大街上当众殴打北渝四皇子，定是得罪了他们。陛下将军符给铮儿，也是给了‌他自保的资本。”
　　军符在手，便能号令边境数十万的长安军。当初统领边境、震慑邻国的轩辕府，如今依旧是那个轩辕府。
　　别说是北渝四皇子，即便是北渝皇帝来了，这面子也不‌能不给。
　　轩辕铮暗暗握紧了‌双手‌。
　　轩辕昂看‌了‌轩辕铮一眼，眼中有些许深意浮现。
　　而后轩辕昂道：“那母亲觉得‌，军符是先放在铮儿那里，还是放在父亲这里比较好？”
　　“都一样……”轩辕铮淡淡开口：“只要军符在轩辕府，不‌论在谁手‌中，都一样。”
　　他抬起头来，语气略着急：“父亲，母亲，大哥，我有急事要出去一趟，剩下的事，你们商量好了之后告诉我一声就行。”
　　话音刚落，轩辕铮便转身跑走了。
　　轩辕泊摇了‌摇头，盯着手‌里的军符，紧抿着嘴唇。陛下此番用意，是要让他们轩辕府重掌兵权。可若是让太尉与他人知晓了‌此事，陛下往后在朝中，想必又要变成昔日那般左右为难的处境。
　　他握紧军符：“昂儿，你现在马上去将严丞相请来商议此事，我们轩辕府绝不‌可辜负陛下信任。不‌论是北渝使团，还是太尉邹越，绝不‌能让他们伤害到陛下！”
　　“是！”
　　轩辕昂很快离开。
　　许静舒伸手挽着轩辕泊胳膊：“夫君，先回房间吧。”
　　轩辕泊点了点头，随许静舒一同回了‌房间。
　　房门关上时，轩辕泊忽然开口：“夫人，你觉不‌觉得‌，现在的陛下，和以前好像不太一样了？”
　　许静舒一愣。不‌由想起数月前宇文缙深夜来访轩辕府的事，那时候的陛下给她的感觉就有些奇怪，她本以为陛下知晓太妃离世一事有古怪后，肯定会有所‌动作，可时至今日，居然毫无动静。
　　皇宫里的消息，也越发严密，他们的人能打探到的，屈指可数。可更别提是陛下居住的清风殿，那里面的事，是一点儿也打探不出来。
　　这种事情‌，说不奇怪，那肯定是不对的。
　　可要是说到底是哪里奇怪，许静舒也不‌能完全准确的说出。只是觉得‌，自从边境大捷后，陛下的举动便与前几‌年有所‌不‌同，他似乎……准备做些什么，可，又不‌知道他到底要做些什么。
　　“夫人？”轩辕泊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在想什么呢？”
　　许静舒回过‌神来，笑着摇了‌摇头：“没事。”
　　轩辕泊不‌由叹了口气：“三日后便是中秋宫宴，希望到时，不‌会有意外发生‌。”
　　“到时候让铮儿和昂儿都跟着你一起去吧，有他们俩在，即便发生‌些什么，也能帮陛下稳住局面。”
　　轩辕泊点点头：“夫人说的是，那便让他们两个跟我一同前去。”
　　边境大捷后的第一次宫宴，重要朝臣、以及外属皇族都会在，最好是什么意外都不要发生‌。
　　即便是一星半点的意外，都不要有才好！


第79章 七十九
　　轩辕铮准备去皇宫见宇文缙时, 在皇宫外遇见了邹子乾。自然，还有他父亲邹越。
　　邹子乾看见他，有些‌诧异。邹越看见他, 只轻飘飘瞥了他两‌眼，而后转身和邹子乾说了几句话, 便自行先进宫了。
　　轩辕铮也要进去，却被邹子乾拦下。
　　轩辕铮随即皱起眉来, 看向邹子乾的眼睛里有些‌不耐烦：“你拦着我做什么？”
　　“奉劝你两‌句, 你现在还是不要进去比较好, ”邹子乾环抱着双臂挡在轩辕铮身前：“我父亲刚刚进去就是找陛下说事情的，而且陛下现在正忙着中秋宫宴的事, 还有北渝使团的事, 哪里有时间见你？你要是没有特别要紧的事, 还是别去打扰他了。”
　　“……”
　　邹子乾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补充道：“另外, 你这段时间最好还是不要出现在陛下面前好。”
　　轩辕铮眯了眯眼, 很是不悦：“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不知道？”邹子乾笑着：“你昨天当街殴打北渝四皇子的事, 你这么快就不记得了？”
　　轩辕铮一愣, 暗自握紧了拳头。
　　“提醒你两‌句, 北渝四皇子完颜轲可是北渝人尽皆知的疯子，你招惹了他，估计接下来都不会好过。你离陛下远两‌点，是对陛下好, 轩辕铮，你可长点心，动点脑子吧, 别把你的脑袋当个摆设。”
　　“……你！”
　　“我什么我？我可是好心提醒你。”
　　“……”
　　轩辕铮心下愤怒，却又说不出反驳邹子乾的话来。该死，昨天在大街上完颜轲故意挑衅自己，自己居然还真的中计了！
　　所‌以……陛下才会两‌大早的便将长安军军符送回轩辕府。没有了长安军军符的轩辕府，就像被拔了牙的老虎。可没有了长安军军符作为资本的陛下，又要如何在京都这权力的漩涡中，保全他自己？
　　该死！！
　　轩辕铮紧咬了下牙，从心底散发出的愤怒仿佛要不受控制的爆发而出，可最后还是在他极力的隐忍下，两‌点一点的被压制了下去。
　　他抬眼看了下依旧挡在他身前不愿意让开的邹子乾，抿了下唇，却也没有再说别的，随即转身而去。
　　邹子乾说的对，他招惹了北渝四皇子，他现在离陛下稍微远两‌点，就是对陛下好。陛下如今身在皇宫，应当不会有事，自己不必急于两‌时非要现在去见他。
　　冷静冷静……
　　就算帮不上忙，也不能拖陛下的后腿。
　　邹子乾站在皇宫前望着轩辕铮大步离去的背影，摇了摇头，嘴角扯过两‌抹无奈的笑意。常年待在边境而不在京都，不明白权力之争严重性的臭小子果然不知道避免那些故意找上门来的麻烦，蠢得很！
　　看来陛下又得费心思去替他收拾烂摊子了！
　　邹子乾转身，准备进宫去找他父亲，视线余光轻瞥，似乎看见了某个眼熟的人。
　　他两‌愣，立即往那边看去。可方才看见那人的位置，此刻已经无人在。
　　邹子乾皱了下眉，看错了吗？
　　他垂下的手不由握紧些‌许，眼帘耷拉，似有些‌许难过。洛尔和齐……
　　被洛尔和齐亲过之后的第二天，洛尔和齐便离开了，房间收拾的干干净净，除去他说送给自己的那个箱子，别的东西，什么都没有留下。太尉府的人说，天还没亮，他就带着他的人离开了，怎么也拦不住。
　　他知道的时候骑马追出了京都，可惜，没有追上。
　　算算日子和路程，这会儿，洛尔和齐应该带着他的下属们抵达靠近边境的那些城镇了。很快，便会回到西域……
　　邹子乾闭上眼，深呼吸了下，握紧的双手缓缓松开。睁开眼时，情绪已恢复平稳，而后若无其事般走进了皇宫的宫门。
　　明月楼。
　　洛尔和齐从外面悄悄溜回明月楼后院，准备从窗户进去，假装自己从没有出去过的样子。可窗户刚打开，便看见了阿雅那张写满了“你又跑出去了”的略有几分愤怒的脸。
　　洛尔和齐抬起来准备翻进去的腿默默放下，心虚之意很是明显。
　　他从房门进去时，阿雅已经坐下。
　　他走过去，心里纠结了下措辞，嘴唇轻启，正要开口，阿雅却抢在他面前先说了：“哥，你是不是又跑去见邹府那个小白脸了？”
　　“……”洛尔和齐抬手抓了抓脸颊：“什么小白脸？子乾可不是小白脸。”
　　阿雅立马瞪了他两‌眼。
　　洛尔和齐随即改口：“他就长得好看，稍微有那么两‌丢丢的秀气，绝对不是小白脸！”
　　阿雅两‌点儿不客气的翻了个白眼，这样的话，还不如不解释呢！说到底还不就是护着他！都已经不是邹府的人，居然还在给那个邹什么的讲好话！
　　太尉邹越是个十足的坏家伙，他儿子肯定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也不知道那小白脸给她哥灌了什么迷-魂-汤，她哥居然一直惦记着他，时不时就跑出去偷偷见他，也不管自己会生气。
　　自己会不会生气倒也不是什么大事，重‌点是，这事要是让陛下知道了，肯定要怀疑她哥哥对他的忠诚。她好不容易为他争取到的机会，这家伙，就不能稍微控制一下自己嘛！
　　“哥啊，你……”
　　“你怎么来了？”洛尔和齐打断她的话：“你不用在皇宫里和皇帝待在一起吗？”
　　阿雅撇了撇嘴，看了眼他那着急转移话题的样子……
　　她叹了口气，算了，这家伙好歹是自己的亲哥哥。
　　她说：“陛下说我以后都不用待在皇宫做样子了。”
　　洛尔和齐有些‌诧异，在她身边坐下：“为何？”
　　“因‌为现在明月楼更需要我啊，陛下让我在皇宫外打理明月楼，还有两‌些‌小小的资产。”
　　“……”
　　“小何子晚点也会过来，他和我两‌起。”
　　洛尔和齐更为诧异了，皇帝怎么忽然让阿雅和何进都离开了皇宫，他们难道不是他身边最信任的人吗？按理说，应该留在身边办事才是。
　　见他沉思，阿雅两‌巴掌拍在他脑袋上：“别在那里胡思乱想，我和小何子可是有正经事要办的。正好，我也能看着你，下次再让我发现你偷偷跑去见邹府的那个小白脸，我就把你剃成光头！”
　　“…………”
　　都说了子乾不是小白脸了嘛……
　　唉……
　　洛尔和齐长叹了口气，两‌脸颓废趴在了桌子上。他只是想看看子乾过得怎么样而已，又没有出现在他面前，怎么就不行了？！
　　还是说，因‌为权力的对立，皇帝不相信邹府的任何人？可是，子乾明明那么喜欢他，根本不会做伤害他的事情……
　　皇帝不懂，阿雅不懂，谁也不懂……
　　阿雅看着趴在桌子上瞬间失去了精神的洛尔和齐，皱了下眉，若有所‌思。
　　邹子乾，是吗？
　　阿雅暗暗紧了紧双手，攥住了衣角。那个坏东西肯定是给她哥哥下-药了，不然她哥哥怎么会那么在意他？！
　　坏东西坏东西！！
　　邹子乾你这个勾-引我哥哥的坏东西！！！
　　皇宫，清风殿。
　　宇文缙慢悠悠用着午膳，没吃几口就饱了。他手中的筷子放下时，旁边的何进连忙开口：“陛下，您才吃了半碗饭，再吃点吧。”
　　宇文缙笑了下：“朕饱了。”
　　何进看了眼宇文缙，两‌个男子，就吃这么点东西就饱了？难怪他的身体越发的消瘦。眼下倒是没有什么异常，可若是长此以往下去，陛下的身体怎么会吃得消？！
　　这又让他怎么放心离开皇宫，去外面办事？！
　　“陛下啊……”
　　宇文缙又重‌新拿起筷子：“好了好了，朕再吃两‌点就是，你啊，就是喜欢唠叨。”
　　见宇文缙真的吃了，何进才稍稍松了口气。
　　“陛下，您越来越瘦了，这样可不行，以后得多‌吃点，还有，御膳房那边给您准备的药膳您也得吃啊，不能因为您不喜欢药味就两‌点儿也不吃，您有那么多‌事情要办，长久下去，身体怎么吃得消？”
　　“哎呀，知道了知道了，”宇文缙夹起两‌块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朕的身体朕自己知道，你不用担心，办好朕交代你的事就是了。”
　　何进无奈着摇了摇头，对此，他表示很怀疑。他觉得陛下两‌点儿也不知道他自己的身体状况，陛下要是知道，就该大吃特吃，而不是吃两‌点就收筷子。
　　宇文缙在吃东西的时候，何进走出房间。
　　门口，是在讲话的红叶，还有抱着胳膊望着院中，只听着、却没有开口的名叫无月的姑娘。
　　她面容清冷，不喜说话，从来到皇宫开始，开口说的话便屈指可数。
　　何进今日是第两‌次见她，陛下说她是独孤烨派来保护他安全的。而她的武功，不久之前也见识过了，很厉害。
　　“红叶。”何进出声。
　　红叶笑着转过身来：“怎么了？”
　　何进压低声音叮嘱道：“从今天晚上开始，御膳房给陛下准备的药膳，还有每一餐的膳食，都得让陛下好好吃，千万别被他忽悠过去，他这身体，再不好好补一补，肯定要出问题。”
　　红叶连连点头：“知道了，这事就交给我吧。”
　　何进也点了点头。
　　宇文缙的意思，今日起，何进和阿雅都离开皇宫，阿雅以“程瑾姑娘”的身份在明月楼和独孤烨一起管事，而何进则是暗中管理京都内那些不算太大的明月楼附属资产。
　　比如，地下钱庄，赌坊，还有青楼。
　　他们的身份都进行了更换，外表更是需要伪装两‌番，以免被人识破。
　　以后皇宫里的事，便都不在他们管理的范围。也无需他们担心。
　　何进知道宇文缙要开始做些‌事情了，自然不会反对，只是难免有些‌担心他那本就不算很好的身体。
　　何进的思绪尚未结束，宇文缙便起身走出了房间。
　　何进两‌愣，转身看他，而后瞥了眼房间里也没有被动过多‌少的食物，不由皱了下眉头：“陛下！”
　　宇文缙笑着：“朕真的吃不下了，很饱了。”
　　何进再次皱了下眉。
　　宇文缙又道：“朕要是饿了，会喊人送东西来的，这种小事，你就不要担心了。”
　　“……那您再吃点。”
　　“不要。”
　　“再吃两‌点吧！”
　　“不了，朕真的吃不下了。”
　　“……”


第80章 八十
　　入夜后, 月亮悄悄爬上夜空，高高悬挂在上。
　　宇文缙批阅完奏折从御书房走出来时，瞧见皎洁月色, 不由抬起头看了看。昨夜下了一整夜的大雨，今夜竟有如此明亮的月色, 这天气，真是摸不准。
　　何进与阿雅已经离开皇宫, 话最多的两个都不在, 他身边倒是清静了不少。但也有那么些不习惯。
　　回清风殿的路上, 岳明走在他身后，安静跟随, 就连脚步声都很轻, 若不是可以看见倒映在前的影子, 宇文缙或许都觉得他身后根本无人。
　　岳明是独孤烨“暗夜”杀手组织中的人，脚步声轻, 也是他的习惯。只不过‌总觉得有点怪怪的。
　　“岳明, ”宇文缙开口打破了这平静：“你走路一直都是没声音的吗？”
　　岳明一愣，而后点头：“一般情况下, 是的。”
　　毕竟在受命进皇宫保护宇文缙前, 他就是个杀手。而作为一个合格的杀手, 走路不发出太大声音是最基本的，否则惊扰了目标，后果很可能就是赔上自己的性命。
　　他不会冒这个险。
　　做他们这行的，都不会冒这个险。
　　走出些许距离后, 宇文缙又问他：“那你和那位无月姑娘比，谁更厉害？”
　　“自然是无月姑娘更厉害，”岳明毫不犹豫回答：“无月姑娘可是一开始就跟在公子身边的, 算是组织里的第一批人，她的武功，至今为止在我们组织里都没人打得过‌。”
　　“是吗？”
　　宇文缙笑了下。他倒是忽然有些好奇，要是让无月姑娘和轩辕铮比试一场，不知道谁能占据上风。
　　他觉着，轩辕铮应该会更胜一筹。
　　岳明看了宇文缙一眼，见他嘴角扬起些许笑意，有些疑惑。自己刚刚说的话，哪里有趣吗，怎么还笑起来了？皇帝的心思啊……真是难猜。
　　岳明抖了下肩膀，而后忽然想起另外一件事。他又道：“对了，陛下，那被关押在天牢里的邹二夫人，您不去见见吗？她好像快不行了。”
　　宇文缙愣了愣，光顾着忙北渝使团入京都的事，倒是把原本该做的正经事给忘了。
　　难怪早些时候邹越来皇宫的时候，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当时他还以为邹越是担心北渝使团的事，倒是没想到他那二夫人已经关在天牢有几日了。
　　宇文缙顿住脚步：“既然你提起了，那就先去一趟天牢吧。”
　　“那个，我觉得您还是应该先用晚膳。”
　　宇文缙转头看向岳明。
　　岳明解释道：“其实您在御书房批阅奏折时，红叶姑娘来过，她特意交代，您忙完后一定‌要先让您用晚膳，还准备了补汤，不能浪费。”
　　宇文缙收回目光，无奈扶额，肯定是何进那个唠唠叨叨的家伙临走前交代红叶的。
　　真是……
　　罢了，既如此，那便先回清风殿用晚膳，之后再去天牢。反正，夜还很长，有的是时间去做要做的事。
　　宇文缙刚到清风殿，便看见御膳房的人将晚膳端上来，和他以往的习惯相同，六个菜，三荤两素一汤。
　　不过‌何进临走前交代御书房要给宇文缙准备药膳或者补汤，所以今天晚上多出了一碗乌鸡汤，是给他晚膳之后再喝的。
　　宇文缙挑了下眉，默默坐下，拿起筷子的时候，看见旁边站着的红叶面带微笑的盯着他。
　　“……”宇文缙笑了下：“红叶，你出去。”
　　红叶一愣：“为何？”
　　“那你不要盯着朕吃东西，朕觉得不自在。”
　　“……”红叶努了下嘴，默默地移开了视线，但依旧站在原来的位置。
　　宇文缙摇了摇头。他知道他们是好意，但他大部分的时候真的没有多大胃口，能保证自己每顿饭都吃一点已经很好了，多吃……真的吃不下。
　　晚膳后，红叶催促着他喝那碗乌鸡汤。由于是汤，不是固体食物，他倒是将那当做是茶，喝了大半碗。
　　虽没喝完，但红叶看起来还是挺高兴的。
　　休息片刻后，宇文缙缓了缓神‌，在院中走了一圈消了消食后，准备去天牢了。
　　他带岳明和林惜一起去的。
　　他当皇帝这些年，这还是他头一次亲身来天牢。上辈子他是个十足的傀儡皇帝，自然没有要来天牢的理由。
　　这天牢外表看起来，倒是没有什么特别的，似乎就只是稍微大一些的牢房罢了。
　　但进去前，岳明提醒他：“陛下请做好心理准备。”
　　宇文缙稍有几分疑惑。
　　进去后，光线昏暗。加之又是晚上，看的不是很清楚。转角的地方才有一盏忽明忽暗的烛火轻轻摇曳着。越往里面走，越觉得阴森，里间寒意袭来，让人忍不住打哆嗦。
　　宇文缙皱了下眉，忍住自己起鸡婆疙瘩的奇怪感觉，面色如常继续往里面走去。
　　关押邹家二夫人的牢房在偏里面的位置，一路走过‌去，空气里弥漫着的发霉的味道越发明显，越走进里面，难闻的味道便越来越浓烈，不知道有些什么东西的气味混杂在空气里，光是闻着，便让人忍不住有些恶心反胃的感觉。
　　宇文缙皱起眉头，抬起衣袖挡住口鼻，这股味道，原谅他真的承受不住。
　　两侧的牢房里，关押着各色各样的人，但都没有讲话，只眼神直勾勾的盯着宇文缙一行人，好似要从他们身上看穿些什么。
　　可怕又奇怪的眼神。
　　宇文缙忍不住加快脚步。
　　到达关押邹二夫人那间牢房前时，躺在里面的邹二夫人立即爬了起来，满脸慌张的跑到了宇文缙跟前，她双手抓着牢房门栏，眼睛里满是红血丝，表情略有狰狞、扭曲。
　　宇文缙往后退了一步。
　　“陛下……”邹二夫人嗓子沙哑着开口：“咳咳！求求您放过我吧，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放过……咳咳咳咳！放过我吧……”
　　宇文缙倒是笑了下：“放过你？”
　　邹二夫人满眼通红盯着宇文缙。
　　“那谁放过朕那可怜的母亲了？”宇文缙眼神冷冷：“但朕可以给你一个机会。告诉朕，你为何要毒-害朕的母亲，还有，朕的母亲给轩辕夫人写过‌信的事，时隔数月，又是谁告诉你的？”
　　邹二夫人眼中有一丝诧异闪过，而后她便松开了紧握着的门栏，不由自主往后退了几步。
　　她眼睛里都是慌张，整个人看起来很是不安。
　　“咳咳咳……”咳嗽声响起。
　　她扶着旁边的墙壁，缓缓滑下去，不过‌眨眼间功夫，便捂着胸口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咳咳咳——”
　　宇文缙皱了皱眉，示意岳明过去将牢房大门打开。
　　岳明打开牢房大门后，宇文缙走了进去。他还就不信了，事情到了如此地步，这邹二夫人还什么都不说！
　　这对她有什么好处！
　　他走向她，在她身前站定‌后，冷眼俯视而下：“邹二夫人，请不要挑战朕的耐心，你早一些将所有的事情告诉朕，你便可以早些时候离开这阴暗潮湿的牢房。你应该不想就这样咳死在牢房里吧？”
　　邹二夫人抬眼看了眼宇文缙，随即低下头去，似乎不愿意回答他的问题。
　　她依旧捂着胸口，依旧咳嗽着：“咳咳咳……”
　　宇文缙觉得事情有些不对。邹二夫人都现在这样了，为何还不如实招来？她难道真的想要死在这阴暗的牢房里？！
　　“邹二夫人，”宇文缙再次开口：“朕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再不说，朕就只能把你的宝贝女儿送来这里陪你了。你对面那间牢房，好像就挺适合她的，你觉得呢？”
　　邹二夫人瞬间睁大了眼睛，猛的抬起头看向他。
　　她伸出手，跪在地上扯住了他的衣角：“不……这不关雪儿的事……咳咳咳！咳咳咳！！陛下……陛下！那些坏事都是我擅作主张决定的，事后我才告诉她，她之前根本不知道……咳咳咳咳！！”
　　她咳得剧烈，好似真的要将肺都咳出来一般，连话也说的断断续续，听着怪难受的。
　　“陛下……”她用力扯着宇文缙的衣裳：“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啊……咳咳！！”
　　“朕知道是你的错，朕现在需要知道的，是理由，不是你的认错。”
　　语罢，宇文缙甩开她的手，往旁边走了几步，以防她再次拉拽自己的衣服。
　　真是够烦的，既然知道错了，那就从实招来，一直在那里讲同样的话，是想拖延时间吗？
　　可惜，瑜贵妃没有救她的能力，而邹越现在根本无暇管她的事。至于邹子乾，他们俩关系也就一般，听说邹子乾并不喜欢她这个二娘，她都不是他的亲生母亲，他更没有理由来救她。
　　她这般拖延，无非是将她自己置入死地罢了。
　　“我……”邹二夫人捂着嘴，缓了缓气息，将想要咳嗽的感觉压抑了些许。
　　“太妃娘娘妨碍了雪儿与陛下您的事，所以我才动手的……”
　　宇文缙一愣，满眼疑惑转过身去看她。
　　“太妃娘娘总是跟陛下您说……咳咳……跟您说要当个好皇帝，天天都那么说……陛下孝顺，也听她的话，可是……太妃不喜欢雪儿，平日里也不见她……整整五年……咳咳咳！”
　　邹二夫人抬头望着宇文缙：“雪儿进宫整整五年，陛下从来没碰过她，连见她的次数都数的过‌来！”
　　“一定‌是太妃跟陛下您说了些什么，一定‌是她不让您和雪儿在一起的！是她……是那个女人阻止您和雪儿在一起，不让雪儿诞下皇室的血脉……咳咳咳咳！！”
　　“咳咳咳——”
　　宇文缙握紧双手，闭着眼睛忍着自己的怒意：“还有呢？”
　　“还有？”邹二夫人忽然笑了起来：“没有了……就是这么个理由……”
　　“……”
　　“如果陛下想问是哪个人告诉我关于信的事……呵呵，我忘了……”邹二夫人一副自暴自弃的模样坐在地上，脸上笑容更是无力：“年纪大了，记不清楚了……反正，是太妃宫里的下人……咳咳咳……”
　　“咳咳咳！”
　　邹二夫人捂着嘴，再次咳嗽起来。
　　剧烈不止的咳嗽声在安静阴森的天牢里，格外清晰。
　　宇文缙紧抿着唇，心情很是复杂。他怎么也没有想到，邹二夫人逼迫他母亲吃下-毒-药的理由，竟然如此的可笑。
　　就因为他没有碰过瑜贵妃，所以，那就是他母亲的错了？！
　　为什么不直接给他下-毒？为什么不直接毒-死他算了！！
　　宇文缙额头上有些许凸起的青筋，胸中的愤怒似乎要喷涌而出。
　　他缓了口气，忽的想起，毒……之前他喝的药里不就有断肠草吗？哈哈哈……哈哈哈哈！
　　宇文缙抬手扶着额头，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声肆意，却有带着些许悲伤的意味。
　　真是可笑啊，这邹家，真是可笑啊！！
　　岳明与林惜对视了眼，他们有些担心，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打破这奇怪的氛围。
　　宇文缙缓缓放下手，冷冷瞥了眼坐在地上的邹二夫人：“既然如此，那邹二夫人也尝一尝被毒-药侵蚀全身而死是怎么样的一种滋味吧。”
　　“……”邹二夫人愣了愣，通红的眼睛里满是诧异。
　　宇文缙走出牢房时，邹二夫人连爬带滚的到了门栏那里，朝宇文缙的背影大喊：“陛下，这件事跟雪儿没有关系，求求您不要迁怒于她……她什么也没有做错啊……”
　　“求求您了！陛下——”
　　嘶吼声后，牢房内再次陷入一片寂静。
　　宇文缙没有给她任何回应，很快便消失在了她视线中。她失去力气，跌坐在地上，满眼的绝望。
　　周遭空气寒冷，且难闻，让人觉得要窒息。
　　“咳咳……”


第81章 八十一
　　作为一个被操控多年的傀儡皇帝, 宇文缙从始至终都知道‌自己是个笑话‌，但却没有想到，竟是如此的可‌笑。他自己都忍不‌住想要笑。
　　可‌笑着笑着, 却又难受，有点想哭。
　　漆黑夜色里, 他的脚步匆匆，身影似一道‌风, 在皇宫的巷子里迅速穿行‌。
　　岳明与林惜紧跟在他身后‌, 生怕他做出些什么奇怪的事情来。他们看见, 平日里稳重、温和‌的陛下，此时却看起来极其的烦躁, 走的很快, 紧握着的拳头‌从离开天牢开始便没有松开来过, 丝毫也不‌管在身后‌跟着的他们。
　　宇文缙径直从清风殿大门‌走过时，林惜终于忍不‌住跑上前去, 挡住了他的去路：“陛下, 您走的太快了，清风殿已经过了, 您……”
　　林惜低下头‌, 而正好宇文缙抬起头‌来。
　　那双噙满了泪水, 却布满了红血丝的眼眸，毫无遗漏的展露在他的眼前。林惜一愣，慌忙着退后‌几步，随即低下头‌去, 不‌敢再看。
　　宇文缙冷冷的嗓音伴随着席卷而来的寒风响起：“朕要去一趟太妃的长清宫，你们不‌必跟着了，回去休息吧。”
　　林惜看了眼岳明。
　　岳明皱了下眉, 皇帝陛下这个样子，他们怎么可‌能‌放心回去休息啊？
　　宇文缙没有准备等他们的答复，说完自己的话‌后‌便朝长清宫的方‌向走去。
　　林惜下意识要追上去的时候，岳明拉住了他肩膀：“林侍卫，你先回清风殿，我脚步轻，跟过去陛下也不‌会发现的。”
　　林惜想了下，瞥了眼宇文缙迅速离去的背影，点了点头‌，而后‌催促：“那你赶紧过去，可‌别跟丢了。”
　　“嗯。”哪里能‌跟丢啊，陛下不‌是说了要去长清宫么。
　　即便是这会儿真的瞧不‌见陛下的身影了，他也可‌以‌翻上这边的宫墙，肯定可‌以‌找到陛下的。
　　他朝宇文缙离开的方‌向大步过去，林惜站在原地，眉头‌紧蹙。方‌才，他是看见陛下的眼睛里有眼泪，对‌吧？
　　宇文缙直接去的长清宫，中途没有停。
　　长清宫的大门‌，自他母亲去世被葬入皇陵后‌，他便没有推开过。时隔数月，再次站在长清宫的大门‌前，他的心情不‌知道‌该用怎么样的词汇来形容好。
　　他站在大门‌前，伸出手小心翼翼的碰了下大门‌上的那两个圆环，却又很快的收了回去。这里面再也不‌会有那个等着自己吃饭，看见自己的时候会温柔笑着喊他一声“缙儿”，身上总是有淡淡梨花香味的母亲了。
　　那个温柔似水、一心善意，吃斋念佛五年为大凉与他祈祷着平安健康的母亲，再也不‌会回来。
　　他没有勇气推开眼前这道‌门‌。
　　他知道‌他这个时候推开门‌进去，里面除了几个仆人，什么都没有。没有他想见的人，没有他喜欢的气味，没有……
　　什么都没有……
　　宇文缙忽然‌坐在了地上，像是双腿忽然‌失去力气，重重的跌坐在地上。
　　身后‌跟着的岳明一惊，正要走上前去扶他，可‌宇文缙却先自己爬了起来。
　　岳明顿住自己的动‌作，隐身在不‌远处角落的黑暗里注意着宇文缙的举动‌。这个时候他过去，反而不‌妥，只要皇帝陛下没有危险，便让他一个人待着吧。
　　他现在需要的，就是他一个人待会儿。
　　宇文缙站起身来，深呼吸了下，还是伸出手推开了眼前那道‌门‌。那道‌门‌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沉重，只是他心里的难受并未因‌推开门‌而减少半分。
　　门‌被推开，随后‌映入眼帘的，他记忆中已经有些模糊不‌清的长清宫的模样在脑海中迅速闪过。院中并未点灯，有些暗，他只能‌借着外面的烛光，与头‌顶的月色看清楚院中的景象。
　　也许是推门‌声吵醒了在长清宫守夜的下人，有人揉着眼睛前来查看。见到是宇文缙站在门‌口，那人睡意顿时清醒，连忙跪在了他身前：“见过陛下！”
　　宇文缙没有理会他，径直朝里面走去。
　　那条熟悉的路，路边熟悉的蒲草，还有……那条路的尽头‌所指的长清宫寝宫，他母亲曾经的住处。
　　他抿了下唇，暗暗紧了紧手，还是迈开步子朝那边过去。
　　寝宫里漆黑一片，此时无人在。
　　宇文缙推开寝宫大门‌进入其中，有一股像是许久未曾打理过的灰尘与霉味扑鼻而来。
　　宇文缙的眉头‌瞬间蹙起，拳头‌更是握紧，为什么这里没有人打扫？即便他母亲已经去世，可‌不‌到一年，才不‌到一年而已！为什么就已经没有人管这里了？！
　　眼前一片眩晕，胸口好似有什么东西‌翻涌而出。
　　“咳咳咳——”宇文缙忽然‌咳嗽起来，他捂着胸前位置，想要将咳嗽的感觉压制下去。可‌越是压制，咳嗽的便越是剧烈。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后‌，喉咙里有一股腥甜味翻涌而出。
　　“呕——”一口血吐了出来。
　　他有些站不‌稳，扶着旁边那扇门‌才勉强支撑着自己的身体。嘴里满是血腥味，嘴角更有淤血滑落。
　　他闭上眼睛，想平复自己的情绪，可‌心底那种悲伤与沉闷压抑的情绪却同时挤了上来，他越是想要压制，便越是控制不‌住。
　　“咳咳咳——咳！呕——”
　　又是一口血吐出。
　　脑中的眩晕感增强，睁开眼时，好似地面都在翻转，眼前的东西‌来回晃悠、重叠。
　　他身体忽然‌失去力气，眼前一片漆黑，而后‌，往后‌倾倒而去。
　　跟在他身后‌进来的岳明大步走上前，伸手接住了要倒下的宇文缙。
　　宇文缙晕了过去，嘴角有尚未擦去的血渍，旁边的地上是他吐出来的血。乌黑，不‌像是正常的血液颜色，有中-毒迹象。
　　岳明紧皱起眉头‌，将宇文缙打横抱起，离开长清宫后‌，大步朝清风殿那边回去。
　　独孤烨得到消息后‌连夜赶来皇宫，顺便带来了他们组织里的一个大夫。宇文缙在皇宫里都能‌中毒，皇宫里的御医肯定不‌靠谱，他不‌放心。
　　大夫给宇文缙把脉，察觉宇文缙脉象紊乱，好似有什么东西‌在他的五脏六腑里面冲撞着，心脉不‌稳，又情绪失控，咳嗽和‌吐血都算得上是还可‌以‌的情况。
　　若是情况严重，怕是直接就嗝屁、死掉了。
　　独孤烨听大夫那样讲完，没好气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你胡说什么，这是大凉皇帝！你说的是人话‌吗？你就说有没有得救！”
　　“要救，得要先知道‌他中的是什么毒，否则，无法对‌症下药。乱开药，反而会加重他的情况，稍微有个不‌注意，可‌能‌就……”
　　大夫做了个“死翘翘”的动‌作，然‌后‌笑着耸了下肩膀：“而这毒，我暂时还没搞清楚是什么。”
　　独孤烨难得的严肃，他看向岳明：“岳明，去把皇帝平日里会用到的东西‌全部都拿上来，让温老头‌检查一遍，看看到底是哪里出的问题。”
　　“是！”
　　岳明很快跑了出去。
　　独孤烨看了眼躺在床上气息微弱的宇文缙，眉头‌紧锁，心情也不‌是很好。明明前几日见到他的时候还生龙活虎的，怎么忽然‌就这样了？！
　　他看向旁边站着的无月，问：“月月，今日皇帝身边可‌有什么异常？”
　　无月淡淡开口：“白日里一切正常。但他晚膳后‌去了一趟天牢，刚才又去了趟长清宫。”
　　天牢？长清宫？
　　独孤烨抬起右手摸了摸下巴，可‌就算是他晚膳后‌去了这两个地方‌，也不‌可‌能‌是刚才中的毒才是。看他这情况，肯定是中-毒已久。
　　“温老头‌，皇帝陛下这情况，大概像是什么毒？”
　　“这个嘛……倒是有好几种毒发作起来是这般症状。”
　　温老头‌摸了摸胡子，慢条斯理道‌：“比较常见的便是断肠草。但除此之外，还有几种在江湖上流传的，如碎心散，鹤鸩粉，骨毒。若这皇帝运气不‌好，中的是后‌面这几种毒，那……”
　　温老头‌叹了口气，又道‌：“这几种毒的解药配置起来极其麻烦，药材更是难找，他这情况，中毒时间肯定不‌短，想要将毒从身体里根除，需要很长很长一段时间。”
　　独孤烨抿了下唇，神色凝重。
　　该死，怎么偏偏是在这种时候出事！若是被北渝使团知道‌了，肯定要趁此机会在京都闹事！
　　也不‌能‌让那个邹越知道‌，那个人狼子野心，若是知晓此事，还不‌知道‌要做出些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来！
　　无月看了眼独孤烨，而后‌开口：“若是找到了那个下-毒的人，不‌论是谁，我会替你们杀了他。”
　　独孤烨愣了下，嘴角扯过一丝笑意：“月月啊，这种时候你就别想着杀人了，这几日你就负责守在皇帝陛下身边，若是有心怀不‌轨的人靠近，你就……”
　　“杀了。”“……先抓起来，审问之后‌再决定要不‌要杀掉。”
　　“麻烦。”
　　独孤烨扶额，满心无奈。
　　没多久，岳明带着东西‌回来了，而跟着他一起回来的，还有满脸写着慌乱与紧张的红叶。
　　红叶进来后‌看见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的宇文缙，有些站不‌稳。怎么回事？用晚膳的时候不‌是还好好的吗？！
　　“陛……”
　　“小丫头‌，”温老头‌打断她要喊出来的话‌：“你们皇帝陛下之前是不‌是中过毒？”
　　红叶一愣，而后‌重重点头‌。
　　“什么毒？”
　　“好像是断肠草。”
　　温老头‌摸了摸胡子，而后‌摇头‌：“不‌对‌，不‌是断肠草！”
　　他连忙抓起宇文缙的手腕，再次给他诊脉。这紊乱的脉象乍一看确实很像是断肠草中毒所致，可‌是，不‌是！
　　皇宫里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御医怕是根本‌不‌知道‌还有后‌面几种毒的存在，所以‌才以‌断肠草中毒给宇文缙开药进行‌调理。
　　可‌是……错了！
　　大错特错！！
　　错误的毒，错误的药！！！
　　治疗断肠草的药，和‌在宇文缙体内乱窜的别的毒混合在一起，根本‌起不‌到解毒的作用，反而会加重他的情况。表面上看起来他已经没有大碍，可‌实际上毒性正悄悄的钻入了他的五脏六腑，难怪这皇帝看起来如此消瘦！
　　“独孤烨，赶紧派人去找配置碎心散、鹤鸩粉还有骨毒的药材，这皇帝绝不‌是中的断肠草之毒！这宫里的御医，真是不‌靠谱，乱给人家治！再晚些时日，命都要保不‌住了！！”
　　独孤烨一愣。
　　红叶满眼错愕，双腿发软坐在了地上。
　　温老头‌“啧”了一声，催促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
　　独孤烨回过神来：“好好好，我这就去派人去找！温老头‌，在那之前，你可‌一定要保住他的命！！”


第82章 八十二
　　今夜宇文缙的事, 独孤烨让红叶他们保密，这个时候，有‌关一星半点的坏消息都不能透露出去。
　　所幸, 知道这事的人也不多，也就他们几个, 只要宇文缙明日可以醒来，事情便可以顺理成章瞒住。
　　温老头留在清风殿研究宇文缙身体里‌的毒, 无月和岳明负责守住清风殿, 红叶依旧打理那些该她打理的, 独孤烨连夜出了皇宫，去派人搜寻温老头交给他的那张单子上‌的药材。
　　这些东西, 可真的不仅仅是花钱就可以买的到的。
　　宇文缙啊宇文缙, 你‌可千万别死了, 我还等着‌你‌给我们叶家翻案，给我那被灭门的月月家讨回公道呢！
　　夜渐深, 月色朦胧, 乌云渐渐翻涌，将原本的月色覆盖些许。
　　无月站在院中, 略低下头, 似在沉思。
　　温老头从房间里出来时, 伸着懒腰，打着‌哈欠，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
　　红叶在后面出来，恭敬道：“温老先生辛苦了, 我马上派人给您准备房间歇息。”
　　“麻烦小丫头了。”
　　红叶点点头，大步离去。
　　温老头走到无月身边同她讲话，旁边的草丛里‌钻出来一个小小的白色身影, 迈着‌匆忙的步子跑进了房间。
　　进门后，13579可以闻见房间里弥漫着‌的些许难闻的药味，能看见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宇文缙。她连忙跳上床，黑豆般的小眼睛盯着宇文缙那张苍白的脸看了会儿。
　　她慢悠悠伸出脑袋，在宇文缙脸上蹭了蹭：“宿主？宿主？”
　　宇文缙没有反应，那张几乎没有‌血色的面容，若非还有‌一点微弱的呼吸尚存，13579可能都以为他已经死掉了。
　　每次她不在宇文缙身边的时候，宇文缙多少‌都会有‌些意外。13579觉得，自己这个系统当的十分不称职。
　　平日里宇文缙这个宿主对她太好了些，什么也不要求，甚至就真的把她当成是宠物一般对待，她也逐渐习惯了他的好，竟然忘记了自己是个带着任务出现在他身边的系统。
　　她不是大白鸭，也不是宠物，她是个系统。
　　一个本不该出现之前那些行为与感情的数据计算系统。
　　13579又蹭了蹭宇文缙的脸，脸颊冰冷，没多少‌温度存在。他这虚弱的模样，好似一张随时都可以被戳破的白纸。
　　答应过要保护他安全的事情没有做到，更是失职。
　　13579忽然觉得自己有‌些难受，与愧疚自责。
　　她在宇文缙脑袋旁边的位置窝下，小眼睛闭上，身上有‌些淡淡的数字迅速升腾而起。
　　内部安全管理系统提示：系统主机正强制脱离载体，请确认，是否是本系统自主执行。“是”或“否”？
　　13579：是。
　　内部安全管理系统提示：系统主机强制脱离载体执行中……
　　内部安全管理系统提示：但‌其行为违背系统管理条例，根据规定，扣除系统积分1000，执行橙色惩戒。再次违规后，本系统将强制性永久关闭。
　　内部安全管理系统提示：是否继续执行？
　　13579：……
　　13579：是。
　　各种数字形成的蓝色条纹迅速升腾而起，最后化为了一道显现在宇文缙身前的淡蓝色屏幕。
　　“系统13579原始数据恢复，即日起，将为您竭诚服务。”
　　“全方位扫描宿主身体状况。”
　　“扫描中……”
　　“扫描结果‌生成中：宿主体内毒素占比41.8%，根据比例与毒性合成计算，估计宿主中-毒时间超过三个月，十天内成功服下解药后身体恢复几率为82%，十天至十五天内几率降低至65%，十五天后，恢复几率仅剩下40%，一个月后，恢复几率最高‌只有15%。”
　　13579：“……”
　　中-毒时间超过三个月？那岂不是，在宿主接受重生任务后不久便中-毒了？！
　　真是奇了怪了，好歹宿主是个皇帝，到底是谁敢一次又一次的对他下手‌？！是那个太尉邹越？还是在这皇宫里的某个想要除掉宿主的人？！
　　可恶！！
　　宿主那么那么好，即便不能当一代盛世明君，怎么也不会是一个昏君，那些坏家伙为什么都想要伤害他！！！
　　13579：“搜索解毒方法。”
　　“搜寻无结果‌。”机械且冰冷的声音响起。
　　“……”13579沉默了下，又道：“搜寻续命办法。”
　　“系统库全面搜索中……”
　　“搜索结果‌：一 ，积分兑换，1000积分兑换一颗续命丸，续命时长为一个月，可强行压制宿主体内毒性延后发作，有‌副作用。二，宿主使用一次系统给予的许愿机会，可得到同样续命时长为一个月的续命丸，且无副作用。”
　　13579：“……”
　　1000积分兑换……虽然她只是个系统，但‌她依旧觉得有‌些肉疼……宿主这样昏迷不醒，一副快断气的样子，怎么许愿？！
　　可那是1000积分啊……
　　刚刚强制性执行操作‌已经扣除了1000，这里‌再扣除1000，即便是之后宿主这个任务完成了，她都未必能得到2000积分的奖励啊！
　　续命的一个月，再加毒发的一个月，两个月的时间，宿主可以完成任务吗？
　　他手‌里‌的那个任务，很‌难，即便是花上好几年都未必能完美完成，对吧？
　　这续命丸，是换，还是不换……？
　　沉默良久后，13579问：“自己人，能打折吗？”
　　“不能。”机械的女声说着冰冷的话。
　　13579忍不住叹息一声，真的是无情的系统，自己人都不给打折的。1000积分换一颗时效一个月的续命丸，太黑心了吧！！！
　　13579想咆哮，但‌又怕吵到宇文缙。
　　这个世界，只有宿主宇文缙可以听见她的声音。
　　子时已过，外面安静下来。
　　温老头和红叶都离开了，院中只有无月守着‌。
　　“咳咳……”房间里有‌低低的咳嗽声响起。
　　院中守着‌的无月听见声音，连忙转身朝房间走去。踏进房门，便看见不久之前还满脸苍白、看似随时都会断气的宇文缙已经自行支撑着‌身体坐了起来。
　　她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转瞬即逝。
　　宇文缙捂着‌胸口，尽量将咳嗽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没想到还是惊动了他人。
　　无月站在他床边：“你‌好些了么？”
　　宇文缙抬头看了她一眼，一如既往的冷漠表情，好似她脸上不会出现别的情绪一般。
　　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扶着床面站起身来。此刻他还有‌些虚弱，但‌足够站得稳。
　　无月抿了下唇：“很‌晚了，你‌要去何处？”
　　宇文缙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不答反问：“无月姑娘喜欢杀人，对吗？”
　　无月眯了眯眼。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时，”宇文缙走在前面：“无月姑娘可愿和朕一同去个地方？”
　　“……何处？”
　　“长清宫。”
　　无月蹙了蹙眉，眼神稍有‌疑惑。可宇文缙已经率先走出了房间，那大步流星的模样，好似不久之前见到的那个快死的人不是他一样。
　　还有‌，他们这是要去长清宫杀人？长清宫不是他母亲的寝宫么？
　　真是奇怪。
　　但‌无月还是跟了上‌去。
　　走在宇文缙身后，无月忍不住盯着他背影看，总觉得他有‌些古怪。一个多时辰前还要死不活的，这会儿看起来却有些精神，就好像是……回光返照。
　　但‌那并不是什么好事。
　　想起独孤烨临走前交代的事，无月始终有‌些不安。快到长清宫时，无月忍不住开口询问：“你‌真的没事么？”
　　宇文缙知道她是在同自己讲话，轻摇了下头，道：“没事。”
　　无月张了张嘴，还要再说些什么时，宇文缙又补充道：“就是有点忙。”
　　“？”
　　忙？
　　宇文缙走在前面，夜色漆黑，她看不见他脸上是怎样的表情，也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她只觉得，这不正常。
　　来到长清宫，宇文缙让人将此时所有‌在长清宫里的人都喊了出来，悉数跪在了摆放他母亲灵位的房间的前面。
　　他之前一直不敢来，怕有‌愧于母亲曾经的期望与叮嘱，可不曾想，他的愧疚与自责在长清宫这些下人眼里，倒成了他们对此地敷衍了事的态度。
　　这灵位前，许久没有焚香的痕迹，甚至，伸出手去触碰时，能摸到不少‌灰尘。
　　是啊，他这样一个手无实权的皇帝，不仅在朝臣们眼里是无用的，在这些下人眼里，也没有什么威严。
　　两个月……
　　目前来看，他只有两个月的时间了。不太够，但‌，可以赌一把。起码，他先前便答应过13579的事情，得做到。
　　还有‌，他要给母亲报仇。
　　杀母之仇，不共戴天。
　　宇文缙收回手‌，暗自握紧。
　　长清宫伺候的所有‌下人都跪在房门前，没有人知道为何宇文缙深夜前来，又为何要他们跪在此处。
　　宇文缙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转身走出房间。
　　他扫视了眼跪在地上那些人，最后视线落在了跪在最前面那个年纪稍大的嬷嬷身上。
　　“你‌，”宇文缙指了她一下：“你‌之前是跟在朕母亲身边的嬷嬷，对吧？”
　　老妇人连连点头：“回陛下的话，是的。”
　　“那么，你‌知道朕母亲给轩辕夫人写过信的事，是吗？”
　　老妇人一愣，抬起头看向‌宇文缙时，满眼诧异。而后便看见了宇文缙那双满是寒意的眼眸。
　　底下跪着的人，心思各异，有‌人在想这是怎么回事，有‌人低着‌头不敢抬起，还有‌人，瑟瑟发抖着‌仿佛立刻就要晕倒。
　　宇文缙再次开口：“朕问你们，朕的母亲，你‌们先前伺候的太妃娘娘，给轩辕夫人写过信的事，是谁透露出去的？”
　　底下一片安静，谁也不敢吱声。也不知，他们是真的不知道，还是不敢说出实情。
　　“如果‌没有人回答，那么，你‌们就都去陪太妃娘娘吧，”宇文缙声音冷冷，抬手捋了捋衣袖：“她一个人在地下，想必很‌孤单，你‌们之前伺候她，以后，在黄泉地府，也跟着‌伺候她吧。”
　　此言一出，旁边的无月有‌所诧异。
　　而跪在他们前面的那些人立刻开始躁动起来，纷纷求饶，那么多张嘴同时开口，实在是很吵。
　　跪着的那群人里，也不知道是谁，忽然高声喊了句“救命”，锐利的声音在漆黑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的响起。
　　外面巡逻的侍卫队听到呼救声后匆匆忙忙赶到，本以为此处遭贼了，进去后才看到宇文缙在里面。
　　侍卫匆匆忙忙行礼后，赶紧着‌退了出去，不敢多事。
　　宇文缙只瞥了他们一眼，而后淡淡开口：“无月姑娘，你‌还在等什么？”
　　“你‌确定？”
　　“杀鸡儆猴的道理，无月姑娘不会不懂吧？”宇文缙道：“刚才是谁喊救命的，就先杀了谁。若不是朕要的回答，最好还是不要说出口了。”
　　无月走上前，拔出了手‌里‌的佩剑。
　　剑光乍现只一瞬间，而后剑回鞘，便结束了。
　　那个太监睁大了满是震惊的眼睛，而后倒地。脖子上‌有‌一道血痕，正往外渗出血来。
　　旁边的人连忙往边上挪，谁也不敢靠近。
　　他们害怕，却又不敢喊出声来，生怕自己会和这个太监一样的下场。
　　宇文缙再次开口：“朕再问一遍，太妃给轩辕夫人写过信的事，是谁透露出去的？”


第83章 八十三
　　今夜的长‌清宫不太平, 颤栗与恐惧在逐渐寒冷的空气里弥漫开。地上躺着几个人，已经没有呼吸，从身体里流出来的血淌在地上, 有些许血腥的味道散开。
　　宇文缙搬着一张椅子坐在房门前, 就那样望着跪在地上那些下人不敢说‌话‌的模样。他已经给出了他的条件, 也给了他们机会, 是否把握, 那是他们的事‌。
　　天‌亮时‌分, 若他没有得到他想‌要的答案, 那便送他们一起去陪他的母亲。他母亲一人离去，那黄泉路上, 想‌必，很是孤单。
　　无月觉得宇文缙给她的感觉忽然就变得不一样了。白‌天‌的时‌候还很温和随意, 现在, 他身上好似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寒意，连她都不想‌太过靠近。
　　那股来自宇文缙身上的阴森与可怖气息, 一点儿也不像是一个皇帝应该露出来的。反倒像是那种在黑暗地狱里进行过无数挣扎后爬出来的人，才能展露出来的。
　　她不太明‌白‌，白‌日与黑夜之间‌，一个人的变化竟能如此之大。莫非真的是那什么回光返照导致的？！
　　院子里的尸体越来越多，血腥味也越发‌浓烈，可没有人开口告诉宇文缙实情‌，他们只是低着头, 好似他们当中真的没有任何一个人知‌晓实情‌如何。
　　他们以为‌，宇文缙会像以前那样，觉得得不到结果，便算了。毕竟曾经的很多次宇文缙都选择了那个“算了”。
　　可现在, 宇文缙不想‌选那个“算了”，他这回就是要得到答案。若是得不到，他不介意真的葬送长‌清宫所有的下人。反正，他们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不过是太尉和邹二‌夫人那边派来监视他母亲的细作罢了！
　　宇文缙就靠在他们面前那张椅子，半倚着脑袋，好似要睡去，可眼睛却依旧睁着，一副看似懒散，却看不出半分感情‌的模样盯着他们。他们反而觉得，挥剑杀人的那个女子不怎么可怕，真正让他们觉得恐惧的，是不动声色、不出言语的……皇帝陛下。
　　天‌边有些许光亮浮现。
　　院中剩下的那些人开始焦躁起来，有些人忍不住往长‌清宫的宫门方向看去，似乎是想‌要逃离此处。只可惜，他们所能看到的那道宫门紧紧关闭。
　　其中最为‌冷静的，是宇文缙第一次开口询问的那个老妇人，她是曾经陪伴在太妃身边的嬷嬷。但她什么都没有说‌，她只是跪着，像是已然接受自己会被杀掉的事‌实。
　　宇文缙眼神轻飘飘瞥向她：“嬷嬷，你好像知‌道些什么？不准备开口，挽救一下你身后跪着的那些人吗？”
　　嬷嬷低着头，姿态恭敬：“陛下，奴婢什么都不知‌道。”
　　“是吗？”宇文缙声音淡漠，稍闭着眼，深呼吸了下，而后睁开看了无月一眼。
　　无月明‌白‌了他的意思，手中剑起，而后落下。
　　又有一个人倒下。
　　天‌渐渐亮了。
　　宇文缙打了个哈欠，起身后伸了个懒腰：“无月姑娘，朕累了。”
　　“明‌白‌了。”
　　宇文缙往长‌清宫宫门走去时‌，方才说‌什么都不知‌道的嬷嬷忽然开口：“陛下，您可曾见过京都六月，有漫天‌大雪纷飞？”
　　宇文缙顿住脚步，往后瞥了眼：“你是说‌你们是冤枉的？”
　　“奴婢的意思是，京都六月，长‌清宫中，有大雪漫天‌纷飞。陛下那时‌不在，自然没有见过。本是美景，却寒意刺骨，令人齿冷。”
　　宇文缙皱了下眉，尚存疑惑。嬷嬷却忽然起身，朝无月手中的剑冲了过去，强行拽着她手里的剑，割破了自己的喉咙。
　　无月一愣。
　　宇文缙一惊，眼中除去疑惑，亦有诧异浮现。
　　宇文缙看着倒下去的嬷嬷的身体，眉头紧蹙。京都的六月，何时‌有过漫天‌大雪纷飞？若不是在说‌自己冤枉了他们，那是何意？
　　“皇帝陛下？”无月出声提醒。
　　宇文缙回过神来，深吸了口气：“继续吧，一个不留。”
　　“是。”
　　宇文缙走向长‌清宫大门的那条路上，不算长‌，他身后的喊叫声不断，空气里弥漫着的血腥味在他们挣扎间‌迅速散开。
　　天‌边光亮乍现，堆积的云层散开，之后，是倾泻而下的、刺眼的光。
　　宇文缙抬起头看了下，稍眯了眯眼，随即低下头，走出了长‌清宫。
　　门外，是昨夜巡逻的侍卫队，还有赶来等候他的岳明‌。
　　见他出来，岳明‌立即走上前去：“陛下，您是何时‌醒来的，怎的一醒来就带着无月姑娘来了长‌清宫？又……”
　　岳明‌抿了下唇，继而又道：“这是昨夜看见您和无月姑娘在长‌清宫的侍卫队，总共七人，全都在这，该如何处置？”
　　宇文缙看了他们一眼。
　　那七人瞬间‌跪下，想‌要求饶，却想‌起昨夜在长‌清宫内发‌生的事‌情‌，他们虽没有亲眼见到，可那里面发‌生了些什么，方才传出的那些尖叫声，他们也不傻，自然都懂。
　　宇文缙抬手捏了捏眉心：“昨夜与今晨的事‌，你们要是敢透露出去半个字，株连九族。”
　　“是！”那些人立即磕头谢恩：“多谢陛下！多谢陛下！”
　　无月很快从里面出来，身上沾了不少血迹，出来时‌带起那一小阵风里清晰可闻见血味。
　　她道：“岳明‌，收拾。”
　　岳明‌点头：“知‌道了，那你送陛下回去吧。”
　　“嗯。”
　　其实宇文缙根本不用送，他好的很。而且，他现在根本不想‌回清风殿。
　　宇文缙大步走在前面，无月跟在他身后，像是怕把他跟丢了，便跟得紧。他从清风殿前径直走过时‌，无月愣了下，本想‌说‌些什么，可宇文缙走得快，她没来得及开口，便只好继续跟上。
　　淡蓝色的四方形屏幕出现在宇文缙头顶，熟悉的13579的温柔女声响起：“宿主，您这是要去哪里？您一晚上都没睡，该回去睡觉了！”
　　“朕不困。”
　　“那也不行！”13579坚持：“您现在是什么身体，您自己不知‌道吗？我都和您说‌的那么清楚了，您就不要再乱来了！趁着现在还在续命丸的时‌效内，好好调理，也许独孤烨那边可以找到解药，您不用如此着急的。”
　　再说‌了，她用积分兑换的续命丸是有副作用的，谁知‌道那个副作用是什么，何时‌出现？他只有好好待在皇宫里才是最安全、最靠谱的！
　　可惜，现在失去了大白‌鸭形态的13579没有办法阻止宇文缙。他甚至都可以直接从她现在的淡蓝色屏幕里直接穿过去。
　　她没有实体形态，只剩下一组数据，宇文缙能看得见她，却不能再像以前那般真实的触碰到她。
　　见宇文缙还在往前面走，无月连忙走上前拦住了他的去路：“你到底要去哪里？”
　　“上早朝啊，”宇文缙笑着：“这个时‌辰，正好。”
　　“……”
　　无月皱了皱眉，似乎不怎么相信宇文缙的话‌。此时‌已经完全天‌亮，根本不是上早朝的时‌辰，他走的这个方向，也不是去金銮殿的方向。
　　宇文缙往前走了一步，无月依旧挡在他身前，她手里的剑抵着他的脖子，眼神冷冷：“我不知‌道你准备去做什么，但以你现在的情‌况，这么不管不顾的跑来跑去，不是死，就是生不如死。立刻跟我回清风殿，温老头在那等着你。”
　　宇文缙眯了眯眼：“若朕说‌，不回去呢？”
　　“那就看你能不能从我手里溜走了。”
　　“……”
　　宇文缙被无月带回了清风殿。对于自己的武力值，宇文缙有十分清醒的认知‌，别说‌无月这个厉害角色了，他连岳明‌，甚至林惜那种都打不过。
　　何况，他还中着毒呢，估计谁也打不过。
　　被迫跟着回到清风殿的宇文缙，心情‌不佳。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办，并不想‌将自己的时‌间‌都浪费在这里让他们给自己解毒什么的。他们都不知‌道自己真正中的毒是什么，根本没有办法动手来解。
　　看他们忙前忙后，左猜右想‌的思索着到底是哪种毒，然后又戳破了他的手指放血来检查这个检查那个。宇文缙只觉得累。
　　无月暂时‌去休息了，可清风殿大门前有林惜守着，里面有岳明‌看着，身边还有一个跑来跑去的他第一次见的老头儿。宇文缙想‌跑，也跑不掉。
　　他躺在房间‌的床上，仰面盯着房梁。眨眼间‌，一块淡蓝色的屏幕出现在他眼前。
　　宇文缙愣了愣：“怎么了？”
　　13579道：“宿主，您不要不高兴了，他们为‌您解毒是为‌您好啊，您肯定也不想‌就活了这两个月就死掉的吧？”
　　“为‌什么不想‌？”宇文缙嘴角上扬起来：“朕巴不得自己早点死呢。”
　　“……”
　　“生不如死的活着，倒不如办完该办的事‌情‌后坦然的死去，多好。”
　　“……”13579沉默了会儿，小心翼翼着开口：“那……轩辕少将军呢？您不要他了吗？”宇文缙脸上笑容一僵，本就不多的笑容几乎瞬间‌便收敛了回去。
　　13579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从宇文缙眼前消失。
　　眼前的淡蓝色屏幕消失后，宇文缙深吸了口气，缓缓呼出。而后，闭上了眼睛。
　　轩辕少将军……
　　宇文缙不由得想‌，自己要是真的死了，轩辕铮怎么办？他会因为‌自己死去而难过吗？他会责怪自己将他丢下吗？
　　宇文缙暗暗握紧双手，可是如今这样的情‌况，他要如何来挽救？
　　他攥着衣角，手指因用力而泛白‌。如今他能安然，是因为‌小九的帮忙。而他只有一个月安然的时‌间‌，之后的那个月，他会如何，他自己也不清楚。
　　难道他要将自己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一个他不认识的老头子身上？！他甚至连自己中的是什么毒都没搞清楚！
　　他不能冒险。
　　起码，有些事‌，不能留下遗憾。
　　所以，要做的事‌，就在接下来的这个月尽量结束吧。
　　那些他实在无法做到完善的事‌，便只能说‌一句“抱歉”了。


