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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魇图鉴收集记录[无限流]》

文案
殷流明有严重的失眠症，一失眠就暴躁。
为此他和梦魇游戏图鉴书的书灵沈楼签订契约，自愿进入梦境副本，以躯体做祭品，以收集图鉴为代价，换来治愈失眠症的机会。　　
于是游戏中的玩家们发现和他们搭档的这个新人是个两面派。
白天的殷流明温和谦逊，以德服人，看到怪物优雅地扣住：“二星卡啊……勉强能用吧。”
晚上的殷流明狂暴易怒，以力降魔，敢于招惹他的怪物无一不被他殴打拆碎，最后冷酷地收进图鉴：“三星，废卡。”　　
疲于奔命的其他玩家看着殷流明表演，脸色从惊讶到麻木。
——别人玩生死逃亡，就你在这玩集卡？　　
又一次起床气暴发拆了半个副本后，沈楼微笑：“你想睡觉，我倒是有办法。”
殷流明斜睨沈楼：“你比五星还厉害？”
“你可以试试。”
试试就逝世。　　
然后殷流明发现，沈楼真的比五星卡强。
各种意义上都是。
曾经他重度失眠，后来他成了起床困难户。
他以为沈楼觊觎他的身体，后来发现沈楼确实是觊觎他的身体。
　　
**食用指南**
1、解密型无限流，闯关为主，恋爱为辅，强强，he
2、受伪精分，白天智力担当晚上武力担当
3、每天下午6点更新，稳定日更

内容标签： 强强 灵异神怪 无限流 爽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殷流明，沈楼 ┃ 配角：其他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做梦玩集卡游戏
立意：解开执念与心结，勇敢面对现实才能拥有更好的将来。

第1章 、鲜花焦土校园（一）

    不足十平米的房间，除了靠窗的写字台和靠椅，只有两条掉漆的木排椅，墙角还摆着一盆观赏花。
    掉灰的白墙皮上用红色油漆涂着“安阳中学保安处”几个大字，字迹已经有些脱落。
    漂亮的青年踏进保安处时，房内的人目光全都投了过来。
    坐在长椅上的一个脸上有疤痕的男人冷冷地开口：“新人？”
    青年点点头：“不好意思，我来迟了。”
    那人嗤笑一声，转头看向了窗口：“人齐了，可以进去了吧？”
    青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到靠窗木桌旁坐着一个看报的老保安。
    保安抬头戴上老花镜，从抽屉里掏出花名册，对了半天：“殷流明？”
    “是我。”
    保安拿钥匙打开带着锈迹的铁索，“哐啷”一声拉开学校大门，努了努嘴：“进去吧。”
    所有人都走进去后，保安重新拉上了门。
    殷流明回头看了一眼。
    铁闸校门关上的瞬间，刚才还望得十分清晰的校外风景瞬间被一团团白雾笼罩；而学校内部的光线骤然阴暗了下来，好像时间一瞬间加速到了傍晚，显得诡异而阴森。
    其他人也注意到环境的变化。站在这里的人都是自愿进入梦魇游戏的，对于闯关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倒是没多少惊讶。
    有人好奇地四下打量，也有人害怕却强装镇定。
    有个人声音有点打颤：“我们还能出去吗？”
    队伍里唯一的女人淡淡地道：“能通关就能出去。”
    “要是没通关呢？”
    女人意味深长地“呵”了一声。
    所有人都领悟到她的隐含意思，不禁打了个寒战。
    为首的冷傲青年环视了一圈，淡淡地道：“重新做个自我介绍，我叫丁培安，是你们这批新人的引导者之一，通关过三星梦境，你们要是好好听话，活过这个梦境没什么问题。”
    方才说话的黑风衣女人道：“我叫宁媛媛，通关过二星梦境，也是你们的引导者。”
    殷流明有些意外地挑了下眉。
    他进梦魇游戏时可没听说有引导者这回事。
    “系统为了提高玩家生存率，第一个梦境会挑选一两名老玩家指引你们这些新人。”宁媛媛淡淡地解释道，“当然你们也可以不听我们的话，死了也不怪我们。”
    殷流明轻轻摩挲了一下下巴。
    想不到这个梦魇游戏这么人性化，还有新手教程。
    其他几个人缓过神，赶紧对丁培安和宁媛媛一阵吹捧和套近乎。
    “丁哥、宁姐，你们说什么我们都听！”
    “这个梦境里就拜托你们了！”
    进入梦魇游戏的玩家，无一不是有强烈愿望的人；无论他们的愿望是什么，都要活下去通关才能实现。
    殷流明目光在其他三个新人身上转了一圈，发现他们都尽可能表达着对丁培安和宁媛媛的亲近奉承。
    这也可以理解。
    梦魇游戏是和现实完全不同的新世界，贸然踏入新领域，当然想找一条金大腿抱。
    丁培安有些不耐烦：“先自我介绍一下吧。”
    殷流明简单自我介绍之后，没有参与其他人的阿谀奉承，只环视了一圈周围的环境。
    这所学校看起来很有些年头，混凝土地面上不少裂痕，花坛的砖块也有不少缺口，倒是花坛里的月季、丁香、迎春、菊花等等开得比寻常的花还要娇艳。
    明明花期不同，在这所学校里却同时盛开。
    而且这些花种植得密密麻麻，密集得让人甚至有些反感。各种颜色的花朵和叶子几乎把地面完全遮蔽，浓烈的香气仿佛要遮掩什么一般直冲鼻窦。
    和盛放的花朵相比，校园内一个人影都没有，充斥着一股难言的萧瑟氛围，配合黯淡的天色，让学校显得有些诡异。
    一阵不知道从哪而来的风吹过，花坛里的花发出如同哭泣一样的声音，令人格外不舒服。
    几个新人被这种氛围影响，下意识又向两个老玩家身边聚拢了一下。
    有人小心地问：“丁哥，咱们现在要干什么？”
    丁培安态度不太好：“等着，会有NPC来引路。”
    随着他的话语，有个穿着蓝白校服的马尾女生从一旁的教学楼，对他们招了招手：“几位老师好！”
    想必就是丁培安口中的NPC。
    女生跑到他们面前停下，漂亮的脸蛋上笑容开朗：“蒋主任让我来接你们，请跟我来。”
    六个人跟着女生绕过花坛，来到了办公楼的二楼，见到了女生说的蒋主任。
    办公楼的墙皮斑驳，蒋主任用的写字台也都落了漆，显得陈旧寒酸。
    蒋主任是很典型的高中教导主任，衣服虽旧却很整洁，身上还喷着古龙水，隔着一张写字台都能闻得到。他一张国字脸不怒自威，伸手寒暄的时候也带着一点严肃：“欢迎几位老师的到来。”
    还没等他们说话，蒋主任就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三班的学生们成绩下滑越来越厉害，张老师休产假，学生们不好管，拉帮结伙欺负弱小都出来了。过几天有一场重要的考试，对学生们很重要，想请几位老师为学生们抱抱佛脚。”
    六个人神色微动。
    就在这时，挂在门口的铝制喇叭“沙沙”响了两声，随后一个机械音突兀地响起：
    【六名玩家已开启梦境。】
    【梦境名称：鲜花焦土校园。】
    【主线任务：帮助高三三班的学生通过考试。任务难度：★。】
    【玩家完成主线任务后可选择离开梦境，奖励将在离开后结算。】
    【主线任务第一步：选择科目。】
    【任务完成无奖励。】
    殷流明进游戏时已经看过一遍“系统介绍”，对广播的内容没什么意外。
    看其他玩家的表情显然也不例外。
    蒋主任好像完全没有听到这个声音，从抽屉里抽出几个文件夹：“这是几位老师的教案。”
    灰黄色的教案封面上只用正黑体印着“语文”、“数学”等科目名称。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明白了广播喇叭的意思。
    要他们选择一门课当补习老师。
    可是……补习老师？
    系统这任务怎么这么奇怪？
    丁培安率先上前一步，目光在几份教案中扫了一圈，最后伸手拿起了化学教案。
    宁媛媛跟着拿起了语文。
    殷流明无所谓地看着其他人拿完，拿起剩下最后的物理。
    教案拿到手之后，殷流明注意到封面上本来有一张有些古板的老教师照片，随着他的动作，照片上的人像渐渐变成了他自己，下方空白的地方也缓缓浮现出三个字：殷流明。
    蒋主任继续道：“学生们每天晚上七点开始上晚自习，到八点为止的时间就交给各位老师了。”
    随着蒋主任话语落下，铝制喇叭里的机械音再次响了起来：
    【主线任务更新：每天随机一门课程，为高三三班的学生补课。】
    【任务完成奖励1积分。】
    还真要补课？
    玩家们面面相觑：“这……你们谁记得高三要学什么？”
    “实不相瞒，俺没上过高中。”
    “我毕业太久，早就忘了。”
    有个戴眼镜学生模样的男生怯生生地道：“我倒是还记得一点……”
    前面说话的中年男人眼前顿时一亮：“那全靠你了。”
    丁培安抱着胳膊站在一边，冷冷地道：“你们真以为要给学生补课？”
    那中年男人愣了一下。
    “你以为梦魇游戏搞出这些梦境是为了让你来当老师的？让你送死还差不多。”
    中年男人卡了一下，勉强笑道：“那丁哥说呢？”
    丁培安道：“首先找到涂梦者。”
    “梦魇游戏的梦境基本脱胎于一个真实的梦，梦境中的危险来自于梦境主人的恐惧——我们一般把梦境的主人叫做涂梦者。”宁媛媛解释道，“通关梦境有两种方式。第一种就是老老实实按照主线任务走，一步步完成任务，最后脱离梦境。这种方式只能算通关，得到的奖励也少。
    “第二种方式，就是找到涂梦者，完全解析这个梦境的起源、涂梦者的心结并破解它。这样完成任务之后，整个梦境都会消失，达成彻底破关的效果，奖励也会很多。
    “至于主线任务，一般也和涂梦者的愿望有关。想要完成任务，最好找到涂梦者，确定这个梦境反映了涂梦者的什么愿望，这样容易完成任务。”
    殷流明有些好奇地询问：“游戏为什么会设置这样的梦境？”
    校园、考试，听起来像是一个考试不及格的学生的梦境。
    丁培安有些不耐烦地道：“这谁能知道？而且，破解整个梦境是老玩家的高端手法。”
    他毫不客气地盯着殷流明，“你们新人就老老实实按照任务走，能不死就是胜利。”
    中年男人讷讷地道：“那我们现在……？”
    丁培安皱眉：“先去高三三班看看。跟着我们。”
    既然是要给高三三班补课，当然得先去看看他们的学生。涂梦者很有可能就在高三三班内。
    这个老玩家话语间自然而然地将四个新人都纳入了他们的命令中。
    刚才说话的眼镜学生似乎想说点什么，还是忍了下来，老老实实跟了上去。
    殷流明无可无不可地也跟了过去。
    道路两边、教学楼窗台上都种了满满当当的花，月季、菊花、风信子等等，走在路上随时都能闻到花香。
    中年男人有些疑惑：“这所学校里怎么这么多花啊？”
    宁媛媛淡淡地道：“最好不要碰它们。”
    “这些花有问题吗？”
    “别忘了我们这个梦境的名字。”
    ——鲜花焦土校园。
    听起来很不搭的三个词，尤其是中间的“焦土”，很难不让人产生不详的联想。
    老玩家的话很有分量，那人当即走到了道路正中央，眼神都不敢往花上撇。
    殷流明走过一处花坛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一朵带刺的黄色月季花突兀出现在他手中。
    殷流明确定他刚才没有主动伸手摘花，和那朵花的距离也足够远。
    换句话说，这朵花自己折断了自己，然后跳到了他的手中。
    丁培安目光扫过来，声音一沉：“你摘花了？不是告诉过你不要轻举妄动？”
    殷流明看他一眼，刚准备解释一句，就被丁培安打断了。
    “你们这些任性又自以为是的人，进了梦魇游戏就改改性子。”丁培安愈发不客气，“梦魇游戏里小心谨慎的玩家都随时可能会死，你想死不要拉别人垫背！”
    之前一直殷勤拍丁培安马屁的中年男人也跟着道：“小殷啊，咱们这些新人，应该好好听丁哥的话，不然出了意外怎么办呢？”
    再迟钝的人也能感受到丁培安对殷流明的敌意，殷流明自己自然也不例外。
    其他几个新人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扫了扫，谨慎地没有说话。
    宁媛媛神色冷淡地站在一边袖手旁观。
    殷流明没有动怒，等丁培安说完了，才举起手中的黄月季，淡淡地道：“这花会动，自己跑到我手里的。”
    “花怎么会……”
    中年男人的话说到一半就停住了。
    这里不是现实世界，而是充满诡异的游戏梦境。
    像是要印证殷流明的话，那个眼镜学生惊叫了一声：“我也是！这朵花自己跳到我手里了！”
    他抬起手，手上已经多了一朵红色的虞美人。
    丁培安脸色稍稍变了变，神色转冷：“好好注意点！”
    其他人赶紧往道路中间凑了凑，避开了可能有的花朵“碰瓷”。
    眼镜学生有些不安：“这花怎么办？”
    宁媛媛道：“丢了吧，谨慎点。”
    眼镜学生赶紧把虞美人丢到了花坛里。
    再没人管殷流明怎么样。
    殷流明轻轻嗅了嗅手中的黄月季，想了想，没有丢，把花插在了背包一侧。
    丁培安冷笑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他从看到殷流明时就觉得很不顺眼。
    四个新人里，殷流明是最后一个到的，害他们在又闷又窄的保安室待了那么久；进入梦境之后，这个新人对他态度不冷不热，好像压根没把他这个通关过三星梦境的前辈放在眼里。
    更重要的是……
    丁培安摸了摸自己脸上的疤，目光在殷流明过于精致俊美的面容上扫了一圈。
    殷流明看起来有二十来岁，穿着一身贴身的深黑色套装，皮肤却十分白皙，眉眼精致如画，双唇轻抿就是一丝浅浅笑意，比起明星也不遑多让，十分惹眼。
    丁培安眼眸中闪过一丝嫉恨。
    他最讨厌这种仗着一副好看的皮囊就肆意妄为的人。
    不过这些不谙世事的少爷，在梦魇游戏中是最容易死无葬身之地的。
    丁培安舔了舔唇，嘴角泛起一丝冷笑，仿佛已经看到殷流明濒死前挣扎惨呼的模样。
    ……
    重新向教学楼走去，刚才同样被鲜花碰瓷的眼镜男生走在殷流明身边，小声道：“你脾气真好。”
    殷流明轻轻挑了挑眉：“何以见得？”
    他记得这个男生自我介绍时说的名字是“迟夕”。
    “刚才……”迟夕向前面的丁培安努了努嘴。
    殷流明有些好笑：“你不是也没反驳？”
    迟夕似乎有些怕人，声音很细：“我是不擅长跟人争论……但你应该不是。”
    殷流明有些诧异。
    “你从进游戏的时候就很镇定，刚才花跳你手上的时候，你眉毛都没动；说话的时候口吻平缓。”迟夕说到这里有些不好意思，“我一开始还以为你也是老玩家呢。”
    殷流明语气带了点笑意：“你观察得还挺仔细。”
    迟夕尴尬地咳嗽了一声：“我喜欢研究微表情，所以平时喜欢观察人。”
    殷流明笑了笑，突然道：“我起床气很严重。”
    迟夕面露茫然。
    “可能是为了平衡，平时的脾气就会很好。”
    他轻轻拍拍迟夕的肩膀，话锋一转，“不过在梦魇游戏里我也只是一个新人，你找我抱团大概也没什么用。”
    迟夕脸色骤然红了些，嗫嚅道：“被你看出来了……”
    他是看同样是新人的殷流明很可靠的样子，想来找殷流明新人抱团，互相照应。
    “你怎么不去找他们？”
    另外两个新人围在丁培安和宁媛媛身边，丁哥长宁姐短的，就差跪下喊爹妈了。
    迟夕犹豫了一下，还是道：“我感觉……这两个老玩家，对我们不是很上心。”
    殷流明又挑了挑眉。
    这个迟夕感觉还挺敏锐。
    “闯梦魇游戏都是冒着生命危险，没有巨大的利益，谁会为别人的事尽心尽力呢？”殷流明提了一下肩上的背包，淡淡地道，“如果他们对我们热情备至，那才得好好提防。”
    ……
    拐进教学楼的时候，殷流明耳畔响起一声细如蚊喃的声音：“那个姓丁的对你有恶意。”
    殷流明眉头轻扬，仿佛没有听见一般，神色如常地继续走了下去。
    教学楼的门口布置得很奇怪，一盆高大的观赏花恰好拦在入口，想进楼不得不绕开它。
    有了会碰瓷的花的前车之鉴，绕过花盆时所有人都小心翼翼，生怕里面的花会沾到他们身上。
    上了三楼，楼梯拐过角，高三三班的牌子高悬门口。
    走在最前面的中年男人从门口向里面看了一眼，吓得脸色苍白，踉跄后退了两步，差点摔在地上。
    殷流明上前两步，看向了高三三班。
    一股恶臭扑鼻而来。
    教室里大概有四五十个学生，都端端正正地坐在课桌前。
    都是大约十六七的年纪，只是每一个人都脸色惨白、瞳孔涣散，有些脸上身上还有腐烂的肌肤和尸斑。蓝白的校服不知被什么染上黄色的斑痕，教室里还有苍蝇嗡嗡盘旋。
    竟然是一屋子尸体。
    难怪中年男人吓成这个样子。
    这就是他们要辅导的“学生”？
    殷流明皱着眉后退了一步，避开教室里的臭味。
    就在这时，走廊上方的铸铁打铃骤然响起尖利的铃声——
    “叮铃铃铃铃——”
    随着打铃声响起，高三三班传来一阵“咔咔”声，教室里所有的尸体学生都不约而同地转过头，瞳孔早已浑浊的眼球直直地看向了门口。

第2章 、鲜花焦土校园（二）

    “操！”
    丁培安口中骂了一句脏话，毫不迟疑转身向后跑。
    其他几个人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赶紧跟着丁培安跑了起来。
    几乎在他们刚刚逃离高三三班的门口，一窝淌着尸水、不停嚎叫的尸体就从教室前后门疯狂涌出。
    已经腐烂的膝盖和脚踝似乎完全不影响他们的行动力，一边嘶哑地嚎叫着一边向几个玩家冲了过来。
    呼吸间似乎能嗅到这群丧尸学生身上令人呕吐的恶臭。
    过道上方的吊灯“噼啪”闪动着，灯光从他们上楼时的暖橙逐渐变得惨绿，笼罩在死亡使者身上为它们镀上了一层绿油油的光，凭添了一份惊悚。
    迟夕虽然年轻，但体力不太好，跑了几层楼脸色变得有些苍白，脚下动作也慢了下来。
    快到一楼时，他一个踉跄，“噗通”一声摔倒在楼梯上，直接从楼梯上滚了下去。
    等他头晕脑胀地挣扎起来，丧尸们干枯泛黄的手指和流着黄水的腐烂嘴唇已经近在眼前。
    其他人冲在前面，根本没人顾及他。
    迟夕大脑一片空白，有些绝望地张了张嘴，瞳孔收紧，等待着自己的死亡。
    下一秒钟，眼前的丧尸学生骤然消失不见，一股大力从他肩膀传来，直接将他拎出了丧尸的攻击范围。
    生死转圜就在一瞬间。
    迟夕大口喘了口气，看向了身边的人，张了张嘴：“殷……”
    “先跑。”殷流明搀着一个人，脸色却依然沉稳，脚下速度不缓，向教学楼外冲了出去。
    迟夕咬咬牙，动起有些瘫软的双腿，努力跟上殷流明的速度。
    两个人最后终于从教学楼冲了出来。
    丧尸们追到教学楼门口，出乎意料地停在了台阶之上，只对着下面的人不停嚎叫。
    玩家们跑到空旷的地方，看丧尸们没有追出来，暂时停下来休息。
    殷流明放开迟夕，迟夕立刻瘫软在地，苍白着脸色大口大口地喘息。
    丁培安和宁媛媛两个老玩家不论，另外两个新人也都是一脸惨白虚脱地趴在地上。那个叫魏子龙的中年男人不停干呕，另一个憨厚青年杨角也低着头不停喘气。
    初次见到这种恐怖电影里才有的场景，让他们无比惊惧。
    神态自若地站在一旁观察教学楼里的丧尸的殷流明立刻显得很扎眼。
    丁培安和宁媛媛都看了他好几眼。
    只是一个眼中充满了不忿，另一个则带了些赞许。
    过了好一会，迟夕稳定了情绪，脸上重新显出血色，努力从地上爬起来，对殷流明低声道谢：“谢谢你，殷哥。”
    殷流明浑然不在意：“举手之劳。”
    魏子龙擦了擦嘴，有些惊恐地看着那些丧尸：“咱们还是再躲远点吧？”
    谁知道这些丧尸什么时候还会再扑过来呢？
    殷流明收回观察教学楼的目光：“学生们似乎被花挡住了。”
    那些丧尸停住的位置恰好是教学楼前的花盆。没有任何一只丧尸学生敢跨过那看似毫无威胁的花盆。
    魏子龙愣了一下，又往那边看了一眼，被狰狞的丧尸吓得后退一步，才忍不住有些惊喜：“难道这花能够克制丧尸？”
    他脑子一转，羡慕的目光顿时放在了殷流明和迟夕身上。
    如果是这样的话，被花主动眷顾的殷流明和迟夕岂不是多了一道护身符？
    他甚至在琢磨现在去摘花来不来得及。
    丁培安冷冷地道：“如果花真的能解决丧尸，他们俩就不会被攻击了。”
    魏子龙反应过来，讪讪地道：“还是丁哥考虑得清楚。”
    迟夕怯生生地问：“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那个涂梦者会把自己梦成丧尸吗？任务要求我们帮助学生考过期末考试——帮这些丧尸考试吗？”魏子龙脸色苍白，“他们能听懂我们说什么吗？”
    丁培安和宁媛媛对视一眼，皱起了眉，显然也没什么头绪。
    殷流明忽然开口：“七点钟我们还有一次给学生上课的任务。”
    他晃了一下手里的手机，“现在六点了。”
    因为是主线任务，所以不能不完成。
    随机一门课程给这些丧尸补课……岂不是等于让他们去送死？
    其他几个人脸色白了白，下意识看向了丁培安和宁媛媛。
    这两个老玩家说是他们的引导者，应该有什么办法吧？
    丁培安不动声色地指了指教学楼：“答案不就在那？抬着花盆去就是了。”
    魏子龙眼前一亮：“对啊！”
    迟夕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我们把花盆抱走的话，丧尸是不是就会从教学楼冲出来了……”
    殷流明又道：“拦着学生的那种花是木槿花。”
    迟夕瞬间反应过来，脸色微微一变：“木槿？”
    有人问：“木槿花怎么了？”
    “木槿花的花瓣在太阳落山之后就会闭合，清晨才会再开。”迟夕看了眼天色，“太阳已经快下山了。”
    不知道梦境里是什么时节，但看现在的昏暗天色，距离完全的夜幕降临恐怕没有多久了。
    如果拦着丧尸的是盛开的花朵，那太阳落山之后，那些丧尸很可能就能冲出教学楼……
    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咱们先躲远点。”
    刚才被吓到瘫软的几个人也不敢久留了，赶紧爬起身。
    六个人绕了一圈，又去了办公楼。
    只有办公楼没有花。
    按照校园时间，现在这个点学生们刚好准备吃晚饭，理应十分热闹。
    然而除了三号教学楼，其他每一栋教学楼都安安静静死气沉沉，好像根本没有一个活人。唯有花圃里的花随风轻轻晃动，染上一抹晚霞的色彩。
    这种诡异的氛围让玩家们头皮发麻。
    停在办公楼门口，魏子龙求助地看向了丁培安：“丁哥，过会咱们就得上课了，您有什么办法吗？”
    丁培安静默了片刻，忽然一抬手，手上出现了一枚小巧的印章：“这是一个护身符，可以在低级丧尸面前保持一段时间的绝对安全。”
    其他几个人眼前一亮：“丁哥……”
    “但不能免费给你们。”丁培安忽然收回印章，冷冷地道，“这是花费我的积分兑换的，平白给你们有什么好处？”
    几人面面相觑：
    “丁哥，只要您有吩咐，我们一定鞍前马后绝不推辞！”
    “对，您随意差遣！”
    丁培安犹豫片刻，等新人们情绪被撩拨得足够焦虑，才叹口气：“如果你们能答应我一个要求……”
    “您说！”
    “我们一定答应！”
    “系统可以提供玩家之间互相签订契约。”丁培安手一翻，一张古朴的羊皮卷就出现在他手中，“你们肯和我签订契约，我就给你们提供护身符。”
    丁培安简单解释了一下这个契约。
    契约甲方和乙方关系为“雇佣”，之后玩家们获得积分的10%都会自动转到丁培安名下。
    当然也不是完全没有好处——系统商城的兑换权限根据通关梦境的级别开放，现在他们这些新人连一个梦境都没通关，甚至打不开系统商城。如果和丁培安签订契约，就可以使用丁培安的兑换权限，提前兑换各种有利的道具。
    此外丁培安的经验、知识也可以无偿向他们传授。
    除了殷流明之外的三个新人都有些犹豫。
    他们刚进游戏，还不知道将来积分获得是否容易，10%可不是什么小数目——就算是现实世界买基金想有10%收益都很难呢！
    “我实话说，你们这些新人，将来能闯过几关还不知道，能拿的积分更远远比不上我自己闯关来的。”丁培安冷冷地道，“我想要收人，主要还是为了凑注册公会的人数。”
    一直很少说话的杨角好奇地道：“这个游戏里还有公会？”
    “有的东西多了去了，你们级别到了就知道了。”丁培安没多谈这个话题，对宁媛媛努了努嘴，“你们不信可以问她，我和她之前并不认识，只是凑巧一起来这个梦境做任务。”
    宁媛媛迎着他们的目光，缓缓点头：“他说的没错。”
    杨角想了想，问了个问题：“这个契约可以签订很多次吗？能解除吗？”
    “作为乙方，一个玩家只能签订一个契约。雇佣契约几乎是约束力最低的层次，你们通关初始梦境之后解锁商城，可以用积分兑换道具解除契约。”
    殷流明神色忽然变得有些微妙。
    能够解除，立刻就让几个新人没了后顾之忧。
    若是丁培安态度亲热，说不定还会让他们纠结一会；然而丁培安自始至终都是这副“爱来不来”的态度，倒让他们下意识觉得丁培安并没打算坑他们。
    魏子龙率先答应下来。
    杨角犹豫了一下也默默站到了丁培安身旁。
    丁培安目光落在殷流明身上，昂了一下下巴，等着殷流明主动上来。
    殷流明唇角挂着笑意，慢悠悠地道：“我拒绝。”
    丁培安脸色顿时布满乌云，眼神锋锐如冰，逼迫性地看向了殷流明。
    殷流明无所畏惧地回敬目光。
    一股无言的眼神交锋酝酿在丁培安和殷流明之间。
    殷流明摩挲了一下下巴，将魏子龙杨角的惊诧讶然、宁媛媛的饶有兴趣收入眼底，笑得温和却没有一丝退让：“我个人比较讨厌契约这种东西的约束，抱歉了。”
    丁培安冷冷地看着他，忽然嗤笑一声：“随你的便。”
    他的目光扫向了迟夕。
    这个之前说话都很小声的男生抬头看了眼殷流明，鼓足勇气道：“我、我也不……”
    丁培安的脸色骤然阴沉下来：“你确定？”
    他从一开始就看殷流明不顺眼，收不收殷流明倒也不是很在意——但迟夕这种看上去就怯懦好拿捏的家伙，可是绝好的手下和炮灰！
    迟夕颤了颤身体，低着头：“我确定。”
    丁培安深吸了口气，勉强按下自己的怒火。
    现在发怒未免有点太掉价。梦境里危机重重，总有机会让这两个人新人吃到教训。
    他将这笔账记在了出头的殷流明身上，随后转头对魏子龙和杨角道：“距离七点还有四十多分钟，我们去办公楼打听一下。”
    说完冷冷看了殷流明和迟夕一眼。
    言外之意十分明显——既然他们不肯加入他的队伍，那就不要跟上来了。
    宁媛媛走在最后，深深看了殷流明一眼，忽然道：“小心点。”
    说完跟着丁培安走了。
    殷流明留在原地，无所谓地耸耸肩，侧头看向迟夕，轻轻挑眉：“你怎么不跟着丁培安？”
    迟夕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道：“我觉得他对我们有些不怀好意。”
    “这也是根据表情分析出来的？”
    迟夕点了点头，有些好奇地问：“殷哥，你为什么不跟他签契约？也是觉得他不怀好意吗？”
    殷流明笑眯眯地道：“是别的原因。”
    ——他已经和别人签订过一次契约了。
    迟夕看出殷流明不想多说，识相地换了话题：“我们现在去哪里？”
    不知不觉，迟夕下意识将殷流明当做了leader。
    殷流明目光重新投向教学楼：“我打算再回去看看。”
    迟夕想起那些可怖的丧尸，顿时打了个哆嗦。
    “你要害怕可以留在这。”
    迟夕挣扎了两秒就下了决定：“我和殷哥一起去。”
    殷流明挑了挑眉，没有再劝。
    两个人沿着路又走了回去。
    校园里依然十分安静，只有花丛被风吹过时的“沙沙”声，在逐渐晦暗的天光中显得惊悚压抑。
    走到教学楼附近时，迟夕忽然惊叫了一声：“殷哥，它又来了！”
    殷流明回头，看到迟夕手上多了一朵熟悉的红色虞美人。
    上一次路过这边时，迟夕和殷流明一样被花儿“碰瓷”，只是不敢留着，就把花丢到了一边。
    迟夕求助性地看着殷流明：“殷哥，怎么办？”
    殷流明想了想：“留着吧。”
    目前看起来，这些花对他们似乎没什么敌意。
    迟夕把花小心放在了口袋里。
    再抬头时，殷流明已经到了教学楼门口，举着手机对着教学楼门口的丧尸们拍着什么。
    天色渐晚，花盆中的木槿花已经开始闭合，对丧尸的威慑力也减弱了很多。
    迟夕亲眼看到一部分丧尸已经小心翼翼地触碰着花盆，想要突破花盆的阻拦。
    “殷哥，你在干什么？”
    殷流明收起手机：“确认一个猜想。”
    “什么猜想？”
    “虽然这些丧尸很吓人，但他们可能并不是我们的威胁。宁媛媛说过，梦境是以涂梦者的梦境为蓝本创作的。”殷流明轻轻摩挲了一下下巴，“如果你是学生，在学校里你最害怕的是什么？”
    迟夕想了想：“老师、上课、考试？”
    殷流明点了点头：“这些丧尸应该也一样——之前它向我们冲过来的时候，恰好打了下课铃。也就是说，作为学生，他们其实是想冲出教室享受下课时光。”
    迟夕停顿了一会才明白，有些吃惊：“你的意思是我们之前不用跑？”
    “不，当然要跑。”
    殷流明摇摇头，似笑非笑，“别忘了，六点钟的下课铃同时代表着晚饭时间……这些丧尸学生的食谱是什么，我可一点都不好奇。”
    迟夕打了个颤。
    他忽然反应过来：“殷哥的意思是，一会我们给学、学生补课，不担心他们吃掉我们？”
    “也许。”殷流明看了下时间，摘下背包上的黄月季，轻轻嗅了一下，“不过既然是主线任务，想必没那么简单……还得多做点准备。”