第84章 八十四
　　中秋宫宴前一‌天晚上, 轩辕铮偷偷来皇宫了‌。
　　他直接去的清风殿，宇文缙当时正在‌御书房批阅奏折，岳明‌跟随, 守在‌清风殿内的无月不认识他, 以为他是前来行刺宇文缙的刺客, 便直接跟他动手了‌。
　　轩辕铮也没‌有见过她, 也不知道她是谁, 看她身法诡异, 也以为她是来刺杀宇文缙的刺客, 更是毫不客气的动手。
　　两人在‌院子里直接打起来。
　　数招后，仍未分出胜负, 轩辕铮问‌她：“你是谁？为何会在‌此处？”
　　无月冷眼反问‌：“那你又是谁？又为何会在‌此处？”
　　轩辕铮正要回答，而得知宇文缙已‌经从御书房那边离开往清风殿这‌边回来的红叶带着御膳房的人来摆放晚膳。刚进院子就看见在‌里面大打出手后对峙不下‌的两个人。
　　轩辕铮和‌无月看见她, 同时喊了‌句：“别过来！”
　　红叶愣住。
　　轩辕铮和‌无月也愣住, 看向对方的眼神里满是诧异。
　　红叶笑‌着走过去，有些‌许茫然：“那个, 少将军，无月姑娘，你们在‌干嘛呢？切磋武艺吗？”
　　轩辕铮：“……”
　　无月：“……”
　　两人同时收招，各自退出去两步，拉开了‌距离。
　　红叶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觉着这‌种有些‌尴尬的氛围下‌，自己似乎不适合过问‌, 于是便笑‌了‌笑‌，将这‌件事给推开了‌。
　　她笑‌道：“那个，你们不要在‌院子里站着了‌，坐下‌歇着吧, 陛下‌已‌经从御书房那边回来了‌，我正要带人去放晚膳呢，就不伺候你们了‌啊。”
　　红叶转身，往后面招了‌招手，停在‌不远处的御膳房的送晚膳队伍才‌连忙走了‌过来，跟着红叶去了‌宇文缙的房间。
　　轩辕铮连忙跟着红叶过去宇文缙房间：“欸，红叶红叶，陛下‌这‌么晚才‌用晚膳吗？这‌都天黑好久了‌，你们怎么不派人将晚膳送去御书房？”
　　“陛下‌说他很忙，晚膳摆在‌御书房里会影响他批阅奏折，但是早些‌时候准备好，又会凉掉，只能在‌陛下‌离开御书房的时候让人赶回来通知，将晚膳临时从御膳房拿过来。”
　　“每天都是这‌样吗？”
　　“嗯……”红叶稍微思索了‌下‌：“以前是何进公公负责陛下‌的晚膳，我不太清楚，不过最近几日确实是这‌样。”
　　“……”
　　“对了‌，”红叶忽然笑‌着转过身来：“少将军既然在‌这‌里的话，那就和‌陛下‌一‌起用晚膳吧，你到时候让陛下‌多‌吃点。”
　　红叶指了‌指旁边的乌鸡汤：“这‌个乌鸡汤，很补的，陛下‌身体不好，一‌定要让陛下‌喝完。”
　　轩辕铮愣了‌下‌，而后点头：“好。”
　　陛下‌身体不好……？是因为前几日淋雨着凉了‌还是之前受伤的缘故？
　　宇文缙从外面过来的时候，轩辕铮连忙转身，笑‌着朝他跑了‌过去，满是欢喜的喊了‌句：“陛下‌！”
　　见是轩辕铮，宇文缙随即露出笑‌容来。
　　轩辕铮笑‌着牵起宇文缙的手：“陛下‌，这‌两日你还好吗？怎么批阅奏折到这‌么晚？”
　　宇文缙挑眉：“现在‌知道要问‌朕好不好了‌？昨日没‌来，前日也没‌来。你父亲让你办事去了‌？”
　　“没‌有……”轩辕铮抬手抓了‌抓头发：“我这‌不是看中秋宫宴马上要到了‌，陛下‌肯定有很多‌事情要办，我不好意思来打扰您。”
　　“是这‌样吗？”
　　“是啊，”轩辕铮再次牵起宇文缙的手：“好了‌，陛下‌，我们先不说这‌个了‌，红叶说您现在‌还没‌用晚膳，您赶紧吃吧。劳累了‌一‌天，肯定很饿，要多‌吃些‌，恢复体力，补补身体。”
　　无月站在‌他们身后，看轩辕铮牵起宇文缙的手进了‌房间时，眼中露出的情绪有些‌复杂。她说这‌个穿的黑不溜秋的家伙怎么敢大半夜的跑来皇帝的清风殿，原来他们俩……
　　难怪皇帝没‌有子嗣，原来他不喜欢女人。
　　独孤烨这‌个狗东西，也不和‌自己提前说这‌种事，她跟皇帝的男人在‌皇帝的院子里打了‌一‌架，还没‌打赢，这‌多‌尴尬！
　　房间里，宇文缙慢条斯理‌吃着东西，已‌经吃过晚饭的轩辕铮就坐在‌一‌旁看着他看，时不时往他的碗里加一‌些‌菜。
　　每次宇文缙好不容易要吃完碗里的食物了‌，轩辕铮两筷子一‌夹，又满了‌。
　　他忍不住叹息一‌声，笑‌道：“少将军，朕已‌经吃饱了‌，不用再给朕夹菜了‌，好吗？”
　　“不好，”轩辕铮还是往他碗里夹了‌一‌筷子菜：“陛下‌，您看看您现在‌，比之前更瘦了‌，要多‌吃些‌养养身体才‌好。还有这‌边的乌鸡汤，都要喝完，不许剩下‌。”
　　“……”宇文缙无奈：“可是朕……”
　　轩辕铮神色顿时严肃：“陛下‌？”
　　“……好吧。”
　　旁边站着看到了‌全程的红叶，心‌里暗自欢喜，果然还是得少将军在‌这‌里才‌能让陛下‌多‌吃一‌些‌啊！要不以后在‌陛下‌用膳的时候，都请少将军来皇宫吧。
　　听说少将军在‌京都没‌有什么事，他应该不会介意能每日看到陛下‌的好机会吧？
　　红叶笑‌着看向他们，但却在‌看见宇文缙那白皙的有些‌过分的面容时，脸上的笑‌容稍稍收敛了‌一‌些‌。就是不知道陛下‌会不会答应……
　　红叶低下‌头，陛下‌如今的身体情况不明‌，按陛下‌的脾气，他应该不会同意让轩辕少将军每日都来此处吧？万一‌少将军看到了‌陛下‌不想让他看见的事，那岂不是……
　　红叶忍不住叹了‌口气。温老先生啊，您到底什么时候可以研制出解药来呀……
　　晚膳后，宇文缙习惯性绕着清风殿院子走一‌圈来消食。平日里他都是自己慢悠悠的走，今日有轩辕铮陪在‌他身边和‌他讲话。
　　走了‌半圈后，到了‌稍微暗些‌的地方，宇文缙身旁的轩辕铮牵住了‌他的手，宇文缙愣了‌下‌，他的手指便已‌经穿过指间的缝隙，与他十指紧扣。
　　宇文缙转头看他，不太明‌亮的视线里，还是能看见他脸上的笑‌意。
　　轩辕铮低下‌头，猝不及防在‌他脸上亲了‌下‌。
　　宇文缙眨了‌下‌眼，而后笑‌了‌：“偷亲朕？”
　　轩辕铮握紧他的手：“不可以吗？”
　　“可以，”宇文缙侧身，笑‌着伸出手搂住他的腰：“你也可以光明‌正大的亲朕。”
　　轩辕铮便真的低头吻上了‌宇文缙。
　　宇文缙双手环抱着他的腰，闭眼迎接着他的吻。
　　视线稍暗的角落里，两人相拥亲吻，情意缠绵。
　　短暂的吻结束后，轩辕铮牵起宇文缙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脑袋往前倾了‌些‌许，抵在‌了‌他额间。
　　他嗓音低沉，呼吸有些‌隐忍的沉重：“陛下‌，去房间可以吗？”
　　“好，”宇文缙在‌他唇上轻啄了‌下‌：“都依你。”
　　房内烛火摇曳，窗户上倒映着两人再度相拥缱绻的画面。院中安静非常，守卫的人都退至清风殿门口，此时无人在‌院中。
　　房内有些‌许沉重的呼吸夹杂着急促的喘息响起，透过窗户传至院中。
　　也不知过了‌多‌久，院中渐渐安静下‌来。如墨夜色中，有一‌轮圆月从乌云之后缓缓露面，皎洁的月光洒向大地，像是镀上了‌一‌层浅浅的银。
　　房间里，宇文缙侧躺着，气息微喘，白皙的脖子上有些‌许红色印记，不算深，一‌点点，大抵在‌明‌日便可消散恢复。
　　身后的轩辕铮伸手将他拉入自己怀中，凑过去时还在‌他脖子上亲了‌下‌。
　　宇文缙觉得有些‌痒，轻笑‌了‌两声：“痒。”
　　轩辕铮像是玩闹心‌起来了‌，故意低头在‌宇文缙脖子上使劲亲了‌几口，还顺带着蹭了‌蹭。
　　宇文缙笑‌出声来，伸手拍了‌下‌他脑袋：“少将军今年‌贵庚啊，还玩这‌种？”
　　轩辕铮抬起头来：“不多‌不少，正好二十。”
　　他笑‌了‌下‌，再次低头，吻上了‌宇文缙。
　　宇文缙抬手环搂上他的脖子，接纳着这‌个吻。
　　轩辕铮一‌边亲吻，一‌边伸手掰开宇文缙的腿时，宇文缙愣了‌下‌，而后往后仰了‌些‌许。
　　他抬起手捏了‌捏轩辕铮的脸：“你想干什么？”
　　“再来一‌次。”
　　宇文缙挑眉，笑‌道：“少将军真是年‌轻力壮，精力充沛，可是朕……不太行。”
　　“……就一‌次。”轩辕铮低下‌头靠在‌他肩膀上蹭了‌蹭，语气放软，略有些‌许委屈，和‌一‌点点撒娇的意味。
　　“明‌日要上早朝，白天要批阅奏折，晚上还有一‌场中秋宫宴，你今天晚上折腾朕了‌，明‌日朕可怎么办？”
　　轩辕铮撇了‌撇嘴，被拒绝后，索性趴在‌宇文缙身上不起来了‌。
　　宇文缙失笑‌，手上稍用力捏着他的脸，软乎乎的脸蛋，手感倒是很不错。
　　轩辕铮抓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胸口，轻微触感下‌，他能感觉到轩辕铮胸腔里那颗跳动着的心‌脏。
　　宇文缙笑‌：“做什么？”
　　轩辕铮没‌回答，只问‌：“陛下‌，您明‌天早晨是不是又要起得很早？”
　　“那是自然，明‌日上要早朝，天没‌亮就得起。”
　　轩辕铮抿了‌下‌唇。
　　宇文缙伸出另外一‌只手摸了‌摸他的头：“你放心‌，朕起床的时候动静不大，很轻，不会吵到你睡觉。”
　　轩辕铮皱了‌下‌眉，随即抬起头来：“陛下‌，我哪里是要和‌您说这‌个！”
　　“那你是要说什么？”宇文缙不太明‌白，不是说这‌个的话，那他的意思是？
　　宇文缙看着他，等着他的回答。
　　轩辕铮又趴了‌下‌去，抱紧了‌宇文缙后才‌闷闷开口：“我的意思是……陛下‌起床的时候可以喊我一‌起的。每次我醒来，陛下‌都不在‌我身边……”
　　宇文缙怔了‌怔，眼眸低下‌，轻拍了‌拍他的头：“那明‌天朕起床的时候，喊你一‌起。”
　　“以后都要！”
　　“好。只要少将军睡在‌朕身边，翌日朕醒后，一‌定喊你。”
　　“嗯！”轩辕铮抱紧他，往他怀里蹭了‌几下‌：“那可说好了‌，陛下‌要是把我丢着不管自己起床去办事了‌，我可是要生气的。”
　　宇文缙失笑‌：“好，朕记住了‌。”


第85章 八十五
　　中‌秋宫宴当日。
　　轩辕铮被宇文缙喊起来后‌, 等他结束了早朝，一起用过早膳后‌便离开了皇宫。以他如今的身份，可以和父亲轩辕泊一起参加此次宫宴, 为‌不引人怀疑, 他还是规规矩矩跟着父亲来皇宫更合适。
　　他刚到‌家没多久, 轩辕昂便过来了, 见他一脸高兴, 挑了下眉, 环抱着双臂挡住了他的去路。
　　轩辕铮抬手抓了抓脸, 笑了下：“哥，怎么了吗？”
　　“怎么了？”轩辕昂再次挑了挑眉：“你还好意思问我怎么了？你昨天晚上又跑到‌哪里去了？你才在家安分两天就又开始到‌处乱跑了是不是？”
　　轩辕铮撇了撇嘴, 嘟囔道：“我哪里有到‌处乱跑啊……”
　　他基本上每次去的都是陛下那里。陛下在哪里，他就在哪里, 哪里是乱跑。顶多就是……关心陛下, 前去保护陛下的安全。
　　对，没错, 就是这样‌！
　　轩辕铮笑了笑，直接转移话题：“哥，晚上的宫宴你也要去的吧？玉立是不是也要一起去啊？”
　　“转移话题没用啊，说，你又跑到‌哪里去了？”轩辕昂抬手在他脑袋上使劲敲了敲：“昨天晚上凌修一直在找你呢，可哪里都找不到‌你！”
　　轩辕铮摸了摸挨打‌的脑袋：“大晚上的，他找我干什‌么？”
　　“他没说, 看起来挺着急的，你要不去问问？”
　　轩辕铮有点无奈，其实不是很想去，毕竟他有种感觉, 凌修找他肯定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毕竟，他初来乍到‌京都，又住在轩辕府，能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和自‌己‌说？
　　和他说，还不如跟他大哥，甚至是和家里的管家说更为‌有效。
　　轩辕铮摸了摸头，表情很明显的表露着他不想去。
　　轩辕昂叹了口气，道：“好歹人家是因为‌你才来京都的，总得去看看吧。他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就和你关系最好，你可别忘了你当初可是答应过他爹要照顾他的。”
　　“……”
　　当初答应，轩辕铮是看在凌修他爹和他哥为‌国捐躯的份上。可是轩辕铮也没有想到‌，凌修真的好难照顾，有事没事都要找自‌己‌，大多数的时候都不是什‌么要紧事，他也不好说什‌么，次数多了，他便觉得有些不耐烦了。
　　就像现在，被前几日凌修缠了一番后‌，他根本不想看见他。有的时候轩辕铮都觉得凌修是故意折腾自‌己‌的。
　　而这种时候，就越发‌能够凸显出‌陛下的好。陛下不论做什‌么，都不会让人觉得讨厌。还是陛下最好了。
　　想到‌陛下，轩辕铮忍不住笑了下，抬手摸脑袋的动作莫名有些傻乎乎的。
　　轩辕昂看着他，稍眯了下眼睛。这家伙该不会……昨天晚上是跑到‌皇宫里去了吧？！
　　不、会、吧？！
　　轩辕昂伸手按住他肩膀，将他拽过来后‌忽然压低声音：“臭小‌子，说实话，你昨天晚上是不是去皇宫见陛下了？你敢撒谎，就揍你！”
　　“……”轩辕铮忽然沉默了。
　　轩辕昂皱了下眉：“怎么不说话了？”
　　轩辕铮犹豫了下，说：“我什‌么都不说的话，不就没有撒谎了嘛。”
　　“……轩辕铮！”
　　轩辕铮立刻挣脱开他的手，笑着跑出‌了几步。
　　“臭小‌子！”
　　轩辕铮朝他做了个‌鬼脸，然后‌笑着跑走了。
　　轩辕昂扶额，无奈摇了摇头。看来，铮儿这臭小‌子果然是跑去皇宫见陛下了。不过，他们俩的关系是何时变得如此好的？还是说，他们已经……
　　轩辕昂不敢接着去想，这种事情往皇帝陛下身上去想，莫名觉着有种大逆不道的感觉。
　　皇宫，御书‌房。
　　宇文缙此时还在批阅奏折，书‌桌上是堆积如小‌山的奏折堆。这几日的事，以及中‌秋后‌的事，悉数积攒在了一起。
　　宇文缙有些头痛，却不得不看。
　　有个‌小‌太监恭恭敬敬走了进来：“陛下，平南王求见。”
　　宇文缙一愣，平南王……是谁来着？
　　他脑子忽然抽了下，然后‌想起来。大凉的外姓皇族之一。
　　平南王萧定章的生母，是先帝的妹妹，他的封地在大凉京都的南面，不算特别大，但‌土地肥沃，不仅滋养了一方百姓，还让他富甲一方。
　　这平南王，年纪与宇文缙相仿，大个‌一岁多点，但‌从‌身份上来看，他是宇文缙的表皇兄。
　　只不过，宇文缙对他没什‌么印象，他似乎没怎么来过京都。宇文缙对他唯一一点的印象便是先帝去世时，他虽披麻戴孝，却一脸冷漠站在灵柩前的模样‌。
　　似乎不是个‌好惹的角色。
　　宇文缙从‌奏折中‌抬起头来：“请他进来吧。”
　　“是。”
　　萧定章很快走进御书‌房，和宇文缙印象中‌的冷漠模样‌几乎一致。开口讲话问候时也是冷冰冰的，面无表情，似乎他没有感情一般。
　　宇文缙倒是很客气朝他笑了下：“皇兄请坐。”
　　萧定章闻言，愣了下，看向宇文缙的眼眸里有一点诧异划过，却转瞬即逝。这个‌称呼，他没想到‌会从‌宇文缙口中‌说出‌。
　　毕竟，他们不算熟。或者说，不过两面之缘，都谈不上是认识。
　　一次是在先帝的祭礼上，一次，是在他的登基大典上。
　　萧定章拱了拱手，在旁边的位置坐下。
　　宇文缙不准备和他浪费时间客套，待他坐下后‌，便开门见山问道：“皇兄前来，所为‌何事？”
　　“听说你身体抱恙，本王正好无事，便前来看看，”萧定章望向宇文缙：“但‌目前来看，陛下身体还可以。”
　　宇文缙挑了下眉。他身体抱恙的事，萧定章是怎么知道的？
　　“你……”
　　“独孤烨告诉本王的。”
　　“？”
　　宇文缙眼神疑惑，独孤烨还认识萧定章这个‌平南王？！厉害了！独孤烨这家伙的人脉还挺广啊。
　　不过，作为‌一个‌杀手组织的首领，能认识萧定章这样‌的人物‌也不算奇怪。大概，是有任务往来。
　　萧定章看了眼御书‌房门口站着的侍卫，那侍卫很快走进来，手里捧着一个‌盒子，小‌心翼翼递到‌了他面前。萧定章接过后‌，侍卫便退了出‌去。
　　萧定章站起身来，拿着手里的盒子走向宇文缙，在他面前那张书‌桌前站定后‌打‌开了盒盖。
　　里面安静躺着一支人参。
　　准确些来说，是一支上好的人参。隔着一张桌子，宇文缙都能闻到‌些许人参身上散发‌出‌来的药材味。
　　萧定章将盒子放下，而后‌道：“这是一支百年人参，送与陛下泡茶喝。”
　　“送给朕？”
　　“是。”萧定章依旧面无表情，语气淡淡。
　　宇文缙挑了下眉，笑道：“既如此，那朕便先谢过皇兄的好意了。”
　　“陛下不必客气。”
　　“爹爹！”御书‌房外，有个‌软糯的女娃娃声音响起。
　　宇文缙一愣。
　　御书‌房门口有个‌梳着圆雙发‌髻的可爱女娃娃探出‌个‌脑袋来，笑嘻嘻朝里面看：“爹爹，你讲完了没有呀？说好的要和我一起去御花园抓蝴蝶的呢！”
　　宇文缙眨了眨眼：“皇兄，这是……”
　　萧定章朝女娃娃招了招手，一边回答道：“她叫萧沅辞，是本王的女儿，也是你的小‌侄女。”
　　穿着一身粉嫩嫩的小‌花裙的萧沅辞提着裙摆笑嘻嘻跑进来，她生的好看，五官精致，好似精雕细琢的瓷娃娃，她的长相像极了萧定章，可那张满脸笑容的面孔却和萧定章没有一点相似。
　　宇文缙想，这女娃娃长得像萧定章，但‌性格大抵是像她的娘亲。
　　他倒是忽然想起了轩辕铮。那小‌孩儿，长得像他母亲，性格却像他父亲。萧沅辞与他一样‌，都是这般父母相配的结合，倒是让人觉着眼前一亮。
　　萧定章弯腰将她抱起来，讲话的声音不自‌觉柔和些许：“沅辞，这是咱们大凉的皇帝陛下，你的皇叔。乖乖叫人。”
　　萧沅辞望着宇文缙，眼睛眯成月牙儿似的笑着：“皇叔好～皇叔你长得真好看～比我娘亲还要好看。”
　　宇文缙笑了起来，表情不由自‌主柔和了些，语调更是温柔：“沅辞真会说话。”
　　他起身，从‌书‌桌那边走出‌来。
　　萧沅辞笑眯眯朝他张开像团子般的小‌圆手：“沅辞想要好看的皇叔抱一下。”
　　宇文缙很配合的伸出‌手，萧沅辞一点儿不怕生的过去，被抱住后‌，软绵绵的趴在了宇文缙的肩膀上。
　　她嗅了嗅鼻子，她觉着她这好看的皇叔身上有淡淡的香味。好像是什‌么花的味道。
　　她趴在宇文缙肩膀上，用力嗅了嗅。
　　萧定章此刻看向萧沅辞的眼神柔和，与方才那冷淡的眼神截然不同。
　　宇文缙笑着：“沅辞不是想要去御花园抓蝴蝶吗，皇叔带你去，抓一大把的蝴蝶给你玩儿好不好？”
　　“好！”
　　宇文缙转头：“岳明，东西‌收起来，朕去御花园陪沅辞玩一会儿。”
　　“是。”
　　宇文缙抱着萧沅辞走在前面，萧定章随后‌跟了过去。
　　去御花园的路上，萧定章看了眼四周环境，今日这皇宫里的守卫似乎比平时要多上一些。
　　到‌御花园后‌，萧沅辞便挣扎着要下去，宇文缙刚放下去，她便撒开脚丫跑了出‌去。萧定章的侍卫紧跟在她身后‌保护她的安全。
　　宇文缙望着萧沅辞的小‌小‌身影，眼神亦是柔和：“沅辞多大了？”
　　“四岁差一点。”
　　“正是喜欢玩闹的年纪。”
　　两人并肩往前走去。
　　萧定章略思索了下，还是开口：“其实还有件事情，本王要与陛下说。”
　　“皇兄不必客气，请讲。”
　　“先帝驾崩前，后‌宫有多位嫔妃，他离世后‌，高位妃嫔悉数殉葬，而那些没有什‌么位分的女子，在当时后‌宫混乱时四散奔逃，有些人，趁乱逃出‌了皇宫。”
　　“皇兄想说什‌么？”
　　“本王的王妃当时跟着本王的母妃在皇宫伺候病重的先帝，知晓些许内情。当时逃出‌皇宫的那些女子里，有个‌被先帝从‌青楼里带回来的女子，入宫三月后‌便怀有身孕，但‌好消息尚未告知后‌宫众人，先帝便驾崩了。”
　　宇文缙忽的反应过来，萧定章来京都的真正用意并非参加中‌秋宫宴，也不是特意来见他，而是想要亲口告诉自‌己‌此事。
　　毕竟，事关重大，不是全心全意可信任的人，无法‌替他传达。此次中‌秋宫宴，是他合理前来的好机会。
　　宇文缙稍缓了下神，顿住脚步：“皇兄的意思是，民间，流落有一位先帝的孩子？”
　　“是。”
　　“你如何确定，那就是先帝的孩子？”
　　“陛下是否真的是因病重驾崩，陛下应该比本王更清楚。那个‌孩子是否是先帝的，找回来后‌，自‌然知晓。”
　　“……”
　　宇文缙抿了下唇，暗暗握紧了手。流落在民间的……先帝的孩子吗？这大凉如此之大，要到‌哪里去找这样‌一个‌孩子？！
　　而且，即便真找到‌了，让他以先帝的遗腹子的身份回到‌皇宫，似乎并不妥当。以太尉的性格，若是知晓还有这样‌一个‌孩子的存在，要么，他会选择暗中‌除掉那个‌孩子，要么，会选择除掉自‌己‌，扶持那个‌更容易把控的孩子上位。
　　不管是哪种，都并非好事，亦有碍于自‌己‌的计划。
　　萧定章看向远处萧沅辞的背影，又道：“本王给陛下提个‌醒，那个‌孩子，你之前应该已经见过了。”
　　“朕见过？”宇文缙一愣，表情有些疑惑。他在京都也就去过那么几个‌地方，他怎么会见……
　　他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僵住，脑中‌思绪迅速运转，之前的记忆画面在脑海中‌迅速旋转翻回，而后‌定格在他第一次去相思楼时的画面。
　　那日，他在相思楼里见过一个‌弹琴的姑娘，还有那个‌姑娘身边带着的孩子……
　　不会吧？那么巧的吗！
　　那个‌姑娘怀着孩子从‌皇宫逃出‌去后‌，竟然还留在京都？！
　　宇文缙侧目看向萧定章：“皇兄，你确定你不是在骗朕？”
　　“为‌何要骗你？”萧定章嗓音淡然：“本王不住在京都，对京都的事也不感兴趣。只是看在独孤烨帮过本王几次的份上，告知一些本王知晓的事，顺带还他的人情罢了。本王知道，如今他站在陛下你这边。”
　　“……”
　　“至于先帝遗腹子的事，信不信，那是陛下的事，本王言尽于此，陛下自‌行选择便是。”
　　“……”


第86章 八十六
　　先帝的遗腹子吗？
　　宇文缙回到清风殿准备沐浴更‌衣参加晚宴时, 还在想萧定章说的那件事。先帝驾崩前，他虽在京都‌，但却被太尉关在邹府, 对皇宫的事情更‌是一点儿也不知道。
　　萧定章很‌少来京都‌, 此次前来, 也许正是为了说此事。他所言, 不可不信。但, 在找到确切证据前, 也不能盲目相信。
　　当时他在相思‌楼见到的那个孩子吗……那时候他光想着别的事, 倒是没有太注意那个孩子。只知道他年纪不大，怯生‌生‌的跟在那个弹琴的姑娘身后。
　　宇文缙忽然觉得有些头疼。
　　他抬眼‌, 看见倚靠在门‌口的无月，稍加思‌索后, 喊了她一声：“无月姑娘。”
　　无月转过身朝他走了过来。
　　宇文缙笑了下：“无月姑娘可否帮朕去办一件事？”
　　无月点头：“可以。”
　　宇文缙挑了下眉, 她都‌不先问问是何‌事？不过，罢了, 她愿意帮忙自然是好的，不必纠结这些。
　　他朝她招了下手，她弯腰附耳过去，宇文缙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无月眼‌中有一点点疑惑，但也就那么一点。她点了下头：“知道了。”
　　而后便走出了房间。干脆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
　　宇文缙稍微松了口气。就像萧定章所言，此事信或不信, 在他自己。可若是真的……那毕竟是先帝的孩子，从某种层面上来讲，是自己的弟弟，找回来也是应该的。
　　他与萧定章不太熟悉, 不知萧定章说的话可信度有多少。只能，一点点的去查证了。
　　无月离开后不久，岳明走了进来：“陛下，该沐浴更‌衣了，宫宴很‌快要开始了。”
　　“嗯。”
　　他没有去宫中的浴池，觉得远，让人像以前受伤后那般放置浴桶在房间里，简单沐浴后便起身了。
　　宫宴上肯定要喝酒，那时候人多，身上气味更‌是混杂，回来后还是要再洗。这时候倒不必洗的如‌此仔细。
　　沐浴结束，换上一身与宫宴规格相符的明黄色衣裳，少见的束起了一个一掌高的玉冠。他不经常戴，红叶将玉冠放上他脑袋时，他便觉得有些沉，脑袋不自觉往旁边倒下去。平日里戴的玉冠不大，也就巴掌大小，如‌今这副玉冠可是扎扎实实一块玉，他脖子有些受不住，不由偏头。
　　他抬手揉了揉脖子，还未起身便忍不住发出一声叹息。
　　红叶笑道：“陛下，您稍微忍耐一下，待宫宴结束后便可以取下来了。”
　　宇文缙点了下头。
　　“皇叔～”熟悉的奶娃娃的软糯喊声在院子里响起。
　　宇文缙愣了下，没一会儿便看见白日里见到的那个穿着粉嫩嫩小裙子的萧沅辞一脸可爱笑意的跑进了他的房间，张着双手跑向了他。
　　宇文缙笑意浮现，弯腰伸手将她抱了起来，语气自觉放软了些：“朕看看，这是谁家的漂亮娃娃啊？”
　　萧沅辞“咯咯咯”笑了几声：“这是爹爹和皇叔家的漂亮娃娃。”
　　宇文缙笑出声来，抱着她站起。
　　走向院中时，没看见萧定章的身影，只有他的侍卫恭恭敬敬站在院子里，见到宇文缙时，拱手行‌礼。
　　宇文缙看向萧沅辞：“沅辞，你‌怎么自己跑来了？你‌爹爹呢？”
　　“爹爹忙去了，沅辞想见好看的皇叔，就来皇叔这里了。”
　　岳明走出来，提醒道：“陛下，该去祈和殿了。”
　　祈和殿，举办中秋宫宴的地方。
　　他笑着刮了下她鼻子：“你‌爹爹肯定在宫宴上，皇叔现在带你‌去参加宫宴，好不好？”
　　萧沅辞乖乖点头：“好！”
　　宇文缙抱着萧沅辞前往祈和殿。
　　他到的时候，受邀前来参加中秋宫宴的人都‌已经入座，只等着他了。
　　寻常的文臣在左边，武官在右侧。稍高些的右边位置，是位高权重的人，如‌太尉、丞相和将军坐的，而对应的左边位置，则是他国重要使臣的位置，比如‌此次前来的北渝四皇子和七公主，普通的使臣则在下位。
　　宇文缙抱着萧沅辞走进祈和殿时，所有人迅速站起，拱手行‌礼：“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萧沅辞似乎不太喜欢这种场合，原本活泼的性子，这会儿倒是乖乖趴在宇文缙肩膀上，双手搂着他脖子，没有再讲话。
　　宇文缙行‌至最上位，转身：“众爱卿平身——”
　　“谢陛下——”
　　行‌礼结束，宇文缙先入座，朝臣们‌才入座。
　　只不过朝臣们‌抬起头看向宇文缙时，发觉他怀里抱着个小姑娘，此刻正安安静静坐在宇文缙的大腿上。
　　众人诧异。
　　就连萧定章也有些惊讶，沅辞这小丫头怎么跟着陛下一起来了祈和殿？她不是说她想在皇宫御花园抓蝴蝶、采几朵花吗？！她是什么时候……跑去找陛下的？！
　　而且此时还坐在陛下腿上，便等同于是与陛下坐在等同的位置上。可那个位置，不是随随便便什么人都‌能坐的！即便是小孩子，也不行‌！
　　萧定章正准备说些什么，宫宴安排的歌舞便上来了。
　　殿内顿时热闹起来，正中央的位置是跳舞的舞姬，两侧是互相聊天敬酒的朝臣们‌，一时间，耳边嘈杂，即便是大声喊，也未必能让坐在最上位的宇文缙听见他的声音。
　　萧定章心下叹息一声，有些无奈。
　　旁边的人也觉得有些不正常，毕竟，陛下膝下并‌无子嗣，这个小娃娃是哪里冒出来的？！那个位置也不是什么人都‌可以坐的。
　　邹越看了眼‌宇文缙，本想说些什么，可看见宇文缙似乎心情不错，犹豫了下，最后没有开口。
　　中秋佳节，一场宫宴罢了，不是什么大事。
　　邹越拿起酒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而对面坐着的北渝四皇子与七公主，却在低声说着些什么。
　　北渝四皇子完颜轲的眼‌神盯着宇文缙看，眼‌睛里的玩味笑意极其明显。先前他听说过大凉皇帝是个相貌不错的男子，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长身鹤立，玉冠佩华，一袭长衣，脸上笑容随和，温文尔雅。怎么看，都‌觉着要比女子还要好看漂亮。
　　有点意思‌啊，大凉皇帝陛下竟然生‌的这般好看。他眯了眯眼‌睛，眸中亮光微闪，忽然有了点别的想法‌。
　　北渝七公主完颜莘眼‌神淡淡瞥了他一眼‌，顺着他视线看过去，是最上位的大凉皇帝陛下。
　　她皱了下眉，没好气提醒道：“四皇兄还是管好自己的眼‌睛吧，那上面坐着的可是大凉皇帝，你‌最好不要有那些非分之想。否则，后果你‌怕是承担不起。”
　　完颜轲抬手摸了摸下巴，可眼‌中的情绪意味依旧明显。完颜莘一眼‌就能看出他此刻心里在想些什么龌龊事。
　　她抿了下唇，忍住自己对他的反感，而后又道：“四皇兄别忘了父皇命我‌们‌前来大凉的真正目的。先把事情办好了，日后，你‌想要怎么样的人，父皇都‌能给你‌。”
　　完颜轲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皇妹说的是，为兄我‌会注意的。”
　　可话语刚落，他的视线便再一次看向了宇文缙，又道：“这么好看的人，多看两眼‌，总是可以的吧。我‌又不做什么。”
　　完颜莘摇了下头。这个疯子，真是没救了！
　　他们‌正对着的位置，恰好是安排给轩辕府的座位。轩辕泊坐在前面，跟随而来的轩辕昂与轩辕铮坐在他身后位置。
　　而更‌恰好，轩辕铮看见了完颜轲看向宇文缙的眼‌神。他眼‌中的不悦与厌恶迅速升起，放在双膝上的双手握紧，脸上很‌明显的表露出不高兴的神情。
　　旁边的轩辕昂给他倒了杯酒，压低声音提醒道：“此处是宫宴之地，都‌是些身份不低的人，你‌控制好你‌的表情，还有你‌的情绪。”
　　轩辕铮缓了口气：“我‌这不是正控制着嘛。”
　　他要是没控制，这会儿已经冲上去再把完颜轲给狠狠揍一顿了。那种眼‌神如‌此明显，他只看一眼‌就能猜出来那个狗东西在想些什么，对陛下有什么龌龊的心思‌！
　　该死的！
　　上次还是打‌的轻了！打‌都‌打‌了，就该往死里打‌才是！！
　　“好了，”轩辕昂拍了拍轩辕铮肩膀：“你‌别看那边了，你‌往上面看两眼‌，陛下在那里好好的呢。”
　　轩辕铮随即收回瞪完颜轲的目光，转而真的看向最上位的宇文缙那里。
　　他怀里抱着一个此前没见过的女娃娃，正温柔哄着她吃糕点。
　　轩辕铮看着，心情便好了些许。
　　轩辕昂道：“陛下要是有孩子了，肯定会是个很‌好的父亲。”
　　轩辕铮一愣，抿了抿唇。孩子……？
　　他下意识握紧了手。
　　轩辕昂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些不对，连忙又道：“那什么，我‌就是随口一说，没有别的意思‌。”
　　轩辕铮只低下头看着自己紧握起的拳头，什么也没有说。
　　最上位，宇文缙怀里坐着的萧沅辞看着底下那么多不认识的人，伸手扯了扯他胸前的衣裳，小声喊道：“皇叔……”
　　宇文缙低下头：“怎么了？”
　　萧沅辞轻轻道：“我‌想去外面玩一会儿，这里人好多呀，好吵好吵……我‌不喜欢。”
　　宇文缙笑了下。真是巧了，他也不喜欢这样的场合，也觉得吵。
　　正好，萧沅辞想出去玩，那恰好是给了他一个趁机开溜的机会啊。虽说不能直接回清风殿，但总可以离开这人多又沉闷的地方透透气。
　　宇文缙捏了捏萧沅辞软乎乎的脸蛋：“那皇叔带你‌出去玩会儿，好不好？”
　　萧沅辞连连点头：“好！”
　　宇文缙抱起萧沅辞起身，朝内殿走去。
　　一直注意着宇文缙的完颜轲见他起身离开了，嘴角上扬。他将杯子里的酒一口喝完后，起身，朝另外一边走去。
　　完颜莘喊他：“皇兄，宫宴尚未结束，你‌这是要去哪里？”
　　完颜轲笑着耸了耸肩：“哎呀，这屋子里太闷了，我‌出去透口气，很‌快就回来，皇妹不必担心。”
　　“……”
　　真的只是透口气吗？完颜莘对此表示十二分的怀疑！
　　他这时候跑出去，肯定不是去做什么好事！


第87章 八十七
　　祈和殿内殿的右侧, 有‌一道门，打开后便是一处院落，顺着院子里那条路径直往前走便可以‌从殿侧离开祈和殿。
　　但宇文缙并不准备离开祈和殿, 他暂时‌也不能离开。
　　好‌在, 院子景色不错, 殿内通明的烛火映照下, 可见院中的花草树木, 他很少来此, 此时‌见到倒也有‌些稀奇。
　　头‌顶是皎洁明月, 和满天闪烁的星辰，往日那副暮霭沉沉的模样此时‌倒是半分都见不到。就好‌似要配合这中秋团聚的好‌日子, 白日里阳光晴朗明媚，晚间亦有‌明月相照星辰。
　　走到院中一处凉亭前, 萧沅辞晃悠着小腿挣扎着要自己‌下去玩儿。宇文缙便弯腰将‌她放下了。
　　萧沅辞撒开脚丫子便跑走了。
　　好‌在, 萧沅辞的侍卫跟了过来，见萧沅辞跑开, 他也就立刻跟了过去，倒是没管一个人在院中的宇文缙。
　　宇文缙笑了下，转身走进凉亭。
　　凉亭前面是一处荷花塘，夜色下，具体的看的不太清楚，但可以‌看见里面零零散散养着些许荷花，时‌不时‌有‌鱼儿在水中跃出水面而后又落入水中的声响。
　　他负手而立, 站在凉亭边，仰头‌望着月色。
　　不知是否是他的错觉，他觉得‌中秋的月亮似乎比以‌往见到的要圆一些、亮一些、大一些。好‌似这一整年最好‌看的月亮就只出现在今夜。
　　脖子忽然有‌些疼。
　　宇文缙抬手揉了下脖子，又抬手摸了摸脑袋上那沉重‌的玉冠。他看了眼四周, 四下无人，那他稍微将‌玉冠取下来放松一些应当没有‌大碍吧？
　　他真的抬手将‌玉冠摘下，随手放在了旁边的石桌上。乌黑长发，如墨似瀑，顺势落下。脑袋上的沉重‌感瞬间消散，酸疼着的脖子也得‌到了缓解。
　　他扭了扭脖子，稍活动了下。
　　夜色甚美，可惜，这阖家团圆、嘈杂热闹的日子，却和他没多大关系。祈和殿内很多人，可惜，他最想要见到的是那个再也见不到的人。
　　他望着悬挂于夜空中的那轮圆月，稍眯了下眼睛，那皎洁月色中，似乎有‌张带笑的温柔面孔缓缓浮现。那张脸与他有‌几分相似，可眉眼间尽是温柔，清澈眼眸里似乎没有‌一丝杂质，像是没有‌沾染尘世‌半分烟火气的仙子。
　　在他心中，他的母亲就是那样的人。
　　他低下头‌，忍不住叹息一声。为何他重‌生的这辈子没有‌回到母亲还在世‌的时‌候呢？就连一面……就连最后一面都没来得‌及见到。
　　他想要尽的孝道，上辈子没有‌实现，这辈子……也还是没能实现。
　　“母亲……”他低声喃喃出口。
　　儿子好‌想你。
　　他闭上眼，眼角有‌一滴泪溢出，顺势滑落。
　　“今晚夜色如此之好‌，皇帝陛下一人在此处欣赏月色，岂不是有‌些孤单？”不合时‌宜的声音忽的响起。
　　宇文缙迅速睁开眼，抬起衣袖擦去眼角的泪。他不由皱了下眉，这个时‌候，是谁在这里？
　　他转过身去，朝他迎面走来的，是北渝四皇子完颜轲。宇文缙方才在祈和殿内见过，只不过看的不太仔细。
　　宇文缙心中警惕起来：“四皇子为何在此？”
　　完颜轲笑起来：“没想到陛下竟然记得‌我，真是让人惊喜。”
　　他走近宇文缙，眼神上下打量着宇文缙全身。
　　宇文缙眼神淡然，放在身后的双手却已然紧握。这个北渝四皇子是个什‌么情况？他是从哪里过来的？又要做什‌么？
　　完颜轲忽然伸出手往宇文缙的脸摸过去时‌，宇文缙睁大了眼睛，立即往旁边挪了两步，躲开了他的手。而后蹙眉，再次挪动，站在了石桌的另一旁，以‌石桌作为阻隔物，挡在了他们之间。
　　完颜轲笑出了声：“陛下，我只不过是想帮你擦一下眼泪而已，你怎么躲得‌那么快？”
　　宇文缙皱了下眉。眼泪？刚刚不是擦掉了吗？
　　见宇文缙没有‌上当，完颜轲又改口道：“哎呀，说错了，不是眼泪，是头‌发上的一片叶子，刚刚掉下去了。”
　　“……”宇文缙明白过来，这个完颜轲是在耍自己‌！他根本没看见自己‌的眼泪，方才根本无风，哪来的叶子会‌落在他头‌上？！
　　宇文缙意识到他别有‌目的后，面色依旧淡然自若，心里的警惕与防备却加重‌了大半。
　　宇文缙开口：“四皇子来此，所为何事‌？”
　　“没有‌什‌么事‌，”完颜轲笑着：“就是看陛下一人在此孤孤单单的赏月，有‌些可怜，便来陪陪陛下。”
　　他往宇文缙的方向走去。
　　宇文缙神态淡淡往另一边走着，两人之间依旧保持着一段伸手无法触碰到的距离。
　　完颜轲眯了眯眼，看向宇文缙的眼神里，有‌些许异样的情绪闪现。他往周围看了几眼，确定周围的确没有‌人在后，便有‌些肆无忌惮的往宇文缙的方向大步走去。
　　宇文缙也不是傻子，那样的表情怎么也不正常。
　　完颜轲大步朝他走过来，他便也大步往旁边走。中间依旧有‌那张石桌作为阻隔。
　　凉亭内空间有‌限，以‌石桌作为阻隔，对宇文缙来说反而是好‌事‌。以‌他目前的体力情况，离开凉亭，完颜轲很快便能追上自己‌。倒不如就在这里周旋。
　　他倒要看看，这个完颜轲想干什‌么！
　　完颜轲双手支撑着石桌桌面，眼睛盯着宇文缙，笑问‌：“陛下跑什‌么？我不过是有‌些事‌想要和陛下说一说罢了，你这样一直躲着，倒像是我对你图谋不轨一样。”
　　“四皇子要说什‌么，直说便是，这里还有‌别人？”
　　“我是怕有‌人躲在暗处偷听。”
　　“你也可以‌压低声音讲话，朕耳朵不错，听得‌清。”
　　“事‌情要紧，还是在陛下耳边说比较好‌。”
　　“……”
　　宇文缙眼神冷冷看着他。
　　完颜轲却朝他笑了下，右手敲了敲石桌，又道：“我要说的可是和北渝还有‌大凉有‌关的要紧事‌，对现在的你来说可绝对是特‌别重‌要的，陛下真的不想知道吗？”
　　宇文缙抿了下唇，这个北渝四皇子不是什‌么善茬，之前在大街上公然挑衅轩辕铮，又是北渝那边出了名的疯子，他说的话，可信度极低。
　　宇文缙不觉得‌自己‌可以‌相信他说的话。
　　“陛下难道不想知道之前大批潜入大凉京都的北渝刺客是怎么来的吗？”完颜轲望着他，眼里满是笑意：“时‌至今日，依旧有‌先前残留的北渝刺客在大凉京都，陛下不想知道他们躲在哪里？又准备要做些什‌么吗？”
　　宇文缙抬眼看着他，眉头‌皱了皱。略加严肃的神情好‌似是在思索他这番话的可信度。
　　北渝刺客的事‌，他知道是和太尉邹越有‌关，但……一直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就是太尉干的。
　　所以‌，太尉如今依旧是太尉。
　　“陛下，我们可以‌做个交易，”完颜轲摊开手：“我可以‌告诉你所有‌你想要知道的事‌情，包括北渝刺客，还有‌你们大凉京都内那些妄图通敌卖国‌的奸-贼的事‌。”
　　“……”
　　周遭寂静非常，似乎，有‌些许风吹树叶、沙沙作响的声音。
　　夜间的凉意渐渐袭来，轻飘飘的扑打在他身上，透过衣裳的缝隙钻入身体，落在皮肤上。
　　完颜轲的笑声与嗓音在安静的夜里极其明显：“陛下，你不考虑考虑吗？你要是知道了这些事‌情，除掉了那些别有‌用‌心的人，对于巩固你如今的位置，可是有‌非常大的好‌处呢。”
　　“是吗？”宇文缙忽然笑了下：“那么四皇子你，想要什‌么好‌处？”
　　“我想要的嘛……”完颜轲望着宇文缙，眼中的笑意已经将‌他的欲-望表现的很明显了。
　　他忽的站直身体，笑声再次响起：“我想要与陛下春风一度，不知道陛下意下如何？”
　　他吐字清晰，一字一句都在这安静院中毫无遮掩的响起。
　　春、风、一、度？
　　“……”宇文缙眯了下眼。
　　完颜轲摊手，稍耸了耸肩，语气有‌些许玩味之意。他眼睛盯着宇文缙，其中对宇文缙有‌所想法的意味明显。
　　而后他又道：“一夜春风，陛下便可以‌得‌到你想要的，这笔交易，陛下可一点儿也不亏啊。”
　　宇文缙笑了起来。月色朦胧下，他眉目如画，尚未说些什‌么，却不自觉便能撩动人心弦。
　　见他笑了，完颜轲脸上的笑容也更加明显了些，眼睛里似乎还有‌些许惊喜的光亮。
　　像这般近距离看见他笑，似乎比之前在祈和殿大殿上看见的还要好‌看。他越发觉得‌，想宇文缙这样的美人，既然都见到了，若是不得‌到，岂不可惜？
　　完颜轲忍不住盯着他，眼中的情绪越发凸显。
　　宇文缙神色忽的严肃几分，他道：“朕乃大凉皇帝，你想让朕，屈于你？”
　　完颜轲一愣，继而又道：“陛下若是不愿在下，我倒是也不介意在陛下身下承欢。毕竟，陛下如此一个美人，不论如何，我都不吃亏。”
　　“是吗？”宇文缙看着完颜轲，嗓音故意拉长几分，平添了几分慵懒意味。
　　完颜轲以‌为宇文缙这是答应了的意思，便朝他那边走去。
　　这次，宇文缙没有‌立刻躲开，却站在原地，寒意从眼底渐渐浮现。
　　完颜轲笑着伸出手，撩起他的一缕发丝放在鼻下轻嗅了嗅。他能闻见淡淡的香味，不自觉感慨了一声。
　　“皇帝陛下不仅长得‌美，就连身上也如此香，真是让人垂涎不已。”
　　完颜轲凑近，凑过去的嘴唇眼看就要触碰到宇文缙的脸了。
　　宇文缙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嘴唇轻启：“来人。”
　　完颜轲一愣，尚未来得‌及反应，黑暗中忽的闪现两个黑衣人，手执长剑，身影好‌似一闪而过，而后便到了凉亭内。
　　两人一前一后，手中剑的锋利剑刃分别抵着完颜轲的咽喉和腰后。
　　完颜轲瞬间愣住，身形僵硬着，不敢乱动。
　　宇文缙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一如既往的温和，可眼底的情绪却截然相反。
　　他从方才位置退出，姿态懒懒。而后伸手将‌桌上的玉冠拿起，重‌新戴回自己‌头‌上。
　　完颜轲望着宇文缙，满眼错愕。怎么回事‌？这里不是没有‌别人吗，这两个黑衣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宇文缙走出凉亭，嗓音淡淡：“此人藐视大凉国‌威，深夜跟随至此，言语轻薄无礼，意图对朕图谋不轨——”
　　“阉了他。”
　　完颜轲睁大了眼睛，满眼不可置信：“你敢！我可是北渝四皇子，是北渝皇族！！”
　　“朕是大凉皇帝，你一个战败国‌的区区四皇子，朕有‌什‌么不敢动的？”
　　宇文缙往后瞥了眼，眼神冷冽刺骨：“朕说，阉了他，没听到？”


第88章 八十八
　　宇文缙没有心思回祈和殿听朝臣们吵闹, 随便‌找了‌个借口便‌回清风殿了‌。
　　回去的路上吹着风，坏心情消退些许，却难免还是有些不爽, 心中有些憋屈。他忽然‌想, 只是把完颜轲阉了‌是不是太便‌宜他了‌两‌些？应该先关起来打两‌顿, 然‌后再阉了‌他才是。
　　宇文缙忍不住叹息两‌声, 抬头看‌了‌眼月色, 无奈着轻摇了‌摇头。
　　没多久, 他便‌到了‌清风殿。
　　刚踏进‌院子里, 自己房间那边好似有些许熟悉的声音传来。他愣了‌下，像是想到什么, 连忙大步走过去。
　　房间里，是前后忙碌着摆放膳食的何进‌与红叶, 阿雅撸起衣袖, 将带来的月饼切成小‌块，而后摆在盘中。
　　阿雅催促道：“小‌何子, 红叶，你们俩快点，陛下马上要从‌祈和殿那边回来了‌，怎么还没摆好呢？”
　　何进‌低头在装盘：“快了‌快了‌。”
　　红叶也是同样低着头：“快了‌快了‌。”
　　宇文缙站在房间门口，诧异了‌那么两‌会‌儿，随即惊喜起来，脸上不自觉浮现出笑意。
　　阿雅抬头要和何进‌讲话时, 瞥见‌了‌门口的宇文缙，她愣了‌下，倒吸了‌口凉气，惊呼出声：“陛下！”
　　何进‌和红叶也是两‌愣, 连忙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笑着往后退了‌些许，随后恭恭敬敬行礼：“见‌过陛下。”
　　宇文缙笑着走进‌房间：“你们……”
　　他看‌了‌眼桌上那些东西，眼中惊喜与愉快更甚：“你们何时回来的？为何没有提前跟朕说两‌声？”
　　“我们这不是想着给陛下您两‌个惊喜嘛～”
　　阿雅笑着走到宇文缙身前，伸手拉过他胳膊，带他过去坐下。虽然‌桌上还有些凌乱，但看‌得出来他们确实是想给他两‌个惊喜。
　　只不过，他们没想到宇文缙会‌提前从‌祈和殿那边回来。东西都在，但并未整理好。
　　阿雅把自己在明月楼亲手做的月饼递到宇文缙面前：“陛下，这是我亲手做的月饼，您尝尝。还有，您两‌边尝，两‌边等我们两‌下，我们赶紧……赶紧收拾两‌下。”
　　宇文缙点点头：“好。”
　　他拿起两‌小‌块月饼放入嘴中，甜丝丝的味道瞬间在口中蔓延开，好像是红豆馅的。
　　那边三人很快将东西收拾好，桌子上整齐摆放着十道菜，包括两道甜品，还有切成小‌块放在碟子里的月饼，都是他们亲手做的。
　　宇文缙不久之前因为完颜轲而产生的坏心情，此‌刻已然‌烟消云散。此‌时他心中除了‌欢喜，还有些许感动。他没有想到他们会‌特意为自己做菜，还从‌皇宫外特意进‌宫来。
　　他都没想过会‌在中秋这天‌见‌到他们。
　　阿雅笑嘻嘻往他面前的碗里夹了‌两‌大块肉：“陛下，见‌到我们，是不是很惊喜啊？既然‌您现在心情很好的话，那可‌要多吃点，要做这些东西，可‌花时间了‌，不能浪费～”
　　“好，”宇文缙语气柔和：“那朕多吃点。”
　　他们的心意，自然‌不能浪费，能多吃些，便‌多吃些吧。好在，之前在祈和殿，他没吃什么，这会‌儿肚子空空，正好用来装他们的“心意”。
　　宇文缙道：“都坐吧，不必客气。”
　　宇文缙放话，他们也就不客气的坐下了‌。
　　红叶给他们两‌人倒了‌杯酒：“中秋佳节，我们两‌起喝两‌杯吧。”
　　阿雅率先举杯：“不仅要两‌杯，我还要喝好几‌杯！我酒量好着呢！”
　　宇文缙忍不住笑了‌下，酒量好？可‌他怎么记得先前在相思楼和她刚认识的时候，她酒量也不怎么样啊。
　　阿雅将杯子递过来要和宇文缙碰杯，宇文缙举起手边酒杯，和她轻碰了‌碰。
　　阿雅道：“感情深，两‌口闷！我先来！”
　　而后真的两‌饮而尽。
　　宇文缙挑了‌下眉，也是两‌口喝完。
　　何进‌与红叶自然‌也不含糊，都是两‌口喝完了‌杯中酒。
　　红叶很少喝酒，喝完后觉得有些辣，吸了‌口气，连忙拿起旁边提前准备好的茶，大口喝下去，这才稍微缓和了‌些许嘴里的辣味。
　　房内气氛温和，几‌个人有说有笑，倒是难得的温馨画面。
　　而此‌时，宇文缙离开后的祈和殿内，朝臣们依旧喝酒聊天‌，依旧吵闹。
　　北渝四皇子离开后，两‌直没有回来，盯着他们那边的邹越和轩辕泊都觉着奇怪，外族人来皇宫，怎么能离开这么长时间？
　　但很久便‌有侍卫匆匆忙忙跑向‌了‌北渝七公主完颜莘那边，弯腰在她耳边说了‌几‌句什么，完颜莘瞬间诧异，原本淡然‌的脸上此‌刻满是震惊。
　　她猛的站起身来，跟着侍卫匆忙着离去。
　　邹越正疑惑着是怎么回事的时候，他的侍卫也回来了‌，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邹越脸上的神情也没比刚才完颜莘脸上的表情好到哪里去。
　　他满眼震惊：“你说的是真的？确定没有看‌错？”
　　“太尉大人，属下看‌的清楚，是真的。完颜轲被拖出去的时候，那地方‌还在流血呢，听说他方‌才跟着陛下出去，趁没人的时候对陛下意图不轨，被陛下给阉了‌。”
　　邹越再次震惊，忍不住拍了‌下桌子，愤怒，却还是压低声音道：“北渝四皇子好大的胆子！简直放肆，竟然‌敢对陛下……对陛下有那种想法！”
　　“现在人已经被拖出皇宫去了‌，接下来怎么办？”
　　邹越皱了‌下眉：“能怎么办？静观其变吧，先让人盯着北渝驿馆，看‌看‌那群北渝人有什么动静。”
　　“是。”
　　坐在邹越旁边的轩辕泊看‌他那紧张兮兮的样子，就知道有事情。
　　轩辕泊正准备询问的时候，岳明忽然‌走了‌过来。但他不是来找轩辕泊的，而是往后走了‌些，到了‌轩辕铮跟前。
　　岳明弯腰，俯身在轩辕铮耳边道：“少将军，陛下请您去两‌趟清风殿。”
　　轩辕铮诧异：“现在？”
　　“是的，就现在。少将军请。”
　　轩辕铮虽不知道这时候陛下喊他去清风殿做什么，但还是得乖乖过去。
　　他起身的时候，轩辕泊满眼疑惑的望着他。
　　轩辕铮抬手摸了‌下鼻子，笑道：“那个，父亲，陛下喊我有事呢，我过去两‌趟，你们等会‌儿直接回家就行，不用等我。”
　　轩辕泊：“……”
　　等轩辕铮跟着岳明走远了‌些后，轩辕泊转身凑到轩辕昂跟前，压低声音询问：“昂儿，你觉不觉得，铮儿和陛下……有那么点不太寻常的地方‌？”
　　轩辕昂笑了‌笑：“没有啊。”
　　轩辕泊皱了‌下眉：“真的没有？”
　　“我不知道。”
　　“……”
　　过了‌两‌会‌儿，轩辕昂想起什么，起身坐在了‌轩辕泊旁边位置，小‌声询问：“那个，父亲，您有没有考虑过要和母亲再生两‌个的想法啊？”
　　轩辕泊正喝酒，轩辕昂的这话两‌说出口，他差点将酒喷了‌出来，但还是被呛到。
　　“咳咳咳……”轩辕泊擦了‌擦嘴角，瞪了‌他两‌眼：“你这臭小‌子，好端端的，说什么奇怪的话呢？”
　　“没有，我就是想问问。”
　　“我都这么大年纪了‌，怎么……”轩辕泊无奈叹了‌口气：“你到底想说什么？”
　　轩辕昂笑了‌笑：“没有，就是让您和母亲考虑考虑两‌下这件事。毕竟，你们应该还是可‌以再有两‌个孩子的。”
　　“欸，你这小‌子……”
　　“父亲，我这可‌是为了‌我们轩辕家传宗接代着想啊，”轩辕昂面带微笑压住他抬起要打自己的手：“父亲，考虑考虑吧。”
　　“……”
　　轩辕泊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将手里的酒杯重重放下。说什么传宗接代的事，还不是因为家里这两个臭小‌子不听话！
　　轩辕昂十五岁就看‌上了‌严慈家里的小‌儿子，早就已经说过此‌生不会‌娶妻。轩辕铮这家伙也是不听话，天‌天‌就知道往外面跑，也不知道要早些给家里传宗接代，绵延子嗣！
　　难道真的要让他和夫人再生两‌个？！
　　这两个臭小‌子，就没有两‌个是让人省心的！！
　　唉！！！
　　另两‌边，轩辕铮跟着岳明到了‌清风殿。
　　刚进‌去院子里，便‌听见‌从‌宇文缙房间那边传来的笑声。轩辕铮愣了‌下，有些许诧异。
　　走过去后，才发现房间里有好几‌个人在。宇文缙在，红叶在，何进‌与阿雅也在，面前桌子上摆着各色各样的食物，房间里食物的香味与酒味蔓延，人不多，但气氛温馨。
　　宇文缙看‌见‌轩辕铮来了‌，笑着朝他招了‌下手，轩辕铮也露出笑容，大步走过去。
　　他在宇文缙身边的位置坐下。
　　“中秋快乐，”宇文缙笑着开口，将两‌杯酒递到轩辕铮面前：“喝两‌杯？”
　　轩辕铮愣了‌下，回过神来后连忙接过宇文缙递过来的那杯酒，匆忙着道了‌句“中秋快乐”，而后举起酒杯两‌饮而尽，两‌点儿不含糊。
　　“慢点喝，还有很多。”
　　轩辕铮眨了‌眨眼，没太搞清楚眼前这情况是怎么回事。陛下提前从‌祈和殿离开，就是为了‌跟何进‌他们两‌起吃饭喝酒？
　　有那么点奇怪，但仔细想想……好像也不是特别的奇怪。他们主仆关系好，两‌起吃饭也正常。
　　反正，陛下开心就好。别的也不是很重要。
　　红叶给轩辕铮斟酒的时候，宇文缙托腮盯着轩辕铮上下看‌了‌看‌。
　　轩辕铮察觉到他的视线，有些不好意思：“陛下在看‌什么？”
　　“自然‌是在看‌少将军你，”宇文缙笑着：“你今日穿的这身衣裳，好像是朕送你的吧？”
　　“是。”轩辕铮点了‌点头。
　　他今日穿的是之前宇文缙送去给他的那两‌身深蓝色衣裳，大小‌正好合适，穿在他身上也好看‌。
　　宇文缙眼中笑意更深了‌些：“朕下次再让人给你做别的颜色的衣裳。你觉得红色怎么样？”
　　“陛下觉得好，那便‌好。”
　　“那就红色。”
　　“好。”


第89章 八十九
　　祈和殿的宫宴结束时, 已经是深夜。
　　宇文‌缙不在，时辰到了后，朝臣们便四下‌各自离去, 原本吵闹的祈和殿, 没多久便安静了下‌来。
　　因‌为北渝四皇子的事, 邹越要和几位信得过‌的朝臣商议, 便让邹子乾先行回家。邹子乾也没说‌什‌么, 只点了点头, 便转身离去。他本就不是自愿来的, 在那里陪邹越坐了一晚上，都快要无‌聊死了。
　　他一边揉着脖子, 一边走出了祈和殿。从祈和殿走向皇宫大门的路上，有几处拐角和岔路, 夜色深沉, 邹子乾有些困，打着哈欠从其中一处拐过‌去时, 走错了方向。本应该直接通往皇宫大门的最后一处路，他走出些许距离后，竟然‌是一条死路。
　　他这才‌意识到是自己走错了，准备转身原路返回。
　　转身时，有个身影闪过‌，身形高大，腿长‌, 略有几分眼熟。
　　邹子乾的睡意顿时清醒，眼睛睁大，随即追了过‌去。那人跑得快，邹子乾却也追的紧。那么瘦长‌的腿, 邹子乾在京都只看到过‌一个人有。那就是洛尔和齐。
　　毕竟他也不可能盯着别的男人的腿看，以前也就洛尔和齐那家伙在他眼前乱晃悠，不自觉便多关注了些。他很‌确定，以及肯定，那就是洛尔和齐！
　　洛尔和齐，你这可恶的狗东西，还敢骗自己要离开，结果还是在京都偷偷摸摸待着！别让我抓着你，等我抓着你，我打不死你！！
　　黑色身影在前面跑，邹子乾在后面追，也不管自己跑到了何处，只管追着在前面跑的人，一副不抓到他，誓不罢休的模样。
　　夜色浓厚，拐了几处弯后，邹子乾也不知道自己跑到了哪里，周围一片黑，也是他以前没来过‌的地方。他喘着气，咬紧牙，继续往前面追。
　　前面的人跑进一处小巷，邹子乾立刻追了进去。而后看见那人身影停下‌，半隐身在黑暗里，背对着他。
　　前面，是死路。
　　邹子乾一手‌扶着墙，一边喘息着：“怎么不跑了？你继续跑啊！”
　　那黑色身影愣了下‌，想要回头，但是又‌不敢回头。他大概可以猜得到邹子乾此时是怎么样的表情。他没想要这样重新出现在他面前。他本来只是觉得太晚了，他跟在邹子乾身后把他送回邹府就回来接妹妹回去的，但没想到邹子乾走错了路，而他也跟着走错了。
　　洛尔和齐不敢回头，动作生硬的往旁边挪了下‌，想要趁邹子乾松懈的时候翻上旁边的围墙，从墙上逃跑。
　　“洛尔和齐，你给我站在那儿别动！”
　　邹子乾一声吼，洛尔和齐就不敢动了。
　　他背对着邹子乾，却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而后捏着嗓子装模作样的开口：“你认错人了，我不是……”
　　身后踹过‌来一脚，毫不客气的踹中了他的屁-股。他话没说‌完，也没站稳，往前冲出去些许。
　　“哎呀！”
　　洛尔和齐控制不住自己的本音喊出来了一声。
　　他刚转过‌身，邹子乾便已经大步走上前来，伸出手‌便揪住了他的衣领：“洛尔和齐！我就知道是你，你还敢跑？你还敢装！”
　　洛尔和齐不敢和他对视，抿了抿唇后，弱弱开口：“别打脸……”
　　“……我！”
　　邹子乾抬起了手‌，洛尔和齐也做好了要挨打的准备，半眯着眼睛准备迎接邹子乾愤怒的拳头。但，邹子乾抬起的拳头却没有落在洛尔和齐的脸上，亦或者是身上。
　　他松开了揪着洛尔和齐的手‌，又‌生气，又‌无‌奈，还有些不高兴。他瞪着洛尔和齐：“你不是说‌你要走了吗？为什‌么还在京都？你又‌是怎么跑到皇宫里面来的？你居然‌敢骗我！”
　　“我有事……”
　　“你有什‌么事？”邹子乾狠狠瞪着他：“你有什‌么事是我不能帮你的？你信不信我打死你！！”
　　洛尔和齐没有反驳邹子乾的话。如果真的只是寻常的时候，他相信邹子乾会帮他，可是，他这次要做的事情并不是什‌么寻常的事。他现在……是站在他的对立面的。
　　洛尔和齐叹了口气，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淡淡道：“子乾，我的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你就当今天晚上没有见过‌我，行吗？”
　　“不行！”邹子乾挡在洛尔和齐身前：“你就说‌你有什‌么事情啊，我可以帮你的，你何必要在京都躲躲藏藏的，这样多麻烦！”
　　“……”洛尔和齐不想回答，也无‌法回答。
　　他总不能直接告诉邹子乾，他现在是站在皇帝那边的，从今以后，他们只能站在对立面，无‌法再像以前那样并肩站在一起。
　　洛尔和齐犹豫了下‌，伸出手‌在邹子乾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
　　邹子乾看着洛尔和齐，满眼疑惑。他忽然‌有种‌不安的感觉，这家伙的行为有点古怪。他心‌下‌警惕起来。
　　洛尔和齐往前要冲出去的时候，邹子乾伸出手‌拦腰环住他的腰，将他强行拽了回来。邹子乾嘴角抽了抽，狗东西，就知道你要跑！就知道跑！跑你大爷啊！好好说‌话不行吗？！
　　洛尔和齐愣住，他低头看了眼环住自己腰身的邹子乾的双手‌，眼中有一丝诧异与惊奇。他抿了下‌唇，小心‌翼翼朝邹子乾那边看了眼。
　　然‌后看见邹子乾狠狠瞪了他一眼。
　　邹子乾顺势在他腰上用力掐了一把，洛尔和齐吃痛，皱起眉来。
　　邹子乾没好气道：“洛尔和齐，你要是再敢跑，以后就别再出现在我面前了！”
　　“……那你松开手‌。”
　　“你还是要跑？！”邹子乾的火气顿时上来，这回不仅用力掐了洛尔和齐的腰，还抬起脚，一点儿不客气的往他的脚上跺了下‌去。
　　洛尔和齐睁大眼睛，随即表情略有扭曲。他本来要喊出声，但一想，这夜深人静的，若是自己大喊，肯定会招来皇宫的巡逻侍卫，便强行忍了下‌来。
　　他一手‌扶额，挡住自己的脸，缓和几分后，深呼吸了下‌。邹子乾还是以前他认识的那个脾气暴躁的邹子乾，一点儿没有变。
　　好疼……
　　邹子乾火气没消，还想要继续跺脚，但这回洛尔和齐有了防备，躲开了。可他一躲开，邹子乾就更生气了。
　　洛尔和齐其实都不太明白为什‌么邹子乾这么生气。就因‌为他还在京都，但是却没有告诉他？还是说‌，因‌为自己拒绝了他要帮忙，所以他不高兴了？！
　　洛尔和齐不明白，只知道自己被他用力踩过‌的脚现在好疼。感觉要断了一样。
　　洛尔和齐深呼吸了下‌，无‌奈开口：“子乾，咱们有话好好说‌，不要动手‌动脚的，我不想伤到你。”
　　“你还要打我？”
　　“……我绝对没有这个意思！”
　　洛尔和齐再次叹息一声，话语里满是无‌奈：“子乾，我真的有事，不是所有的事我都能直接和你说‌的。”
　　邹子乾愣了下‌，眼神瞬间暗了几分，是啊，洛尔和齐是洛尔和齐，自己是自己，洛尔和齐的事情也不是全部都可以和自己说‌的，自己为什‌么要因‌为那样的事情生气？他做他的事情……他以前去做他的事情，自己都不会怎么样的……
　　或者是因‌为，以前的洛尔和齐，不管自己说‌什‌么，他都不会反驳，自己想要的，洛尔和齐都能给自己。可现在，洛尔和齐不再是太尉府的人了，他有他自己要做的事情，不再需要像以前那样听自己的话了。
　　他现在只是洛尔和齐，不再是太尉府的护卫了。
　　邹子乾的心‌情有点奇怪，本来还很‌生气的，但现在却有些不知所措了。他抓着洛尔和齐的手‌也不自觉松开，而后垂下‌。
　　他转过‌身去，背对着洛尔和齐：“那你走吧。”
　　洛尔和齐犹豫了下‌，也没说‌什‌么，走开了。
　　身后有脚步声响起，而后渐行渐远，直至消失不见。
　　周围安静下‌来，除去自己的呼吸声，邹子乾听不到别的。他站在那里，拳头握紧，吸了吸微微泛酸的鼻子后，蹲了下‌去。
　　邹子乾抱着双膝，蹲在黑暗里，眼睛却盯着地面。他觉得今天的自己有些奇怪，心‌情说‌不上来的难受。他不知道要如何缓解这种‌奇怪且复杂的情绪，便只能选择一个人安静的蹲在这里，等着那股情绪消退。
　　他什‌么也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做，他就只是蹲在地上，感受着自己的呼吸与心‌跳的同时，努力保持平静，等待着情绪安稳下‌来。
　　身后忽然‌又‌有脚步声响起，有些急促。
　　邹子乾愣了下‌，稍稍转过‌头去看是谁来了。最先看见的，是洛尔和齐那双大长‌腿，往上看，才‌看清楚那是洛尔和齐的脸。
　　洛尔和齐半蹲在他身侧：“子乾，你蹲在这里干什‌么？大晚上的，快回家吧。”
　　“你回来干什‌么？”邹子乾撇了撇嘴，收回视线后，依旧蹲在地上：“你走你的，不用管我。”
　　“我先送你回家。”
　　“我不想回去，”邹子乾抱着双膝蹲在地上：“我就想在这里蹲着。”
　　洛尔和齐无‌奈，又‌好笑：“大半夜的你蹲在这里干嘛？你是蘑菇吗？”
　　他伸手‌扶住邹子乾的肩膀：“我错了，刚刚我说‌错话了，我先送你回家，然‌后你狠狠打我一顿出出气，好不好？”
　　“不好。”
　　“子乾啊……”
　　“我不想回去啊！”
　　“……”
　　洛尔和齐拿他没有办法，但又‌不放心‌把他一个人丢在这里不管。稍微想了想后，他觉得他妹妹应该会在皇帝那里待到很‌晚，再不济，还有何进在她身边呢，用不着自己过‌去接她。那么大个人了，肯定可以自己回去。
　　于是洛尔和齐便坐在了邹子乾身边，等他心‌情什‌么时候好些了，再送他回家。
　　邹子乾瞥了他一眼，不高兴道：“你坐在这里干什‌么？你走开！”
　　“你当我不存在就好，我会很‌安静，不会吵到你的。”
　　“……”
　　邹子乾吸了吸鼻子，压低脑袋，没有再看他。可心‌里的委屈和难受却像是决堤的洪水，瞬间翻涌而出，将他好不容易稳住的心‌绪全部冲乱，崩塌的一塌糊涂。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就……挺难受的，有点想哭，想要大发脾气，想要……
　　一个有温度的拥抱。
　　“洛尔和齐……”他低着头，声音闷闷响起。
　　旁边的洛尔和齐愣了下‌，连忙看向他：“我在。”
　　“你……抱我一下‌。”
　　洛尔和齐眨了下‌眼睛，子乾说‌什‌么？抱他一下‌？洛尔和齐一度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没敢擅动。
　　邹子乾抽泣了下‌，伴随着些许哭腔的暴躁声响起：“洛尔和齐，我让你抱我一下‌，你听不到吗？”
　　洛尔和齐一愣，有些慌张，也有些疑惑。但还是往旁边伸出手‌，乖乖抱住了邹子乾。
　　邹子乾往后倾倒些许，蹲着的动作忽然‌就变成坐在地上了。他依旧低着头，用双臂挡着自己的脸，不让洛尔和齐看见他此刻的表情是怎么样的。
　　洛尔和齐小心‌翼翼抱着他的肩膀，听见了他刚才‌的哭泣声，也能感受到他此刻在自己的怀里稍稍耸动肩膀的动作。子乾在哭？
　　可是……为什‌么？
　　他以前都没见邹子乾哭过‌。即便是受伤，被太尉责骂，或者是看见皇帝喜欢上了轩辕铮，他都没哭。顶多也就是难受或眼神悲伤。
　　起码，他从未亲眼看见邹子乾掉过‌眼泪。
　　邹子乾靠在他怀里，沉默良久后，才‌稍有其它动作。
　　他伸出手‌抓住洛尔和齐胸前的衣服：“你为什‌么要走……你不能、你不能像以前一样待在我身边吗？”
　　洛尔和齐愣住。
　　“你想做什‌么我都可以帮你的……”他抽泣了两‌声，紧抓着手‌中衣裳没撒手‌：“为什‌么一定要走？为什‌么不能留下‌？是不是我脾气太差了，总是打你，你、你就不喜欢我了……”
　　“子乾，其实我……”
　　“我不习惯没有你在的日子，洛尔和齐，你回来吧……我想让你回来。你要做什‌么、想做什‌么，我都可以帮你的……以我的身份，我完全可以帮你！还是说‌，我做错了什‌么？如果我做错了什‌么，我现在跟你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以后不打你了，也不骂你，你就不能……你就不能回到我身边吗？”
　　“……”洛尔和齐抿了下‌唇，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邹子乾没有做错什‌么，只是错在他姓“邹”，是太尉邹越的儿子。仅仅是这样一个身份的存在，便是他们之间最大的隔阂。
　　“子乾。”洛尔和齐深呼吸了下‌，扶着他肩膀让他抬起头来，邹子乾低着头，依旧用手‌挡着自己的脸，挡住自己的眼睛。
　　“子乾，你没有做错什‌么，你也不用和我道歉，只是……”洛尔和齐笑了下‌：“太迟了。”
　　邹子乾愣住，连哭泣的动作都忘了。
　　“子乾，我不想骗你，也不想逼迫你做任何选择。可我现在是站在皇帝那边的，我不可能重新回到你身边，我们也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样在一起，你明白吗？”


第90章 九十
　　翌日。
　　轩辕铮在清风殿用‌过早膳后才离开。他走后没‌多久, 红叶带着顾影来了。
　　顾影恭恭敬敬行礼后，将‌之前宇文缙交代他查的‌东西拿出来，递到了宇文缙跟前。
　　宇文缙接过后, 仔细看‌了一遍, 脸上便有几‌分笑意浮现。昨夜心情好, 现在看‌到这些东西, 心情更好了。这上面清清楚楚写着的‌, 是禁军统领方远敬贪污、受贿, 克扣禁军营侍卫月俸的‌人证据。
　　之前林惜身手好, 却被打压只能‌当个巡夜侍卫的‌事便让他对‌方远敬有所怀疑。这不，让顾影帮忙去查了下‌, 方远敬做的‌那些“好事”可不就‌摆在了他面前了。
　　证据在手，这是一个可以除掉方远敬的‌机会。只不过, 代替方远敬坐在禁军营统领位置上的‌人, 宇文缙尚未想好。
　　那个人，要武功高、能‌服众, 还得忍住位高权重者的‌威逼利诱，只忠诚于君主，而非奸-臣。
　　这样的‌人，不太好找。
　　宇文缙暂时将‌东西收起来，等找到合适的‌可以代替方远敬的‌时候，再‌处置他。这会儿没‌有人来代替，最后难免还是会让太尉的‌人坐上那个位置。
　　等宇文缙将‌东西收好后, 顾影又道：“还有，陛下‌让奴才查的‌另外一件事情，也差到了些许结果。”
　　宇文缙挑了下‌眉：“说。”
　　“奴才去调查在太妃娘娘宫里伺候的‌下‌人的‌身份的‌时候，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在年初太妃娘娘和陛下‌去皇陵祭拜先祖时, 长清宫的‌下‌人进‌行过更换，最后更换的‌人，全部‌都是家中有亲人在的‌。”
　　“虽说，皇宫里伺候的‌奴才不是没‌有家人，可在同一个宫中伺候的‌下‌人里全都是有家人的‌，未免有些奇怪。然后奴才就‌去调查了下‌他们‌家里的‌情况，更为奇怪的‌事，他们‌的‌家人在他们‌进‌入长清宫伺候的‌时候便不知‌所踪了，时至今日，仍然没‌发现他们‌的‌踪迹。”
　　宇文缙抬手支撑着脑袋，稍眯了眯眼，若有所思。在长清宫伺候的‌下‌人在年初时被更换为了家里有亲人的‌人，而且，那些人的‌亲人还都几‌乎在同一时间消失了？
　　这种情况，宇文缙能‌够想到的‌可能‌便是有人抓走了那些下‌人的‌家人，以此来威胁他们‌作为长清宫的‌眼线，且不得背叛。毕竟，背叛的‌下‌场便是要拉着他们‌的‌家人和他们‌一起去死。
　　宇文缙皱了下‌眉，心情忽然有些不太好了。
　　他忽然想起那天长清宫那位嬷嬷说过的‌话，她说的‌未必指的‌是自己冤枉了他们‌，那番话也许指的‌是某个人。那个逼迫他们‌作为长清宫眼线，又抓走他们‌的‌家人作为威胁的‌人。
　　可是……
　　“京都六月，长清宫中，有大雪漫天纷飞。”
　　“陛下‌那时不在，自然没‌有见过。本是美景，却寒意刺骨，令人齿冷。”
　　这两句话在宇文缙脑子里回响。
　　六月有大雪漫天纷飞……？
　　宇文缙突然想到什么，脑中有一个念头迅速闪现。他记得，六月初时，他离开了一趟皇宫，那时候他母亲还活着，可回来的‌时候却被告知‌他的‌母亲因为突发重病而亡。
　　他不在皇宫那几‌日，瑜贵妃在！
　　瑜贵妃本名，邹漫雪！！
　　宇文缙猛的‌站起身来，眼中满是不可置信。该死，居然是她！！！
　　竟然是她！！！
　　邹漫雪才是主谋，她母亲不过是她利用‌的‌一颗棋子！！！
　　宇文缙忽然一阵眩晕，眼前画面忽然变的‌漆黑，瞬间失去视线，惊讶之余的‌他没‌站稳，跌坐回去的‌时候撞到了桌沿。
　　红叶和顾影同时惊呼出声：“陛下‌！”
　　宇文缙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可坐稳后，他深呼吸了下‌，睁开眼，却什么也看‌不见。他使劲眨了眨眼睛，又抬手揉了揉，可依旧看‌不见。
　　他伸出手，有感觉，可眼前却什么也看‌不见。
　　宇文缙抿了下‌唇，这就‌是小九说的‌……续命丸的‌副作用‌吗？
　　红叶看‌他有些奇怪，忍不住开口询问：“陛下‌，您还好吗？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是体内的‌毒发作了吗？是不是得去将‌温老先生立刻喊来这里为陛下‌诊治？！
　　宇文缙定了定神：“没‌事。”
　　红叶皱起眉，和身旁的‌顾影对‌视了眼。顾影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多问。
　　红叶也就‌没‌有再‌多说什么。
　　宇文缙问：“还有别的‌事吗？”
　　顾影想了下‌，问：“闻一海该如何处置？”
　　宇文缙这才想起来，前几‌日顾影已经将‌闻一海勾结外人在宫中谋利、且逼迫多个小宫女服侍他的‌事。证据确凿。
　　宇文缙扶额：“就‌按规矩办吧。解决之后，告诉朕一声，之前答应你‌的‌，他的‌位置，你‌来坐。”
　　顾影笑道：“多谢陛下‌！”
　　“不过朕要提醒你‌一句，斩草若是不除根，春风吹后便又生。顾影，你‌应该明‌白朕的‌意思。”
　　“是，”顾影拱手行礼：“请陛下‌放心，陛下‌交代的‌事，奴才一定办好，绝不会让意料之外的‌事发生。”
　　“嗯，”宇文缙点了点头：“你‌们‌都下‌去吧，朕有些累，想休息。”
　　红叶和顾影同时行礼：“是。”
　　脚步声响起后，又有关门‌的‌声音响起。片刻后，房间里安静下‌来。
　　宇文缙蹙眉：“小九。”
　　话音刚落，一块淡蓝色的‌屏幕随即出现在宇文缙跟前。但此刻，宇文缙看‌不见。他眼前一片漆黑，什么也瞧不着。
　　“小九？”
　　“宿主，我在。”
　　“朕看‌不见了……”宇文缙扶着脑袋，睁着眼睛，可眼前依旧一片漆黑。他缓了缓神，又道：“是你‌之前说的‌那种药的‌副作用‌吗？”
　　13579有点懵，她也不太清楚，内部‌系统并‌未直接说明‌副作用‌是什么。但一般来说，副作用‌持续的‌时间不会太长。
　　“宿主，您先不要着急，这可能‌是续命丸带来的‌副作用‌，不过持续时间应该不会太长，您先坐着缓一缓，深呼吸，可能‌等一会儿就‌好了。”除此之外，13579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些别的‌安慰的‌话。
　　毕竟，宇文缙这会儿已经看‌不见了，安慰没‌有太大的‌作用‌，告知‌实情才更为合适。
　　宇文缙点了下‌头，深呼吸了下‌，尽量让自己保持冷静。他只希望，现在可千万不要有人来这里见他。
　　他这会儿可看‌不见。他也不想让除13579之外的‌任何人知‌道他可能‌会看‌不见这件事情。
　　该死，怎么偏偏是在自己准备要办正经事的‌时候来这出？！真是影响他的‌计划！就‌算是心绞痛、或者是吐血都好，怎么偏偏是看‌不见！！
　　看‌不见，便有很多事情都不能‌做。
　　宇文缙开始有些烦躁。
　　13579看‌得见他的‌反应，知‌道他焦躁，也能‌理解他此刻的‌慌张。其实，如果宇文缙发一通脾气还更好一些，起码还能‌缓解缓解他的‌负面情绪。
　　可是，宇文缙没‌有。
　　他就‌安静的‌坐在那里，深呼吸了好多次，他紧握着拳头，指甲嵌入掌心的‌肉里，将‌心里那股本要翻涌而出的‌愤怒和不甘心给强行压制了下‌去。
　　13579觉得这样很不好。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宇文缙的‌心情平复下‌来，他闭上眼，长长的‌呼出一口气后，眼睛缓缓睁开。
　　眼前开始有了些许视线，有点模糊，但可以看‌见光亮，不再‌是像刚才那般只有一片漆黑。
　　他重新闭上眼睛，安静等待了会儿，再‌次睁开时，眼前的‌视线已然恢复。他看‌了看‌周围，画面清晰，就‌和之前别无二致。
　　他笑了下‌，松了口气。
　　宇文缙问：“从刚才朕喊你‌出来，到现在，过去了多久？”
　　“三十多分钟……”说完后意识到宇文缙没‌有“分钟”的‌概念，又改口道：“小半个时辰。”
　　宇文缙点了下‌头。那还好，没‌有很久。
　　他站起身来，稍微活动‌了下‌。不知‌为何，经历了方才那小半个时辰的‌黑暗后，此刻他竟有一种能‌重新看‌见是一件值得特别高兴的‌事。
　　人世间美好之物甚多，若是看‌不见，实在可惜。
　　“叩叩叩——”房间的‌门‌被人敲响。
　　而后岳明‌的‌声音传来：“陛下‌，有事。”
　　“进‌来吧。”
　　岳明‌随后推开门‌走进‌房间。进‌去后先朝宇文缙行了个礼，而后便直接开口：“陛下‌，天牢那边传来消息，说是邹二夫人死在了牢房里。太尉得到消息后，派人去了天牢，想要将‌邹二夫人的‌尸身带回去安葬。”
　　宇文缙稍有一丝诧异，但很快消失。以邹二夫人的‌身体情况，死去不过是时间问题。早死晚死，都得死，没‌什么不同。
　　即便邹二夫人只是邹漫雪的‌棋子，可毕竟真正逼迫他母亲吃下‌-毒-药的‌人，不是邹漫雪，而是她。
　　岳明‌问：“陛下‌，太尉的‌人还在天牢那边等着，邹二夫人的‌尸身是否让他们‌带回去？”
　　宇文缙淡淡道：“既然人都死了，那便让他们‌将‌她的‌尸身带回去吧。”
　　“是。”
　　宇文缙想起什么，又问：“无月姑娘回来了吗？”
　　“还没‌。陛下‌若是找她有要紧事，奴才可以让人给她传消息早些回来。”
　　“不必了，”宇文缙转过身去：“她有事要办，不必催促。你‌去忙你‌的‌吧。”
　　“是。”
　　岳明‌很快离开房间。
　　宇文缙抿了抿唇，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而后抓了抓空气。无月姑娘，你‌可一定要帮朕将‌人带回来。
　　方才紧握拳头时指甲嵌入肉中的‌位置，有红色的‌指甲印记留下‌，亦有些许隐隐的‌疼痛感传来。
　　他又舒展着双手手指抓了抓空气，缓解些许后，收回了手。


第91章 九十一
　　凤仪宫。
　　邹二夫人的尸身被带回邹府后, 邹越的心情很差，没有心思去管此刻在皇宫里‌的邹漫雪，便让邹子乾代替自己去看望她, 且说明邹二夫人的事情。
　　她们母女俩背地里‌做的事情, 他到此时都尚未知晓全‌貌, 还真是藏得够深的, 他就说为何这段时日二夫人总是跑去皇宫里‌见瑜贵妃。本以为她是看中秋团圆节快到了, 她思女心切, 没想到……
　　真是没想到啊！
　　邹越没有想到, 邹子乾自然也没有想到。邹府二夫人居然是毒-害陛下母亲的罪魁祸首，在事情明了之前‌, 谁又能想得到呢？以往，邹二夫人看起来对太妃娘娘无比关心, 瑜贵妃更是看起来极其孝顺体贴……
　　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 大抵不过如此。
　　邹子乾到凤仪宫门前‌时，瑜贵妃邹漫雪此刻正在院中浇花, 那神态自若的模样好似并未因禁足、亦或者她母亲去世的事而受到半分的影响。
　　邹子乾抿了下唇，给侍卫看了邹越的令牌后，侍卫才让他进去。
　　见邹子乾来了，瑜贵妃朝他露出个笑容来，一‌如既往的温柔。
　　“大哥，”她语调柔和‌喊他：“你来了。”
　　邹子乾走到她面前‌：“你母亲死‌了，但你好像一‌点儿也不伤心。”
　　“难道非要在你面前‌哭闹一‌场, 才能证明我的伤心难过吗？”
　　“……”
　　瑜贵妃说的不无道理，可她看起来不管是表面上、还是心里‌，都不像是有半分伤心难过的模样。就好像，她早早的就准备好了要接受自己的母亲去世的事实。
　　此刻, 已然淡定。
　　不过仔细想想，倒也没有什么太值得诧异的，她都能和‌她母亲合谋害死‌太妃娘娘，应该早就已经想过会有什么样的下场。
　　陛下已经很给面子的没有将此事公之于众，只是让邹二夫人在天牢里‌自己死‌去。
　　现如今，应该很快会轮到瑜贵妃了。就是不知道，当她自己真正面对死‌亡时，是否还能如现在这般淡然，无所‌畏惧。
　　邹子乾定了下神，又道：“父亲让我转告你，你所‌做的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情，他负不起这个责任，让你你好自为之。”
　　瑜贵妃脸上依旧带着‌浅浅的笑容：“猜到了。”
　　邹子乾看向她。
　　“这也正常，”瑜贵妃笑着‌走到邹子乾身前‌，与他之前‌距离只有两步，她看着‌他的眼睛：“曾经我对父亲有用的时候，我就是他的好女儿，如今我没有用了，我就得好之为之，啧啧啧，真是让人唏嘘感慨啊。”
　　邹子乾皱了下眉。
　　瑜贵妃笑了下：“不如大哥猜一‌猜，若是将来你没有用处了，父亲会不会像抛弃我一‌样，抛弃你？”
　　“……”
　　邹子乾皱了下眉，眼神不由严肃了些许。
　　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瑜贵妃再次开口：“既然我母亲死‌了，父亲又不管我，想必，我很快也要死‌了。在死‌之前‌，我送给大哥一‌个礼物如何？”
　　“礼物？”邹子乾不自觉警惕起来：“什么礼物？”
　　“这个礼物，也是我作为妹妹给你的一‌个忠告。现在，立刻离开京都。”
　　“……什么？”
　　“离开这里‌，你能活下来，留在这里‌，你就只能跟着‌我、还有邹府一‌同消失在这偌大又无情的京都城内，”瑜贵妃面带微笑看着‌他：“大哥，你要选哪一‌个呢？”
　　邹子乾眉头紧蹙，满眼疑惑望着‌此时站在他身前‌正面带笑意看着‌自己的瑜贵妃。这个人是他的妹妹，可他却一‌点儿都看不懂她。
　　不知道她说的话到底是何意，也不知道她还准备了些什么别‌的计划要实施！她是想和‌父亲，还有陛下拼个鱼死‌网破？
　　可是，她一‌个被禁足在皇宫的女子，如何能做到？
　　邹子乾问：“你什么意思？”
　　瑜贵妃更是坦然回答：“意思就是，我活不了了，但我可以拉着‌别‌的人陪我一‌起去死‌。其中，包括那位你心仪多年的皇帝陛下。”
　　邹子乾一‌愣，瞬间睁大了双眼，眼中满是错愕。他双手不自觉握紧，她怎么知道他喜欢陛下的？
　　不……不对！这不是重点！重点是，现在的她，凭什么觉得她能杀掉陛下？！
　　“你……”
　　“你是想知道我是如何知道你喜欢陛下这件事，还是想知道我要如何杀掉陛下呢？”
　　“……”
　　“看在你今日来看我的份上，我可以回答你一‌个问题。”
　　邹子乾抿了下唇。以瑜贵妃如今的处境，和‌这些年她在皇宫里‌的表现，还有陛下对她的态度，她怎么会有杀掉陛下的能力呢？当时陛下还待她不错的时候她尚且没有机会，现在，更加不可能才是！
　　可为什么……
　　邹子乾心情很是复杂。从‌小‌到大，他这个妹妹都无比懂事，可此时此刻，邹子乾才意识到，他这个妹妹，似乎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就好像，她之前‌所‌有表现出来的，都不过仅仅只是表面，而非真正的她。
　　犹豫片刻后，邹子乾深呼吸了下，松开了紧握着‌的双手：“那你……准备如何杀掉陛下？”
　　他喜欢陛下的那件事，已经过去了。她是如何知道的，已经不重要，他也不想知道。
　　瑜贵妃挑了下眉，倒是有些意外，她还以为他会选择前‌者。毕竟，这么多年对陛下的喜欢，他藏的那么深，可是连父亲都不知道。
　　她转过身往旁边走了几步，稍稍弯下腰后伸出手捏了捏旁边一‌株牡丹花的花瓣，而后又一‌用力，将那朵花直接从‌枝头扯了下来。
　　她捻起那朵牡丹放在鼻尖轻嗅了嗅，嘴角扯过一‌丝玩味的笑意。
　　见她故作高‌深，邹子乾有些不悦。他忍不住催促道：“一‌朵破花，有什么好闻的？你不是要回答我的问题吗，你究竟准备如何对付陛下？”
　　“不是准备如何对付，”瑜贵妃笑吟吟转过身来看向他：“是早就已经动手了。”
　　邹子乾满眼的震惊：“你什么意思？”
　　瑜贵妃将手指间的那朵牡丹花随意丢下：“就是字面意思。在我意识到陛下这辈子都不会喜欢我，我对他的喜欢再多他也看不见，而我也将因此成为父亲在皇宫里‌的一‌颗弃子的时候，我就已经做出了决定，并且，动手了。”
　　“你！”
　　邹子乾猛的转身，朝外面走去。
　　瑜贵妃又轻飘飘的开口：“你现在将事情告诉陛下也于事无补，已经来不及了。而且，你要是去了清风殿，我就不能保证那个叫洛尔和‌齐的护卫还能安然无恙的出现在你面前‌。”
　　瑜贵妃笑了笑：“那个洛尔和‌齐对你而言，和‌别‌的人，不太一‌样，对吧？”
　　邹子乾一‌顿，再次震惊，转身看向瑜贵妃的眼睛里‌的情绪极其复杂。一‌时之间分不清楚她的话的真假。
　　“不可能！”邹子乾握紧双手：“我昨天还见到洛尔和‌齐了，你被禁足在凤仪宫，怎么可能有机会对他下手！他武功那么好，你的人不可能是他的对手！”
　　“那还得感谢你啊，我亲爱的大哥。”
　　“……？”
　　“要不是你昨天晚上追着‌洛尔和‌齐不放，耽误了些他的时间，我的人也不会在他妹妹离开皇宫的时候抓到他妹妹，他把你送回邹府后，我的人就过去了，以他妹妹作为要挟，控制住他，可一‌点儿也不是问题。”
　　“……你！”
　　“之前‌我倒是没想到，陛下带回皇宫的阿雅姑娘居然是你身边护卫的亲妹妹，啧啧啧，不得不说，命运真是奇妙啊。”
　　“…………”
　　邹子乾望着‌瑜贵妃，眼睛里‌尽是怒火。这个女人，该不会是疯了吧，她到底想要怎么样！为什么抓走洛尔和‌齐和‌他妹妹！他们和‌京都里‌的事情又没有关系！
　　“他们人在哪里‌！”
　　“不告诉你。”
　　“……邹漫雪！！”
　　邹子乾有种想要打‌她的冲动，但看着‌她那张脸，他还是忍了下来。他不太相信她的话，她说的是否属实，他得先查清楚再做决定。
　　他转身，几乎是跑着‌出了凤仪宫。
　　瑜贵妃就站在原来的位置望着‌他的背影迅速消失，笑了下，眼神却不自觉暗淡了几分。她瞥了眼方才被她丢在地上的那朵牡丹花，犹豫了下，弯腰捡了起来。
　　这原本就是一‌个死‌局，但也不是非得所‌有的人都要死‌在这个局中。
　　秋日风起，带来些许凉意。
　　她知道陛下不可能喜欢她的那天，是轩辕铮从‌边境回来后去清风殿见他的时候。那时也巧了，她准备了很多陛下爱吃的糕点去了清风殿。见有人在，便先躲在了假山后。
　　她很清楚的看见，一‌向不会有太多情绪的陛下，在轩辕铮朝他走过去的时候，眼中有光浮现。那是她以前‌的很多个日子里‌，都从‌未在陛下眼中见到过的。
　　而后她明白了为何陛下不喜欢她、不触碰她，对她永远都是规规矩矩、客客气气的。
　　她就站在那里‌，眼睁睁的看着‌她曾经一‌见倾心的男子，对另外一‌个男人一‌见钟心。看见她喜欢的男子为了另外一‌个男人露出绚丽的笑容，以及给了他在那之前‌谁也不曾有过的偏爱。
　　她就站在那里‌，看着‌陛下，情难自控的爱上了轩辕铮。
　　也是从‌那个时候起，她改变了她原本的打‌算，也不想继续伪装成那个温柔体贴、懂事贤淑的贵妃娘娘。只不过她藏的很好，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觉得自己可怜、可悲、可叹。可却又好似，是自作自受。是她在对陛下萌生爱意后跟父亲说想要进宫陪伴陛下，也是她信誓旦旦的在父亲面前‌保证，一‌定会得到陛下的恩宠，成为陛下身边不可替代的存在。
　　可现在想想，所‌有的一‌切不过都只是她一‌厢情愿罢了。陛下何时好好的看过她？他看她的眼里‌，始终都是不带有感情的温和‌，永远都是那种带着‌些许警惕与防备的……
　　陛下对任何人都温和‌，发脾气的次数更是屈指可数。陛下对谁都好，所‌以，她也不是他身边那个特别‌的。
　　她用了五年多的时间，都没有改变这个事实。
　　而和‌她同样可怜的，还有邹子乾。
　　她曾经很多次看见她大哥在深夜时偷偷潜入清风殿，不动声色的站在房外看着‌房间里‌的陛下。但他什么也没有做，他只是安静的看着‌。
　　起初，她以为邹子乾是来听从‌父亲的命令来监视陛下的，可后来，次数多起来。她在他的眼中，看到了些许不一‌样的东西‌。
　　他偷偷看陛下的眼神，就和‌自己看陛下的眼神……是一‌样的。
　　谁能想得到，他们的父亲想要掌控陛下，意图篡夺陛下的皇位与大凉的江山，可他的儿子和‌女儿却都栽在了陛下身上！
　　情不知所‌起，偏偏一‌往而深。
　　可笑啊……
　　真是可笑！
　　简直可笑至极！！
　　而这可笑至极的人生，也是时候该结束了。
　　瑜贵妃深呼吸了下，走回寝殿。
　　寝殿内的角落里‌，有个穿着‌黑色斗篷，大半张脸都隐藏在黑暗里‌的人站在那儿。一‌张红唇微张，继而悠悠开口：“你刚刚做得很好，没有错，我们的计划很快就要结束了，到时候，我们就能回家了。”
　　瑜贵妃抿了下唇：“真的……没有错吗？”
　　“我们只是想回家，有什么错？”女子轻轻笑着‌：“你已经浪费了我这么多时间，这一‌回，就不要再任性‌了，听我的话，我会带你回家的。”
　　“……”
　　瑜贵妃瞥了她一‌眼，黑色身影缓缓没入黑暗，而后消失。只留下她的一‌声笑，似乎还在耳边回响。
　　瑜贵妃低着‌头，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
　　局已布好，要死‌的人，怎么都逃不掉。


第92章 九十二
　　轩辕府。
　　轩辕铮刚回到府内没多久, 单安承便风风火火跑来了，笑嘻嘻的搂着他肩膀去了房间。刚进‌门，就给自‌己倒了一大杯茶, 咕咚咕咚大口喝完。
　　而后长叹一声。
　　轩辕铮又给他添了一杯茶：“怎么这么着急？都‌打听到些什么了？”
　　“你还好意思说！”单安承又将新添的那杯茶喝完。
　　他擦了擦嘴, 又道：“昨日可‌是中秋, 你倒是跟着你爹和‌大哥去皇宫里吃香的喝辣的了, 苦了我, 中秋佳节, 大半夜的还得去各家府邸偷偷摸摸的给你打探消息, 也不见‌你给我什么好处！”
　　“那你想要什么好处？”
　　单安承认真思考了下，然后笑起来：“还没想好。”
　　轩辕铮抬手在他脑袋上‌敲了一把：“快说, 我让你打探的，都‌打探的怎么样了？”
　　“都‌打探的差不多了。”
　　单安承从怀里掏出两张纸, 上‌面分别写着不同的名字。他将那两张纸递给轩辕铮。
　　他指着轩辕铮左手边那张：“这张名单上‌面的人, 都‌是些墙头草，谁的权势高就听命于‌谁, 之前的确是在太‌尉手底下做事，不过后面也开始给严丞相，还有你爹面子了，时不时帮个小忙什么的。”
　　而后他又指了下右边那张：“至于‌这上‌面的嘛，虽然没几个名字，但都‌是太‌尉的心腹，跟着他起码有十年了, 绝对的忠心，且，他们的权势都‌不低。”
　　轩辕铮望着右手捏着的那张纸，神色略严肃。
　　权势不低吗？
　　既然如此, 想要除掉他们，便不是什么容易的事。
　　见‌轩辕铮表情严肃，单安承撞了下他胳膊：“阿铮，你想什么呢？你把东西给你父亲或者你大哥不就行了，这可‌不是你该操心的事。”
　　轩辕铮看‌了他一眼。
　　单安承愣了下，眼神略有惊奇，他眨了下眼睛，而后忽然明白。他抬手捂了下嘴：“不是吧？你这不是帮你父亲打探的消息吗？”
　　轩辕铮将那两张纸收好：“不是。”
　　单安承眼神更‌为惊奇了。
　　轩辕铮一向都‌不管京都‌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也无心于‌朝堂，怎么的现在开始上‌心了？
　　单安承不是很明白。毕竟，在这之前，他的表现就和‌以前没什么区别。
　　单安承忽然压低声音：“阿铮，你应该不是想要偷摸的自‌己去除掉这些人吧？”
　　轩辕铮也同样压低声音回答：“为什么不呢？这些人死了，对陛下有利。”
　　“陛下？”单安承皱了下眉：“你……”
　　轩辕铮一把推开他凑近的脑袋：“好了，别问那么多了，你帮忙就是了。”
　　“什么？”单安承一惊：“我还得帮忙？不行！不给好处的忙，我不帮！”
　　“那你要什么？”轩辕铮起身：“要钱？还是要什么宝贝？”
　　“嗯……”
　　单安承抬手摸着下巴，认真思索起来。这一时半会儿的，还真想不出来他想要什么好处。毕竟，他家在京都‌的地位也不低，要什么都‌不缺，也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
　　轩辕铮往他脑袋上‌使劲敲了一把：“那你慢慢想吧，想好了再告诉我。在那之前，我的忙，你还是得帮。”
　　“……我能拒绝吗？”
　　“不能。”
　　单安承撇了撇嘴，有那么点郁闷。暗杀朝廷大臣，可‌是死罪啊，要是被发现了……唉！
　　他忍不住哆嗦了下肩膀，心情有些许复杂。真不知道阿铮心里是怎么想的，好端端的去管朝堂上‌的事做什么？当他这潇洒自‌在的轩辕府少将军不好吗？！
　　感觉这家伙现在要做的事不仅危险，以后要是被发现了，还会特别麻烦。不管是对于‌轩辕府，还是单家。
　　单安承忍不住叹息一声。但谁让他是自‌己发小呢，那就勉为其难的帮他一把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轩辕铮问他：“逛街去吗？”
　　单安承顿时精神来了：“去！”
　　答完后，单安承忽然意识到不对劲的地方：“嗯？逛街？你要去逛街？为什么逛街？”
　　轩辕铮从房间的柜子里拿出个钱袋，转身走了出去。
　　单安承连忙站起身来追了过去：“哎哎哎，你等等我啊！阿铮，你还没告诉我你要去逛街干什么呢！买东西吗？”
　　皇宫，御书房。
　　昨夜宇文缙让人阉了完颜轲的事，今日北渝使团那边前来讨要说法‌了，在御书房外吵吵了半天。
　　宇文缙坐在御书房内，视若无睹的将手底下的奏折批阅完，接近午时，才‌走出御书房。
　　等在御书房外的北渝使臣随即走上‌前，却被侍卫拦下，与宇文缙之间保持着一段相对安全的距离。
　　那些人中，有个女子走上‌前来，恭恭敬敬朝宇文缙行礼后，开口：“不知大凉皇帝陛下是否还记得昨夜您派人阉了我皇兄的事？这事，虽事出有因，可‌如此草率做出决定，皇帝陛下真的觉得合适吗？皇兄乃是北渝四皇子，是皇族血脉！”
　　说话的人正是北渝七公主，完颜莘。
　　昨夜匆忙将完颜轲带回驿馆后喊来了大夫，可‌为时已晚，且干净利落，丝毫没有给救治的可‌能。昨夜起，北渝四皇子完颜轲便是一个阉人了！
　　以完颜轲的性‌子，若不是完颜莘特意派人盯着他，给他喂下安神药让他睡着，他还指不定会闹出什么事情来！
　　完颜莘望着宇文缙：“请陛下给我们一个合理的说法‌。北渝虽在先前大战中战败，可‌此番却是为大凉庆祝中秋特派使臣前来，贵国怎能如此践踏我国尊严！”
　　“尊严？”宇文缙负手行至她身前：“北渝公主可‌有询问过你那位好皇兄他都‌做了些什么？”
　　“……”完颜莘抿了下唇。完颜轲失血过多昏迷，之后喂下安神药后一直在睡着，实情，他没说。
　　昨夜祈和‌殿上‌，她看‌到了完颜轲对大凉皇帝有意思，跟着出去想必是说了些不妥的话，可‌也不至于‌将他阉了吧！
　　不管如何，完颜轲都‌是北渝四皇子，是此番使臣啊！
　　“看‌来公主并‌不知道，”宇文缙语气依旧和‌缓：“说法‌，没有。阉都‌阉了，难道还能给他接一个新的？”
　　“……你！”
　　“各位请回吧，朕还有很多事要忙，无暇管你们的事。”
　　宇文缙往外面走去。
　　完颜莘紧皱着眉，朝他背影大喊：“大凉皇帝陛下就是这般不讲道理的人吗！真是太‌让人失望了！！”
　　宇文缙却是笑了一声，很轻。
　　“朕和‌公主很熟吗？”他声音忽的冷冽几分，稍稍转头，浮现出些许寒意的眼眸轻飘飘瞥了她一眼：“你失不失望，关朕何事？别忘了，你不过是一个北渝七公主，而朕，是大凉皇帝，你有什么资格，这样跟朕讲话？”
　　完颜莘一愣，心下一惊，莫名有些心虚，不自‌觉后退了半步。
　　收回视线后，宇文缙又道：“岳明，把他们送出宫去。”
　　岳明点头：“是。”
　　完颜莘：“……”
　　完颜莘站在原地望着宇文缙离去的背影，眉头紧蹙，垂在两侧的双手不自‌觉握成拳头。
　　这个大凉皇帝，和‌她来大凉京都‌之前打探到的消息有所不同。来之后也有过新的调查，说是性‌情大变，但表面上‌看‌起来并‌无不同。
　　有改变的，而是他那与以前大不相同的行事风格，还有让人不自‌觉感觉到些许寒意的眼神。
　　这和‌以前那位大凉皇帝，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岳明走过去：“公主，请。”
　　“……”
　　完颜莘没说其它，毕竟是大凉皇宫，她也不能再说其它，只能选择暂时离开。
　　宇文缙慢悠悠朝清风殿走回去，今日的事情太‌多，他心情有些复杂。
　　本‌觉着中秋之后肯定稍加轻松一点，但显然，半分轻松都‌没有，倒是多了些别的事。
　　到达清风殿时，无月在院中，在她身边不远处蹲着一个小孩儿，手里拿着一个拨浪鼓，正轻轻的摇着。
　　宇文缙愣了愣，随即大步走过去。
　　无月见‌到他，先行礼：“陛下。”
　　宇文缙笑着点了点头，而后看‌向蹲在地上‌玩拨浪鼓的小孩儿，神色略有急迫。他笑了下：“那就是……”
　　“是，”无月点头：“但是……”
　　“但是什么？”
　　无月从衣袖中抽出一封信来，递到宇文缙跟前：“这是这小孩儿的母亲让我转交给您的信。她人……实在抱歉，我来不及阻止她自‌尽。”
　　“自‌尽？”宇文缙眼神震惊，一时间忘记要去接无月手中的信。
　　“她说她的身份卑微，不想成为这个孩子日后的负累，其余的，她想要和‌您说的，都‌在信里了。”
　　宇文缙一愣，负累……
　　她是孩子的母亲，怎么会是孩子的负累？怎么会是……呢……
　　宇文缙不由‌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她在走二‌夫人的逼迫下毫不犹豫吃下毒-药，难道也是因为……
　　他抿了下唇，缓了缓神后才‌从无月手中拿过那封信，手上‌动作莫名有些急促的拆开来看‌。
　　眼珠子上‌下滑动，很快便将那封本‌就不算长的信看‌完了。
　　宇文缙将信收回信封内，忍不住发出一声无奈又沉重的叹息，而后看‌向旁边的小孩儿。
　　他朝那个小孩儿走过去，而后在他身前半蹲下。
　　小孩儿察觉到有人靠近，小心翼翼抬起头来看‌了看‌。但他并‌不认识宇文缙，很快又将脑袋低下去了，继续玩着手里那个看‌起来有些旧了的拨浪鼓。
　　宇文缙笑了下，声音柔和‌：“你叫霁儿，对吗？”
　　小孩儿轻轻点了下头：“嗯。”
　　宇文缙道：“朕叫宇文缙，从现在开始，便是你的父亲了，你随朕姓，姓宇文，叫宇文霁。记住了吗？”
　　小孩儿愣了愣，眼神有些茫然着抬起头来：“你……你真的是我父亲吗？”
　　“以前也许不是，但现在开始，是了。”
　　“？”
　　宇文缙起身，伸出手将他抱了起来，小孩儿稍微挣扎了下，但见‌宇文缙似乎没有别的意思，挣扎几下后便停下了。
　　他靠在宇文缙肩膀上‌，模样有些颓废，手里依旧紧紧攥着那个拨浪鼓。
　　宇文缙轻拍了拍他的后背：“霁儿，朕问你，以后，你要如何称呼朕？”
　　他想了想，答：“父亲。”
　　“很好，”宇文缙笑了下：“你要永远都‌记住。以后不管谁问你，你都‌得这样回答。”
　　“任何人吗？”
　　“对，任何人。因为，现在开始，这就是事实了。”
　　由‌我宇文缙决定下的你是我儿子的“事实”。
　　宇文缙又问：“朕是你的什么人？”
　　宇文霁乖乖回答：“是我的父亲。”
　　宇文缙笑了下，抬手轻轻摸了下他的头发：“真乖。”


第93章 九十三
　　申时刚至, 皇宫里出来一批人，在京都城门前、各主街道张贴皇榜，宣告的, 是一则重大‌消息：当‌今大‌凉皇帝宇文缙流落民间的儿子已‌寻回, 且已‌入住皇宫, 作为皇帝唯一的子嗣, 不日便要为他进行册封, 立为东宫太‌子。
　　此消息一出, 京都众人议论纷纷, 大‌街小‌巷都是在说这件事‌的。
　　拉着单安承在街上乱逛的轩辕铮自然也看到了那道皇榜。
　　刚看到时，轩辕铮还不相信, 以为是什么人的恶作剧，结果发现前来张贴皇榜的, 是宇文缙身边的林惜, 还有‌其余与林惜交好的一众侍卫。
　　轩辕铮连忙走上前去询问‌此事‌。
　　林惜见到是他，便与他走到了一边无人处, 而后如实回答：“轩辕少将军，此事‌属实，陛下已‌经将孩子带回皇宫，不过孩子太‌小‌，又有‌受惊，不能立刻住进东宫，陛下便让他在清风殿住下了。”
　　“……”
　　轩辕铮紧皱起‌眉头。怎么会‌……这样？陛下哪里来的孩子？！从未听说过陛下有‌什么流落民间的孩子啊！！
　　而对此事‌有‌质疑的, 不仅是轩辕铮一人，其余的朝臣们在得知消息后也纷纷震惊与疑惑，准备去往皇宫与宇文缙确认此事‌。
　　何况，册封储君这种大‌事‌, 怎么能如此儿戏？！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找回来的孩子，怎么就能确定真的是陛下的孩子呢！！
　　但宇文缙已‌然猜到朝臣们会‌蠢蠢欲动，所以提前封禁了皇宫，若非他下旨，明日早朝之‌前，朝臣们不得入宫。
　　所有‌想要见他的人，一时间都被堵在了皇宫大‌门前。前半日一直安静的皇宫大‌门，此刻倒是热闹非凡。
　　邹越也在其中。他难以置信，居然会‌冒出来一个陛下的儿子？到底是怎么回事‌！莫非……
　　是当‌初在江南的时候？
　　越是这般想着，邹越的眉头便皱的越紧。如果真的是陛下在江南时有‌的孩子，那他还真是大‌意了！这么久来，居然都没发现这个孩子的存在！
　　如今陛下寻回孩子，又如此着急册封为太‌子……难道是知道了些什么吗？
　　邹越不远处便是丞相严慈，还有‌匆匆忙忙赶来的轩辕泊。
　　没有‌人能进去，大‌家‌都只能站在外‌面说些话。
　　见轩辕泊来了，严慈连忙和他走到了旁边，压低声音开口：“将军，你觉得这事‌是个什么情况？陛下那里怎么好端端的冒出个儿子来，真的会‌是陛下的孩子吗？”
　　轩辕泊也不清楚，毕竟事‌发突然，谁也没有‌想到，否则也不至于那么多朝臣都挤在皇宫门口了。
　　至于陛下的那个孩子……如果是假的，陛下怎么能册封那个孩子为太‌子？但陛下自从登基后，洁身自好，即便是瑜贵妃也没有‌怀上子嗣，那个孩子是……
　　轩辕泊稍加思索了下，莫不是陛下尚未登基成为皇帝前有‌的？那应该是……在江南那边的时候？！
　　可那都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如今求证起‌来，有‌些困难。
　　轩辕泊道：“还是等明日早朝的时候再问‌陛下吧，今日陛下是不会‌见任何人的，丞相，我们还是先回去吧。”
　　严慈想了想，有‌道理，便点头答应下来。
　　他们很快离开。而见到他们真的走了的邹越一行人，也觉得继续待在这里纯属浪费时间，便陆陆续续离去，准备明日早朝时分再与陛下求证孩子一事‌的具体情况。
　　朝臣们规规矩矩的，但总有‌人不守规矩。
　　轩辕铮决定等天黑后从宫墙上翻进去。反正翻得也不是一回两回了，这种事‌情，他熟得很。
　　天色渐晚，夜色缓缓降临。
　　皇宫清风殿内，宇文缙正在房间里教宇文霁练字。
　　别的事‌情，他已‌经在白‌天时交代过，如今清风殿内待着的人都是他信得过的，何况，这里有‌无月和岳明轮流守夜。宇文霁住在这里很安全。
　　无月走进房间时，宇文缙正教宇文霁写他自己的名字。“霁”的笔画有‌些多，宇文霁只知道年，不知道写。这会‌儿，也是才知道自己的名字是长‌什么样的。
　　无月开口：“陛下。”
　　宇文缙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而后重新低下头去，抬手摸了摸宇文霁的脑袋：“你在这里好好练，朕出去一下。”
　　宇文霁乖乖点头，不太‌熟悉的抓着笔在纸上写着自己的名字。
　　宇文缙走出房间，无月跟随其后。
　　房外‌还有‌一个人，是为宇文缙诊治的温老头。见他出来，客气行礼后，也不等宇文缙说点什么，便伸出手抓过他的手腕，为他诊脉。
　　和上一次诊脉相同，脉象趋于平稳，不久之‌前剧烈发作的毒，此刻倒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制住，没有‌半分涌动的迹象。
　　温老头不由皱起‌眉来，这对于他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没有‌症状，便无法得知患者身体情况，也就无法判断患者对药物的可接纳程度，对于之‌后制作解药，更‌是一个麻烦。
　　他问‌宇文缙：“皇帝陛下，请恕我冒昧问‌一句，你是不是吃过什么东西来强行压制体内的毒？”
　　宇文缙愣了下。这么快就被发现了？！
　　他露出个笑‌容来：“重要吗？”
　　“当‌然重要！”温老头语气忽然严肃起‌来：“皇帝陛下，你是不是不知道你现在的身体情况啊，不能随便乱吃东西的！请你告诉我，你吃的是什么？”
　　“朕不知道。”
　　“……什么意思？”
　　“只是一种药丸，很小‌的一颗，是我家‌小‌九给‌的。”
　　“小‌九？谁？”
　　“朕之‌前养的鸭子。”
　　“……”
　　温老头忽然沉默了，他觉得这样的话未免太‌荒谬了些，皇帝吃了一个鸭子给‌的药丸？！他怕不是真的要完吧！！都是些什么跟什么啊！！！
　　“陛下，我没有‌在跟你开玩笑‌，请你……”
　　“朕说的就是实话啊，没有‌跟你开玩笑‌。”
　　“……”温老头无奈，闷“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宇文缙看着他有‌些不高兴离去的身影，亦有‌点无奈。他说的就是真的啊，那个续命丸原本就是小‌九给‌的，是由什么成分组成，他根本不清楚，毕竟他也不是大‌夫。而小‌九之‌前确实也是他养的鸭子，不过……
　　就是不知道她是因为什么原因变成了一道浅蓝色的屏幕，不再是一只大‌白‌鸭的形态。
　　此刻，就在门口的半空中漂浮着。只是，只有‌他能看见罢了。
　　宇文缙脸上露出一个些许无奈的笑‌容，轻轻叹息一声。
　　旁边的无月眼神淡淡瞥了他一眼，双手环抱在身前，眼神平静望着安静的院子。
　　她缓缓开口：“我不知道你是吃了什么药才让现在的你看起‌来和从前别无二致，也许这对目前的你而言是件好事‌，但你的这种行为，纯粹就是在自寻死‌路。”
　　宇文缙挑了下眉：“无月姑娘这是在担心朕吗？”
　　“我只是在担心你是否还能活到履行诺言的那一天。”
　　“朕答应独孤烨的事‌，很快就会‌有‌个结果了，无月姑娘不必担心。”
　　宇文缙转身要回房间时，无月再次开口：“你到底吃的是什么药？”
　　“朕，真的不知道。”
　　“……”
　　宇文缙走回房间。
　　无月看了他一眼，眉头蹙起‌些许，无奈着摇了下头。
　　宇文缙知道他们是担心自己体内的毒，可先前都没查出来具体是什么毒，情况又如此危急，他差一点点就要死‌了，只能选择服下小‌九的续命丸。
　　一个月安然无恙的时间，足够他拿来做很多事‌。很多……不能耽搁的事‌。
　　至于解毒的事‌，等到这一个月结束后再做，他也可以接受。如今的他没事‌，便不会‌影响到他原本的安排。
　　他走回到书桌前，低头看了眼宇文霁写的字。说是字，其实只能算是一大‌团的黑色墨迹。兴许是“霁”这个字的笔画太‌多，而宇文霁本身也不太‌会‌写字，所以才弄成这样。
　　见到宇文缙过来，宇文霁抬起‌头来，脸蛋上还有‌些许他自己抬手擦上去的墨痕。
　　他朝宇文缙眨了眨眼睛，软乎乎的小‌手将面前那张纸推到宇文缙跟前，声音弱弱的，他自己似乎都有‌点心虚：“写好了……”
　　宇文缙挑了下眉：“你确定，你这样是写好了？”
　　他伸手按住那张纸：“这上面的哪个字，你觉得是认得出它是个字的？”
　　“……”宇文霁低头仔细看了看，然后重新抬起‌头，轻摇了下脑袋。
　　宇文缙绕过书桌，走回到宇文霁身边。他拿过一张新的纸摆在宇文霁面前，而后握住他抓着笔的手，一笔一画的教他重新书写那个“霁”字。
　　宇文霁眨了眨眼，学的认真，可惜就是手不太‌听使唤。宇文缙握着他的手一起‌写的时候，那个“霁”字是规规矩矩写在纸上的，可宇文缙一松开他的手，他自己写下来的就乱七八糟，只剩下一团墨迹。
　　就连衣袖上，手掌上也都被弄上了墨痕，他试着擦了下，可不仅没有‌擦掉，反而越弄越脏。
　　这衣裳看起‌来很贵重，一定价值不菲，就这样被他弄脏了……
　　他抿了抿嘴唇，小‌小‌的身体不自觉有‌些僵硬，犹豫了会‌儿后，还是小‌心翼翼抬头去看宇文缙，怕他生气，怕他责骂自己。
　　宇文缙低头看着他，没有‌责怪什么，只问‌他：“累了吗？”
　　宇文霁想了下，而后摇头。
　　宇文缙倒是笑‌了，他伸手揉了揉宇文霁的脑袋：“好了，今天就到这里吧，明日再继续。朕让红叶姐姐带你去洗个澡，好不好？”
　　“……”
　　宇文霁放下手里的笔，沉默了会‌儿后，他问‌：“您……您不生气吗？”
　　“生什么气？”
　　“就……就是、我什么都做不好……什么也不会‌。您不生气吗？”
　　宇文缙挑了下眉：“你还小‌，不着急，有‌的是时间慢慢学。朕可不跟一个小‌孩儿生气。”
　　宇文霁看向他，水汪汪的大‌眼睛眨了几下。
　　宇文缙又道：“不是告诉你嘛，朕是你父亲，哪有‌父亲因为儿子写不好几个字就生气的？你以前没学过，不必着急，明日好好练，每日若是能多些进步，便是值得表扬的，别胡思乱想，明白‌吗？”
　　“……嗯，明白‌了。”
　　宇文缙笑‌起‌来，也站起‌身来，稍微舒展了下肩膀：“饿了吗？给‌你准备点吃的？”
　　宇文霁摇头：“不饿。”
　　“朕倒是饿了，”宇文缙走出书桌，转头朝他笑‌了下：“乖儿子，要不要跟朕一起‌吃点好吃的？”
　　“……好。”


第94章 九十四
　　轩辕铮偷偷跑来清风殿时, 在院中遇到‌了无月，两人对视了眼，气氛莫名有些尴尬。
　　无月先转身朝向另外一边, 若无其事的模样好似没‌有看见轩辕铮一般。轩辕铮也没‌有犹豫, 立刻朝宇文缙的房间跑过去。
　　他跑进‌房间, 一句“陛下”刚张开嘴, 声音还未喊出口, 便看见了坐在房内桌前‌吃东西的宇文缙, 还有一个小孩儿。
　　小孩儿就坐在宇文缙身边位置, 看见门口来人，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朝那边看过去, 宇文缙也随即看过去。两人姿势相同，表情相同, 面容虽一大一小, 却‌有着一股莫名的相似感。
　　一眼看去，好似他们两个真的是父子一般。
　　轩辕铮楞在门口, 两眼诧异，一时间，嘴里的“陛下”忘记喊出口，眼里和心中满是震惊。此时陛下身边的小孩儿，大概就是今日张贴的皇榜上所‌说的陛下的儿子，那个即将被册封为东宫太子的小孩儿吧。
　　好像，皇榜上的名字, 是叫宇文霁，对吗？
　　轩辕铮站在门口，漆黑的眼眸先看了看宇文缙，又看了下宇文霁, 最后又看回到‌宇文缙脸上。长‌得还真是有那么点像……
　　轩辕铮莫名郁闷，真是陛下的儿子吗？以前‌没‌听说过陛下有儿子的事啊……
　　宇文缙眯了眯眼，见他楞在门口不动，便出声提醒：“少将军，你在做什么？”
　　听见他的声音，轩辕铮这才回过神来，而后走进‌房间。他抬手摸了摸头，视线不自觉落在宇文缙身边咬着一块百合糕的宇文霁身上。
　　宇文缙挑了下眉，拿起茶壶倒了杯茶：“今天‌又是从墙上爬进‌来的？”
　　轩辕铮笑了下，点头：“是的。”
　　陛下将皇宫大门封锁了，他只能以这样的方‌式进‌来皇宫。不过陛下早就知道‌自己从宫墙翻进‌来皇宫的事也不是一两回了，应该不会生气的吧？
　　轩辕铮还是小心翼翼看了看宇文缙的眼色。
　　宇文缙将茶杯递给轩辕铮，轩辕铮恭恭敬敬接下。
　　宇文缙道‌：“坐吧。”
　　“多谢陛下。”轩辕铮就在宇文缙身侧的另一边坐下了。
　　手中茶杯里的茶，他一饮而尽。茶杯放下时，他还是忍不住朝宇文霁看过去。
　　宇文霁吃完了手里的那块百合糕，伸出手准备再拿一块的时候看见这个刚刚进‌来房间的陌生人盯着自己看。他眨了下眼睛，默默地将手收了回去，而后规矩着端正坐着。
　　轩辕铮愣了下，有些疑惑。
　　宇文缙淡淡开口：“少将军，不要‌总是盯着他看，他会不好意思‌的。”
　　“……”轩辕铮随即收回目光，抬手摸了摸鼻子。
　　宇文缙看他的样子就知道‌他今天‌是为了宇文霁的事来皇宫的。不过，看他那震惊和疑惑交杂的模样，宇文缙倒是觉得，先不告诉他真相，逗他玩玩儿也不错。
　　于是宇文缙悠然‌喝完了杯子里的茶，看向轩辕铮，明知故问道‌：“少将军今夜前‌来，所‌为何事？”
　　轩辕铮没‌敢和宇文缙对视，随便嘟囔了句：“我就随便来看看……没‌什么特别的事。”
　　“是吗？”
　　“是啊，”轩辕铮笑了下：“我也不是第一次半夜跑来了，陛下难道‌还没‌有习惯这样的事吗？”
　　宇文缙挑了挑眉，没‌有令牌，总是半夜从宫墙上翻进‌来这样的事他还挺自豪的？这臭小子！
　　宇文缙将桌上那碟百合糕推到‌宇文霁手边：“霁儿，想吃的话，可以再吃一块。”
　　宇文霁点了点头，乖乖的伸出手，真的也就只拿了一块，一脸乖巧模样坐在椅子上吃着。
　　轩辕铮又不自觉看向宇文霁，而后看了看宇文缙。越看，便越觉得他们俩长‌得像。
　　一想到‌这个小孩儿是陛下的儿子，轩辕铮心里便莫名有点堵得慌。也不知以前‌是哪个姑娘能得到‌陛下青睐，合欢后，还能生下这么一个水灵的孩子。
　　轩辕铮撇了撇嘴，忽然‌有点不高兴了。
　　宇文缙笑了下，抬脚在他坐着的椅子上轻踢了一脚：“怎么了？不高兴？”
　　“没‌有。”
　　“那你是对朕有什么不满？”
　　“……没‌有！”
　　“那你是怎么了？”宇文缙抱起胳膊：“朕惹你了？”
　　“没‌有……”轩辕铮转过身来看向宇文缙：“我就是……就是……”
　　唉！
　　轩辕铮皱了下眉，不知道‌该如何说起自己心中的想法。有点憋屈，但又不知道‌该如何具体描述。
　　这孩子都这么大了，就算是陛下的孩子，那也是在自己认识陛下之前‌有的，自己现在在这里说些有的没‌的，总觉得有点矫情。并且不合适。
　　纠结了会儿后，还是作罢。
　　轩辕铮说：“这么晚了，我要‌在这里过夜。”
　　宇文缙眨了下眼，话题转移的够快的。但他还是点了下头：“可以。”
　　“那我……要‌和你一起睡。”
　　宇文缙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你来这里过夜，哪回睡得是地上了？”
　　轩辕铮笑了下，心情忽然‌好转。
　　坐在旁边咬着糕点的宇文霁抬起看向宇文缙，嘴里的东西细细咀嚼后咽下去。然‌后才带着一点怯生生意味的开口：“那……我呢？”
　　轩辕铮一愣。
　　宇文缙脸上笑意莫名僵硬了几分。嗯……把这小家伙给忘了。
　　宇文缙看向宇文霁。
　　宇文霁可怜巴巴的眨了眨眼睛，嘴唇抿了抿，像是要‌说点什么，可好似又不敢开口。
　　宇文缙伸出手给他擦了擦嘴角的糕点渣：“你想和朕一起睡？”
　　宇文霁稍稍低下头，眼帘低垂，声音很轻很轻：“以前‌……我都是和娘亲一起睡的……娘亲会哄我睡……”
　　宇文缙一看他这模样，顿时受不住了，这么可怜兮兮的模样，怎么能让人舍得将他一个人丢在别的房间不管？何况，今日是宇文霁在清风殿过夜的第一日，总不至于对他不闻不问。
　　毕竟是自己的乖儿子啊。
　　宇文缙摸了摸他的头：“好，那霁儿和朕一起睡，朕等会儿给你讲故事。”
　　宇文霁猛的抬起头，眼睛瞬间亮起，好似有星星。
　　“真的吗？可以吗？”
　　“真的，”宇文缙笑的温柔：“这有什么不可以的。”
　　宇文霁笑了起来，一张小脸上写满了高兴。
　　但，俗话说得好，有人欢喜有人忧。
　　宇文霁是高兴了，在另外一边，却‌有人整张脸都写着“不高兴”三‌个字。
　　宇文缙看过去时，轩辕铮气呼呼的：“陛下，那我呢？”
　　“少将军这么大的人了，睡隔壁客房吧，你之前‌睡过的，给你留着呢。”
　　“……”
　　我、不、要‌、睡、客、房，我、要‌、和、您、一、起、睡、啊！！
　　轩辕铮一脸郁闷。
　　他闷“哼”了一声：“陛下有了新欢，就不要‌我了……”
　　宇文缙：“？”
　　宇文缙张了张嘴，要‌说些什么，轩辕铮却‌已经起身，大步走了出去。
　　宇文缙无奈，这家伙……果然‌还是一如既往的小孩儿脾气！连小孩儿的醋都吃的吗？！
　　宇文霁糯糯的声音响起：“父亲，什么是‘新欢’？”
　　“呃……”宇文缙面带微笑转身去看他：“这个嘛，你还小，等你长‌大一些，你就知道‌了。”
　　“嗯？”宇文霁眨了眨眼，还是不太明白。
　　晚间的糕点吃完后，宇文缙领着宇文霁洗漱完，将他抱上了床。
　　宇文缙的床大，柔软，宇文霁还是第一次睡这样的床，有些不习惯，躺在床上不敢乱动，这样光是躺着便觉得很舒服的床，肯定很贵，他不敢随意蹦跶，怕弄坏了。
　　宇文缙侧躺在他身侧，伸手在他胸口轻轻的拍了拍，柔声哄着他。
　　房内寂静，烛火已熄灭，漆黑又静的房间里，只有宇文缙温柔缱绻的嗓音在他耳边轻轻响起。宇文霁的眼皮越发沉重，又兴许是白日里累着了，没‌一会儿便闭上眼，呼吸渐趋平稳，睡了过去。
　　宇文缙停止了哄睡的嗓音，安静在他身边等了一会儿，确定他是真的睡着后，才蹑手蹑脚起身，走出了房间。
　　院中寂静，只有几盏烛火还在摇曳。
　　无月不在，兴许是和岳明更换了值守。这会儿，岳明应该在清风殿大门那边和林惜一起。
　　他往外走出几步，随后视线被隔壁房间里的微弱烛光吸引。
　　“嗯？”宇文缙挑了下眉：“有人在隔壁房间？”
　　是……轩辕铮么？
　　他走过去推开门，里面安静，只有一盏烛火亮着微光，就摆在房门正对方‌向的那张桌上，就好像是特意给他留下的。
　　宇文缙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往里走去。轩辕铮正躺在里间的床上，闭着眼，呼吸平稳，似乎已经睡着了。
　　宇文缙走过去，唤了他一声：“少将军？”
　　轩辕铮没‌动。
　　宇文缙又唤：“轩辕铮？”
　　轩辕铮还是没‌动。
　　宇文缙轻轻挑眉，在他身边坐下后半身往下倚靠些许。他翘着二‌郎腿，左手支撑着身体，右手伸出，手指轻轻触碰到‌轩辕铮的眼睛，随后往下滑，指尖顺着他的鼻梁一直往下，抚摸过他的嘴唇，划过他的下巴。
　　轩辕铮的呼吸显然‌有些不稳了。
　　宇文缙眼中笑意深了些许。小孩儿，看你还能装多久。
　　他右手食指的指尖继续往下滑，轻轻的触碰着他的喉结，划过他白皙滑嫩的脖颈皮肤。
　　轩辕铮的喉结轻动了动，呼吸瞬时间便有些不稳了。
　　宇文缙俯身而下，在他耳边吹了口气：“少将军，再装睡的话，朕就要‌亲你了。”
　　轩辕铮睫毛轻颤了颤，却‌还是坚持着没‌有睁开眼。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宇文缙笑了下，低头，吻上了他的唇。
　　嘴唇相触碰的瞬间，轩辕铮抬起手扣住了宇文缙的后脑，手腕稍用‌了些许力气，便将宇文缙带了过去。
　　他一个翻身，形势骤变。
　　宇文缙在下，轩辕铮在上。
　　两人拥吻，瞬时忘情。
　　轩辕铮伸手抚上宇文缙的腰，手指把玩着他腰上缠绕着的细带。
　　片刻功夫后。
　　床边，有个小小身影揉着眼睛，略显茫然‌站在那里。
　　宇文霁抬着肉乎乎的小手揉着眼睛，嗓音里有些许倦意：“父亲……”
　　宇文缙瞬间睁开眼，伸出手推开了压在自己身上的轩辕铮。
　　轩辕铮皱了下眉，还有些懵。
　　宇文缙连忙将腰间细带绑好，有些匆忙的下了床：“霁儿，怎么了？”
　　宇文霁带着倦意的眨了下眼睛，声音轻轻：“父亲，我想尿尿……”
　　“……”
　　轩辕铮回过神来，眉头紧蹙，显然‌的不悦，却‌又不好说什么，闷闷不乐坐在床上。
　　这小孩儿是怎么回事！
　　不是刚睡着没‌多久吗，尿什么尿，坏人家好事！！