第3章 、鲜花焦土校园（三）

    “叮铃铃铃铃——”
    时间跳转到“07:00”的瞬间，刺耳的打铃声响彻整座校园。
    广播喇叭“沙沙”响了两声后开始广播：
    【高三三班晚自习开始，请玩家抵达高三三班门口，准备抽取补课科目。】
    几分钟后，六名玩家重新聚到了高三三班门口。
    不知道丁培安这段时间给两个新人看了什么，他们一个个脸色红润、神情亢奋，一扫之前面对丧尸的恐惧。
    看到迟夕和殷流明，丁培安视若无睹地走过去。
    魏子龙俨然变成丁培安手下头号狗腿，对着迟夕和殷流明狐假虎威：“我说两位，何必跟丁哥过不去？一会万一随机到你们，被丧尸吃掉了怎么办？咱们游戏里也没人给你们收尸啊？不如现在跟丁哥认个错，丁哥还能分你们两个护身符。”
    殷流明不咸不淡地看了这个中年男人一眼，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魏子龙只当他不敢反驳，眼神愈发轻蔑。
    迟夕抿了抿唇，鼓起勇气道：“管好你自己吧。”
    魏子龙“哈哈”笑了一声，晃了晃手里的印章：“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迟夕脸色涨红，面露不忿，想说什么又憋了回去。
    他下意识去看殷流明，发现殷流明神态缓和，竟然一丝怒意都没有。
    “殷哥，你不生气吗？”
    和丁培安那边的人走远一点，迟夕愤愤不平地问。
    殷流明摸了摸下巴：“现在的我，脾气很好。”
    迟夕有点不懂“现在的我”是什么意思。
    殷流明又道：“看来他们去办公楼没有打探到什么消息。”
    不然以魏子龙那个个性，恐怕早就洋洋得意地拿出来炫耀了。
    这么一想，迟夕气消了不少：“活该。”
    殷流明扬了扬眉。
    就在这时，熟悉的广播喇叭再次响起：
    【六名玩家到齐，开始随机科目。】
    所有人注意力顿时放到了广播上，捏着各自的教案，不由自主紧张起来。
    教室里的丧尸学生们面色青白，浑浊的眼球始终盯着门口，让他们无时无刻不觉得压抑恐惧。
    魏子龙定了定神，握紧了手里的护身符，自我安慰：没关系，他的运气一向很好，进游戏就有大腿抱。只要他好好跟着丁哥，不说混得多么好，将来在丁哥公会里混个好位置坐享其成……
    一阵电流的“滋滋”音响过之后，广播喇叭宣布了今天随机到的课程：
    【今日补课科目：数学。】
    魏子龙眼圈一晕。
    他选的就是数学。
    没想到刚刚嘲讽殷流明和迟夕的话立刻就应验到了他身上。
    “丁、丁哥……”
    丁培安冷冷地道：“主线任务无法拒绝。”
    魏子龙吞了口口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而效果甚微，脸色依然苍白，双腿慢慢颤抖着慢慢走进了教室。
    教室前门“啪”地一声阖上，将他隔绝在其他人之外，和满屋子的丧尸关在一起。
    魏子龙心中更觉得不安，顶着几十个丧尸学生的视线，硬着头皮站到讲台上，摊开了自己的教案，手心握紧护身符，颤声努力装作正常的样子：“同学们好。”
    下面的丧尸们空洞而涣散的眼窝凝聚到他身上，却乖乖坐在座位上没有动。
    魏子龙稍稍松了口气——如果这些丧尸不动，那他熬过一个小时的补习时间似乎没什么问题。
    ……
    教室门上镶着一扇小巧的玻璃窗，仅够两个成年人站在门口向内瞥。
    丁培安和宁媛媛靠在墙上闭目养神，殷流明低头玩手机，剩下两个新人站在门口向里不住探视。
    过了一会，杨角回头，憨厚的脸上挂了些惊惧：“丁哥，魏子龙好像有点不对劲。”
    丁培安稍稍抬了抬眼皮：“怎么了？”
    “他在黑板上画坐标系。”
    丁培安皱眉：“他在尝试教课？”
    “不、不太像。”杨角又看了眼教室内，“他这个坐标系画的太大了。”
    大到就好像……能把整个人都挂上去。
    迟夕观察了一会，转头对殷流明小声道：“殷哥，魏子龙好像在教函数曲线。”
    殷流明饶有兴趣：“什么曲线？”
    “他在坐标系旁边写了个y=x^3……”
    迟夕话还没说完，就听到教室内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殷流明皱眉过来看了一眼。
    只见魏子龙整个人悬空浮起，被无形的力量按在黑板上，眼球凸起，嘴里“嗬嗬”声不断。
    他身体不正常地扭曲，右臂伸长，被拧成了一道正常人类骨骼绝对难以达成的曲线；两条腿正拼命挣扎，却抵不过那种无形的力量，正在向着和手臂同样的形状扭曲。
    殷流明眯了眯眼。
    魏子龙背后就是他画的巨大坐标系。
    而他现在扭曲的形状……俨然整个人成为了一道三次方程曲线。
    杨角焦急地看着丁培安：“丁哥，快想想办法吧！”
    丁培安脸色有些阴沉：“护身符没有效？”
    宁媛媛不咸不淡地插了句嘴：“这不是丧尸的攻击，你给的护身符当然没用。”
    为了节省积分，丁培安兑换给魏子龙他们的是只针对丧尸的护身符。
    丁培安看了眼杨角焦急的目光，内心稍稍挣扎了一下。
    他当然有别的道具可以打断魏子龙承受的攻击，把魏子龙救出来。
    问题是那些道具都很昂贵，用在这种还不知道能撑过几个梦境的新人身上，很可能赔得血本无归！
    到底是谁传的新人梦境都很简单，可以轻松捞到新人剥削的？！
    ——要不干脆放弃魏子龙？
    “叮铃铃铃铃——”
    丁培安心里还在挣扎，忽然听到一阵刺耳的打铃声，和之前听到的校园上下课铃一模一样！
    他猛然抬头，发现发出声音的就是殷流明的手机。
    殷流明把手机举到教室门口，生怕里面的学生听不到一般。
    丧尸学生们目光转到门口，忽然一阵骚动，纷纷从座位上站起身。
    而黑板上的魏子龙也“啪嗒”一声摔在了地上。
    丁培安皱眉，呵斥了一声：“你干什么！你想害死他？”
    他心中却悄悄松了口气。
    殷流明半个眼神都没给他，只抬脚对着门一踹——
    刚才紧闭的教室门“哐啷”一声被踢开。
    丁培安下意识后退几步，随时预备开跑。
    教室里的丧尸学生们却好像失去了下午时的攻击性，没有扑上来，只在教室里漫无目的地转悠。
    魏子龙挣扎着坐起身，左臂捂住被寸寸拧断的胳膊，苍白的脸上全是冷汗，咬着牙踉踉跄跄从教室里扑了出来。
    虽然胳膊断了，但至少命保住了。
    “多谢丁哥救命大恩、多谢丁哥救命大恩……”
    迟夕不满地道：“是殷哥播放打铃声才把你救下来的！”
    魏子龙满脸的感激僵硬住，有些不可置信地抬头看了眼丁培安，又转头看向了杨角。
    杨角小心点了点头。
    魏子龙张了张嘴，苍白的脸色顿时胀红——不久之前他还当着面嘲讽殷流明，没想到最后竟然还是殷流明救了他！
    他艰难地挪到殷流明面前，嗫嚅着道：“多、多谢你……我很——”
    殷流明没等他说完就转身，直接转身向着楼下去了。
    迟夕“哼”了一声，赶紧跟了上去，只留下魏子龙一个人尴尬地站在原地。
    ……
    “殷哥，你何必救他。”
    迟夕还有些愤愤不平。
    殷流明手指捻着那朵黄月季，慢悠悠地道：“无所谓，我也只是想试试手机录的打铃声有没有效。”
    迟夕嘟囔了一句：“白送他完成任务，那可是1积分呢！”
    前面魏子龙觉得自己抱上丁培安大腿之后对他们那副嘴脸实在太令人作呕。
    殷流明笑眯眯：“你觉得魏子龙任务完成了吗？”
    迟夕怔了一下。
    主线任务要求他们给学生补课，而魏子龙连第一道题都没有画上去……怎么会算完成？
    这么一想，迟夕心理平衡了，只是还觉得不太爽：“那也便宜他了。”
    殷流明倒是无所谓：“多个人试错总是好的。”
    至少现在验证了他之前的两个猜想——
    第一，丧尸学生们在正常情况下对他们其实没有攻击性；
    第二，手机录制的打铃声也能触发学校里的课程安排，只是还不知道这样做有没有什么后果。至少后面几天如果还找不到真正的“补课”应该怎么过，可以用这种方式躲过剧情杀。
    “殷哥，我刚才在门口看了一会，好像感觉有点不对。”
    迟夕左右看看没有人，才低声在殷流明身边道，“那些学生……似乎少了一个。”
    他本就喜欢观察别人，兼之心细，忍过对丧尸的恐惧恶心之后，敏锐地察觉到前排有个座位少了个“人”。
    而第一次来高三三班时那里明明坐着学生的。
    殷流明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你观察得这么细致。”
    迟夕刚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就看到前面跑过来一个女生。
    这个扎马尾穿校服的女生正是当时将他们从门口引过来的NPC。她看到殷流明和迟夕，笑着迎上来：“老师好，蒋主任让我带几位老师去宿舍。”
    女生好奇地向他们身后看了眼，“其他几位老师呢？”
    殷流明道：“在楼上，应该很快就下来了。”
    女生点点头：“那等几位老师下来一起。”
    楼上高三三班里一屋子丧尸，魏子龙胳膊断了，他们几个肯定不敢久留。
    和殷流明估计得不差，很快另外四个人就走下楼，看到殷流明身边的女生顿时一愣。
    女生重复了一遍，魏子龙和杨角脸上明显流露出庆幸。
    至少有睡觉的地方。
    女生带他们来到了宿舍楼，从兜里掏出一圈钥匙：“老师们一人一间。”
    她表情有些抱歉，“蒋主任说教职工宿舍楼已经满了，只能委屈老师们先住学生宿舍。”
    几个玩家脸色有点不好看。
    难道他们要和那些丧尸学生住一起？
    “不过学生们都住在楼上，没事不会下楼，老师们不用担心。”
    殷流明扫了女生手里的牌子一眼，忽然问：“高三三班住哪些宿舍？”
    “高三男生都在三楼，具体是哪几间我就不清楚了。”女生有些抱歉，“女生宿舍是另一栋楼的208到211。”
    殷流明点点头没再问，伸手拿了101号房。
    迟夕赶紧跟着选了102。
    进门之前，迟夕小声问：“殷哥，那个学生的事……”
    “明天再说。”
    殷流明打断了他的话，笑容和煦，“现在到睡觉时间了。”
    迟夕有些茫然地看了眼手机。
    现在还不到晚上八点？
    殷哥作息这么健康吗？
    ……
    学生宿舍里有四张双人床，虽然看起来有些陈旧，但打扫得很干净。
    殷流明将背包放在其中一张床上，从背包中拿出一件件物品。
    床单、枕巾、眼罩、耳塞、香囊……
    甚至还有一套睡衣和一个小巧的布娃娃。
    鼓鼓囊囊的背包里竟然全都是床上用品。
    一个带着些嘲讽的声音骤然在他背后响起：
    “你就带这些东西进梦魇游戏？”
    殷流明转身，一个浅蓝色的虚幻人影飘在他的面前。
    这道人影泛着清浅的蓝色，通体半透明，看得出是个身形高大的男子，穿着优雅的晚礼服，姿态带着说不出的贵气。
    他的容颜如冰雪一般俊美，又带着天山雪顶的疏离，一双眼眸充盈着令人敬畏的傲慢，仿佛天地万物都该臣服他的膝下。
    ……好像一只高贵的、在浅海中飘荡的发光水母。
    殷流明十分淡然：“我睡眠不太好，用习惯的东西比较容易睡着。”
    “水母”轻轻昂了一下下巴，启唇：“我倒是忘了，你进游戏就是为了治疗失眠症。”
    殷流明之前拒绝丁培安主要是不喜欢被束缚，但也有一部分理由是因为他已经和这个名叫“沈楼”的书灵签订过契约了。
    几天前，殷流明在收拾爷爷的旧书房时，发现了一本封面十分怪异的书。
    打开书之后，出现的就是这个自称梦魇游戏图鉴书书灵的孤魂野鬼。
    面对打破他二十几年唯物主义的鬼怪，殷流明本来在考虑报警能不能解决问题——没想到这个书灵开口就是：“长得不错，身材怎么样？”
    殷流明：“……”
    还是个性骚扰基佬鬼。
    “别误会，我只是觉得这具肉身勉强够资格让我屈尊使用。”自称沈楼的书灵傲慢地道，“好了，现在说说看吧，你有没有什么现实世界中无法实现的愿望？我可以带你进入你之前从未见过的新世界。只要你足够幸运，就能实现任何想要实现的愿望——当然，如果你失败了，这具身体就归我了。”
    如果沈楼是一名销售，那他的业绩可能是负的。
    偏偏恰好殷流明还真有一个困扰他二十多年的问题。
    沈楼作为图鉴书的书灵，图鉴数量影响着他的力量，迫切需要一个玩家给他打工。
    一人一鬼达成一致后，沈楼就和殷流明签订了契约，送殷流明来到了梦魇游戏。
    按照他们两个的契约，沈楼赋予殷流明进入梦魇游戏的资格；殷流明则要帮助沈楼收集梦魇游戏图鉴。
    如果殷流明不小心死在梦境里，那他的身体则送给沈楼，让沈楼借助殷流明的躯体重生到现实世界。
    极短的相处时间就让殷流明清晰地意识到，这个沈楼是一个傲慢、自恋、恶趣味……关键还没什么用的背后灵。
    也难怪沈楼之前都没骗到人跟他签契约。
    飘在半空的沈楼轻轻眯了眯眼：“你在骂我？”
    殷流明思绪从回忆中拔起，矢口否认：“没有。”
    “呵。”
    沈楼唇边勾起，“签订契约之后，我能感应到你心里的情绪。”
    殷流明“哦”了一声：“好吧，我只是觉得你有点没用。”
    沈楼：“……”
    他眼神一点点变得兴趣盎然，手指轻轻抬了起来，“我不介意换一个玩家帮我收集图鉴。”
    殷流明从善如流地改口：“抱歉，是我暂时没能发挥沈先生的用武之处。”
    沈楼端详了他好一会，才转开了话题。
    “刚好现在没有人，你不是抓了一只怪？我教你图鉴怎么用。”
    殷流明看了下手机，轻轻叹口气：“我的睡眠时间快到了，希望沈先生能快一点。”
    沈楼皱眉：“你不是失眠么？”
    殷流明从口袋里掏出一本轻薄的灰黄色封面的书。
    封面上用浅灰色印着六芒星阵，阵中间则是一团亮蓝色的光点。
    翻过扉页，第二页上多了一格简笔画，画着一个张牙舞爪的丧尸，还穿着泛黄的旧校服。
    迟夕说的少掉的那个丧尸学生就在这里。

第4章 、鲜花焦土校园（四）

    沈楼道：“手指放在画上。”
    殷流明依言触摸上去。
    一片文字浮现在他脑海中：
    【丧尸学生（死亡状态）】
    【出处梦境：鲜花焦土校园】
    【稀有度：★】
    【强度：2】
    【攻击性：5】
    【理性：0】
    【描述：被夺走灵魂的学生的尸体，依旧遵循着本能漫无目的地活动。看上去恐怖的外表下其实隐藏着单纯的目的。】
    【图鉴解锁技能：死亡同化Lv1（消耗1积分，可化成丧尸状态10分钟，期间同类死亡生物不会进行攻击）。】
    这本图鉴书是沈楼灵魂寄存的道具，据沈楼自己说，是梦魇游戏里独一无二的“神器”，曾经囊括了梦魇游戏中所有的怪物信息，只是随着系统上一次更新，数据全部丢失，沈楼也因此失去了大部分力量，只能靠玩家来帮忙解锁图鉴。
    殷流明刚才救迟夕时顺手试了一下图鉴书的功能，果然扣住了一只丧尸，解锁了图鉴。
    前面的数值基本可以理解，最后的解锁技能让殷流明颇感有趣：“化成丧尸？”
    这个技能总算让殷流明觉得图鉴多少有点用。
    只是这个技能需要消耗积分……
    现在他1积分都没有。
    梦境的通关积分会在脱离梦境时结算，想要在梦境内获得积分，要么指望主线任务送，要么就得刷到支线任务。
    “再教你一个用法——手指按着不动，心里默念‘放出’。”
    沈楼的话语打断了殷流明的思索。
    他试着做了一遍。
    随后一阵熟悉的恶臭向他袭来。
    殷流明眼睁睁看着一只丧尸学生出现在面前，已经涣散的瞳孔直直地盯着他，干枯的手规规矩矩地贴在身边。
    在教学楼时被任务卡着还不觉得，现在尸臭味弥漫宿舍，让他几乎窒息。
    殷流明捏着鼻子艰难地道：“怎么把他收回去？”
    沈楼好像完全没有受到影响：“默念‘收回’就可以了。”
    把丧尸收回的瞬间，丧尸的表情稍微变了一下。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殷流明甚至觉得这个丧尸有点委屈。
    臭气的源头消失了，但屋里已经有的臭味还没有消散。
    殷流明推开窗户通风，又把熏枕头的香囊堵在鼻子下面，才勉强觉得活了过来。
    沈楼飘到他的上空，嘲弄地笑道：“这点臭味都受不了，以后梦境里恶心的场景多了去了。”
    殷流明仰头端详着沈楼表情，心里揣测刚才沈楼是不是故意在报复他。
    这个书灵俊美的脸上只有嘲弄，实在分辨不出来真实情绪。
    他冷静了一下：“图鉴抓到的怪可以直接用？”
    刚才那只丧尸放出来之后十分规矩，不吵不闹，似乎受他控制一般。
    “像这种低级的怪自然随收随用。”沈楼道，“更高级的怪甚至boss就没那么容易了。”
    “更高级的怎么处理？”
    沈楼薄唇轻启，吐出一个字：“打。”
    殷流明：“？”
    “打服为止。”沈楼端详了一下殷流明，“当然，你这种脆弱的人类，大概打不过高级怪——如果你肯付出一点代价，我倒是可以帮忙。”
    沈楼俯视着殷流明，等着殷流明进一步询问。
    然而殷流明只抓起睡衣，抬头看他：“能否请沈先生回避一下？”
    沈楼：“……什么？”
    “难道沈先生有偷窥别人换睡衣的癖好？”
    沈楼的表情有些不可思议：“你要睡觉？”
    “是的。”殷流明轻轻叹口气，“我已经开始觉得困了——如果我不立刻上床躺下，我的脾气真的会变得稍微有点差。”
    ……
    迟夕没敢脱衣服，和衣躺在床上。
    进入鲜花焦土校园不过几个小时，几次生死交错，精神紧绷的时候不觉得，如今骤然放松下来，顿时疲惫袭击心头，让他不由自主躺倒在床上，很快睡意笼罩，意识渐渐沉入梦乡。
    “沙沙。”
    “嘎吱嘎吱。”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阵别扭到让人牙酸的声音将迟夕吵醒。
    这声音像是从他身上发出来的一般。
    迟夕睡眼惺忪地揉揉太阳穴，一睁眼就看到郁郁葱葱的叶片几乎要怼到他脸上。
    迟夕当初追女朋友的时候对花草多少有些了解。眼前的这些藤蔓应该是常春藤，进宿舍楼之前，迟夕看到二楼的窗台上好像有摆着常春藤的花盆。
    常春藤是常见的装饰绿植，长得很快。
    但绝对不会几个小时就从楼上窗口长到他面前。
    迟夕顺着常春藤的蔓藤追溯过去，看到已经被蔓藤挤碎的窗棂。
    如此近的距离，他清晰地看到蔓藤依然在向他缓慢地生长，像一条不动声色蜿蜒蠕动的蛇，想要将他缠绕吞噬。
    迟夕骤然跳下床，头也不回地打开门冲了出去。
    背后的常春藤像是有神智一般，加快速度向他生长过来。
    迟夕把门关死，拔腿想跑，随后想起什么，跑到对面的101号房门口，焦急地敲了起来：“殷哥！殷哥！你没事吧！”
    按理说殷流明比他可靠，应该不会被这些诡异的蔓藤影响——但谁说得准呢？
    没过多久，门内突然传过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躲开。”
    迟夕还没反应过来，身体下意识先闪到了一边。
    “嘭！”
    一声巨响吓得迟夕一个哆嗦。
    101宿舍的整扇门直接飞了出去！
    飞出去的木门直接砸在了对面102房间内，将顶开门的常春藤整个砸回了房！
    刚才被诡异的常春藤吓得满身冷汗的迟夕脸色瞬间麻木了起来。
    迟夕小心翼翼地探头看了眼101宿舍内。
    殷殷流明穿着一身浅黄色的棉绒睡衣，头上的睡帽还挂着两只可爱的熊耳朵。殷流明肤色本就白皙，五官精致漂亮，配合这一身萌系的熊熊睡衣，显得可爱又柔弱。
    迟夕看到这样的殷流明都恍惚了一瞬。
    只是他的动作和可爱完全不搭边。
    殷流明眉间冷凝如冰，漂亮的眼眸里却像即将爆发的火山一般炽烈，双手扯着一条粗大的蔓藤，手臂一用力，就把它扯成了两段。
    这样他还不善罢甘休，反身顺着断裂的蔓藤，从窗外又扯进来一段。
    常春藤被撕碎时发出如同哭泣一般的声音，好像在后悔为什么要来招惹这个魔王。
    满地都是散落的绿色叶子和破碎的蔓藤碎片，宛如龙卷风现场。
    迟夕：“……”
    他看着穿着熊熊睡衣、脸色能冻死人的殷流明，实在很难把这个暴力狂和白天那个温和的殷哥联系在一起。
    “殷哥？”
    殷流明冷冷一眼扫过来：“什么事？”
    迟夕不由得紧张地咽了口唾沫：“殷、殷哥，要不咱们先出去？”
    虽然101房内的常春藤被殷流明吓得只想跑，但迟夕还记得宿舍楼二楼以上整面墙的窗台上都种了常春藤，如果一起攻击，谁也顶不住，还是跑出去安全点。
    殷流明沉着脸点点头：“你先出去，我换睡衣。”
    迟夕：“……好。”
    不知道为啥，他完全不敢说什么“先跑，回头再来换衣服”的话。
    101的房门已经被踹飞，迟夕没敢往里看，只探头看了眼自己的102——他房间里的常春藤被殷流明那一门板锤得有些晕了，瘫在房内半死不活地蠕动。
    101隔壁的103是杨角，迟夕想到杨角之前没有像魏子龙那么势利，还是上前去敲了敲门。
    门内安静无息。
    迟夕感觉有点不妙，刚想用力拍门，就听到背后一个清冽的嗓音：“让开。”
    迟夕扭头，看到面无表情的殷流明。
    殷流明抬起腿，直接一脚踹了过来。
    “啪！”
    年久失修的木门在殷流明的力量下直接崩碎，破碎的木板哗啦啦地撒了一地。
    隔着被破开的门，迟夕看到床上的杨角已经被常春藤缠绕得结结实实——细密的蔓藤甚至伸到了杨角的脸上，从蔓藤下方长出细细密密的根，正向杨角的口鼻中蔓延。
    好像要寄生到杨角身上一般。
    而杨角被蔓藤紧紧缠绕，脸色憋得涨红，嘴巴被根须撑开，只能发出“啊啊”的声音。
    迟夕倒吸一口冷气。
    殷流明阴沉着脸，大步上前，直接暴力扯断了蔓藤的束缚。
    捆着杨角的蔓藤松开，杨角咳嗽着从房内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
    “多、多谢……”
    殷流明没理他，反身去了其他几个人的房间，如法炮制把人挨个救了出来。
    除了正拿把匕首切藤蔓的宁媛媛，其他人竟然全都中了招。
    要不是殷流明和迟夕，他们今晚可能都要被常春藤寄生。
    救出所有人之后，他们从宿舍楼里跑了出来。
    夜晚的校园里依然有稀稀寥寥的路灯。
    整栋宿舍楼上爬满了蠕动的常春藤，无数蔓藤像互相缠绕的蛇，在墙壁上发出令人牙酸的“窸窸窣窣”声，让这栋不过五层高的小楼宛如有生命的魔物，在夜空中显得尤为阴森恐怖。
    魏子龙又被殷流明救了一次，脸皮臊得通红，对着殷流明道了几次谢，就躲到一旁不敢看他了。
    看到这样的宿舍楼，魏子龙打了个寒颤：“这里面的人都死了吗？”
    “除了我们负责的高三三班，你见过其他学生吗？”宁媛媛理了理头发，淡淡地道，“低级的梦境一般场景都不完善，这个梦境中除了我们要教的学生和带路NPC，显然没有其他人。”
    至于那些丧尸，谁会关心他们有没有被蔓藤吃掉？
    魏子龙对宁媛媛也很奉承：“宁姐了解的真多。不愧是没有被蔓藤捆住的前辈。”
    “那些常春藤应该有催眠作用。”宁媛媛摇摇头，“我只是谨慎起见多布置了个防护道具，否则也躲不掉袭击。”
    她转过头，看向了殷流明，“多谢你出手救人。”
    殷流明态度冷淡地点点头。
    任谁都能看出他心情极差。
    “先别急着谢他。”
    丁培安忽然绷着脸开口，“为什么我们都被控制了，只有你们两个没事？”
    迟夕怔了一下，随后反应过来，脸上浮现出一层怒意：“你、你……”
    他不擅口舌，性子又内向，气急之下竟然说不出话。
    丁培安冷笑了一声：“在我们六个人里，只有你们两个和学校里的花有联系，也是你们两个不受催眠作用醒来；分配房间时也是你们两个最早选的，对吧？”
    魏子龙和杨角吃惊地看着他们。
    迟夕对丁培安的老玩家滤镜被打得粉碎，刚愤怒地说了一句“我们”，眼前就是一晃。
    殷流明已经站到丁培安身前，眯着眼睛道：“你什么意思？”
    殷流明身高一米八以上，站在一米七出头的丁培安面前，气势立刻压了他一头。
    丁培安迎着殷流明积雨云一般电闪雷鸣的漂亮双眸，内心不知怎地竟然泛起一丝恐慌。
    他定了定神，内心唾弃了自己一句：不过是个刚进游戏的新人，就算个子高点、力气大点，有什么可怕的？
    他重新端起老玩家的架子，冷冷地道：“我们闯一个梦境，互相隐瞒是大忌，很容易导致全军覆没——你们发现了什么，还是早点说出来吧。”
    殷流明嘴角轻轻一挑，露出一个冰冷的笑容。
    他骤然伸手掐住丁培安的脖子，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丁培安要害瞬间落入人手，憋得脸色涨红喘不过气来，只用充满杀气的眼神瞪着殷流明。
    “殷哥小心！”
    殷流明反手一甩，丁培安连同他手中突然出现的武器一同被扔向了还在不停蠕动的常春藤堆。
    他从口袋中掏出手帕，轻轻擦了擦手，冷冷地道：“既然你觉得我救你救错了，那就送你回去。”