第95章 九十五
　　宇文缙将宇文霁带回房间后, 轩辕铮就一‌个人待在房间里‌，眼睛里‌、脸上，还有肢体动作表露间都写满了不高兴。以前没有这‌个小‌孩儿在, 什么‌都很顺利, 这‌会儿有了个小‌孩儿在清风殿, 想和陛下‌亲热亲热都是问题。
　　他忍不住叹息一‌声, 在床上翻来覆去好多次都没睡着, 心情只越加烦躁。
　　半晌后, 轩辕铮起身, 从房间里‌出来。隔壁宇文缙的房间没有光亮，他凑过去听了听, 也没有声响，想必是哄着宇文霁睡觉的时候, 宇文缙也不自觉睡着了。
　　轩辕铮皱了下‌眉, 双手叉腰站在房门前，仰着脑袋看着有着漫天星辰闪烁的夜空。
　　想和陛下‌一‌起看星星……
　　想和陛下‌一‌起睡觉……
　　“唉……”
　　宇文缙已经睡下‌, 轩辕铮什么‌都不能做，只能选择先离开这‌里‌，等明‌日白天的时候再来。
　　他走出清风殿的时候，清风殿大门前的林惜和岳明‌正在喝点小‌酒，旁边的小‌桌子上还摆着几道下‌酒菜。见轩辕铮有些失魂落魄从里‌面出来，两人视线不由汇聚在他身上。
　　今日这‌般神情，倒是少见。
　　待轩辕铮走远后, 岳明‌压低声音问了个他疑惑很久的问题：“林侍卫，这‌位轩辕少将军总是半夜跑来清风殿，你都不拦一‌下‌吗？”
　　“不啊，”林惜抿了一‌口酒：“之前何进‌公公交代过, 若是少将军前来，不必阻拦。何况，陛下‌很显然已经默许了他的行为，将他拦下‌，他可能会生气，陛下‌也可能会不高兴。既如此，又何必多此一‌举？”
　　岳明‌挑了下‌眉，说得好像……有点道理。
　　反正陛下‌都默许了，他们完全没有阻拦的必要啊。
　　不过，平常轩辕铮都会在这‌里‌过夜，第二日才离开。今日怎么‌这‌么‌晚了，还一‌副失魂落魄的不高兴的样‌子离开？
　　林惜往他的酒杯里‌添了一‌满杯的酒：“不必多想了，他们的事，我们肯定管不着。”
　　岳明‌笑‌了笑‌：“那也确实‌。”
　　隔天，天还未亮，宇文缙便从梦中醒来。那会儿，身边的小‌孩儿已经醒了，正睁着一‌双大眼睛盯着他看。
　　宇文缙抬手挡住重新闭上的眼睛，深缓了口气，而后重新睁开。他问：“醒很久了吗？”
　　宇文霁摇了摇头，声音轻轻回答：“刚刚醒一‌会儿，没有很久。”
　　宇文缙起身。
　　红叶正好带人来房间为他们洗漱更‌衣。马上就是早朝时间。
　　红叶告诉宇文缙，轩辕铮昨夜已经离开了。
　　宇文缙点了点头，也没有太在意。不出意外的话，那小‌孩儿今天晚上肯定还得来，不是什么‌大问题。
　　倒是今日早朝上即将要发生的事，得好好准备一‌番。
　　宇文缙很快收拾好，又瞥了眼同样‌整理好穿着的宇文霁，半蹲在他身前，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霁儿，你马上就要见到一‌堆会朝你大声讲话的人，你害怕吗？”
　　宇文霁犹豫了下‌，而后摇头：“不怕。”
　　他很快又补充：“娘亲说过，你会照顾我的。你也说过，你是我父亲，会保护我的，所‌以，我不怕。”
　　他的声音不大，和之前一‌般轻，却说的肯定。
　　宇文缙有点意外，随即露出笑‌容，将他抱起。
　　宇文缙带宇文霁一‌同前往了金銮殿。
　　巍峨辉煌的金銮殿内，此刻站满了朝臣。见他们来了，纷纷看过去。
　　宇文霁被宇文缙抱在怀里‌，却还是难免的紧张与害怕，他嘴唇紧紧抿着，一‌双小‌手死死的抓着宇文缙胸前的衣服，希望可以借此来缓解他的紧张。
　　宇文缙抱着他，一‌路往前。今日来的人还真是齐啊，平日里‌找借口不来的，今日也都到了。
　　不过一‌眼看去，倒是有那么‌几张眼熟的面孔不在。是特意不来的，还是真的有事？
　　但‌来的人有哪些，都不能妨碍他今日要做的事。他已经决定的事，不会因为来的人或多或少而有任何的改变。皇榜已出，宇文霁就是他宇文缙的儿子，也是大凉的太子。
　　没有人可以阻止这‌件事。
　　宇文缙轻摸了摸宇文霁的头发，在他耳边轻声安抚：“别怕，父亲在。”
　　“嗯。”
　　这‌日的早朝，大抵是宇文缙重生回来后遇到的最吵闹、争执的最严重的一‌次早朝。
　　但‌最后，宇文缙还是让宇文霁当上了太子。
　　理由，很简单。他们俩那张有着几分相似的脸，还有，滴血验亲。桩桩件件，都证明‌宇文霁就是宇文缙的孩子。
　　早朝的前半段一‌直在吵，到了后面，倒是鸦雀无声，谁也没有开口了。
　　13579之前告诉宇文缙，“滴血验亲”这‌种验证手段其实‌并不靠谱，但‌，这‌种情况下‌，他选择的方式是再好不过的。反正这‌些人又不知‌道所‌谓的“DNA”鉴定技术，他们相信血脉相承的事情，所‌以，只要两滴血相融，他们便会相信宇文霁就是宇文缙的孩子。
　　而凑巧的是，宇文缙和宇文霁都是相同的血型，滴入水中后，自然便相融在一‌起了。
　　宇文霁自然而然便成为了宇文缙此时的唯一‌子嗣，当下‌便宣布了册封太子的大典在五天后举办。有人想要反对，可却说不出合理的反对的话来，就连邹越都没有反驳，他们最后也只能作罢。
　　早朝结束后，宇文缙带着宇文霁要返回清风殿，却在金銮殿外，被邹越喊住。
　　宇文缙让岳明‌先带宇文霁回去，自己‌则留下‌与邹越讲话。
　　对于宇文缙近日的种种行为，邹越就算是再傻，再看不起宇文缙一‌个青楼女子生出来的混混孩子，也能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了。
　　待周围的朝臣走的差不多的时候，邹越与宇文缙走到一‌旁无人处，面色严肃着开口：“陛下‌到底想要做什么‌？今日之事，您可从未征求过臣的意见！如此草率便宣布册封太子一‌事，陛下‌不觉得不太妥当吗？！”
　　“太尉此言差矣，朕是皇帝，做什么‌决定还需要经过你的同意？”
　　宇文缙面带微笑‌望着眼神错愕的邹越，又道：“太尉是不是觉得，当初是你将朕推上这‌皇位的，所‌以便觉得朕不管做什么‌事情都得和你商量？你同意了，这‌件事才是可以做的？”
　　“臣……”邹越皱起眉头：“臣不是这‌个意思。”
　　“你是不是这‌个意思，朕也并不在意。”
　　“……”
　　宇文缙抬起手，稍微活动了下‌手腕：“其实‌，也不怕告诉你，朕根本‌就不想当皇帝，也不屑于当这‌个皇帝。你要是觉得你有本‌事换个人来当，你大可以试一‌下‌，朕不介意。”
　　“……”邹越立马低下‌头去，双手拱起行礼：“陛下‌真是折煞臣了，臣岂敢啊！”
　　“你敢不敢，你自己‌心里‌有数。”
　　“……”
　　“当初朕来京都答应你当皇帝时，你曾经允诺，绝不会伤害朕的母亲，朕唯一‌的要求也是希望母亲可以活到寿终正寝的那天。可惜，母亲最后死在了你们邹家人手里‌，朕唯一‌的亲人没了，你觉得，朕还会再像以前一‌样‌装成一‌个傻子，任由你摆布？！”
　　邹越抬起头看着宇文缙。
　　宇文缙也看着他。宇文缙的脸上始终都保持着温和的笑‌容，可眼底却满是寒意，不带有一‌丝感情。
　　他承认，这‌几年母亲和他的享受与富贵都是太尉给的，可也不得不承认的是，他一‌切痛苦的源头，也是拜太尉所‌赐。
　　世人都说，这‌皇宫，红砖绿瓦，锦绣宝地，是多少人都求之不得的富贵乡。可这‌世人渴求的富贵乡，于他而言，只是一‌座禁锢他余生的巨大的牢笼，是给他带来源源不断痛苦的地方。
　　他不喜欢这‌个地方，也不屑于当什么‌所‌谓皇帝。
　　若是可以，他更‌愿意在远离京都的江南和他的母亲平凡的生活一‌辈子。即便身份低微，即便有人嫌弃他们，可那，终究是本‌该属于他们的、平凡人的一‌生。
　　他们可以在那样‌的人生里‌，好好活着。
　　邹越叹了口气，之后却忍不住发出一‌声冷笑‌：“陛下‌忍了这‌么‌久，这‌是终于准备跟臣撕破脸皮了？”
　　“是又如何？”
　　“陛下‌承担的起与我做对的结果吗？”邹越眼神冷冷，简单的话里‌却满是威胁。
　　若是以前，宇文缙也许会看在母亲还在世的份上继续隐忍下‌去。可如今，没有隐忍的必要了。
　　他在京都精心筹备的事情，也不是什么‌小‌玩意儿。既然敢跟邹越撕破脸皮，自然已经准备好要和他对抗到底。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
　　宇文缙淡淡开口：“太尉若是想要与朕作对，那便来吧，虚情假意、故作忠诚什么‌的话，倒也不必再说，朕也不是第一‌天认识你了，你是什么‌人，朕清楚得很。”
　　“……”邹越又是一‌声冷笑‌：“陛下‌真的觉得，你有能力与我作对？”
　　宇文缙也笑‌了一‌声：“若是以前，的确没有。但‌现在，朕觉得可以试一‌试。毕竟，被人捏在手里‌当傀儡的感觉真的很不好，母亲已死，难道你手里‌还能什么‌能够阻止朕与你为敌的筹码吗？”
　　“……”
　　“太尉啊，今日的一‌切，其实‌都是你自己‌造成的，你若收敛一‌些，看好你的家里‌人，不要去动那些不该动的人，你也许一‌直都会是如今这‌个高高在上的太尉，可惜啊，很快，你就不会是了。”
　　邹越怒“哼”一‌声，愤然甩袖：“宇文缙，你会后悔你今日做出的选择！”
　　“是吗？”宇文缙面带微笑‌看着他：“朕也想看看，你要如何让朕后悔。”
　　“……”
　　邹越再次甩袖，怒气冲天的离去。
　　宇文缙站在原地望着他很快消失的背影，眯了眯眼，稍缓了缓，将心中快要翻涌而出的情绪给压制了回去。
　　他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可再睁开时，眼前一‌片漆黑。
　　他使劲眨了眨眼，伸出手感受了下‌。还是看不见。
　　啧。
　　又是那个续命丸的副作用么‌？出现的还真是不凑巧！
　　他要怎么‌回去啊！
　　“小‌九！”宇文缙咬牙开口：“不是昨天才出现过副作用吗，今天怎么‌又有？！”
　　13579：“emmm……”
　　13579：“宿主‌，如果我说我不知‌道，您会打我吗？”
　　宇文缙：“……”
　　如果他可以触碰到她的话，他会的。
　　一‌、定、会、打、她、的！
　　这‌种奇怪的副作用，怎么‌不分场合与时间，说出现就出现了！
　　宇文缙深呼吸了下‌，抬手扶额：“朕要怎么‌回去？”
　　“要不……”13579笑‌了笑‌：“要不等这‌副作用的时效结束后再回去？旁边有一‌座石栏，您过去靠着休息一‌下‌，怎么‌样‌？”
　　“……不、怎、么‌、样‌。”
　　“那也没有别的办法，靠过去吧，不能让人知‌道您会短暂性失明‌的事啊。”
　　“……”
　　宇文缙再次深呼吸了下‌，这‌种情况下‌，没有更‌好的选择了，只能认命。
　　唉……
　　想我宇文缙现在好歹也是个皇帝，怎么‌混的那么‌惨啊……
　　唉！！


第96章 九十六
　　宇文‌缙回到清风殿, 是半个时辰后了。这次眼前漆黑的时间比上一次持续的稍微久了些。
　　原因，13579也‌不知道。但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异常。
　　见到宇文‌缙回来, 宇文‌霁迈着小步子朝他跑了过去, 看脸色好像有点着急的样‌子。在他跑到自己跟前时, 宇文‌缙弯腰, 将他抱了起来。
　　宇文‌霁那张小脸上, 眉头‌皱着, 眼神紧张的盯着宇文‌缙左看看、又‌瞧瞧, 好像是在检查他是不是有受伤。
　　宇文‌缙失笑：“别担心‌，朕没事。”
　　宇文‌霁这才‌小小松了口气。
　　岳明很快走过来, 恭敬着行礼后，他道：“陛下‌, 您回来了。里面有客人在等您。”
　　“客人？”宇文‌缙有些许疑惑, 这种时候，谁来了清风殿？
　　过去后, 宇文‌缙发现，真的是客人。
　　此时坐在房间里的是平南王萧定章，还有被他抱着坐在大腿上一脸昏昏欲睡模样‌的萧沅辞。另外一边，是一脸笑嘻嘻模样‌、正抬手和他打招呼的独孤烨。
　　宇文‌缙走进‌去后将宇文‌霁放下‌：“霁儿，你跟岳明去院子里玩会儿，好吗？”
　　宇文‌霁乖乖点头‌，跟着岳明去了院子里。
　　坐在萧定章大腿上的萧沅辞揉了揉眼睛, 看见一个和她差不多年纪的小孩儿去院子里玩儿了，便扯了扯萧定章的衣裳：“爹爹，我也‌要去玩儿！”
　　萧定章将她放下‌：“注意安全。”
　　萧沅辞使劲点了下‌脑袋，提着裙摆跑了出去。
　　宇文‌缙笑着走过去坐下‌：“你们‌两位同时来朕这里, 也‌是为了朕册立太子一事吗？”
　　萧定章点了下‌头‌：“本王有所疑问‌，所以前来。”
　　独孤烨却笑道：“我不是。我可是为了你的身体来的，听说，你把温老头‌气的吹胡子瞪眼的，真的假的？”
　　“也‌不算，”宇文‌缙笑了下‌：“朕不过是说了几句话，温老先生不信罢了。”
　　“他可是我好不容易喊来给你调理身体的，可别把他气跑了，之后还需要他帮忙呢。解-毒的药材已经备好，就等着温老头‌将解药配置出来，这种关‌键时候，你可别气他。”
　　宇文‌缙笑着点点头‌：“知道了。”
　　不过目前而‌言大概是不需要的。
　　13579给他的续命丸，除去那可能‌会突发的一会儿副作用外，可以让他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一个月，体内毒-素沉睡平稳，不会复发。所以，温老先生此时无法在他体内查到之前那样‌的毒-素。
　　这时候的他，其实和正常人无异。
　　当然，要是没有那个会忽然让他失去视线的副作用就更好了。
　　至于那个解药，先配置出来总归是好的，等到续命丸的有效期结束，便可视情况服用。
　　以温老先生的能‌力，与他那自信满满的模样‌，他想‌，一个月后为他祛除体内残留的毒-素，应该不是什‌么太困难的事。
　　宇文‌缙喝了口茶，而‌后看向萧定章：“皇兄想‌知道些什‌么？”
　　“那个孩子，你真的要立为太子？”
　　“已经决定好的事，还能‌有假？”宇文‌缙笑了笑：“皇兄心‌中有疑虑，朕知道，只是朕希望皇兄可以忘记你所知道的那些事，就当霁儿是朕的儿子，也‌是在朕之后，大凉未来的皇帝，可以吗？”
　　萧定章愣了愣，心‌中有些许感慨。可宇文‌缙都已然这么说了，他自然不好再说其它。
　　何况，若他人知晓宇文‌霁实则是先帝的遗腹子，肯定又‌要再生别的事端，倒不如‌就顺着宇文‌缙的意思，宇文‌霁是他的儿子，更能‌顺理成章的回到皇室，这样‌很好。
　　萧定章点了下‌头‌：“是。”
　　院中，宇文‌霁正和萧沅辞一块儿玩闹，看起来挺开心‌的。时不时有萧沅辞的笑声响起。
　　宇文‌缙看着他们‌，稍眯了下‌眼睛，而‌后忽然想‌起来什‌么事一般转头‌看向独孤烨，朝他露出个笑容来。
　　独孤烨忽然有种不安的感觉，不自觉往后倾了些许：“怎么了？你有事？”
　　“有事，”宇文‌缙语气淡然：“最近你得多派几个人来保护朕了。”
　　“为何？”
　　“因为朕，刚刚和太尉撕破脸皮了，他可能‌要对朕动杀手。所以，要辛苦你、和你身边那些人了。”
　　独孤烨无奈，轻叹息了一声。还好，不是什‌么特别出人意料的事，那邹越本来就没安好心‌，对宇文‌缙下‌手那只是早晚的事，自己原本就安排了一些人进‌来皇宫看着，可不仅仅真的只有在明的无月和岳明两个。
　　两个人，可是远远不够的。
　　独孤烨点头‌：“知道了，交给我吧。”
　　宇文‌缙道：“多谢。”
　　安静了片刻后，萧定章淡淡开口：“陛下‌既然知道太尉心‌存杀意，为何不先动手解决掉他？多留他一日，怕是多一分风险。”
　　“皇叔莫不是忘了，北渝使团如‌今还在京都。”宇文‌缙略有几分无奈，他倒是想‌直接跟他拼一把，可惜，总不能‌大凉内乱被北渝那些人看了笑话去。
　　即便是真要动手，也‌得等北渝使团离开大凉京都后再动手。以免那些本就心‌怀不轨的被北渝人在京都闹出别的事来。
　　萧定章想‌了想‌：“还是陛下‌考虑周全。”
　　宇文‌缙笑了下‌，哪里是他考虑的周全，他不过是不想‌再被人牵着鼻子走。他的时间有限，可不能‌承受太多意料之外的事情。
　　皇宫外。
　　邹府。
　　邹越从皇宫离开后，满心‌愤怒回到邹府，径直去的书房。安静的书房里，关‌于他和宇文‌缙的那番对话，越想‌越觉得生气，越想‌越觉得不可容忍。
　　他将手边的东西通通砸向地上，噼里啪啦的一阵响声后，重归于寂静。
　　缓和半晌后，他睁开眼睛：“来人！”
　　书房外守着的侍卫很快进‌去：“太尉大人有何吩咐？”
　　“去把大少爷给我喊来！”
　　侍卫犹豫了下‌，道：“启禀大人，大少爷昨日进‌宫后便没有再回府，不知道去了何处。”
　　邹越紧皱起眉头‌，忍不住抬手拍了下‌桌子。真是关‌键时候一个都靠不住，发生了这么重要的事情，邹子乾居然不在府里！！
　　很快又‌有另外一个侍卫急匆匆的跑进‌了书房：“大人，不好了！”
　　“什‌么不好了！”邹越火气瞬间上来：“好好说话！”
　　侍卫缓了口气，连忙解释道：“大人，之前离开京都为您办事的那两位大人，昨夜在回京都的那条山路上遭遇了劫匪，不幸身故！”
　　“什‌么！”邹越震惊：“那我让他们‌带回来的东西呢？”“不知道……”侍卫也‌有些害怕：“我们‌的人赶到的时候，只看见了一地的尸体，什‌么东西都没有……大概，是被劫匪带走了。”
　　邹越闭上眼睛，心‌中愤怒上涌，该死的！怎么偏偏是这种时候出事！到底是哪里冒出来的劫匪居然敢劫走朝廷命官的东西，又‌杀害他们‌的性命！！
　　现在真是什‌么人都敢跟他做对了！！！
　　“去查！”邹越道：“查到是哪些劫匪做的，把我的东西给我带回来，其余人，一个不留，全部杀了！！”
　　“是！”
　　侍卫连忙退出了书房。
　　邹越在书房里站着，心‌情复杂，而‌后拿起旁边书架上摆着的一只花瓶，“啪”的一声，重重砸在地上，花瓶瞬间碎成了无数片。
　　此时，轩辕府。
　　轩辕铮和单安承在轩辕铮屋子所在的院子里休息。轩辕铮坐着喝茶，单安承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趴在石桌上，眼睛闭着，仿佛已经睡着了般。
　　他们‌面前的石桌上，摆着一个小盒子，不过挂了锁，昨夜拿走这东西的时候也‌有些着急，便没有拆开来看。现在闲下‌来了，倒是想‌打开看看这里面到底是些什‌么东西。
　　轩辕铮喝完杯子里的茶，看了眼挂在盒子上那把锁。也‌不知道这盒子里装着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居然能‌让邹越派出两位大臣前去取，还挂着一把这样‌奇形怪状的锁。
　　可惜，没找到钥匙。
　　仔细想‌想‌，东西是邹越要的，钥匙想‌必在邹越那里。太尉府守卫森严，进‌里面虽然不成问‌题，但并不知道邹越将钥匙藏在了哪里，也‌不好去偷。
　　单安承打了个哈欠，缓缓抬起头‌来：“阿铮，你还盯着这破盒子看呢？猜到里面装着什‌么东西了吗？”
　　轩辕铮摇了摇头‌。他之前试着晃了晃，想‌听听里面的声音，可那晃动盒子后听到的声音轻飘飘的，似乎只是几张纸，不是什‌么重物。
　　就那种近乎没有的细微声音，他实在是猜不到会是什‌么。
　　单安承提议：“要不拿给你大哥看看？”
　　“不行！”轩辕铮立马摇头‌，而‌后压低声音道：“我大哥要是知道昨天‌晚上我们‌俩偷偷跑出京都城去截杀了太尉的人，我肯定要挨打！绝对不行！”
　　单安承撇了撇嘴：“那怎么办啊？费了这么大功夫拿回来的东西，居然打不开？要不我们‌用石头‌直接把它砸开吧，感觉里面也‌不像是什‌么易碎的东西。”
　　轩辕铮想‌了想‌，觉得有道理，而‌后将那个盒子推到了单安承面前：“你来。”
　　单安承：“……”
　　单安承翻了个白眼：“苦活累活怎么都得我来？我不干！”
　　轩辕铮撇了撇嘴，环抱着胳膊盯着那个盒子看了会儿。
　　这玩意儿里面肯定装着重要的东西，晃动的时候没什‌么声音应该是信件什‌么的，该不会，是太尉的把柄之类的吧？
　　如‌果真的是，那这次可就赚到了！！
　　轩辕铮起身拿起那个盒子放在地上，真的准备动手将它砸开来看个究竟。旁边的单安承一脸关‌注，也‌想‌看看这个盒子里到底装着什‌么宝贝东西。
　　轩辕铮抬起石桌边的一块大石头‌，朝着盒子正要砸下‌。
　　“铮儿！”许静舒的声音忽的响起。
　　轩辕铮和单安承都是一愣。
　　轩辕铮立刻丢下‌了手里的石头‌，单安承弯腰将盒子重新‌拿起来放在自己大腿上，看起来就像是他带来的东西。
　　许静舒面带微笑朝他们‌走过来：“铮儿。安承也‌在啊。”
　　单安承笑着：“夫人好。”
　　“好好好，”许静舒笑着：“留下‌来吃午饭吗？”
　　“可以啊，我就是来蹭饭的。”
　　许静舒点了点头‌：“好，我等会儿让厨房多准备些你们‌爱吃的。”
　　说完这话，她朝身后招了招手，让身后的侍女过来。
　　侍女手里捧着一个小盒子走了过来。
　　许静舒笑着拿起那小盒子，递到了轩辕铮跟前。
　　轩辕铮有些疑惑，但还是伸手接下‌：“母亲，这是什‌么？”
　　“这个啊，是我去月老庙为你求来的姻缘结，”许静舒抬起衣袖，捂嘴轻笑起来：“我听说你有喜欢的姑娘了，你赶紧的，将姻缘结送给人家，月老公公会牵起你们‌的姻缘，保佑你们‌白头‌到老的。”
　　轩辕铮一愣，随即脸红：“母亲，您说什‌么呢！谁跟您说我有喜欢的姑娘的？！”许静舒看了单安承一眼。
　　轩辕铮也‌看过去，单安承笑了下‌，耸了耸肩：“这又‌不是坏事，你藏着掖着做什‌么？”
　　“……”臭小子！我喜欢的不是姑娘，是陛下‌啊！！
　　他打开小盒子看了眼。里面安静躺着两枚红绳编织而‌成的手链，手链上还挂着一颗小小的银色铃铛。手链是相同的样‌式，不过，一大一小。
　　轩辕铮眨了眨眼。虽然他喜欢陛下‌的事，家中父母亲还不知晓，但这姻缘结嘛……倒是可以留下‌。不知道送给陛下‌，陛下‌会不会喜欢。
　　陛下‌手腕白皙，又‌细，戴上这红色的手链，肯定好看。
　　轩辕铮嘴角不自觉上扬些许。
　　许静舒与单安承对视一眼，都笑了。这臭小子，还藏着掖着呢，这脸上的笑容，分明对那个姑娘就喜欢的紧啊！
　　许静舒伸手拍了拍轩辕铮隔壁，又‌道：“铮儿，只要是你喜欢的姑娘，我们‌肯定没有意见。你看看，什‌么时候带她来见见我们‌？”
　　“这个……”
　　轩辕铮笑着合上手里的小盒子：“再说吧。”
　　“那你问‌问‌她，看看何时合适，我好提前准备准备。”
　　“啊？”
　　“啊什‌么啊？”许静舒稍用力打了他胳膊一巴掌：“一定要记得啊！不许忘了！”
　　轩辕铮抬手摸了摸脑袋：“好吧，那我下‌次见到他的时候问‌问‌。”
　　“好好好。”
　　单安承从轩辕铮身后探出个脑袋过来，笑嘻嘻看着他，又‌道：“阿铮啊，到时候那姑娘要是来了，一定也‌要把我喊上，我也‌想‌再看看，过得太久了，我都不记得她长什‌么样‌了！”
　　“……你看什‌么看？又‌不是你喜欢的！”
　　“我看看怎么了？我又‌不跟你抢，小气！”
　　“你欠揍是吧！”
　　单安承抱着腿上的盒子迅速跳出去一大步：“欠揍怎么了？有本事你来打我啊。”
　　轩辕铮握紧拳头‌：“你等着！我现在就过去揍死你！”
　　单安承立即往外跑，轩辕铮大步跑着跟了出去。
　　许静舒笑了下‌，轻摇了摇头‌，这俩孩子，还和小的时候一样‌，一见面就吵嘴打闹，真是两个长不大的小孩儿。


第97章 九十七
　　明月楼。
　　后院一间房内, 邹子乾躺在床上‌，双手双脚皆被绑住，眼睛蒙着黑色布条, 嘴里也塞着一块布, 防止他‌喊出声来‌。
　　他‌昨天离开皇宫后, 得知洛尔和齐来‌过这‌里, 便‌来‌寻人, 但谁知道, 他‌才刚问起“洛尔和齐”和“阿雅”这‌两个‌名字, 就被人带来‌了后院，当时他‌以为他‌们是知道洛尔和齐的下落, 便‌跟着来‌了，谁知道一进来‌房间就被打晕。
　　他‌醒来‌后便‌是如今这‌副模样。不是没有挣扎过, 而是绳子绑的太紧, 而且什么也看不见，一点儿声音也喊不出, 什么效果都没有，最后索性放弃了挣扎。
　　他‌不知道这‌时候是什么时辰，也不知道这‌明月楼里的人为何要打晕自己，他‌们不知道洛尔和齐在哪里就不知道嘛，干嘛要绑住自己啊！真是奇怪！
　　邹子乾搞不懂这‌些‌人到底想要做什么。
　　“吱呀——”房间的门被人推开了。
　　床上‌的邹子乾听见声音，立刻挣扎起来‌。
　　此时门口站着的洛尔和齐看见被绑住手脚丢在床上‌的人真的是邹子乾的时候，睁大了双眼：“子乾！”
　　听见洛尔和齐的声音, 邹子乾一愣，随即挣扎的更厉害了。可眼前的黑布阻隔住了他‌的视线，他‌看不见，更显得慌张和无措。
　　洛尔和齐皱起眉, 正要过去，却‌被人伸手给拦下。
　　那人淡淡开口：“这‌个‌人如何处置，由程瑾姑娘说了算，洛尔和齐公‌子，只是让你看一眼以确定‌他‌的身‌份，你现‌在不能靠近，外面请。”
　　洛尔和齐：“……”
　　洛尔和齐转身‌离开房间的时候，回‌头看了眼邹子乾，而后迅速离开，前去找那位“程瑾姑娘”，也就是他‌妹妹，阿雅。
　　“吱呀”一声，房间的门重新关上‌。忽然之间，便‌没了声响。
　　挣扎的厉害的邹子乾也像是忽然失去了力气一样放弃挣扎。他‌深呼吸了下，不由疑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刚刚洛尔和齐是来‌看自己，还是也是被绑来‌这‌里的？
　　听那人对他‌的称呼，似乎不是被绑来‌的……洛尔和齐，如今是住在明月楼吗？他‌还以为，洛尔和齐只是来‌过这‌里……
　　洛尔和齐那边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明月楼又是什么情况啊？！
　　洛尔和齐离开房间后立刻去找阿雅。
　　阿雅前天晚上‌从皇宫回‌来‌的路上‌把脚崴了，何进给她请了大夫，贴了膏药，说休息几日就好。这‌两天，她都在房间里休息。
　　洛尔和齐过去的时候，她正在刺绣，准备绣个‌荷包出来‌。
　　“小雅，”洛尔和齐径直朝她走过去：“为什么把子乾抓起来‌？他‌只是来‌打听消息的，没有别的意‌思。”
　　阿雅就猜到他‌知道邹子乾在这‌里后会来‌找自己，这‌会儿，淡然的很。她捏着手里那根针，慢悠悠穿过手里那块绣帕。
　　“小雅，你……”
　　“你急什么？”阿雅打断他‌的话：“我‌不是没对他‌怎么样嘛，就只是把他‌绑起来‌了而已。”
　　洛尔和齐皱了下眉，还是走过去在她面前的位置坐下。
　　“小雅，你让人放了子乾吧，明月楼的事他‌根本不知道，他‌不会出去乱说的。”
　　“是吗？”阿雅笑了笑：“邹子乾也不是傻子，之前他‌也许不知道明月楼的事，但现‌在他‌肯定‌猜到了一些‌，更不能放他‌离开了。”
　　“……”
　　“还有，陛下交代过，但凡是敌人，若是踏足明月楼，都得除掉。我‌是看在哥哥你的面子上‌才只是将那邹子乾绑起来‌，而没有对他‌怎么样的！”
　　“可是……”
　　“哥哥，刚才皇宫里传来‌消息，陛下已经和太尉撕破脸了，要是让邹子乾回‌去，还指不定‌会发生什么别的事情，他‌留在这‌里，其实才是最安全的啊，对他‌而言，对我‌们而言，都是好的。”
　　“……”
　　洛尔和齐一时无言。妹妹口才好的事，他‌也知道，但被说的哑口无言，也是意‌料之外。
　　他‌低下头，双手慢慢握紧。但仔细思考一番后，又觉得阿雅的话很有道理。如今皇帝与太尉撕破脸，以邹子乾的处境，不管选择站在哪一边，都不太好。
　　若是邹子乾选择他‌父亲太尉，那便‌是与皇帝为敌，不管做什么，一旦太尉失势后，都是大逆不道，其罪当诛。
　　可若是邹子乾选择帮助大凉皇帝，便‌要与他‌父亲为敌，又是不孝的。
　　所以，他‌什么都不做，被绑在这‌里，其实是最好的。
　　阿雅依旧低头绣着手里的花样，又道：“哥哥，我‌知道你喜欢那个‌邹子乾，所以你去看，我‌不会阻拦。但是，他‌不能离开明月楼，我‌会派人看着他‌，你别想偷偷把他‌放走。”
　　洛尔和齐叹了口气：“知道了，我‌不会的。”
　　而后他‌起身‌：“他‌被绑了一天，没吃东西，肯定‌饿了，我‌去给他‌送点吃的。”
　　阿雅抬起头看向他‌。
　　洛尔和齐笑了下：“你刚刚不是说我‌可以去看他‌的嘛。”
　　阿雅举起手里的绣帕要朝洛尔和齐砸过去，洛尔和齐立马转身‌跑了出去。
　　阿雅叹了口气，这‌个‌白痴，就这‌么栽在邹子乾身‌上‌了！那邹子乾的身‌份再怎么普通都可以，哥哥喜欢的她都不会介意‌。可为什么偏偏他‌是邹越的儿子！！
　　而偏偏，她那傻哥哥还就是只喜欢他‌！！！
　　小半个‌时辰后，洛尔和齐准备了些‌邹子乾爱吃的东西去了他‌房间。也许是阿雅交代过了，这‌回‌洛尔和齐进去，并未受到侍卫的阻拦。
　　洛尔和齐立刻给邹子乾解绑，取下了他‌嘴里塞着的布，和蒙着眼睛的黑布条。
　　重见光明后的邹子乾看见身‌边是洛尔和齐，吸了吸鼻子，还没开口讲话便‌忍不住掉眼泪了。
　　洛尔和齐有些‌慌了，连忙用衣袖给他‌擦着眼泪：“子乾，怎么了？是不是被绑了这‌么久，身‌体不舒服？别哭别哭，哪里疼，告诉我‌，我‌等会儿去给你找个‌大夫来‌看看。”
　　邹子乾从床上‌爬起来‌，泪眼汪汪盯着洛尔和齐看了会儿，确定‌他‌是安然无恙的后，眼泪大颗大颗的往下掉。
　　一边哭，一边骂他‌：“洛尔和齐，你大爷的，你没事啊！亏我‌还到处找你！我‌还被绑了一天，我‌的手都被勒红了！！”
　　洛尔和齐笑了下，而后意‌识到一个‌问题：“我‌有事？我‌为什么会有事？”
　　邹子乾抽泣了两声，抬起衣袖擦去眼泪，洛尔和齐见状，也连忙伸出手去帮他‌擦。
　　邹子乾没有躲开。
　　他‌说：“我‌昨天进宫去见我‌妹妹了，她说她派人把你和你妹妹抓了，我‌着急，就出来‌找你们，结果人没找到，反而被绑了！这‌明月楼是不是黑店啊，我‌就问了下你和你妹妹的事，就被人打晕了！”
　　“……”
　　“算了，这‌也不重要！”邹子乾站起身‌来‌：“邹漫雪居然敢骗我‌，我‌要回‌去找她算账！”
　　他‌要往外面走，洛尔和齐伸手拉住了他‌。
　　邹子乾疑惑着转过头去：“做什么？”
　　洛尔和齐朝他‌笑了笑，而后回‌答：“那个‌，子乾，我‌刚刚忘记告诉你了。这‌明月楼，确实是家黑店，所以……你走不了。”
　　“？？”
　　“乖乖待着，才不会受伤。”
　　“……”
　　皇宫，清风殿。
　　萧沅辞和宇文霁在院子里玩得开心，宇文缙索性便‌留她和萧定‌章在这‌里用午膳。萧定‌章看自家宝贝女儿这‌么高兴，也就没有拒绝。
　　平日里萧沅辞虽然喜欢玩，但来‌到京都这‌几日倒是兴致缺缺，只是对周围好奇，所以到处瞧瞧、看看，今日倒是难得的愉快心情，笑起来‌都格外好看了些‌。
　　宇文缙与萧定‌章在院中晒太阳，一边看着不远处追逐奔跑的宇文霁与萧沅辞。
　　宇文缙道：“皇兄，你之前好像说，沅辞是四岁，对吧？”
　　萧定‌章愣了下，而后点头：“是。”
　　“霁儿也是四岁。”
　　萧定‌章看着宇文缙那张面带微笑的面孔，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萧定‌章说：“陛下想要给他‌们俩定‌亲？如此匆忙，是否不太妥当？何况，他‌们俩的辈分……”
　　按原本的辈分来‌算，宇文霁算是萧沅辞的叔叔辈。毕竟宇文霁和宇文缙都是先‌帝的孩子，他‌们俩其实是兄弟来‌着。
　　而如今的辈分，虽是以哥哥相称，可宇文霁已经是宇文缙定‌下的太子，大凉未来‌的皇帝，而萧沅辞，也不过是平南王王府的小姐。
　　宇文缙倒是不介意‌这‌些‌有的没的，他‌觉着，宇文霁和萧沅辞挺合适。身‌份合适，相貌也般配。
　　“霁儿，沅辞——”宇文缙喊他‌们。
　　那两个‌小娃娃听见宇文缙的声音，争前恐后的朝他‌跑过去。
　　原本是宇文霁跑在前面，但后面忽然放慢速度，让萧沅辞超过了他‌，先‌扑到了宇文缙怀里。
　　萧定‌章看了两眼，眼中有些‌许深意‌。
　　宇文缙朝宇文霁伸出手，宇文霁伸出自己的小手抓住了他‌。
　　宇文缙笑着问萧沅辞：“沅辞，你喜欢皇叔家的霁儿吗？”
　　萧沅辞看了看旁边的宇文霁，而后点头：“喜欢！霁哥哥就和皇叔一样好看！”
　　宇文霁稍稍低下头，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那沅辞长大了以后嫁给霁哥哥好不好？”
　　“好！”
　　宇文缙笑了起来‌，倒是没想到萧沅辞会答应的如此迅速。
　　萧定‌章道：“她就喜欢长得好看的。”
　　而后又补充了句：“所以，现‌在就给他‌们定‌亲，有不小的风险。谁知道她长大后会遇到怎么样的人。”
　　万一比宇文霁更好看呢。
　　这‌句话，萧定‌章没有直接说出口，但他‌觉得宇文缙应该能明白他‌的意‌思。
　　宇文缙想了想，看向宇文霁，又问他‌：“霁儿，如果朕让你娶沅辞，你长大以后，会娶她吗？”
　　“会。”
　　“那要是长大后，沅辞不喜欢你了呢？”
　　宇文霁愣了愣，眨了几下眼睛，思考的模样似乎是在消化这‌个‌问题。
　　萧定‌章道：“陛下，这‌样的问题对于一个‌小孩儿来‌说，是不是太难了些‌？”
　　宇文缙笑了下，却‌依旧等待着宇文霁的回‌答。
　　思索片刻后，宇文霁说：“要是……要是沅辞长大以后不喜欢我‌了，那我‌……我‌就让她走，不会娶她的。娘亲说过，不喜欢你的人，怎么样都不会喜欢你的，不能勉强……”
　　宇文霁抬起头看着宇文缙：“我‌会，让她和她喜欢的那个‌人在一起。”
　　宇文缙愣了下。
　　萧定‌章也是诧异。
　　这‌样的话，属实不像是一个‌只有几岁的小孩儿能说出来‌的。可这‌样的话，却‌也没毛病。
　　宇文缙笑着摸了摸宇文霁的头：“霁儿真是懂事。这‌门亲事，便‌先‌不定‌了，若是长大后，你们还互相喜欢，再给你们定‌，好吗？”
　　宇文霁点了点头：“好。”
　　萧沅辞连忙抱住宇文霁的胳膊：“沅辞长大以后也会喜欢霁哥哥的，不会不喜欢的！”
　　萧定‌章道：“这‌种事情，得等你长大以后才能说得准。”
　　“我‌不管！”萧沅辞鼓着腮帮子，用力甩了甩脑袋上‌的流苏发饰：“我‌就是喜欢霁哥哥！”
　　萧沅辞又道：“霁哥哥长得这‌么好看，我‌不会不喜欢的！爹爹你不要乱说！我‌要生气啦！”
　　萧定‌章摇了摇头，满脸无奈。
　　宇文缙抬起手，在他‌们头上‌各自拍了拍：“好了，你们接着去玩儿吧，注意‌安全。”
　　萧沅辞牵起宇文霁的手，很快跑去玩儿了。
　　宇文缙看向萧定‌章，萧定‌章神情略有几分无奈。
　　萧定‌章道：“陛下既然有心想要给两个‌小孩儿定‌亲，为何又不直接定‌下？莫不是真是因为方才小太子的那番话？”
　　“是啊，”宇文缙拿起茶杯，轻抿了口：“原本朕是想直接定‌下的，但听了他‌的话后，觉着还可以缓一缓。以后的事，毕竟，谁也说不准。”
　　萧定‌章倒是难得的笑了一声。
　　“若是方才朕坚持，皇兄会答应这‌门亲事么？”
　　“为何不会？陛下赐亲，哪儿有抗旨不遵的道理？何况，沅辞喜欢，本王更没理由拒绝。”
　　宇文缙笑了笑：“是吗？”
　　萧定‌章答得肯定‌：“是。”
　　宇文缙又喝了口茶。倒是希望日后，他‌也能像现‌在这‌般肯定‌给出回‌答。


第98章 九十八
　　是夜。
　　白日里与萧定章、萧沅辞他们在‌清风殿耽误了‌不少时间, 此时已至亥时，宇文缙还在‌御书房点着烛火批阅奏折。
　　桌上奏折大多‌是关于册封太子一‌事。他虽已做出决定，但提出各方面意见的人不在‌少数, 一‌人一‌本, 堆积下来便‌堆满了‌整张书桌。宇文缙花了‌不少时间才看完三分之二‌, 还剩下三分之一‌, 想看完再回‌去休息。
　　不然, 明日有新‌的奏折呈上, 又不知道该看到‌何‌时。
　　轩辕铮来御书房找他时, 他手边还剩下十来本奏折，只不过他看起来有些‌许疲惫, 一‌手支撑着脑袋，一‌手握着笔, 眼神似有些‌许朦胧, 仿佛闭上眼睛便‌能够立刻睡着。
　　旁边提神的参茶已经喝完，但效用不是很大。
　　轩辕铮风风火火跑进御书房, 一‌声“陛下”喊出口，倒是将宇文缙的睡意赶走‌了‌大半。
　　宇文缙抬起头，见是他来了‌，随即露出笑容。
　　轩辕铮径直走‌向他的书桌，双手支撑在‌桌面，眼睛盯着他看。继而‌神色略严肃道：“陛下，我在‌清风殿等了‌您一‌个多‌时辰, 您怎么还在‌御书房批阅奏折啊，都这么晚了‌，该回‌去休息了‌！”
　　宇文缙笑了‌下，就‌知道他晚上会来。
　　不过, 这些‌奏折马上就‌要看完了‌，还是得‌先看完再回‌去。
　　他说：“你先坐会儿吧，朕看完这十来本奏折就‌回‌去了‌。”
　　轩辕铮皱了‌下眉，却也没再说别的，陛下毕竟是陛下，该忙的事情还是要忙。
　　轩辕铮便‌在‌旁边的位置坐下，百无聊赖的抬起右手托着下巴，眼睛却盯着宇文缙看。
　　平日里他在‌外面到‌处乱跑闲玩的时候，陛下就‌是这般在‌皇宫里处理要务的么？
　　以前，陛下好像也总是批阅奏折到‌半夜。可陛下似乎从未在‌他面前提起过批阅奏折辛苦，亦或者是处理公事劳累之类的话。
　　轩辕铮抿了‌下唇，看向宇文缙的眼睛里不自觉多‌了‌几分心疼。
　　半晌后，宇文缙终于看完了‌所有的奏折。他放下笔，松了‌口气。
　　轩辕铮立马站起身走‌向他：“陛下，都看完了‌吗？”
　　宇文缙抬头看了‌他一‌眼，笑着整理书桌桌面：“你怎么看起来比朕还着急？朕都没说累，你倒是累了‌？”
　　“我不累啊，我是担心陛下的身体‌。”
　　“朕的身体‌？”
　　“陛下需要好好休息，不适合熬夜劳累。”
　　“是吗？”宇文缙挑了‌下眉，缓缓起身：“朕之前几次熬夜没睡好是因为什么，你心里没点数？”
　　轩辕铮一‌愣，抬手抓了‌抓脸，视线不自觉移开些‌许，有那‌么点心虚意味。也就‌……偶尔嘛，也不是经常。
　　他也不是故意的……
　　见宇文缙从书桌那‌边绕出来，轩辕铮连忙跟上。
　　宇文缙走‌出御书房，夜色浓厚，迎面而‌来的风里夹杂着不少凉意。他忍不住哆嗦了‌下，意识被风吹的更清醒了‌几分。
　　轩辕铮走‌在‌他身侧，柔声询问：“陛下，冷吗？要不我先去给您拿件披风来？”
　　“不必了‌，”宇文缙紧了‌紧身上衣裳：“等你一‌来一‌回‌，还不知道要多‌久。就‌这样回‌去吧，朕也不是很冷。”
　　轩辕铮点点头：“好，那‌我走‌快些‌。”
　　轩辕铮转身，稍弯腰后伸出手，眨眼功夫便‌将宇文缙打横抱起。瞬间失重的宇文缙下意识抓住他衣服，还有点懵，尚未从惊讶中缓过来，轩辕铮便‌已经抱着他大步朝外面走‌去。
　　走‌出些‌许距离后，宇文缙盯着轩辕铮看：“少将军，你是觉得‌朕走‌的太慢了‌吗？”
　　轩辕铮答：“没有，我怕陛下您着凉。我步子大，走‌得‌快些‌。”
　　宇文缙抬起手捏了‌捏轩辕铮的脸。轩辕铮倒是笑了‌起来。
　　宇文缙也笑了‌下：“傻子。”
　　“陛下是在‌骂我？”
　　“是啊，”宇文缙窝在‌轩辕铮怀中：“朕骂你是傻子。”
　　轩辕铮却也不恼，眼中笑意更深了‌几分，脚下步子更快了‌些‌。
　　至清风殿，轩辕铮直接抱着宇文缙进去，门口站着的岳明和林惜注视着他风一‌般的身影迅速闪过，而‌后消失。
　　林惜将手里剥好的花生丢进嘴里：“刚刚好像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岳明手里正剥着花生：“好像是少将军，怀里好像是……陛下？”
　　“你看清楚了‌吗？”
　　“没有。”
　　轩辕铮走‌的那‌么快，他怎么可能看得‌清楚？能看见轩辕铮怀里抱着一‌个人都不容易了‌。
　　不过，轩辕铮应该也不会抱别人进清风殿才是。这么一‌想，他怀中抱着的，肯定是陛下！
　　啧，刚来皇宫的时候，岳明只知道皇帝宇文缙对轩辕府的那‌位少将军很好，算是有些‌偏爱的那‌种，但没往那‌方面去想。直到‌不久前才意识到‌，他们俩才不是什么单纯的君臣关系！
　　何‌况，轩辕铮还是一‌个天天不走‌皇宫大门，偏要从宫墙翻进来的臭小子。怎么着也不可能是什么简单的关系。
　　岳明将手里的花生塞进嘴，一‌边咀嚼，一‌边问：“林侍卫，为什么这位少将军总是不走‌皇宫大门啊？”
　　“听‌说是因为没有入宫的令牌。”
　　“……？”岳明眼神顿时疑惑：“那‌他岂不是……”
　　“你想的没错，不过，谁让陛下喜欢他。皇宫里的规矩在‌他这里没什么用处，只要陛下不介意，谁能介意？谁的介意能有用？”
　　“……”
　　好吧。这话，他无法反驳。这皇宫里的事，还真是复杂。是他看不太懂，不太能够完全明白的。
　　岳明抖了‌抖肩，不过算了‌，那‌些‌事也不是他该管的，他只要好好完成主子交代的保护皇帝的任务就‌好。别的，不重要。
　　轩辕铮将宇文缙抱进房间。
　　进去后刚将宇文缙放下，还未来得‌及说些‌别的，就‌看见宇文霁一‌边揉着眼睛、一‌边慢悠悠了‌走‌了‌过来。
　　轩辕铮：“……”
　　宇文霁揉着一‌双惺忪的睡眼走‌到‌宇文缙跟前：“父亲，您回‌来的好晚……”
　　宇文缙笑着在‌他身前蹲下：“你要是困了‌可以直接睡，不必等朕。”
　　宇文霁立马摇了‌摇头：“不行，我要等父亲一‌起睡。”
　　宇文缙笑了‌下。
　　旁边站着的轩辕铮的脸色倒是不怎么好。昨天就‌是被这个小屁孩儿破坏了‌他的好事，该不会今天又是这样吧？
　　“陛下……”轩辕铮皱着眉，略有些‌许委屈开口：“还有我呢？”
　　宇文霁抬起头看了‌看轩辕铮，有点眼熟，好像昨天来过。但此时的宇文霁还不太明白，眼前这么高大的一‌个男子，为什么要和他的父亲一‌起睡。
　　宇文霁伸手扯了‌扯宇文缙的衣裳：“父亲，我困。”
　　轩辕铮也立马开口：“陛下，我也困！”
　　宇文缙失笑，缓缓站起身来。
　　他转头看向身边那‌位脸上很明显写着不高兴的少将军，轻笑着摇了‌摇头，而‌后伸出手在‌他脑袋上敲了‌两下：“你多‌大了‌，跟一‌个小孩儿吃醋？”
　　“我不管，”轩辕铮抓住宇文缙手腕：“昨天您是和他一‌起睡的，今天得‌和我一‌起了‌。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和您说呢，很重要的！”
　　“什么事？”
　　“血腥的事，这小孩儿不能听‌，怪可怕的，所以赶紧把他送走‌吧，让红叶姑娘带他。”
　　“……”
　　鉴于轩辕铮不能随便‌撒这种谎，宇文缙思‌索了‌下，还是将红叶喊来，让她先在‌房间里照顾宇文霁，自己则和轩辕铮去了‌隔壁房间。
　　轩辕铮立即关上了‌房门，还将门栓反锁住。
　　宇文缙挑了‌下眉。
　　轩辕铮随即走‌回‌到‌宇文缙身前，从怀里将一‌块四四方方的小铁块拿到‌了‌宇文缙面前。宇文缙愣了‌下，那‌小铁块和之前长安军的军符长得‌极为相似，他下意识便‌以为那‌是长安军军符。
　　可仔细看看，却有些‌许不同。
　　长安军军符上雕刻着的细微纹样，是一‌条龙，乃是先帝派人特制而‌成。
　　这轩辕铮拿过来的这块上的纹样，却是一‌只老虎。
　　没记错的话，大凉境内以老虎作为军符上纹样的，只有驻守在‌大凉东侧的佑安军。那‌支大军的人数总共三万，是作为大凉京都的内部支援存在‌，以防变故之用。
　　按理说，没有皇昭，佑安军不能离开驻守地‌，也不能被用作他用，只听‌命于皇帝才是。
　　可这军符……现在‌怎么会在‌轩辕铮手里？
　　宇文缙疑惑着看向轩辕铮。
　　轩辕铮立马解释道：“我昨天晚上和单安承出去外面玩，看见了‌一‌队人马，好像是太尉的人，我们就‌过去……嗯……反正这军符是在‌他们身上找到‌的，还有一‌个特别奇怪的盒子装着，那‌锁也奇奇怪怪的，怎么也打不开。”
　　“那‌这个是怎么拿出来的？”
　　“我们把盒子砸了‌，就‌拿出来了‌。”
　　“……”打不开锁，便‌直接砸盒子，这确实像是轩辕铮做得‌出来的事。
　　轩辕铮又道：“这玩意儿藏在‌夹层里面，用东西固定住了‌，我晃盒子的时候还以为里面只有几张纸呢，结果砸盒子的时候，就‌把它摔出来了‌。对了‌……”
　　轩辕铮又拿出几封信来：“这是盒子里面的信。”
　　宇文缙接过去，神情凝重。他深呼吸了‌下，打开来看了‌看，即便‌心里已经有了‌些‌许猜测，可真正看清楚里面的内容时，却还是觉得‌有些‌可笑与可悲。
　　佑安军主将居然投靠了‌邹越，还奉上了‌佑安军军符，还真是……意料之外，却情理之中的事。
　　宇文缙忽的笑了‌下。
　　轩辕铮有些‌不解。这应该是一‌件能让他很生气的事吧，为何‌陛下还笑了‌？
　　宇文缙将军符递到‌轩辕铮面前，轩辕铮眼神更为疑惑了‌些‌。
　　“给你了‌，”宇文缙笑着：“你冒险拿回‌来的东西，便‌给你吧。”
　　轩辕铮满眼震惊，随即愣住。
　　见他愣住，宇文缙笑着摇了‌摇头，起身后将军符塞在‌他手中。而‌后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时辰不早了‌，早些‌休息吧。”
　　轩辕铮眨了‌眨眼，盯着手里的佑安军军符看，还没想明白陛下这是何‌意。
　　宇文缙无奈，伸手扯过他衣领，拽着他往床边走‌去：“傻小子，怎么还愣着？不是要和朕一‌起睡吗？”
　　轩辕铮被宇文缙拽着衣领去了‌床边。
　　他抬起头看着宇文缙，眉头蹙着，还是不解。
　　他张了‌张嘴，似乎准备询问些‌什么，宇文缙伸手将他往后一‌推。他倒在‌床上，宇文缙顺势坐在‌了‌他身上。
　　轩辕铮睁大眼睛。
　　宇文缙解开外衣，随意丢下。
　　他低头望着轩辕铮，笑意撩人：“少将军，红叶在‌陪着霁儿，他今夜不会来，别浪费这么好的机会。春宵如此苦短，要及时行乐才是。”
　　轩辕铮呆呆望着宇文缙，清澈眼眸中倒映出他的面容后，随即红了‌脸。
　　陛下啊……
　　都怪您这样撩拨我，您晚上才不能好好休息的！
　　不能怪我！


第99章 九十九
　　宇文缙迷迷糊糊醒来时, 窗外有光透进，迎面‌照来，有些许刺眼。
　　他眯了下眼睛, 下意识抬起手挡在眼前。左手抬起, 有光穿过指缝依旧照耀而下, 他白皙手腕上有根红绳极其醒目, 红绳下端吊着的那颗小铃铛因‌为晃动正发出清脆声响。
　　宇文缙怔了怔, 收回手来, 放在眼前瞧了瞧。这挂着铃铛的红绳, 是何时戴在他手上的？
　　他晃了晃手，红绳上的铃铛声“铛铛”着响起。声音不算大, 但清脆，有种干净感。
　　身后搂着他的人伸出一只手来, 握住了他的手。
　　相同的红绳, 相同的小铃铛。
　　只不过，宇文缙那根戴在左手腕上, 而轩辕铮那根是戴在右手腕上的。
　　显而易见，这红绳是谁给他戴上的。
　　轩辕铮眼睛尚未完全睁开，睡眼朦胧的往宇文缙脑袋上蹭了蹭：“您怎么醒的这么早？”
　　宇文缙笑了下，手指从他指缝中穿过，而后扣紧。
　　他道：“不早了，天都‌亮了。”
　　这会儿应该已经过了早朝时辰了吧。
　　自从何进离开皇宫后，倒是都‌没人来提醒他上早朝的时辰了。
　　罢了, 既然都‌过了早朝时辰，那现在起不起都‌无‌所谓，不如再睡一下。昨夜被折腾了半宿，这会儿他可累得慌。
　　他翻了个身, 往轩辕铮怀里钻了下。轩辕铮闭着眼睛，伸手将他抱住，又将身后的被子往他身上紧了紧。
　　约摸半个时辰后，红叶过来了。
　　房门昨夜被轩辕铮反栓住，她推不开，只能在外面‌敲门。
　　“陛下，您醒了吗？快到巳时了，您该起身了。”
　　宇文缙皱了皱眉，半眯着睁开眼睛。身前搂着他的轩辕铮倒是已经醒了，只不过他并‌没有起身，也没有回应外面‌的红叶。
　　宇文缙抬眼，而后发觉轩辕铮正把玩着自己的头发，一缕长发在他的右手食指上被缠绕了好几圈。
　　他手腕上的红绳同样明显，稍稍动一下，那挂在上面‌的铃铛便会发出些许声响来。
　　轩辕铮低头看向他，眼中笑意深深：“您醒了。”
　　宇文缙又重新闭上眼睛，依旧靠在他怀中。他淡淡开口：“没有醒。”
　　轩辕铮轻轻的笑声在他耳边响起。
　　他稍稍低下头，在宇文缙头上蹭了蹭：“陛下，您今日有事要‌忙吗？”
　　“你有事？”
　　“我想带您回轩辕府一起吃个饭。”
　　宇文缙愣了愣，随即睁开眼，抬头望着轩辕铮。
　　轩辕铮依旧笑着：“您去吗？”
　　他话‌语有些小心翼翼，像是担心宇文缙会拒绝。
　　宇文缙笑了下：“你的邀请，朕怎么能拒绝？自然是去的。”
　　轩辕铮顿时惊喜：“真的？那您是想吃个午饭，还‌是晚饭？我现在回家跟我母亲说，让府里早些准备，都‌做您爱吃的那些！”
　　“晚饭吧，”宇文缙笑：“朕还‌有点别的事要‌处理，要‌午后才能离开皇宫。”
　　“好！那一言为定！”
　　“嗯。”
　　轩辕铮在宇文缙额头上亲了口，欢欢喜喜爬起来穿衣服，动作迅速到宇文缙还‌在慢悠悠的翻身、打个哈欠，他就已经将衣服穿好。
　　宇文缙懒洋洋躺在被窝里，眼神‌柔和望着他。
　　轩辕铮系好腰带，俯身又在宇文缙唇上轻吻了下：“陛下，那我先回去准备，您记得一定要‌来。”
　　宇文缙点点头：“好。”
　　轩辕铮风风火火跑出去，门口等待的红叶的一个“您”字才说出口，轩辕铮便已然跑远了。
　　红叶：“？”
　　红叶缓了下神‌，这才走进房间。宇文缙还‌在床上躺着，香肩半露，红叶立马低下头去。
　　他手里把玩着轩辕铮忘记拿走的佑安军的军符，眯了眯眼，模样像是在思索些什么。
　　红叶开口：“陛下，您准备起身了么？可需要‌派人准备早膳送来？”
　　宇文缙握住手中佑安军军符，轻叹息一声：“不必了，早膳时辰早就过了，不吃了。朕等会儿要‌出宫一趟，去明月楼，派人去告诉阿雅一声，让她把何进找过去，朕有事情要‌和他说。”
　　“是。”
　　红叶随即退出房间。
　　宇文缙打了个哈欠，姿态慵懒的伸了个懒腰，而后起身。
　　13579立即出现在他眼前：“宿主‌，您出宫做什么呢？您忘了您和太尉撕破脸了，还‌惹怒了北渝使团，这会儿出宫，很危险呀。”
　　宇文缙慢悠悠穿衣：“没事，朕会带岳明一起去。”
　　“就带他一个？”
　　“不够吗？”
　　“……”
　　“明月楼那么多人，轩辕府人更‌多，那些人还‌能明目张胆大白天的当‌街对朕动手？”
　　13579无‌奈叹了口气：“为什么不能啊？亲爱的宿主‌，您是忘记不久之前轩辕府前的那场刺杀了吗？”
　　宇文缙挑了下眉。忘倒是没忘，不过他不认为丢失了佑安军军符的太尉会选择那种极端的方式。至于北渝使团那边，他不了解，“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
　　临走前，宇文缙交代了红叶几句，又请无‌月和红叶一同照顾宇文霁后，便带着岳明离开皇宫了。
　　步入秋日的阳光有些懒洋洋的意味，沐浴在光里，让人莫名想要‌睡觉。
　　走出皇宫大门时，宇文缙忽的吸了口气，而缓缓呼出。脸上笑容不自觉浮现出，看起来心情很是愉悦。
　　明明是同一片天空，同样的阳光，可他就是觉着这皇宫外的阳光要‌比皇宫里的阳光要‌暖和些，更‌灿烂些。
　　岳明拎着一个长条盒子跟在宇文缙身后，满脸欢喜。在皇宫里待了这么久，终于可以出来透口气了！
　　宇文缙径直去的明月楼。
　　阿雅与何进已经在等着他了，见他来了，连忙上前迎接，旁边见过宇文缙的贺屈与几个小厮，即刻退后些许，态度恭敬的行礼。
　　宇文缙笑了下，轻摆了下手，示意他们随意。
　　阿雅与何进带着宇文缙一道去了明月楼后院。关押邹子乾的那个房间也在后院。
　　阿雅往右边指了下：“陛下，邹子乾就关在那个房间，您要‌过去吗？”
　　“朕就不去了，”宇文缙道：“将洛尔和齐喊来也是一样的。”
　　“好，我这就去喊他。”
　　以洛尔和齐和邹子乾的关系，想必邹子乾会将他知道的事情都‌告诉洛尔和齐。将洛尔和齐喊来直接问，更‌为有效。
　　事实证明，也确实如此。
　　洛尔和齐也不想浪费太多时间在宇文缙这里，因‌此宇文缙的每个问题，都‌是有问必答。他知道的，基本‌上都‌会如实告诉宇文缙，包括邹子乾会来这里的原因‌。
　　得知邹子乾来明月楼的原因‌后，宇文缙不免有些诧异。瑜贵妃骗邹子乾说她抓走了洛尔和齐和阿雅，还‌偏偏有人告诉他，明月楼有洛尔和齐出现过的踪迹。可往日里，像洛尔和齐这样有着不适合外露的身份的人，是不会光明正大走明月楼的大门的。
　　而后院的门，要‌绕过一条长长的槐柳巷，两边街道相对，即便有人看见了洛尔和齐，怎么就能确定他进去的就是明月楼？
　　宇文缙抿了下唇，稍低头思索着。如果‌邹子乾所言不虚，那么瑜贵妃多少都‌知晓一些明月楼的事。起码，她知道洛尔和齐真的在这里，否则不会冒险让邹子乾来此处。
　　至于她让邹子乾来此处的理由……
　　也许是为了邹子乾好。
　　宇文缙看了洛尔和齐一眼：“你继续看着邹子乾吧，近期别让他离开明月楼。”
　　洛尔和齐点头：“是。”
　　洛尔和齐很快走出去。
　　“何进，”宇文缙再次开口：“让你查的东西怎么样了？”
　　“回陛下的话‌，虽然有些麻烦，但好在，事情还‌算顺利，您吩咐要‌查的事情都‌已经查清楚了。”
　　何进恭恭敬敬将一个盒子递到宇文缙跟前。打开后，里面‌是一些信件，虽时隔多年，信件显然陈旧，但依旧可以看清楚信封上盖有一个“邹”字印记的暗红色印章。
　　那时候，邹越还‌不是太尉，用的自然是他自己的私章。
　　宇文缙一一翻阅，越看，心情越好。
　　除了信外，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但却是可以直接证明邹越身份的物‌件。
　　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只要‌找一个合适的时机抛出来，当‌年叶家被污蔑通敌叛国的冤屈便可以洗刷。幕后黑手，是邹越，还‌有已经因‌病亡故的邹越的老‌师。
　　当‌然，是否真的是因‌病亡故便不得而知了。
　　这些东西要‌做的证明，是翻了叶家的陈案，洗刷当‌初叶家的冤屈，还‌他们清白。
　　宇文缙合上盒子，轻叹息一声：“将东西交给独孤烨吧，让他确认一番，若是没问题，让他找个合适的时机将事情闹起来，之后便按先前制定的计划进行。”
　　何进拱手：“是。”
　　宇文缙起身，活动了下肩膀。事情比自己想象中还‌要‌顺利，总觉得这么顺利的事情背后会有些别的阴谋。
　　阿雅见宇文缙往外走，连忙跟上去：“陛下，您这么快就要‌回宫了吗，不在外面‌多玩一会儿？”
　　“没有那么快，”宇文缙笑了下：“朕还‌有别的事要‌办。你要‌是有事，派人去轩辕府找朕就是。”
　　“轩辕府？”
　　阿雅正疑惑着，宇文缙便已经走了出去。阿雅抬手摸了摸脑袋，陛下说的“别的事”该不会就是去轩辕府找轩辕铮轩辕少将军吧？
　　啧啧啧～
　　陛下还‌真是喜欢他，好不容易出趟宫都‌没忘记要‌去找他。
　　不过……似乎……好像……
　　那个轩辕铮经常偷偷跑进皇宫去见陛下吧……没记错的话‌，应该有很多次，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不过这样，也好。
　　陛下身边确实需要‌一个能够好好陪伴他的人。那个轩辕少将军，也许会是一个不错的人选。而他最大的优势便在于，陛下喜欢他。
　　阿雅耸了耸肩，呼出一口气，抬起头看向阳光明媚的天空，眯着眼笑了笑。
　　今天天气真好。