第5章 、鲜花焦土校园（五）

    丁培安被甩进常春藤堆中，周围的蔓藤立刻闻着味儿涌了过来，好像一条条发现食物的蛇，狂喜着扑上来，想要将自己的根须扎进这个食物的体内。
    他身上爆出一圈光，抵住了蔓藤的侵蚀。
    宁媛媛看着殷流明，眼眸中终于闪过了一丝惊讶。
    她走近两步，没有指责殷流明，反倒是提醒了一句：“梦魇游戏一般禁止玩家互相攻击，下次不要冲动。”
    殷流明吸了口气，按捺下尚未发泄干净的起床气：“违背规则会怎么样？”
    宁媛媛似乎想到了什么，脸色变得有些难看：“系统会进行判断。如果太过分甚至杀死玩家，会送你进最高难度的惩罚梦境。几乎是九死一生。”
    迟夕捂了一下嘴，看那边丁培安已经狼狈不堪地从常春藤堆里挣扎出来，这才稍稍松口气。
    丁培安脸色阴沉得可怕，举着手里的刀就冲了过来。
    他的心头在滴血。
    刚才骤然被扔进蔓藤堆，他来不及反应，只能临时动用了防护道具——完美防御的道具昂贵稀少，这一下就白白浪费了！
    殷流明不闪不避，等丁培安冲到面前，才轻轻捏了捏拳头：“我是个脆弱的新人，你最好想好，万一我不小心被你砍死了，你就得去惩罚梦境里转一转。”
    丁培安显然也知道惩罚梦境，脸色顿时冻结，气得浑身发抖。
    ——脆弱？脆弱个屁！
    他从没见过这么嚣张的新人！白天的样子全都是伪装的！
    但他终究不敢继续动手了。
    谁也说不准梦魇游戏对玩家“攻击”和“自我防御”的判定标准，丁培安也不想自己去尝试。
    ——更何况，他还真不一定打得过殷流明。
    他长呼吸了几次，才勉强抑制住自己的怒火，咬牙切齿道：“你等着！”
    说完瞪了宁媛媛一眼，一言不发地离殷流明远了些。
    宁媛媛轻轻嗤笑了一声：“蠢货。”
    魏子龙和杨角缩着头围观了两人的冲突全场，对丁培安的滤镜也渐渐碎了。
    这个自称通过了三星梦境的老玩家……看起来似乎没有那么强？
    殷流明明明也是个新人，好像能一只手吊打丁培安一样……
    这么看来，他们和丁培安签订契约，是不是有点亏了？
    魏子龙心头后悔更甚。
    如果早知道殷流明这么厉害，他就不为了巴结丁培安对殷流明口嗨了。
    现在还不知道殷流明会不会记恨他……
    魏子龙这么想着，断掉的胳膊更痛了，脸色苍白地往杨角身边躲了躲。
    那边殷流明已经无视了丁培安，和迟夕、宁媛媛聊起了今晚的凶险。
    “我其实也睡着了，但是在紫藤花攻击我之前就醒了。”迟夕回想了一下，眼前忽然一亮，“我好像是被身上的什么声音吵醒的！我之前还以为是蔓藤爬过的声音。”
    他在身上翻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朵嫣红的虞美人。
    几个小时过去，迟夕还在床上睡了一觉，这朵虞美人却依然新鲜水嫩，仿佛刚刚从花茎上摘下来。
    宁媛媛面露沉思：“是它叫醒你的？”
    迟夕也说不准，求助性地看向了殷流明。
    殷流明沉着脸：“我失眠。”
    就算睡着了，稍微有点动静就会把他吵醒。
    “不管怎么说，花多少是一个线索。”宁媛媛若有所思，“只是有一点比较奇怪——像你们这种新人梦境，一般同一天里梦境对玩家的考验只会有一波，为什么常春藤会来攻击我们？”
    殷流明扫了她一眼。
    宁媛媛用词有些微妙，似乎她闯过好多次新人梦境一般。
    丁培安是为了收下属才来当的引导者，宁媛媛又是为了什么？
    “叮铃铃铃铃——”
    一阵熟悉的打铃声响了起来。
    宁媛媛抬头皱眉：“现在已经十一点了，打铃干什么？”
    迟夕抓了下头：“应该是熄灯铃。我高中就是晚上十一点打熄灯铃。”
    熄灯铃之后全部宿舍楼都要断电，让学生们好好休息。
    不远处的杨角忽然开口：“那些花好像不动了。”
    随着熄灯铃的响起，在宿舍楼墙壁上疯长的蔓藤忽然安静下来。
    等铃声结束，那些蔓藤几乎在一瞬间凋零枯萎，重新缩回了各个窗台上的花盆中，彻底偃旗息鼓安静下来。
    几个人面面相觑。
    看起来危机似乎已经过去了。
    只是谁也不敢现在再回宿舍去。
    魏子龙和杨角互相看了一眼，小心地看着丁培安：“丁哥，要不咱们今晚就睡外面？”
    丁培安脸皮抖了抖。
    那边殷流明轻轻揉了揉太阳穴，迈开长腿向着宿舍楼走去。
    迟夕吃惊地跟了上去：“殷哥？你不担心蔓藤再攻击吗？”
    “不担心。”
    想睡却不能睡的殷流明耐心极差，迫切想回去躺下，“不都打过熄灯铃了？”
    迟夕有些茫然：“和熄灯铃有什么关系？”
    宁媛媛跟了上来，淡淡解释了一句：“从现在得到的信息看，这个梦境应该是一个学生的梦境。对于学生来说，打铃声代表着学校规则，是不可违背的铁律。那么他的梦境中的一切活动也会遵循这条铁律。”
    像之前丧尸学生们的行动，也被打铃牢牢约束。
    迟夕恍然大悟：“殷哥真聪明！”
    宁媛媛轻轻扯了下嘴角，闭上嘴继续向前走去。
    ……
    殷流明回到101房间时，冷着脸重新换上睡衣，还没躺下，就看到身边多了一道人影。
    沈楼依然悬浮在半空，低头望着这个和自己签订契约的玩家，神色略有些古怪。
    殷流明抬起没有感情的眸子盯着沈楼：“有事？”
    困顿却无法入睡的烦躁感让他情绪极差，现在的殷流明暴躁得很，内心默默读着秒，打算如果沈楼在他耐心告罄之前不能说点什么有用的话，他就要动手了。
    沈楼看出了殷流明压抑的暴躁。
    比起之前温和不动声色的抗拒，现在的殷流明脾气更烈，语气也不自觉带了些火气。
    沈楼突然觉得自己这个契约者很有意思。
    他稍稍换了个姿势，慢悠悠地道：“我只是提醒你，刚才你收的新图鉴应该解锁了新技能。”
    殷流明暴打完常春藤之后脾气稍缓，刚好用图鉴把被锤得半死不活的常春藤收了起来。
    只是迟夕在外面等着，殷流明就没来得及看新图鉴有什么好东西。
    殷流明嘴角轻轻扯了一下：“就这？”
    “还有……你的睡衣很可爱。”
    沈楼略低头，淡蓝色眼眸凝聚到殷流明脸上，忽然露出一个优雅的笑容，“晚安。”
    说完化作一道蓝光飞回了图鉴中。
    “呯！”
    殷流明一圈砸在沈楼刚才在的位置。
    他深吸了口气，换上睡觉的行头，重新躺回了床上。
    ……
    第二天殷流明出门时，就看到迟夕小心翼翼的眼神。
    殷流明轻轻挑眉：“怎么了？”
    迟夕试探道：“殷哥，你现在心情好吗？”
    殷流明将背包提在背上，笑容温和：“你看呢？”
    迟夕端详了好一会，才松口气：“看起来不错。”
    昨天晚上的殷流明和现在差距实在太大了。
    迟夕甚至有点怀疑他家殷哥有精神分裂。
    “不是精神分裂。”
    迟夕僵硬了一下：“我、我说出口了？”
    殷流明有些好笑：“没有。”
    不过类似的疑问他已经在过去无数好友脸上见过，一眼就知道迟夕在想什么。
    “我之前不是说过么，我失眠，而且起床气比较重——一旦在我预定的睡眠时间被打扰，脾气就会比较差。”
    这哪里是比较差，简直像换了个人。
    迟夕这句吐槽憋在心里没有说出来。
    殷流明目光落在迟夕头上：“你头上是什么？”
    迟夕摸了摸头顶的红色虞美人：“啊，因为它救了我一次，所以我打算一直随身带着它。”
    “你随身带着它的方式就是把它绑在头顶？”殷流明点评，“幸好不是常春藤救你一命。”
    迟夕想到自己头顶一片绿油油的样子，干笑了两声。
    殷流明环视一圈：“其他人呢？”
    “他们起得早，已经去调查学校了。”
    只有迟夕想等殷流明一起行动，又不敢敲门怕把殷流明吵醒。
    殷流明伸了个懒腰，点点头：“那我们也出发吧。”
    他回头扫了一眼自己的房间，忽然皱了皱眉。
    昨天被他踢坏的门板、被常春藤挤破的窗棂现在全都恢复了原状，地上破碎的常春藤叶片藤蔓也消失得干干净净。
    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
    两个人走到宿舍楼门口，拐过墙角时险些和一个矮个子男生迎面撞上。
    那男生向旁边歪了两下，抬头看见殷流明和迟夕，有些惊慌，连声道歉：“两位老师很抱歉，我跑太急了……”
    迟夕下意识摆手道：“没事——”
    他忽然反应过来，眼睛瞬间瞪大，“你是谁？”
    那男生有些茫然也有些慌乱，怯生生地道：“我叫齐小北。我没有逃课，只是忘了东西回宿舍拿……”
    殷流明冷不丁道：“你住哪个宿舍？”
    “310。”
    殷流明眯了眯眼：“没事了，去吧。”
    等男生跑上楼，迟夕才揉了揉眼睛：“昨晚明明一个学生都没有，现在怎么突然多出来一个？”
    殷流明目光从楼梯上收回，淡淡地道：“而且很可能是高三三班的学生。”
    “啊？”
    “虽然学生们昨天都是丧尸，但性别还是看得出来的。高三三班的学生男女比例差不多，其他班级想必也一样。昨天楚苳说女生宿舍在另一栋楼的208到211，男生宿舍在三楼，那310差不多应该是高三三班。”
    迟夕震惊了：“殷哥，你观察得这么细致？”
    面对那么多丧尸，一般人避之唯恐不及，殷哥竟然还有心情观察性别比例！
    迟夕犹豫了一下，又道，“刚才那个学生身上的味道怪怪的。”
    “什么味道？”殷流明回忆了一下，稍稍蹙眉，“我没闻到。”
    “很淡，忘了应该怎么说……”迟夕也有点不太确定，“我错觉了？”
    两个人一边聊一边出门。
    比起昨天空旷冷清的校园，今天的学校好像苏醒了一般，能听到朗朗读书声，偶尔也能看到几个咬着包子的迟到学生向着教学楼跑去。
    迟夕有些茫然：“这些学生都是哪来的？昨天不是只有丧尸吗？”
    “忘记昨天晚上发生过什么了？”
    迟夕怔了一下：“常春藤？”
    殷流明点点头：“昨晚的常春藤想要扎根到我们的身体里……如果宿舍里住的不是玩家，而是丧尸学生，被常春藤扎根之后会怎么样？”
    “殷哥的意思是……常春藤让那些丧尸学生起死回生了？”
    迟夕想象了一下常春藤扎根到丧尸血肉里的样子，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殷流明走下台阶，提了一下背包：“可以做个实验验证一下。”
    他手里刚好既有丧尸学生也有常春藤。
    “不过在那之前……”殷流明摸了摸肚子，“先吃早饭。”

第6章 、鲜花焦土校园（六）

    安阳中学的食堂早点虽然朴素但味道不错，殷流明吃了几个包子喝了一碗小米粥，心满意足地去了教学楼。
    他先去了一趟高三三班。
    这个时间点的高中生正在上早自习，英文单词、语文诗句的背诵声杂七杂八，只是显得有气无力。
    有几个学生明显在开小差，还有人在交头接耳。
    现在的高三三班的学生都是活人，虽然身高胖瘦各不相同，但都充满了生命的茁壮气息。
    和昨天满是死亡恐怖阴云笼罩的教室截然不同。
    殷流明扫了两眼，稍稍皱眉。
    迟夕也发现了不对劲：“怎么学生少了这么多？”
    昨天学生们是丧尸的时候，班上的位置基本都是坐满的——今天稀稀拉拉少了得有七八个。
    殷流明思忖片刻，敲敲门进去，站在第一排一个认真背书的学生面前。
    那学生抬头，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殷流明指了指后面空缺的位置：“这位同学，那些位置上为什么没有人？”
    那学生回头看了眼，挠了挠头：“严航他们经常翘课，早自习从来都不上。”
    “严航是谁？”
    学生缩了下肩膀：“就那种混混学生嘛……最好少问他们的事，他们连老师都敢打。”
    殷流明点点头，道了谢，转身离开了教室。
    离开教室之后，殷流明看向迟夕：“你要跟着我，我就给你个任务。”
    迟夕正愁自己发挥不了用处，眼前一亮：“殷哥你说。”
    “你和三班的学生们都沟通一下，了解一下班上最近发生的事情、失踪的人。”殷流明想了想，“梦境虽然虚无缥缈，但大都是做梦之人日常所见所得的映射。如果这个梦境的涂梦者就是三班的学生，那丧尸和常春藤所代表的恐惧一定有迹可循，解决补课的关键点应该也在其中。”
    迟夕慎重点点头。
    “其他玩家也可能来问，不用管他们。”
    “殷哥你去哪？”
    殷流明轻轻摩挲了一下下巴：“我去做实验。”
    ……
    除了高三三班外，这栋教学楼上其实没有其他学生。
    殷流明随便找了间空教室进去，拿出了图鉴书。
    这所教室和高三三班基本一样，区别就是课桌上的课本、习题册都摊开着，圆珠笔也没有合盖，仿佛学生们被紧急叫了出去，连笔帽都来不及合上。
    沈楼慢悠悠地飘出来，浅蓝色的眸子宛如一块上好的钴尖晶石，凝视着殷流明。
    殷流明也不理他，只翻开图鉴书。
    图鉴书第二页果然多了一格。
    【噬尸常春藤】
    【出处梦境：鲜花焦土校园】
    【稀有度：★】
    【强度：5】
    【攻击性：9】
    【理性：1】
    【描述：某种东西化成的植物，一直在寻找什么。拥有吞噬尸体的能力。】
    【图鉴解锁技能：吞噬丧尸Lv1（主动吞噬丧尸，不消耗积分，每次吞噬丧尸后需要5小时CD）。】
    殷流明轻轻扬眉。
    这东西竟然还有理性？
    他将图鉴里的常春藤放了出来。
    这株常春藤被收入图鉴之前差点被暴躁状态的殷流明撕成碎片，刚放出来就整个缩成一小团，咕噜噜想滚。
    “回来。”
    蔓藤团僵硬了一下，老老实实滚了回来。
    殷流明又把丧尸学生从图鉴里放了出来。
    丧尸学生依然老老实实地站在原地，和之前没有一丝区别。
    常春藤似乎嗅到了丧尸的味道，试探地抬起叶片，又好像顾忌殷流明的存在不敢妄动。
    殷流明道：“吃吧，快点。”
    常春藤僵硬了一下，随后不客气地蔓延，像对待情侣一般温柔地缠遍全身，不多时就把丧尸完全覆盖住。
    丧尸学生开始发出低低的嚎叫。
    殷流明拉开椅子坐下，专心致志地看着常春藤吞噬丧尸的过程。
    从沈楼的视角望过去，殷流明俊美的容颜笼罩在阴影中，唯有纤细浓密的睫毛微微闪动，看起来竟然有几分脆弱。
    ……如果能忘掉他昨晚的暴力行为的话。
    理性越低的怪物，对于图鉴持有者的理解能力越差。
    常春藤能够这么规矩地听殷流明指挥，主要是被殷流明昨晚锤怕了……
    在一旁的沈楼凝视了他好一会，忽然道：“昨晚的你看起来倒是比现在顺眼。”
    殷流明有些意外地抬头：“沈先生喜欢暴力一点的？”
    沈楼降落了一些，纤长虚幻的手指轻轻点起殷流明的下颌，如冰海一般的蓝色眼眸中看不出喜怒：“你在不高兴？”
    殷流明真的有些惊讶了：“为什么？”
    沈楼语调多了一丝莫名的意味：“因为我昨晚没有警示你。”
    殷流明眨了眨眼，有些哭笑不得：“我和沈先生的契约中没有这一条，怎么会因此不高兴。”
    “不要骗我。”沈楼轻轻“哼”了一声，收回手指，“我说过，我能感知你内心的情绪。”
    殷流明心想这摆明了就是你在诈我。
    他笑眯眯地道：“既然沈先生说是，那就是，我不反驳。”
    “所以……”
    “所以沈先生打算给我什么补偿？”殷流明猜测，“不需要太麻烦，直接给我加积分就好。”
    沈楼：“……”
    他要是能直接给玩家加积分，还用得着殷流明帮他收集图鉴？
    “原则上你闯关梦境我是不会出手的。”沈楼抬起头，有些矜持地道，“看在你初入梦境的份上，给你一次借用我力量的机会。”
    他手指轻轻一勾，一点蓝盈盈的光就落入殷流明的掌心，变成一笔弯弯曲曲的形状。
    “遇到危险时激发它，可以暂时提升图鉴内任意技能的等级。”
    殷流明有些诧异，但好处不要白不要，笑容立刻真挚了许多：“那就多谢沈先生了。”
    沈楼这才满意地飞回了图鉴。
    看着图鉴书，殷流明有些微妙地摩挲了一下下巴。
    没想到沈楼竟然不是个花瓶。
    虽然搞不明白沈楼突然抽什么风，但殷流明和沈楼认识时间本来就不长，听说厉鬼多数精神都不太对劲，心安理得地不去多想了。
    眼前的常春藤已经慢慢枯萎消失，从学生身上散落下来，露出里面年轻、温热的面容。
    是个看起来还挺漂亮的女生。
    女生茫然地打量了一下周围：“我在哪？”
    殷流明高高挑眉：“你还记得你是谁吗？”
    “唔，我叫叶青青。”女生抬眼看到殷流明的面容，两只眼睛里立刻冒出惊艳，“帅哥你谁？是新老师吗？教哪一科？不瞒你说，你教的这科我最热爱了！”
    殷流明：“……”
    他揉了揉额头，“你还记得你之前在干什么吗？”
    “我之前？”叶青青迟疑了一下，“刚吃完午饭，在宿舍午睡呢。”
    午睡？
    殷流明神色有些微妙。
    看起来叶青青没有丧尸时候的记忆，也就是说正常学生变成丧尸的时间点是中午的午休时间。
    殷流明忽然想到了什么，拿起图鉴书，手指触在了之前画着丧尸的那格，试着默念了一句“收回”。
    眼前的叶青青倏然消失不见。
    图鉴书上重新显露出简笔画，不再是张牙舞爪的丧尸，而是被蔓藤缠绕的女孩。
    资料也发生了变化：
    【丧尸学生（复活状态）】
    【出处梦境：鲜花焦土校园】
    【稀有度：★】
    【强度：2】
    【攻击性：1】
    【理性：10】
    【描述：灵魂回归□□，生机重新占据上风。就算是这样，她依然是丧尸，务必小心。】
    【图鉴解锁技能：无。】
    果然，之前殷流明有些在意的“死亡状态”发生了变化。
    殷流明又把叶青青放了出来。
    叶青青进了一趟图鉴，脸上写满了三观崩裂的震撼：“刚才那是什么！宝可梦精灵球吗？”
    “你要这么说也没错。”
    哪怕知道这样的叶青青依然是个丧尸，殷流明还是没法对小女生冷酷起来，替叶夕夕拉开凳子，请她坐下，“能否请你讲一下你最近几天的经历？”
    殷流明从包里掏出被遗忘的教案晃了晃，“我是你的实习物理老师，有一对一帮扶任务，需要写汇总报告。”
    “当然没问题！”叶青青捧着脸，大着胆子问，“您问完之后，我能和您握个手吗？”
    殷流明：“……可以。”
    ……
    迟夕正和一个抱着PSP兴致勃勃打游戏的男生苦口婆心地交流高三复习经验：“高三真的要好好学习，不能再玩游戏了……学校禁止带电子设备的，你信不信我告诉老师？真的你要相信我，上了大学之后……”
    那男生吊儿郎当地给了他一个白眼：“你谁啊，滚一边去，别挡着老子玩游戏。”
    迟夕还要再说，肩膀忽然被轻轻拍了一下。
    回头看到殷流明，迟夕顿时惊喜：“殷哥！”
    殷流明看看他和那个男生：“你是这么打探消息的？”
    迟夕后知后觉地红了脸：“抱、抱歉。”
    殷流明跟他一起离开教室，迟夕这才注意到殷流明身后跟着个小尾巴：“殷哥，这是？”
    “这是我一对一帮扶的学生。”殷流明面不改色，“叫叶青青。”
    叶青青目光落在迟夕身上，转悠了两圈，忽然露出一丝痴汉的笑容：“容易脸红，长得也不错，身高差完美——好！太好了！”
    迟夕：“……？”
    殷流明又揉了揉额头：“你先回去上课吧。”
    叶青青失望地答应下来：“是，殷老师。”
    等叶青青跑回教室，殷流明才问：“打探到什么了吗？”
    “大多数学生好像没什么疑点。”迟夕回忆了一下，“但是他们好像都很害怕严航那些人。”
    “严航？”殷流明想起来，“空着座位的那些？”
    “嗯。那几个男生据说抽烟喝酒打架欺负同学，不只是班里，在学校里都是问题学生。因为严航是严副校长的孙子，严航的爸爸又在省里当大领导，一般老师都不敢管太厉害，只能把他们调到后排去放着不管。”
    迟夕有些厌恶地皱眉，“据说上个学期还有学生被打骨折，休养了几个月才回来上学。”
    殷流明皱眉沉默不语。
    迟夕有些尴尬地挠挠头，小声道：“抱歉，殷哥，我只打探到这点……”
    “不，很有用。”
    殷流明摇摇头，“你忘了么。这个梦境是涂梦者的梦境。既然多数学生都和你强调了对这些人的反感，说明涂梦者本人潜意识就对他们抱着厌恶之情。”
    迟夕被鼓励之后眼前一亮，随后又有些愁眉苦脸：“但是丁培安他们也知道这件事了。杨角悄悄告诉我，他们正到处找那几个混混学生。”
    殷流明对此并不意外：“没关系。”
    虽然他对丁培安自称自己过了三星梦境的说辞很怀疑，但不管怎么说丁培安都是老玩家，不至于这点线索都发现不了。
    殷流明看了下手机时间：“快到中午饭点了，我们先找安全的地方等着。”
    “安全？会有危险？”
    “也许。”
    ……
    午间下课铃一过，学生们“呼啦啦”涌出，兴冲冲朝着食堂冲去。
    安阳中学的食堂就在宿舍楼旁边，殷流明和迟夕坐在宿舍楼下的水泥乒乓球台上看着食堂内学生们争先恐后地抢饭。
    旁边还摆着几个从学校食堂买来的花卷包子热豆浆。
    殷流明对简陋的午餐没有一点抗拒，慢悠悠吸着豆浆，看着快速吃饱饭的学生们一个接一个地蹿去宿舍楼。
    中间还看到了冷着脸的丁培安三人组。
    丁培安不知道打探到了什么消息，脸上带着得意，路过殷流明身边时狠狠瞪了他一眼。
    魏子龙还没脸见殷流明，躲在杨角后面低头匆匆过去。
    就是不见了宁媛媛。
    “丁培安之前还让我们分享出线索……他自己明显找到了线索可没想过告诉我们。”迟夕愤愤不平，“殷哥，我们要跟上去看看吗？”
    殷流明吸干豆浆，习惯性地咬着吸管，轻轻感叹了一句：“还是塑料吸管咬起来舒服。”
    他把纸杯放下，回答迟夕，“不用，中午可能会发生大事，我们等着就行。”
    等到大部分学生都进了宿舍楼，周围的一切在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迟夕忽然侧头看着食堂那边，茫然地道：“殷哥，你有没有闻到什么气味？好像和早上碰到的那个男生身上一样……”
    “气味？”
    迟夕动了动鼻子仔细分辨，迟疑了一下：“好像有点……唔，糊味？”
    殷流明仔细凝神，鼻翼微动，随后站起身，循着那股烧焦的味道绕到了食堂后面的开水房。
    开水房内充斥着令人想吐的焦臭味。
    殷流明站在开水房门口，拧眉看着里面。
    几个流里流气的学生正围着中间一个抱着头的学生哈哈大笑，是不是还要上去踢一脚。
    “早上让你拿的钱呢？不知道航哥没钱买烟了？”
    “残废爹傻子娘，生的儿子也是个窝囊废啊！”
    “废物！”
    拳打脚踢伴随着言语辱骂，活脱脱的校园暴力现场。
    为首染了红毛的学生吸了一口烟，蹲下来轻轻吹到□□的男生脸上，轻佻地拍拍他的脸：“上次不是很能吗，还敢给楚苳送礼物？”
    他忽然反手，将尚未熄灭的烟蒂直接按在了男生的手背上。
    那男生立刻发出了凄厉的惨叫。
    跟随而来的迟夕看到这一幕，顿时气红了脸，结结巴巴地喊：“你们在干什么！”
    奇怪的是，那边的几个人对殷流明和迟夕毫无反应。
    迟夕瞪圆了眼睛想要上前，才发现他们之间拦着一道透明的墙壁。
    似乎眼前只是在“剧情演示”，无法干涉。
    殷流明默默注视着那个疼得浑身打滚的男生。
    “记住了，下次航哥让你干什么，你就老老实实干什么——你妈在汶河路摆摊吧？哈哈！”
    男生陡然僵住，颤抖着声音带着一丝哭腔：“航、航哥，别……”
    红毛朝他吐了一口痰，站直身体，傲慢地道：“你要是听话，那就好说。”
    男生捂着手背，蜷缩在地上，单薄的身体轻轻颤抖，最后从口袋里拿出几张零碎的纸币、还有一个被塑料袋包裹的东西，吐出一句乖顺的话语：“航、航哥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航哥满意地接过来：“早这么听话不就得了？”
    数了数钱，还有点不满，“就这点？”
    “我、我没有了……”
    “没有了不会去偷？”
    航哥又踢了他一脚，骂道，“废物！”
    男生抖了抖身体，没有说话。
    似乎失去了兴趣，几个混混学生又警告了男生几句，叼着烟离开了开水房。
    踏出开水房的一瞬间，他们的身体骤然发生了变化。
    年轻光滑的皮肤骤然腐烂、桀骜恶毒的眼神变得涣散虚无，头发脱落、恶臭扑鼻。
    仿佛心灵与躯体互相置换，从生命瞬间转变为死亡。