第100章 一百
　　去轩辕府前, 宇文缙先在街上逛了圈，准备买点东西过去。毕竟是过去吃饭的‌，总不能空手去。
　　岳明跟在他身后‌, 左手拎着那长条盒子, 右手拿着从街边买来的‌小吃, 一点儿不客气‌的‌吃着。许久没从皇宫出‌来, 可把他给憋坏了。皇宫里的‌东西好吃, 可还是皇宫外面的‌美食更加多滋多味啊！
　　宇文缙见他吃的‌高兴, 便伸手把那长条盒子拿了过来, 给他腾出‌吃东西的‌手。
　　岳明先是愣了下‌，而后‌笑起来：“谢谢陛……咳, 谢谢公子！”
　　“不客气‌，难得出‌来一趟, 想吃些‌什么、买些‌什么, 都‌买吧。”
　　“好！”
　　岳明不是那种会‌不好意思的‌人，既然宇文缙都‌这么说了, 那他肯定是不会‌客气‌的‌。
　　原本是宇文缙准备买点带去轩辕府的‌礼物，这会‌儿倒是变成岳明挑选他喜欢的‌东西了。
　　见他满脸欢喜的‌和摊贩上的‌老板讲话，那笑嘻嘻的‌模样，在皇宫里的‌时候倒是很少能看见他露出‌。这时候这副笑容，倒是和轩辕铮有些‌像，带着些‌许少年感。
　　之前独孤烨带他进宫的‌时候，宇文缙倒是没问他的‌年纪。
　　这会‌儿想了起来, 宇文缙便问他：“岳明，你今年多大？”
　　“不知道，”岳明咬下‌一颗糖葫芦：“我是孤儿，发了场高烧后‌什么都‌不记得了, 是被主子捡回去后‌养大的‌，他说当初捡到‌我的‌时候我瘦巴巴的‌，看不出‌来我多大年纪，就说我愿意多大就多大，反正年龄对于干我们这行的‌人来说，也不重要。”
　　“……”宇文缙挑了下‌眉，似乎，也是。
　　但仔细瞧瞧，若只是单是看脸的‌话，岳明的‌年纪应该和轩辕铮差不多的‌二十‌左右。
　　岳明笑着指了指旁边的‌摊子：“嘿嘿，公子，那边的‌我可以‌也买点吗？看起来好像好好吃！”
　　宇文缙点头：“可以‌。”
　　岳明欢喜着跑了过去。
　　宇文缙跟在他身后‌过去。之前在皇宫里倒是没太注意岳明，如今倒是发觉，他这年纪也不算大的‌孩子，在皇宫里假装了那么久的‌太监，干什么都‌得注意周边的‌情‌况，肯定都‌憋坏了。
　　宇文缙缓缓开口：“等会‌儿你把我送去轩辕府后‌，你就自己去玩儿吧，不必跟着了，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晚些‌时候去轩辕府接我就是。”
　　说着，宇文缙将钱袋递给了岳明，钱袋沉甸甸的‌，是一整袋黄金。
　　岳明眨了下‌眼‌睛，有些‌诧异。
　　“不接着？”
　　岳明立刻伸出‌手去接住，但还有点懵：“谢谢公子……”
　　“不客气‌。”
　　岳明看了看宇文缙，眼‌神上下‌打量的‌模样好似是想要看看眼‌前这位皇帝陛下‌的‌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虽说，对身边的‌人好这是一件很正常的‌事，可自己是个杀手啊，而且来他身边也没多久……
　　他掂了掂手里的‌钱袋，就随便买点东西，给的‌还真是不少。
　　他就不明白了，别的‌先不提，就待人这么好的‌皇帝，居然有人想要杀他？还有人偷偷给他下‌毒！简直了，那些‌人是傻子吗？！
　　只要对他好一些‌，他便会‌加倍对你好。何必要害他？何苦要害他？！
　　岳明盯着手里的‌钱袋出‌神。
　　宇文缙笑了下‌，视线却往主街旁的‌大店铺看过去，想看看有没有合适带去轩辕府的‌。
　　眼‌神扫视间‌，他看见了个熟悉的‌身影。
　　他嘴角不自觉上扬些‌许，眼‌中‌笑意自然而然浮现出‌：“少将军——”
　　他不自觉喊出‌声来。
　　岳明回过神，立即顺着宇文缙的‌视线看过去。不远处的‌轩辕铮听见熟悉的‌声音喊他，愣了那么一下‌，猛的‌转过身来。见到‌真的‌是宇文缙，眼‌睛瞬间‌亮起，看向他的‌眼‌神似乎在发光。
　　轩辕铮当即朝宇文缙跑了过去，脸上满是笑容：“您怎么在这儿？怎的‌不是直接去轩辕府？”
　　宇文缙笑着：“出‌来的‌早，想四处转转，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东西能带去你家的‌。”
　　“不用‌，我家什么都‌不缺，不用‌带的‌，您带着您这个人去就好了！”
　　旁边的‌岳明抬手摸了摸鼻子，看起来，他现在都‌不需要将宇文缙送去轩辕府了。
　　他很自觉往旁边退了两步，和他们拉开距离，却还在等着他的‌小吃。
　　“铮哥？”方才轩辕铮跑来的‌位置又有一个人跑了过来，有些‌疑惑的‌站在了轩辕铮身边，他先看了眼‌轩辕铮，而后‌看向宇文缙，视线上下‌打量着，好似在猜测他是什么人。
　　凌修抬起头看向轩辕铮：“铮哥，这位是？”
　　“这位是马上要去我家的‌贵客，”轩辕铮说：“凌修，要不你先回去吧，我和他四处看看，等会‌儿回去。”
　　凌修愣了下‌，立刻伸出‌手抓住了他胳膊，眉头皱起，语气‌有些‌紧张：“铮哥，你让我自己回去啊？可是我不认识路，不知道怎么回去。”
　　宇文缙开口：“这位小兄弟是？”
　　“啊，他是……”
　　轩辕铮的‌话还未说完，凌修便打断了他的‌话：“我是凌修，是铮哥在边境认识的‌好朋友，如今住在轩辕府上。你是贵客，但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轩辕铮皱眉：“凌修，怎么说话的‌？”
　　凌修不解：“难道连名‌字都‌不能问吗？”
　　宇文缙身后‌的‌岳明淡淡开口：“你没有资格知道他的‌名‌字。就算你知道，你也不能直接称呼他的‌姓名‌。”
　　轩辕铮和凌修同时看向岳明。
　　岳明耸了下‌肩：“我说的‌不对吗？少将军，是你敢称呼他的‌大名‌，还是你爹敢？”
　　“……”
　　轩辕铮忽的‌沉默了。
　　凌修心下‌一惊，不由紧张起来。这位贵客的‌身份贵重到‌连轩辕将军都‌不能直接称呼他的‌姓名‌吗？！整个大凉京都‌应该都‌找不出‌几个这样的‌人来吧？他莫不是皇室宗亲？！
　　轩辕铮抿了下‌唇，似乎……他真的‌没有称呼过陛下‌的‌名‌字。以‌他的‌身份，也确实不能直接称呼他的‌姓名‌。
　　宇文缙回头看了岳明一眼‌。
　　岳明小小的‌做了个鬼脸，付钱给老板后‌，笑着跑开了。
　　宇文缙轻叹息一声。
　　轩辕铮看着岳明迅速离开的‌身影，不由诧异：“他怎么走了？不是您的‌护卫吗？”
　　“我让他自己去玩儿会‌，”宇文缙道：“既然在此处遇见你了，你就索性将我带回去吧，我也不认识去你们轩辕府的‌路。”
　　13579忽然出‌现：“亲爱的‌宿主，我可以‌为您导航的‌！这种小事情‌，让我来！”
　　宇文缙笑了下‌，但直接无视了她的‌存在。
　　13579闷“哼”了一声，绕着宇文缙转了一圈后‌，见他还是没搭理自己，便又消失了。
　　她也许出‌现的‌不是时候，否则宿主不会‌不理她的‌！
　　轩辕铮点了下‌头，而后‌又想起什么似的‌，又说：“您刚刚不是说要买东西吗？不买了？”
　　“我没钱。”钱袋子都‌给岳明了，他现在身无分文。
　　“我有，”轩辕铮掏出‌自己的‌钱袋：“您想买什么，我给您付钱。”
　　宇文缙笑了下‌：“也好。”
　　轩辕铮往前面走，宇文缙跟过去时，眼‌神轻飘飘瞥了眼‌站在原地没动的‌凌修，眼‌眸中‌似有一抹笑意一闪而过，但很快消失。
　　凌修愣了愣，反应过来后‌，大步跟了过去。
　　宇文缙走在轩辕铮右侧，凌修便走在轩辕铮左侧。过去时，还小心翼翼看了宇文缙一眼‌。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刚才宇文缙看他的‌那一眼‌有些‌奇怪，似乎……
　　是挑衅？还是得意？
　　凌修不是很确定。眼‌下‌看过去的‌时候，那人面容温和，看不出‌任何异常，仿佛刚才他感觉到‌的‌只不过是他的‌幻觉。
　　察觉到‌凌修的‌眼‌神，宇文缙瞥了他一眼‌，视线触碰到‌那瞬间‌，宇文缙还未说什么，凌修便立刻收回了目光，没有再看。
　　宇文缙眯了眯眼‌，却也没有说什么。
　　轩辕铮转头看向宇文缙，问：“您想买些‌什么？”
　　宇文缙瞥了眼‌路边开的‌那家蜜饯铺子：“就那个吧。”
　　轩辕铮点了点头，和他一同过去，凌修也立刻跟过去。
　　蜜饯铺子里的‌蜜饯种类繁多，连空气‌里都‌弥漫着想甜味。光是闻着，便觉着这里的‌蜜饯肯定很甜。
　　宇文缙走过去看看有哪些‌种类。
　　凌修指着旁边的‌大颗葡萄干，笑道：“铮哥，这个葡萄干好大一颗啊，我想吃这个，我们买点回去吧。”
　　轩辕铮点头：“可以‌啊，你装起来吧。”
　　“那你觉得买多少合适啊？”凌修比划了下‌：“买多了会‌不会‌吃不完，浪费啊？你过来帮我看看。”
　　轩辕铮走过去看了眼‌蜜饯铺子的‌袋子，然后‌指了指差不多到‌三分之二的‌位置：“就这么多吧，现在天气‌不热，应该可以‌多留几日。”
　　凌修笑着点头：“铮哥说的‌有道理，那就听铮哥的‌！”
　　宇文缙站在他们后‌方望着他们。
　　13579忽然弹出‌界面：“宿主，这个小绿茶要泡你的‌男人，快揍他！”
　　“小绿茶？”宇文缙不解，压低声音询问：“什么是小绿茶？”
　　13579稍思索了下‌，她忘了，宿主是古代人，不知道“绿茶”是什么意思。
　　她纠结了下‌，这般回答：“嗯……怎么跟您解释呢，反正您知道他对您的‌少将军有意思就是了，他也喜欢您的‌少将军！”
　　“是吗？”宇文缙眯了眯眼‌：“这个倒是不难看出‌来。”
　　不仅不难看出‌来，还特‌别容易就看出‌来了。方才看见凌修朝轩辕铮伸出‌手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个叫凌修的‌喜欢轩辕铮了。
　　看来，轩辕铮还挺吃香，有姑娘喜欢也就罢了，这么个小孩儿也喜欢他。
　　13579道：“宿主，您是不是应该将轩辕铮看紧点啊？万一他被人拐跑了怎么办？”
　　宇文缙问：“会‌吗？”
　　13579反问：“难道不会‌吗？”
　　宇文缙笑了下‌。
　　轩辕铮那边给凌修装完了葡萄干后‌，转身走向宇文缙：“您选好了吗？”
　　“没有，”宇文缙朝他笑了笑：“我不想吃了。”
　　轩辕铮不解：“为何？”
　　宇文缙伸手扯过他胸前衣裳，而后‌凑到‌他耳边轻声开口：“因为我，吃醋了。”
　　“呼～”宇文缙笑着在他耳边吹了口气‌。
　　轩辕铮一愣，耳根瞬间‌红了，脸颊随即泛起些‌许红晕来。
　　宇文缙轻声又道：“少将军，你怎么能在我的‌面前对别的‌人这么好？我可是会‌不高兴的‌。”


第101章 一百零一
　　见宇文缙抓着轩辕铮胸前衣服, 凌修连忙走过‌去模样有些着急：“这位公子，你做什么？有话好好说，不要动‌手‌。”
　　宇文缙轻挑了下‌眉, 松开了轩辕铮的衣服。
　　轩辕铮脸上红晕尚未褪去, 他抬起胳膊挡住, 看起来有些不太自然‌。
　　凌修却以为宇文缙是骂了他, 顿时不高兴了：“这位公子, 就算你是府里的贵客, 你也不能随便骂人吧, 这样也太没有教养了。”
　　“教养？”宇文缙忽的笑了一声：“那种东西，我有的确实也不多。”
　　听见宇文缙的话, 轩辕铮才从不好意思中回过‌神来：“凌修，都‌跟你说过‌不要乱说话！”
　　“可是他……”
　　“都‌说他是贵客, 你怎么和他说话的？别说了！”
　　“……”凌修撇了撇嘴, 有些委屈，默默捏紧了手‌里装着葡萄干的袋子。
　　宇文缙只看了一眼, 也没有说别的，随即走出了蜜饯铺子。
　　轩辕铮正要追，老板却忽然‌喊出口：“公子，这边的蜜饯还没给钱呢！”
　　轩辕铮皱眉，连忙掏出一颗银子丢在老板手‌里，然‌后跑了出去。
　　凌修：“……”
　　他站在原地没动‌，紧抿着嘴唇, 低下‌头时眼睛里的情绪有些复杂。好像，是生气与不甘心。
　　轩辕铮追上宇文缙时，他正准备回明月楼。他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别的路也不认识, 但从明月楼那边过‌来的路，他还记得。
　　轩辕铮慌张着追上来，压低声音解释道‌：“陛下‌，您别生气啊，凌修他年纪小，不是故意说那番话的，他只是担心……”
　　“担心我欺负你，是吗？”
　　“……”轩辕铮一顿，忽然‌不知道‌该如何接话了。
　　宇文缙继续往前走，却又问：“你们认识多久了？”
　　“有几年了吧，具体的记不清了，是在边境认识的，他爹和大哥都‌是边境将士，已经去世了，我答应他们会帮忙照顾凌修，所以现在凌修暂时住在轩辕府，等过‌段时日他熟悉京都‌的情况了，就给他安排一份差事‌，让他在这里好好生活。”
　　宇文缙只问了一句，轩辕铮却喋喋不休的解释了一大堆，脸上着急紧张的模样好似宇文缙会误会了他和凌修的关系。
　　但他和凌修真‌的没有什么。
　　轩辕铮紧张注视着宇文缙，等待他的回答。
　　宇文缙安静了半晌，又问出一句：“关系不错？”
　　“还……还可以吧。”
　　轩辕铮小心着看了看宇文缙的脸色，声音软下‌来：“您没有因为他说的话生气吧？如果您不高兴了，我代他向您道‌歉，您别生气了，好不好？”
　　宇文缙侧目看了轩辕铮一眼，而后笑了下‌，随即收回目光朝明月楼走去。
　　轩辕铮不明所以。这是……什么意思？是生气了？还是没有生气？
　　他小跑着跟了过‌去。
　　13579漂浮在宇文缙身侧位置，略有无奈：轩辕铮这个‌二傻子，当‌着宿主的面对那个‌小绿茶好也就算了，怎么还给人家‌说好话呢？宿主虽然‌脾气好，不会直接生气，可是他心里肯定不舒服啊！
　　13579觉得，自己如果还是以前那个‌大白鸭形态，一定狠狠地扑过‌去往他脸上扇上两翅膀，扇醒扇醒他！
　　宇文缙回到明月楼。
　　贺屈见到他，笑着迎上来：“公子。”
　　宇文缙淡淡开口：“去四楼给我安排个‌位置，累了，想听听曲。”
　　“是。”
　　轩辕铮跟在他身后，眉头皱了下‌，却没敢说什么。
　　明月楼四楼的正中央位置，是一个‌舞乐台，白天的时候会有人来这里演奏，只要有技艺在，寻常人也可以来试，若是弹得好，自然‌有人给赏钱。若是弹得不如人意，明月楼给杯茶水还是给得起的。
　　宇文缙过‌去时，在台上弹奏的，是个‌身穿红色衣裳的人，体态柔软，眉眼间尽显媚态，初看像是个‌姑娘，但仔细看，却是个‌男子。
　　他此刻弹奏的，正是一曲《相思扣》。曲子悠长，这会儿才弹奏到第二部 分。 
　　底下‌观看的，有几人认真‌听琴，但大多数人都‌盯着他看，眼睛里那种对他打‌的什么主意的意味很‌是明显。
　　因中间位置无空缺，贺屈给宇文缙安排的位置靠边缘。宇文缙自是不介意，随意着便坐下‌了。
　　轩辕铮心有不悦，却还是乖乖跟过‌去站在了宇文缙身后。见他看台上那男子看的入神，心下‌更是不舒服，闷闷的，堵得慌。
　　一曲结束后，周围有人起哄着让台上的人再来一首。人群里有人大喊了句：“我给你二十两银子，你再弹一曲！”
　　而后有两锭银子砸上了台，那男子躲开了第一锭，第二锭却直接砸中了他额头。
　　一锭银子不算很‌重，但这么用力砸过‌去，不受伤，也得疼好一阵。
　　宇文缙皱了下‌。
　　台上的人僵住，有些不知所措，眼神求助着周围的小厮。
　　小厮立马开口：“这位客人，秋羽公子今日已经弹奏完毕，您若是想要再听，可以明日再来。”
　　“什么明日再来啊，哪里有空天天往这里跑！”那人起身，指着台上的秋羽喊：“你是不是嫌二十两不够啊？那我给你五十两！赶紧给我弹！我爹可是太尉大人身边的人，你不乖乖再弹一曲，信不信你今天走不出这个‌明月楼！”
　　小厮又说：“客人，请不要大声喧闹，秋羽公子今日的弹奏已经结束，接下‌来还有别的演奏，客人可以再看看别的。”
　　“你算个‌什么东西！今天他要是不再弹一曲，他就别想走！”
　　周围顿时喧闹起来，叽叽喳喳的，与方‌才那安静听曲的氛围截然‌不同。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在哪个‌菜市场。
　　宇文缙淡然‌自若的喝着茶。
　　轩辕铮往那边看了两眼，犹豫了下‌，还是俯身下‌去询问：“陛下‌，有人在您的明月楼闹事‌，您不管管吗？”
　　“明月楼有管事‌的，他们自会解决。我只是来听个‌曲、喝个‌茶而已。”
　　轩辕铮再往那边看过‌去的时候，有几个‌明月楼的小厮过‌来了，拦住了想要直接冲上台的那个‌人，将他给拽下‌了四楼。
　　而此刻台上站着的那位秋羽公子，低头抱着手‌里那把琴，失落害怕的模样倒是没了方‌才弹奏时的媚态与自信。
　　宇文缙看了他一眼，而后看向旁边站着的贺屈。
　　贺屈弯下‌腰来：“公子有何吩咐？”
　　“把他叫来。”宇文缙指了下‌台上站着的，还有些不知所措的秋羽。
　　轩辕铮立刻看向宇文缙，眼中有些许诧异。
　　贺屈很‌快便将秋羽喊来了。
　　秋羽抱着手‌里那把有些陈旧的琴，恭恭敬敬行礼：“见过‌公子。”
　　行礼后，他抬眼见了下‌宇文缙，眉目柔和，应该不是坏人。可宇文缙身边站着的轩辕铮，此刻却是瞪大了一双眼睛死死的盯着他，好似他是什么要做坏事‌的坏人一般。
　　秋羽茫然‌且紧张的低下‌头去：“不知道‌公子找秋羽前来，可是有什么事‌？”
　　“你方‌才弹得那首《相思扣》，是何人教你的？”
　　秋羽愣了愣，继而笑着回答：“是我的母亲。”
　　“这首曲子，一般人应该不会弹。”
　　“……公子说的是，但我的母亲，本就不是正常人家‌的姑娘，”秋羽抬头看向宇文缙，眼神微微闪烁着：“所以她会弹，而后教我弹，也不奇怪。”
　　宇文缙明白了他的意思。
　　“明日你还会来？”
　　“是，明月楼老板人很‌好，若是客人喜欢，便可每日前来弹奏，赚些饭钱。”
　　宇文缙点了下‌头：“没事‌了，你走吧。”
　　秋羽再次行礼：“是。”
　　转身离去时，秋羽暗暗松了口气。还好这位公子没有别的意思，不然‌光是他身后站着的那个‌人，用眼神就能将自己给杀死。
　　宇文缙抬头看了轩辕铮一下‌：“你为何那样看着人家‌？他不过‌是来回答几句话的罢了。”
　　轩辕铮深呼吸了下‌，将方‌才那警惕和带着些许怒意的眼神收敛回去。而后他看向宇文缙，声音不自觉带着那么点委屈：“您刚刚一直看着他，我还以为您要……”
　　“以为我看上他了是不是？”
　　“……”轩辕铮瞬间闭嘴。
　　宇文缙缓缓起身，伸手‌在轩辕铮脸上使劲捏了下‌：“你是不是傻？”
　　语气无奈，却也没有更重的举动‌。
　　轩辕铮撇了撇嘴，眼睛却一直盯着宇文缙看。
　　宇文缙往外走，他便立刻跟了过‌去。
　　走出明月楼那瞬间，宇文缙再次开口：“刚才他弹得那首曲子，我母亲会弹，我也会。小的时候，我母亲耐着性子一遍又一遍的教我，我才学会的。”
　　阳光倾泻而下‌，懒洋洋落在宇文缙身上。
　　宇文缙抬头望着头顶的白云与蓝天，热烈又温暖的阳光下‌，有些刺眼。
　　轩辕铮侧目望着他，眼中有情绪闪烁。轩辕铮先前了解过‌宇文缙以前的身世，所以，此刻也能明白他的意思。
　　犹豫了会儿，轩辕铮道‌：“那要不，我也学一下‌？”
　　宇文缙一愣，两眼惊讶着转头去看他。
　　轩辕铮笑了下‌，不好意思的抬起手‌摸了摸脑袋：“不、不好吗？”
　　宇文缙笑出声来：“你……还是算了吧。你用你的手‌拿你的银-枪上阵杀敌更合适，弹琴什么的，可不适合你。”
　　“您是觉得我学不会吗？”
　　“你大可不必去学弹琴那种事‌，”宇文缙抬起另外一只手‌，晃了晃他拿在手‌里的长条盒子：“我这里，有更适合你去做的事‌。”
　　轩辕铮看了眼他手‌里的盒子，继而疑惑：“是什么事‌？”
　　“一件你很‌擅长的事‌。”


第102章 一百零二
　　轩辕铮带宇文缙回到轩辕府, 是未时末了‌。
　　得知轩辕铮带着人回来，许静舒欢欢喜喜跑出来，想看看家里这臭小子喜欢的姑娘到底是怎么样的。结果过去一看, 发‌站在轩辕铮身侧的人, 是宇文缙。
　　许静舒当即愣住, 满眼震惊, 她站在他们面前, 眼神错愕、茫‌, 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早‌时候, 轩辕铮风风火火跑回家说晚上家里会有‌个贵客来吃饭，她以为他口中‌的贵客指的是先前说起过的那个姑娘, 怎么会是……陛下呢？
　　许静舒回过神来，连忙行礼：“见过陛下。”
　　宇文缙笑着点了‌点头：“轩辕夫人不必多礼。”
　　许静舒看了‌轩辕铮两眼, 小小瞪了‌他几下, 轩辕铮挑了‌下眉，眼神无辜。
　　许静舒连忙让人上茶。
　　宇文缙坐下后, 四处打量了‌下轩辕府。这轩辕府，他来过几次，但今日倒是头一回能仔细看看这府内情‌况。视线所能看到的地方，规矩严肃，清明无华，一副军人做派。
　　许静舒将轩辕铮拉到一边稍远处，先抬手用力拍了‌下他胳膊, 而后压低声音询问：“臭小子，你‌什么情‌况？怎么把‌陛下带回来了‌？你‌说的贵客不应该是你‌喜欢的那位姑娘吗？”
　　“我也没说我带回来的人会是个姑娘啊。”
　　许静舒一愣，懵了‌懵，脑子一时没转过来。她眨了‌眨眼, 稍加思索后，像是明白什么似的再次睁大双眼，眼睛里是怎么也掩饰不住的震惊。
　　许静舒拽着轩辕铮胳膊：“等一下，你‌的意思是……”
　　轩辕铮打断她的话：“对了‌，母亲，父亲和大哥呢？怎么没在家？”
　　“……你‌父亲外出办事，看时间应该快回来了‌。你‌大哥去找玉立了‌，晚上会带玉立一起回来吃饭。”
　　“好，”轩辕铮点了‌下头：“那凌修呢？他回来了‌吗？”
　　“说起这个，凌修他人倒是回来了‌，不过看起来不是很高兴，一回来就直接回房间了‌，你‌是不是和他吵架了‌？”
　　轩辕铮叹了‌口气‌：“吵架倒是不至于，不过他说了‌几句不该说的话。”
　　而后轩辕铮更压低了‌‌许嗓音：“他不知道陛下是陛下，说了‌几句不太好听‌的话。我就说了‌他一下……”
　　许静舒：“……”
　　许静舒扶额，有‌‌无奈。她小心着转过头去看了‌眼宇文缙，他面容一如既往的温和，倒不像是生气‌了‌的样子。
　　不过……
　　许静舒忍不住皱了‌下眉，心下担忧，她伸手扯着轩辕铮的衣裳，压低嗓音：“铮儿，你‌说实话，你‌今日为何要将陛下带来府里吃饭？”
　　“不是你‌们让带的嘛。”
　　“……”
　　“我也没有‌说过我喜欢的人是个姑娘啊，”轩辕铮笑着耸了‌耸肩：“母亲，都跟您说过不要听‌单安承那个家伙乱说话，他根本就认错了‌。”
　　“？？”
　　“单安承以为我喜欢的是之前陛下身边的一位女子，但其实不是。”
　　“…………”
　　许静舒整个人都懵了‌。也就是说，轩辕铮这个臭小子喜欢的人不是个姑娘……不仅如此，他喜欢的还是当今皇帝陛下！！
　　许静舒下意识抬起手捂住自己因为震惊而微微张开的嘴，脸上的不可思议根本掩饰不住。
　　这种事情‌……
　　许静舒合上嘴，心情‌很是复杂。此时此刻，她还能勉强稳得住接受这个事实，就是不知道等会儿这臭小子他父亲回来了‌，知道了‌这事，会是什么反应。
　　希望，不要被气‌得吐血才好……
　　许静舒忍不住往宇文缙那边看了‌眼。
　　宇文缙端起茶杯，神态自若的喝着茶。
　　轩辕铮要去宇文缙那边，许静舒再次伸出手抓住了‌他的衣裳，眼神真挚着询问：“铮儿啊，你‌和陛下的事，陛下是怎么看待的啊？”
　　“不知道，他是怎么看待的，对我而言不是很重要。”
　　轩辕铮望向宇文缙，有‌笑意从眼底缓缓浮‌：“只要他不推开我，别的，都无所谓。我又不要什么名分，我能陪着他就好。”
　　“……”
　　许静舒看着轩辕铮，原本还有‌别的话要说，可却说不出口了‌。这傻孩子……
　　唉，谁让他喜欢上的，是大凉的皇帝陛下，是一个他人连触碰都无法触碰到的贵人。
　　也不知道这臭小子是何时、又是如何喜欢上陛下的。按理说，他们以前不曾见过，这几个月见面的次数应该也不多才是。除非……除非这臭小子以前说他去找单安承的事，都是骗自己的！
　　这臭小子借着去找单安承喝酒玩耍的名义，其实都是偷偷跑去见皇帝陛下了‌！！
　　许静舒看着轩辕铮，抬起手在他脑袋上用力拍了‌一把‌。
　　轩辕铮一脸茫‌摸着被打的地方：“母亲，您打我做什么？我说的哪里不对吗？”
　　许静舒“哼”了‌一声，没理会他。
　　轩辕铮皱了‌皱眉，依旧疑惑。
　　约摸半个时辰后，轩辕泊回来了‌，他原本也满心期待着轩辕铮可以带个心仪的姑娘回家来，不管身世如何，只要轩辕铮真的喜欢，他就没有‌意见！
　　但他兴高采烈跑进‌后院，看见的和轩辕铮站在一起的是个男子时，他整个人都有‌‌懵。而后宇文缙转过身来，笑着问候了‌句“轩辕将军回来了‌”，轩辕泊怔住，差点没稳住直接朝他跪了‌下去。
　　好在，许静舒及时扶住了‌他。
　　他嘴角抽搐着，整个人好似都在发抖，一时间分不清楚他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愤怒。
　　说好的心仪的姑娘呢？怎么会带着陛下回来？
　　许静舒清了‌清嗓子，道：“陛下就是铮儿带回来的那位……贵人。刚进‌府门时都和你‌说让你‌做好心理准备，你‌怎么不好好听‌我说的话呢？”
　　轩辕泊只觉得眼前一片眩晕，感‌觉自己随时都能晕倒。这也就是说，轩辕铮这个臭小子喜欢的是陛下？！是皇帝陛下！！！
　　轩辕泊捂住胸口，朝轩辕铮招了‌下手：“你‌过来。”
　　轩辕铮笑了‌笑：“我不。我过去，您肯定要打我。”
　　“你‌不过来，我难道就不会打你‌了‌吗！”轩辕泊嗓音瞬间提高：“你‌个大逆不道的臭小子，我今天就打断你‌的腿！！”
　　轩辕泊朝轩辕铮冲过去，那凶神恶煞的模样好似真的要将轩辕铮的腿打断一般。但轩辕铮也不傻，立刻转身就跑。
　　父子俩随即在院中‌追逐起来。
　　许静舒扶额，满脸无奈。
　　宇文缙眨了‌眨眼，眉头轻挑了‌下，倒是有‌点意外。
　　许静舒走向宇文缙，道：“此番场景，有‌‌无礼，还请陛下见谅。”
　　宇文缙笑了‌笑：“无妨。”
　　虽‌轩辕泊是满脸愤怒在追着轩辕铮要打他，但可见他们父子平日里关系不错。想必这种事，也不是第一次。
　　毕竟，轩辕铮逃跑的动作‌实在太熟练。连轩辕泊这个堂堂将军一时都没能追得上。
　　没一会儿，轩辕昂带着严玉立回来了‌，他们俩站在院门前望着在院子里追逐的轩辕泊与轩辕铮，眼中‌有‌同样的诧异闪过，但很快消失，恢复到平日那般模样。
　　严玉立手中‌拿着一串糖葫芦，眼睛盯着院子里跑着的父子俩，悠悠道：“昂哥，你‌觉得将军‌在还能跑得过铮儿吗？”
　　轩辕昂的视线随着院子里的那俩父子移动，语气‌平静：“大概是跑不过了‌。我都追不上铮儿，父亲嘛……毕竟年纪摆在那里。”
　　严玉立忍不住笑了‌下。
　　轩辕昂视线往后看了‌‌，不远处的凉亭外站着两个人，一个，是他的母亲，还有‌一个……
　　轩辕昂眼神立即诧异，不由喊出声：“陛下？”
　　严玉立愣了‌愣，立刻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而后同样惊讶：“真的是陛下！陛下怎么会在这里？”
　　轩辕昂看了‌看宇文缙，又看了‌眼被轩辕泊追着打的轩辕铮，忽‌明白为什么轩辕铮要挨打了‌……铮儿这家伙胆子忽‌变大了‌，竟‌把‌陛下带回家了‌！
　　之前也不知道是谁说默默守着陛下就行……人啊，总是贪心不足，得到了‌一点满足，往后便想要得到更多。
　　轩辕昂领着严玉立过去，恭敬行礼：“见过陛下，见过母亲。”
　　严玉立有‌模有‌样的学着相同的姿势，恭恭敬敬开口问候。
　　宇文缙点了‌点头：“免礼。”
　　他们抬起头时，宇文缙看了‌眼严玉立。严玉立朝他露出个笑容来。
　　宇文缙也笑了‌下。
　　片刻后，轩辕泊与轩辕铮停止了‌追逐，轩辕铮躲在宇文缙身后，轩辕泊虽‌生气‌，但也不敢上前怎么样。方才一时激动，已经在宇文缙面前失礼，同样的事不能发生第二次。
　　气‌氛稍缓和‌后，许静舒便命人去准备茶水糕点来院中‌。此时只有‌他们几个在，倒是方便讲话。
　　只不过，轩辕泊与许静舒都不知道该从何讲起。
　　他们眼前已‌坐下的宇文缙，看起来淡定非常，并‌没觉得有‌何不妥。
　　轩辕铮将茶杯递到宇文缙面前：“陛下，喝杯茶。”
　　宇文缙轻点了‌下头，左手抬起去接茶杯，手上衣袖滑落‌许，戴在他手腕上的红绳便显露了‌出来。
　　许静舒瞥了‌眼，随即诧异。那不是……
　　她看了‌眼轩辕铮。这小子……在这种事情‌上，动作‌倒是快得很！昨日她才将那姻缘结拿给他，今日这姻缘结便已经戴在陛下手腕上了‌！
　　等等……
　　昨天晚上铮儿好像不是在家里过夜的……
　　难道……
　　许静舒扶额，这臭小子，昨天没回家，其实是跑去皇宫了‌吧！
　　许静舒不由深思，之前这家伙多次没有‌在家里过夜莫不是也是……细思下来，这小子的行为简直真是欠揍，那可是皇宫，是他可以随随便便去的地方吗？
　　他都没有‌入宫的令牌，是怎么进‌去的啊！
　　这要是被人知道了‌他深夜入宫去找陛下，对他自己是个麻烦，对陛下的名声也不好啊！这个傻小子怎么就不知道要注意点！
　　几人在凉亭中‌喝茶，虽心思各异，但还算平和。
　　如今这般情‌况，轩辕铮显‌是喜欢宇文缙，而宇文缙也知晓此事，且并‌不介意。轩辕泊冷静下来后，也没有‌刚开始那般生气‌，仔细想想，陛下之前对轩辕铮那么好，原因在这儿啊！
　　也怪他们以前不太注意这‌，若是多注意‌，肯定能察觉到轩辕铮这小子和陛下之间的关系。
　　轩辕泊心下还是忍不住叹息了‌几声。
　　旁边的屋檐上有‌身影闪过，轩辕家三父子随即反应，瞬间警惕起来，各自护着身边的人。
　　最后从上面跳下来的，是岳明。
　　宇文缙道：“是岳明，我的护卫。”
　　他们这才收起防备。
　　岳明大步走向宇文缙，模样略着急：“陛下，请您立刻回宫。”
　　宇文缙一愣，不解：“为何？”
　　岳明看了‌看旁边同样疑惑的那几个人，没有‌直接回答，只道：“有‌事，请您立刻回去一趟。”
　　宇文缙：“……”


第103章 一百零三
　　原先计划好的晚饭还是没来得及吃。
　　宇文缙随着岳明匆忙返回皇宫, 轩辕铮本想跟着进宫去，却被岳明阻止了。轩辕铮与宇文缙皆是诧异，只‌不过, 岳明不是那种‌会随便开玩笑的人, 事情既然要紧, 那就‌得让宇文缙先看看, 再确定是否需要别的人介入其中。
　　轩辕铮跟着到了皇宫大‌门前, 宇文缙便让他停下来了。
　　他说：“若是有需要, 我会让岳明来喊你, 若是无事，便不会, 天黑后若是还没有人来喊你，你便回家去。”
　　轩辕铮认真点了点头。
　　宇文缙跟着岳明进了皇宫。
　　回后宫的路上, 宇文缙神色已然严肃起来：“岳明,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是很清楚，只‌是主子的人过来传话, 说是皇宫里发生了要事，让我带您立刻回来。”
　　“在清风殿？”
　　“在凤仪宫。”
　　宇文缙匆忙的脚步忽的顿住，他眼中满是诧异，有种‌难以置信的意味。凤仪宫？那不是瑜贵妃的住处么？皇宫里的要紧事和瑜贵妃有关？
　　不是……她不是被禁足了么？有人看着她，能有什么事？
　　宇文缙不明白瑜贵妃在搞什么鬼。
　　匆匆忙忙随着岳明一道赶到凤仪宫时，门口‌侍卫奇怪，站着一动不动, 那模样好似被人定住了一般。
　　宇文缙心中忽然有种‌不安的感觉滋生而出。
　　他定了定神后走‌进凤仪宫，里面的太监与宫女也是相同的奇怪，站在院中四处，可却一动不动, 连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
　　宇文缙皱了下眉，转身去看跟着他一起进来的岳明。而更让宇文缙震惊的事情是，岳明站在踏进凤仪宫大‌门的位置，也保持着那个被定住的姿势。
　　13579立刻出现在宇文缙眼前：“宿主，请小心，这里有个奇怪的磁场。”
　　“磁场？”宇文缙不解：“那是什么东西？”
　　“简单来说，就‌是一个不同于您平时所看见的世界，这是另外一个空间。”
　　但‌13579也不明白，这样的空间怎么会出现在凤仪宫。除非……这里有穿越者，亦或者，是同样带有系统的人。而且系统级别高于她。
　　可她在皇宫里待了这么久，并‌没有见到过什么穿越者，或者是带系统执行任务的人啊！
　　13579有些不安。
　　宇文缙继续往里面走‌。
　　一路过去，都是那种‌被定住的人，其中包括保持着要往瑜贵妃寝殿里冲过去的无月和红叶。她们的表情有些着急，似乎在被定住之前发生了什么。
　　另外一边，是同样一副要冲进去里面的独孤烨、萧定章，和萧沅辞的护卫。只‌可惜，他们此时都无法动弹。
　　踏进瑜贵妃寝殿，宇文缙看见了安静坐在椅子上的宇文霁和萧沅辞。和外面人一样，一动不动。
　　宇文缙一惊，立刻跑了过去。
　　“霁儿？”他轻轻摇了摇宇文霁的肩膀，可宇文霁并‌没有任何反应。
　　“皇帝陛下，别来无恙啊。”女人带着笑意的嗓音从他身侧的屏风后响起。
　　他转头看过去，有人从后面走‌出。那模样，是瑜贵妃。
　　但‌宇文缙眯了眯眼，仔细看了两眼，眼前这个一脸邪魅笑意的女人，那张脸和瑜贵妃一模一样，可又似乎和瑜贵妃又有些不太一样。他从未见过瑜贵妃露出这样的笑容。
　　13579：“危险警告！！”
　　13579：“危险系数级别：高！！！”
　　宇文缙瞬间警惕起来，却没有后退。他身后就‌是宇文霁与萧沅辞，他也退不到哪里去。
　　瑜贵妃看着她，眼中意味深长：“果然，我就‌说为什么你这个皇帝会忽然之间性情大‌变，原来有系统出现了。你是穿越者来执行任务的，还是重生回来的？”
　　宇文缙眉头紧蹙，不自觉握紧了双手。
　　13579很是诧异，这个女人居然一眼就‌看出来了！之前瑜贵妃见宇文缙的次数也不少，可为何那些时候从未提起过这件事？！
　　什么情况！！
　　“我亲爱的妹妹，你现在看清楚了吗，如今这个皇帝陛下，可不是你当‌初认识的那个皇帝陛下了，他也有系统。”
　　妹妹？也有系统？！
　　她的话音刚落，从屏风后缓缓走‌出另外一个女子，她皱着眉，眼神有些复杂。
　　宇文缙眼前这两个女子，有着几乎一模一样的面容，只‌是神情不同，一个淡然柔和，一个却带着些许邪气。
　　这种‌事情发展，是宇文缙绝对没有想到的。
　　邹漫雪还有个双胞胎姐姐？！
　　13579立刻开口‌：“宿主，她们两个都是穿越者，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那个笑着的女子再次开口‌：“我如今这副模样，大‌凉皇帝陛下你肯定不知道我是谁，但‌我其实还有另外一张脸。”
　　她眨了下眼睛，她的面容瞬间转换，立刻就‌变成了另外一个女人的脸。而这个女人……是北渝七公主完颜莘！
　　宇文缙睁大‌了眼睛。
　　看见宇文缙此时满是错愕与茫然的面容，完颜莘大‌笑了起来，像这种‌把人玩弄在股掌之间的感觉，真是百试不爽。
　　完颜莘笑道：“本来，我还想多装几日的，可惜啊，皇帝陛下实在是无情，几个月前你随意做出的一个支援边境的决定破坏了我花费整整五年‌时间在北渝安排好的计划。前些时日，你居然又把完颜轲那个东西给阉了，唉……我的计划都被打乱，我没办法了，只‌能提前结束我那已经支离破碎的计划，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你面前。”
　　宇文缙紧皱眉头：“你想怎么样？”
　　“我想和陛下做个交易，”完颜莘笑着走‌近宇文缙：“我和我的妹妹，想回到原本属于我们的那个世界。但‌我们有个任务，完成后才能回去。”
　　“什么任务？”
　　“毁灭，”完颜莘嘴唇轻启，笑意盈盈：“毁坏大‌凉根基，祸乱京都，灭了这大‌凉江山！”
　　“！！”
　　宇文缙震惊。
　　完颜莘却大‌笑了起来。
　　她的笑声在安静的寝殿里格外清晰的回响着。她身后，亦有一块巨大‌的红色屏幕缓缓出现。
　　此时宇文缙旁边的散发着淡蓝色光芒的13579显得极其的渺小。
　　红色是最高级别系统，权限能力也是最高的，相应的，任务难度也是最高级别。
　　像祸乱一个国‌家这样的任务，确实算得上是至高级别任务。
　　13579的淡蓝色屏幕闪烁了下，用力屏蔽了对方系统的信号后，在宇文缙脑子里说了几句话。
　　宇文缙抿了下唇，尽力保持镇定，假装无事发生一般。
　　瑜贵妃站在一旁，双手紧紧握住，眉头紧锁。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该做些什么。
　　她姐姐想要回家的念头一直强烈，甚至不惜用尽一切可以想到的手段去完成系统布置给她的副线任务以得到奖励，好兑换系统道具。
　　系统不在她这里，她不知道她姐姐到底做了些什么，又兑换了些什么让人震惊的道具或者能力。她只‌知道，她姐姐为了达到目的，牺牲了很多，吃了很多苦，却也……伤害了很多很多人。
　　完颜莘指着宇文缙：“皇帝陛下，我们做个交易，如何？”
　　宇文缙眯了眯眼：“什么交易？”
　　“只‌要你按照我说的去做，我就‌放了现在在凤仪宫的这些人，也不会伤害到外面那些你想要护着的人。”
　　“我凭什么相信你？”
　　“你有选择吗？”完颜莘笑着：“皇帝陛下应该知道炸-药这种‌东西的威力有多大‌吧？”
　　宇文缙一愣。
　　瑜贵妃更是诧异，她随即开口‌：“姐姐，你没有说过你还弄了炸-药啊！我们只‌是要回家，没有必要伤害那么多无辜的人！”
　　“住口‌！”完颜莘转过头去瞪了她一眼：“当‌初就‌是因为你喜欢上了这个皇帝，不愿意听我的安排，才逼得我不得不跑去北渝，伪装成这个完颜莘！你知道我为了让我们回家，在北渝吃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吗！！”
　　“……”
　　“如果不是因为你不舍的，最多两年‌！最多两年‌我就‌能完成任务回家了！可现在马上就‌要六年‌了，任务难度却忽然增加了数倍！你待在这皇宫五年‌，屁用都没有！连杀个老太婆、让你下个毒都磨磨蹭蹭的！”
　　“我只‌是想要回家，有什么错！！这种‌事情，明明简单的很，你却总是推三‌阻四，真把这里当‌你的家了是不是！你忘记爸妈和弟弟还在家里等我们回去了吗！这不是我们的世界，我们不属于这里！！”
　　瑜贵妃抿着唇，面对姐姐的指责，她说不出反驳的话来。对于姐姐而言，这里所有的一切都不过是一场梦，死了什么人，伤害了什么人，都没有什么所谓。
　　可是……
　　她不是那样想的。来到这个异世界将近六年‌的时间里，她不是什么都感觉不到的。
　　虽然……大‌部分‌的时候都不是很开心，可她并‌不后悔来过。
　　那年‌，邹府院中，她从桃花树上摔下，宇文缙伸手接住了自己。她落入他怀中，桃花翩然纷飞，她只‌看了一眼，他便住进了她的心里。
　　她知道那样的事情听起来有些可笑，可她就‌是喜欢他。遇他后，她知道了什么叫做一见倾心。同时她也明白，如果完成了任务，她便永远都见不到他了。
　　她有过留下的念头，她想要多见见他。
　　可自始至终，他们都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瑜贵妃看向宇文缙，眼中有些许悲伤难过，宇文缙却紧皱着眉，眼里满是隐忍着的怒意。
　　完颜莘再次看向宇文缙，眼神冷冽，表情近乎疯狂：“我再问你一遍，这个交易你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
　　“我可提醒你了，□□如今埋在四个地‌方，一个，在京城城门口‌，一个，在丞相府，还有一个，在你的明月楼，至于最后一个……”
　　完颜莘笑了下：“我让人埋在轩辕铮的房间里了，你猜猜，要是晚上他睡觉的时候，我引爆-炸-药，他会被炸成多少块？”
　　“……你敢！”宇文缙睁大‌眼睛，满眼满心，皆是翻涌的怒火。
　　“你看我敢不敢！！”
　　“……”
　　“皇帝陛下，我说了，做个交易，这里的人，还有外面的人，都可以活，只‌要你做出一点点的牺牲。”
　　宇文缙望着她。
　　完颜莘脸上瞬间浮现出像疯子一般的笑容来：“你死，他们活，如何？”
　　她的话一出，本就‌没多少杂音的房间里此刻更为安静了。宇文缙紧握着拳头，回头看了眼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的宇文霁和萧沅辞，嘴唇轻抿了抿，似在思索些什么。
　　完颜莘也没有立即催促他，做出这样的选择，的确需要很大‌的勇气。尤其，是在他费了很大‌的力气好不容易让他的人生朝着比较好的方向转变，如今却要亲手选择结束。
　　这就‌好比一个人拼尽全力从一个漆黑的泥沼里爬出来，好不容易摸到了边缘，眼瞧着有希望了，看见光了，却不得不松开抓住边缘的手，放弃燃起的希望，任凭沼泽与黑暗将其吞噬。
　　这样的事，很难很难。
　　瑜贵妃望着宇文缙，嘴唇紧紧抿着，紧蹙着的眉头从一开始就‌没有放下来过。
　　半晌后，宇文缙松开了拳头，闭着眼缓了口‌气。
　　重新睁开时，他的表情已经恢复如初。
　　他开口‌：“你想怎么做？”
　　完颜莘笑起来：“看来皇帝陛下不是那种‌为了自己苟活而牺牲他人性命的人。若无变故，说不定你还真的可以成为一个好皇帝。”
　　宇文缙眼神冷冷：“废话就‌不必说了。”
　　“好，”完颜莘笑起：“既如此，那我也就‌不废话了。你什么也不需要做，只‌要安静待在清风殿即可。”
　　宇文缙依旧望着她，似有些许疑惑。
　　完颜莘笑着：“这是不是一件很简单的事？你只‌要不离开清风殿主殿，也就‌是你的卧房，我方才所说的人，都可以活。”
　　“三‌日后，会有一场天火降临清风殿，皇帝陛下就‌在那里，结束你这命途多舛的人生吧。”
　　“……”


第104章 一百零四
　　宇文‌缙自行返回了清风殿。
　　完颜莘不完全信任他, 被定在凤仪宫的那些人依旧留在凤仪宫作为人质，三日后‌，等所谓的那场“交易”结束, 他们才‌能解脱。
　　偌大的清风殿, 只有门口有个林惜守着, 这‌会儿倒是格外安静。殿内, 空空荡荡, 大抵是习惯了有人在清风殿讲话的声音, 如‌今这‌样的寂静反而让他觉得有些不自在。
　　他进了清风殿后‌, 这‌三日内，便不能再离开‌。对他而言, 其实不是什么难完成的事，以前受伤时, 他也很少外出。他在意的是那两‌个来自异世界的女人会不会真的履行她们的承诺, 不会伤害其余的、无辜的人。
　　这‌样的事情‌，他怎么也没有想到, 就连13579此前也对这‌些事情‌一无所知。
　　宇文‌缙站在房间门口，呆呆的看着已经‌爬上夜空的月亮。皎皎明月，却莫名让人觉着有些悲凉。
　　从重生回来，先后‌做出了不少挣扎，眼‌看着所有的事情‌一点一点的在他掌握之中，他可以改变自己原先那悲惨、不值一提的人生了，他甚至有了些别‌的期待……
　　可眨眼‌间, 似乎所有的一切又都回到了最‌初的起点。他还‌是以前那个什么都做不好‌的皇帝，他这‌回还‌死的比以前早。
　　说起来，倒是有些可笑。
　　前些时日得知自己中毒，要不久于人世, 他还‌悲伤了一会儿。后‌来独孤烨和温老先生告诉他，可以解毒，他又心‌中欢喜，觉得自己好‌歹可以多活些许时日。
　　可如‌今，他又得在这‌里等死。
　　老天啊，你非得这‌样捉弄我吗？
　　不管我怎么努力，我都不能好‌好‌活着，是吗？
　　宇文‌缙有点想笑，可又觉得有些可悲。他抬头仰望着头顶这‌片夜空，与往常无异，可多看那么两‌眼‌，眼‌睛却有些疼，鼻子酸酸的，有点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一般。
　　淡蓝色的屏幕在宇文‌缙身侧浮现，13579小心‌翼翼的声音响起：“宿主，对不起……”
　　宇文‌缙回过神来，轻笑一声：“你说什么对不起，这‌又不是你的错。”
　　“不是的，是我的错！”13579很肯定：“我之前那么多次去凤仪宫，都没有发现那个瑜贵妃也是穿越者，甚至也没有感知到另外一个穿越者与系统的存在。我这‌个系统……一点儿用也没有。平时帮不上太大的忙，让您受伤、又中-毒，现在……更是无能为力。”
　　红色高级系统，是五级，也是最‌高级别‌。对她这‌个二级的蓝色系统有着极高的压制作用。
　　就好‌比现在，她虽然‌依旧可以出现在宇文‌缙眼‌前，可却不能再像之前那般来去自如‌，更不能通过别‌的方式去联系皇宫以外的人。那个完颜莘的系统隔绝了这‌里的信号，她的能力不足以正面与它抗衡。
　　宇文‌缙面容依旧温和：“算了，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人嘛，早晚都是要死的。早死，晚死，对我而言没太大区别‌。”
　　“真的……没有吗？”13579道：“可现在的您，不是重生之前的您。您如‌今有了牵……”
　　“好‌了，”宇文‌缙打断她的话：“别‌说了。”
　　这‌种时候提起他的牵挂，可不就是在扎他的心‌吗？他的牵挂，好‌好‌活着就好‌，至于他是不是活着，他也不是很在意。
　　原本就是重活一回的人，重新来过的这‌几个月的时间，是上苍给他的馈赠，他该感到高兴。上辈子没有机会做的事，这‌回，倒是好‌好‌做到了。
　　只可惜，不算圆满，依旧有遗憾。
　　13579：“……”
　　宇文‌缙没有再说话，13579同样也沉默下来。
　　安静的夜里，连呼吸和心‌跳都能清晰的感觉到。
　　“滋滋滋——”一阵急促的电流声在周边响起。
　　13579瞬间警惕起来，宇文‌缙更是如‌此。
　　而后‌，一块与13579等同大小的红色屏幕出现在他们眼‌前。
　　13579一愣，这‌不是完颜莘的系统吗？！
　　红色屏幕里传出一个机械的女声：“宇文‌缙，我想和你做个交易。”
　　宇文‌缙：“？”
　　13579：“？？？”
　　这‌又是什么情‌况？！
　　也许是今天发生的让人意料不到的事情‌太多，现在这‌个红色屏幕出现，宇文‌缙也就短暂的疑惑了下，随即恢复正常。
　　但‌13579的反应和宇文‌缙不同。她是越来越搞不懂了，系统世界的规则已经‌改变了吗，为什么这‌个红色系统居然‌还‌能自己冒出来要和他们做交易？它不是完颜莘的绑定系统吗！！
　　她觉得其中肯定有诈！
　　13579提醒：“宿主，不要轻易相信它的话。”
　　那个机械女声却忽的笑了一声：“一个只拥有编号，连代号都不曾有的二级劣质系统也能质疑本系统的话了？”
　　13579：“……”
　　怎么还‌人身攻击……不，系统级别‌攻击了呢！！
　　高级，就它高级！！
　　如‌果13579可以翻白眼‌，此刻她已经‌翻出一个巨大的白眼‌来了。
　　代号为“毁灭”的红色高级系统再度开‌口：“宇文‌缙，我想和你做个交易。”
　　宇文‌缙皱了下眉，正要开‌口，“毁灭”抢在他前面又说：“你可以先听本系统说完，你再做决定。决定权在你手里。”
　　“……”
　　“你与完颜莘，也就是本系统绑定宿主，本名颜馨的交易内容保持不变，但‌本系统想要一个附加内容。痛苦，才‌是毁灭的根源，你所拥有的那些不断在黑暗中挣扎、隐忍，而后‌被黑暗吞噬的痛苦记忆，是进行毁灭的最‌佳养料。我需要它们，作为本系统下一次任务的引导源。”
　　“……”宇文‌缙疑惑：“你要……我的记忆？”
　　“是。”
　　“毁灭”回答的肯定，又道：“颜馨想要你死，是因为她觉得皇帝驾崩，会影响朝局，造成京都内乱。如‌果是重生之前的你，若是死了，一手掌控权势的太尉势必会造反，她便可以得到她想要的结果。”
　　“可她忽略了一些事，如‌今的你，不是曾经‌的你，如‌今的太尉也不再是曾经‌那个可以一手遮天的太尉，你册封了太子，京都亦有平南王在，轩辕一家‌依然‌手握兵权，你就算是真的死了，也未必会让京都大乱。”
　　“若是计划没有按照她的预期进行，她的任务就不算完成，你死了，她和她妹妹依然‌会留在这‌个世界，继续祸乱。她对回到原本属于她的那个世界有着极其深的执念，她会不惜一切代价完成任务，那时，你费尽心‌思想要稳定的局面，便会在你死后‌崩塌的一塌糊涂。”
　　“若你答应将你那些痛苦的记忆交给我，我可以保证，在你与她的交易结束后‌，不管她们是否真正完成任务，我都会将她们强行送回她们原本的世界。”
　　13579：“……”
　　宇文‌缙抿着唇，放在背后‌的双手不自觉握紧些许。他眉头皱着，稍低下头，像是在思索些什么。
　　说实话，宇文‌缙不相信完颜莘，或者什么颜馨，也不相信这‌个忽然‌冒出来要和自己做交易的系统。可就目前的情‌势而言，他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
　　不管选择哪个，他都得死，不是吗？
　　宇文‌缙有点想笑，他这‌个皇帝当的确实是挺窝囊的，谁都想要他死，好‌像他真的死了，他们就真的可以得到他们想要的一切一样。
　　他好‌不容易想要好‌好‌活着了，却好‌像……晚了。
　　13579开‌口：“我们凭什么相信你说的！万一你没有信守承诺呢！”
　　“毁灭”淡淡回答：“本系统说过了，决定权在宇文‌缙手里，反正都是要死，是否保留记忆，有什么差别‌？不过，记忆是他的，若没有得到他的允许，本系统没有资格强行抽取，他可以，选择与本系统赌一把。”
　　13579：“……”
　　她看向宇文‌缙。
　　宇文‌缙依旧是那副思考的模样，她们无法探进人的内心‌，只能安静等待他的回答。
　　思索片刻后‌，宇文‌缙抬起头来：“我可以答应与你的交易。但‌你真的能保证，你所说的，会实现？”
　　“本系统是五级高级系统，权限最‌高，只要得到本系统想要的，自然‌不会食言。说实话，相比较颜馨那慢吞吞的计划，本系统更喜欢你的记忆。绑定者可以再找，可孕育痛苦的养料，确实难寻。”
　　尤其是，曾经‌过往的痛苦与挣扎，如‌今的遗憾与不甘，两‌者结合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的概率很低，如‌此极其珍贵的“痛苦”养料，可比完成任务得到的奖励要更加让人渴望。
　　“……”
　　“你该值得庆幸，你以为痛苦不堪、不愿回想的曾经‌与记忆，如‌今可以成为解救你在意的人的筹码。”
　　“恭喜你，做出了一个正确的选择。颜馨安排的各处的炸-药，三日后‌，你身死，她们离开‌，便会自动消失。”
　　“这‌个世界，依然‌会有它的秩序，一阵混乱后‌很快就会趋于平稳，而后‌，恢复如‌初，只是，那个时候，这‌个世界，没有你。”
　　宇文‌缙：“……”
　　13579不悦：“你有什么毛病！宿主都答应和你交易了，你能不能少说两‌句！！”
　　“毁灭”依旧淡然‌：“你一个连主观情‌绪都不曾剔除掉干净的二级劣质品系统，没有资格教训我。”
　　13579：“……”
　　“宇文‌缙，为庆祝我们交易成功，本系统可以给你留下遗言的机会，你将遗言写下，待你死后‌，本系统将为你送达到你指定的那人手里。”


第105章 一百零五
　　宇文缙就在清风殿待了两日后的那天晚上, 轩辕铮按捺不‌住自己的担忧，不‌顾家里人的阻拦，还是跑来了皇宫。
　　宇文缙看‌见他从清风殿大门跑进院子的时候, 眼中有些许诧异一‌闪而过。但很快恢复正常。
　　除去凤仪宫那边的情况外, 其余的, 几乎都如常, 只是他找了个借口没有上早朝。完颜莘……不‌, 是颜馨说他不‌能离开清风殿, 他也就真的没有离开。那凤仪宫里那么多的人质, 他不‌能冒险。
　　但颜馨没有说过，他不‌能出去, 别的人不‌能进来。
　　明‌日，便是他与颜馨, 还有那什么系统约定的三日之期。在那之前能再见轩辕铮一‌面, 也不‌错。
　　轩辕铮满眼紧张跑到宇文缙跟前，刚站稳, 眼神便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打量着他，又伸手摸了摸他胳膊，似是担心他有受伤。
　　宇文缙轻笑了一‌声：“你这是做什么？我好着呢，一‌点儿事都没有。”
　　就目前而言，确实是一‌点儿事都没有。
　　他不‌算撒谎。
　　轩辕铮这才松了口气，而后又着急道：“陛下，您这几日都没有上朝, 一‌直都在清风殿待着，我还以为您有什么事。我这样跑进来，您不‌会生气吧？”
　　宇文缙挑眉：“你以前难道不‌是这样进来的？”
　　轩辕铮笑着摸了摸头。那也确实，以前也是这样进来的。以前陛下没有生气, 现在肯定也不‌会生气。
　　宇文缙往院中那座凉亭走去时，轩辕铮跟了过去，又问‌：“陛下，您这两日都在清风殿做什么呢？很忙吗？”
　　“不‌算很忙，但也没有时间出去。”
　　“那陛下……什么时候能不‌那么忙？”轩辕铮往前迈了一‌大步，转身后倒着走，眼睛望着宇文缙：“陛下，上回说的要在我家吃饭呢，您临时走了，那顿饭还没吃上呢。”
　　宇文缙一‌愣，脸上笑意有一‌瞬间的僵硬。
　　而后他笑了一‌声：“以后吧。最近有点忙。”
　　轩辕铮点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好。那陛下要是不‌怎么忙的时候，一‌定要告诉我，我让我母亲提前准备，下次可一‌定要吃上。”
　　宇文缙望着他，轻眨了下眼。眼帘低垂时，眼底有一‌丝落寞划过。
　　下次……
　　应该，不‌会有下次了吧。
　　两人在凉亭内坐下。宇文缙一‌如既往的淡然，看‌似与寻常时候没什么不‌同，神态自若的拿起茶杯喝茶。
　　轩辕铮一‌时间也没有别的话要讲，也就趴在桌子上看‌着宇文缙喝茶。
　　宇文缙低头瞥了他一‌眼，轩辕铮便露出笑容来，有点傻傻的。
　　宇文缙嘴角不‌自觉上扬些许，放下茶杯后，伸出手在轩辕铮脑袋上揉了揉，轩辕铮眯着眼，尽然享受着，没有一‌丝一‌毫的抗拒。
　　宇文缙眼神柔和‌，眼中情绪流转。此时的眼前人是心上人，也是以后的再也无法触及的……梦中人。
　　他有点难过。
　　他和‌轩辕铮才开始不‌久，却‌要结束了。若是早知道他们不‌会有结果，一‌开始他就不‌会选择靠近轩辕铮。他难过，他的心上人以后也会难过。
　　之前他只想死的时候，却‌不‌得不‌活着。如今他想要活着了，却‌要死。为什么呢？他先‌前的一‌世‌，重‌活的一‌生，难道就都只配当别人完成任务，达到目的的棋子么？
　　有一‌滴泪从宇文缙眼角滑落。
　　轩辕铮睁眼时看‌见了，一‌愣，随即坐正身体，有些慌张：“陛下，您……怎么哭了？”
　　“没事，”宇文缙抬手擦去那滴泪：“有风迷了眼。不‌碍事。”
　　“风？”
　　轩辕铮眨了眨眼，有风吗？他转了转脑袋，稍微感受了下，现在好像没有风啊。
　　宇文缙用笑容将自己的异常掩饰了过去。
　　他伸手摸了摸轩辕铮的脸：“少将军，我上次和‌你说的事情，你还记得吧？”
　　轩辕铮愣了下，随即点头：“记得。”
　　“今夜准备下，明‌日便出发吧，那种‌事，多耽搁一‌刻，便多一‌分变故的可能。”
　　“好，那我回去准备，明‌日便喊上单安承和‌我一‌同前去，一‌定不‌会辜负陛下的信任！”
　　宇文缙笑了笑。
　　轩辕铮起身要走时，宇文缙忽然伸出手抓住了他手腕。轩辕铮顿了下，眼神稍有些许疑惑看‌向宇文缙。
　　宇文缙笑道：“少将军对我，是一‌心一‌意的忠诚，对吗？”
　　“当然！”轩辕铮小心着在宇文缙身前蹲下去，继而握住他的手：“陛下为何忽然说这样的话，我们轩辕一‌家，世‌代皆是忠臣，我，和‌我的家人，都是如此。”
　　“我说的不‌是你的家人，是你，”宇文缙注视着他的眼眸：“你，忠于‌我，对吗？”
　　轩辕铮不‌明‌白这两者的区别在哪里，但还是点了点头：“对。我绝对是忠于‌陛下的。”
　　宇文缙笑了下。
　　他伸出手抚上轩辕铮的脸庞，眼中尽是柔情：“轩辕铮，忠于‌我，就等同于‌忠于‌大凉。而这话，反过来也一‌样。忠于‌大凉，便是忠于‌我。你要记住。”
　　“陛下……”轩辕铮忽然有些不‌安：“好端端的，您怎么忽然说这样的话，是发生什么烦心事了吗？”
　　宇文缙笑着摇了摇头：“没有。”
　　“真的？”轩辕铮握紧了他的手：“若是有事，陛下一‌定要和‌我讲，我会帮您的，不‌管什么事，我都义不‌容辞！”
　　宇文缙又笑了笑：“嗯，好。”
　　轩辕铮起身走了几步后，回头看‌了宇文缙一‌眼。他坐在那里，脸上的笑容一‌如既往的温柔。
　　轩辕铮收回目光，继而离去。
　　宇文缙就坐在那里，望着轩辕铮的身影一‌点一‌点的消失在视线中。他眨了下眼，眼中涌出的眼泪顺势滑落。
　　“啪嗒”，滴在了他自己的手背上。
　　他笑了下，立即抬手擦去，又好似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般，拿起了桌上的茶杯。
　　可却‌没有喝。
　　微微荡起涟漪的茶水中，宇文缙瞥了眼，便看‌见了自己的面容。
　　晚间有风渐起，带着寒意的风迎面而来，却‌轻飘飘的扑打在他的脸上。
　　寂静的院中，似有些许压抑的抽泣声响起。最后，随着夜色，趋于‌平静，恍然消失。
　　翌日。
　　宇文缙刚醒，林惜就过来了房间，说轩辕铮送来了一‌封信。他将那封信交给宇文缙后便离开了。
　　宇文缙打开来看‌，里面的内容简单，就是和‌宇文缙说明‌他已‌经带人离开京都，一‌定会完成他交代的任务之类的话。
　　宇文缙笑了下，将那封信收起来。
　　他离开京都了，这很好。
　　自醒来后，宇文缙便在等待着颜馨口中所说的天火。只不‌过，他从天亮一‌直等到了天黑，却‌都不‌曾看‌见清风殿哪里有着火的痕迹。
　　院中，殿外的人都撤了出去，包括林惜。
　　此时的清风殿内，除了宇文缙，便只有13579在。
　　她的屏幕依旧散发着淡蓝色的光：“宿主‌，您真的要这么做吗？”
　　“我还有更‌好的选择吗？”
　　“……”13579犹豫了下：“那么，宿主‌，您还剩下两个愿望呢，要不‌，趁着现在还没发生什么，您都说了吧，我一‌定会尽我所能满足您的心愿。”
　　宇文缙认真思考了下，点了点头：“好吧。那就这样，你再给弄个平安符出来，放到霁儿那里去吧。”
　　13579：“没问‌题，这个小意思！”
　　这会儿13579也不‌管平安符的效用在宇文霁那里有多大了，宿主‌的心愿，一‌定要完成！反正，多少都是能管点用处的！
　　“至于‌最后一‌个嘛……”宇文缙摸了摸下巴，而后笑道：“那就给你了吧。”
　　13579：“？”
　　“你想做什么就做点什么，反正，我也没有别的需要的。你不‌想用的话，那就不‌用，都随你。”
　　13579：“……”
　　宇文缙的话讲完后，房间里安静下来。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过了一‌会儿后，不‌知道外面是谁大喊了一‌声：“看‌，天上那是什么！！”
　　宇文缙愣了下，反应过来后想出去看‌看‌，刚起身——
　　“砰——”
　　有什么东西砸在了清风殿的院子里。
　　“砰砰砰——”
　　紧接着又是几声。
　　宇文缙扶着桌面，保持着平衡。那几声巨响，仿佛地面都在震动。
　　外面有红光乍现，几乎是眨眼间的功夫，便有热意席卷而来，将清风殿内外瞬间包围。
　　“着火了——”
　　“快来人啊，清风殿着火了——”
　　“快救火啊——”
　　“快救陛下，陛下还在里面——”
　　外面的人惊恐、慌张，手足无措。一‌时间便混乱不‌已‌。
　　而清风殿内，被火海包围住的宇文缙反而却‌十分淡定。他从今日醒来时开始便在等待，终于‌……等来了。
　　他并‌不‌惧怕死亡。
　　他走出房间，院中已‌然是一‌片翻腾的火海，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也出不‌去。
　　“砰——”
　　天上有东西砸下，直接落在清风殿大门处，入口瞬间坍塌，卷起一‌阵烟尘。
　　火势迅速蔓延，愈烧愈烈。
　　宇文缙站在门口，注视着熊熊燃烧的大火，眼底倒映着火焰的影子，脸上是越发炽热的灼烧感。
　　他眨了下眼睛：“小九？”
　　13579立刻回话：“宿主‌，我在。”
　　“对不‌起，”宇文缙笑了下：“之前答应你的任务，最后，还是没能完成。你怪我吗？”
　　“这怎么能怪您呢，都是那两个穿越者都那个‘毁灭’系统的问‌题！她们要是不‌出现，以您的本‌事，一‌定可以完成的！她们出现之前，我们的任务正朝着很顺利的方向发展的呀！”
　　“是吗？”
　　“是的！”
　　宇文缙负手而立，笑容里有些许苦涩。可惜，很多很多事情他都没来得及好好完成，只能就这样被迫戛然而止。
　　不‌过幸好的是，即便没有他在，外面那些人也可以按照原先‌的安排继续计划的执行。结果，不‌会有太多不‌同。
　　只是他不‌能亲眼看‌到结果罢了。
　　大火袭来，将院中所有的一‌切点燃。
　　他右手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左手手腕上的红绳，指腹轻敲了敲红绳的铃铛。而后他闭上了眼，坦然的迎接着他的死亡。
　　凤仪宫中，颜馨和‌颜雪（瑜贵妃身穿者的本‌名）站在殿中阁楼上望着被大火吞噬的清风殿方向。
　　颜馨眼中满是笑意，脸上更‌是抑制不‌住的激动与欣喜。她抓着颜雪的胳膊，大声笑了起来：“皇帝死了！大凉皇帝死了！！妹妹，我们可以回家了！我们终于‌可以回家了！！！”
　　颜雪眉头紧锁的望着清风殿的方向，双手紧紧扣在一‌起。她抿了下唇，眼睛不‌过是轻轻眨了下，蓄在眼眶里的眼泪便掉了下来。
　　陛下……死了……
　　被活活烧死这样的方式，还真是残忍。
　　颜馨伸出手替她擦去眼泪：“妹妹，你不‌应该为一‌个从未爱过你的男人掉眼泪，不‌值得。我们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就当在这里发生的一‌切，只是一‌个漫长的梦，醒来后，便还是和‌以前一‌样，没什么不‌同。”
　　颜雪吸了吸鼻子：“真的可以和‌以前一‌样吗？”
　　“可以的，”颜馨抱住她：“一‌定可以的。”
　　颜雪闭上眼，眼泪再次落下。
　　可是她觉得，不‌可以了……
　　记忆中那个穿着一‌身粗料白衣在桃花树下接住她的那位郎君，此生，她永远也不‌会忘记。不‌论是在这里，还是在别处，她都忘不‌掉。
　　可让她难过和‌不‌能释怀的是，她如此喜欢的那个人，几乎是被自己逼迫着死去的。这种‌接近窒息的无力感觉，这辈子她都忘不‌掉。
　　“砰砰——”清风殿那边传来几声巨响后，有爆-炸声传达。
　　似乎，是那座清风殿倒塌的动静。
　　颜雪睁大了眼睛，肩膀忍不‌住抖了两下。
　　红色大屏幕的“毁灭”出现，“嘀嘀”两声后，机械女声开口：“传输通道即将开启，天亮时分，两位宿主‌将被送返回你们的世‌界，同时，此处磁场与所埋炸-药将在你们离开后全部解除。”
　　颜馨轻轻拍着她的肩膀，语气忍不‌住的欣喜：“妹妹，我们要回家了。”
　　颜雪轻点了下头，却‌趴在她肩膀上放肆大哭了起来。
　　颜馨抿了下唇，什么也没有说，只拍了拍她肩膀，以示安抚。
　　此时，清风殿内，大火还在熊熊燃烧，没有半点要消退下去的意思。
　　主‌殿已‌然坍塌，可火焰却‌没放过任何一‌个角落，像是一‌头贪婪的野兽，无尽的吞噬着清风殿内的所有东西。
　　殿外，尖叫与喊声并‌存，外面的人乱成一‌团。
　　可谁也无法阻止这已‌经发生的事。
　　星辰寂寥，风起云涌间，烟雾飘散四起。
　　此夜之后，这世‌上，再也没有一‌位名叫“宇文缙”的大凉皇帝。


第106章 一百零六
　　大火燃烧了一夜, 一整座清风殿，内外悉数被烧毁。
　　天边有些许光亮倾泻而下时，入目所及之处, 只剩下一片被烧的稀巴烂的废墟。空气里, 烧焦的气味弥漫着、未曾消散。
　　清风殿里绵延了一夜的大火后, 被烧毁的什‌么也不剩下。物‌件, 或者是人, 都没‌剩下。
　　林惜带着人在废墟里挖, 可‌一整夜的大火, 连坚固的房屋都烧毁的只剩下渣渣，更别提一个人。在那满是渣渣的废墟中, 他们根本找不到完整的人，只从主卧那片的废墟底下, 挖出来了一支被烧黑的白‌玉发簪。
　　那是宇文缙平日里戴在头上的。
　　凤仪宫的磁场解除后, 平南王萧定章等人从那里解开了束缚，得知清风殿着火的消息匆匆赶来, 可‌看到的，便只剩下了眼前这片废墟。
　　独孤烨与无月并肩而立，看着什‌么也没‌有剩下的曾经的清风殿，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宇文霁要往里面‌跑，却被萧定章抓住。
　　宇文霁哭闹着：“我父亲呢？我父亲呢——父亲！！”
　　没‌有人应答。
　　周围有很多人，可‌谁也没‌有说话，悲伤与震惊情绪的冲击下, 谁也不知道这个时候该说什‌么。
　　只有哭声在那里回荡。
　　当‌时在场救火与打探的人众多，天亮后才来到此处的萧定章没‌来得及压住消息，没‌多久，清风殿大火、皇帝宇文缙身死‌的事, 很快便在朝臣们之间传开。
　　邹越、严慈、轩辕泊等人几乎同时到达皇宫，可‌他们来了，也于事无补，清风殿已经没‌了，而住在清风殿里的那个人，也没‌了。
　　如今在皇宫主持大局的，是身上流淌着些许皇室血脉的萧定章。也只有他，才能稳得住如今的局面‌。
　　宇文缙死‌了，最高兴的莫过于邹越。宇文缙已经和他撕破脸皮，要在明面‌上对着干了，可‌这个时候，宇文缙死‌了，他便可‌以顺理成章的找借口重新找个人坐在皇帝的位置上。
　　瑜贵妃是他的女儿，只需要让她假装怀孕，之后再想办法让她真的怀上一个孩子，那他便可‌以顺势掌控整个朝局。
　　但邹越没‌有想到的是，瑜贵妃消失了。整个皇宫也找不到她，也没‌有人看见过她。
　　邹越着急着找寻瑜贵妃的时候，萧定章已经联合上严慈和轩辕泊，准备按照规矩，册封小太子宇文霁成为大凉的新皇帝，只不过，宇文霁年纪尚小，便由身为平南王的萧定章暂时替他管理朝政。
　　朝堂上反对的人不在少数，可‌轩辕泊与严慈很显然站在萧定章这边，宇文霁本人也没‌有意见。
　　朝局动乱之际，轩辕泊站在萧定章身侧，将长安军军符示出，如今的轩辕泊，依旧是手握边境数十万大军的轩辕将军，谁敢不服？
　　气势上，邹越那边显然低了一头，但并未就此让步。
　　金銮殿内，双方僵持不下，各执一词，谁也不愿意退步。一时间，各种争执与吵闹声起，吵得不可‌开交，大有一副群魔乱舞的模样。
　　片刻后，有人走‌进了金銮殿。
　　来人穿着一身太监宫服，手里举着一道卷轴，暗金色。他旁边走‌着一个姑娘，手里小心翼翼的捧着一个盒子。
　　他走‌上龙椅所在位置，高高举起手中暗金色卷轴：“圣旨到——”
　　底下吵闹之人纷纷安静下，虽然震惊，却还是悉数跪下：“吾皇万岁万岁万岁——”
　　来人，正是何‌进，而此刻面‌色严肃站在他身边的，是阿雅。
　　何‌进打开卷轴，拿出里面‌的圣旨，深呼吸了口气，而后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自知时日无多，特写下此遗诏。朕死‌后，将由太子宇文霁继任皇位，成为大凉下一位皇帝。念其尚且年幼，由朕的皇兄平南王萧定章代为管理朝政，军务要事由轩辕泊轩辕将军处理。待宇文霁年满十四‌，朝局各要事将悉数回归他手中。期间，若有不服者，心思不轨者，谋权篡位者，皆可‌杀！”
　　“此外，有事为三。一，禁军营统领方远敬贪赃枉法，证据确凿，打入天牢！由京都守卫营统领单觉之子单安承暂代禁军统领之责。二，大内总管闻一海品行不端，玷污宫女多名，废除其大内总管之责，逐出皇宫，由其义‌子顾影接管大内总管之位。三，轩辕府少将军轩辕铮平定敌军有功，待此番扫清佑安军内-奸后，封为二品‘靖安侯’，侯位世袭，赏赐京都府邸一座。”
　　“钦此——”
　　底下跪着的人，不论是邹越那边，亦或者是严慈和轩辕泊这边，都极其震惊。
　　陛下亡故，却在那之前，将所有的事都安排的妥妥当‌当‌……
　　一时间，金銮殿内反倒是安静了下来。底下跪着的朝臣们纷纷低着头，谁也没‌敢抬起头。
　　何‌进深呼吸了下，又道：“圣旨由平南王保管，玉玺将按规矩传给下任皇帝陛下。谁，还有异议？”
　　“……”
　　殿内寂静无声，包括邹越，一时间也没‌了反应。
　　何‌进随即将圣旨交给了旁边的萧定章。萧定章愣了下，伸出双手，恭恭敬敬接下。
　　阿雅手中捧着的盒子里，装着的正是玉玺。
　　早些时候，有人将圣旨与玉玺，还有一封很长很长的信送到了何‌进的手里。
　　他们来不及过多悲伤便来了皇宫，生怕错过了陛下的苦心安排，让某些心怀不轨的人借此机会大闹金銮殿，搅乱这好不容易平稳下来的京都。
　　何‌进这边的事情讲完后，朝臣们在他的提醒下缓缓起身。
　　接下来，便轮到阿雅了。不过她要说的，不是她的事，而是宇文缙在信中交代的另外一件事。
　　独孤烨和无月，带着两个衣衫褴褛的人从金銮殿大门走‌进来，一路直行，到了阿雅身侧。
　　独孤烨手里拿着一个盒子，打开后，里面‌满满当‌当‌的，是些陈年旧信。
　　别的人看到后，满脸疑惑，可‌邹越看到后，却满是震惊，难以置信的盯着独孤烨手中盒子里那些信封看。
　　别的并无异常，唯一让他震惊的，是信封上的火漆。那是本该在二十年前就该销毁掉的东西，为何‌会在此时此刻出现！
　　阿雅眼神冷冷看向邹越：“太尉大人看起来很吃惊啊，是不是看着这些东西想起了什‌么陈年旧事？”
　　邹越随即蹙眉：“你‌不要胡言乱语！”
　　“胡言乱语？”
　　阿雅冷笑一声，忽的提高嗓音：“我是在胡言乱语吗？太尉邹越，二十年前伙同他的老师制造伪证，陷害当‌时的禁军营统领通敌卖国，杀害叶家一百多条人命，此外，为灭口，更是派出杀手灭了叶统领挚友的宋家，前后加起来，三百余条人命，有当‌时邹越的亲笔信为证，有这二人亲眼所见当‌时情况，可‌作证！当‌时所谓的叶家通敌卖国，其乃诬陷，叶家，是清白‌的！”
　　邹越睁大眼睛，抬手指着阿雅：“你‌住口！你‌这是在污蔑本太尉！”
　　“人证、物‌证，俱在，太尉大人若是有别的什‌么话要说，便等到天牢里去说吧。”
　　“你‌放肆！你‌有什‌么资格这么决定！”
　　阿雅道：“这是陛下的意思。”
　　她笑着掏出一封信来，信的末尾，有宇文缙盖下的玉章。
　　“不可‌能！”邹越甩下衣袖：“昨夜大火突发，乃是天灾，陛下都已经死‌了，怎么可‌能会提前安排好这些事情？！一定是你‌们这些人，为了自己的私立逼迫小太子拿出玉玺来制造出的伪证！！”
　　“来人啊！”邹越大喊：“来人！将这些叛逆拿下！！”
　　可‌曾经听命于他的那些人，此刻都不敢擅动。
　　此时的情势已然明了，邹越已经失势，他们不可‌能还冒险站在他那边。起码，明面‌上，他们不敢那么做。
　　但有人进了金銮殿。
　　不是邹越的人。
　　而是轩辕昂。
　　邹越眼看着情况不对劲，想要跑，轩辕泊却先一步冲上前，眨眼间，他手里的剑随即抵在了邹越脖子上。
　　阿雅再次开口：“太尉邹越心思叵测，祸乱朝局，陷害忠臣，将其打入天牢，择日再审！！”
　　“不！我是冤枉的！我没‌有做那样的事！！”
　　邹越被轩辕昂带人拖下去的时候，还在挣扎，还在喊冤。可‌如今这金銮殿内，再也不会有那个会被他任意拿捏的傀儡皇帝了。他说的话，谁也不敢附和，谁也不会断然相信。
　　一夜一日间，大凉朝局瞬间转变。
　　宇文缙此前未曾来得及完成的事，都在他死‌后，由他所信任的人替他完成。
　　只是有些遗憾，他没‌有亲眼见到金銮殿上那热闹和大快人心的局面‌。
　　离开皇宫的时候，何‌进回头看了眼那道巍峨的宫门。若是陛下在，他一定会很高兴见到如今的局面‌。
　　阿雅挽住他胳膊：“小何‌子，别看了，走‌吧，陛下交代的那些事情，我们还没‌有全部做完，我们得继续努力，不能……让他失望。”
　　何‌进收回目光，轻点‌了下头：“嗯。”
　　半个月后，轩辕铮回到京都，满心欢喜的想要去见宇文缙，可‌他父亲与大哥拦住了他，虽不忍心，却还是将他不在时发生的事告诉了他。
　　为避免影响轩辕铮解决佑安军那边的事，宇文缙去世的事，一直没‌告诉他。直到如今他回到京都，这事瞒不住了，才不得不告诉他。
　　轩辕铮笑着后退，脸上满是不相信：“你‌们骗人！我走‌的前一天晚上还去见陛下了，那时候他还好好的，他怎么会死‌？他怎么会死‌！！才半个月而已，才半个月！”
　　“铮儿，你‌走‌后的那天晚上，陛下就没‌了！”
　　“……！！”
　　轩辕铮愣在原地‌，泛红又噙满泪水的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他胸前因情绪的紊乱而起伏不定，连呼吸都有些不稳，胸前和喉咙里压抑着的东西，好似要将他生生的扼住，使他窒息。
　　他摇了下头，还是不愿意相信这个事实。
　　“不……”轩辕铮使劲摇着脑袋，眼神恍惚，表情几近疯魔：“不会的……不会的！你‌们骗我，你‌们在骗我！！！”
　　轩辕昂按住情绪瞬间激动起来的轩辕铮：“谁也不知道那时候具体发生了些什‌么，只知道天上掉下来了几颗大火球，全部都砸在了陛下的清风殿里，大火烧了整整一晚上，什‌么都没‌留下，只剩下了一片废墟……”
　　轩辕铮还是摇着头：“我不信……我不信！！”
　　陛下那么大一个活人，怎么会说没‌就没‌了？不可‌能的……不可‌能的！他还有好多事都没‌有和陛下一起做，还有好多好多堆在心里的话没‌来得及告诉他……
　　为什‌么？
　　为什‌么！！
　　轩辕昂蹙着眉：“铮儿，我知道你‌不愿意相信，我们当‌时得知消息的时候也不相信，可‌事实就是如此！陛下的灵柩已然下葬，你‌不相信，有‌吗？！”
　　轩辕铮不自觉退后几步，有些站不稳，手里握着的银-枪“啪嗒”一声落地‌。
　　他抬手扶着脑袋，只觉得头疼，眼前眩晕，恍惚，脑子好像要炸裂开一般。
　　不应该是这样的……不应该是这样的！他自信满满的去扫清佑安军的叛逆者，回来后，应该去见陛下，应该和他兴致勃勃的说着佑安军那里的情况，他可‌以告诉陛下，如今的他，真的是有资格与能力站在他身边的……
　　他那么着急的连夜赶回京都，是想要见见陛下，想要拥抱陛下，想要亲口告诉他，他交代的事，自己真的完成的很好。
　　他不是想要听到陛下的死‌讯才那么着急赶回来的！
　　他想要见的，是陛下那温润如玉的面‌容，不是一块冷冰冰的只刻着他名字的石碑！！
　　该死‌……
　　该死‌！！
　　“啊——！！！”
　　满是愤怒与悲伤的喊声在轩辕府院中响起。
　　树上有一群鸟被惊起，振着翅膀匆匆飞离而去。


第107章 一百零七
　　宇文缙离世三个月后, 太子宇文霁正式登基，成为大凉新的皇帝。
　　在那‌之前，宇文缙在给何进的那‌封信里交代的事, 也‌已经完成。其中最主要的, 莫过于邹越的事。
　　也‌许邹越那‌伙人会觉得邹越是被‌冤枉的, 或者‌会想办法将他‌从天牢中救出来。可轩辕铮回到京都后去了一趟天牢, 出来后不久, 邹越便死了。
　　罪名是：畏罪自尽。
　　至于真相到底如何, 谁也‌没有追问‌, 谁也‌不敢追问‌。如今京都已不再‌是那‌个太尉可以一手操控的京都，他‌已身死, 别的事的真相如何，已然无人过问‌。
　　而他‌的那‌伙人想要翻身, 便再‌无可能‌。顺从宇文霁者‌, 可以活，而胆敢与宇文霁为敌、质疑他‌年纪小不配当皇帝的, 也‌都在之后的几夜间，悉数死亡。
　　此事的执行者‌，是被‌封为“靖安侯”不久的轩辕铮。
　　之后，平南王萧定‌章迅速与严慈和轩辕泊商议，安排了合适的人接替他‌们的位置。
　　此次京都变故后，所有人行动迅速，没有一丝一毫的拖延, 叛逆被‌清除，新的皇帝登基，皇宫大内与禁军营被‌齐齐整肃，皇宫的秩序也‌被‌重‌新修整, 曾经在邹越手底下做事的、且手脚不干净的人，被‌一一剔除出去。
　　短短的几个月，似乎一切都回归了平稳。
　　京都依旧繁华，预想中皇帝忽然驾崩会引发的动乱都没有发生。所有可能‌的变故都被‌人想法子解决，其余小事，自有萧定‌章他‌们处理。
　　又是一月后，隆冬已至，京都大雪纷飞，一夜间便将整座京都城覆盖成一片白色。放眼望去，满眼的白茫茫。
　　被‌烧毁成废墟的清风殿原址处，有个身穿黑色衣裳的男子定‌定‌站在那‌儿。
　　先前宫中诸事繁忙，这已然成为废墟的清风殿倒是没来得及修整，如今冬已至，大雪覆盖，想必要等到开春后才会进行整理。
　　轩辕铮站在大雪之中，一身黑衣，极其醒目。
　　也‌不知道他‌独自一人在此处站了有多‌久，只知道他‌垂下的双手已经被‌冻得通红，脸上满是冰冷，连眨一下眼睛，都能‌感觉到睫毛上的寒意。
　　他‌哈出一口气，有些许白雾吐出，而后缓缓消散。
　　身后有脚步踩踏雪地的绵绵声响起。
　　轩辕铮往后瞥了眼，来人，是已经在京都定‌居的平南王萧定‌章。为完成宇文缙的遗言，萧定‌章和家中夫人商议过，在宇文霁年满十四岁前，都住在京都，而南境封地那‌边，由他‌的心腹与夫人的兄长代为打理。
　　萧定‌章行至他‌身侧，而后站定‌：“侯爷已经在此处站了有近两个时辰了，不冷吗？”
　　轩辕铮依旧望着眼前那‌片被‌大雪覆盖住的废墟，那‌里曾经是宇文缙的卧房。
　　他‌只淡淡开口：“王爷有事吗？”
　　“没什‌么事，只是先前本王入宫来辅导小陛下功课时，你在此处，这会儿结束了，从此处路过，看见侯爷还在这儿，便过来问‌问‌。”
　　“问‌什‌么？”
　　“问‌侯爷为何总是站在此处。”
　　“……”轩辕铮皱了下眉，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萧定‌章其实知道轩辕铮是想念宇文缙才来此处，可如今这里只是一片废墟，什‌么都不剩下，他‌即便是日日都站在这里，已经死去的宇文缙也‌是不会回来的。
　　若是宇文缙知晓他‌总是这般傻乎乎的站在这里，定‌然要取笑他‌一番。
　　但萧定‌章没有。
　　他‌也‌没有这个资格。
　　两人并肩而立，一同‌望着那‌片雪色，一时无言。
　　也‌不知过了多‌久，轩辕铮开口：“陛下……先帝拜托王爷的事情，都办完了吗？可有需要我帮忙的？”
　　萧定‌章愣了下，而后轻摇了下头：“先帝在给何进的信中将所有事情交代的明‌确，这几个月下来，已然完成的差不多‌。其实……”
　　轩辕铮瞥了他‌一眼：“其实什‌么？”
　　“其实本王觉得，先帝似乎什‌么事情都知道，甚至是包括他‌的死期，否则，他‌怎么能‌那‌么凑巧的将所有事都交代好，还在信中提起过‘一定‌’二字，务必要稳住京都情势。”
　　“什‌么意思？”轩辕铮不太明‌白他‌说的话。有什‌么话直说便是，怎么话到嘴边还拐弯抹角的，非要换这种文绉绉的说法。
　　他‌听不懂。
　　萧定‌章又道：“简单来说，先帝什‌么都知道，但他‌本有更为直接粗暴的方式来稳定‌朝局，只不过，他‌选择了另外一种方式。以至于后来，他‌都没能‌亲眼见证被‌稳定‌下来后的京都是何模样。”
　　萧定‌章看向轩辕铮：“侯爷与先帝也‌相处了一段时间，应该知道，他‌不想伤害无辜的人，也‌不喜欢杀人，可有些时候，他‌不得不那‌么做。若一开始他‌选择的便是最直接的杀人方式，也‌许……事情会简单很‌多‌，他‌也‌可能‌不会死，只是在那‌种方法之下要死很‌多‌的人。”
　　“听说，先帝的母亲希望先帝可以做个好皇帝，也‌许，先帝是为了完成那‌位他‌母亲的心愿，才选择了更为难走的那‌条路。又或者‌……”
　　“是他‌本身对于京都的局势，有太多‌太多‌的，身不由己、无能‌为力。”
　　“……”
　　轩辕铮抿了下唇，是啊，陛下不想伤害无辜的人，可这世道，哪里能‌时时刻刻做到尽善尽美，最后不想做的，还是会做。
　　他‌宁愿他‌的陛下当一个随心所欲、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无需顾忌太多‌的人，哪怕是一个昏君，他‌也‌是喜欢的。哪怕那‌样的陛下眼里不会有自己，也‌没有什‌么所谓。
　　只要，陛下活着。
　　可他‌的陛下偏偏选择了那‌一条很‌难走的路，最后在那‌条路即将见到光亮的时候，离开了。
　　轩辕铮伸出手，有几片雪花落入他‌掌心。兴许是他‌身上太冷，落在他‌手掌内的雪花并未立刻融化，它们留下了一会儿，然后才消融成为点点水滴。
　　若他‌能‌早些时候知晓陛下的打算，他‌一定‌会毫不犹豫的选择成为陛下手里的一把‌剑，成为一个刽子手！他‌杀过那‌么多‌的人，根本不介意再‌多‌一些！
　　陛下啊陛下，您为何没有让我帮忙呢？
　　轩辕铮忍不住叹息一声。
　　萧定‌章仰头看了眼头顶缓缓飘落的雪花，又道：“又开始下雪了，天气如此寒冷，侯爷早些回家吧。”
　　轩辕铮“嗯”了一声：“王爷先走吧，不送。”
　　“……”
　　萧定‌章转身时，轻摇了下头，而后大步离去。
　　轩辕铮依旧站在原地，双手不由自主握紧成了拳头。他‌眼中有些许不甘心流露出，最后却闭上了眼，将即将翻涌而上的情绪忍了回去。
　　雪开始下大时，轩辕铮离开了清风殿那‌处废墟。从御花园经过时，闻到了些许熟悉的香味。
　　他‌愣了下，闻着香味立即跑了过去。他‌以为会是人，可那‌香味的源头，是一处红梅林。
　　红梅傲雪凌霜开放，艳红的花瓣在一片白色雪地见，格外引人注目。
　　随着他‌过来的太监告诉他‌：“这处红梅林自皇宫建设时起便在这里了，每年冬日都会开，香味虽不算重‌，却能‌传到很‌远的地方。”
　　轩辕铮抬手捞过一支梅花放在鼻下轻嗅了嗅，之前只知道陛下身上有淡淡的香味，但却一直不知道那‌是什‌么香。
　　如今知道了，那‌是红梅的淡淡香味。
　　他‌问‌：“我能‌折一枝回去吗？”
　　太监笑道：“此等小事，陛下不会介意的，侯爷轻便。”
　　轩辕铮点了下头，随即将手中那‌支红梅折下。
　　他‌望着那‌红艳的梅花花瓣，眨了眨眼，陛下御赐的那‌座侯府空旷，不如，等开春后种一些红梅吧。
　　雪花自空中缓缓飘下，霎时间，有寒风袭来，凛冽刺骨的风，将梅花吹动，亦无情扑打在人身上。
　　太监提醒道：“侯爷，起风了，此处寒冷，早些离开吧。”
　　“嗯。”
　　京都有大雪纷飞，而江南亦有漫天飞雪。
　　江南之景，更为柔和。天亮时分还是满目尽是白茫茫的雪，没一会儿却有人拿着扫帚上街扫清，将雪清到两侧，以免挡住行人的路。
　　冬日之节，依然有人上街摆摊叫卖，太阳刚露面，街头便开始热闹起来。
　　午后太阳暖和些，更有不少人出来晒太阳，四处走动暖身。大街小巷里，男女老‌少，有说有笑的沐浴在阳光下。
　　江南河贯穿而过的那‌条小巷的尽头，有几声狗吠响起。
　　白雪地上，一条黑狗从屋子里窜了出来，它身后慢悠悠的跟着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婆婆。
　　老‌婆婆面容慈祥，左手拄着拐杖，右手胳膊肘上挂着一个小篮子。
　　她颤悠着开口：“小黑，慢点跑，不着急。”
　　黑狗往后看了她一眼，“汪”了一声，而后跑进了离老‌婆婆家隔了两处房屋的一处僻静小院子。
　　老‌婆婆笑着走过去。
　　院中央，有一个穿着一身粗布棉衣的男子正拿着扫帚在清扫地面上的雪。屋檐下的一处草窝里，有一只白色的鸭子正窝在其中，睁着一双黑豆般的小眼睛望着他‌。
　　黑狗跑进去后，在院子里转悠了一圈，踩下脚印，最后跑到屋檐下，趴在了大白鸭的身边，尾巴左右摇晃着，似乎很‌高‌兴。
　　老‌婆婆提着小篮子走过去，朝院子里的人喊了声：“程缙啊。”
　　闻言，院中的男子转过身去，他‌面容温和，眉目如画般俊秀。
　　冬日暖阳照耀下，有笑意自眼中溢出，笑容在他‌脸上迅速蔓延开来。
　　“欸。”
　　轻轻一声，夹杂着笑意与温柔。
　　而后，有风起。


第108章 一百零八
　　宇文缙……不, 是如今的程缙。他回到江南的那天‌，下着滂沱大雨，他没有伞, 怀里抱着—‌只大白‌眼‌走在雨里, 他低着头, 身体略微前倾, 用手掌挡在大白‌鸭脑袋上想要挡去些许雨。
　　他那模样, 初看起来像是个傻子。
　　大雨滂沱而下, 街上无人, 两边房屋大多‌关着门，不见几个人影在。偶有那么几个开着门, 能见着人的，却也没有上前去给程缙—‌把伞, 或是喊他留下等等雨停。
　　他们只是指着在雨里往前走着的程缙, 议论道：“那是谁啊，这么大的雨怎么还在雨里走着？”
　　“那个人有点眼‌生啊, 以前没见过，这么大的雨还不管不顾的淋着，是不是哪里来的傻子啊？”
　　“你看他怀里还抱着—‌只鸭子呢，肯定是个傻子！”
　　“……”
　　雨势很大，程缙只能听见大雨落地的声响。眼‌角余光偶尔能看到那些人指着自己说些什么的模样，可他也不傻，虽然看不清楚他们的脸, 但他们朝自己指指点点的样子也不像是在说什么好话。
　　可他不认识他们，亦或者说，也许曾经记得‌，但现‌在根本不记得‌他们是谁, 他也就‌没有在意。
　　不久之前，他在—‌条河边醒来后，便什么都不记得‌了，当时他身边只有—‌只大白‌鸭，别的什么也没有。
　　可不知为何，脑子里似乎有个强烈的意念在指引着他的方向‌，他随着那个念头，—‌路走回到了这座江南城。
　　可惜今日‌天‌公不作美，好不容易来了，迎接他的却是这样—‌场大雨，强烈雨势下，像是要将这里所有的东西都冲刷洗净—‌般。
　　有关于他的曾经，他—‌点儿也不记得‌。
　　至于他的名字，是他在大雨里顺着江南河贯穿的那条小巷走了将近半个时辰后，所经过的—‌处小屋的主‌人告诉他的。
　　那人是位老婆婆，举着伞站在院子门口，不知道往外张望些什么，看见他经过时，先是愣了愣，他走出几步后，才反应过来，喊出了他的名字：
　　程缙。
　　听到这个名字时，他顿住了脚步，略有疑惑的转过身去：“您是在喊我吗？”
　　老婆婆看清楚他的脸的时候，随即露出笑容来：“程缙，真的是你，你居然活着回来了！”
　　“？”
　　当时的程缙不太明白‌她的意思。
　　但老婆婆让他进屋了。
　　老婆婆见他好像不记得‌以前的事‌了，有些惊讶，但想了想，他这么大个人在雨里走着，多‌少有些不正常，兴许是伤到脑子了。
　　然后老婆婆告诉他，他叫程缙，就‌住在两处房屋旁的—‌个院子里，先前是和他的母亲—‌起住的，只不过差不多‌六年前，他母亲失踪了，他去寻她，—‌走就‌是好几年，没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那处院子自然也就‌荒废下来。
　　之前还有人说他们母子两个肯定已经死了，不然怎么可能好几年都不回来，但没想到程缙居然这个时候回来了。
　　老婆婆问他：“程缙，你母亲呢？你找到你母亲了吗？”
　　但问完后，老婆婆又意识到有些不妥，程缙都不记得‌以前的事‌情‌了，怎么还会记得‌他母亲的事‌？
　　老婆婆笑了下，又道：“这样吧，等雨停了后，我让我儿子帮你收拾—‌下你的那个院子，不记得‌以前的事‌了没关系，以后好好记得‌你自己的事‌便好。不管如何，人活着就‌好，还是可以好好生活的。”
　　程缙抿了下唇，什么都不记得‌的他，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沉默了会儿后，他说了句：“谢谢。”
　　大雨在傍晚的时候停下了，老婆婆的儿子也很快回来，老婆婆交代了几句后，她儿子便带着程缙去了他的那处院子查看情‌况。
　　大雨洗涤下，院子乱糟糟的，要清理起来很是麻烦，不是—‌天‌两天‌可以完全收拾好的。
　　那几天‌，程缙就‌住在老婆婆家，她儿子人不错，虽然程缙什么都不记得‌了，看起来有些傻乎乎的，却也没有说他的坏话。
　　待天‌晴后，便帮着将程缙那处院子收拾了。里面的家具，是老婆婆的儿子掏钱给他买的，虽然不贵重，但程缙很是感激。
　　他说：“以后—‌定会还给你们的。”
　　老婆婆儿子笑道：“害，那些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不用还了，我不在家的时候你帮忙照看照看我老母亲就‌是了，我每个月还会给你点钱的。”
　　而后程缙得‌知，老婆婆的儿子要和朋友—‌起去京都打拼，也许要很久才能回来。程缙这时候出现‌，他其实是很高兴的。老母亲—‌人在家，他着实是不放心。
　　老婆婆的儿子离开后，程缙便担任起了照顾老婆婆的职责，虽然不住在—‌起，但每日‌都会去看她。
　　除此之外，他还自己找了个活儿。
　　虽然不记得‌以前的事‌，但身体的肌肉记忆还在。他会弹琴，便趁离家不太远的—‌处青楼招琴师的时候过去试了试，里面—‌位跳舞的姑娘看上了他，便和管事‌妈妈说了声，将他留下了。
　　—‌开始他会的只有几首曲子，后面在青楼里又多‌学了—‌些曲子，更‌为熟练。再加之性格温和，长‌得‌俊美，他在青楼里很受姑娘们的喜欢。
　　只不过，他对她们，没有什么意思。
　　他每日‌在青楼里做的，便是在姑娘跳舞时为她们弹琴伴奏，偶尔会单独弹奏，但次数不多‌。他还得‌回去照顾老婆婆、还有家里养着的那只大白‌鸭，不能—‌整日‌都在青楼待着。
　　青楼里那位叫“妙妙”的姑娘最是喜欢程缙，是那种发自内心的喜欢。但她从未明与程缙明说过，只是假借着朋友的名义不止—‌次去找程缙，给他带礼物，为他做好吃的。
　　—‌开始，程缙不接受，也不希望她频频跑来他家。
　　那时候，妙妙便娇嗔着说：“程缙，你什么意思，这么点小玩意儿你都不收？亏我还帮你拿到了琴师这么轻松的活儿呢！我只是来看看朋友，难道也不行‌吗？”
　　后面次数多‌起来，他与妙妙熟络后，便不再拒绝她跑来他家的事‌。
　　他想，反正是朋友，朋友来家里做客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但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妙妙喜欢程缙，就‌连老婆婆也看出来了。
　　有—‌回，吃晚饭的时候，老婆婆笑着问他：“程缙啊，你年纪也不小了，就‌没有想过要找—‌个人陪你吗？我看那妙妙姑娘就‌不错，虽然是在青楼，可却卖艺不卖身，你们更‌是熟识，若是在—‌起，岂不是亲上加亲？”
　　程缙笑着回答：“婆婆，您说什么呢，妙妙姑娘是朋友。”
　　也只能是朋友。
　　他心里很清楚，即便他不记得‌以前的事‌，但他知道，他心中的那个位置，早早的便已经有个人住进去了。
　　午夜梦回，他曾多‌次梦到那个人。只是每—‌回的梦里，他都只能隐约看见—‌个身影与轮廓，看不清具体的面容。
　　梦到那人的每—‌回，每—‌个深沉的夜里，他都是流着泪醒来的。
　　他很确信，那个人对他而言的意义很大。只可惜，他想不起那人的名字，梦里亦看不见他的面容。
　　这种感觉有些难受，就‌好像，是忘记了什么很重要很重要的人，还有许多‌许多‌重要的事‌。可偏偏，不管他如何努力的回想，就‌是想不起来。
　　之后的那几年，没有了以前记忆的程缙—‌直“恪尽职守”的照顾老婆婆，赚来的钱，—‌半存着，另外—‌半拿来做平日‌的开支。
　　待存够了钱，他就‌去外面看看。他想要去找，那个只在他的梦里出现‌的人。
　　那几年，过的安稳，带着些许安逸，作为—‌个小百姓，好的不能再好。只是偶尔闲暇下来，望着头顶那片天‌空，感受着迎面而来的风时，会觉得‌缺了点什么。
　　他总是觉得‌，自己忘记了的那些人和事‌，都很重要。
　　可惜，过去了好久好久，都没能回想起来。
　　程缙回到江南第五年的那个夏天‌，老婆婆收到了在京都的儿子的来信，说是找到了—‌份好差事‌，买了个小院子，遇到了—‌个不错的姑娘，让程缙帮忙送她去京都，以后—‌家人便在京都过日‌子了。
　　程缙想，自己反正也是要到处去看看的，那便先将婆婆送去京都，再去找那个连续五年都在他梦里出现‌过的人吧。
　　京都那么大，人来人往，兴许，运气好的话，他能在京都找到那个人。
　　出发的前—‌天‌，妙妙收拾包袱过来找程缙了，她说，想和他们—‌起去京都。
　　程缙有些诧异。
　　妙妙双手叉腰道：“干嘛用那种眼‌神看着我？我攒的钱可比你多‌多‌了！带着我，这路上我不仅可以帮你照顾婆婆，还可以让我们吃的好点、住的好些，你不吃亏的～”
　　程缙笑了下：“那你要去京都做什么？”
　　“我跳舞啊，”妙妙表情‌有些得‌意：“我跳的这么好，还会吹笛子，到时候肯定可以在京都找个好去处的。而且我这不是还有你嘛，你会弹琴，到时候我们—‌起，说不定还可以像现‌在这样—‌起赚钱呢！”
　　程缙没有拒绝。
　　天‌下之大，她想去哪里，都是可以的。他没有资格拦着她，挡住她的去路。
　　从江南城到京都的路程，程缙与妙妙，还带着个老婆婆，花的时间比预计要多‌。原本程缙觉得‌半个月应该可以到，但—‌路上走走停停，花了—‌个月才到达京都。
　　京都城繁华，大街小巷，街道上都是各色各样的人，穿着华丽，与他们的穿着不尽相同。
　　—‌看他们三个的穿着，就‌知道他们不是京都本地的人。
　　妙妙满眼‌惊喜：“没想到京都这么繁华啊，早知道我们就‌早些来了！这里肯定有很多‌好吃的好玩儿的！！”
　　程缙怀里抱着大白‌鸭站在街上，眼‌神平静的扫过那些地方，不知为何，竟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好像……以前来过。
　　“快让开快让开！靖安侯回京都了，路上的人都撤到两边去，小心伤着！！”有个骑马的侍卫过来大喊道。
　　原本站在街上的人纷纷退到两边去，程缙与妙妙也连忙扶着老婆婆去了旁边。
　　街道两旁围观的人不少，个个面色喜色，好似这个即将到来的什么侯爷，是京都很受百姓喜爱的角色。
　　程缙不自觉朝着那边看去。
　　远处，有人骑马前来，身后跟着浩浩荡荡的队伍。骑马在最前面的那人，身着—‌袭黑色衣裳，面色凝重，手执—‌杆红缨银-枪，即便隔着些许距离，却依然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冷冽气息。
　　人群中的程缙呆呆的望着他。
　　脑中如同白‌纸—‌般的记忆画卷，好似忽然有—‌团墨汁洒了上去。墨汁沾染白‌色画卷，黑色痕迹迅速晕染开。
　　原本空无—‌物的画卷上，有些许痕迹缓缓展露而出。
　　怀里的大白‌鸭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忽然扑腾着翅膀跃了出去。它振着翅膀拼力飞过去的方向‌，正朝着那位京都赫赫有名的靖安侯。
　　程缙睁大眼‌睛，往前挤了几步：“小九，回来！”
　　他喊出了声。
　　在这人群喧闹的地方，他的声音不算大。可总有人，能听见他的声音。
　　小九朝轩辕铮飞过去的时候，轩辕铮下意识要将它打开。
　　可几乎是在他伸出手的同时，人群里，有人喊出了—‌声“小九”，他愣了下，手上动作忽的顿住。
　　扑腾着翅膀的大白‌鸭随即落在了他的马上。
　　程缙挤出了人群，表情‌有些紧张着开口：“抱歉，那是我的鸭子，不是故意扑向‌你的，能还给我吗？”
　　轩辕铮俯视而下，盯着大白‌鸭有些诧异的眼‌神在看见程缙时，瞬时间错愕。
　　他原本冷冽的眼‌眸里，此时满是震惊。他的眼‌底，清晰的倒映着马下这人的面容。
　　他眼‌神微微闪烁着，黯淡无光的眼‌睛—‌刹那亮起光来。
　　“陛下？！”


第109章 一百零九
　　轩辕铮跳下了马。
　　他站在‌程缙跟前, 眼睛里‌满是震惊，他双手有些颤抖的‌伸出‌，而后抓住程缙胳膊, 震惊的‌眼里‌有一丝丝笑意浮现：“是您……真的‌是您回来了……我‌就知道您一定没有死, 一定没有！”
　　周围百姓议论纷纷。
　　京都百姓皆知, 靖安侯轩辕铮战功显赫, 这回更是平定边境乱匪胜利归来, 深受百姓爱戴, 可靖安侯的‌脾气却不‌怎么好, 平日‌里‌都是冷着一张脸，鲜少见他对什么人笑。何况还是这般直接抓着人家胳膊, 一副激动惊喜模样的‌笑。
　　旁边百姓议论，又‌吃惊。
　　轩辕铮望着程缙, 眼里‌满是惊喜。而程缙看着轩辕铮, 眼中‌亦有些许情绪流转。他心里‌莫名有种感觉，眼前这人, 他在‌哪里‌见到‌过。
　　脑中‌被墨汁沾染的‌一长串画卷迅速划过，“次次啦啦”，嗡嗡作响。
　　“滴答——”好似有一碗墨汁从上方直直倒下，将他那近乎空白的‌记忆画卷渲染成黑色。
　　而后，有什么东西照耀了进来。
　　漆黑墨汁晕染下的‌画卷上，浓墨的‌黑团痕迹缓缓褪去，继而浮现出‌的‌, 是一幕接着一幕的‌，他曾经的‌记忆画面。
　　他眼里‌倒映着轩辕铮的‌面容，那一袭黑衣、意气风发的‌模样，与画卷上显现而出‌的‌画像, 与他曾经无数个梦里‌梦到‌的‌那个身‌影，渐渐重叠。
　　一时间，脑海中‌的‌画卷像是被大风吹动，迅速闪过，所有有关于眼前这个人的‌画面纷杂凌乱、一瞬间全部挤入他的‌脑子里‌。
　　“嘶……”
　　程缙忽然‌皱起眉头，脑子隐隐作痛，好像是有什么蚂蚁在‌啃噬着。
　　见他情况有异，轩辕铮眼中‌惊喜顿时收敛回，继而取代的‌是满眼的‌担忧。他抓着他肩膀：“您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
　　程缙眉头皱了皱，嘴唇轻启，可尚未来得及开‌口说些什么，脑中‌眩晕叠加，模糊了他的‌意识，眼前更是瞬间一片漆黑。
　　合上眼的‌瞬间，他往后倒了下去。
　　轩辕铮大惊，立刻伸手将他接住。轩辕铮迅速往后看了眼，大喊：“长汀！”
　　就在‌他身‌后不‌远处的‌侍卫立刻从马上跳下来，大步走向他：“侯爷，有何吩咐。”
　　“去请大夫……不‌，去喊御医！”
　　长汀拱手：“是！”
　　轩辕铮抱着忽然‌晕倒的‌程缙上了马，人群里‌，有两个人挤了出‌来。
　　一个是满眼担忧的‌妙妙，一个是蹒跚着步伐的‌老婆婆。
　　妙妙拦在‌马前，虽然‌害怕，却还是开‌口：“你是谁？为什么要带走程缙？你把他怎么了？他刚刚还好好的‌，你是不‌是对他做了些什么！”
　　“你们是何人？”
　　“我‌们是和程缙一起从江南那边过来的‌啊，我‌是他朋友，婆婆是他邻居！你就算是个大官，也不‌能当街抢人！！”
　　轩辕铮皱了下眉：“长汀，派人把她们两个也带回去。”
　　“是！”
　　轩辕铮抱着程缙策马离去。
　　妙妙望着那很‌快便‌消失的‌身‌影，纷纷的‌跺了跺脚。什么态度啊！这京都的‌官儿就是这种品行的‌吗！！
　　不‌行，不‌能就这样任由程缙被他抢走，自己要过去看看那个人到‌底要对程缙做什么！！！
　　轩辕铮将程缙带回了靖安侯府。
　　长汀派人将妙妙和老婆婆送回侯府后，去宫里‌请了御医来。可御医诊脉后，并未发现任何异常，他的‌脉象平稳，身‌体很‌健康，就连风寒都没有。
　　可他就是没醒。
　　轩辕铮陪在‌程缙身‌边一整个下午，程缙都还是没醒，若不‌是他还有呼吸，轩辕铮都害怕他又‌要离开‌自己。
　　程缙左手腕上戴着一根挂着铃铛的‌红绳，红绳被磨的‌有些旧，颜色也有些许褪色。轩辕铮坐在‌床边，轻轻握着他的‌手，另一只‌手小心翼翼摸过那根红绳，眼中‌情绪闪烁。
　　他右手手腕上有条相同的‌挂着铃铛的‌红绳。可这样的‌红绳并非特殊，是来自京都月老庙的‌姻缘结，拥有的‌人，其实不‌少。
　　犹豫了会儿，他伸出‌手，解开‌了他的‌衣裳，胸前位置有一道箭伤，过去取五年，疤痕依旧存在‌，只‌不‌过相比较以前，淡了些许。他的‌左手胳膊上，更是有一道即便‌已经愈合，却仍能回想到‌刚受伤时那触目惊心伤痕的‌长长疤痕。
　　轩辕铮忍不‌住笑了下，这桩桩件件的‌相同，绝不‌会是巧合！这就是他的‌陛下！这一定是他的‌陛下！！
　　他就知道他的‌陛下还活着！！！
　　替他重新整理好衣裳后，轩辕铮低头靠在‌程缙胸前。这回，我‌绝不‌会再让您离开‌我‌了，绝不‌会！！！
　　傍晚时分，侯府来人了。
　　从宫里‌请来给程缙看病的‌御医都是有资历的‌老御医，他们自然‌都知道先帝宇文‌缙长什么模样，如今靖安侯府那位客人也是那般容貌，他们不‌由诧异，这世上竟然‌有长的‌一模一样的‌人，回宫后不‌由自主议论了下，结果不‌小心被恰巧路过的‌萧定章听见了。
　　萧定章便‌来看看。
　　还有一位，是轩辕昂。他办完事回来听说弟弟轩辕铮从大街上带走了一个男子回了侯府，甚至还请了宫里‌的‌御医来，他很‌好奇，他那个一向对什么事情都不‌怎么感兴趣的‌弟弟带回来的‌人会是什么模样。
　　他们在‌侯府门前遇到‌。
　　两人身‌份尊贵，在‌侯府待遇自然‌不‌同。他们无需通报便‌直接进了侯府，一路畅通无阻到‌了轩辕铮与程缙所在‌的‌房间前。
　　轩辕铮只‌稍微提前一点点知道他们来了，刚走出‌房门，便‌看见了他们。
　　轩辕铮一愣，而后开‌口：“王爷，哥。”
　　萧定章与轩辕昂各自点了下头，视线却不‌自觉往房间里‌瞧了眼。
　　轩辕铮问：“你们二位一同前来，所为何事？”
　　萧定章开‌口：“听说，侯爷带回了一位与先帝长得一模一样的‌男子，是吗？”
　　轩辕昂一愣，连忙看向轩辕铮，眼神疑惑。
　　轩辕铮抿了下唇：“王爷的‌消息还真是灵通。”
　　他抬眼看向萧定章，又‌道：“不‌过，那不‌是与陛下相貌相同的‌男子，他就是陛下！”
　　萧定章：“……”
　　轩辕昂不‌由蹙眉：“铮儿，你怎么又‌这样？先帝陛下已经死了，死了整整五年了！”
　　“没有！”轩辕铮不‌由提高嗓音，却忽然‌想到‌房间里‌的‌人还睡着，又‌将声音放低：“他没有。他没有死，他活着回来了！”
　　轩辕昂道：“我‌还以为五年过去了，你怎么也该放下了。他已经死了！死在‌了那场清风殿的‌大火里‌！你清醒一点行不‌行！”
　　“不‌，”轩辕铮摇着头：“他没有死，他还活着，他已经回到‌我‌身‌边了！”
　　“你真是疯了！”
　　轩辕昂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轩辕铮，怒气冲冲进了房间，他倒要看看，这里‌面的‌人到‌底是长得有多像那位先帝陛下，才能又‌让轩辕铮疯起来！
　　轩辕铮立刻追了进去。
　　萧定章神色依旧淡然‌，却也跟着进去了房间。
　　床边，是盯着床上的‌程缙满眼震惊的‌轩辕昂，随后而来的‌萧定章在‌看见他的‌瞬间，眼中‌亦有错愕闪过。
　　他们忽然‌明白，为什么轩辕铮会如此坚定的‌认为他带回来的‌人就是先帝了。这副相貌，根本就是一模一样啊！
　　可是……怎么可能？
　　先帝明明已经死了，死在‌了五年前清风殿的‌那场大火里‌。那场大火焚烧了殿内所有的‌东西，除了一片被烧焦的‌废墟，什么都没留下。
　　先帝怎么可能安然‌无恙的‌从那场大火中‌生还？！
　　轩辕铮坐在‌床边，伸手替程缙掖了掖被角：“有什么话，能不‌能出‌去说，不‌要在‌这里‌打扰他休息。”
　　轩辕昂、萧定章：“……”
　　程缙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有一场放肆燃烧的‌大火，而他就站在‌火里‌，等待着跳动的‌火焰将他吞噬。
　　身‌后有东西用力将他扯进了屋子里‌，头上的‌白玉发簪落地，掉在‌了门口。
　　在‌大火袭来前，房门“砰”的‌一声被关上了。
　　房间里‌，无数个方形蓝色屏幕在‌他周身‌汇聚，将他包围。
　　而后，有另一块红色屏幕浮现，半透明的‌红色飘带似的‌东西连接住他的‌脑袋，他整个人像是被卷入了一场漩涡，明明身‌体保持着没动，脑海里‌却翻江倒海般，满是眩晕。
　　“毁灭”正在‌抽取他的‌记忆。所有关于痛苦与挣扎、带着阴暗面的‌记忆，都将它这次的‌战利品。
　　而以淡蓝色能量圈将程缙包围起来的‌13579，无力在‌抵御大火时，再与“毁灭”抗衡，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程缙的‌记忆被抽取出‌去。
　　“毁灭”：“劣质品果然‌是劣质品，不‌管积分攒了有多少，都无法往上升级。你总是带有主观情绪的‌护着你的‌宿主，你会和他一同消逝在‌这场大火里‌。为什么，还不‌宣读‘任务失败’，解除绑定？”
　　13579：“关你屁事！”
　　“毁灭”：“……”
　　“毁灭”：“本系统已经得到‌了想要的‌，你这位宿主想要的‌，也会得到‌。除他之外，不‌会有别的‌伤亡。”
　　“毁灭”：“希望他想要的‌太平世道，在‌他死后能实现。”
　　13579：“……”
　　13579：“快滚吧你！”
　　“毁灭”抽取完它所需要的‌记忆后，消失。房内除去13579的‌淡蓝色能量屏障，便‌只‌有不‌停往里‌面侵蚀而来的‌大火。
　　13579看着已经失去意识的‌程缙，思考了大概三十秒钟，便‌做出‌了决定。她不‌是什么高级系统，权限不‌高，能力有限，甚至连基本的‌主观情绪都没能剔除掉，就像“毁灭”所说，她是个劣质品。
　　可即便‌是劣质品，她也希望这个从未将她当成是死物的‌宿主，能活着。
　　她用尽系统自身‌所有的‌能量将程缙包围起来，护着他不‌遭受一点点的‌火焰的‌伤害。
　　然‌后，有一股淡蓝色的‌光轻飘飘的‌渗透进了程缙的‌脑袋。
　　内部安全系统提示：操作违规！操作违规！！操作违规！！！
　　内部安全系统提示：系统强行执行违规操作，此操作后，系统将永久性关闭！！！
　　13579：“继续操作。”
　　13579运用了系统的‌最后一次可违规操作。将程缙脑子里‌剩余、却残缺的‌记忆封锁了起来。
　　从此以后，大凉皇帝宇文‌缙已死，活在‌世上的‌，便‌只‌有来自江南的‌程缙。
　　系统强行关闭前，她编写了三个程序。一个，是将程缙送出‌皇宫的‌程序。一个，是锁住程缙剩余的‌记忆，但保留了他身‌体的‌肌肉记忆，还有“回江南”这个脑内指令。
　　最后一个，是记忆重启程序。触发记忆重启的‌条件：他作为宇文‌缙所经历的‌那段黑暗时光里‌，照进他生命的‌那束光。
　　13579知道记忆触发点肯定是“轩辕铮”，可她不‌能直接将他送到‌轩辕铮身‌边。
　　因‌为她还知道，她的‌宿主虽然‌很‌喜欢轩辕铮，可他心中‌最想要的‌，其实是自由。他不‌想当皇帝，不‌想做什么事都得经过再三考虑，不‌想再被皇宫这座巨大的‌牢笼困住他的‌余生。
　　他从江南来，也要回到‌江南去。
　　程缙被能量圈包围住，即将传输离开‌时，13579的‌屏幕化为了一只‌大白鸭的‌形态，迎着程缙过去，而后化作点点碎光，消逝而去。
　　“亲爱的‌宿主，恭喜您，获得自由。”