第7章 、鲜花焦土校园（七）

    迟夕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或许是剧情还没演完，几个丧尸依然保持着人类的行动姿势，有说有笑地向着宿舍楼去了。
    殷流明试着向前走了一步。
    刚才拦着他们的空气墙已经消失了。
    那男生依然躺在地上，眼神呆滞。
    开水房的混凝土地面凹凸不平，积蓄的污水染脏了他的校服，他恍若未觉。
    这男生的脸看起来还有点熟悉。
    殷流明蹲在他面前，轻轻道：“齐小北？”
    男生的眼珠轻轻转了一下，有些茫然地看着殷流明。
    殷流明将齐小北扶了起来，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替他擦了擦脸。
    迟夕也跑过来，看着齐小北手上被烟头灼出的伤痕，眼圈都有些红了：“去校医院吧？我知道在哪。”
    殷流明侧目看了眼齐小北，齐小北只低着头毫无反应。
    安阳中学的校医院在办公楼背后，只有很小的两间房，里面和其他教室或者办公室一样都没有人，只在窗台上摆满了郁郁葱葱的白百合花盆。
    殷流明熟练地在柜子里找到了药和纱布，替齐小北处理着伤口。
    迟夕安慰齐小北的时候扭头看到这一幕：“殷哥，你很有经验啊。”
    殷流明头也不抬：“会点皮毛。”
    齐小北就安静地坐在那里，默默等殷流明给他包扎好伤口，只低声说了一句“谢谢”。
    殷流明仔细端详了一下这个男孩。
    大概十七八岁的年纪，个子却不高，非常瘦削。校服的锁链似乎坏了一直敞开，里面的衣服看起来皱皱巴巴。
    头发看起来很久不剪，刘海几乎垂到了眉毛。
    五官算不上清秀，湮没人群中完全找不出来的普通。一双眼眸已经被麻木充斥。
    殷流明收回目光：“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
    “他是叫严航？要去告诉老师吗？”
    齐小北抿紧了嘴唇，片刻后才漠然低声道：“老师不会管的。”
    殷流明想起之前迟夕调查的结果——严航是安阳中学副校长的孙子，父亲还在省里做领导。
    “找周校长也没用吗？”迟夕来回踱步，声音难得放大了一些，“学校的名声怎么能这么败坏！”
    齐小北低下了头。
    过了一会，他将手揣进兜里，对殷流明和迟夕行了个礼：“多谢两位老师。”
    然后默默转身离开，瘦弱的双肩耷拉下去，如同脊梁被打断。
    迟夕绷紧了嘴，求助性地看向了殷流明：“殷哥，我们怎么办？”
    “这段应该是这个梦境里的剧情。”殷流明把纱布重新放回医药柜，“你这么入情？”
    迟夕怔了一下，刚才涌起的热血骤然消退，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瘪了下去：“对不起，殷哥，我就是有点……”
    殷流明扬了扬眉，没有多问。
    他拍拍迟夕的肩膀：“你有没有闻到烧焦的味道？”
    他们找到开水房就是循着味儿过去的。
    迟夕怔了一下，随后脸色微微变了：“好像是齐小北身上的？”
    “如果梦境是涂梦者的梦境所化……”殷流明点点头，“你还记得梦境的名字吗？”
    ——鲜花焦土校园。
    鲜花有了、校园有了，焦土在哪里？
    迟夕嘴唇渐渐抿成了一条线：“殷哥是怀疑齐小北就是涂梦者，我们的梦境就是他做的梦？”
    “不论是主线任务的模式还是学生们严格按照打铃声行动的规律，都说明这个梦境的涂梦者是个学生。”殷流明走到窗台前，轻轻抚摸了一下那几盆白百合，“宁媛媛说梦境的威胁基本来源于涂梦者的恐惧——所有的学生都是丧尸，说明这个涂梦者恐惧的就是他的同学。”
    从迟夕之前调查高三三班的学生情况来看，其他学生对严航小团体厌恶中夹杂着畏惧。
    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们愿意替齐小北出头的可能性并不太大——至少齐小北主观上是这样感觉的。
    迟夕越想越觉得靠谱，敬佩地看着殷流明：“殷哥说得有道理。”
    殷流明扫了他一眼，唇角含了些笑意：“如果这么简单就好了。”
    迟夕怔了一下。
    正巧这时，一阵细微的嚎叫夹杂着惊恐的尖叫遥遥传来，划破了午休时间的宁静。
    迟夕侧耳听了听，有些不确定：“是魏子龙？”
    殷流明神色未变，目光落在窗台的白百合上：“严航他们变成丧尸之后回宿舍楼，估计之后将所有学生都变成了丧尸。”
    那进了宿舍楼的丁培安他们岂不是腹背受敌？
    宿舍楼楼道窄小，两边都是宿舍，如果丧尸们一齐涌出来……
    迟夕之前被丁培安炫耀的目□□到的心顿时平静下来：“希望他们能安全跑掉吧。”
    “如果齐小北就是涂梦者，那还有一个很大的问题……鲜花充当了什么作用？”
    殷流明收回抚摸百合花的手，“从严航殴打齐小北的死亡开始，到夜晚常春藤将丧尸复活成人，一个生与死的循环。在这个循环中，花是哪来的？”
    至少在齐小北身上，他没有看到任何和花有关的要素。
    而这个梦境的学校中，几乎任何地方都种了不一样的花，有泥土的地方就是花圃，没有泥土的地方就放花盆。
    迟夕皱眉想了想：“也许齐小北的父母摆摊卖花？”
    殷流明轻轻摩挲了一下下巴：“我倒是有个猜想……不过得在我们晚上教课的时候才能证明。”
    ……
    殷流明和迟夕到教学楼下时看到了丁培安和杨角。
    和之前意气风华的样子不同，丁培安的脸色极为难看，周身都笼罩着一层阴云。
    杨角脸上还挂着惊惧，脸色颇为苍白。
    宁媛媛从另一边过来，看到这一幕蹙眉：“魏子龙呢？”
    丁培安阴着脸没有说话，倒是杨角颤声开口：“他被丧尸咬了，留在宿舍楼里了。”
    迟夕吃惊地捂住嘴，眼神震惊中带着一点茫然。
    他虽然讨厌魏子龙和丁培安，却还没恶毒到想要他们死的程度。
    殷流明看了丁培安一眼。
    丁培安脸色虽然难看，但并没有多少懊悔。
    要么是尽力解救过魏子龙但是没有成功，要么就是本来就有借机甩掉魏子龙的打算。
    毕竟魏子龙右胳膊断了，行动起来总是不方便。
    从殷流明对丁培安的观察来看，恐怕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一点。
    殷流明只思索了片刻就把丁培安和魏子龙的事抛在了脑后。
    他开口道：“我有一点完成任务的眉目了。”
    其他人的目光顿时聚集了过来。
    殷流明简单讲了一下常春藤复活丧尸的猜想，末了道：“无论我们教导什么，丧尸都是不可能听懂的——想要完成补课任务，就得先把丧尸转变成正常的学生。”
    宁媛媛思忖片刻：“你的意思是把常春藤搬到教室里来？”
    殷流明点点头：“按照目前梦境中学生的行动轨迹来推测，他们午休之后就会到教学楼来，且上课时间不会离开教室。”
    下午高中一般有三四节课，足够他们把常春藤搬过来了。
    杨角小心地开口：“但是宿舍楼里还有一个丧尸……”
    几人怔了一下，这才想起来杨角说的是谁——魏子龙。
    玩家变成的丧尸很有可能不受打铃声影响。
    想到还有个丧尸在干扰他们，宁媛媛脸色就不太好看，冷冷地看了眼丁培安。
    丁培安脸皮又抽动了一下，暗自咬了咬牙，再开口气势已经弱了些：“我没留意，发现时已经救不了了。”
    宁媛媛冷笑了一声。
    殷流明想了想：“那我来负责引开魏子龙。”
    “殷哥？！”
    丁培安眼前一亮，当机立断道：“那就交给你了。”
    语速之快速果断和前面截然不同。
    就连杨角都听不下去，默默后退了两步，和丁培安拉开了距离。
    迟夕瞪着丁培安，脸色又涨红：“无耻！”
    丁培安冷笑道：“他自己主动提，可不是我逼他说的。”
    迟夕绷着脸，最后只转头看殷流明：“殷哥，我和你一起去。”
    白天的殷流明脾气很好，完全没有生气，笑眯眯地道：“不用，我不会有事。”
    “可是……”
    殷流明压低了声音：“还有别的事情交给你。”
    ……
    下午的上课铃打响之后，所有的丧尸学生果然如殷流明预料，都老老实实坐在了教室里。
    殷流明率先踏进了宿舍楼。
    按照丁培安和杨角的说法，魏子龙是在三楼彻底丧尸化、然后被他们抛弃的。
    保守起见，殷流明先在一楼和二楼转了一圈。
    白天的宿舍楼楼道昏暗不见人，水泥涂的地面又黑又脏，墙壁上偶尔有些脚印和涂鸦痕迹，整个处于诡秘的静谧中。
    空气中则夹杂着霉味、男生的鞋臭味、洗衣粉味等等。
    所有的房门都安静地关着，却给人一种随时都会有东西冲出来的错觉。
    殷流明转了半边，一转头就看到一道浅蓝色的人影虚虚地浮在他面前。
    一般人骤然碰到这一幕可能会吓一跳。
    殷流明冷静地道：“沈先生有事？”
    沈楼没有看到殷流明表情波动，似乎有些失望：“看看你在做什么罢了。”
    殷流明轻轻挑眉，目光落在沈楼周围的墙壁上。
    沈楼虽然只是一道虚影，但周身都会散发细微的光芒。
    这种情况下完全可以当做夜光灯用。
    殷流明终于发现沈楼这个背后灵的用处，顿时露出了真诚的笑容：“沈先生要是没事，不如陪陪我。”
    沈楼漂亮得不像人类的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诧异，狐疑地打量着殷流明。
    过去他几次出来，殷流明可没这么热情过。
    难道一个人闯宿舍楼害怕？
    沈楼上下打量了一遍自己的契约者。
    殷流明让自己的笑容显得更加真诚。
    半晌之后，沈楼收回考究的目光，唇边轻轻一勾：“倒也无妨。”
    殷流明温文尔雅地做了个“请”的动作。
    会行动的灯泡飘在前面，他看路就更方便了。
    沈楼十分受用地轻轻昂起下巴，飘在了殷流明前面。
    一楼和二楼转了一圈都没看到人，殷流明上了三楼。
    上三楼之后，楼道里开始出现细微的腐臭。
    殷流明神色郑重了些，慢慢向前走，慎重地观察着房门。
    高三三班的那几间宿舍的门都开着——显然丧尸离开之前是想不到要关门的。
    沈楼看着殷流明警惕的模样，忽然冷不丁开口：“你为何不让那个姓丁的上来？本就是他惹出的麻烦。”
    “丁培安八成要扯皮。”殷流明稍稍耸肩，“何况我有常春藤图鉴。”
    他大概早上□□点的时候用常春藤的吞噬技能复活了叶青青，现在已经过了五个小时的CD时间。
    殷流明想试试常春藤能不能复活魏子龙。
    沈楼显然猜到了殷流明的想法，嗤笑一声：“复活那个蠢货干什么？”
    “总是一条人命。”殷流明淡定地道，“何况多个人试错也不错。”
    沈楼听到后面那句话，脸色才稍稍缓和了些：“在游戏里不要太圣母。梦魇游戏的玩家大都自私自利，太软弱的人只会被吃干抹净。”
    殷流明对此倒是不意外：“多谢提醒。”
    他话锋一转，“沈先生不是之前从未找到过玩家帮你收集图鉴么，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沈楼眼眸轻垂，嗤笑了一声：“人类都是一个样——如果不是因为玩家互相伤害，系统也不会制定惩罚机制。”
    要聊这个殷流明就不困了。
    他打起精神：“愿闻其详。”
    沈楼本没打算多说，看殷流明眼眸晶亮，眼底浅浅倒映出他的倒影，微微一顿，多解释了一句：“梦魇游戏一开始是单人游玩的模式，只是后来进游戏的玩家越来越多，不可避免地出现了不同玩家进一个梦境的情况。一开始倒还好，后来一部分玩家为了争夺梦境中的奖励互相残杀，游戏系统就调整了机制，限制玩家互相攻击杀戮，保证玩家们的重心在闯关上。”
    殷流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这说明……梦魇游戏的梦境具有唯一性。
    如果可以复制，完全可以让进入同一个梦境的玩家处于互相独立的平行空间，如同游戏的副本。
    当然，也可能是为了节约资源。毕竟殷流明还不清楚游戏的本质是什么，不能妄下结论。
    正思索着，冷不防前面的房门“啪”地打开，一个狰狞的丧尸嚎叫一声，向殷流明扑了过来！

第8章 、鲜花焦土校园（八）

    殷流明下意识向后撤了几步。
    几乎在同时，他感觉后颈一股奇特的力量将他使劲向后拉动，让他直接后退了五六米，和丧尸魏子龙的距离一下子拉开了。
    殷流明轻轻抚摸了一下脖颈。
    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刚才那种冰凉刺骨的触觉，像接触过液氮一样泛着冷意。
    沈楼收回手，轻轻“哼”了一声：“不知道小心？”
    殷流明从脑海中驱走那种怪异的冰冷感：“多谢沈先生。”
    沈楼下巴轻昂，等着殷流明下一句话。
    然而殷流明已经转头去观察对面的魏子龙。
    魏子龙已经完全丧尸化了。
    浑浊涣散的瞳孔中没有任何感情、之前在上课时被折断的右臂丧尸化之后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断口滴落着腥臭的脓血，狰狞又恶心。
    殷流明确认魏子龙完全没有灵智，掏出图鉴，对准了魏子龙。
    图鉴书颤抖了一下，却没有将魏子龙收进去。
    只剩下一点点丧尸本能的魏子龙一边嚎叫一边跌跌撞撞地向他扑了过来。
    殷流明躲了几下，皱起眉。
    图鉴书对魏子龙有反应，说明魏子龙现在确实已经从玩家蜕变成了怪物。
    但是收不进图鉴中。
    “图鉴书为同种怪物提供的位置只有一个。”沈楼不知为何面色略沉，整张脸从莹莹的浅蓝变得有些深邃。
    他俯视着殷流明和丧尸玩躲猫猫，凉凉地解释道，“只有第一次收到的怪物会放进图鉴。”
    殷流明倒也不是很失望——他早就猜测过，如果图鉴可以无限制收复并召唤怪物，那未免太破坏游戏平衡了。
    他手指点在图鉴上，召出了常春藤。
    沈楼一眼就明白殷流明的打算，轻轻嗤笑一声：“你救不了他。”
    “为什么？”
    “玩家的死亡也是梦魇游戏的一环。”沈楼纤长透明的手指遥遥轻点魏子龙，“这个玩家的灵魂已经剥离这个梦境，你想把他救回来，那得向梦魇游戏许愿才行。”
    殷流明皱了皱眉，还是尝试着催动了常春藤的技能。
    常春藤蜿蜒前行，翠翠叠叠的叶片跟随藤蔓缠绕到魏子龙身上，随后从蔓藤下方探出根须，狠狠扎入了魏子龙腐烂的血肉中。
    魏子龙腐朽的喉咙中发出凄惨的嚎叫声。
    然而常春藤吸收了他的血肉愈发茁壮，愈发起劲地缠卷到他的身上，以死亡交织的血肉为养分，萌生更多充满生机的绿色。
    短短几分钟，魏子龙所化的丧尸就彻底成为常春藤的花肥，只余下一点黑色的残渣。
    殷流明脸色微沉。
    这和他之前用常春藤复活叶青青截然不同。
    同样是丧尸，为什么叶青青就能从死亡状态转变成复活状态？
    是图鉴书的作用、还是梦境中的丧尸学生和玩家化成的丧尸不一样？
    这些疑问暂时得不到解答。
    他目光落在那堆黑灰上，忽然皱眉，上前蹲下，纤长食指在魏子龙的余烬中拨弄了两下，随后拈起一枚圆圆的颗粒。
    ——种子？
    是常春藤寄生之后的种子、还是……
    其他玩家还在下面等着，殷流明没有多耽误时间，最后上下确认了一遍宿舍楼，没有其他丧尸，这才准备下楼通知其他人上来搬常春藤。
    沈楼飘到他面前，眸色如井水深沉，抱臂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宿舍楼楼道狭窄，殷流明不得不停下来：“沈先生有事？”
    沈楼眸光微沉：“我刚才救了你。”
    殷流明本想说刚才魏子龙袭击的那一下他自己可以躲开，但看沈楼的表情，很好说话地顺着道：“多谢沈先生。”
    沈楼脸色更沉，已经阴郁成深海的颜色：“就这？”
    殷流明困惑地眨眨眼：“不然呢？”
    沈楼绷着脸，深蓝从脸部渐渐扩散到全身，让他从一只浅蓝色的水母变成了深蓝色的发光塑料袋。
    还没等他说什么，殷流明又道：“沈先生该回去了。”
    “什么？”
    “一会其他玩家都要上来了。”殷流明一边下楼一边催促，“沈先生不想被人看到吧？”
    沈楼确实不想出现在那些愚蠢的玩家面前，但这话从殷流明嘴里说出来，就带着一股子强烈的嫌弃味。
    沈楼嘴唇渐渐抿成一条直线。
    他忽然化作一道光，钻回了图鉴书。
    殷流明轻轻摩挲下巴，没想出沈楼怎么回事，把他抛在了脑后。
    ……
    独立解决了丧尸，丁培安看他的眼神愈发忌惮。
    对于一个还没有打开商城兑换功能的新人来说，将怪物处理得只剩一点余烬，要么是玩家自带超能力，要么就是大佬伪装萌新。
    丁培安看看地上那摊曾经是最听话跟班的魏子龙、再看看刻意和他保持距离的杨角，牙龈差点咬碎。
    只是现在连宁媛媛都听殷流明的指挥了，他要是强行给殷流明找麻烦，很可能落得个众叛亲离的下场。
    丁培安只能忍着咽下这口憋屈，老老实实去搬花盆。
    上课时间所有的丧尸学生都不会动，五个玩家齐心协力，很快就把常春藤都搬到了高三三班门外。
    下午的下课铃响之前，他们就撤出了教学楼。
    结果正如殷流明所料。
    下午下课铃打响之后，教学楼内跑出来的不再是被木槿花拦住的丧尸，而是如上午时一般充满生机的活人学生。
    几个玩家不约而同露出欣喜的神情。
    迟夕则佩服地看着殷流明：“殷哥好厉害。”
    殷流明笑了笑，轻轻拍拍他的肩膀：“让你查的事情怎么样了？”
    迟夕脸上笑容收起，眉毛塌下来：“没找到。”
    “确定没有？”
    “确定没有。”
    之前殷流明让迟夕去教学楼及附近找一圈——看有没有哪个丧尸的手上绑了纱布。
    换句话说，殷流明想知道齐小北在不在这些丧尸学生中。
    结果是……不在。
    殷流明漫不经心地把玩着刚进梦境时碰瓷到他身上的那朵黄色月季花，唇角轻轻带上了一丝笑意。
    ——这还真是……不出预料。
    ……
    既然面对的学生是活人，那就可以沟通了。
    系统久违的喇叭响起时，所有人还是忍不住提起了心。
    【今日补课科目：化学。】
    丁培安脸色微变，随后目光沉下来，迈步进了教室。
    殷流明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
    迟夕小声问：“殷哥？”
    “没什么。如果随机到我们两个，大概还能验证点东西。”
    宁媛媛敏锐地看了他一眼。
    殷流明晃了晃手中的黄月季，回以微笑。
    宁媛媛若是有所思地低下头。
    只有杨角一个人盯着教室门，关心丁培安的上课情况。
    他的表情变了几次，最后神色焦急地挺直腰杆。
    迟夕凑过去看了一眼，捂着嘴退了回来：“丁培安又喝又吐，好恶心！”
    “喝？”
    “嗯，在喝试管里的药剂。”
    殷流明挑了挑眉。
    看来这就是化学补课面临的考验。
    丁培安应该是兑换了什么道具或者催吐剂，只要喝下去立马就吐出来。
    虽然卖相可能恶心了点，至少能保证身体的安全。
    时间就在丁培安“吨吨吨”和“呕~哗啦”的声音中一点点滑过。
    那些声音一开始听着很恶心，后来听多了渐渐感觉有些好笑。
    殷流明甚至开始有点可怜教室里的学生了。
    隔着窗户望过去，那些活人学生脸色青白，一个个都有想吐又吐不出来的表情，看起来比死亡状态还吓人。
    ——任谁看到一个人在自己面前吐一个小时，都不会觉得高兴。
    漫长的一个小时过去，下课铃终于打响了。
    这大概是学生们争先恐后逃离教室最积极的一次，比昨天他们还是丧尸的时候速度还要快。
    外面的四个玩家也十分默契地给他们让开了道，没有一个进教室查看情况。
    因为真的……太味儿了。
    过了好一会，丁培安才摇摇晃晃地从教室里扶墙出来。
    他脸色惨白，双颊干瘪，捂着肚子说不出话，一双眼眸却像厉鬼一样充斥着怒火。
    “任务没有完成？”
    迟夕皱眉。
    丁培安在教室里待足了一个小时，难道不算任务完成吗？
    殷流明淡淡地道：“如果这是一场体育补课，那他应该算成功了。”
    毕竟能让这么多学生飞一样地跑出教室。
    迟夕忍不住笑出了声。
    笑声让丁培安看着殷流明的眼神更加愤恨。但他现在根本没有力气和殷流明计较——比起身体上的虚弱，白白浪费的道具更让他心痛得难以复加。
    ——这个梦境真是诸事不顺！
    丁培安心里积蓄了火气，又没脸在殷流明面前发泄，只能咬着牙扶着墙去隔壁教室坐下休息。
    杨角左右看看，还是站在原地没有动，显然是打定了要跟着殷流明行动的主意。
    宁媛媛轻轻撩了一下头发，迈步走了过来，开门见山道：“你发现了什么？”
    这个女人身高接近一米八，比迟夕还高，近距离看眼神坚定冷静，行动果断，比装腔作势的丁培安要强得太多。
    似乎以为殷流明在犹豫，宁媛媛又道，“破解梦境最好尽快。拖时间太久，很可能被梦境同化，最后迷失自我，永远成为梦境中的NPC。”
    殷流明端详着宁媛媛的神色，想了想，开口道：“我找到了疑似涂梦者的人。”
    迟夕骤然吃了一惊。
    ——殷哥怎么这么简单就说出去了？
    单独说给宁媛媛也就罢了，但那边还有个杨角呢！
    虽然杨角和丁培安似乎有了裂隙，但这么重要的事情还是瞒住得好！
    宁媛媛也有些意外，但很快收敛了神色：“详细说说？我用我调查到的线索和你交换。”
    殷流明把他们遇到齐小北的事情讲述了一遍。
    宁媛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按照你的描述，齐小北就是涂梦者的可能性很大。”
    齐小北对于欺压他的混混学生的恐惧和仇恨，让他在梦境中将校园扭曲成丧尸横行的世界，逻辑似乎没什么问题。
    “我这边调查了一遍学校里出现的花。”
    宁媛媛没有藏私，对殷流明描述了一遍她的调查结果，“除了高三三班，所有的班级窗台上都放着空花盆，花盆的数量和教室内课桌的数量基本一致；木槿花只在教学楼台阶上有；校园道路两侧的花圃内种植的花是芍药、菊花、月季、虞美人、风信子、丁香、迎春、三色堇、银莲花，一共九种；我们昨晚碰到的常春藤在花圃里也有很多；而办公楼内……”
    宁媛媛停顿了一下，“一朵花都没有。”
    殷流明轻轻皱眉，随后又舒展开。
    迟夕没有听懂：“这些说明什么呢？”
    宁媛媛掏出一支细长的女士香烟，点燃之后含在嘴上，轻轻笑了一声：“我进梦境之后，有在考虑一个问题……整所学校为什么只有高三三班一个班级？就算涂梦者本身只关心高三三班，也不至于完全看不到其他的学生和老师。”
    殷流明想起他在其他班级看到的打开的习题册、未合帽的圆珠笔。
    他伸了个懒腰，漂亮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沉思：“所以你怀疑……”
    宁媛媛只吸了一口就把烟掐掉，丢进了一旁的垃圾桶。
    “我怀疑……其他学生都变成了花。”

第9章 、鲜花焦土校园（八）

    殷流明的表情没有多少波动，只轻轻挑了挑眉。
    “看来你早就有所猜测？”
    殷流明摇摇头：“我觉得花可能是个关键，但楼下花圃里的花未必是学生。”
    宁媛媛稍稍皱眉。
    校园里人数最多的就是学生，花圃中的花不论种类还是数量都是最多的，不是学生又是什么？
    殷流明将插在背包上的黄月季取下来，轻轻嗅了一下：“看安阳中学教学楼的数量，师生总数加起来不会超过一万——但是下面花圃中的鲜花数量肯定超过一万了。”
    如果它们都是学校的学生，那多出来的人数会是谁呢？
    “你的猜测是什么？”
    “安阳中学这个梦境里的人，除了学生、老师、其他教职工之外，还有什么人？”
    宁媛媛怔了一下，修剪得极为漂亮的眉毛收紧又舒展。
    迟夕没有听懂：“除了老师学生教职工，还有什么人？总不会是学生家长吧？”
    殷流明轻轻拍了拍迟夕的肩膀：“还有你。”
    迟夕呆了一下。
    宁媛媛明白了，抱起胳膊，面色凝重起来：“玩家。”
    还有一波又一波前来闯关的玩家。
    迟夕骤然瞪大眼眸。
    安阳中学的花圃里密密麻麻那么多花，这个梦境里来过多少玩家？！
    “梦境完全破除之后会彻底消失，这个梦境死了那么多玩家，竟然还没被破解？”宁媛媛蹙眉，“这个新手村倒是意外。”
    殷流明在口袋里掏了一下：“这是魏子龙的尸体消失之后留下的种子。”
    宁媛媛接过来看了眼，握住沉吟了片刻：“是菊花种。”
    刚才数过的花圃中的九种花之一。
    迟夕有些惊讶：“宁姐知识这么丰富？”
    “一点鉴定植物的小道具。得知我要来的梦境名字之后，提前兑换了些能用得上的道具。”
    殷流明对还没开启的系统兑换很感兴趣：“为什么不进梦境再兑换？”
    “梦境内兑换花费的积分要翻倍，而且根据梦境不同会限制兑换的东西。”宁媛媛脸上流露出一丝肉痛，“一般只有救命的时候才舍得用。”
    殷流明懂了。
    这大概也是抑制玩家使用过于开挂的道具畅玩梦境的手段。
    翻倍兑换了道具还没完成任务，难怪丁培安之前的脸色那么难看。
    大约从殷流明的表情中看出了什么，宁媛媛提醒道：“别太小看丁培安。做引导者时，我们能携带和兑换的道具都有限，他又不是那种依靠头脑过关的人，才显得这么low。”
    殷流明点点头。
    系统设置引导者这个角色应该是想帮助新玩家尽快熟悉梦魇系统，而不是让新玩家抱住大腿躺赢。
    宁媛媛把话题拉了回来：“九种花……是不是和九门主课有关？”
    如果每一个失败身亡的玩家都成了一朵花，花的种类很可能就和学生们的课程有关。
    迟夕有些疑惑：“高三不都文理分科了么？我们这次也只有六个玩家。”
    殷流明想了想：“体育、音乐、美术？”
    迟夕笑了起来：“怎么可能？像……这种高中，高三除了六门主课之外其他课程都是自习课。”
    殷流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迟夕忍不住问：“这个梦境不是新手村吗，怎么会死这么多玩家？”
    宁媛媛看了他一眼，对这个单纯的小男生有些好笑：“越是新手村，死的人才越多。”
    殷流明挑了挑眉：“像你们这样的引导者不会保护新人？”
    “保护新人通关确实会有奖励，但一般那些蠢的、莽撞的、自以为是的新人，护他们要付出的代价比奖励多太多了。”宁媛媛眼神落在殷流明身上，含上了一丝赞誉，“像你这样好素质的新人可不多。”
    迟夕沉默了一下，忽然问：“如果没完成主线任务……”
    “会被驱逐出梦魇游戏，再也没有进来的资格。”宁媛媛知道他意思，“倒是不会死。”
    迟夕松了口气。
    殷流明轻轻耸肩。
    “不管怎么说，这是一个猜测方向。”宁媛媛很快联想到了主线任务，“我们的任务是补课，那你们手里的花说不定会有用。”
    殷流明遗憾地道：“如果今天随机到的是我就好了。”
    迟夕担忧地道：“万一没用……”
    “那就放下课铃。”
    “……”
    宁媛媛严肃的神情变得轻松了一些：“我也去花圃转转，看看能不能碰到看中我的花。”
    他们交换完情报，在一旁旁听了全程的杨角脸色有些挣扎，看看殷流明又看看迟夕，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迟夕对丁培安没什么好感，连带有些迁怒杨角：“你还不去给丁培安通风报信？”
    杨角脸色尴尬地站在那里，张了张嘴：“我没有……”
    看杨角脸色难堪、却依然没有动，殷流明淡淡地开口：“告诉他也无妨。”
    “殷哥……”
    “万一明天还随机到他，我们的任务就要一直拖下去了。”
    杨角松了口气——他终于不用担心没有告诉丁培安以至于之后被丁培安刁难了。
    看着杨角去了丁培安待着的教室，殷流明笑了笑，转身下楼。
    “殷哥，我们现在干什么？”
    殷流明掏出手机看了看：“八点多了，我们可以考虑去睡觉了。”
    迟夕：“……殷哥，你的作息未免太健康了。”
    殷流明轻轻摩挲下巴：“我已经开始有点困了。”
    迟夕想起昨天晚上殷流明狂暴的模样，立时不敢说话，送殷流明回了宿舍。
    ……
    不知是不是因为常春藤的花盆都被搬走了，今天夜里没有发生任何危险，安然无恙地到了第二天清晨。
    殷流明吃完早餐后，看到丁培安和杨角在各处花丛里乱转，希望能碰瓷到自动跳到他们身上的花。
    他们不想看到丁培安那张晦气的脸，转头绕到了另一边。
    另一座教学楼的下面，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正蹲在花圃旁边低头不知做着什么。
    殷流明轻轻扬眉走了过去。
    那女生脸蛋姣好，神情开朗，正是刚进梦境时引导他们的女孩。
    殷流明端详了她一会，忽然问：“你在做什么？”
    女生仰起头，笑得十分阳光：“挖坑呀。”
    “挖坑做什么？”
    “种花呀。”
    “种什么花？”
    “菊花呀。”
    殷流明慢慢眯了一下眼：“花从哪里来？”
    女生拍拍膝盖上的土，站起身期待地看着殷流明：“在殷老师这里呀。”
    殷流明看了她一会，从口袋里掏出那枚菊花种子。
    女生惊喜地想要接过来，殷流明却倏然把手收了回去：“想要种子可以，回答我几个问题。”
    女生怔了一下，随后笑了起来：“殷老师想问我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
    “楚苳。”
    迟夕迟疑了一下：“好耳熟的名字。”
    殷流明眸色微深。
    之前严航欺负齐小北时，辱骂过齐小北给楚苳送礼物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哪个班的？”
    “高三十二班。”
    “认识齐小北和严航吗？”
    “齐小北我认识，我们文理分班之前是一个班的。但我是文科，他是理科。”楚苳想了想，“严航的话……就抓纪律的时候抓到过几次，算认识吗？”
    殷流明有些意外：他之前还以为楚苳是严航的女朋友之类的，如今看来，只是严航单方面喜欢楚苳？
    “为什么在这里种花？”
    楚苳很快回答：“没有为什么，就是要种花。”
    殷流明沉吟片刻，又道：“听说你最近过生日？”
    楚苳有些惊喜：“殷老师怎么知道我明天过生日？”
    殷流明笑了笑没有回答，转而道：“祝你生日快乐。”
    “谢谢殷老师。”楚苳显然很高兴，随后又烦恼地鼓了鼓嘴，“可惜后天就要考试，要是生日是在周末就好了。”
    “后天考试？”
    “嗯，后天是我们的学业考试，如果可以考高分的话，学校还有奖学金。”
    “要是不通过呢？”
    楚苳呆了一下，似乎没有想到考试还有“不通过”这个选项：“不通过的话……那就得补考，补考还不过就拿不到高中毕业证了。”
    一般来说上高中都是为了参加高考，很少有人在意这个高中毕业文凭。
    殷流明已经得到了足够多的信息，手一伸，那枚菊花种子就落进了楚苳的掌心。
    楚苳拿到种子十分开心：“多谢殷老师！”
    殷流明点点头，看楚苳重新蹲下去，耐心细致地将种子埋进坑里，盖上土，又跑去拿花洒浇水。
    不光给刚种下去的花浇，连周围的其他花全都浇了一遍。
    殷流明转身离开。
    迟夕渐渐回过味儿来，有些茫然：“齐小北的梦境里把自己的女神幻想出来，就是让她在这种花浇花的吗？”
    楚苳不是高三三班的人，却没有像其他学生一样消失，显然是齐小北刻意留下的。
    看起来好像是个很娴雅的差事，但想到每一朵花都是玩家死后尸体所化，迟夕就有点不寒而栗。
    “齐小北怎么幻想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楚苳提到的时间。”
    迟夕想起来：“对了，主线任务说的通过考试，该不会就指的学业考试吧？”
    “八九不离十。”
    “可是距离学业考试只有两天了——万一我们还没过补课的任务怎么办？”
    殷流明沉默了一下，忽然道：“我有个猜测。先去高三三班看看。”
    迟夕茫然。
    到高三三班看了一眼——果然，昨天整整齐齐摆在这里的常春藤已经不翼而飞。
    迟夕瞪大眼睛：“常春藤呢？”
    殷流明走到过道窗口，眺望着下面的花圃：“应该在宿舍楼。”
    “它们自己爬回去了？”
    殷流明否认：“不，应该是时间倒流了。”
    他转过身，晃了晃手机上的日历，“如果我没猜错，我们不完成补课任务，之后就一直是这一天的循环。”
    因此时间倒流，常春藤的花盆重新回到了宿舍楼的三楼和五楼。

第10章 、鲜花焦土校园（十）

    殷流明找了个借口支开迟夕，找了间空教室，准备把叶青青叫来。
    上次把叶青青放出来之后，他就没有将叶青青收回图鉴，由着叶青青像过去一样混迹在学生中。
    他已经发现叶青青的认知有些奇怪——她好像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是梦魇游戏里的怪物，仍然觉得自己是普普通通的学生；但当殷流明用图鉴把她收回放出时，她也毫不惊讶，完全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
    殷流明一时也拿不准这是梦境怪物的特殊性还是图鉴的影响。
    如果沈楼现在出来，倒是可以向沈楼问问。
    想到沈楼，殷流明才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沈楼已经一整天没有从图鉴书里出来了。
    虽然认识沈楼的时间也没有很长，但之前沈楼几乎每次没有玩家的时候都会跳出来刷一下存在感。
    殷流明其实不太习惯这样“热情”的相处，但考虑到在和他签订契约之前，沈楼一个人指不定在图鉴书里憋了多久，肯定寂寞得很想找人说话，就由着沈楼去了。
    他轻轻抚摸着图鉴书，翻到了第一页。
    “丧尸学生”的图鉴是从第二页开始的，第一页只有一个格子，上面画了一个漂亮得近乎妖孽的男人。尽管画像不像照片一样清晰，依然能从画中人昂起的下巴、睥睨的眼神中看出那种孤傲、不可一世的风采。
    ……和殷流明面前那个聒噪但无用的沈楼相比，不能说截然不同，只能说完全是两个人。
    殷流明手指在沈楼的画像上停顿了片刻，随后翻过下一页，落在“丧尸学生”的图鉴上。
    恍惚间，殷流明似乎听到了一声“哼”。
    殷流明先把叶青青收回图鉴又放出来。
    叶青青扶着课桌：“老师你等等，车速太快我有点晕。”
    殷流明首先跟她确认了一下时间：“你们后天就要学业考试了？”
    “对。”
    “这次考试难吗？”
    叶青青迟疑了一下：“不难吧，除了少数几个人应该都没什么问题。”
    “少数几个人……是哪几个？”
    叶青青想了一下：“像严航他们完全不听课、晚自习也翘课出去的肯定不行，还有齐小北这样确实学不好的……”
    殷流明抓住这个关键：“齐小北学习成绩很差吗？”
    “他其实学得挺认真的，但是……”叶青青手握在胸前，神情很纠结，“这么说可能有点打击人，但是真的有人不适合学习。再加上严航他们老是欺负齐小北……”
    “严航他们为什么欺负齐小北？”
    “那群人欺负人还需要找理由吗？”叶青青嘟嘴，“班里谁没被欺负过呢？就是看齐小北胆子小，格外‘照顾’他吧。”
    殷流明想起齐小北在医务室里眼神黯淡无光的模样，多问了一句：“你们的老师或者同学都没有帮他吗？”
    “我们不敢啊！”叶青青叹口气，“上个学期有个同学看不下去跟严航打了一架，结果被严航带着校外的混混堵在校门口一顿打，腿都打断了……后来干脆就转学了。因为严航有个当副校长的爷爷，老师们也没人管得了他。也就蒋主任性子拧会管管，但是蒋主任自己的事情也很多，所以……”
    她犹豫了一下，又道，“而且齐小北身上一直脏兮兮的，不爱说话，人缘很差。”
    殷流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这倒是解释了为什么安阳中学里只有蒋主任一个老师。在齐小北的潜意识中，也许只有这个偶尔会呵斥严航的蒋主任才能给他一些被庇护的安全感。
    “你还记得昨天发生过什么事吗？”
    “昨天？”叶青青有些困惑，“昨天不是认识您了么？”
    殷流明摸了摸下巴：看起来叶青青的记忆似乎没有被重置。
    “前天呢？”
    “前天……”叶青青皱了皱眉，忽然打了个寒战，“前天我做梦梦到我被一个凶神恶煞的家伙按在地上暴打、还被撕成了碎片——噩梦！太可怕了！”
    殷流明：“……”
    他咳嗽一声，换了个姿势坐直：“梦里背景是在宿舍么？”
    “是诶！”
    “而且你好像变成了植物？”
    “对！”
    “让我猜猜……你最近下午上课的记忆是不是也很模糊？”
    “老师，您怎么什么都知道！”
    殷流明脸上的笑容温和。
    他不但知道，而且暴锤常春藤的就是他。
    这么看来，常春藤才是叶青青的“灵魂”，丧尸只是叶青青寄居的肉身。每天晚上无数常春藤吞噬丧尸，其实可能只是很简单的一件事——
    学生们在寻找自己的躯体。
    如果中午严航对齐小北的欺辱让齐小北心中一片死寂，导致由他梦境中衍生的学生们生命被剥离，从而转变为丧尸，那夜晚的常春藤暴动就是那些被影响变成植物的学生灵魂溯本归元、返回自己的身体。
    殷流明愈发觉得梦魇游戏十分奇妙。
    常人的梦境肯定不会有这样详细的设定，更不会有像叶青青、楚苳这样与现实常人完全无二的角色。
    学生们生死轮回是为了增加游戏的“趣味性”、还是给玩家的提醒？
    如果校园花圃里那些密密麻麻的花朵真的是一个又一个失败在这个副本里的玩家，那齐小北这个梦究竟做了多久？现实中的齐小北是一直处于昏睡状态吗？
    抑或是……根本不存在齐小北这个人？
    “老师？”
    殷流明从思索中抬起头，正好对上叶青青殷切的眼神。
    常春藤状态下的叶青青记忆没那么清晰，否则肯定不会这么自然地跟他说话。
    “什么事？”
    叶青青眼神亮晶晶地看着他：“老师，您问题问完了吗？我能问您几个问题吗？”
    殷流明有些莫名：“问吧。”
    叶青青不知道从哪搞来一个小本子，随时准备记录：“老师叫什么？多大年纪？有没有女朋友或者男朋友？喜欢什么样的？”
    殷流明：“……”
    殷流明：“你在人口普查吗？殷流明，24，都没有——另外现在严禁师生恋。”
    “哦。”叶青青顿时有些失望，但她随即打起精神来，“那老师您和之前哪位小可爱老师是什么关系？睡一张……呃，一间房吗？”
    “普通的认识关系，不睡一间房。”
    叶青青瘪了嘴：“老师，你真是一点糖都不给磕。”
    殷流明有些好笑：“你高三了还不好好学习？”
    “哎就因为高三了，我追的剧和文全都弃了！只能抠点糖打打牙祭。”叶青青丝毫不觉得害羞，打量了殷流明一会，仍有些不甘，“殷老师，你长得这么帅，真的没有女朋友吗？”
    “没有。”殷流明十指交叉，笑眯眯地道，“我脾气不好，怕吓到别人。”
    叶青青嘀咕道：“我看您脾气挺好的呀。”
    殷流明挑了挑眉，笑而不语。
    隐约中一声嗤笑在他们身边响起。
    叶青青吓了一跳：“谁？”
    沈楼在叶青青身后慢悠悠地浮起，浅海蔚蓝的眼眸带着一股讥讽：“脾气好？呵呵。”
    殷流明有些诧异地回头：“你怎么出来了？”
    沈楼冷笑一声：“怎么，我不能出来？”
    殷流明摩挲了一下下巴，笑眯眯地道：“没有，我以为沈先生会更能耐得住寂寞。”
    沈楼：“……”
    他出来绝对不是因为一个人在图鉴书里待得太无聊！
    沈楼淡蓝色透明的身躯荡漾起一层涟漪，好像石子投入水面。
    殷流明见状很识趣地没继续逗他，转头去看叶青青。
    叶青青两颊绯红，捂着心口在本子上奋笔疾书：“天！默默守护甜言蜜语的人鬼情未了！甜死我了！”
    殷流明：“……”
    神他妈人鬼情未了。
    他揉了揉额头，站起身来：“谢谢你的帮忙，回去上课吧。”
    “哎？殷老师，您和这位沈先生的事……”
    教室门隔绝了叶青青渴盼的目光。
    殷流明叹了口气。
    如果他是教导主任，一定狠抓一波学生看小说的问题。
    沈楼慢悠悠地飘在他身边，周身的蓝色依然有些深沉，完全没有要回去的意思。
    殷流明揣摩了一下沈楼的心态。
    沈楼被关在图鉴书里不知道多久，好不容易才碰到自己这个傻白甜跟他签订不平衡契约，想必寂寞得很。于情于理，自己也该发挥一下三好青年的社会主义友善，关爱空巢老人。
    因此殷流明和颜悦色地邀请：“沈先生，要一起去看看剧情吗？”
    “什么剧情？”
    “齐小北。”
    “我昨天便看过了。”
    虽然嘴上这么说，沈楼的脸色还是极大好转，重新恢复原来的浅蓝。
    ……
    依然是中午的开水房，依然是几个混混学生围殴齐小北一个人。
    宁媛媛迟夕早就等在了开水房门口，一起看完了全部的剧情。
    殷流明和迟夕把齐小北再次带到了医务室。
    和昨天一样，换好药之后，齐小北脸色依然麻木，低声道了谢，然后默默离开了。
    迟夕趴在桌子上，低声道：“还好今天他手上有纱布，严航那个混蛋没有烫他的手。”
    “这可不是个好消息。”殷流明把用过的一次性医疗用品丢到垃圾桶，淡淡地道，“这说明他没有像其他东西一样被复原。”
    迟夕怔了一下，脸色随后变了。
    也就是说……齐小北一直在循环着被严航殴打、欺凌、无人关怀的这一天，无限轮回着校园暴力和冷漠。
    也许他最开始也挣扎过、求助过、痛苦过——不知道过去的玩家们是怎样对待他的，但无论如何，玩家们一波一波地来，他的痛苦却始终得不到解脱，最后逐渐沉默而麻木。
    迟夕深吸了口气：“殷哥，我们今天能过补课任务吗？”
    如果可以……至少将时间推进到第二天。

第11章 、鲜花焦土校园（十一）

    当天晚上临近七点，五名玩家在此聚集到了高三三班门口。
    下午他们故技重施，将丧尸们重新变回了学生，正等着系统随机今天的课程。
    除此之外，所有人也都找到了自动跳到他们手里的花。
    丁培安倒是老实了很多，没再不明智地挑衅殷流明，也不管杨角了，自己一个人站在走廊角落。
    宁媛媛又点了一支烟。
    迟夕小声道：“在学生们面前吸烟不好吧？”
    宁媛媛有些诧异地看了迟夕一眼，忽然笑了起来：“你真把他们当学生了？”
    迟夕有些茫然。
    “小朋友，别忘了我们是在梦境里，你看到的一切、接触到的人全都是幻像。”宁媛媛还是把烟掐掉了，语气带了些叹息，“别说我冷漠，你们将来闯关多了，就会明白梦境中的一切都是虚假的，无论他们多么逼真。”
    迟夕慢慢抿起了唇。
    “有好的共情能力是好事，但这不是梦魇游戏需要的。”宁媛媛道，“这都是血泪教训——有人同情梦境里的怪物，结果被反杀；有人想要拯救梦境里的悲剧NPC，结果导致自己主线任务失败；曾经还有人爱上了梦境里的角色，甘愿留在梦境里陪那个角色。”
    “那人成功了吗？”
    “当然没有。”宁媛媛摊开手，“后来他想尽办法又进了一次那个梦境——然而原本和他相爱的角色已经完全没有跟他在一起的记忆。”
    迟夕张了张嘴，说不出一句话。
    “只要记住梦境中的一切都是假的就行了。你们进游戏都是有愿望要实现吧？不要改了初心。”
    殷流明没有参与这个话题，目光却有些悠长深邃。
    广播喇叭恰好这时响了起来：
    【今日随机课程：物理。】
    所有人目光都汇聚到殷流明身上。
    殷流明淡然地摘下背包上插着的黄月季，踏进了高三三班的大门。
    目光扫过，下面的学生们眼里都是惊讶，似乎没想到会有这么年轻的老师。有些女生眼神中甚至带上了一丝惊艳。
    “殷老师好！”
    殷流明对着叶青青笑了一下，随后翻开教案，将黄月季放在教案上：“那么，我们开始上课。”
    随着这句话，殷流明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力量束缚到他的身上，似乎想要扭曲他的身体或者别的什么。
    然而教案上那朵黄月季骤然亮了起来。
    浅浅的光晕过后，一个头发有些花白的老教师虚影出现在学生们面前。
    殷流明感觉自己身上的束缚力骤然消失。
    “今天的题目是……”
    老教师没管殷流明，自顾自地讲起课来。
    殷流明退下讲台，轻轻挑眉，看着身边的沈楼，嘴唇轻动：“沈先生怎么又出来了？”
    外头可还有迟夕他们看着呢。
    沈楼“哼”了一声：“不过是怕我相中的身体被拧坏罢了。”
    “要是被拧坏了，沈先生能把我救下来？”
    “当然不能。不过损坏不太大的话，至少可以想办法拼起来。”
    殷流明微笑着在内心把沈楼划到“没卵用但是很傲娇”的行列。
    “你又在心里骂我？”
    “没有，您想多了。”
    “呵呵。”
    ……
    一个小时的补课时间很快过去，下课铃打响的时候，老教师向着台下轻轻鞠了个躬，又对殷流明点点头，化作流光消失。
    殷流明走出教室，迎头就看到迟夕眼含热泪，不由得有些诧异：“你哭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终于可以过任务了。”迟夕擦擦眼泪，有些不好意思，“恭喜殷哥。”
    他话音刚落，广播喇叭便响起来：
    【玩家殷流明完成主线任务，奖励1积分。其他玩家无奖励。】
    【主线任务更新：帮助学生通过考试。】
    【任务完成即可通关。通关奖励将在系统中心结算。】
    听到系统广播，所有人都流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
    他们在补课这一步卡了几天，如今终于过了。
    下一步的主线任务听起来就是最后的关隘，完成它之后就可以通关了！
    高兴的情绪没有泛滥多久，很快玩家们脸上又被烦恼覆盖。
    ——怎么帮助学生通过考试？
    他们可就给学生们补了一天课！
    几乎是下意识地，所有人都把目光放到了殷流明身上。
    殷流明抱起胳膊，不负众望地开口：“我现在只有一个建议……”
    迟夕心头涌起不好的预感。
    “回去睡觉。”
    所有玩家：“……”
    殷流明笑眯眯地道：“这么晚了，我开始觉得困了。”
    迟夕小声嘀咕了一句：“如果危险每次都挑殷哥犯困的时候来就好了。”
    殷流明淡淡一眼扫了过来，迟夕立刻噤声。
    ……
    也许是被迟夕的乌鸦嘴说中，当天晚上殷流明还真遇到一点情况。
    殷流明冷着脸，眼眸里却积聚着熔岩。他摘下耳塞，握紧拳头：“那是什么？”
    沈楼幸灾乐祸地“唔”了一声：“听起来好像是有人在打架。”
    “凌晨一点？”殷流明深吸一口气，将睡帽上的毛绒球从自己额前拨开，穿上同款的熊拖鞋，抬脚踹开门走了出去。
    宁媛媛也刚好出来：“你也听到……”
    她看到殷流明一身可爱的熊熊造型睡衣，嘴角抽了抽，打招呼的话就说不下去了。
    闯关梦境，谁不是胆战心惊地随时应对着任何可能发生的意外，就算睡觉也都是和衣躺下……这人竟然还正儿八经换上睡衣！
    而且还是跟气质这么不搭的可爱系！
    殷流明阴沉着脸，没有回应，迈步向着楼梯口走去。
    宁媛媛饶有兴趣地跟了上去。
    ……
    安阳中学建筑风格比较陈旧，宿舍楼也有些年头，宿舍楼的厕所更充斥着难闻的骚臭味。
    严航一脚把齐小北踹翻在肮脏的地面上，嘴里吐出一个烟圈：“让你去偷，你没听到？”
    齐小北身体蜷缩起来微微颤抖。
    严航又一脚踢了过去：“说话！”
    齐小北抖了抖，声音怯懦带着哭腔：“我、我不敢……”
    “你不敢，你还有什么不敢的？”严航把烟蒂丢在一旁的小便斗里，嗤笑一声，“楚苳你都敢勾搭，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我没……咳！”
    严航的拖鞋踩在齐小北的脸上，狠狠碾压了两下，眼神眯了起来：“还敢顶嘴是不是？”
    他回头对背后几个跟班“哈”了起来。
    “就是！还敢顶航哥的嘴！”
    “是不是活腻了啊？”
    齐小北身体抖得更加厉害，苍白的脸上眼神渐渐变得茫然。
    “老子告诉你，你明天晚上就给我去偷——不然的话……”
    严航沉思了一会，忽然笑起来，“我把你扒光了衣服挂在二班门口一天。”
    齐小北的身体陡然僵硬了起来。
    “听话吗？”
    “听、听……”
    “大声点！”
    齐小北带着哭腔的声音道：“听话！”
    严航这才满意地挪开脚。
    他站直腰，晃了一下脖子，脸上忽然笑得有些恶毒：“为了给你长长记性……”
    他解开裤腰带，挑眉，“给你洗个澡。”
    齐小北的脸色比外面的月光还要惨白。
    他闭上眼睛，手脚颤抖得仿佛随时要闭气过去。
    就在这时，“哐当”一声巨响，厕所的门整个被踹飞了出去！
    严航吓得一抖，尿意瞬间憋了回去，瞪着眼睛回头骂：“他妈的是哪个不长眼的——”
    他的声音在触及来人火山一般燃烧的目光时戛然而止。
    对方身材高大面容英俊，穿着一身格外软萌的熊熊睡衣，一只手扶着已经破烂的门框，目光在厕所内环视了一圈。
    不知道为什么，被这样的目光看着，严航无端生出一种被什么食肉的凶兽盯上的恐怖感。
    他听到对方扭头对后面的人说：“你说过这里面的人都是虚假的？”
    遥遥传来一个带着点笑意的女声：“对。”
    “那我就不用留手了。”
    严航瞳孔骤然收缩又放大，恐慌一瞬间占据他的心，下意识大喊：“你知道我爷爷是谁吗？老子让你……啊啊啊！！”
    ……
    宁媛媛从楼道尽头的窗户望了过去。
    窗户外面有两根镶在外墙上的铁杆，大约是用来晾衣服用。
    现在一边三个，一共串了六个喝骂求饶的男生。
    光滑冰凉的铁杆从他们衣领穿过，抵着脖子的冷铁让人肌肤都起一层鸡皮疙瘩。
    挂在上面的人还不敢乱动——这铁杆平时都是用来晾衣服的，骤然挂了六个大活人，前头早就压弯了，要是谁乱动一下，说不准就得一起摔下去。
    这可是三楼！
    殷流明发泄完怒火之后，把齐小北整个拎起来，在对方还一片茫然的时候，提着他去了开水房，看样子估计是打算给齐小北洗个澡。
    宁媛媛觉得殷流明这个人挺奇妙。
    不论才智还是镇定都和梦魇游戏十分匹配，但碰到NPC就很容易心软。
    还不像迟夕小朋友那样只是脑子发热，情绪外露很容易提点，殷流明更像是深思熟虑之后依然坚持自我。
    “这位姐姐、老师！您把我们救上去吧！我们再也不敢了！”
    “你们等着！明天老子一定让我爷爷把你们都开除！”
    “呜呜呜我好冷！”
    宁媛媛厌恶的目光从严航湿漉漉的□□收回，淡淡地道：“今晚天气挺好，你们就在这晒晒月亮吧。”
    就算她把这些NPC都当作梦境中的虚幻，也不能改变她对他们的厌恶。
    像是要配合她的这句话，外头晴朗的夜空倏然被乌云覆盖，积雨云遮蔽了皎洁的月光，几乎在瞬间电闪雷鸣。
    随后暴雨倾盆而下。
    宁媛媛：“……”
    既然齐小北是涂梦者，那梦境中的天气自然也反应了齐小北的心态。
    那可不关她的事。