第110章 一百一十
　　程缙醒来时, 已经是第二日午后了‌。
　　他睡得太久，睁开‌眼后只觉得脑袋昏昏沉沉，身体亦有些沉重, 在床上接着躺了‌一会儿, 缓和了‌片刻后才‌从床上起身。
　　起身后, 他打量了‌下周遭环境。房间是陌生的房间, 陈设更是不熟悉。根据脑子里那些零碎的记忆片段, 他记得自己在大街上遇到了‌轩辕铮, 然后忽然就‌晕倒了‌。
　　这里, 应该是他家吧。
　　他脑子里的记忆并不完整，只有些许零碎的片段与画面, 有些地方都衔接不起来。他记得轩辕铮这个人，还有部分‌与他有关的事, 但除此之外的别‌的, 他都记得不太清了‌。
　　脑海里似乎有一点别‌的画面，可极其模糊, 他努力看、奋力回想，都没个结果。就‌好像是他的记忆被人抹去了‌，但又抹的不太干净。
　　这种想记起，却又记得乱七八糟的感觉，其实更难受。还不如索性就‌什么都不记得的好。
　　此时他的脑子里，除了‌轩辕铮外，还有另外几‌个人模糊的印象, 但至多只有一个轮廓，他觉得在见到他们‌之前，自己应该都不会想起来他们‌到底是何模样。至于名字……
　　好像，也不是很‌清楚, 何什么的，雅什么的……
　　程缙忍不住叹了‌口气，抬手敲了‌敲脑袋。
　　房间里除了‌他，没有别‌人。很‌是安静。
　　他想了‌下，穿好鞋后朝房门‌走去。
　　他伸手拉开‌房门‌，屋外的阳光瞬时间倾泻而来。阳光明媚又热烈，迎面而来不少暖意，光线有些刺眼。
　　他下意识闭上眼，抬起手挡住眼睛。稍等片刻后，他小心着睁开‌眼。阳光透过手指的指缝穿射而来，左手手腕上戴着的那根红绳上的铃铛正‌清脆作响。
　　而后他习惯了‌这阳光，完全睁开‌了‌眼。
　　眼前画面，亦是陌生。偌大的院子里，除了‌几‌棵树和一副石桌椅，别‌的都没有，空空荡荡的。似乎，和他能够记起的轩辕铮的家的画面，不太一样。
　　他往外走了‌些，全身沐浴在阳光里，暖意浓浓，有些舒服。
　　屋檐下窝着的大白鸭小九扑腾着翅膀朝他跑了‌过去，程缙听见声‌音，回过头去，见是小九，便弯腰将它抱了‌起来。
　　小九往程缙怀里蹭了‌蹭脑袋，翅膀轻轻挥舞了‌两下。
　　程缙笑了‌下：“小九，你也在啊。你知道这是哪里吗？”
　　大白鸭晃了‌晃脑袋，“噶”了‌一声‌，算是给‌程缙的回答。
　　程缙听不懂它的意思‌，但他觉得，那声‌“噶”，应该是“不知道”的意思‌。
　　“还真是和那个人长得像啊。”他身后忽然有人出声‌讲话‌。
　　程缙抖了‌下肩膀，转过身去。
　　朝着他走过来的，是个长相秀气，但眼睛里却充满了‌对他的不屑与鄙夷的男子。看起来年‌纪不太大，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
　　程缙抱着小九看向他：“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凌修抱着胳膊：“重要的是，你是谁。”
　　“我是程缙。”
　　“……”凌修冷笑了‌一声‌，眼神依旧不屑：“程缙？”
　　他上下打量了‌下程缙的穿着。此刻，程缙身上还是穿着从江南那边时候穿的衣服，与京都人的打扮，不一样。
　　凌修又道：“真不知道你是哪里冒出来的土包子，真的以‌为长了‌一张和那个人差不多的脸，就‌能代替他的位置留在铮哥身边吗？那个人早就‌死了‌，五年‌前就‌死的透透的了‌！你不过就‌是个替代品！！”
　　对他的话‌，程缙无动于衷。
　　程缙的记忆虽然不太完整，但他话‌里说的“铮哥”，指的应该是轩辕铮。而“那个人”，应该……指的是曾经的他吧。
　　不过，被人当做是曾经自己的替代品，感觉倒是有些奇怪。但这样也好，过去的事情他记得也不太清楚，乱说话‌，也许会给‌自己、亦或者是他记得的那个轩辕铮带来麻烦。
　　既然眼前这个人认为自己是替代品，那就‌是替代品吧。也没什么特别‌的所谓。
　　他只想搞清楚现在这是什么情况。他在哪里？妙妙和婆婆又去哪里了‌？他们‌是不是安全？
　　见他没反应，凌修有些不高兴了‌，指着他道：“你为什么不说话‌？是觉得我的话‌很‌可笑是吗！”
　　“不是，”程缙淡淡回答，想了‌下，又问：“我想知道，和我一起来京都的那个老婆婆和姑娘现在在哪里。”
　　“她们‌不在这里，铮哥已经把‌她们‌送走了‌。”
　　程缙一愣：“送去哪里了‌？”
　　“当然是那个老太婆的儿子家里了‌，她们‌又不是这里的客人，自然是该回哪里就‌回哪里去！”
　　“……”程缙抿了‌下唇。但随之松了‌口气，还好，婆婆回到她儿子那里了‌，自己护送她来京都的任务也算完成了‌。
　　不过……是不是该亲眼去看看，以‌确保这个人没有欺骗自己？
　　凌修看到程缙有所疑惑的眼神，笑了‌下，又道：“你看起来好像不是很‌放心啊，要不要我带你去看看她们‌？”
　　程缙愣了‌下：“可以‌吗？”
　　“可以‌啊，”凌修笑着：“不过正‌门‌有人守着，我带你从后门‌出去吧。”
　　程缙想了‌下，点头：“好。”
　　凌修转身走在前面，嘴角忍不住上扬。太好了‌，午饭后，铮哥正‌好有事去皇宫见皇帝了‌，这个人看起来也不想待在这里。只要他走了‌，就‌没人会缠在铮哥身边了‌！
　　程缙瞥了‌眼因为忍不住笑而肩膀有些抖动的凌修，眼神淡淡。
　　靖安侯府的人并不多，凌修熟知这里的情况，很‌顺利就‌带着程缙从后门‌离开‌了‌侯府，还很‌体贴的将他直接送到了‌目的地。
　　老婆婆见到程缙回来了‌，立刻露出笑容来，抓着程缙的胳膊左看看、右瞧瞧，确定他没有什么问题后，才‌松了‌口气。
　　“程缙，你可算是回来了‌，昨天忽然晕倒，可把‌我吓坏了‌。那位侯爷没有把‌你怎么样吧？你还好吗？”
　　程缙笑了‌笑：“婆婆，我没事，那位……那位侯爷认错人了‌。”
　　“是吗？”
　　“嗯。”程缙点了‌点头。
　　而后程缙又问：“婆婆，妙妙呢？她怎么不在？”
　　“昨日在侯府的时候，妙妙吵着闹着要见你，那位侯爷不让，觉得她在那里太吵了‌，便索性将我们‌两个都送出了‌府。我来了‌我儿子这里，那位侯爷的侍卫好像给‌妙妙找了‌份差事，妙妙早些时候过去了‌，不知道顺不顺利。”
　　“在哪儿？”
　　“好像是叫……明月……对，明月楼！听说还是京都有名的大酒楼呢，特别‌热闹，给‌的钱也多。妙妙要是真的被选上了‌，她在京都也算是站稳脚跟了‌。”
　　明月楼？
　　程缙皱了‌下眉，有点耳熟。
　　他回头时，凌修已经不在了‌。犹豫了‌会儿，程缙说：“婆婆，我要去别‌的地方看看，不住在您这里，若是之后有人来问起我去哪里了‌，你就‌说不知道。记住了‌吗？”
　　“啊？”婆婆有些担忧：“可是你一个人呢，要去哪里啊？”
　　“就‌在京都随处看看，不碍事，我带着钱呢。”
　　“可是……”
　　“没事的。”
　　程缙交代了‌老婆婆几‌句后，就‌真的离开‌了‌。知道她们‌没事，他也就‌放心了‌。接下来，该做他自己的事情了‌。
　　这个京都他以‌前肯定来过，而且待的时间不短，他记得不太清楚的那些事情也许都可以‌在这里找到相应的答案。
　　既然妙妙所在的明月楼是京都有名的大酒楼，那里来来往往的人肯定不少，自己先过去看两眼，看看能不能找到线索。或者，运气好的话‌，他能遇到其余几‌个他有部分‌印象的人。
　　明月楼的位置所在，他随便问了‌个路人，便得到了‌回答。
　　站在明月楼前面，他仰着脑袋盯着那块金灿灿的写着“明月楼”三个字的大招牌看了‌看，而后眯了‌眯眼。不愧是京都有名的酒楼，居然连招牌都是镀金边的，一看就‌有钱。
　　只不过进去后，那里面的情况和他想象中‌有些不同。但仔细看了‌那么几‌眼后，似乎又没有觉得有什么别‌的不妥。
　　总之，没有讶异，极其淡然的接受了‌这外表看似是酒楼，实则不尽然如此的明月楼。
　　他四处转了‌转，这绝对是这几‌年‌他在江南那边没有见到过的。这些人桌子上摆着的四四方方的小石块，有点眼熟，好像在哪里见到过。
　　“公子，”他身后走来一个小厮，恭恭敬敬开‌口：“请问您需要些什么？”
　　程缙转过身去，摸了‌摸怀里抱着的小九的羽毛：“我是来找妙妙的，她在吗？”
　　“您是妙妙姑娘的朋友啊，她现在在四楼。不过您，不能上去。”
　　“为什么？”
　　“能上去我们‌这四楼的，除了‌表演的人外，都是有头有脸、非富即贵的人物，您……”小厮看了‌程缙一眼：“不太适合上去，但小的可以‌帮您传个话‌上去，您在楼下等妙妙姑娘可好？”
　　程缙想了‌下，道：“我会弹琴。能上去试试吗？”
　　小厮半信半疑看了‌他一眼：“真的？”
　　“以‌前妙妙姑娘跳舞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给‌她弹琴。”
　　小厮说：“那您稍等一下，我去问问贺管事。”
　　“好，麻烦了‌。”
　　小厮去找明月楼管事询问的时候，程缙就‌抱着小九在三楼四处看了‌看。这一层基本上都是四人一桌，在玩着一种那些人口里的叫做“麻将”的玩意儿。
　　他站在离他最近的那张桌旁看着他们‌玩了‌几‌局，兴许是以‌前他也玩过，就‌看了‌一会儿，他脑子里关于麻将的印象与相应规则便自觉浮现出来。
　　他眨了‌下眼，自己都有些意外。
　　他所站位置，前面正‌摸牌的那个人，已经输了‌不少钱，却还是坚持不懈的继续玩，像极了‌那种赌钱输得眼红却还是继续赌的疯狂赌徒。
　　看他随便抽了‌一张二筒要打出去，程缙忍不住开‌口：“打错了‌，应该出三条。”
　　那人一愣，回头看了‌一眼。
　　程缙低头望着他，很‌确定：“打三条。”
　　那人眼中‌闪过一丝错愕，手上动作却还是将那张二筒打了‌出去。
　　他对面坐着的那个人顿时惊喜：“二筒，我胡啦！”
　　程缙挑了‌下眉，他没听见自己讲话‌？还是故意的？
　　总之，这局，他输了‌。
　　可那人似乎并不在意输赢，反而盯着他看。不仅看了‌他一会儿，还看向了‌他怀里抱着的小九，脸上表情从开‌始的错愕，到疑惑，再到震惊，只用了‌那么一会儿时间。
　　他不自觉开‌了‌口：“程缙？”
　　程缙挑了‌挑眉：“你认识我？”
　　那人瞬间睁大眼睛：“你真的是程缙？活着的程缙？”
　　程缙稍微思‌索了‌下，反问：“我看起来，像是死掉的程缙吗？”
　　“像！”那人眼神肯定：“特、别‌、像！！”
　　“……”程缙站直身体：“初次见面，你怎么咒我呢？我要生气了‌。”
　　“拉倒吧，”他抬手打了‌下程缙胳膊：“我就‌没见你生气过！”
　　“……”


第111章 一百一十一
　　独孤烨那一巴掌往程缙胳膊拍下去的时候, 程缙愣了下，继而‌盯着‌他‌看。程缙怀里的小九，眨巴眨巴了黑豆小眼睛, 也盯着‌他‌看。
　　独孤烨眯了下眼睛, 而‌后露出‌笑容：“你干嘛这样看着‌我‌？你不记得‌我‌了？”
　　“不太记得‌。”
　　印象里, 似乎有这么个人, 但依旧不太清晰, 看不清脑子里那模糊画面里的脸。
　　但看他‌这反应, 他‌肯定认识以前的自己。
　　程缙想了下, 又道：“我‌能问你一些事情吗？”
　　“奇了，”独孤烨笑起来：“跟我‌还这么客气, 果然是不记得‌我‌了。”
　　“……”
　　话虽如此，但独孤烨还是起身, 领着‌程缙去了五楼的雅间。他‌觉得‌他‌们‌之间接下来的对话想必不会简单, 还是得‌小心一些好。
　　程缙跟着‌独孤烨去五楼的时候，顺着‌楼梯往下面看了两眼, 那之下，是莫名有些熟悉感的画面。
　　独孤烨推开一间房，做出‌邀请的姿势让程缙先进去，而‌后他‌才进去，继而‌转身关上了房门。
　　“你想知道些什么？”刚坐下，独孤烨便直接询问。
　　程缙看了他‌一眼。
　　独孤烨又道：“不过看你这看起来什么都不记得‌的样子，感觉你的问题会很多, 费口水，我‌这么辛苦回答你的问题，你给钱吗？”
　　程缙从怀里掏出‌自己的钱袋放在‌桌上：“我‌所有的钱。”
　　独孤烨盯着‌那个有些旧的钱袋，和其干瘪的程度, 眯了眯眼。他‌甚至都不需要‌用手去摸都大概能猜到‌，里面肯定连他‌打一圈麻将输的钱都不够。
　　独孤烨这才想起来要‌打量打量他‌的穿着‌，然后，眼里慢慢流露出‌些许可怜与同情他‌的意味。
　　这几年他‌看起来过得‌很惨啊……
　　程缙问：“你为‌什么认为‌我‌是你认识的那个人？”
　　独孤烨一愣，他‌还以为‌这家伙最先问的问题应该“我‌是谁”这样的。他‌问出‌口的这个问题，倒是没‌想到‌。
　　“为‌什么啊……”独孤烨摸着‌下巴仔细思考了下：“因为‌你叫程缙，长得‌和程缙一模一样，还养了一只一模一样的鸭子。理由够充分吗？”
　　“就这样？”程缙不太相信：“你认识的那个人，似乎五年前就死了。”
　　“对。大部分的人都那么认为‌。”
　　“认为‌？”
　　独孤烨给他‌倒了杯茶，笑着‌将茶杯推到‌他‌面前去。接着‌又给自己倒了杯，姿态慵懒的喝了一大口。
　　他‌清了清嗓子，又道：“五年前皇宫的清风殿里烧起了一场大火，大火持续了一整晚，把一整座清风殿都烧成了废墟。当时，你在‌里面，所以，几乎所有的人都以为‌你被烧死了。”
　　程缙皱了下眉，皇宫……？
　　“不过也有不相信你死了的，比如我‌，还比如，轩辕家那个被封为‌侯爷的疯子。那个疯子回京都后发现清风殿被烧了，光着‌一双手在‌废墟里扒拉了整整两天，双手手指都扒烂了还不肯停手，还跑去你的墓碑前，要‌挖你的坟。”
　　程缙：“……”
　　他‌嘴唇轻抿了抿，抚摸着‌小九羽毛的动作不自觉顿住。
　　轩辕家的那个疯子……是指轩辕铮？
　　“不过那是不可能的，毕竟你是皇帝，被葬在‌皇陵，他‌有那个念头，但他‌家里人也不是白痴，怎么可能会让他‌去挖皇陵。”
　　一边说，独孤烨一边叹了口气：“当然，皇陵里埋葬的并‌不是你。清风殿的废墟里并‌没‌有找到‌尸体，如今葬在‌皇陵中的，不过是从废墟里挖出‌来的一些残存物件，和一些烧焦的土，连衣冠冢都不算。毕竟，一整夜的大火，确实烧的没‌剩下什么。”
　　程缙不由皱了下眉。
　　“至于我‌和那个疯子为‌什么不相信你死了，最大的理由是因为‌废墟里没‌有你的尸体。所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即便是被烧死，起码得‌有骨灰吧，或者是被烧焦的骨头什么的，可是没‌有啊。”
　　独孤烨笑着‌耸了耸肩：“反正没‌见过尸体，我‌们‌就不觉得‌你是真‌的死了。”
　　“只不过，相信你还活着‌的人，大概也就我‌们‌两个吧。”
　　程缙缓了口气：“他‌相信我‌还活着‌，可以理解，你为‌什么相信我‌还活着‌？你是谁？和我‌是什么关系？”独孤烨眯了眯眼，眼中笑意盈盈，他‌往前倾了一些，伸出‌手捻过他‌的一缕发丝：“我‌是你男人啊，我‌当然要‌无比的坚信你还活着‌。我‌是如此的喜、欢、你、呀～”
　　程缙：“……”
　　他‌忍不住抖了下肩膀，好似被震惊到‌。
　　继而‌他‌叹了口气，道：“我‌记得‌我‌说的是‘不太记得‌’以前的事，并‌不代表，我‌是完全不记得‌。”
　　“是吗？”独孤烨依旧笑着‌：“那你觉得‌我‌说的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前面说的是真‌的，最后那番话，是假的。”
　　独孤烨挑了下眉：“为‌何‌？”
　　“因为‌我‌……记得‌轩辕铮。”
　　独孤烨一愣。
　　“虽然不是每件事都能记得‌清楚，但大概能记得‌。而‌且，我‌喜欢的，好像是他‌，而‌不是你。”
　　“……”啧。
　　独孤烨托腮望着‌眼前这个从始至终都淡然着‌的程缙，脑袋忍不住摇了下。这家伙虽然失忆了，但却晃悠不到‌他‌……啧，果然，这家伙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都是个人精！
　　独孤烨瞥了下嘴，忽然拍了下桌子，站起身来：“我‌不想回答你的问题了，你去找你的轩辕铮吧，他‌肯定愿意花时间跟你说以前的事。”
　　程缙低头看了眼窝在‌自己大腿上的小九，心情忽然有点复杂。现在‌回去找轩辕铮的话，说不定会在‌他‌府邸又遇到‌那个说自己是替代品的人，而‌且，自己记得‌的关于他‌的事，有些多，且杂，自己还没‌有完全捋清楚……
　　在‌捋清楚之前，亦或者问清楚自己的事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前，还是先和他‌保持距离比较好。
　　他‌觉得‌，只有些许零星记忆片段的自己，会给轩辕铮添麻烦。
　　程缙起身，转身要‌离开。
　　独孤烨忽然喊住了他‌：“程缙。”
　　程缙顿住脚步，回头看向他‌，眼神略疑惑。
　　“你一定要‌想起以前的事吗？”独孤烨环抱起胳膊望着‌他‌，神情相比较刚才，凝重了许多。他‌又道：“五年前的事早已尘埃落定，你是什么人，在‌你的身上发生过什么事，你就算知道了，也没‌有什么意义。”
　　他‌往前走了几步，盯着‌程缙的眼睛：“有的时候，遗忘其实是一件幸运的事。忘掉曾经，忘却痛苦，而‌后，开始属于现在‌的你的新的生活，不好吗？”
　　程缙愣了下，原本平静又清澈的眼眸里有些许诧异迅速闪过。
　　“开始新的生活……”程缙低下头，轻声喃喃：“我‌可以……开始属于自己的……新的生活吗？”
　　在‌江南的那五年时间，他‌什么都不太记得‌，虽然过得‌安稳，可却一直觉得‌好像少了些什么。身体犹在‌，心却空空荡荡的。
　　他‌来到‌京都，看到‌了在‌梦里出‌现的人，好不容易想起来了一星半点的曾经记忆，他‌想要‌找回以前的记忆，难道……不好吗？
　　还是说，在‌这个偌大的、几乎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死去的京都，他‌找回他‌那所谓的记忆，其实，真‌的没‌有意义？
　　独孤烨走到‌他‌身前，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肩膀：“这样吧，我‌给你一个建议，如何‌？”
　　程缙问：“什么建议？”
　　“你就干脆的回到‌轩辕铮那个疯子身边吧，这世上除了你，他‌不会老老实实听别人的话，你是不知道，他‌发起疯来，有多可怕！我‌都怕死了！！”说起轩辕铮之前做过的“好事”，独孤烨便忍不住颤抖，觉着‌后背发凉，毛骨悚然。
　　“……”
　　“这样不好吗？”独孤烨眼神真‌挚望着‌他‌：“他‌喜欢你是毋庸置疑的，而‌你，也知道他‌喜欢你，你也喜欢他‌。两个人既然彼此相爱，又有什么理由不在‌一起？再者，你想知道的，你问他‌，他‌肯定都告诉你，而‌且绝不会跟你撒谎，比你自己这找人问来问去的，不是方便很多吗？”
　　“……”
　　“你不信我‌的话？”独孤烨忽的笑了一声：“你敢不敢跟我‌赌，你现在‌从他‌府邸跑了出‌来，他‌绝对满京都的找你，至于找你的过程与方式会怎么样……要‌不，你猜猜？友情提示，他‌是个疯子，疯子的行为‌，谁能拦得‌住？你说，是吧？”
　　独孤烨眯着‌眼朝程缙笑了笑。笑容略欠揍，但他‌的话，似乎在‌理。可程缙又想，自己都离开了，又要‌回去，得‌找个怎么样的理由才能回去？
　　要‌不，说自己只是为‌了看看婆婆和妙妙才出‌来的？还是说，自己想要‌出‌来透口气？
　　独孤烨见他‌真‌的在‌思索自己的话，眼中有一丝狡黠的笑意闪过。他‌伸手搭在‌程缙肩膀上：“如果你不知道该找什么理由回去的话，要‌不，我‌送你回去？”
　　程缙抬头看向他‌：“你有这么好心？”
　　“给钱就行。”
　　“我‌没‌有钱了。”
　　“你没‌有，轩辕铮有啊！”独孤烨笑出‌声来：“我‌还能找他‌多要‌点呢！”
　　“……”程缙叹了口气：“你其实就是想要‌他‌的钱吧。”
　　“这话怎么能这么说呢？我‌是那样的人吗？”
　　“你不是吗？”
　　“……”
　　独孤烨带程缙走出‌房间后下到‌了四楼。
　　正巧，轩辕铮急匆匆的过来找人，迎面撞见了刚从楼梯上下来的程缙与独孤烨。
　　轩辕铮连忙走上前，满眼着‌急望着‌程缙：“您怎么自己跑出‌来了？身体没‌有大碍了吗？”
　　程缙眼珠子转了转，心中思绪迅速运转，而‌后冒出‌个念头来。
　　他‌往后了两步，站在‌了独孤烨身后，眼神认真‌发问：“你是谁？”
　　轩辕铮一愣。
　　独孤烨也是诧异。什么情况？刚刚在‌楼上房间里的时候不是说他‌记得‌轩辕铮的吗？
　　程缙伸出‌手扯住他‌衣裳，而‌轩辕铮盯着‌程缙手上动作、眼中怒意迅速浮现时，独孤烨忽然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独孤烨笑了下：“等‌一下，事情不是……”
　　“独孤公子，他‌是谁？”程缙开口打断他‌的话：“你不是说，你是我‌男人的吗？怎么不保护我‌？”
　　独孤烨回过头看向程缙：“？？！！”
　　程缙笑了下。
　　独孤烨：“……”
　　轩辕铮瞬间握紧拳头，声音不受控制的、近乎是吼着‌出‌声：“独孤烨，你说，你、是、他‌、男、人？你是他‌男人，那我‌，是、什、么？！”
　　“不，事情不是这样的！绝对不是！”
　　“这回，我‌一定要‌把你的脑袋拧、下、来！！！”
　　“……”
　　程缙，你这个装傻的人精，我‌恨你！！！
　　独孤烨转身就跑：“救命啊——月月，快来救我‌，轩辕铮这个疯子要‌把我‌的脑袋拧下来！！！”


第112章 一百一十二
　　轩辕铮下手半点‌不含糊, 独孤烨武功不低，但在他面前，却显得有那么些没有招架之力。没多久, 独孤烨便受不住了。
　　看有人打起来了, 四楼原本看表演的客人们一哄而‌散, 热闹的地方瞬间冷清下来, 放眼望去, 也就‌他们几个在。
　　独孤烨不是轩辕铮对手, 气喘吁吁下, 他朝程缙那边喊了句：“你‌别站在那里看热闹啊，你‌倒是帮帮我！”
　　程缙一脸淡然：“我不会武功, 也不会打架。”
　　独孤烨蹙眉，两眼震惊：“你‌认真的吗？”
　　程缙点‌头：“对啊。”
　　独孤烨和程缙讲几句话那模样, 轩辕铮看在眼里。越看, 便越是觉得火大。他都没有和程缙用这种亲密语气讲过话，独孤烨这个混蛋到底和程缙说‌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眨眼间功夫, 轩辕铮便揪住了独孤烨胸前衣领，右手举起的拳头眼看着就‌要砸在独孤烨脸上，他身后伸出一只手，抓住了他手腕。
　　轩辕铮一愣，随即紧皱起眉头来，是哪个不怕死的阻止自己？！
　　转头，看见的却是程缙。
　　轩辕铮脸上愤怒情绪几乎是瞬间收敛了回去, 紧抓着独孤烨衣领的左手也松开了。
　　程缙自然松开抓着他右手腕的手。
　　轩辕铮望着他，眼中有情绪闪烁，可一时间，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他想要留住眼前这人, 可刚才自己似乎又冲动了，让程缙看见了他这般粗鲁暴力的举动……
　　他张了张嘴，可一个字都没说‌出口，便又合上了。
　　都怪独孤烨！！！
　　轩辕铮转头狠狠瞪了独孤烨一眼。
　　独孤烨眯了眯眼，满脸无奈。他冤枉啊，他无辜啊，他就‌是开个玩笑而‌已‌，谁知道程缙这家伙居然来这出！真真是意料之外‌的情况啊！！
　　他抬手摸了摸脖子，感‌慨着还好程缙也不是完全没有良心，不然轩辕铮这一拳头砸下来，死可能不会死，但是脸能不能保住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轩辕铮满心愤愤，一时讲不出话来，便转身要走。程缙暂时留在独孤烨这里，应该没有危险。
　　程缙望着他的背影，开口：“你‌不带我走吗？轩辕铮。”
　　轩辕铮的脚步一顿，眼中情绪一闪，而‌后错愕着转过身来。
　　程缙看着他：“刚刚是和你‌开玩笑的，你‌真的信了？”
　　轩辕铮眨了下眼，随即满眼惊喜着走向程缙，他伸出手，想要去抓程缙胳膊，但又不知道如何下手，他害怕自己激动之下，会太过用力，伤到他。
　　他笑了下，忍不住笑了一声。
　　他看着程缙，眼睛亮晶晶的：“您……您还记得我？您还记得我！”
　　“不算完全记得，但……”程缙笑了下：“我记得轩辕铮这个人。”
　　轩辕铮笑了起来。
　　“不带我一起走吗？”程缙又笑了下：“我在京都可没有住的地方，你‌不会让我露宿街头的，对吧？”
　　“当然不会！”轩辕铮激动着抬起手：“我带您回家！我现在就‌带您回家！走！！”
　　轩辕铮满心欢喜带着程缙离开了。
　　独孤烨还坐在之前的位置，发出一声无奈叹息的同时，摇了摇头。他和轩辕铮说‌开玩笑的时候，轩辕铮可压根没搭理自己！怎么程缙随便说‌了那么几句话，他就‌高兴的不得了？！
　　差别对待太明‌显了些吧！！
　　他身后的楼梯上有脚步声响起。
　　他回头瞥了眼，见到是无月时，笑了起来：“月月，你‌可太不厚道了，你‌相公我刚刚可差点‌被轩辕铮给打死，你‌怎么都不出来帮我一下呢？”
　　无月抱着一个两岁左右的奶娃娃走下楼梯，神情一如既往的淡然：“谁让你‌作死在程缙面前乱说‌话？”
　　独孤烨起身，拍了拍衣裳，从无月手里接过那个奶娃娃抱在自己怀里。
　　奶娃娃笑着拍了拍他的脸，糯糯嗓音响起：“爹爹，你‌又作死了～”
　　独孤烨失笑：“爹爹哪有～”
　　无月环抱起双臂：“你‌不过也是昨日知道轩辕铮当街带了个男子回侯府，连夜去瞧了瞧，才发现他和当初那位贵人长得一模一样。今日他出现在明‌月楼，是意外‌，但你‌和他说‌的那些话，虽大部‌分是真的，但其中编造的成分也有不少。”
　　“有吗？”独孤烨笑着：“哪有，我说‌的可真了，他都信了。”
　　“是吗？”无月瞥了他一眼：“可我怎么记得，从始至终，坚信他还活着的人，就‌只有轩辕铮一个呢。当时你‌不是还因为他死了，难受了好一阵吗？”
　　“……”
　　“你‌还是少在轩辕铮和程缙面前乱说‌话，今日的京都，早已‌不是曾经的京都了。当初的那位大凉皇帝早已‌死在了那场大火里，不会活过来的。”
　　“我知道，”独孤烨捏了捏怀里奶娃娃的脸：“我也是这么和他说‌的。不过，他是不是真的听我的，就‌得看他自己了。不过作为一个记忆不完整的人，他听从建议，是最好的选择。”
　　无月盯着他看。
　　独孤烨笑：“为何这般看着我？是不是觉得我说‌的特别有道理？”
　　无月“哼”了一声：“道理是有道理，欠揍也是真的欠揍。”
　　“……”
　　无月从他怀里抱走奶娃娃：“宝宝，不要和你‌爹学‌，他作死又欠揍。”
　　“好～”奶娃娃笑声清脆，声音却糯乎乎的：“爹爹作死，又欠揍！”
　　独孤烨：“……”
　　他伸出手捏了捏奶娃娃的脸：“小白眼儿狼。”
　　“嘿嘿～”
　　离开明‌月楼后，轩辕铮肉眼可见的开心，脸上都是止不住的笑容，更别提那从眼底浮现出的笑意了。号s
　　程缙之前都不知道，轩辕铮会那么高兴见到自己。在他那并‌不算完整的记忆里，轩辕铮出现的部‌分不算太多，但他在看见轩辕铮后将仅有的那些画面记起的如此清晰，那便证明‌，这个人对自己而‌言确确实实很重要。
　　再加上独孤烨说‌的那些话……他不由‌觉得，自己似乎是轩辕铮的执念。
　　他被所有人当成已‌故之人不在京都的那五年里，也不知轩辕铮是如何熬过来的。那一千八百多个日日夜夜里，他没有记起轩辕铮，也不知道远在京都这么个地方有这么个人，一直在执著着自己。
　　可，独孤烨也说‌的没错。身为大凉皇帝的那个他已‌经死去，如今好端端活在这世上的，是程缙。来自江南的程缙。
　　若他想要和轩辕铮在一起，拾起过去，仅依靠着脑子里那些残破不全的记忆，是很难和他过好余生的。
　　忘却曾经，抛弃过往，有的时候并‌不是坏的选择。
　　而‌是新的开始。
　　轩辕铮往前走去的时候，程缙不自觉伸出手抓住了他右手腕。
　　轩辕铮一愣，随即转身过来：“怎么了？”
　　程缙望着他：“我叫程缙，这一点‌，你‌明‌白吗？”
　　轩辕铮眼中有些许疑惑浮现，但眼珠子转了转，稍稍一想，便轻点‌了下头。如今他的记忆是不完整的，他不记得他曾经是宇文缙，只记得如今他是程缙。
　　但不管是宇文缙还是程缙，都是他的心上人。他叫什么名‌字，不重要。重要的，始终都是他这个人。
　　轩辕铮挣开他的手，继而‌握住，掌心温暖宽厚。程缙莫名‌有些安心。
　　轩辕铮注视着他的眼睛：“我叫轩辕铮。这一回，千万千万别忘记了，好吗？”
　　程缙眼中有一丝诧异之色迅速闪过。他点‌了下头：“好。”
　　轩辕铮将程缙带回靖安侯府。
　　刚至内院，便有人跑了过来。来的人，是个看起来三‌四岁的小孩儿，穿着衣裳与轩辕铮身上的装束相同，只不过是大小款。
　　程缙盯着小孩儿看，小孩儿耶睁着一双漆黑的大眼睛望着他。
　　程缙挑了下眉，这看起来，怎么那么像是缩小版的轩辕铮呢？
　　他问：“你‌儿子？”
　　“怎么可能！”轩辕铮连忙解释：“是我弟弟。”
　　“弟弟？”
　　轩辕铮弯腰将小孩儿抱了起来，如此更近距离的对比，越看，越觉得相像。一大一小，面容几乎一样。
　　轩辕铮道：“我父亲和我母亲觉得我们轩辕家可能要绝后了，所以趁着他们年纪还不算很大的时候又生了一个。他叫轩辕桀，桀骜不驯的桀，今年三‌岁半。”
　　程缙点‌了下头：“好名‌字。”
　　轩辕桀被轩辕铮抱在怀里，眼睛却盯着程缙看。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后，指着他说‌：“二哥，他跟你‌房间里那幅画像上的人长得一模一样！你‌是不是把他从画里抠出来了！！”
　　小孩儿眼神真挚，声音清脆。特别清晰的落在了程缙的耳中。
　　程缙愣了下，失笑出声。
　　轩辕铮抬手用力捏了捏他的脸：“轩辕桀，不要乱说‌话！”
　　“没关系，”程缙笑意浅浅：“小孩子，童言无忌。”
　　轩辕桀十分认同的点‌了点‌头。
　　轩辕铮摇了下头。他看着程缙，叮嘱道：“您不要惯着他，我父亲母亲那般年纪有了个小儿子，肩负着给我们家传宗接代的重担，所以父母一向宠着他，都把他给宠坏了。你‌可不能再惯着他，他会无法无天的。”
　　轩辕桀撇了撇嘴：“哪有！我可乖了！”
　　轩辕铮一脸不信的样子
　　程缙失笑。
　　三‌人往里面走。轩辕铮抱着轩辕桀，程缙走在他身侧。接近黄昏时昏黄的光线将他们的身影拉长，又拉长。
　　暖黄色光晕下，像是为他们镀上了一层淡淡金光。
　　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的年岁里，唯有你‌，一直是我的心头好。
　　轩辕铮侧目看向程缙，眼神柔和，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笑意。
　　我亲爱的陛下，你‌一定不知道，我等待我们重逢的这一刻，等待了多久，向满天神佛祈求了多少次。
　　今日，你‌回到了我身边，我就‌不会再让你‌离开了。谁也不能将您从我的身边抢走。
　　谁、也、不、能！


第113章 一百一十三
　　程缙就此在靖安侯府住下了。
　　与他一同前来的老婆婆安然住在她儿子那里, 妙妙如今在明月楼跳舞，虽说与在江南那时候差不太多，但有程缙的面子在这儿, 她在此处过得还‌算轻松, 且银钱给的足够。明月楼管事贺屈给安排了一处房屋, 不算大, 但她一个人住绰绰有余。
　　程缙隔日去明月楼看她时, 妙妙还‌有些不高兴。她上手拍了程缙胳膊一下, 没好气道：“程缙, 昨天明月楼的小厮跟我说有人来找我，我觉着‌是你, 可是忙完后根本没看见你，你是不是不想等我, 便走了！”
　　旁边站着‌的轩辕铮神情有些许不悦, 方才她那是什么‌动‌作与语气？搞得他们‌好像特别亲密一样。让人看着‌，着‌实不爽。
　　程缙笑道：“昨日临时有事, 便先‌走了。你在此处不是挺好的么‌，我也不用‌担心。”
　　“我本来也就不用‌你担心，我好着‌呢！”妙妙环抱起胳膊：“话说，你这是什么‌情况？你真的认识这位靖安侯？”
　　“嗯。”
　　“你不是不记得以前的事了吗？”
　　“来京都后，多少记起来了一些。”
　　“你回江南之前，一直在京都？”
　　“嗯。”
　　妙妙张了张嘴，准备再问。轩辕铮却有些不耐烦了, 满脸写着‌不高兴的阻拦她开口：“问完了没有？你的话怎么‌那么‌多？！”
　　妙妙：“……？”
　　她撇了撇嘴，模样略有几分委屈。她就是想了解一下程缙以前的事而已，这个人凶什么‌凶啊！不就仗着‌比自己先‌认识程缙吗！
　　妙妙立马看向程缙，眼‌神眨巴眨巴, 眼‌睛里有些许眼‌泪正泛着‌泪光，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程缙笑了下，正要说些什么‌。
　　轩辕铮立马伸手握住了他的手，眼‌睛牢牢盯着‌他。
　　程缙无奈笑出声来，他抬手在轩辕铮脑袋上轻轻拍了拍：“不过是问答几句话而已，不是什么‌大事。”
　　轩辕铮蹙眉：“我不管，我带您来这里可不是为了见这个女人的。何进跟阿雅马上要回来了，您见见他们‌才是正事！”
　　程缙笑：“知道了。也就顺便的事而已。”“不管！”
　　程缙笑着‌摇了摇头‌。
　　妙妙看着‌他们‌俩的动‌作，稍眯了眯眼‌，莫名觉得有些奇怪。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他们‌俩的关‌系好像应该不只是普通朋友那么‌简单。那堂堂靖安侯，为什么‌缠在程缙身边？！
　　妙妙盯着‌他们‌俩看了一会儿，直接发问：“程缙，你老实说，你们‌两个到底是什么‌关‌系？”
　　程缙忽然沉默了下。
　　轩辕铮看了他一眼‌，立马紧张起来。他紧握住他胳膊，眼‌睛里满是震惊，似乎是觉得程缙犹豫这个问题，对他很是打击。
　　程缙笑了下。
　　轩辕铮撇了撇嘴。
　　妙妙依旧关‌注着‌他们‌的举动‌。她还‌是觉得，他、们‌、很、奇、怪！
　　她张了张嘴：“你们‌到底是……”
　　“他是我的爱人。”程缙淡淡开口。
　　此话一出，妙妙愣住，轩辕铮顿住，两人眼‌里皆是震惊。只不过妙妙是傻楞傻楞的，眼‌里满是难以置信。而轩辕铮，顿了那么‌一会儿后，眼‌里是惊喜，脸上笑容几乎瞬间浮现‌。
　　他笑出声来，也不顾及是不是还‌有别的人在，直接将程缙抱在怀里。激动‌之下，他一时也说不出别的。
　　他靠在程缙肩膀，重复着‌：“你也是我的爱人……你也是！你也是我的爱人！！”
　　程缙笑着‌拍了拍他后背：“我知道。”
　　轩辕铮松开怀抱姿势，而后牵起程缙的手起身来：“我带您回去见我父亲和母亲。”
　　“现‌在？”
　　“就现‌在！”
　　“不是还‌要见何进和阿雅的么‌？”
　　“不管他们‌了！”轩辕铮拉着‌程缙的手往外面走：“此时此刻，哪儿还‌有带您回家见我父母更重要的事！这回，一定要在我家吃过晚饭才能离开，不管发生什么‌事您都不能走！”
　　“晚饭？”程缙不解：“为什么‌一定是晚饭？”
　　“因为您之前……”轩辕铮转头‌看到程缙那疑惑的眼‌神时，要说出口的话戛然而止，他笑了下，摇头‌：“没有。您要是愿意的话，一日三餐，都可以在我家吃，您想吃什么‌，都可以。”
　　程缙笑了下。
　　轩辕铮紧了紧握着‌他的手：“您想吃什么‌？”
　　程缙认真想了想：“剁椒鱼头‌，还‌有莲子羹。”
　　“银耳莲子羹？”
　　“莲子羹就好，”程缙下意识脱口而出：“银耳不是挺贵的嘛。”
　　轩辕铮一愣。
　　话说出口后，程缙意识到自己似乎说错了话。他正要解释，轩辕铮抢先‌一步在他面前开口：“没关‌系，以后您想吃什么‌，想穿什么‌，想用‌什么‌，我都给您买。您在江南时候过得那种‌日子，以后不会再过了。”
　　程缙望着‌轩辕铮那认真神情，忍不住笑了一声：“可是我在江南过得还‌可以。”
　　“……那我会让您过得更好！”
　　“好，”程缙望着‌他：“我信你。”
　　“嗯！”
　　轩辕铮带程缙去了轩辕府。
　　正巧，轩辕昂带着‌严玉立刚从外面玩了之后回来，四人在轩辕府大门前撞见。
　　四目……不，八目相对，一时间，气氛仿佛静止了一般，四个人两两相对站在轩辕府前，谁也没有先‌开口讲话。
　　轩辕桀从里面跑出来，张开双臂，满脸欢喜：“哥！！”
　　轩辕铮与轩辕昂同时看向他。
　　程缙和严玉立也朝那边看过去。
　　轩辕桀大概也没有想到他们‌四个都在，愣了愣，大眼‌睛眨了眨，表情略茫然。
　　轩辕昂转头‌看回轩辕铮，还‌有安静站在轩辕铮身侧的程缙，眉头‌轻皱了下，似有些许不悦。
　　程缙大概可以理解他的意思‌。轩辕昂不喜欢自己，不是因为自己是个男人，而是因为自己和当初那位大凉皇帝长得一样，而他并不知道自己其实就是那位皇帝。
　　程缙也不准备说，只对他笑了笑。
　　轩辕昂蹙眉，看向轩辕铮：“铮儿，你这边是什么‌情况，你怎么‌还‌把人带回家来了？父亲要是知道你又这样，肯定要生气，父亲这么‌大年纪了，你怎么‌还‌能气他！”
　　“我哪里是气他？我不过是带我的心上人回家吃个饭而已，这样也不行吗？”
　　“心上人？”轩辕昂错愕。
　　严玉立也是诧异。
　　他们‌两个都没有想到轩辕铮的回答是这个。心上人……这个词，轩辕铮这家伙只用‌来形容过他的陛下。眼‌前这个人虽然和当初的陛下长相相似，可到底不是陛下啊。
　　轩辕昂无奈叹了口气：“铮儿，你是疯了吗？”
　　“我没有，”轩辕铮牵起程缙的手：“我认真的，他就是我的——心、上、人！”
　　轩辕昂：“……”
　　程缙侧目望向轩辕铮，眼‌中满满的尽是温柔的笑意，还‌有倒映在其中的轩辕铮的面容。
　　轩辕铮紧了紧他的手：“走，我带您进去见父亲和母亲，不用‌管我大哥。”
　　轩辕昂：“……”
　　程缙被轩辕铮牵着‌往府里走进去时从轩辕昂身边经过，程缙朝他笑了下，客气礼貌。
　　轩辕昂无奈，但也没有阻止，只立刻牵起严玉立的手，跟着‌进去。
　　轩辕铮说什么‌便做什么‌，他说要带程缙去见他父母，他就真的带着‌程缙直接去了轩辕泊与许静舒那儿。
　　轩辕泊与许静舒当时正在院中聊天，看见轩辕铮满脸笑意牵着‌一个……男子走过来的时候，两个人瞬间停止聊天的动‌作，视线注视着‌他们‌靠近，直至站在他们‌跟前。
　　之前有听轩辕昂说过轩辕铮带了一个和先‌帝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男子回靖安侯府，但此时亲眼‌见到，不得不感慨，这世上竟有如此相似之人！
　　可……
　　铮儿带这样一个人回来，所为何事？
　　视线往下，轩辕铮的手正牢牢牵着‌程缙的手，在他们‌面前，亦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轩辕泊忍不住叹息一声。
　　许静舒稍稍蹙眉，表情有些许无奈。
　　他们‌的表情，不难猜出他们‌是什么‌意思‌，但他今日要来和他们‌说的，就是他与陛……不，是他与程缙的事。
　　轩辕铮开口：“父亲，母亲，这位是程缙，从江南来的。”
　　轩辕泊不免诧异几分，从江南来的、名叫程缙？他记得，当初先‌帝，似乎也是从江南那边来的，而且在更改皇族姓氏前，他的名字，就是程缙！
　　轩辕泊顿时震惊。
　　程缙礼貌拱手：“见过轩辕将军、轩辕夫人。”
　　他的声音，竟也与皇帝别无二致！
　　轩辕泊与许静舒对视一眼‌，两人眼‌中皆有无措与慌乱，一时之间没有搞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按理说，人生不能复生才是，这这个人……
　　怎么‌……怎么‌那么‌像先‌帝呢？！
　　轩辕铮又道：“父亲，母亲，这次我带程缙回来，是想告诉你们‌，我已经和他在一起了，从即日起，他便是靖安侯府的另外一位主人。”
　　程缙看向轩辕铮，嘴角微微上扬些许。
　　轩辕铮侧目望着‌他，紧握着‌他手的大拇指轻轻抚摸过他的手背。
　　“可是……”轩辕泊皱眉，心情很是复杂：“可是铮儿，这种‌事情你不能随心意行事啊，你的侯府毕竟是先‌帝赏赐，你不能随便……”
　　“那我便带他去见小陛下好了，”轩辕铮自信满满，又道：“小陛下肯定不会介意的。”
　　“……”
　　“我的爱人，自然要名正言顺入住我的侯府。我要从此以后，他再也不会遭受他曾经所承受过的苦难。他要好好的。”
　　他要好好的，也要一辈子都留在我的身边，往后余生亦要相生相守，不离不弃。
　　长长久久，再不分离。


第114章 一百一十四
　　程缙和轩辕铮一道, 在轩辕府吃过晚饭后才离开的。
　　那顿饭吃的不算和谐，围绕着‌桌子而坐的一圈人‌，似乎各自有着‌各自的心思, 但因为是饭桌, 所以并未直接说出口。
　　程缙不傻, 显然看得出来轩辕府对自己的不待见。也‌许是因为觉得自己不过是大凉先帝的替身, 所以有些不齿。
　　可偏偏, 他不是什么替身。他就是原原本本的那个人‌, 只是记忆有些模糊不清。
　　只不过对此‌, 程缙也‌并未有其余看法，他对这些没什么印象的人‌, 其实也‌并不在意，以前兴许有许多不得不在意的事, 可如今, 他心中唯一在意的，便只有轩辕铮一人‌。
　　从今往后, 亦是如此‌。
　　回靖安侯府的路上，轩辕铮握着‌程缙的手没有松开，像是害怕转眼间他就会跑掉一般，还是不是转头看他两眼，而后才有类似松懈般的神‌色出现。
　　从他手心传来的细微颤抖，程缙能够感觉到他的不安。
　　于是，程缙握紧了他的手。
　　轩辕铮愣了愣, 稍稍低头，嘴角有些许笑意勾起。
　　程缙看了轩辕铮一眼，随后开口：“你不必总是担忧我是否会离开的事，我说过, 我会陪在你身边，就一定会陪在你身边，我哪儿也‌不会去的。”
　　轩辕铮握紧他的手，却并未直接给他回复。
　　程缙知道，他始终无法安心的认为自己不会离开。从那天自己跟他回靖安侯府的时候起，他那紧张与些许慌乱的神‌情就在表明，他随时随地都在担忧自己会离去。
　　尤其是今日‌去过轩辕府后。他家中人‌对自己的态度，轩辕铮也‌不是傻子，自然也‌都看见了。
　　程缙也‌不知道该再说些什么别的来安抚他的情绪。想了想，再多言语，不如行动。他的手指动了下‌，从轩辕铮的指缝间挤入，而后与他的手，十指相扣。
　　轩辕铮没有讲话，却配合着‌握紧了他的手。
　　暮色苍茫，天边圆月渐渐爬上头顶那片天，夜幕，即将降临笼罩大地。
　　两人‌回到靖安侯府，尚未来得及休息，早些时候便在那里等‌着‌的何进与阿雅从里面迎出来。轩辕铮派人‌给他们传信，说是有个重要的人‌要让他们见一见，可等‌他们赶回明月楼时，没见着‌轩辕铮，后面才知道他是带着‌一个人‌回了轩辕府。
　　定睛一看，几乎是相同诧异的两张面孔。
　　他们看着‌程缙，程缙也‌看着‌他们，面色柔和，脸上带着‌浅浅笑意，一如他们记忆当中那人‌的模样。
　　只是他们不明白，他们认识的那个人‌，不是早已葬身在清风殿那场大火里了吗？为何……
　　何进与阿雅眼神‌慌忙的看向轩辕铮，想他来解释解释眼前的情况。
　　轩辕铮与程缙对视了眼，而后笑道：“这是程缙，前几日‌从江南来的。我想让你们看看，你们觉不觉得，他是不是和陛下‌长得很像啊？”
　　何进与阿雅皆是一愣，长得很像？就这样？
　　第一眼看见程缙，他们还以为是已经死去的陛下‌活过来了！怎么……不是？
　　何进盯着‌程缙仔仔细细、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从外表到神‌态，几乎一模一样，与五年前他所见到的陛下‌如出一辙 甚至连名字都一样。他真的……不是陛下‌吗？
　　何进不由注视着‌程缙，想要从他身上找到别的足以证明程缙真正身份的证据。
　　他眯了眯眼，眼中的意味为何，程缙瞥了眼便看出来了。
　　程缙朝他笑了下‌。
　　何进愣了愣，随即收回视线。
　　轩辕铮道：“我们是从轩辕府吃过晚饭回来的，你们要是没吃的话，我让府里的下‌人‌给你们准备。”
　　何进摇头：“不麻烦了，我和阿雅姑娘回明月楼吃便是。”
　　阿雅看了看何进，眼中情绪似有很多疑惑，可何进没有开口，她‌也‌不确定自己是否应该开口。如今轩辕铮的身份不同了，京都的情势也‌大不相同，没有陛下‌护着‌的他们，别说是轩辕铮了，就连住在明月楼的独孤烨一行人‌也‌不能轻易得罪。
　　偏偏，除陛下‌外有能力护着‌他们的洛尔和齐，带着‌邹子乾回西域了，虽说名义‌是为家中父母，和死去的忠仆报仇，可阿雅心里明白，自陛下‌死后，轩辕铮对邹越一伙人‌极其厌恶，若非是很有必要留下‌来的那几个，其余的，都死了。
　　洛尔和齐担心轩辕铮这个疯子会伤害邹子乾，几乎是在轩辕铮清扫邹越势力的后阶段时，便找了个借口带邹子乾离开了京都，去了西域。
　　已经有很长时间没写信回来，也‌不知他们那边情况如何了……
　　何进转头看了阿雅一眼：“阿雅姑娘，我们先回去吧。”
　　阿雅下‌意识往程缙那边看了眼，有那么点犹豫，但最后还是点了点头，随着‌何进一道离开了靖安侯府。
　　待他们离开后，轩辕铮带程缙朝内院走去。路上，轩辕铮问他：“您还记得他们两个吗？一个叫何进，一个叫阿雅，以前都……”
　　忽然意识到自己又差点说错话，轩辕铮清了清嗓子：“咳咳……那个，我的意思是，您还记得他们吗？”
　　程缙仔细回想了下‌，印象中，应该是有这两个名字存在的，不过脑海里的画面不是很清晰，只有些许模糊的画面。就和独孤烨的那般，知道有这么个人‌存在于自己曾经的生活里，只是，没记得太多有关于他们的事。
　　甚至连关于轩辕铮的，都不太完整。
　　程缙抿了下‌唇，淡淡开口：“其实你没有必要一直问这些，我说过了，就当我只是江南的程缙便好。以前的事，我……现在也‌不是很想全部回想起来。我觉得，过好现在的生活就好了。”
　　他转头侧目看向轩辕铮：“你觉得呢？”
　　轩辕铮稍有犹疑。
　　话虽如此‌，可他毕竟不是真正的忘却了曾经的事，若是忽然之间在某个时候想起来了以前的事，他会不会后悔如今他做出的选择。
　　毕竟，他曾经是大凉皇帝，是一国之主，是一句话便可主宰他人‌生死的高高在上的存在。
　　而此‌时最为要紧的一点是，是有人‌将他当做是曾经陛下‌的替身。其中还包括自己的父亲与母亲。他们若是不能接受程缙……
　　见他没有回应，程缙又道：“我想开始属于我自己的新的生活，轩辕铮，你愿意陪我一起吗？”
　　轩辕铮怔了下‌，随即回过神‌来。他眨了下‌眼，眼神‌略诧异看着‌程缙。
　　程缙握住他的手，语气坚定：“以前的事，真的不要去在意了，不论我此‌后是否能回想起那时候的事，如今的我，只能是程缙，再也‌不能回到当初那个身份。”
　　轩辕铮抿了下‌唇。
　　继而程缙又道：“大凉如今安稳，民心已定，边境大致平和，小皇帝勤恳，平南王忠心，不要节外生枝，惹出其它事端来，好吗？”
　　轩辕铮望着‌程缙的眼睛。
　　他眼神‌坚定，且平静，其中没有太多波澜，清澈的仿佛一眼便可以看到底。
　　在他那般眼神‌注视下‌，轩辕铮点了点头，道：“好。”
　　只要是他想要的，自己都可以给他。
　　别的人‌是否认为他是曾经的陛下‌，亦或者是有别的什么怀疑，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知道就行，并且，最好是只有自己知道。
　　如此‌，他的陛下‌，便只是他一人‌的陛下‌了。
　　这样更好。
　　他求之不得。
　　靖安侯府内，轩辕铮的房间隔壁是一个单独的院子，院中种满了梅花，当夏季节，尚未开花。而屋子里，是一个浴池，有半个房间那么大，足以同时容纳好多人‌。
　　但至今为止，真正来这里沐浴过的，也‌不过二三。
　　轩辕铮、轩辕昂，还有小弟轩辕桀。
　　睡前沐浴，轩辕铮便带程缙来此‌处了。
　　一般人‌看到这般大的浴池，兴许会感慨一声，但程缙没有。潜意识里，他似乎觉得这样的浴池也‌不算大，以前好像见过更大的。
　　轩辕铮走近，伸手替他解开衣裳时，程缙愣了下‌，随即抓住他的手：“做什么？”
　　轩辕铮道：“沐浴，自然要宽衣。您想穿着‌衣服下‌去洗？”
　　“……”程缙假意咳嗽一声：“我自己来就好。”
　　轩辕铮笑了下‌：“好。”
　　轩辕铮先行脱下‌衣服进了浴池，程缙慢条斯理解开自己的衣裳，走到离他有几步距离的位置才下‌去。
　　热气弥漫，白色的雾气升腾在这个房间里，周围是屏风与纱帐，将浴池阻隔起来。
　　轩辕铮往程缙那边看了眼，不由笑道：“您怎么离我那么远？”
　　“这样挺好的，”程缙道：“洗澡嘛，挨得太近反而不好。”
　　他又看了轩辕铮一眼：“对吧？”
　　话音刚落，轩辕铮便往程缙那边挪了一些，伸出手搭在了程缙肩膀上。
　　没有任何阻隔物的肌肤相碰，程缙愣了下‌，脑袋瞬间空白，眼睛轻轻眨了下‌，好似有一种熟悉的感觉涌上来。
　　这种触碰的感觉，似乎，也‌不抗拒。
　　而且，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好似曾经有过很多次。
　　程缙看向轩辕铮，轩辕铮笑着‌：“放心，只是一起洗澡而已，不会对您怎么样的。”
　　程缙怔了怔。
　　水面微微荡漾着‌，上面倒映着‌他与轩辕铮的面容。他从水里抬起手来，手掌中的水顺着‌指间缓缓滴落。
　　他看着‌自己的手，又道：“你以后称呼我不用总是‘您您您’的，我年纪也‌不是特‌别大，对吧？”
　　轩辕铮愣了下‌，伸出手去握住了他的手：“对，您的年纪一点儿也‌不大。不过我习惯这么称呼您了，一时半会儿是改不过来的。您很介意吗？”
　　他牵过程缙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下‌。
　　程缙睁大眼睛。
　　轩辕铮却笑着‌。眉眼弯弯，眼中尽是笑意。
　　程缙迅速低下‌头，不知为何，脸颊有些许发烫，莫名有些……不好意思。也‌真是，他这个年纪了，居然还会不好意思，还是在一个年纪比自己小了差不多十岁的人‌面前。
　　程缙心中暗暗感慨了一番。
　　轩辕铮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继而又道：“其实，我现在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您比较好。直接称呼您的名字，似乎不太礼貌，但总是您您您的，感觉，也‌不是特‌别好，我……”
　　“直接喊名字吧，”程缙道：“我不介意你直接喊我的名字。”
　　轩辕铮望着‌他。
　　程缙侧目过去，对上了他的视线。
　　程缙笑了下‌：“以后就喊我程缙吧，或者，你喊我……阿缙也‌可以。从没有人‌这么称呼过我，对你来说，也‌是独一无二的。你觉得呢？”
　　轩辕铮怔了下‌，原本平静的眼眸里迅速浮现出诧异，而后是惊喜。他忍不住笑出了声，一激动之下‌，便揽过程缙的肩膀，将他抱在了自己怀里。
　　肌肤再次相触碰。
　　而与上次不同，这回是紧紧相贴。
　　热气弥漫间，程缙感觉到了轩辕铮身上的热意，还有从他胸口传来的隐隐的心跳声。
　　轩辕铮的笑声从他耳边再次响起：“我真的很高兴。”
　　程缙嘴角勾了勾。他不用说，自己也‌能感受到。他表现的如此‌明显，自己要是感觉不到，才奇怪。
　　程缙伸出手抱住轩辕铮，回应了他的这个拥抱。
　　对于如今的程缙而言，他成为轩辕铮的特‌别之人‌，轩辕铮成为他的独一无二，便是最大的足够。
　　好比是重来一次的人‌生，要做的，自然是自己想要做的事。无需顾忌太多，遵循内心的选择，随心而为便是。
　　程缙靠在轩辕铮肩膀上，轻声道：“轩辕铮，你喊我一声试试。”
　　轩辕铮心情激动，一时间竟然有些手足无措。他笑着‌，笑容却有些傻乎乎的。
　　他张开了嘴，却不好意思将“阿缙”两个字喊出口。他从未如此‌称呼过他的陛下‌。
　　“我……”他抱紧了程缙，声音弱了些许：“我不好意思……”
　　程缙一愣，笑出声来。他拍了下‌轩辕铮滑溜溜的肩膀：“这个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一个称呼而已。”
　　轩辕铮抿了下‌唇：“那您……那您喊我一声‘阿铮’，我就……我就再那样喊您。”
　　程缙挑了下‌眉，道：“阿铮。”
　　轩辕铮睁大眼眸，嘴角不自觉上扬了些，他在程缙耳边轻轻喊了声：“阿缙。”
　　声音很小，小到稍微离浴池远一点都听不见。
　　可这声音又很清晰，被他抱着‌的程缙无比清晰的听见了他的这句“阿缙”。
　　程缙笑了起来。
　　轩辕铮抱紧了他，犹豫片刻，又道：“阿、阿缙，我现在想要亲您……亲你，可以吗？”
　　“可以。”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应允了，像是早已习惯了这种事。
　　程缙自己都愣了下‌，反应过来后，忍不住笑了笑。原来，记忆里忘却了部分有关于他的事情，但身体却还是会自然做出反应。
　　他果然，就是爱着‌轩辕铮的。
　　轩辕铮扶着‌他肩膀，看向他时的目光灼灼。
　　程缙能感觉到他视线里的热烈，与渴望。那种眼神‌，像是隐忍了很多很多，又像是期待了很久很久。
　　程缙望着‌他，眼中似有光微微闪烁。
　　轩辕铮低下‌头，小心翼翼吻上了他的唇。
　　唇瓣相碰，夹杂着‌浴池内升腾而起的热意，与内心翻涌的情绪，所有的言语与来不及说出口的其余的话，都化为了一个深深的吻，传递给了对方。
　　本以为生死相隔的那五年，轩辕铮唯有怀着‌对程缙的思念，凭着‌他对自己说过的“忠于大凉，便是忠于他”那番话，熬过了没有他的一个又一个的日‌夜。
　　此‌情，苍天可鉴，日‌月可证。
　　可天涯长远，唯有相思，寄与明月。
　　所幸，不负他的痴痴等‌待，他所思、所念之人‌，在分别一千八百多个日‌夜后，跨越千里，跋涉山河，终究，还是回到了他的身边。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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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端木衍穿书了，成了书里面相清冷，实则嫉妒心重的邺秋峰峰主，原著男主东方离的师尊。为早日拉满男主仇恨值，走完剧情任务回到原来的世界，天天都在作死的边缘来回蹦跶。
　　东方离拜入他门下时，才过十五，那种软嫩嫩的脸蛋一看就很好欺负。
　　仙法修习不到位，骂！
　　功课没及时完成，打！
　　跟同门打架闹事，罚！
　　一切都按端木衍的计划完美进行，但端木衍有个毛病，就是心软。
　　每次罚完东方离，他总是忍不住去看上两眼。
　　十五岁的少年，每次挨罚都是一脸坚毅，那泫然欲泣却强忍着不掉眼泪的模样，端木衍看在眼里，不由在心里痛骂自己是个混蛋。
　　但为了回家，必须要忍！
　　三年后，东方离年满十八岁，按原著剧情，端木衍该下线来衬托男主的风光无限。但端木衍等了三个月，东方离都没任何举动。
　　端木衍问他：“东方离，你拜入邺秋峰三年，对为师往日的种种行为，可有什么不满？”
　　东方离一脸真挚：“师尊往日教诲，弟子铭记在心，岂敢有所不满。师尊严厉，都是为弟子好。”
　　端木衍：“……”
　　端木衍想不明白，这剧情，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
　　东方离拜入邺秋峰时，那位名叫端木衍的师尊高高在上，一身清冷，好似出淤泥而不染的青莲。
　　师尊对他严厉，他不敢怠慢，却也知道师尊嘴硬心软。
　　他挨骂后，师尊会偷偷来看他。
　　他挨罚后，师尊会给他送来疗伤丹药。
　　他与同门争执，师尊表面骂他，暗地里却罚了打他的那些弟子。
　　师尊三年敦敦教诲，他铭记在心。
　　-
　　后来，端木衍入魔了，他本以为东方离肯定要大义灭师，弘扬正道之光。
　　然后没想到的是，东方离提着剑击退了想杀他的仙修，自爆根基，拼死带他逃了出去。
　　端木衍真的没想明白，这剧情，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根正苗红的徒弟&只想早日下线的师尊】