第12章 、鲜花焦土校园（十二）

    第二天，迟夕从宁媛媛口中听说了昨晚发生的事情，特意跑到三楼去看了眼。
    过了一夜，六个混混学生还挂在两根铁杆上，被雨淋了一夜之后又被风吹干，染黄的头发耷拉下来，完全没了之前不可一世的嚣张。
    迟夕看着痛快之余，又有点担忧：“殷哥，要不要把他们放下来？这么挂着不会有事吧？”
    殷流明打着哈欠：“不用，过会走剧情的时候应该就自己下来了。”
    “今天会有什么剧情？”
    “别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
    迟夕回想了一下：“考前一天？”
    “楚苳的生日。”殷流明捏了捏鼻梁，让自己清醒些，“去找找她。”
    殷流明在教学楼附近的花圃绕了两圈，找到了楚苳。
    楚苳站在花丛中，拿着一柄小剪子，专心地修剪着花枝，将一些不那么绚丽的花剪下来，去掉多余的叶片，裹在纸袋中，最后挂在背包后面。
    不知道是不是齐小北对楚苳的暗恋滤镜，阳光靠近楚苳时似乎都变得温柔了许多，将她的发丝晕开浅亮的橙色，宽松而干净的校服都带着一股优雅的韵味。
    不去考虑这些鲜花是过去在这个副本中殒命的玩家，这一幕画面确实非常唯美。
    殷流明还看到附近有几个男生装作路过、实则在偷看楚苳修剪花枝。
    殷流明迈步上前：“楚同学。”
    楚苳抬头，笑着收起剪刀：“殷老师好。”
    殷流明目光在楚苳挂满花朵的背包上转了一圈又收回：“你在干什么？”
    “修剪长得太多的花。花如果开得太盛，土地养分会跟不上，不如修剪掉多余的花朵，只留最好的那朵。”楚苳晃了晃刚剪下来的月季，“剪下来的花也不浪费，处理烘干之后，可以做成很漂亮的标本或者装饰品。”
    迟夕有些惊讶：“你懂得真不少。”
    楚苳有些不好意思：“我家里是做花艺的，耳濡目染知道一点。”
    楚苳言谈举止开朗大气、从容随和，能看出这个小姑娘的家庭气氛一定非常好。长得漂亮、学习成绩好、还有气质，也难怪严航、齐小北这些情窦初开的男生们都暗恋楚苳。
    殷流明点点头：“你在这里修剪多久花了？”
    楚苳有些茫然：“唔，我也记不清了。”
    迟夕微微流露出一丝同情。
    虽然楚苳不像其他的学生一样每天都要经历一遍生与死的轮回，但永远被拘束在花圃中种花、浇花、修剪，依然让人有种难以描述的冰冷感。
    殷流明神情不变，只点点头：“对了，听说你今天生日，祝你生日快乐。”
    楚苳很开心：“谢谢殷老师！”
    她在背包里翻找了一下，拿出一束精致的玫瑰花束，“这个就当给殷老师的回礼啦！”
    殷流明接了过来。
    玫瑰花束中的花朵不是鲜花，而是保持原来姿态熏干的干花，颜色变得浅透，被柔软的彩色绢纸和细绳扎起，香气比鲜花还要弥久不散。
    就在这时，他耳朵中忽然响起一阵沙沙声，随后是古板的机械音：
    【支线任务开启：楚苳的生日礼物。】
    【楚苳生日这一天，她收到一份特别的生日礼物，让她十分意外。为了回报这份礼物，楚苳决定亲自为送礼的同学制作特殊的干花装饰，请你在不打扰楚苳的前提下帮助楚苳制作回礼。】
    【任务可选接受或拒绝。】
    殷流明怔了怔。
    支线任务？
    他侧眸看了迟夕一眼，发现迟夕似乎完全没有听到系统音。
    拒绝或者接受，应该指的就是楚苳送的这份礼物。
    殷流明稍微思考，没有拒绝：“多谢。”
    楚苳露出开朗的笑脸。
    迟夕道：“楚同学，为什么我没有？”
    楚苳笑着眨眨眼：“殷老师长得帅才有的。”
    迟夕：“……”
    连梦境里的NPC都是颜控，这个世界没救了。
    殷流明又道：“今天打算怎么庆祝？”
    “明天就考试了，哪有时间庆祝啊。”楚苳面露苦恼，“只能好好复习。好在考完试之后就放假了，这个假期我爸妈准备带我去海边旅游。”
    提到考试之后的行程，楚苳脸上顿时充满了期待。
    “有收到什么礼物么？”
    “都是同学，送什么礼物啊，口头祝福一下我就很开心啦！”
    殷流明稍稍皱眉：他猜错了？
    原以为楚苳生日会有个庆祝会，然后齐小北和严航等人会发生冲突……而且看支线任务说楚苳收到的特殊礼物，难道现在还没到时候？
    殷流明又问了几个问题，依然没有找到什么线索，皱了皱眉，告辞离开。
    今天没有主线任务的压迫，然而他们在学校里转了一圈，也没找到和考试有关的提示。
    中午午休的时候，殷流明特意到宿舍楼楼下，观察被挂在晾衣杆上的严航他们。
    他们淋了一夜雨、饿了一天肚子，精神依然不错，还在晾衣杆上大喊大叫。哪怕过了午休时间，也没有像昨天一样变成丧尸。
    迟夕这才明白殷流明把严航他们挂晾衣杆的用意。
    “看起来学生们全面丧尸化，和齐小北的心情有直接关系。”宁媛媛点起烟，若有所思，“主线任务是帮助学生通过考试，应该也是齐小北想要顺利毕业、拿到毕业证。”
    按照他们这两天调查的结果，齐小北的学习成绩很差——他本身不聪明，家里又穷，养成他自卑内向的性格，再加上被严航他们欺辱，心理更加自闭，平时几乎不和同学交流，就连老师也说不上几句话。
    也许齐小北的最终愿望就是能够顺利拿到高中文凭，然后离开学校，出去打工赚钱。之所以时间没有定在高考，大概也是因为他对自己参加高考已经绝望了吧。
    迟夕眼眶有些发红。
    他知道梦境中的一切都是虚幻的，但还是难免产生了同情和怜爱。
    “问题就回到了最初——这样的齐小北，怎么才能通过考试？”
    明确了涂梦人的愿望，下一步就是看如何解决。很多人做梦时都会梦到自己渴望的东西，掩饰自己的缺点——但是齐小北的梦境中，他依然在被严航欺负、学习成绩依然没有得到改善。
    连做梦都没有奢望。
    迟夕想了半天想不出答案，下意识求助地看向了殷流明。
    殷流明把玩着楚苳送他的那朵干花，察觉到迟夕和宁媛媛的视线，抬起头来轻笑一声：“看我干什么？我也还没想到。”
    迟夕挠了挠头：“抱歉，就是殷哥你一直都能找到关键点，下意识就……”
    宁媛媛丢掉烟蒂，提点了一句：“不要太依赖别人，闯关终究是自己的事情。”
    迟夕脸色微红点点头。
    “梦魇游戏的梦境都是以‘梦’为蓝本。”宁媛媛又道，“可以从自己做过的梦的逻辑进行参考。”
    迟夕微怔：“做梦还有逻辑？”
    “当然有。”殷流明开口，“按照弗洛伊德的理论，梦境是被压抑的欲望的象征性满足、潜意识的本能冲动。无论多么光怪陆离的梦境，实际上都是你见识、经历和欲望的拼凑，不会凭空创造东西。荣格则认为梦境是集体潜意识的表现……”
    迟夕呆了好一会，才挠挠头：“殷哥，你是心理学专业的？”
    “不是。”殷流明淡淡地道，“我只是对梦境比较感兴趣。”
    “分析自己的梦境？”
    殷流明靠在水泥砌成的乒乓球台上，仰头看了眼天空，神情像在眺望天空尽头的云：“不，我从不做梦。”
    他从未做过梦。
    宁媛媛有些意外地看着他：“不做梦？”
    “我自有记忆起睡眠就不好，稍微入睡一小会就会醒来，从小到大一次梦都没做过。”殷流明有些遗憾地摇摇头，“解决失眠症的过程中，对梦境也有一些了解。”
    宁媛媛看他的眼神渐渐变了。
    过了好一会，她才摇摇头：“这么多年没有睡过好觉，你竟然还没疯。”
    “谁知道呢？”殷流明笑眯眯地含混过去，岔开了话题，“今天应该会有剧情，再等等看吧。”
    ……
    这一等，就等到了深夜。
    午夜十二点，殷流明表情闲散安静，唇边带着安详的笑意，戴着可可爱爱的眼罩，双手平放在前胸。
    他失眠症非常严重，几乎很难睡觉，就算睡着之后过一会也会清醒。不过这些年过来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状态，除了晚上会变得脾气特别暴躁之外，没什么别的影响。
    只要幻想温暖、和煦、平静的阳光沙滩……
    忽然，殷流明听到“咚咚咚”几下敲门声，随后传来迟夕焦急的呼喊：“殷哥！快出来！出事了！”
    “……”
    殷流明深吸一口气。
    揭开眼罩之后，他的眼眸里已经从春暖花开变成了寒风凛冽。
    打开门，还没等他说话，迟夕就很自觉地快速道：“办公楼失火了。”
    殷流明眸光沉了沉：“等我换衣服。”
    迟夕：“……好。”
    等殷流明换好衣服和迟夕赶到办公楼下，整座办公楼已经被大火完全包裹。
    火焰从办公楼三楼开始燃烧。熊熊的烈焰吞噬着陈旧的墙壁，留下触目惊心的黑色印记；滚滚浓烟在晴朗的夜空中席卷向上，如同一朵残忍而漆黑的玫瑰；烈火中不停传出玻璃被烧灼爆炸的声音。
    宁媛媛和杨角已经站在教学楼下了。
    看到殷流明过来，宁媛媛快速道：“起火原因不明，我听到一些呼救声，不确定是谁。”
    她顿了顿，又道，“丁培安已经进去了。”
    迟夕有些吃惊：“他进去干什么？”
    从丁培安过去的表现看，完全看不出他是这么一个冒险救火的好人啊。
    “大约是发现了什么线索。”宁媛媛道，“别忘了我们这个副本的名字。”
    ——鲜花焦土校园。
    鲜花如今已经确定，但焦土之前都没有征兆。
    殷流明望着上面翻滚的浓烟，沉吟了一下。
    他想起之前在齐小北身上闻到的焦臭味。
    “我进去看看。”
    迟夕瞪大眼睛：“殷哥？！”
    殷流明迈步向办公楼走去：“你在外面等我。”
    宁媛媛上前，手一翻，一个小巧的挂饰出现在她手心：“这是避火符。”
    殷流明看着她。
    宁媛媛挑眉：“当作你欠我个人情。”
    “不用。”出乎意料，殷流明拒绝了宁媛媛的道具，“我自己有数。”
    说完他径直进了办公楼的大门。

第13章 、鲜花焦土校园（十三）

    虽然火势还没蔓延到一楼二楼，但楼道内已经充斥了呛人的烟雾和高温，走进来皮肤就能感受到一阵焦灼的疼痛。
    殷流明在一楼的洗手间打湿了外套捂住口鼻，毫不迟疑地向上而去。
    愈往上，愈能清晰听到那些模模糊糊的呼救声。
    到了二楼，殷流明目光在楼道内扫了一圈，轻轻眯了一下眼。
    没有人，也没看到丁培安。
    而且殷流明注意到一个小细节：这所学校里到处都有花，唯独办公楼里没有。
    如果这场大火是剧情的必然要求，那在办公楼里的花肯定要被火全部烧干净。也许这就是为什么办公楼里没有花的原因。
    二楼的烟雾已经很浓，距离真正起火的三楼只有一步之遥。
    他上了二楼后没有停顿，继续向上而去。
    “你想送死？”
    他的脖颈猛然被拉了一下，让他差点从楼梯上摔下来。
    殷流明拧眉转头，对上沈楼有些不善的目光。
    殷流明摸了摸被扯住的后颈，忽然抬起一脚，直接踹在了沈楼旁边的柜子上。
    沉重的铁皮柜子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随后晃了几下，轰然倒地。刚才被殷流明踢到的位置有一个明显的脚印。
    沈楼：“……”
    沈楼：“你威胁我？”
    “少烦我。”
    殷流明言简意赅，随后继续向上。
    沈楼怔了好一会，嘴角勾起一个弧度，浅蓝色的眼眸渐渐眯起：“你的身体要是被烧伤，对我来说就一文不值了。”
    沈楼倏然上浮，飘到了殷流明背后，脸上挂着看好戏的表情，下决心除非殷流明哭着求他，否则绝对不会施加援手。
    殷流明上楼的过程虽然迅速，但依然细心地注意到楼梯上的落灰。
    按照迟夕调查结果，办公楼三楼基本是储藏室和保管室，上来的机会不多，所以楼梯楼道上堆积了不少落灰。
    但看现在楼梯上的灰烬，有一道不算明显的痕迹，从楼下一直蜿蜒上去。
    就好像有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被拖拽到了三楼一般。
    殷流明记下，来不及深思就到了三楼，迎面就看到几个脸色苍白的男生一脸惊惧地跑过来：“救命！”
    为首的男生头发染黄，衣服上画着乱七八糟的图案，竟然是严航。
    在严航他们背后，殷流明看到了一副梦幻般的景象。
    无数橙色的火焰凝聚成一个个的巴掌大的团子，像球状闪电一样从内而外散布着火花。火焰翻滚，宛如一朵不停绽放的玫瑰，花瓣层层叠叠，煞是迷人。
    每一朵火焰之花都精致到醉人，而无数朵这样的火焰之花……
    有个逃命的学生跑得慢了些，一朵火焰之花轻盈地触及了他的后背，宛如墨水入池，转瞬湮没在他的身体里。
    那学生神色骤然变得惶恐，随后呆滞地停了下来。
    他张了张嘴，还未说出一个字，嘴里就喷出来一团火。
    随后他整个人宛如一把火炬，骤然被点燃。
    燃烧的过程中他依然活着，发出凄厉的惨叫，手脚无力地挣扎，却无法延缓死神的脚步。
    也不过两三秒的功夫，那个被点燃的学生便化作一块焦尸，轰然倒地，砸碎成一地黑灰。
    在他的骨灰之间，火焰之花再次凝聚，看起来比之前更加娇艳，继续轻飘飘地向前飞来。
    同伴的惨叫让跑在前面的人肝胆俱裂，几乎使出了吃奶的劲拼命向前跑。
    然而那些火焰之花看起来轻飘飘的，实际上速度极快，殷流明上楼停下看过去的功夫，已经吞噬了三四个。
    只剩严航和另一个学生。
    火焰之花的速度越来越快，最前面的那一朵几乎已经贴到了严航的背后，眼看就要没入他的身体，将他变成一截焦炭！
    严航侧头看了一眼，眼神中闪过一丝狠辣，忽然胳膊一横，一肘子顶了过去。
    旁边那人猝不及防，脚下一个趔趄，直接向后仰倒。
    “严航！”
    那人满脸不可置信，似乎完全没想到严航竟然用这种残忍的手段保全自己！
    然而他只来得及惨叫一声，就被追上来的火焰之花吞噬，转瞬熊熊燃烧起来。
    如此近的距离，殷流明清晰地嗅到空气中飘来一阵烤肉的香气，带着令人想要呕吐的诱人。
    借着同伴挡住火焰的功夫，严航趁机向着殷流明这边跑过来。
    殷流明亲眼看着严航通过出卖朋友的方式博得逃命机会，眼眸中闪过一丝怒意。
    等严航跑到他身边，他轻轻抬腿，侧面一扫——
    “啪！”
    严航整个人都殷流明的腿扫飞了出去。
    他飞出去的角度恰好是楼梯，直接“咕噜咕噜”滚了下去，摔得头晕脑胀。
    严航挣扎了几下爬起来，还没睁开眼睛，就觉得脚下一空，整个人都被提了起来。
    “我□□……”
    他瞪眼刚想骂人，对上殷流明冷冰冰的视线，脏话顿时被冻在了喉咙里。
    殷流明拎着他，刚想说什么，随后回头看了一眼。
    火焰已经悬浮到了三楼的楼梯口，像有神智一般晃动着花瓣一般的火苗，似乎在寻找什么。
    当它转到一个角度时，忽然停了下来。
    殷流明目光一沉，直接拎着严航向下跑去。
    火焰发出一声如同猫一般的尖叫，向着他们扑了过来。
    沈楼看起来像只水母，飞起来速度竟然完全不慢，保持着和殷流明半米的距离，凉凉地道：“早就让你不要冲动——我可以帮你……”
    “闭嘴。”
    殷流明毫不客气地把他堵了回去。
    沈楼：“……”
    行，他倒要看看殷流明能嘴硬到什么时候。
    殷流明提着一个高中生，脚下速度不缓，两步直接跳下楼梯，直奔楼梯旁边的洗手间。
    火焰之花跟着窜了进去。
    刚转过角，就见到它的猎物半死不活地被丢在水池旁边，小声小声地喊疼——而刚才那个不知死活的玩家，正站在水龙头旁边，面无表情地把水龙头开到最大，然后将两根手指堵在了水龙头口。
    一束水花骤然喷了过来。
    火焰之花猝不及防被喷了一头水，直接冒出一团白烟，再次发出了如同猫叫一般的尖叫。
    “吵。”
    殷流明冷冷蹙眉，轻微呵斥一声，靠两根手指堵着水龙头控制激射水流的方向，瞄准火焰之花浇过去。
    更多的水花将瑰丽的火焰花瓣一层层浇灭，如同凋零的玫瑰一般逐渐枯萎。
    还没等火焰之花后退逃跑，一个方方正正的东西就兜头向它扣了过来。
    ……
    收起图鉴，殷流明甩了甩手上的水，走到水池旁边，将严航再次提了起来。
    沈楼有些不满：“下次不许用湿手摸图鉴。”
    殷流明瞥他一眼，没有理他。
    都这种时候了，难道他还要在火焰之花上烤干手，然后再把它扣住？
    “外面还有一大堆火。你准备在这里守到天亮？”
    殷流明脸色恶劣了些：“当然不，我要回去睡觉。”
    沈楼嗤笑了一声：“没见过你这种失眠还嗜睡的人。”
    一般睡眠质量差的人不都熬夜么？
    殷流明提着严航走到洗手间的窗口，踩着水池上去，一脚踹开了铝合金玻璃窗。
    严航向外看了一眼，瞳孔骤然收缩，之前被殷流明挂在三楼晾衣杆上的阴影被唤起，大声喊道：“我不要！你疯了！”
    殷流明当即就想给他一拳。
    被他的声音吸引，外面的猫叫声忽然尖利了起来。
    感知到更多的火焰之花正簇拥过来，殷流明弯下腰，直接从二楼的窗户外跳了出去！
    严航的惨叫声响彻在夜空中。
    快要落地之前，殷流明把严航横向一丢，自己蜷起身体，准备落地时就势滚出去减缓冲击力。
    刚才他看一眼的时候就大约估计过，跳窗的位置距离地面大概有四米多高，下方是花圃的泥土地而非混凝土，以他的体能不至于摔得重，着地动作做好了，连脚都不会扭。
    然而快要着地之前，殷流明感觉自己脖子一紧，下落的力道骤然减缓，毫发无伤地踩在了地面上。
    殷流明扯了下衣领，抬起头看向半空中的沈楼。
    沈楼昂着下巴，眼眸中流露出的意味清晰可见。
    殷流明盯着他看了一会，不情不愿地道：“多谢。”
    沈楼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
    殷流明从花圃中走出去，来到严航身边。
    这个混混学生一晚上被摔了三四次，鼻青脸肿，趴在地上捂着脸不停“哎呦”呼痛。
    殷流明对他可没有什么好感：“起来。”
    严航从捂住脸的指缝中看到殷流明冰冷的脸色，打了个哆嗦，乖乖地站了起来。
    殷流明没跟他废话，单刀直入：“火灾怎么烧起来的？”
    严航僵硬了一下，眼珠乱转：“赵亮抽烟，把窗帘子点着了……”
    “大半夜来办公楼干什么？”
    “我们睡不着，起来逛逛学校。之前没怎么来过办公楼，就想趁老师不在进来瞅瞅。”
    沈楼嗤笑了一声。
    只要不是傻子，就能看出这家伙在撒谎。
    严航刚才先是被死亡威胁、然后又被连续摔了几次，头晕脑胀竟然没注意到沈楼的存在。
    现在看到殷流明身边飘着一个浅蓝色的虚影，立马两股战战，大叫了一声：“有鬼！”
    沈楼：“……”
    他脸色顿时阴了下来：“你说谁是鬼？”
    殷流明冷眼旁观，看到严航脸上不作伪的惊恐，轻轻眯眼，突然开口：“这里不就我们两个人？你在跟谁说话？”
    严航脸色更白了，眼球都快凸了出来：
    沈楼心思一转就明白殷流明在想什么——合着想用它来吓唬严航？
    这套对梦魇游戏的玩家可能还造不成什么影响，毕竟游戏玩家一般都会把妖魔鬼怪当作梦境里的怪物；但是对于梦境中有灵智、却不知道自己在梦境中的NPC来说，恐吓度节节上升。
    严航腿一软，差点又要趴下。
    殷流明还嫌不够：“按照民间传说，害了人命的人，半夜会碰到阴差索命。听说阴差形象万千，有牛头马面、黑白无常，还有专门抓恶事的蓝衣鬼。”
    蓝衣鬼……
    沈楼差点被气笑了，换了个姿势，刚准备教训一下殷流明，就见眼前的严航白眼一翻，竟然直接晕厥过去。
    殷流明皱了皱眉，抬眸看了沈楼一眼：“你长得还是太吓人了。”
    沈楼：“……”

第14章 、鲜花焦土校园（十四）

    严航昏迷了没有多久，就被殷流明掐着人中弄醒了。
    他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下意识往殷流明身后看去。
    空无一物。
    没有看到那个蓝幽幽的鬼差，让他送了口气。
    殷流明目光淡然垂落，没去看悬浮在严航后脑勺上的沈楼——一会要是严航还跟他撒谎，就让沈楼再吓唬他一下。
    “老实说吧，到底来干什么的？”
    严航刚想说话，就听到殷流明的声音中淬上了一丝冰意，“再说谎，我就把你丢给蓝衣鬼。”
    严航白了一下脸色，嗫嚅了两下，握了握拳：“我、我们是来偷考卷的。”
    “偷考卷？”
    “对……明天考试，现在试卷已经封存在资料室里了，所以我们就想去偷一份出来，先把题目做了……”
    殷流明轻轻眯了眯眼：“你还在意考试？”
    从高三三班学生的口中看，严航完全不像在意考试成绩的样子。
    “本来我爷爷说好到时候直接给我改成绩，还能拿优秀毕业生。”严航提起来还有些忿忿，“结果今年碰上教育局检查，不好操作了，要是补考又得耽误时间——补考的时候我们家计划要出国旅游的。”
    殷流明眼眸垂下，掩住内里激烈的情感：“火灾呢？”
    “火灾真的是赵亮抽烟点的！”严航脸色又白皙了一些，眼眸中闪动着恐惧，“不关我的事！”
    像这群正处于叛逆期、觉得全世界独他中心的男生，兴起抽烟的风潮之后，几乎片刻都不离烟。
    听起来逻辑很正常。
    殷流明低头看着他，脑海中闪过昨天夜里他在宿舍楼厕所看到这群家伙霸凌齐小北时的场景。
    ——“让你去偷，你没听到？”
    ——“老子告诉你，明天晚上就去偷。”
    殷流明慢慢眯起眼：“那么，齐小北呢？”
    严航整个人哆嗦了一下，脸色像死人一样惨白：“什、什么齐小北？”
    “你不是让齐小北去偷吗？”
    “他、他死活叫不动，我们就没管他……”
    殷流明面无表情地向严航背后昂了下下巴。
    沈楼不情不愿地降下一点，用脚尖轻轻点了点严航的脖子。
    严航只觉得一阵凉意袭来，顿时一个激灵，身体抖得像筛子，僵硬地不敢扭头。
    随后他觉得自己后颈整个圈起凉意，就好像……他背后的那个怨灵已经渐渐失去耐心一般。
    严航眼白一翻，又晕了过去。
    殷流明：“……”
    这家伙平日里威风八面欺凌同学，没想到实际上胆子这么小。
    沈楼摊手表示不管他的事：“再来一次？”
    殷流明沉吟片刻，摇了摇头：“不用。”
    该知道的已经知道了。
    毫无疑问，楼梯上那道拖曳的痕迹就是严航拽着齐小北而来。
    或许是想找个替罪羊，或许单纯为了找个乐，严航把一个年轻的生命硬生生推入了死亡的境遇。
    沈楼侧眸扫他一眼：“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
    殷流明：“……放心。”
    为了说服沈楼帮他吓唬严航，殷流明付出了一点点代价——完全是为了满足沈楼的恶趣味。
    他像拎破麻袋一样把严航拎起来，转身绕向办公楼的正门。
    现在大火已经烧到了一楼，贴着办公楼走能够察觉到里面传来的滚滚热浪。
    趁现在没有其他人，殷流明掏出图鉴书，看了下刚才收到的新图鉴。
    【怒悔之火】
    【出处梦境：鲜花焦土校园】
    【稀有度：★★】
    【强度：15】
    【攻击性：15】
    【理性：5】
    【图鉴解锁技能：火焰缠绕Lv1（消耗1积分，可将火焰缠绕到指定坐标燃烧。）。】
    殷流明有些意外地挑眉。
    没想到那朵火焰之花竟然还是二星图鉴。
    这个技能看起来倒是一个攻击性的技能，后面至少有点自保能力了。
    沈楼轻轻“哼”了一声：“不就是个小火苗，也值得你高兴？”
    殷流明面无表情：“你哪只眼睛看到我高兴了？”
    “两只。”
    “呵呵。”
    ……
    刚转角，就听到丁培安冷嘲热讽的声音：“我下楼时谁也没看到，他现在恐怕已经变成焦炭了，你在这里等又有什么用？”
    随后是迟夕愤怒的声音：“殷哥一定会没事的！”
    “你就想得美吧——我已经找到了破关的关键要素，他现在不在了，你要是识相，就老老实实跟我签订契约，我保你过这个梦境；不然的话……”
    殷流明刚好走近，声音冷淡：“不然怎样？”
    丁培安得声音戛然而止，好像被卡住脖子的公鸡，震惊地看着殷流明，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你没事？”
    “殷哥！你没事！”
    殷流明淡淡地“嗯”了一声，目光放在丁培安身上：“你找到破关的关键要素了？”
    丁培安气势一弱，但仍然嘴硬：“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迟夕瞪大了眼睛：“丁培安，你不要太无耻了，殷哥找到线索都是共享出来的！”
    “只有蠢人才会这么干。”丁培安抚摸了一下自己脸上的疤，定了定神，冲殷流明冷笑了一声，“你要是肯向我低头，我倒是不介意你分一杯羹。”
    殷流明丢下严航，轻轻捏了捏拳头上前一步。
    丁培安瞬间回想起自己之前被掐着脖子举起来的画面，脸色涨红，连续后退了几步，冲杨角和宁媛媛喝道：“你们不打算破关了吗？跟着这种新人，一时瞎猫撞死耗子就算了，还真以为他能解决梦境？”
    宁媛媛用一脸看傻子的表情看他。
    杨角低着头没说话，但双脚粘在地上完全没有要动的意思。
    丁培安气笑了：“行，那我一个人通关去了，你们就留在副本里慢慢耗吧！”
    说完头也不抬地转身离开。
    纵然好脾气如迟夕也忍不住骂了一句：“不要脸！”
    借着殷哥的力走到现在，找到点线索就立刻单飞！
    望着丁培安的背影，殷流明右手伸进了口袋，眼眸中闪过一丝亮光。
    要是白天的、好脾气的他可能也就不当回事了；可惜现在的他时刻处于想睡觉没法睡的暴躁中……
    丁培安虽然嘴上很痛快，但实际上心情极差——这次来做引导者，就签到杨角一个新人，而且杨角也跟他不是一条心，可谓是血本无归。
    都他妈是那个姓殷的新人的错！
    丁培安泄愤式地将旁边的花朵踢断了枝叶、还将花冠踩在脚下狠狠碾压。看着娇嫩的花瓣被碾成一滩污泥，好像踩碾的是殷流明一样畅快。
    碎花瓣和汁液粘在他的鞋底。
    就在这时，他忽然觉得身体一冷，然后迅速一热。
    一簇火焰从他脚下的碎花中凭空升起，将他整个人缠绕起来。
    烈火灼身的痛苦让他顿时发出惨叫。
    他下意识跑了几步，然而火焰一路跟着灼烧了过来。
    情急之下，丁培安忍着身体和心灵的双重疼痛，兑换防火的道具。
    一道清泉从他头顶浇下，在他周围包裹出一圈半透明的水膜。
    火焰被水隔绝，最终渐渐消失。
    “操！怎么回事！”丁培安左右环视，找不到原因。
    又浪费了一个道具！
    还是双倍积分兑换！
    不清楚到底是刚才在办公楼里带出来的“东西”，还是踩了花的报应，丁培安只能谨慎地向宿舍楼跑去。
    殷流明面无表情地将手从口袋里掏出，好像一切跟他都没有关系一般。
    为了不直接攻击玩家，他在丁培安踢花的瞬间，将火焰缠绕设定到了花朵上。因为目标不是丁培安，所以如果刚才丁培安没有去踩碾花冠、让碎花粘到他鞋底，也不会被火焰缠着。
    仅有的1积分就这么送出去了，他却没有任何心痛感。
    迟夕道：“丁培安怎么了？”
    “谁知道，也许是闯火场招惹了什么鬼怪吧。”
    迟夕吓了一条：“殷哥，那你没事吧？要不我们去洗手间等着？”
    “我没事。”
    殷流明用脚尖把严航翻了个面，让严航正面朝上，“他们在偷考卷。”
    宁媛媛一怔，快速反应过来：“偷考卷提前做题，然后通过考试？”
    “嗯。”
    “这是系统给我们的提示么？”迟夕眼前一亮，随后又苦恼地皱眉，“可是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火？”
    殷流明将从严航嘴里问出来的内容讲了一遍。
    宁媛媛已经联想到了很多：“既然这个梦境的涂梦者是齐小北，偷考卷这件事肯定也和他有关系——严航逼迫齐小北去偷考卷？”
    殷流明点点头，抬眸看向了还被大火吞噬的办公楼：“以严航的性格，大概率不会帮齐小北逃命——所以现在的齐小北……”
    恐怕已经葬身火海了。
    就算是殷流明，踏上三楼之后带着严航立刻下楼，也还是从二楼洗手间跳出来才保住了性命。
    齐小北或许在第一个照面，就已经葬身在怒悔之火的绚丽花朵中。
    殷流明忽然想起他之前每次见到齐小北，都能嗅到齐小北身上那种难言的焦臭味。
    在楼道里亲眼看着另一个学生被怒悔之火吞噬，他才明白过来——那是活生生的人的躯体被火焰吞噬时的气息。
    迟夕忍不住道：“等等，齐小北不是这个梦境世界的涂梦者吗？为什么会死？”
    宁媛媛停顿了一下，忽然叹口气：“这就算我作为引导者分享给你们的经验吧——你们已经知道了，梦魇游戏中的梦境都来自于一个真实的人的梦……但其实不止生者会做梦。梦魇游戏中的梦境，一般分为两种：活人之梦，或者死人之梦，就是以涂梦者是否死亡为分界线。活人之梦的内容基本来源于之前说过的涂梦者的渴望；而死人之梦……则大部分都是涂梦者死亡时的不甘。”
    迟夕呆了。
    “实际上，梦魇游戏中死人之梦的梦境会更多一点。他们唯一的梦境就是最后死亡的场景的循环，执念越深越难以解脱。”宁媛媛点上一支烟，“我之前劝你们不要太当真也是因为这。不管你们给齐小北多少关怀和爱护，都没有意义。”
    因为齐小北已经死了。
    纵然给他再多的关怀与同情，对他来说都已经无济于事。
    他只是一个被怨恨充斥了内心、不甘心就此离去的厉鬼。
    这个生死轮回的鲜花焦土校园只是他怨念和不甘的凝聚，让他一直轮回循环在死亡时的场景中，不停地折磨着罪魁祸首的严航，也不停地折磨着他自己。

第15章 、鲜花焦土校园（十五）

    宁媛媛说完这话，迟夕凝固在当场，一脸茫然。
    杨角倒是很快接受了，迟疑着道：“那我们的主线任务为什么是考试通过？”
    “也许齐小北死前最不甘心就是没有通过考试？”
    “那任务只要让他一个人考过就行了啊，为什么是要高三三班的学生考过？”
    殷流明低头看着严航，沉吟了片刻，忽然道：“高三三班的学生——是指谁？”
    其他三人怔了一下。
    迟夕不确定地道：“就是高三三班的……全员吧？”
    “让高三三班全员通过考试，我觉得不太可能。”殷流明抬起头，“你们有谁见过齐小北的丧尸状态？”
    迟夕和杨角面面相觑。
    学生们丧尸化以后，脸都是腐烂的、头发也基本掉光，能分清男女高矮就不错了，哪里能认得出人？
    殷流明看向了迟夕。
    迟夕忽然反应过来：“纱布！”
    之前殷流明两次替齐小北包扎，都在他的手上包上了纱布。虽然前几天他们一直在同一天循环，但是从齐小北手上的纱布可以确定，至少齐小北是一直没有重置的。
    几个人一起回想了半天，全都摇头：“从没见过带纱布的丧尸。”
    单凭这一点其实未必能断定齐小北没有丧尸化。
    但是顺着这个角度往下思考的话……
    宁媛媛眼眸渐渐亮起：“如果高三三班的全部学生都丧尸化了，那能被称为学生的，也就齐小北自己了。”
    所以主线任务中的“高三三班学生”，其实指的应该是“其他全部学生丧尸化的时候的齐小北”！
    只帮助一个人通过考试、又有现在偷考卷的提示的情况下，一下子就简单了许多！
    齐小北本身受尽冷眼和欺凌，在他死后不甘的梦境中，也许所有欺辱他、嘲笑他的同学，本身就和死人无异。
    所以他的同学才都在日复一日地生死轮回。
    兴奋之后，宁媛媛很快冷静下来，修剪得精致的眉头拧起：“但现在还来得及吗？”
    理想情况是达成所有学生都变成了丧尸、只有齐小北活着；
    但现在是所有学生都是活人、唯独齐小北葬身在了大火中！
    而今天中午午休时严航殴打齐小北的剧情没有发生，没有任何一个学生丧尸化，直接砍断了丧尸传播的起点。
    “我们现在还没接到任务失败的通知，说明应该还有转机。”
    殷流明轻轻抚摸了一下右手，“明天看时间会不会回到今天吧——至于将其他学生变回丧尸……我应该有办法。”
    他抬起头，“至于现在……”
    迟夕先读道：“回去睡觉？”
    殷流明诧异地扫他一眼：“不，拷问一下严航。”
    ……
    “你想到的办法，该不会是打算用丧尸学生的图鉴技能，变成丧尸咬人？”
    沈楼一想到丧尸那副令人作呕的样子，顿时露出反胃的表情，“太恶心了。”
    殷流明神态自若地蹲在严航面前：“不行么？”
    为了方便利用“蓝衣鬼”对严航的威慑，殷流明避开了其他人，把严航提到了宿舍楼的楼顶。
    黑夜深沉地笼罩在上空，明月被远处办公楼的浓烟遮蔽，天地黯淡压抑。
    “呵呵。”沈楼嗤笑一声，低头打量着殷流明，“或许你已经忘了，但你仅有的1积分已经浪费在姓丁的身上了。”
    沈楼当时都没反应过来，殷流明竟然会把珍贵的积分浪费在这种地方！
    殷流明抬眸扫了他一眼：“不爽？”
    沈楼停顿了一下：“倒是挺爽。”
    “那就得了。”
    沈楼轻哼，换了个话题：“你在干什么？”
    “在想为什么严航殴打齐小北之后会变成丧尸。”殷流明站起身体，用脚尖又给严航翻了个面，“是近距离接触了齐小北的怨恨？还是有别的诱因？”
    沈楼凉凉地道：“你可以让姓严的再去欺负一下那个小朋友。”
    殷流明面无表情地扫了他一眼。
    随后他一脚跺在严航的耳边，“嘭”地一声巨响，直接把之前吓晕的严航震醒了过来。
    严航一睁眼看到飘在半空中的沈楼，肝胆俱裂：“我错了！我不想死！不要来找我！”
    殷流明直接捏着严航的拳头塞进他的嘴里，堵住了他的鬼哭狼号。
    等严航冷静下来，殷流明才淡淡地道：“前几天为什么殴打齐小北？”
    提到齐小北，严航瞳孔骤然收缩，“呜呜”了几声。
    殷流明把严航的拳头□□。
    严航喘口气：“不是我害死他的！跟我没有关系！是赵亮……”
    殷流明又把拳头塞了回去。
    再等了一会，殷流明撤回手：“冷静了吗？”
    严航对视上殷流明冷冰冰的视线，差点尿了裤子，带着哭腔道：“冷、冷静了。”
    “说吧，为什么打他？”
    “平时打习惯了，这种傻逼活着不就是在浪费粮食？长得挫，打都打不出个屁来，看着就烦。而且老子看他像苍蝇一样围在楚苳旁边不爽……”严航似乎至今都没意识到他的错误在哪里，喘了口气，甚至还有点委屈，“老子都没接到过楚苳的礼物，凭什么他有？”
    “嘭！”
    殷流明一拳砸在他脸一侧的墙壁上，面无表情，“老子？”
    严航很识趣地改口：“我、我。”
    殷流明收回拳头：“楚苳给了他什么礼物？”
    “好像是朵干花还是什么的，打发舔狗的吧？”严航骂了一句，“我就看不惯他那副自以为是的样子。”
    殷流明按了按掌心，压下自己想把严航暴打一顿的火气。
    “是这样的吗？”
    他在背包里翻了下，把楚苳送的那朵干玫瑰花束拿了出来。
    严航扫了一眼：“哎，差不多，不过给齐小北的好像是绿的蔓藤叶子啥的。”
    殷流明轻轻挑眉。
    常春藤？
    他想起当时自己在开水房前面看剧情时，严航强行从齐小北怀里抢走了什么东西。
    “之后你把他的干花抢走了？”
    “当然，要不然他哪会这么听话地跟我来……”说到这里，严航脸色又是一白，捂住了自己的嘴。
    殷流明已经猜到严航没说完的话是什么了。
    楚苳送了齐小北一束干花花束——可能没有别的意思，就像送殷流明一样，单纯只是因为齐小北提前祝她生日快乐。
    齐小北也没有表现出什么不妥。
    他自卑自闭，从未想过和楚苳产生什么联系，只把暗恋的心情默默掩藏，把收到的礼物好好珍藏。
    然而自私又无法无天的严航连这点都不允许。
    世界上总是有这种人，以欺凌比他弱小的人获得廉价的心理快感，毫无理由地对其他人施加暴力。
    殷流明闭了闭眼：“殴打他之后，你还有什么记忆吗？”
    “记忆？”严航有些茫然，“之后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从齐小北那里抢来的干花呢？”
    严航脸色又开始发白：“刚才在办公楼烧掉了……”
    殷流明又盘问了几句，发现严航这里确实压榨不出线索，这才站起身，一只手直接把他拎了起来。
    严航脖子被勒得难受，艰难地道：“这、这位老师……”
    殷流明慢慢地道：“我送你回去——你会想念老地方的。”
    ……
    把严航再次挂到晾衣杆上，不理会他的求饶或者辱骂，殷流明下楼，却没有立刻回宿舍。
    沈楼不疾不徐地飘在他身后：“你不是犯困么？”
    殷流明没理他，踏出宿舍楼，径直向着教学楼而去。
    高三三班门口的楼道里凌乱地摆放着几十个常春藤的花盆。那是他们昨天为了把丧尸变回学生，从宿舍楼搬过来的。
    因为时间顺延到了下一天，那些花盆没有被重置，依然留在这里。
    殷流明蹲下来观察这些常春藤。
    或许是灵魂都返回了身体的缘故，现在的常春藤看起来和普通的植物并无一二。
    殷流明沉吟片刻，从包里拿出了楚苳送的干玫瑰花束。
    干花靠近花盆，里面的常春藤立刻晃动了起来，蔓藤努力向反方向伸，好像楚苳送的干花是什么洪水猛兽。
    殷流明眯了眯眼，把干花拿开了一些。
    常春藤恢复了正常。
    这些常春藤都是高三三班学生们的灵魂，他们畏惧干花，是不是真的代表干花上凝聚着齐小北的怨念？
    这种怨念甚至波及到了所有楚苳送出去的花？
    殷流明想起白天接到的支线任务。
    支线任务中说要帮助楚苳制作特别的干花，回赠“令她意外的礼物”。
    然而今天一整天楚苳都在花圃里专心地修剪花枝，没有任何人前去给她送礼物。
    是他已经错过了，还是任务描述中的“特殊礼物”并不是具体的某样东西，而是某个事件、或者某种迹象？
    殷流明走到窗口，看向了办公楼。
    办公楼上依然浓烟滚滚，拒绝任何人靠近。
    殷流明抬眸问：“支线任务完成有时间限制吗？”
    “没有。你完成主线任务之后不选择离开、继续做支线任务也可以，甚至不做支线任务都行。只不过支线任务的奖励很丰厚。”沈楼一眼就看出殷流明的打算，“你有线索了？”
    殷流明眺望着办公楼，浅亮的眸光映出燃烧的火光：“任务指的礼物，应该和火灾有关。可惜现在不能进办公楼。”
    沈楼端详了他好久，忽然冷不丁道：“你今晚一反常态拖拖拉拉不肯去睡觉，该不会妄图直接做完任务，就不用履行对我的承诺了吧？”
    殷流明：“……”

第16章 、鲜花焦土校园（十六）

    清晨迟夕揉着眼睛出门，看到殷流明下意识打招呼：“殷哥，早。”
    “早。”
    殷流明脚下踩着熊头棉拖，穿着浅黄色的熊熊毛绒睡衣，脖子上还挂着眼罩，头上毛绒睡帽的小绒球跟着他走路的姿势一晃一晃，衬得殷流明皮肤白皙，气质都柔和了许多。
    但迟夕瞬间被吓清醒了，小心翼翼地问：“殷哥，你没睡醒？”
    前几天晚上每天出事，他来敲殷流明的门，都能看到穿着这一身的殷流明神色冰冷，大有“说不出正经事就打死你”的怒火。
    现在日上三竿了，难道殷哥还没醒？
    殷流明轻咳一声，露出笑容：“睡醒了。”
    看到殷流明笑了，迟夕这才松了口气，挠挠头：“吓我一跳……殷哥你忘记换衣服了？”
    殷流明的笑容变得微妙了一些：“没，我今天就打算穿这身。”
    迟夕茫然。
    殷流明：“……昨天进办公楼的时候，衣服被烟熏脏了，洗一下再换。”
    他手指伸进口袋，用力捏了捏图鉴书。
    昨天为了让沈楼答应配合他吓唬严航，殷流明付出了一点小小的代价——
    “我觉得你那身睡衣很好看。”沈楼半透明的眸子中带着恶趣味的笑意，“只要你做完这次梦境的任务之前一直穿睡衣，我就帮你。”
    殷流明轻轻叹口气。
    如果是白天的他，绝对不会答应这种事。
    问题是……夜晚的他除了脾气变得暴躁之外，对睡眠、以及睡眠相关的东西的执着也被强化了。
    那个状态的他完全不觉得穿睡衣有什么不对，反而更抵触正常的衣服。
    殷流明揉了揉额头，岔开了话题：“其他人呢？”
    “宁姐去学校小卖部买烟去了，杨角还没起。”迟夕脸色变得有些鄙夷，“丁培安一大早就出去了。”
    殷流明点点头，迈步向外走。
    他的棉拖鞋虽然很合脚，但毕竟比不得运动鞋，走在路上格外古怪。
    “感觉今天又回溯时间了。”迟夕一边走一边汇报，“我问了几个学生，明天才开始学业考试。”
    殷流明抬眸看了眼宿舍楼外墙，轻轻眯了眯眼。
    昨晚挂在上面的严航已经不见踪影。
    殷流明挽了一下袖子，去食堂买了几个包子，一边啃着热乎乎的肉包子，一边踩着拖鞋去了趟办公楼。
    办公楼已经恢复了他们最初到来时的陈旧完好，没有一丝火焰灼烧的痕迹，好像昨晚的大火完全没有发生过一般。
    这是殷流明第三次来安阳中学的办公楼。
    第一次来是刚进副本来这里找蒋主任接任务、第二次是昨晚紧急冲进来调查火灾。
    前两次都没怎么仔细观察过，这次殷流明缓慢而耐心地将办公楼内转了一圈，发现了不少有趣的细节。
    和其他的楼栋不同，办公楼内没有花盆，更没有鲜花；就算是外墙上，也没有和其他楼栋一样的爬山虎。
    楼道内夹杂着家具陈木的破败气息和书卷新墨的清新味道，两种气息交杂，让这栋不大的办公楼带着一股别样的庄严和肃穆感。
    和其他地方一样，办公楼内没有任何人。
    实际上他们进入梦境以来，除了学生，只见过两个成年人——门口看守的保安、发布任务的蒋主任。
    殷流明在一二楼转够了，上了三楼。
    迟夕似乎受办公楼氛围影响，小声问：“资料室在三楼吗？”
    “昨天严航是在三楼走廊逃命的。”殷流明走上楼梯转角时停顿了一下，目光若无其事地从旁边的柜子上收回，“起火之后他们应该不会去别的楼层转。”
    拐上三楼，他们意外地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
    丁培安站在一个没有挂门牌的房间门口，伸手去扭开关。
    门锁死了。
    殷流明轻轻挑眉。
    果然丁培安昨天晚上找到的“突破口”就是偷考卷。
    丁培安注意到他们过来，眼神凶狠地瞪了过来：“你们也想来分一杯羹？”
    他目光落在殷流明的衣着打扮上，随后流露出一丝困惑。
    ……大概是没没见过穿着睡衣调查火灾现场的人。
    殷流明轻轻挑眉，做了个“请”的动作。
    丁培安狐疑地看了殷流明一眼。
    他可不信殷流明会这么好心把头功让给他。
    看殷流明没有动，丁培安咬了咬牙，手指一翻，不知道从哪掏出一把银色的钥匙，低头开门。
    迟夕忍不住低声吐槽：“丁培安怎么闲着没事就兑换道具？”
    看宁媛媛几乎没有换过什么道具啊。
    “可能这就是他闯关的秘诀吧。”殷流明拨弄了一下睡帽垂落的小球，凉凉地道，“土豪玩法。”
    迟夕撇了撇嘴，又有些心急：“要是考卷被他先抢走了，我们怎么办？”
    “涂梦人是这个学校的学生，他的理解就是这个梦境的铁律。”殷流明淡淡地道，“你觉得在齐小北楚苳这种听话的学生们眼里，资料室是可以随便开的吗？”
    果然，丁培安拿着那把钥匙在门上戳了半天，那扇看似普通的破木门始终没有要打开的迹象。
    最后丁培安的耐心渐渐告罄。
    他直接一脚踹了上去。
    “哐啷！”
    木门发出哀鸣，墙皮上的灰簌簌而下。但这扇门依然□□地没有打开。
    就在丁培安想要再踢一脚的时候，一个严肃的声音出现在他的背后：“丁老师，你在干什么？”
    丁培安骤然转身，对上一张威严刻板的国字脸，眼神中还带着犹疑。
    “蒋主任……”丁培安轻轻咳嗽了一声，“我只是想提前看看明天的试卷，好阅卷时心里有数。”
    蒋主任脸色缓了缓：“丁老师敬业是好事，但考卷在开考之前是不能拿出资料室的。”
    丁培安停顿了一下，刚想怎么再求求情，就听到蒋主任继续道，“如果丁老师想看，可以在资料室里看，但不能带出去。”
    丁培安眼光一亮：“那就多谢蒋主任了。”
    迟夕看得着急：“殷哥，丁培安要进去了！”
    “急什么。”殷流明神色淡定，“昨天我们不是讨论过，重点其实在学生、而不是考卷。”
    “可万一呢？”迟夕还是很不甘心，“要是让丁培安通关了……”
    不说对他们会不会有什么影响，□□就能气死了。
    殷流明却一点都不着急，等丁培安进了资料室，他才上前和蒋主任攀谈：“蒋主任。”
    他扫了一眼，注意到资料室的门把手瘪进去一块，好像被什么东西砸过一般。
    “殷老师也在，你也打算……去看试卷吗？”蒋主任看着殷流明一身睡衣，有点拿不准，稍稍皱眉，“殷老师刚起床？为人师表要注重形象穿着，不能给学生们带来坏影响。”
    不论什么时候，蒋主任总是一身老旧但笔挺整洁的西装，身上还有很浓的古龙水气息。
    殷流明淡定地无视了后面的问题：“不，我有些学生们的问题，想请教一下蒋主任。”
    蒋主任注意力转开：“那去我办公室说吧。”
    ……
    “确实，现在一部分学生拉帮结伙、校园霸凌的事情很严重。”
    听殷流明简单介绍了齐小北的事情，蒋主任轻轻叹了口气，“我已经尽力管束了，但还有照顾不到的地方。”
    “严航的问题，恐怕不只是照顾不到吧？”
    蒋主任沉默了片刻，低声道：“副校长年纪大了，对孙辈容易心软，据说打算高考之后送严航出国，所以由着他玩。之前有老教师实在看不过去，举报到教育局那，结果硬压了下去，职称和岗位都一落千丈，哎……”
    殷流明皱眉。
    “齐小北这孩子……我知道一些，他爸爸腿部残疾，她妈妈精神状态不算太好，夫妻俩的营生靠齐小北的爸爸做手工、妈妈去摆摊。但他妈妈有时候会痴傻，会被人骗钱。”蒋主任摘下眼镜，轻轻擦了擦，“这孩子心思比较敏感，学校以助学金的名义帮他免了学杂费，他就觉得好像亏欠学校一样——加上学习成绩不好，越觉得对不起学校，越学不进去。害怕他想太多，我会在他住校的时候照顾一下他家的生意……我记得有些老师也是这样。”
    蒋主任拉开抽屉，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巧的挂件。
    挂件用红色的绳子串起来，缀着一枚木雕的佛像。看得出来制作者手工略有粗糙，但每一个绳结、每一笔雕琢都显得很认真，外面还打了一层蜡防止渗水。
    佛像一角还有些灼烧过的痕迹。
    殷流明神色微变，眉头稍缓。
    他沉默了片刻，才问：“蒋主任，安阳中学晚上有老师值守吗？”
    “当然有。”蒋主任道，“不光老师，我也得值守呢。”
    “您晚上一直在这？”
    “是的，殷老师晚上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我。”
    殷流明点点头：“好的，麻烦蒋主任了。”
    “不麻烦，都是为了照顾好学生们。”
    “对了！”殷流明站起身，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忽然抬手拿出一本灰黄色的薄本，放在蒋主任面前，“我记录了一些这两天给学生们上课时碰到的问题，蒋主任您能否帮我看看？”
    蒋主任戴上眼镜，弯腰去看的同时还不忘夸奖：“殷老师真是敬业……”
    殷流明不动声色站在蒋主任背后，在他后背轻轻一拍——
    蒋主任整个人倏然消失不见。
    桌上的图鉴书“哗啦啦”响了两声，停在了第二页。
    在“丧尸学生”、“噬尸常春藤”、“怒悔之火”后面多了一格新的图鉴。
    “焦土亡魂”。

第17章 、鲜花焦土校园（十七）

    殷流明垂眸，轻轻叹息了一声。
    果然，蒋主任也是这个梦境中的“怪物”。
    和之前的丧尸学生不同，蒋主任从一开始就没有表现出明显的“非人”感。
    他作为最初发布任务的NPC，一直处于被玩家忽视的状态——像丁培安来了办公楼几次，却完全没有怀疑过蒋主任有问题。
    甚至殷流明在和蒋主任攀谈之前，都没有考虑过这一点。
    直到他看到那枚据说出自齐小北父母之手的挂件，看到木佛像一角的灼烧痕迹。
    他试探着问了一下，得知蒋主任晚上一直都会待在办公楼——那昨晚、或者说今晚必然会出现的火灾时，蒋主任去哪里了？
    是提前回家了、还是说……一同葬身在火海中了呢？
    从初次和蒋主任见面，蒋主任身上就有一股很浓的古龙水味。之前殷流明一直以为这是蒋主任的个人习惯……现在想想，也许是为了遮掩什么味道。
    比如和齐小北一样的、那种人体被火焰灼烧炙烤的焦臭。
    殷流明先看了看蒋主任刚才打开的抽屉。
    里面除了教案、钢笔、资料之外，就是刚才拿出来的挂坠，没什么特别的。
    他皱眉扫了一圈，没有找到任何一朵花。
    从补课任务中能够看得出来，学校里不论学生还是老师，都有一朵代表的花。
    蒋主任的呢？
    殷流明确定办公室里没有花，拿起图鉴看了过去。
    【焦土亡魂】
    【出处梦境：鲜花焦土校园】
    【稀有度：1星】
    【强度：3】
    【攻击性：1】
    【理性：10】
    【图鉴解锁技能：教诲（向对方摆事实讲道理，对方听不听就是另一回事了）。】
    殷流明：“……”
    这个技能是什么？
    看在它不消耗积分的份上，殷流明还是勉强没有吐槽。
    他试着将蒋主任放出来，然后催动了这个技能。
    蒋主任的身影重新显露在办公室，眉头皱起：“殷老师，我说话比较直接，你不要见怪——你身为青年教师，理应给学生们做好榜样。现在高三正处于人生最关键的阶段，你却公然带着这种图画本上班，万一被学生们看到了怎么办？不光你的形象受损，学生们可能也会心思浮动——本来高三三班的学习就已经很有问题了，殷老师怎么能再拖后腿呢？再者，学校虽然对教师衣着打扮没有明确要求，但我认为教师是严肃的岗位，除了体育老师之外，都应该穿正装——至少不能穿睡衣吧？你看看……”
    殷流明：“……”
    好的他知道了。
    这个技能是“师父你不要再念了”现代高中版。
    殷流明咳嗽一声，当机立断打断了蒋主任的教诲：“蒋主任，我还要备课，就先告辞了。”
    他果断转身出门走人。
    外头的迟夕看到殷流明急匆匆地跑出来，有些惊讶：“殷哥，怎么了？”
    殷流明静默了一下，才道：“没什么，就是蒋主任批评我衣装不够工整。”
    迟夕：“……”
    他憋了憋，把想说的话憋了回去。
    殷流明已经看出迟夕想吐槽的是什么了。
    他双手揉了一把脸，安慰自己至少自己答应沈楼的不是裸体出行。
    迟夕又问：“和蒋主任交谈有什么收获吗？”
    “蒋主任很可能也是火灾的受害者。”殷流明稍微提点了一下迟夕，“他身上有种和齐小北身上一样的烧焦味。”
    迟夕脸色变得十分震惊：“啊……”
    “你调查的结果呢？”
    迟夕定了定神，向殷流明报告：“我把学校大大小小的角落都找遍了，没有找到严航那五个跟班的踪影。”
    “都找过了？”
    “连废弃的厕所我都找了。”
    殷流明点点头：“再上三楼看看。”
    迟夕跟着殷流明一边往上走，一边疑惑：“他们五个昨晚被火怪烧死了，今天不是应该复活吗？”
    “今天的回溯和之前的回溯似乎不太一样。”殷流明停在二楼到三楼的楼梯转角，指了指角落摆着的铁皮柜子，“看那。”
    迟夕扫了一眼，有些经验：“有个脚印？谁敢在办公楼撒野，是严航吗？”
    殷流明的笑容温和而不失尴尬：“我踢的。”
    迟夕：“……”
    迟夕静默了一下，诚心诚意地道：“殷哥昨晚打架辛苦了。”
    殷流明不想回忆他踢这一脚的原因，继续说道：“这次火灾回溯时间，似乎只还原了‘火灾’这个概念本身，而这期间的影响完全没有消失。”
    像他踢在柜子上的脚印、二楼厕所破掉的窗户……还有被怒悔之火吞噬的五个学生。
    迟夕听着感觉有点怪：“怎么听起来跟游戏刷二周目保留道具似的。”
    “也许就是呢。”殷流明意味深长地道，“可能确实有那么一个‘玩家’，通过回溯时间来达成他理想中的‘完美结局’。”
    迟夕默默打了个寒战。
    明明他们才是外来的玩家，现在却好像画中人一般。
    “是齐小北在操纵梦境？”迟夕思索了片刻，“他想要什么结局，他从火灾中活下来、然后顺利通过考试？”
    “也许是，也许不是。”
    殷流明走到三楼，停在资料室门口。
    他没有往资料室里去，却在地板上仔细查看了起来。
    顺着资料室继续向里走，很快拐过一个弯，到了另一处楼梯。
    安阳中学的办公楼是双楼梯结构，但因为只有一侧有门，所以这一侧的楼梯基本只有靠这边办公的老师才会使用，堆满了旧课桌、废试卷、旧本子等乱七八糟的杂物。
    殷流明转了一圈，最后停在楼梯间门口，没有往里走。
    迟夕跟过来看了一圈，很快明白过来：“殷哥觉得这里是起火点？”
    殷流明淡淡地点头。
    “要是我们把这里的杂物都搬走，是不是就不会起火了？”
    “不用。”殷流明摇摇头，“阻止起火没有用……”
    恰好这时，资料室的门打开，丁培安一脸满足地出来，左右看看，施施然地下楼去了。
    迟夕注意力被转移，愤愤不平：“他是不是偷拿卷子出去了？”
    “蒋主任说卷子不能拿出去，应该就是不能。”殷流明转身道，“卷子也不重要……我们走吧。”
    ……
    迟夕跟在殷流明后面，看着殷流明在教学楼那堆常春藤花盆里翻来翻去，实在难以忍受心里的好奇：“殷哥，你在干什么？”
    殷流明没有隐瞒：“在解决我的支线任务。”
    迟夕有些吃惊：“殷哥你接到支线任务了？”
    殷流明点点头，讲述了一遍他接到的“楚苳的生日回礼”任务。
    迟夕听完之后首先感慨：“长得帅真好，任务都主动送上来。”
    他旋即郑重地道，“殷哥，我也来帮你！”
    殷流明笑了笑，没有拒绝：“那行，你来帮我把常春藤和学生对上号。”
    迟夕：“……哈？”
    他低头打量了一下这些花盆，有些难以置信，“它们……长得不一样吗？”
    “确实长得一样，但是我得把严航那六个人的常春藤挑出来。”
    殷流明随手抚摸了一下其中一株常春藤，叹口气，“楚苳任务中要求的‘回礼’，应该指的就是这些常春藤。”
    迟夕茫然。
    “记得我祝楚苳生日快乐之后，楚苳送了我什么？”殷流明从背包里掏出那束干玫瑰花，“楚苳如果要回礼，大概也是亲自做干花饰品。”
    “那为什么是严航他们的？”
    “楚苳生日这一天收到的特殊礼物，让她非常惊讶——不是惊喜。昨天、或者说今天发生过的令人惊讶的事，只有办公楼大火可以算。在齐小北的梦境中，楚苳是他暗恋的对象，是一切美好的化身。那么理所当然，在齐小北心中楚苳一定站在严航他们的对立面。”
    迟夕放下手里端详的花盆：“齐小北想让楚苳替他……报仇？”
    “楚苳在花圃里修剪花枝，本身就代表了一种审判和裁决。”殷流明轻轻嗅了一下干玫瑰花束，“在鲜花焦土校园这个梦境中，‘花’代表了一个个的‘人’。不论是老师、学生甚至玩家，都有代表自己的花。楚苳是校园里花朵的种植者、培育者，也是制裁者、终结者。或许真正的楚苳并不是这样一个的人，只是在齐小北的心目中，他需要一个能替他主持正义、给他公平报复的角色。”
    “但是……另外五个学生不是被烧死了吗？”
    “我一开始也以为他们被烧死就是齐小北的报复——但是我来教学楼时，发现这里的常春藤没有一株消失或者死亡。常春藤是学生们的灵魂，所以火焰烧死的仅仅只是他们的躯体，齐小北想要报复的也不止是夺走他们的躯体。”
    迟夕被说服了：“但我们怎么找到严航他们的常春藤？”
    殷流明抱起胳膊，晃着手里的干玫瑰花束沉吟了起来。
    迟夕努力转着脑袋，忽然眼前一亮：“能不能让学生们自己把自己的常春藤认领走？剩下的不就是严航他们的了嘛。”
    殷流明有些意外：“这个方法可以试试。”
    问题在于……他们好像没法对学生下命令。
    迟夕脸上难得露出跃跃欲试的表情：“这个我或许有办法。”