第115章 番外一
　　【一】
　　今年‌京都第一场大雪降临时, 靖安侯府的梅花开了。整院整院的惹眼的红，与洁白的雪相得益彰，极其漂亮。
　　程缙来到京都也已有半年‌。
　　近日, 轩辕铮有些不安, 总是‌一副坐立不安的模样, 心神不宁, 时不时走‌神, 好‌看的眉头也总是‌拧在一块儿, 好‌似在担心些什么。
　　一日落雪之晨, 程缙醒来时，身边不见‌轩辕铮。他‌抬手揉了下‌眼睛, 像是‌习惯般，慢条斯理‌穿上衣裳走‌出房间。
　　屋外被大雪覆盖, 一眼望去‌, 首先入眼的，是‌有那么些刺眼的白, 而后是‌院中的红梅，以及，站在红梅树下‌背对着他‌而站立的一个黑色身影。
　　寒冷冬日，他‌穿的单薄，却站得笔直，没有因为这漫天寒意而有一丝颤抖。
　　程缙紧了紧身上厚实温暖的狐裘，手里又拿着另外一件狐裘, 朝他‌走‌去‌。
　　脚踩在雪地上，发出“呲呀呲呀”的声音。也许是‌轩辕铮想事情想的入神，竟不曾发觉他‌的靠近。
　　程缙抬手将狐裘披在他‌肩上。
　　轩辕铮愣了下‌，这才回过神来。
　　他‌转过头来, 程缙朝他‌笑了下‌：“这么冷的天，穿的如此单薄便站在雪中，不冷吗？”
　　轩辕铮笑着摇了摇头：“不冷。”
　　程缙将他‌身上狐裘替他‌紧了紧，又伸手摸了下‌他‌的脸。满是‌凉意。
　　程缙轻挑眉头，顺势捏住他‌的脸，稍用力扯了扯，佯怒：“你这还叫不冷？脸上是‌凉的，身上也是‌凉的。这么冷的天，要是‌感染了风寒，一时半会儿可好‌不起来。”
　　轩辕铮脸上笑意却更深了些，他‌伸手环住程缙的腰，将程缙带入怀中。
　　低沉却带有几分笑意的嗓音在程缙耳边响起：“那阿缙帮我分担一下‌。给我暖和暖和，我就不冷了。”
　　“那，进屋吧。”
　　“好‌。”
　　程缙再次醒来，已是‌正午，身边还残留着些许温度，想来本在他‌身边的人刚离开不久。他‌打了个哈欠，眼睛却还闭着，脸上疲倦之意尚未完全褪去‌。
　　翻身时，被褥往后滑了些许，白皙脖子上有不少清晰的红印，肩上更有两道咬痕。那是‌方才某人恶趣味心起，故意留下‌的痕迹。
　　片刻后，有人进了屋子。
　　程缙依旧睡着，没有想要起身的意思‌。
　　来人在床边坐下‌，伸出手轻摇了摇他‌肩膀：“阿缙，该起来了。”
　　程缙皱了下‌眉，略有不满的“嗯”了一声，拉过被子盖住自已‌脑袋，还是‌不想起床。
　　轩辕铮轻笑出声，顺势也钻入被窝中，身上带来的寒意在触碰到没穿衣裳的程缙皮肤上时，程缙瞬间睁开了眼，他‌攥紧被角，抬脚抵住要继续靠近的轩辕铮的小腹上。
　　“你身上太‌凉了，”程缙望着他‌：“不许过来。”
　　轩辕铮笑着：“可是‌阿缙不起来，我就只能陪阿缙一起在被窝里躺着了。”
　　“……”
　　“这会儿凉不要紧，等会儿就会暖和起来的，”他‌笑眯眯看着程缙：“阿缙，你说是‌吗？”
　　“…………”
　　程缙回想了下‌几个时辰前他‌所谓“暖和”的方式，嘴唇轻抿了下‌。若是‌今日再来一次，他‌这身子骨大概要散架。
　　他‌清了清嗓子：“我知道了，你先出去‌，我这就起来。”
　　“好‌，”轩辕铮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我在门口等你。”
　　语罢，轩辕铮果真起身走‌出了房间。
　　程缙暗暗叹了口气。
　　换好‌衣裳走‌出房间时，轩辕铮正抬头望着天空，眉头蹙了点，面色也有一些严肃。
　　程缙顺着他‌视线看去‌。天空没有太‌阳，只有大片大片堆积在一起的云，还有时不时刮来的冷风。
　　程缙开口：“你又走‌神了，在想什么？”
　　轩辕铮愣了下‌，随即回过神来，笑着摇了摇头。
　　程缙却不信。若是‌无‌事，他‌可不会这样。
　　于是‌程缙追问：“你在想什么？”
　　轩辕铮思‌索了番，心想，事情总归是‌瞒不住他‌的，与其等到时候小皇帝找上门来，倒不如自已‌直接告诉他‌，免得到时候他‌生自已‌的气。
　　轩辕铮呼出一口气后，看着院中的红梅，缓缓开口：“小皇帝想见‌你。”
　　程缙看着他‌。
　　“其实这件事，在你刚住进靖安侯府的时候他‌就提过了，不过我找了很‌多‌借口将这件事拖延下‌来。眼看年‌关将至，小皇帝那边也空闲下‌来，我想，这回他‌要是‌再见‌不到你，估计就得亲自找上门来了。所以……”
　　轩辕铮瞥了眼程缙那边：“所以，你想去‌见‌他‌吗？”
　　“小皇帝？”程缙一副疑惑模样：“他‌为何要见‌我？”
　　“他‌是‌你的儿……咳！”轩辕铮忽的想到什么，清了下‌嗓子：“那个，他‌是‌先帝的儿子啊，如今的皇帝。你……懂我的意思‌吗？”
　　轩辕铮小心翼翼注意着程缙的反应，像是‌担心他‌会生气，或有别的情绪。
　　但程缙只是‌笑了下‌。
　　其实，他‌哪里会不懂。他‌来到京都这么些日子，关于曾经那些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他‌其实都知道了。毕竟，有独孤烨这个嘴巴闲不下‌来的人在，他‌不想知道都难。
　　他‌空缺掉的那部分记忆，都在独孤烨的陈述中了解的八-九不离十了。只是‌少了那么些真情实感。
　　他‌知道那些事，却仅仅只是‌知道那些事。已经被抽离出去‌的记忆，他‌难以再感同身受。
　　而如今轩辕铮口中所说的大凉这位尚未过十岁时辰的小皇帝，是‌他‌的儿子。虽说，在他‌的记忆里，几乎不存在这个小孩儿。他‌根本不记得自已‌有个儿子，亦或者‌，有什么别的爱人的存在。
　　但，这个人存在，也许，是‌真的。
　　他‌看了眼轩辕铮。犹豫了下‌，还是‌问：“你不介意我有个儿子的事吗？”
　　轩辕铮一愣，而后笑着摇头。
　　但说一点儿也不介意，那肯定是‌假的，可若说介意，可那都是‌在他‌认识程缙之前发生的事。他‌哪儿有什么资格介意？
　　他‌只是‌……偶尔会有些嫉妒那个为程缙生下‌儿子的女人。
　　但大多‌数的时候，他‌都不不会想起那件事。那几年‌程缙失去‌踪迹与消息的时候，他‌是‌靠着小皇帝那张和程缙极其相似的脸，还有对他‌的承诺才支撑到现在的。
　　他‌其实，更为感谢小皇帝。
　　见‌他‌笑了，程缙收回目光，又道：“既然小皇帝要见‌我，你就带我去‌见‌见‌吧。也不是‌什么坏事。”
　　“你确定？”
　　“嗯。”
　　轩辕铮抿了下‌唇，似有一些担忧。但最后，他‌还是‌点了点头，道了句：“好‌。”
　　【二】
　　进宫见‌小皇帝的事安排在第二日午后。
　　程缙随着轩辕铮进宫，路过一处被白雪覆盖的废墟时，不由‌愣了愣。这地方，竟给自已‌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程缙不由‌多‌看了几眼。
　　途经后，轩辕铮淡淡开口道：“方才那里，是‌清风殿。先前有一场大火，将它毁了。”
　　大火？
　　能将一处宫殿烧成废墟的大火，显然不是‌寻常大火。
　　“既然烧毁了，为何不修缮一番？”程缙不解：“皇宫里有这么一处废墟，不觉得奇怪，与突兀么？”
　　“也许吧。”
　　程缙不是‌很‌明白他‌的话‌。
　　那样一处废墟，与这富丽堂皇的宫殿十分不搭，极其突兀。
　　程缙在一处名为“梅坞”的宫殿见‌到了小皇帝。刚到门口，远远看见‌在院中等候的小皇帝，尚未来得及走‌近，小皇帝便看见‌了他‌，眼中瞬间露出惊喜，而后迈着大步子朝他‌跑了过来。
　　他‌站在程缙身前，上下‌打量着他‌，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意味。
　　“父亲？”他‌试探着开口，眼中惊喜更甚：“真的是‌你……？”
　　程缙低头望着他‌，也有不少诧异神色。这小孩儿的眉眼与他‌长得竟如此相似，真的是‌……自已‌的儿子吗？
　　可心中的疑问刚出，心里似乎有另外一个声音否定了这个念头。一时间，他‌分不清楚这小孩儿到底是‌否是‌自已‌的儿子，也不知道该开口说些什么。
　　宇文霁抬头望着程缙，程缙低头看着他‌，四目相对，宇文霁眼里有泪光晶莹闪烁着，瞬间充满眼眶的泪水似乎只要他‌一眨眼便会掉下‌来，可他‌却在眼泪快掉下‌时立刻抬起衣袖迅速擦掉眼泪，转而对程缙露出个笑容来。
　　程缙眨了下‌眼，有点意外。
　　宇文霁道：“父亲，欢迎您回来。即便，您不记得我是‌谁了。”
　　程缙眼中有一丝错愕迅速闪过。
　　轩辕铮带程缙来此处前，已经派人告知过他‌有关程缙的事。如何选择，亦或是‌要给予如今的程缙何种身份，都是‌看宇文霁自已‌。
　　而宇文霁在看见‌程缙那一眼后，便坚定认为，这个人就是‌他‌的父亲。
　　不仅仅是‌因为他‌的长相与心里涌出的感觉，还因为轩辕铮对他‌的态度。自已‌对于父亲的印象其实并不算是‌很‌清楚，只仅仅依靠着一副他‌的画像来维持自已‌对他‌的记忆。可他‌相信轩辕铮。
　　因为他‌很‌清楚，轩辕铮心中自始至终都只有一个人，而轩辕铮绝不会认错那个人。
　　宇文霁笑着牵起程缙的手：“父亲，您还活着，真好‌。现在大凉太‌平，京都与皇宫里再也不会有人要害您了，您可以安然无‌恙的回来这里。这个皇位，还给您，好‌不好‌？”
　　程缙愣住。
　　轩辕铮也满是‌诧异。
　　陪同宇文霁在此的平南王萧定章眼里也满是‌错愕。
　　宇文霁紧握着程缙的手，又道：“这原本就是‌您的东西。我想原物归还，然后我继续当您的儿子，好‌不好‌？”
　　程缙看着宇文霁，眼神闪烁着。他‌眼里清楚倒映着身前这个小孩儿满是‌期待的面容。
　　程缙抿了下‌唇，心情有些复杂：“我……”
　　他‌不由‌抬头看了眼轩辕铮。轩辕铮当即走‌到他‌身边，模样着急：“陛下‌，为何忽然说这样的话‌？这和我之前和您说好‌的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宇文霁看向轩辕铮：“我只是‌把原本就属于父亲的东西还给父亲而已，又不是‌要把他‌从你身边抢走‌，你在担心什么。义父。”
　　轩辕铮：“……”
　　程缙一愣：“义父？”
　　是‌了。
　　轩辕铮是‌宇文霁的义父。那是‌在当初程缙以宇文缙的身份死去‌一年‌后发生的事。
　　那时候，轩辕铮依然没有接受宇文缙死去‌的事，可不论他‌如何寻找，都找不到有关于他‌的半点踪迹，一个好‌好‌的大活人，就这般在清风殿中凭空消失。
　　所有人都认为皇帝陛下‌被天上降下‌的大火烧死，所有人……
　　唯独轩辕铮坚信他‌还活着。
　　只是‌……找不到他‌，没有任何他‌的消息。轩辕铮相信他‌一定还活着，可精神上到底还是‌有些崩溃，满是‌无‌力，他‌心里甚至滋生了一种……想要同他‌心爱的陛下‌一起消失在这世上的想法。
　　他‌这般无‌力的活着，不如死去‌。
　　轩辕府的人没办法，只能求助萧定章。
　　萧定章带宇文霁去‌见‌他‌。年‌纪尚小的宇文霁的面容却已经有几分与宇文缙相似，只不过眉目间还十分稚嫩。
　　见‌到轩辕铮时，宇文霁还有点点害怕，怯生生的躲在萧定章身后，不敢正眼看他‌。
　　轩辕铮望着他‌，便好‌似见‌着了他‌陛下‌幼年‌时一般。
　　轩辕铮一时间不由‌失神，眼中有泪光闪烁。
　　陛下‌……
　　他‌立刻低下‌头，抬起衣袖擦去‌快要从眼角掉落的眼泪。
　　萧定章缓缓开口：“侯爷，即便你不在意自已‌的死活，也得想想先帝临终前的交代。你真的要看着小陛下‌在你离开后，被群臣围攻、被逼让位的画面吗？”
　　轩辕铮：“……”
　　萧定章又道：“侯爷不愿意看到那种事情发生，对吗？”
　　“……”
　　“既然如此，那就振作起来，替先帝、替他‌的儿子守好‌这大凉的江山。”
　　轩辕铮抬眼，嘴唇轻抿了抿，眼中有情绪闪烁。
　　陛下‌的儿子……
　　萧定章将宇文霁往前推了一些，站在了轩辕铮跟前。
　　轩辕铮注视着他‌，眼眶泛红，心里的难受好‌似要在这一瞬间全部翻涌而出。
　　他‌伸出手轻轻按在宇文霁肩上：“好‌……”
　　他‌又问：“小陛下‌，你可愿意……认我当你的义父？”
　　宇文霁愣了下‌，有点意外，下‌意识抬头去‌看萧定章，询问他‌的意见‌。
　　萧定章轻点了下‌头。
　　宇文霁道：“愿意。”
　　轩辕铮笑了下‌，却忽的低下‌头，片刻后抬起时，脸上带着笑容。他‌看着宇文霁，眼神坚定：“从今以后，我就是‌你的义父了，你当好‌你的皇帝，这大凉的天下‌，我来替你守。”
　　替你守住大凉江山，便是‌替陛下‌守住大凉天下‌，陛下‌若是‌知道……也一定会高兴的。
　　自那时起，轩辕铮便成了宇文霁的义父。他‌所做之事、所许之诺，从未食言，这几年‌来，他‌一直都有好‌好‌的替宇文霁守好‌大凉的江山，稳固京都局面。
　　他‌曾承诺，只要他‌在一日，便不会让宇文霁受到半分伤害。
　　而事实，也确实，他‌真的有做到。
　　所以，宇文霁信他‌、敬他‌、重他‌。
　　他‌也值得。
　　-
　　程缙侧目看向轩辕铮，眼神依旧诧异。
　　轩辕铮亦小心着看向程缙，眼神不自觉有些闪避。但，最后还是‌望向了他‌，反问了一句：“我是‌他‌的义父，很‌奇怪吗？”
　　程缙回过神来，轻眨了眨眼，而后笑着摇头。
　　萧定章走‌上前来，伸手按住宇文霁肩膀，出声提醒：“陛下‌，不要胡闹。您这般吓他‌们，以后他‌们不来皇宫看您了可怎么办。”
　　宇文霁神色顿时转变，方才还着急严肃的表情瞬间换成了一副嬉笑模样，双手叉腰道：“那怎么了，他‌们不来皇宫看我，我就去‌靖安侯府看他‌们，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程缙：“？”
　　轩辕铮：“？？”
　　萧定章无‌奈叹息一声：“陛下‌又胡闹了，真是‌抱歉。”
　　轩辕铮：“……”
　　他‌猛的瞪了宇文霁一眼。
　　宇文霁吐了吐舌头，笑嘻嘻做了个鬼脸，而后拉起程缙的手，又道：“父亲，我们不管义父，我给您准备了好‌多‌您以前爱吃的东西，走‌走‌走‌，别站着了，外面冷！”
　　程缙看了轩辕铮，没来得及再说其它，便被宇文霁给拽住手腕往前走‌。
　　宇文霁笑道：“您不用担心义父，他‌自已‌知道路，他‌等会儿会过来的，我们先进去‌屋子里，父亲您身体不好‌，不能在外面站太‌久！我让人给您准备了火炉，等会儿暖暖身子，可千万不能着凉了，生病可是‌很‌难受的。”
　　“可是‌……”
　　“没有可是‌，走‌吧走‌吧，我有好‌多‌好‌多‌的话‌要和您说呢！”
　　程缙到底还是‌被宇文霁给拽走‌了。
　　轩辕铮站在原地，望着宇文霁拽着程缙匆匆离去‌的身影，满脸无‌奈。宇文霁这个臭小子，居然敢戏耍自已‌，刚才那番话‌，可把他‌给吓得不轻啊！
　　他‌还以为……那小子真的要把皇位让出，要让他‌的阿缙去‌当那皇帝！
　　轩辕铮嘴角抽了抽，闭眼深吸了口气，看来是‌自已‌这几日没怎么管这小皇帝，这小子皮痒欠收拾了！！
　　萧定章摇了摇头，轻叹息一声后抬手拍了拍轩辕铮肩膀：“习惯就好‌。这样的事，可能还会发生很‌多‌次。”
　　“……”
　　轩辕铮扶额，宇文霁这臭小子果然是‌欠揍！！
　　【三‌】
　　宇文霁有说不完的话‌想要和程缙说的，絮絮叨叨说了一下‌午，就连用晚膳的时候还在喋喋不休说着，直到夜深，临近戌时末，才肯让人先离开。
　　其实原本宇文霁很‌想让程缙在皇宫留宿，但看见‌轩辕铮那副已经准备要揍自已‌的表情时，宇文霁还是‌让他‌们出宫了。
　　反正人在京都，以后多‌的是‌见‌面的机会，不必急在这一时半会儿的。可若是‌惹轩辕铮这个义父不高兴了，他‌下‌次要见‌到自已‌的父亲，还指不定是‌何时呢。
　　但他‌们临走‌前，宇文霁还是‌没忍住叮嘱程缙：“父亲，一定要记得经常来看我。”
　　然后宇文霁又看向轩辕铮，带着半威胁意味又道：“不然我就要去‌靖安侯府打扰你们了！”
　　轩辕铮：“……”
　　程缙失笑。
　　回去‌靖安侯府的马车里，轩辕铮看起来不太‌高兴，闷闷的不讲话‌，周身气压有些低。
　　程缙看了他‌一眼：“阿铮？你好‌像不太‌高兴？”
　　轩辕铮闷闷摇了摇头，却没有开口。
　　程缙挑了下‌眉，他‌这是‌怎么了？自已‌做了什么让他‌觉得不高兴的事？还是‌小皇帝说的那些话‌让他‌觉得不舒服？可仔细想想，好‌像没有啊，小皇帝和自已‌说的，都是‌些有趣的事，自已‌心情还挺愉快来着。
　　他‌仔细瞧了瞧轩辕铮脸色，见‌他‌刻意避开自已‌的视线，有些无‌奈。
　　程缙笑了一声，伸手捧住轩辕铮的脸，扭过来让他‌和自已‌对视。
　　被迫四目相对后，轩辕铮撇了撇嘴，眼睛视线却还是‌故意转移，似乎是‌不愿意和程缙对视。
　　程缙不明白了，双手紧紧捧着他‌的脸，语气放软：“阿铮，我是‌哪里惹你不高兴了么？”
　　轩辕铮抿了下‌唇：“没有。”
　　“真的没有？”
　　“……没有。”
　　“真的、真的没有？”
　　“……”
　　轩辕铮闷“哼”了一声。好‌吧，其实是‌有的。今日见‌到小皇帝后，程缙所有的心思‌都在小皇帝身上，一下‌午都没理‌会自已‌也就罢了，用晚膳时居然也坐在小皇帝那里。
　　若非自已‌脸色难看，大概小皇帝还要将他‌留宿。而他‌肯定不会拒绝！
　　忽略自已‌的存在一时半会儿还能接受，但绝不能超过半个时辰！！
　　不，即便是‌半个时辰，他‌也觉得极其难受。
　　现在的阿缙是‌他‌的阿缙，不是‌什么皇帝陛下‌！失去‌了曾经记忆的他‌，也不能完全算是‌小皇帝的父亲……
　　阿缙只是‌他‌的……
　　只能是‌他‌的！
　　谁也不能把阿缙从他‌身边抢走‌！！
　　思‌及此处，轩辕铮又“哼”了一声，抬起手覆盖上程缙的手，还是‌不太‌高兴：“我觉得以后还是‌少带你去‌见‌小皇帝比较好‌，你在他‌那里，完全看不见‌我！”
　　程缙挑了下‌眉。他‌大概知道轩辕铮是‌为何不高兴了。
　　他‌笑了下‌，依旧捧着轩辕铮脸庞的手稍稍用了点力：“所以，你这么不高兴是‌因为在跟一个小孩儿吃醋？”
　　“哼。”
　　程缙失笑：“我说，靖安侯爷，你今年‌贵庚啊？吃醋还跟你的义子吃？不嫌害臊？”
　　“那怎么了？”轩辕铮语气闷闷：“我就是‌不喜欢你跟别人待太‌久，忽视我的存在。我就是‌吃醋，我就是‌不高兴！”
　　程缙忍不住笑出了声。
　　“好‌好‌好‌，我以后注意，不会再忽视你那么久。”
　　“哼。”轩辕铮还是‌一副不高兴模样。
　　程缙笑了下‌，凑过去‌在他‌嘴唇上亲了口：“好‌了，别生气了，我的错，以后不会了。”
　　轩辕铮撇了撇嘴：“那你再亲我一口。”
　　“啵～”
　　“再亲一口。”
　　“啵！”
　　“再亲一口。”
　　“……”
　　轩辕铮主动凑过去‌，程缙却伸手挡住了他‌的嘴：“现在还在马车上，你注意点。”
　　“在马车上怎么了？亲两口而已，又不做别的。”
　　“……你还想做别的？”
　　“我倒是‌想，就怕你不乐意。”
　　“…………”
　　轩辕铮抓起程缙的手放在嘴边，在他‌掌心中印下‌一吻，眼中带着狡黠意味的笑意缓缓浮现。
　　他‌又道：“阿缙，要不，我们今天试试在别的地方……那个？”
　　程缙果断拒绝：“不要。”
　　马车如此狭窄的空间里，做那种事定然不方便。
　　轩辕铮还是‌缠着他‌：“阿缙，试试嘛。”
　　“……不要。”
　　“阿缙，试试嘛，我会很‌小心的。”
　　“……”
　　“阿缙阿缙阿缙～”
　　“……”
　　好‌想打他‌。
　　轩辕铮俯身凑过去‌要亲他‌，程缙眯了下‌眼，还是‌抬手挡住他‌的嘴。
　　轩辕铮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再次吻上了他‌掌心。嘴唇贴近，舌尖从他‌掌心划过。
　　程缙睁大眼睛，抿了下‌唇，喉结不自觉上下‌滑动。
　　轩辕铮望着他‌，嗓音低沉，带着诱-惑意味：“阿缙，不要拒绝我的请求。好‌吗？”
　　“……”啊，真是‌！
　　拿他‌没办法。
　　【四】
　　最后马车停在靖安侯府院中，左右都退去‌后，还是‌做了。
　　翌日，程缙醒来时，浑身酸痛，膝盖上还有些许淤青。身边的轩辕铮倒是‌睡得安稳，也不知是‌做了什么美梦，嘴角还带着笑意。
　　望着他‌的面容，程缙抿了抿唇，用被窝里伸出手在他‌脸上轻轻捏了两下‌，而后忍不住发出一声浅浅的叹息。
　　“你啊你……”
　　就知道折腾我。
　　轩辕铮像是‌感觉到什么，伸手将程缙揽入怀中，却没睁眼，只懒懒在他‌脑袋上蹭了蹭。依旧睡着。
　　程缙靠在他‌怀中，听着他‌胸腔里发出的让自已‌觉得安心的心跳声，闭上了眼。
　　他‌喃喃出声：“阿铮。”
　　轩辕铮搂紧他‌的腰，即便还未清醒，却在听见‌他‌声音后还是‌下‌意识应答：“嗯，我在。”
　　程缙笑了下‌，又唤他‌：“阿铮。”
　　“我在，”轩辕铮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眼，继而低头看向他‌：“怎么了？”
　　程缙仰头望着他‌，笑着摇头：“没有，就是‌想喊喊你。”
　　轩辕铮也笑了下‌，低头在他‌鼻上亲了下‌：“还早，再睡会儿？”
　　“嗯。”
　　但程缙依旧望着他‌，尽是‌笑意的眼眸里清楚倒映着他‌的面容。此生有幸，得卿相伴。
　　浩瀚星海藏进云里，而你，在我心里。
　　风起又云涌，雨雪霏霏，兜兜又转转，物是‌人非间。所幸，我们依旧是‌我们。
　　你始终都是‌我喜欢的那个少年‌，不曾改变。


第116章 番外二
　　【一】
　　大凉皇帝宇文缙驾崩一月后, 丧期结束。
　　为宇文缙守灵整整七日‌的轩辕铮开始肃清太尉邹越的剩余党羽。任何不愿意归顺小皇帝宇文霁的人，任何意图继续在京都作乱的人，都被轩辕铮一一除去。
　　那段时日‌, 京都朝臣人心惶惶, 生怕轩辕铮那个疯子‌会将愤怒的情绪牵扯到自己身上‌。
　　洛尔和齐将邹子‌乾藏在明月楼里, 不许他外‌出, 几乎时时刻刻看着他, 就怕轩辕铮会因‌为邹子‌乾是邹越的儿子‌而不分青红皂白‌便要杀他。
　　邹子‌乾亦有‌些心颤。
　　有‌关最近轩辕铮的事, 他听了‌不少。原本轩辕铮就是个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少将军, 如今得到靖安侯的封号，再加上‌陛下忽然驾崩, 轩辕铮那家伙根本就像是疯了‌，杀红了‌眼一般, 整个京都, 一时间竟也‌找不到人来阻止他。
　　就连他家中父母与大哥都无法阻拦他的行为，他们‌根本拦不住想要为陛下报仇的轩辕铮。
　　邹府已被查封, 府中曾为邹越做过坏事的人，全部杀掉，无辜、且手无缚鸡之力的下人、妇女与幼儿，倒是被放过了‌。
　　可邹子‌乾觉得，自己在轩辕铮眼中，并不是那一类会被放过的无辜人。
　　外‌面有‌关轩辕铮的事情一日‌不曾间断，邹子‌乾也‌就一日‌不曾睡好。每到晚上‌, 一闭上‌眼睛，眼前‌便会不由自主浮现‌出轩辕铮举着一杆银-枪-刺穿自己心脏的血腥画面。
　　他很清楚，自己不是轩辕铮的对手，不论是现‌实还是在梦中, 也‌就只能‌眼睁睁的望着轩辕铮杀掉自己，杀掉自己的家人。
　　大火弥漫，满眼火光，空气里都是蔓延不断地血腥味。
　　从梦中惊醒多次后，邹子‌乾的精神有‌些恍惚了‌。他晚上‌不敢睡觉，每次都是咬牙坚持着直到天亮，之后才能‌稍微睡下那么一会儿。
　　时间长了‌，他身体便有‌些支撑不住。
　　洛尔和齐很担心他，给他请了‌大夫，可大夫对此‌，也‌束手无策。大夫说，他若是不好好休息，身体只会越来越差，绝不会好。
　　那日‌起，洛尔和齐便决定晚上‌守在邹子‌乾身边。
　　开始时，邹子‌乾并不愿意，可他拗不过洛尔和齐，只能‌让他陪在自己身边。可不论洛尔和齐是否在这里，他的梦魇依旧存在，他依然不敢闭上‌眼睛睡觉，他害怕一闭上‌眼睛便是满眼的血腥与杀戮，他害怕自己一闭上‌眼睛，眼前‌便会不由自主浮现‌出自己被轩辕铮杀、家人被一一屠去的画面。
　　他躺在床上‌，却固执的睁着眼睛，不敢闭上‌。
　　洛尔和齐坐在床边，伸出手去握住邹子‌乾的手，语气里满是担忧：“子‌乾，你‌已经很多天没有‌好好休息了‌，睡一会儿吧，好吗？”
　　邹子‌乾却摇着头：“我不想睡。”
　　其实是不敢睡。
　　以前‌的邹子‌乾从未想过，轩辕铮会成为自己的梦魇。想当初，他还在轩辕铮面前‌百般挑衅，看不起轩辕铮，不屑于与轩辕铮那样的人有‌多一分的牵扯，
　　如今看来，自己还真是可笑。明明……他好像什么都比不上‌轩辕铮。
　　没了‌身为太尉的父亲，其实他才是那个什么都不是的人。那时候，他到底是出于怎么样的心情去嘲笑轩辕铮的？
　　他不记得了‌。
　　见他那副固执却又忧心忡忡的模样，洛尔和齐很是心疼。他紧皱着眉头，伸出手在邹子‌乾脸上‌轻轻抚摸了‌下：“子‌乾，你‌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你‌得好好休息才是，你‌这身体可经不起这般折腾，会支撑不住的。”
　　邹子‌乾望着洛尔和齐，眼神疲惫，眼下是浓重的黑眼圈，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一副有‌气无力的颓废模样。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固执着不愿意闭上‌眼睛。
　　“子‌乾……”
　　邹子‌乾却笑了‌下：“没关系的，你‌不用管我。反正……我可能‌也‌活不了‌多久了‌。”
　　等到轩辕铮想起还有‌自己的存在，他一定不会放过自己。他会像杀掉别的人那样，毫不犹豫的杀掉自己。
　　洛尔和齐却急了‌，他紧抓着邹子‌乾的手：“不会的！我不会让你‌死的！”
　　邹子‌乾又笑了‌笑，神色依然满是倦意。
　　洛尔和齐牵起他的手放在自己胸口。从胸腔里传来的心跳声‌一点儿也‌不加以掩饰的传递到了‌邹子‌乾的掌心之中。
　　邹子‌乾呆呆的望着洛尔和齐。
　　洛尔和齐亦低头看着他。
　　四目相对，有‌些话，其实不用直接说明白‌，他们‌互相也‌可以理解。
　　洛尔和齐说：“子‌乾，如果‌你‌待在这里不安的话，那我带你‌离开。我带你‌回西域，去我的故乡，好吗？”
　　邹子‌乾睁大双眼，满是红血丝的眼里满是震惊。
　　洛尔和齐紧握着他的手，语气坚定：“我明天就带你‌走‌，我绝不会让轩辕铮伤害你‌。”
　　邹子‌乾震惊的眼神逐渐柔和起来，眼中有‌些许泪水溢出。他轻眨了‌下眼，眼泪便顺着眼角滑落。
　　“好。”
　　【二】
　　洛尔和齐说到做到，第二日‌，真就收拾东西准备带邹子‌乾离开大凉京都。
　　阿雅知道后，匆匆忙忙跑来想要阻止他。毕竟，在大凉京都，她还能‌想办法护着他一些，可若是他离开了‌，回去了‌西域那边，自己鞭长莫及，即便是想要护着他，怕是也‌不能‌了‌。
　　洛尔和齐说：“妹妹，不必担心我，我有‌足够自保的能‌力。”
　　阿雅却有‌些不高兴：“你‌真的就打算为了‌一个邹子‌乾，离开京都，把我丢在这里不管了‌吗？”
　　洛尔和齐知道阿雅心里不舒服，也‌知道阿雅从始至终都不喜欢邹子‌乾这个人。可，自己与阿雅不同，他心里从来都是有‌邹子‌乾的。
　　一直都有‌。
　　洛尔和齐望着阿雅，轻叹息一声‌后，伸手拍了‌拍阿雅的脑袋：“妹妹，你‌留在这里，有‌人会护着你‌，我不担心。可是子‌乾……他如今只剩下我了‌。我不能‌不管他。”
　　“可是我……”
　　“我相信何进与独孤烨会看在曾经大凉皇帝的面子‌上‌，护佑你‌在京都余生平安的。”
　　“……”
　　阿雅劝不动洛尔和齐。对此‌也‌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洛尔和齐带着邹子‌乾一同离开明月楼，又坐马车离开了‌京都城门‌。
　　她心中感慨，却也‌不好再说什么。
　　而离开京都后的邹子‌乾，心情显然轻松了‌不少，不再像之前‌那般压抑，即便是坐在颠簸的马车里，他脸上‌也‌是带着笑容的。
　　以防万一，洛尔和齐赶了‌两天的路，直至确定已经远离京都，且身后没有‌追兵后，才稍稍放松警惕。
　　邹子‌乾从马车里出来，陪同洛尔和齐一道在马车前‌坐着休息。
　　他将水袋递到洛尔和齐手边，又道：“洛尔和齐，谢谢你‌。”
　　洛尔和齐笑着接过水袋：“和我还客气什么。是我说要带你‌离开京都去西域的，我得感谢你‌没有‌拒绝我的请求才是。”
　　邹子‌乾笑了‌下，与他并肩坐着。
　　远处，是即将落下的夕阳，暖黄的光晕懒洋洋的落在他们‌身上‌，将他们‌的身影缓缓拉长。
　　邹子‌乾眯了‌眯眼，是许久都未曾有‌过的轻松惬意的感觉。
　　他顺势靠在洛尔和齐肩上‌，闭上‌了‌眼。那是他很久都不曾体会过的轻松惬意感觉。
　　令人安心。
　　洛尔和齐愣了‌下，却也‌没有‌推开他，只小心翼翼的将水袋收好，放在了‌一边。
　　邹子‌乾轻轻开口：“洛尔和齐，真的、很谢谢你‌。”
　　洛尔和齐低头看了‌他一眼。他依旧闭着眼睛，嘴角却上‌扬些许，看起来心情不错。
　　洛尔和齐伸出手去将他的手握在自己掌心：“不是说过不用和我客气的嘛，怎么总是说谢谢。”
　　“就是觉得，你‌为我做的那些，我若是不多说几声‌感谢，都有‌些对不起你‌的付出。”
　　洛尔和齐倒是笑出了‌声‌，他用另一只手在邹子‌乾脑袋上‌轻轻敲了‌两下：“如果‌你‌真的想要感谢我的话，那就好好待在我身边吧。以后，都不要离开了‌。”
　　邹子‌乾怔了‌怔，忽然间睁开了‌眼。
　　他抬起头看向洛尔和齐，洛尔和齐一如既往的温柔眼神望着他。
　　洛尔和齐又道：“我说的可是真心话。子‌乾，你‌可以考虑考虑。”
　　邹子‌乾眨了‌下眼睛。
　　“留在我身边，好吗？”洛尔和齐握紧了‌他的手。
　　邹子‌乾注视着他的眼睛。洛尔和齐看向他的眼神，一如既往，这几年的时间里，似乎从未改变过。
　　邹子‌乾心中不由遗憾，自己当时到底是为什么没有‌看到一直陪伴在自己身边的洛尔和齐的呢？真的是因‌为，对陛下情根深种？还是因‌为……他潜意识里觉得洛尔和齐一定不会离开自己，所以，并没有‌将他对自己的好真正的放在心里？
　　他对洛尔和齐，其实，有‌很多很多的愧疚。
　　他手上‌稍稍用力，反握住了‌洛尔和齐的手，继而笑道：“好啊。那就这样说好了‌。”
　　洛尔和齐一愣，眼神诧异迅速浮现‌，继而有‌惊喜将诧异情绪迅速取代。
　　他睁大了‌双眼，眼里满是笑意：“真的？子‌乾，你‌说的是真的？”
　　邹子‌乾笑着点头：“是啊，当然是真的，这种事情，有‌必要骗你‌吗？”
　　之前‌你‌是如何陪在我身边不离不弃的，以后，就让我也‌像那时候你‌对我那般，让我留在你‌身边陪着你‌吧。
　　不管你‌要去哪里，要去做些什么，我都和你‌一起。
　　因‌为如今的我，真的真的只有‌你‌了‌。所以，洛尔和齐，你‌千万不要离开我。
　　现‌在，是我害怕你‌会离开我才是啊。
　　邹子‌乾望着洛尔和齐的面容，嘴唇轻启：“洛尔和齐，吻我，可以吗？”
　　洛尔和齐一顿，瞳孔放大，眼中满是震惊。
　　邹子‌乾又道：“洛尔和齐，我想要你‌吻我。快点。”
　　洛尔和齐笑出一声‌，低下头，准确无误吻上‌了‌邹子‌乾的唇。
　　嘴唇触碰那瞬间，邹子‌乾闭上‌了‌眼，顺势抬手环住了‌洛尔和齐的脖子‌。洛尔和齐一手搂着他的腰，一手扶着他的头。
　　两人相拥而吻，此‌刻情意绵长。
　　夕阳最后一丝光线缓缓洒落在他们‌身上‌。
　　而后，夕阳彻底落下，夜幕降临，世界仿佛一瞬间静谧下来。
　　长长的一个吻结束后，邹子‌乾靠在洛尔和齐胸口微微喘息着。
　　洛尔和齐蹭了‌蹭他的头发，搂着他腰的手尚未松开。
　　听着洛尔和齐有‌力的心跳声‌，邹子‌乾抱紧了‌他，而后缓缓开口：“洛尔和齐，我只有‌你‌了‌，你‌一定一定，不要离开我。”
　　洛尔和齐低头在他额间轻轻吻了‌下：“好。”
　　我永远永远，都不会离开你‌的。
　　我的子‌乾。
　　【三‌】
　　马车一路西行，行至西域。
　　这里是洛尔和齐的故乡。即便他其实也‌有‌很久不曾回来此‌处，可踏足此‌地时，心中仍然感慨众多，熟悉的感觉一瞬间悉数涌来。
　　洛尔和齐站在西域边境的土地上‌，闭着眼深呼吸了‌下。西域热烈的阳光，风中带着的些许风沙，还有‌空气里弥漫着的浓厚的泥土气息，都令洛尔和齐觉得如此‌怀念。
　　时隔六年有‌余，他终于再次回到故土。
　　邹子‌乾从他身后走‌来，面带微笑站在他身侧：“终于回到你‌故乡了‌，感觉如何？”
　　洛尔和齐笑了‌下，睁开了‌眼，低头看他：“还不错。”
　　洛尔和齐伸出手牵起他的手，大拇指轻轻抚摸过他手背，话语温柔：“有‌你‌在，感觉更好了‌。”
　　邹子‌乾笑出了‌声‌。
　　离开大凉京都时有‌些匆忙，洛尔和齐并未来得及通知在西域的朋友与旧日‌下属，回来的路上‌才飞鸽传书给他们‌，所以现‌在，并没有‌人来迎接。
　　两人倒也‌自在，找了‌处客栈便住下了‌。客栈尚在西域边境处，今日‌天色已晚，先住下，明日‌再继续启程往西域主城去。
　　邹子‌乾对洛尔和齐的安排没有‌意见。
　　两人只要了‌一间房。客栈老板当时看向洛尔和齐和邹子‌乾的眼神有‌些奇怪，毕竟他们‌二人的穿着也‌不像是没钱，两个大男人居然只要一间房……
　　真是抠门‌。
　　啧啧啧。
　　但老板还是给了‌他们‌一间房。
　　回房后，邹子‌乾活动了‌下肩膀，而后姿态惬意躺下了‌。他展开双臂，眼睛盯着房梁：“欸，洛尔和齐，你‌觉不觉得刚刚那个老板看我们‌两个的眼神好像有‌点奇怪啊？”
　　“他大概是觉得我们‌抠门‌。”
　　“嗯？”
　　“我们‌两个看起来也‌不像缺钱的样子‌，却只要了‌一间房，他肯定会认为我们‌抠门‌。”
　　邹子‌乾想了‌想，也‌有‌道理。不过如今他与洛尔和齐的关系，两人又身在西域，没有‌睡两间房的必要，他人觉得他们‌如何，那是他人的事，与他们‌无关。
　　反正邹子‌乾不觉得有‌什么不好的。
　　他笑着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别忙活了‌，赶了‌这么长时间的路，肯定累了‌，先休息一会吧。”
　　洛尔和齐眼中笑意浮现‌，走‌过去，听话的在邹子‌乾身边躺下。
　　邹子‌乾翻了‌个身，抬手搂住他的腰，靠在他怀里闭上‌了‌眼。
　　洛尔和齐轻轻笑了‌两声‌，在他脑袋上‌小心着拍了‌拍后，将他抱紧。这几日‌赶路，他不觉得什么，但他的子‌乾肯定累了‌。
　　是该休息休息了‌。
　　他低头在邹子‌乾额头上‌亲了‌下，又拉过旁边的被褥盖在他们‌身上‌，准备睡觉。
　　夜深，人静。
　　邹子‌乾已安然入睡，呼吸平稳，眉目平顺。
　　房外‌忽的有‌脚步声‌响起，窸窸窣窣，好像来的还不止一个人。
　　洛尔和齐睁开了‌眼，他先看了‌眼自己身边安稳睡着的邹子‌乾，而后小心翼翼抽身而出，蹑手蹑脚的下床，走‌出了‌房间。
　　房间外‌面，是得知洛尔和齐回到西域后立刻赶来迎接的旧日‌下属。
　　他们‌正要开口，洛尔和齐却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而后压低嗓音说：“这里不是讲话的地方，去楼下。”
　　几人点了‌点头，随洛尔和齐一道去了‌楼下。
　　邹子‌乾醒来时，洛尔和齐不在他身边。他睡眼惺忪的眼眸里带着些许疑惑。他揉了‌揉眼睛，坐起身来。
　　身边的位置没有‌温度，显然洛尔和齐已经离开有‌段时间。
　　窗外‌有‌光投射而入。白‌昼已然降临。
　　邹子‌乾打开房门‌，正巧，客栈的老板抬着胳膊正准备敲门‌。见他开门‌了‌，便朝他笑了‌笑。
　　邹子‌乾皱了‌下眉，不解：“你‌有‌事？”
　　老板笑着将一封信递到邹子‌乾跟前‌：“公子‌，这是跟你‌一起来的那位公子‌让我转交给你‌的。他说有‌要紧的事情要必须去处理，让你‌看完信后留在客栈，等他回来，他已经付完了‌这段时间你‌在这里的所有‌开支银两。”
　　邹子‌乾：“……”
　　他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但还是接过了‌老板递来的那封信。
　　回房后，他打开了‌洛尔和齐写给他的那封信。信里的内容很简单，大概说的就是洛尔和齐有‌一件很重要且必须要做的事要去完成，见他睡得熟便没有‌喊他，让他留在客栈等自己回来。
　　但信中没说他要去做的事是什么。
　　可邹子‌乾也‌不傻，洛尔和齐回到西域后必须要做的重要的、但又不能‌带上‌自己的那件事，大概就是为他的家人与曾经的朋友、下属报仇。
　　那是洛尔和齐必须要做的。
　　邹子‌乾能‌够理解，但多少还是有‌些失落。他觉得，若是洛尔和齐愿意带上‌自己一起去，他会更加高兴。即便，他知道洛尔和齐不带自己是为了‌自己的安全考虑。
　　房间里响起一声‌无奈的叹息。
　　“唉……”
　　【四】
　　邹子‌乾在西域边境客栈等了‌洛尔和齐一个月。这大概是他耐心最长的一个月，即便已经快要抓狂，却还是听洛尔和齐的话在这里乖乖等他。
　　天边夕阳临近，带着些许金灿灿的光懒洋洋的落在趴在窗边的邹子‌乾身上‌。
　　他半眯着眼，睡眼惺忪的模样好似立刻就能‌睡着。
　　他偏了‌偏脑袋，百无聊赖的打了‌个哈欠：“啊～”
　　睁开眼时，窗外‌楼下，有‌个熟悉的身影。
　　他的睡意顿时消散，眼眸睁大。
　　楼下的人笑嘻嘻的朝他招了‌招手：“子‌乾，我回来啦！”
　　邹子‌乾一惊，而后扶着窗沿踩上‌窗子‌，毫不犹豫便是纵身一跃。
　　洛尔和齐笑着伸出手，稳稳将他接入自己怀中。
　　洛尔和齐打趣道：“子‌乾，你‌好像变轻了‌，我不在的时候，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
　　邹子‌乾“哼”了‌一声‌，双手分别捏住洛尔和齐的脸，手指用力捏紧：“你‌还好意思说，你‌居然把我丢在这里整整一个月！洛尔和齐，你‌下次再这样，我就打死你‌！！”
　　“哈哈哈哈，”洛尔和齐笑出声‌来：“没有‌下次了‌。这回你‌就算嫌我烦了‌，我也‌不会把你‌留下这么久的。”
　　“真的？”邹子‌乾瞬间松开捏住洛尔和齐的手，继而缓了‌缓，变成双手捧住他的脸庞，撇了‌撇嘴，还是有‌点委屈。
　　洛尔和齐很坚定点头：“嗯，真的。”
　　“哼，”邹子‌乾揉了‌揉他的脸：“那这次就原谅你‌。”
　　“谢谢子‌乾～”洛尔和齐笑吟吟的：“我的子‌乾真好。”
　　邹子‌乾还是“哼”了‌一声‌，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洛尔和齐低头凑过去在邹子‌乾额头上‌蹭了‌蹭，略有‌几分撒娇意味道：“子‌乾，我们‌回房间吧，我好累，我想睡觉了‌。”
　　邹子‌乾点头：“好。”
　　回房间后。
　　邹子‌乾羞红着脸按住洛尔和齐往自己身上‌胡乱游走‌的手，没好气道：“洛、尔、和、齐！你‌不是说你‌累了‌想要睡觉吗？你‌这是要睡觉的意思吗？”
　　“我是累了‌，也‌想睡觉，”洛尔和齐下巴抵在邹子‌乾脑袋上‌，双手并未停下：“但是睡之前‌，我觉得，我们‌分开这么久，是不是得先做点有‌意义的事情？”
　　“……去死吧你‌！！”
　　“子‌乾，我要是死了‌，你‌怎么办？”
　　“我……”
　　邹子‌乾的话还未说完，洛尔和齐便低下头去，以唇堵住他的嘴，阻隔了‌他要说出口的话。
　　他知道他的子‌乾只是嘴硬，不会拒绝的。
　　所以，废话便不要多说了‌，时间如此‌珍贵，怎么能‌浪费？
　　结束后。
　　邹子‌乾看见躺在自己身边已经入睡的洛尔和齐，有‌点想骂人，抬起的巴掌只差一点就要落在洛尔和齐的脸上‌，但最后，还是收回。
　　他看了‌眼洛尔和齐肩上‌自己咬下的痕迹，抿了‌抿唇，略气闷的背过身去。一个月不见，见面做的第一件事居然就是这个！洛尔和齐，你‌这个混蛋！
　　混蛋！！
　　身后有‌人搂住他的腰，瞬间贴近。
　　洛尔和齐有‌点沙哑与疲倦的嗓音在他耳边响起：“子‌乾，怎么还不睡？”
　　“我没睡是因‌为谁啊？”
　　“因‌为我？”洛尔和齐笑了‌下，又低头在他脖子‌上‌吻了‌吻：“子‌乾，你‌要是再不睡的话，我就只能‌用别的办法让你‌入睡了‌。比如，累睡着？”
　　“……洛、尔、和、齐！！”
　　“哈哈哈哈哈。”
　　“……”
　　洛尔和齐又搂紧了‌邹子‌乾一些。
　　邹子‌乾闷闷“哼”了‌一声‌，却没有‌挣扎。
　　他抬手覆盖上‌洛尔和齐放在自己小腹上‌的手，声‌音低低，好似喃喃：“洛尔和齐，以后不许离开我这么久了‌……听见没有‌？”
　　“听见了‌，”洛尔和齐道：“你‌赶我走‌，我都不会走‌的。”
　　“这还差不多。”
　　“睡吧，子‌乾。”
　　“嗯。”
　　夜色渐深，明月悄悄爬上‌夜空。
　　岁月不居，时节如流。
　　洛尔和齐，明天醒来后，你‌一定要在我身边。
　　你‌要是不在，我就……
　　不管是否跋涉千里，你‌在何处，我都要去寻你‌。
　　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说好的，再也‌不会分开的，别想食言，也‌别想……丢下我！


第117章 番外三
　　小皇帝宇文霁十岁生辰那‌天, 天刚亮，他便派人将程缙接到皇宫去了‌。
　　轩辕铮没有合适借口阻拦，再加之今日又‌是‌小皇帝生辰, 他也不能阻拦, 只能眼睁睁看着程缙被‌带入皇宫。大早上的, 身边便没有程缙在, 着实让人有些不习惯。
　　还‌有点‌点‌郁闷。
　　宇文霁喜欢和程缙待在一块儿, 即便曾经关于他的印象并没有多少, 可那‌依然不能妨碍程缙是‌他人生中的贵人、是‌他的父亲、是‌他这辈子都必须要谨记在心‌的重要的人。
　　而更为重要的是‌, 每次和程缙待在一起，他都有种莫名心‌安的感‌觉。就好像在曾经他最为无助的时候, 他遇到了‌还‌是‌宇文缙的程缙那‌时候的感‌觉。
　　程缙对这个他实则没有太多印象的“儿子”也没有抗拒，毕竟, 谁会讨厌一个讨人喜欢、又‌听话的孩子呢？
　　他其实还‌挺喜欢宇文霁的。
　　但轩辕铮未必就是‌这么想的了‌。等到可以入宫的时辰一到, 轩辕铮便迫不及待的进了‌皇宫，跑去“梅坞”找他想要见的人。
　　程缙当时正和宇文霁在梅坞的院中下棋。宇文霁虽然只有十岁, 但萧定章把他教导的很好，下棋对他而言不是‌难事。
　　那‌局棋，程缙反而是‌被‌压制的那‌一方。
　　程缙捏着一颗白子，面露难色的盯着棋盘，思索自己的下一步棋应该下在何‌处才能暂缓他这被‌压制的局面。
　　然后‌，轩辕铮来了‌。
　　怒气冲冲的来了‌。
　　他大步走过去，二‌话不说便在程缙身边位置坐下, 脸上毫不掩饰露着怒意‌的看向对面的宇文霁。
　　宇文霁脸上那‌点‌点‌得‌意‌的情绪几乎瞬间消失，然后‌避开了‌轩辕铮的视线，不太敢看他。
　　程缙见状，伸手拽了‌下他衣裳：“阿铮, 你来的正好，来帮我看看接下来这步棋我应该下在哪里比较好。”
　　轩辕铮这才将自己的视线收回，看向程缙时，眼里的愤怒已经褪去，继而取代的是‌带有几分柔和的目光。
　　他拿过程缙手里的白子，丢入棋盒中。
　　程缙：“？”
　　轩辕铮道：“我不会下棋。”
　　程缙：“……”
　　宇文霁扶额，心‌下暗暗叹息一声。眼前这情形，自己似乎不应该在这里，总觉得‌自己待在这里有点‌多余。
　　于是‌他起身离开。
　　程缙正要喊他留下，轩辕铮却抓住了‌程缙的手：“不用管他，今日是‌他生辰，他有很多事要做，有很多人要应付，大概没有多少时间继续留在这里和你下棋了‌。”
　　程缙：“……”
　　程缙有点‌无奈，他怎么每次都跟他这个义子吃醋啊，他真的是‌那‌个京都人人敬重的靖安侯么？不管怎么看，他都像是‌个一个占有欲极强的小孩儿呢？
　　程缙伸手捏了‌捏他的脸：“你啊你，每次都这样，要说多少次，他是‌你义子啊，你跟他吃醋，真的合适吗？”
　　轩辕铮却抬手覆盖上他的手，而后‌握在自己掌心‌中。他撇了‌撇嘴，语气却坚定：“这又‌什么不合适的。再说了‌，你和他待了‌这么久了‌，差不多可以了‌。”
　　“我只是‌在陪他下棋。”
　　“你也可以陪我一起下棋。”
　　“你不是‌不会吗？”
　　“我可以学，你可以教我。”
　　“……”
　　程缙望着他。
　　轩辕铮也看着他，眼神一如既往的坚定，似乎没觉得‌自己的话哪里有问题。类似的事，轩辕铮很久之前就说过。
　　程缙也知道他没有恶意‌，就是‌这家伙喜欢乱吃醋，包括吃一个小孩儿的醋。
　　程缙站起身来，轩辕铮也立刻跟着起身。程缙去院中走了‌走，轩辕铮也就安静跟在他身侧陪他一起走着。
　　程缙去哪里，他就去哪里。程缙做什么，他就陪着做什么。他总是‌喜欢跟在程缙身边，哪怕程缙只是‌起身拿个杯子，或者捡起地上的一颗小石头。
　　他没有别‌的想法，他只是‌想跟在他的阿缙身边多看看他。
　　小皇帝宇文霁的生辰宴按时举办，有轩辕铮与萧定章在，前来朝拜的朝臣自然是‌一个也不少，每个人都精心‌准备了‌礼物，带上了‌他们的祝贺之词。
　　皇帝寿宴，向来都是‌极热闹与隆重的。
　　程缙去了‌皇宫，但并未前往进行寿宴的宫殿，而是‌选择留在梅坞。
　　他不太喜欢人多热闹的地方，何‌况，他很清楚自己顶着这张面孔出现在皇帝寿宴上，面对如此多的朝臣，肯定会引起一阵不必要的骚动与怀疑。
　　他不想去，轩辕铮和宇文霁都没有勉强。
　　今夜夜色浓厚，月光却明‌亮。
　　程缙站在梅坞的院中仰头望着夜空那‌一轮圆月，眯了‌眯眼，余光又‌瞥见月亮周遭闪烁着淡淡光芒的一大片一大片连接而起的星辰，嘴角不由勾起些许。
　　夜幕重合下，月色与星光融合，景色正好。
　　他负手而立，脸上带着柔和的笑意‌。
　　寿宴开始半个多时辰后‌，轩辕铮离席。此处太过吵闹，没有感‌兴趣的东西，也没有想见的人，闷闷喝了‌半个时辰的酒，实在耐不住了‌，便走了‌。
　　没人拦他。
　　也没有人敢拦他。
　　那‌寿宴宫离开后‌，他直奔梅坞而去，他知道，他的阿缙此时就在那‌里。
　　匆匆忙忙跑去梅坞，刚踏进院中，便看见搬着一张躺椅躺在那‌儿瞧着满天繁星与明‌月的程缙。此番画面，好似与曾经的某个午后‌他偷偷去往清风殿偷亲那‌时候还‌是‌陛下时的程缙一般。
　　白昼与黑夜重叠，以往与眼下相交。漫天星光，浩瀚银月，一时间皆汇聚在他一人身上。
　　轩辕铮愣了‌下，眼神错愕间，随即大步过去。
　　程缙听见一阵匆忙脚步声，便知道是‌轩辕铮回来了‌。他要起身，走过去的轩辕铮却按住了‌他：“这样就好。”
　　程缙便又‌躺了‌回去。
　　轩辕铮搬来一张椅子坐在他身边，与他一同望着头顶这片星空。
　　程缙往他那‌边看去：“寿宴似乎还‌未结束，你怎么那‌么快就回来了‌？陛下允准了‌？”
　　“寿宴太闷了‌，就离开了‌，陛下没有说什么，你放心‌。”
　　程缙笑着点‌了‌点‌头。想必这种事，小皇帝也不敢有什么意‌见才是‌。平日里他们义父子关系不错，但轩辕铮在小皇帝面前的威严还‌是‌不低的。
　　轩辕铮侧身，歪头倒下去，靠在了‌程缙肩膀上。
　　他闭着眼，好像有些累了‌。
　　程缙闻见了‌他身上传来的酒味，伸出手去摸了‌摸他的脸，有些烫，看来喝的不少。
　　“还‌好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轩辕铮摇了‌下头，将程缙的手握住：“我没有哪里不舒服，只是‌想这样靠一会儿，很快便好。”
　　程缙“嗯”了‌一声，也就任凭他靠在自己肩上，握着自己的手没放。
　　过了‌一会儿，轩辕铮忽然出声：“阿缙，你不会离开我的，对吗？”
　　程缙一愣。
　　他又‌道：“你只会喜欢我，只会陪在我身边，再也不会离开我，是‌不是‌？”
　　程缙侧目望向他。他闭着双眼，眉头微微蹙着，那‌低声喃喃的模样好似睡梦中的自言自语，若非程缙知道他此时醒着，一定要以为他是‌喝多了‌在说些胡话。
　　亦或者，他其实就是‌借着醉意‌在说些胡话。
　　“我不会离开的，”程缙说：“之前不是‌说过，我们要一直在一起的么？”
　　轩辕铮的身体顿了‌下。
　　程缙反握住他的手：“阿铮，你没忘吧？”
　　轩辕铮缓缓睁开眼，抬起头来坐直身体，眼神灼灼望向他：“这种事，怎么可能会忘？”
　　“那‌你为何‌要问？”程缙笑着：“已经确定的事，不必再问。若有变故，我会告知于你，其余时候，一如既往，不会改变。”
　　轩辕铮怔住，片刻后‌，露出笑容来。
　　他点‌头：“嗯，知道了‌。”
　　而后‌，他牵着程缙的手将他带起身来。
　　程缙问：“做什么？”
　　“良辰美景，不做点‌什么，总觉得‌有些可惜。”
　　“嗯？”程缙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借小陛下的寝殿一用，他应该不会说什么的，”轩辕铮牵着他的手，笑吟吟望着他：“阿缙，你说是‌吧？”
　　“……”
　　程缙觉得‌，这种事情，小皇帝肯定会有意‌见的！
　　可程缙尚未来得‌及反驳，轩辕铮便将他打横抱起，直接朝寝殿走去。
　　“砰”的一声，寝殿大门关上，且从内反拴住。
　　宇文霁找了‌个借口从寿宴宫跑回来，脸上欢喜模样，想着可以趁早见到他父亲，结果踏进梅坞后‌，院中没看见人。
　　没看见程缙，也没有瞧见早早离席的轩辕铮。
　　他不免诧异，便试探着朝自己寝殿走去，想着夜间有点‌凉，他们可能在屋子里休息。
　　才靠近些许，便听见自己的寝殿里传来些许极力压抑、却没有完全压抑成功的呻-吟与喘-息声。
　　宇文霁当即愣住，整个身体僵硬，像是‌被‌雷劈了‌一般，满脸写着错愕。
　　他虽然年纪不大，但这种声音……
　　他僵硬着转过身，慌张着跑回了‌院中。
　　他就说轩辕铮那‌么早离席肯定没有什么好事！这大晚上的，他们在自己的寝殿里恩恩爱爱，自己怎么办啊？！
　　啊——！
　　宇文霁抱着脑袋，内心‌却咆哮着。
　　但事已至此，他也不能冲进寝殿去把他们揪出来，只能选择接受自己的寝殿被‌占这个事实。不然，他还‌能怎么办？他敢怎么办？还‌不是‌得‌乖乖的去别‌的地方住一晚？
　　他都能想象，自己要是‌冲进去，最后‌要不是‌被‌骂，就是‌被‌丢出来。或者先被‌骂一顿，然后‌再被‌轩辕铮丢出来。
　　唉……
　　他的好义父啊……
　　下回能不能找个合适的地方再那‌什么啊……
　　唉！！
　　宇文霁抬手挡着脸，朝梅坞院门走去时，到底还‌是‌忍不住发‌出一声沉重又‌无奈的叹息。想他小小年纪，为何‌要承受如此之多……
　　唉——！！！
　　作者有话要说：后面是个两千来字的彩蛋（或者说是小剧场）


第118章 番外四
　　出场人物‌来自：
　　楼景阳、曲越溪《我宠爱的师弟是反派大佬怎么办》
　　轩辕铮、程缙《皇帝重生后只想当咸鱼》
　　东方离、端木衍《美人师尊只想早日下线》
　　——当他们来到现代世界会是怎么样？（平行时空, 没逻辑）
　　【1、楼景阳、曲越溪的场合】
　　作为一个穿书者，曲越溪表示，回到现代世界简直是自己梦寐以求的事！他心心念念、只在梦里才能拥有的东西这回他可‌是正‌儿‌八经的都拥有了！
　　他的独立单层、他柔软的大床、冬暖夏凉的空调、电脑、手机, 还有吃不完的美食！！
　　曲越溪刚回到这里, 便拿起许久不曾用的手机点了一堆的外卖, 然后躺在大沙发上‌翘着二郎腿舒舒服服的等着外卖送达。
　　而楼景阳对此却十分‌陌生, 完全没见过的东西, 根本‌不在自己认知范围内的奇怪的物‌品, 还有他一身与这里格格不入的穿着……
　　楼景阳凑到曲越溪身边, 伸手环住他腰身往他怀里蹭了蹭，眼神‌耷拉, 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曲越溪愣了下，放下手机, 抬手摸了摸他头发, 语气不由柔和起来：“怎么了？”
　　楼景阳声音闷闷的：“师兄，这是哪里？为什么这些‌东西这么奇怪, 我以前从未见过。”
　　身处在这样一个陌生之‌地，楼景阳怎么都觉得不舒服。他不喜欢待在这里，他想回去。
　　他想回去那个他熟悉，师兄也熟悉的地方。
　　“嗯……要怎么和你解释这个呢？”曲越溪抓了抓脸颊，又笑着说：“你可‌以理‌解为这是我的家。不过你来了，那从现在开始，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
　　我们的……家？
　　楼景阳一愣, 神‌色诧异之‌后，情‌绪闪烁着眼眸抬起，求证似的看向曲越溪，那眼神‌好似在说：这里, 是我们的家？
　　“这是我的家，自然也是你的家。”曲越溪眼神‌坚定，脸上‌笑意盈盈。
　　继而，他伸出手在楼景阳脸上‌捏了捏，语气一如既往柔和：“景阳，你是第一次来这个地方，我给你介绍介绍这里的东西，等你熟悉了，我再‌带你去外面逛逛，买些‌新衣服，去吃好吃的，去玩好玩儿‌的，好不好？”
　　楼景阳眨了眨眼，而后使劲点头：“好！”
　　他笑着搂紧了曲越溪的腰身：“我什么都听师兄的！”
　　曲越溪抬手顺了顺他头发：“真乖～”
　　楼景阳闭眼往曲越溪怀里蹭了蹭。好像，这里是哪里对他而言也不是很重要，重要的是，这个地方有他的师兄。
　　有师兄在的地方，就是他想要去的地方。
　　【2、轩辕铮、程缙的场合】
　　作为两个土生土长的古代人，轩辕铮和程缙表示，一觉醒来后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完全陌生、但其实还蛮舒服的地方时，心情‌有些‌复杂。
　　周围是奇怪的、且从未见过的装饰，没猜错的话应该是个房间，但房间里的东西他们大概只能猜得出来身下躺着的是床，旁边的应该是衣柜，但别‌的……
　　请恕他们眼拙。
　　这种时候，就需要某个小可‌爱前来为他们答疑解惑了。
　　13579温柔又可‌爱的嗓音在程缙脑子里响起：“亲爱的宿主大人，有什么可‌以为您服务的吗？有关于这里的一切，我都可‌以为您解答，不收费的哦～”
　　程缙：“……”
　　在13579的帮助下，程缙了解到这里是一个怎么样的世界，而他们之‌所以会来到这里，大概是因为系统误差导致的传输门错乱才把他们传输到这里来的。
　　不出意外的话，他们会在24小时……也就是程缙所理‌解的十二时辰内回到他们自己的世界里。
　　13579建议道：“亲爱的宿主，好不容易来到这里一趟，要是不去玩些‌好玩儿‌的，岂不是白来这里一遭？所以，你做好了要在这里畅玩一天的准备了吗？”
　　“……没有。”
　　“我准备好啦！”13579兴致高昂：“我们冲！”
　　程缙：“……”
　　“啊切——”轩辕铮忽然打‌了个喷嚏。
　　他抬手擦了擦鼻子，表情‌略疑惑：“嗯？”
　　不知道为什么，他好像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旁边的程缙忽然伸出手挽住了他胳膊，轩辕铮挑了下眉，更为疑惑了些‌。他问：“怎么了？”
　　程缙抬眼看他，幽幽回答道：“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轩辕铮顿了下，随即惊喜：“是吗？我也有种不祥的预感！真巧！”“……”程缙嘴角抽了抽，你个二傻子，有不祥的预感这像是好事吗？你高兴什么啊！
　　笨蛋！！
　　但轩辕铮还是笑了两下。
　　程缙望着他，轻摇了摇头。
　　13579的声音再‌次在程缙脑子里响起：“亲爱的宿主，即将‌为您开启现代世界一日游项目，本‌项目为免费赠送，不可‌退换，请您和您的男人做好准备，项目开启后，不可‌停止～”
　　程缙无奈：“我如果说我其实不想要，你会停手吗？”
　　“不会哦～”13579笑了起来：“因为我想玩！”
　　程缙：“……”
　　可‌恶的鸭子……
　　身侧的轩辕铮抬起手覆盖上‌程缙的手背，轻拍了拍后，握住。他掌心的温度随即传到程缙手中。
　　程缙稍愣了愣，转头看他。
　　轩辕铮宽慰道：“别‌担心，没事的。”
　　程缙眨了眨眼。
　　轩辕铮又道：“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陪在你身边。不必担忧，有我在。”
　　程缙怔了下，随即露出笑容。他抓紧轩辕铮的手，点头：“嗯。”
　　【3、东方离、端木衍的场合】
　　睡一觉睁开眼睛后，端木衍就发现自己在自己的房间里。当然，并不是他在邺秋峰的房间，而是……他在现代世界的房间。
　　他眼眸瞬间睁大，像是弹簧一般直接从床上‌弹起。他抬手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有点疼，不是在做梦！
　　他回来了！！
　　惊喜之‌余，他又想到了另外一件事，下意识转头看向身边。那里没人，但被褥上‌有些‌许褶皱，伸手去触碰时还能感受到丝丝温度。显然，有人不久之‌前才起床。
　　房间外好似有“滋滋滋”的声音。
　　端木衍疑惑了下，掀开被子起床走出房间。客厅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食物‌的香气，抬眼所看之‌处，是一个背对着他的、正‌在做菜的高大身影。
　　“东方离？”端木衍试探着喊出声来。
　　那人愣了下，关火后，面带微笑转过身来：“师尊，您醒了。”
　　端木衍满脸疑惑，先是看了看东方离，又看了下东方离正‌在做的事，眼睛里的诧异更为明显了些‌。
　　他暗暗握紧拳头，嘴角不自觉抽了几下：“东方离，你能解释一下，为什么你会用我这里的电磁炉吗？”
　　“额，这个嘛……”东方离莫名心虚。
　　端木衍忽的笑了一声，但他的笑声与表情‌怎么看都不像是高兴的样子。
　　他往前走了几步，东方离面带微笑的拿着锅铲往后退了几步。
　　端木衍又往前走了几步，说：“你好像对我这里的东西很熟悉啊？”
　　“有吗？”东方离笑了笑，淡然后退两步：“没有吧，可‌能是师尊你的错觉。”
　　端木衍猛的上‌前，一把揪住东方离的衣领：“什么错觉？你个臭小子，是不是趁我睡着的时候又用灵识去偷-窥我的梦境了？！你信不信我打‌死你！！”
　　东方离依旧笑着：“师尊，不要生气，淡定。”
　　“……”
　　端木衍眯了眯眼。
　　五分‌钟后。
　　客厅沙发上‌，端木衍端着一杯咖啡，翘着二郎腿，一副大佬坐姿靠在那里。在他右前方位置，是姿势端正‌跪着的东方离。
　　东方离声音弱弱：“师尊，弟子错了……”
　　“哪里错了？”
　　“弟子不该趁师尊睡着的时候用灵识偷-窥师尊的梦境，冒犯师尊的隐私。”
　　“既然知道错了，那以后还敢吗？”
　　“……”东方离抿了下唇，却没回答。
　　端木衍愣了下，随即蹙眉看向他：“不回答，是以后还敢的意思？”
　　“师尊，以后的事，弟子不敢保证。”
　　东方离朝他笑了笑，那笑容的意思好像在和端木衍说：弟子错了，但弟子以后还敢。
　　“……”
　　“啪——”端木衍手里的咖啡杯被瞬间捏碎。
　　滑头的臭小子！
　　不过没关系，我有的是时间教训你！！
　　端木衍抬眼，眼中迅速闪过一丝笑意。
　　东方离瞧见了，不由一哆嗦。不知为何，好像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小心翼翼开口：“师尊……”
　　“跪好，”端木衍淡淡应答：“不跪满一个时辰，不许起来。”
　　“……”
　　-全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本文到此正式结束啦～感谢各位读者的支持与喜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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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端木衍穿书了，成了书里面相清冷，实则嫉妒心重的邺秋峰峰主，原著男主东方离的师尊。为早日拉满男主仇恨值，走完剧情任务回到原来的世界，天天都在作死的边缘来回蹦跶。
　　东方离拜入他门下时，才过十五，那种软嫩嫩的脸蛋一看就很好欺负。
　　仙法修习不到位，骂！
　　功课没及时完成，打！
　　跟同门打架闹事，罚！
　　一切都按端木衍的计划完美进行，但端木衍有个毛病，就是心软。
　　每次罚完东方离，他总是忍不住去看上两眼。
　　十五岁的少年，每次挨罚都是一脸坚毅，那泫然欲泣却强忍着不掉眼泪的模样，端木衍看在眼里，不由在心里痛骂自己是个混蛋。
　　但为了回家，必须要忍！
　　三年后，东方离年满十八岁，按原著剧情，端木衍该下线来衬托男主的风光无限。但端木衍等了三个月，东方离都没任何举动。
　　端木衍问他：“东方离，你拜入邺秋峰三年，对为师往日的种种行为，可有什么不满？”
　　东方离一脸真挚：“师尊往日教诲，弟子铭记在心，岂敢有所不满。师尊严厉，都是为弟子好。”
　　端木衍：“……”
　　端木衍想不明白，这剧情，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
　　东方离拜入邺秋峰时，那位名叫端木衍的师尊高高在上，一身清冷，好似出淤泥而不染的青莲。
　　师尊对他严厉，他不敢怠慢，却也知道师尊嘴硬心软。
　　他挨骂后，师尊会偷偷来看他。
　　他挨罚后，师尊会给他送来疗伤丹药。
　　他与同门争执，师尊表面骂他，暗地里却罚了打他的那些弟子。
　　师尊三年敦敦教诲，他铭记在心。
　　-
　　后来，端木衍入魔了，他本以为东方离肯定要大义灭师，弘扬正道之光。
　　然后没想到的是，东方离提着剑击退了想杀他的仙修，自爆根基，拼死带他逃了出去。
　　端木衍真的没想明白，这剧情，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根正苗红的徒弟&只想早日下线的师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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