第18章 、鲜花焦土校园（十八）

    迟夕让殷流明在高三三班教室等着，然后自己跑出去了。
    殷流明拉了把椅子，坐在了讲台上。
    几分钟后，上课铃打响，学生们陆陆续续进了门。
    一到上课时间，不论学生们是丧尸状态还是复活状态，都会安安静静地坐在座位上，跟他们说话也不搭理，好像整个进入了待机状态。
    就在这时，教室门口的广播喇叭“沙沙”响了两声，随后响起的却不是系统的机械音，而是熟悉的迟夕的声音：
    “高三三班、高三三班，全体学生现在起立。”
    殷流明怔了一下。
    几乎在同时，他眼前的学生们不约而同“唰”地站了起来。
    广播喇叭继续道：“请高三三班全体学生、高三三班全体学生出门，在过道的常春藤花盆中挑选一盆带回来，放在自己的课桌旁边。注意！只挑一盆，不要抢、不要闹！”
    广播中的迟夕说话语调很特殊，介于一本正经的官腔和故意做作的跳脱之间，听得殷流明差点想笑。
    随着迟夕的话，教室里的学生们竟然真的走出门去，在走廊的花盆中挑选了起来。
    没过多久，他们就一人抱着一盆常春藤回来了。
    殷流明轻轻挑眉：竟然真的有用？
    殷流明走出教室门，扫了眼走廊。
    ——果然只剩下六盆。
    旋即他轻轻皱了皱眉。
    ——竟然真的只剩下六盆？
    沈楼再次从图鉴中飘了出来，点评道：“那个小朋友倒不是个完全的蠢货。”
    殷流明瞥他一眼：“迟夕还是很有用的。”
    沈楼轻轻眯眼：“你的意思是我没用？”
    殷流明微笑道：“我没有这个意思。”
    沈楼“呵”了一声，刚准备嘲讽殷流明几句，看殷流明拧着眉，又有些奇怪：“你还在犯什么愁？”
    “我只是觉得奇怪……为什么这里只剩下六盆常春藤。”
    “有什么奇怪，欺负齐小北的不就只有六个？”
    “说的对——问题在于，齐小北的花盆呢？”殷流明蹲下来，屈起两根手指轻轻敲敲花盆边缘，“每一个人在这所学校里都有一朵对应的话，那齐小北呢？”
    学校里的花规律很清晰：
    常春藤是学生；
    花圃中的九种花代表的是九门科目的老师，他们想要完成补课阶段的任务，就必须找到自己对应的鲜花；
    拦住丧尸学生的木槿花是保安或者门卫，他们进梦境时，学校保卫处里就摆着几盆高大的木槿花；
    医务处的白百合应该是校医等等。
    涂梦者本身应该也会遵守这个规律。
    殷流明之前以为代表齐小北的常春藤混在了所有学生的花盆之间，但现在其他人的花盆都被领走了，却少了齐小北的花盆。
    虽然没有明确佐证，但殷流明直觉代表齐小北的常春藤是这个梦境的关键。
    沈楼慢悠悠地道：“你这么考虑的话，还有一个人的代表花你没找到。”
    殷流明挑眉：“你说的该不会是楚苳？”
    沈楼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我几次路过楚苳附近时都在观察她。”殷流明道，“她在替花圃里长得过于旺盛的花修剪花枝——问题是，她只在一个花圃里修剪，从未去过其他花圃。”
    “所以？”
    “校园里多数人代表的花束都不会离开他们本人常活动的地方太远。所以我猜测楚苳的花应该就在她修剪的那片花圃内部。”
    只是这个校园里的花圃栽种得密密麻麻，常春藤又不是很高大的花，殷流明几次路过观察都没找到。
    “楚苳的花说重要也重要，但只要知道楚苳的花的大概位置——”
    殷流明的话语戛然而止。
    他慢慢扭头，盯着漂浮在自己上空的沈楼，“你在干什么？”
    沈楼半透明的手指轻轻拨弄了一下殷流明睡帽上垂下来的绒球，轻松惬意地道：“手痒。”
    殷流明深吸一口气，脸上浮现出微笑：“沈先生这么闲，不如去找找齐小北的常春藤在哪里？”
    沈楼轻轻勾唇：“我不能离开图鉴太远。”
    一边说着，一边又拨弄了一下绒球。
    他从第一次看殷流明换睡衣就很想这么干。奈何穿着睡衣的殷流明多数时候都是脾气暴躁版，挑逗几下就要打架。虽然看殷流明生气的样子也颇为有趣，但还是戏耍这个状态的殷流明更有成就感。
    殷流明的笑容变得更加温和：“很好。”
    ——今天晚上就把这个梦境通掉！
    ……
    迟夕返回高三三班门口，还没到门口就殷切地问：“怎么样殷哥，有用吗？”
    殷流明正蹲在一盆常春藤旁边轻轻敲着花盆，闻言抬头笑道：“很有用，多谢你了。”
    迟夕露出一丝不好意思，舒了口气。
    “怎么想到的？”
    “我们高中时教导主任就喜欢这样，运动会、领课本、做操都是。”迟夕摸了摸头，“我看这个梦境里的高中和我们高中差不多，就去广播室找了找，还真找到了广播开关。”
    他挺了挺胸，“我特意只选了高三三班，保证不会被其他人听到。”
    殷流明笑着夸他：“做得不错。”
    迟夕笑了一会，低头看那些常春藤：“那现在要把这些拔了给楚苳吗？”
    殷流明摇摇头：“任务要求帮助楚苳制作回礼，应该要做好之后才行。”
    楚苳当时怎么说的来着？
    ——“剪下来的花也不浪费，处理烘干之后，可以做成很漂亮的标本或者装饰品。”
    “处理烘干……”殷流明沉吟片刻，站起身叹口气，“看来得等到晚上了。”
    要烘干就得有火，要说火……那不就是晚上办公楼的火灾么？
    ……
    当天夜里，殷流明、宁媛媛、杨角三个人站在了办公楼的三楼。
    这次前来是殷流明要求的。
    他让迟夕通知宁媛媛和杨角时特意说明了，今天晚上就能完成主线任务。
    因此宁媛媛和杨角都毫不犹豫地赶了过来。
    宁媛媛环视一圈：“迟夕呢？”
    殷流明一只胳膊撑着窗台，脸色不大好看，语气倒是还行：“有事让他做。”
    宁媛媛皱眉：“破关的时候如果他不在，可能会被判定为任务失败。”
    “来得及。”
    宁媛媛端详了一下殷流明的脸色，有些不确定：“是主线任务还有什么问题没解决？”
    看殷流明脸色能冻死人。
    殷流明转过头，让宁媛媛看清他的眼眸：“没有，就是想睡觉。”
    宁媛媛：“……”
    哦，她都忘了，这位是个一到晚上就变脸的人。
    杨角本以为殷流明就算不刻意针对他也不会照顾他，毕竟他之前跟着丁培安混。没想到殷流明不计前嫌，依然通知他过来准备迎接梦境的终结，对殷流明感激涕零：“谢谢殷哥、太谢谢你了。”
    宁媛媛还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这就要破关了？”
    她环视一圈，瞬间猜到，“我们要在这里等火灾发生？还是阻止火灾发生？”
    殷流明言简意赅：“等。”
    就在这时，楼下忽然传来了小心翼翼的脚步声。
    殷流明和宁媛媛对视一眼，一起躲到了洗手间，从门缝中向外看着。杨角也跟着慌乱地躲了起来。
    “啪嗒、啪嗒。”
    脚步声越来越近，透过门缝可以看到一个人影慢慢上楼。转过楼梯角，露出僵硬中带着一点嚣张的年轻面孔。
    殷流明轻轻眯眼。
    是严航。
    严航走上三楼，左右看了看没人，对身后嗤笑了一声：“我就说不会有事。”
    他身后缓慢走过来一个人影，拘谨地低着头，双肩瘦削，手上还缠着有些脏了的纱布。
    虽然没有露出脸，殷流明依然认出这就是齐小北。
    杨角瞪圆了眼睛，小声颤音道：“刚才不是只有一个脚步声吗？”
    宁媛媛快速捂住了他的嘴，警告他不要出声。
    好在外面的人并没有发觉。
    严航嘻嘻哈哈地向资料室走，走路没有一点声息的齐小北默不作声地跟在后面。
    随着距离资料室越来越近，更加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从地上凭空冒起一阵白烟，随后一团焦黑的碎灰逐渐扩大，倒塑成一个个人形，宛如活过来一般，跟在严航和齐小北身边，无声地作出谨慎又流里流气的动作。
    是昨天夜里被死灵之火吞噬的另外五个学生。
    “喏，这就是资料室了。”严航走到资料室门口，昂了昂下巴，脸上浮现出一抹鄙夷和恶毒，“钥匙偷到了吧？”
    齐小北默不作声地点点头。
    “看不出来，你这么蠢还能骗过蒋秤砣。”严航“嘿嘿”笑了一声，轻蔑地拍拍齐小北的脸，“那我们哥几个就在外面等你了。”
    齐小北的身体颤抖得更厉害，忽然怯生生开口：“我、我……”
    “怎么，想反悔？”严航在口袋里掏了掏，掏出一支包裹在塑料袋里的东西，“不想要楚苳送你的东西了？”
    “我……”
    “还是你想你那个傻子妈的摊子再被掀一次？”严航的语调骤然变得阴狠，“齐小北，你闹我玩儿呢？”
    齐小北颤抖的身体骤然安静了下来。
    过了一会，他低声道：“我做。”
    声音中透着无尽的麻木和漠然。
    “这才听话。”
    严航向旁边招了招手，一具焦尸殷勤地递来一支烟，并帮他点着。
    严航惬意地吐了个烟圈，对齐小北随意挥挥手，转头向着另一边的楼梯间走了过去。
    齐小北站在资料室门口宛若一尊凝固的雕像。
    片刻之后，他掏出一把钥匙，拧开了资料室的门。
    ……
    宁媛媛低头看殷流明，用眼神询问。
    殷流明摇了摇头。
    不过几秒钟后，楼梯再次传来脚步声。
    透过门缝看过去，丁培安灵活而快速地垫脚跑上楼，目光落在已经打开的资料室门口，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抬脚就要迈进去。

第19章 、鲜花焦土校园（十九）

    “等等。”
    殷流明忽然一步迈出去，叫住了丁培安。
    丁培安回头看到殷流明，兴奋的神色骤然转为警惕和忿恨。
    他脸上疤痕抖动，忽然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怎么，看我要过关了，特意来分一杯羹？”
    殷流明淡淡地道：“现在进去，你会死。”
    “哈哈！”
    丁培安忽然笑得志得意满，“让我猜猜你想说什么……你一定觉得，现在通关的条件没有达成，我进去只会触发火灾剧情是不是？然而真实情况是你打算拖到你的支线任务做完吧？”
    殷流明神色有了些波动：“你怎么知道？”
    丁培安“嘿嘿”一笑：“不然你们推论出要学生全部进入丧尸状态、只让齐小北一个人通过考试的条件，为什么不立刻动手呢？”
    他有些嫉妒地扫了殷流明一眼，轻轻“呸”了一声，“年轻人以为仗着自己有点能力就能在梦魇游戏里无法无天？呸！”
    宁媛媛的目光骤然冷厉了起来。
    殷流明推论的时候丁培安已经走远了，是谁偷偷告诉丁培安的？
    殷流明微微侧头，淡淡瞟了杨角一眼。
    杨角脸色浮现出一丝愧疚，嗫嚅道：“抱、抱歉……”
    宁媛媛冷笑了一声，一只手按在了腰间绑着的皮套上，唾弃道：“叛徒。”
    杨角脸上愧疚之色更甚，却依然坚定不移地从他们身边离开，走到了丁培安身边，低着头不看他们。
    “我已经把外面的学生都变成丧尸了。”丁培安冷笑了一声，“希望你留在外面那个不知好歹的小朋友不会被波及，哈哈！”
    刻意针对玩家攻击会被梦魇系统判定惩罚，但大范围波及难以避免。
    宁媛媛点了根烟，眸光逐渐凝聚，小腿和肩膀上肌肉绷起，随时准备像瞪羚一样冲出去。
    丁培安轻轻打了个响指，随后殷流明和宁媛媛就感觉从背后传来了一股强烈的吸力，让他们一步也不能上前。
    宁媛媛回头扫了一眼洗手间瓷砖上不知什么时候贴上的符纸，带着杀气的目光看向了杨角。
    “我还从没见过这么蠢的人，毫无芥蒂地信任对手的手下。”丁培安轻蔑地笑了笑，抬脚踢开了资料室的门，对殷流明和宁媛媛露出一丝嘲讽的笑意，“你们就在这等着火灾剧情吧，明天我会来给你们收尸的，如果你们的骨灰没有混在一起的话，哈哈！”
    他的身影消失在资料室黑洞洞的门内，只留下一串恶意的笑声。
    杨角小心抬头瞟了殷流明一眼，犹豫着又道了一次歉：“对、对不起……我也是没办法……”
    他已经和丁培安签订契约了，本来和殷流明宁媛媛就有隔阂，想要硬融也融入不了——丁培安找他时向他承诺，等他们从这个梦境中出去成立公会，就让他担任元老。
    这样他也可以发展新玩家，只要坐享其成，不必在这些诡异的梦境中冒险。
    就是有些对不起殷流明……但谁让殷流明太出挑了呢？他要是早早跟他们一样对丁哥低头，一切冲突不都可以避免了吗？
    所以不是他的错、他也是没办法……
    找到微薄的理由，杨角心安理得地跟在丁培安身后向资料室内走去。
    只要进去拿到考卷，让齐小北通过考试，他们就能完成任务、通关……
    “啊——！滚开！什么东西！”
    忽然，一声凄厉的惨叫从眼前的资料室中响起。
    齐小北是进去偷考卷的，没有开灯，所以资料室里一片漆黑，只能隐约看到书架和桌椅。
    先一步进去的丁培安也只剩一个模糊的黑影。
    而在他的身上，另一团更加幽深、更加虚无的影子将他缠绕着，任凭丁培安怎么挣扎都无法摆脱。
    杨角全身僵硬，瞳孔骤然收缩，像缺氧的鱼一般急促地呼吸着，本能地后退了两步。
    “妈的，道具没用？”
    “放开我！救命！”
    “啊——！好痛！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救命！”
    丁培安地惨叫一声比一声凄厉，像是要敲破杨角的鼓膜一般；然而很快那些求救声就低落下去，最后渐渐只剩下垂死挣扎一般的□□。
    从资料室里渐渐流淌出某种带着铁锈味的液体，蛇一样蜿蜒果然，沾染到杨角的鞋底，在没有灯光的走廊中散发着寂静而沉默的黑色。
    丁培安虚弱无力地挣扎，向几步之遥的杨角伸出了求救的手：“救……”
    随着丁培安的动作，杨角明显感觉到资料室里那个啃噬着丁培安的“非人”存在的目光扫到了他的身上。
    像是骤然从噩梦中清醒，杨角尖利地惨叫了一声，挣扎着后退，踉踉跄跄地向着楼梯下去，很快消失在楼梯之间。
    ……
    宁媛媛盯着资料室门口流淌出的血，轻轻蹙眉：“发生了什么？”
    他们两个看不到资料室内的情形。但听到丁培安的惨叫、看到杨角慌不择路地逃窜，任谁也知道资料室里出了事。
    似乎要印证她的想法，一只染血的手抓着地面，挣扎着从资料室里爬了出来。
    丁培安脸色苍白，肩膀以下都被黑色的物质覆盖，看到宁媛媛和殷流明还在那里，眼眸骤然亮起，痛苦但努力□□着喊道：“救我……”
    殷流明神色淡然，站在原地没有动。
    丁培安提了提神，乞求道：“救我……我的积分可以都送给你们……”
    一个闯关过三星关卡的老玩家的积分，对于新人、甚至一部分老玩家来说都是不可抵挡的诱惑！
    丁培安相信殷流明和宁媛媛绝对拒绝不了！
    殷流明垂眸看着濒死的丁培安，淡淡地开口：“真是令人心动——很可惜……我过不去。”
    丁培安一怔，因失血过多而苍白的脸色更是惨白一片。
    他给了杨角一张定身符，让他贴在洗手间的瓷砖上。
    那张定身符能够发挥至少半个小时的作用。
    本想着先下一手棋，可以阻止殷流明和宁媛媛抢夺他的考卷，让他能轻松完成任务。
    原以为这是他抢占先机的胜利钥匙，没想到一切都是自作自受，他他的沾沾自喜却是来自死亡的邀请函、最后的催命符。
    如果早知道……
    丁培安眼神中闪烁着后悔、怨恨、不甘、恐惧，伸出的手渐渐无力，痛苦的喘息声逐渐湮灭。
    ……
    宁媛媛警惕地盯着资料室半敞的门，随时准备好和里面的“怪物”战斗。
    然而资料室一如最开始那样安静，除了地上丁培安的尸体和淌出的鲜血之外，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宁媛媛听到殷流明道：“不用担心，他出不来。”
    宁媛媛微怔，扭头看向殷流明，神色逐渐变得严肃惊讶。
    丁培安既然说他已经把高三三班的学生都变成了丧尸，那就不会拿主线任务开玩笑。
    为什么他进去偷考卷反而被资料室里的“怪物”——很有可能是齐小北杀掉了？
    除非……
    殷流明像是知道宁媛媛的想法，淡淡地道：“其实通关和把其他学生变成丧尸没什么关系。”
    宁媛媛微怔，心思稍转便明白过来，脸上浮现出一抹讶然：“你说谎了？”
    殷流明坦然地道：“是。”
    宁媛媛打量了他一下，出乎意料地没有生气，反而轻笑了一声：“那时候就怀疑杨角了？还是防备我？”
    “都不是。”殷流明摇了摇头，“当时先向这个方向推测，但是后来觉得这可能是误区——只是想迷惑一下这个梦境的涂梦者，就没有明说。”
    解释起来麻烦，要迟夕他们演戏又容易暴露，殷流明干脆选择了隐瞒。
    反正寻找让学生们变回丧尸的途径也不会有什么危险。
    宁媛媛还真有点好奇：“误区在哪里？”
    她现在仍然觉得那个推论非常合理。
    “那个推论的立足点在于涂梦者的愿望是通过考试——如果齐小北就是涂梦者，他最在意的事情会是考试吗？”
    殷流明指了指宿舍楼的方向，“这几天我们观察到的齐小北，最困扰的事情就是被严航他们校园暴力，甚至被烧死在办公楼。这期间除了偷考卷，其他和考试相关的东西几乎没有。这种情景下，齐小北的执念不太可能是考试。”
    更重要的一点是……从叶青青的图鉴数据来看，所有的学生无论是死亡状态还是活人状态，他们的名字都是“丧尸学生”。
    也就是说其实死活状态并不影响系统的判定。
    宁媛媛蹙眉，听出了殷流明的言外之意：“你的意思是说，这个梦境的涂梦者……不是齐小北？”
    不是齐小北又会是谁？
    殷流明现在还挣脱不了丁培安设置的符纸，干脆懒洋洋地靠在墙边，淡淡地道：“这个梦境给你印象最深的是什么？”
    宁媛媛想也不想：“花。”
    殷流明轻轻打了个响指：“一片花海的校园，齐小北本人和花基本没什么关系——倒是有另一个人，负责种花、浇花、修剪花枝……”
    宁媛媛抬眸，轻轻弹了一下手中的香烟：“楚苳。”
    殷流明转身，看向了资料室门口。
    刚才还空无一物的资料室门口，已经多了个一个穿着校服的马尾女生。
    楚苳脸上依然挂着开朗的笑容，轻轻歪头，笑得和气：“殷老师不但长得帅，人也聪明。”
    她蹲下来，有些嫌恶地触碰了一下丁培安的尸体，手指一翻，一枚花种从丁培安尸体中跃出，落入她的掌心。
    楚苳站起身，把花种小心翼翼放进口袋，抬眸眨眨眼道：“殷老师这样聪明的人，长出来的花一定也非常娇艳。”
    殷流明神色没有一丝波动，淡淡地道：“多谢夸奖。”
    宁媛媛已经把腰间的武器拔了出来，看楚苳没有要攻击的意思，有些警惕地皱眉：“楚苳……看起来似乎没什么攻击力。”
    殷流明道：“她不需要有攻击力。她只要在这里等到火灾发生，就能把我们全部烧死。”
    楚苳笑起来，露出洁白的牙齿：“殷老师要想办法逃跑吗？”
    “不。”殷流明忽然露出一个笑容，“我准备来完成任务。”

第20章 、鲜花焦土校园（二十）

    夜晚状态的殷流明多数时候都板着脸, 永远都是一副脾气很坏的样子，哪怕软萌可爱的熊熊睡衣套都没法中和那种冷酷感。
    现在他突然笑起来，本来就极为俊朗的面容如精致的玫瑰盛开, 让对面的楚苳和身边的宁媛媛都怔了一下。
    楚苳回过神来，轻轻歪头：“殷老师打算怎么完成任务？”
    “主线任务要求我们帮助高三三班的学生通过考试。现在然而实际上高三三班大部分学生本身就能通过学业考试。”殷流明道，“例外只有严航那群人、以及齐小北。”
    宁媛媛微微颔首。
    这是他们之前得到的信息。
    “这么短的时间里，辅导他们通过考试肯定是不现实的, 只能另寻办法。对于严航来说，他想通过考试, 想到的办法就是偷考卷。如果这个梦境确实是齐小北的梦，那倒是不奇怪。”
    殷流明稍微活动了一下手腕, 目光落在楚苳身上，“但是涂梦者是你的话……一个听话乖巧的好学生, 会这样做梦吗？”
    楚苳笑吟吟地道：“殷老师是怎么怀疑到我身上的？”
    殷流明轻轻指了指资料室：“因为他。”
    “齐小北？”
    殷流明道：“我怀疑齐小北是假的——或者说, 他根本不存在。”
    宁媛媛惊讶地看了过来。
    楚苳眨眨眼, 没有说话。
    “我给齐小北包扎了两次伤口, 但之后无论在哪里, 都找不到带着纱布的学生；今天白天我在常春藤花盆中找了一圈，也没找到代表齐小北的那盆。”
    楚苳的笑容慢慢收敛了起来。
    “在这个梦境中，每个人都有一朵代表的花，齐小北没有，可能有两种——第一, 他身份特殊；第二……”殷流明缓缓地道, “他不存在。”
    齐小北整个人就是楚苳创造出来的幻象，用来迷惑玩家的障眼法。
    宁媛媛不由得看了殷流明一眼。
    楚苳默然，忽然重新笑了起来：“我相信他在的。我只是为他创造一双眼睛，让他能够正常地走在校园内。”
    随着楚苳的话语, 旁边资料室的门口轻轻探出一双焦黑的双手，半个脑袋怯生生地露了出来。
    那只脑袋和他的手一样焦黑，随着他的动作簌簌落下不明的灰块，唯有一双眼眸看起来和正常人一样。
    这双眸子看向殷流明时，还带着一点似有似无的善意。
    殷流明扫了那边的“齐小北”一眼，忽然冷不丁道：“那一晚——或者说今晚，严航纵火的受害者也包括你吗？”
    楚苳脸上的表情忽然凝固，好像戴上了一张微笑的面具，在昏暗的楼道里显得诡异又不自然。
    隔了好一会，她才淡淡地道：“殷老师怎么会这样想？我好端端地活着呢。”
    “活着不代表不是受害者。”
    殷流明抬眸道，“我之前一直有个疑问：像严航这样的品行，无法无天、连老师都不放在眼里，他面对喜欢的女孩，会像正常人一样温和而懂进退吗？”
    楚苳低下了头。
    过了好久，她才淡淡地道：“不会。”
    殷流明没有再说话。
    宁媛媛已经明白过来，眼眸中闪过一丝怒意：“人渣！”
    楚苳忽然转过身，看向了楼梯口。
    楼梯口传来”啪嗒啪嗒“的脚步声。
    不多时，下面上来了五六个“人”，为首的赫然就是之前已经走到走廊另一头的严航。
    殷流明感受到面前似乎出现了一道柔软但不可阻拦的空气墙壁，如同前几天中午观看齐小北被欺凌一般。
    严航走上台阶，左手掐着烟，右手粗暴地扯着另一个楚苳的头发，将她一把拉上来，直接摔在了几个人面前。
    剧情中的楚苳满脸惊恐，坐在地上挣扎后退，拼命收拢着校服的衣领，仿佛这样就能抵御其他人的侵犯。
    严航嘻嘻哈哈地道：“小苳，都到这一步了，我劝你还是不要不识好歹。”
    后面几个跟班跟着起哄：“就是！航哥看上你还不是你的福气！”
    “你知道航哥他爸干什么的吗？”
    楚苳脸色苍白，咬紧了下唇，手指揪着校服衣领，之间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我、我不……”
    “小苳，你要是不答应，那我只能来硬的了。”严航把吸了一半的烟丢到一旁，蹲下来暧昧地拍拍楚苳的脸，“你总不希望第一次在这么冷的地方直播给我兄弟们看吧，哈哈！”
    他昂起下巴，用中人欲呕的目光地打量了一下楚苳裹在校服中的躯体，“你还是处吧？”
    楚苳脸色白得几乎透明，恐惧地向后退了两步。
    就在这时，楼道下面传来一声带着颤音的男声：“你、你们不走，我、我报警了……”
    严航一怔，站起身扭头看过去，“哈”了一声。
    楼梯转角处，站着一个矮个子的男生，穿着脏兮兮的校服，双腿都在颤抖，却努力抬起头，让自己气势显得更强一点。
    严航一昂下巴，跟班就有人直接把齐小北从楼道里抓了过来，拧着胳膊按在了冰冷的地上。
    他们下手自然不会顾忌轻重，齐小北痛得脸都皱了起来，嘴里坚持念着“我报警了、我真的报警了”。
    “你个穷逼，手机都没有，报的哪门子警？”严航把齐小北踢得滚了两圈，不屑地道，“我早就算过了，今天晚上教师不是放假就是在上考前培训，没有人会到这儿来——不然我怎么拿试卷啊，哈哈！”
    翻滚的过程中，一把做工细致的干常春藤从他校服口袋中掉出来，随后被严航一脚踩扁。
    齐小北脸色变得苍白，努力挣扎：“你们、不、不能这样……”
    他想说点什么，随后就被跟班一拳打在嘴上。
    跟班收起拳头，“嘿嘿”笑道：“航哥，这小子怎么办？”
    严航装作思考了一会，才道：“把他关资料室里，让他把我们要考的试卷拿一份出来。”
    他扭头对齐小北道，“你要是动作快，我就把你们俩都放了。”
    齐小北骤然停下挣扎，眼神瞬间放起了光。
    然而当齐小北真的拿了考卷出来，严航却一脚把他踢回了资料室，关上门，拿旁边的木棍狠狠砸了一下门锁。
    门锁立刻瘪进去一截。
    严航不管里面齐小北的呼喊，只拎起地上那只踩破的常春藤干花束，嗤笑地看向了楚苳：“小苳，这是你送他的？真寒酸啊……不过作为你的男朋友，我可是要吃醋的。”
    楚苳似乎承受不住，眼泪簌簌而下，拼命道：“你不是我男朋友！放开我们！”
    严航冷笑了一声，掏出打火机打响，将破碎的常春藤直接点燃了起来。
    随后他随手一抛，将点着的干花束丢在了一旁：“不见棺材不掉泪啊小苳……”
    严航过来蛮横地撕扯楚苳的衣领，刚扯了几下，忽然听到背后跟班惊慌的声音：“航哥！火！火！”
    严航猛然回头，发现旁边的窗帘和旧课桌已经烧了起来。
    “操！”
    他站起身，打量了一下环境，思忖片刻，对楚苳冷冷一笑，“这次先放过你。”
    说完一招呼跟班，“走了！”
    楚苳在地上呆了好一会，才拢了拢衣领，挣扎着站起来。
    这时的火已经蔓延得有些大了。她扑到资料室门前，颤抖着手去拧门把手：“齐小北！你快出来！起火了！”
    然而被砸坏的门锁宛如拧死，以一个高中女生的力气根本打不破。
    楚苳急得拼命拍门，眼泪簌簌而下：“齐小北！”
    门内突然传来一个闷闷的声音：“楚、楚苳，你先跑吧。”
    楚苳怔了一下。
    “我、我无所谓……”
    “胡说什么！”
    楚苳骂了一句，抹了一把脸，咬着牙，“我去叫人，你在里面试试用椅子撞门！”
    她狠狠擦了一把眼泪，转头“噔噔噔”地跑下了楼。
    ……
    楚苳静静地看着剧情的播放，眼泪滚滚而下，脸上挣扎着泛起痛恨、恐惧、厌恶的情绪。
    殷流明眉头蹙起又放开，刚想开口说什么，忽然听到走廊另一边传来怪异的笑声：
    “你跑了！你跑了！你根本没有找人救他！”
    殷流明望了过去。
    走廊另一边，真正的严航手指着楚苳，嘴里发出“嗬嗬”的笑声，声音尖利得不像人类，“是你害死他，是你害死他的！”
    楚苳神色骤然苍白，后退了一步，靠在门上：“我没有！”
    严航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求救似的看看殷流明，又看看站在资料室门口那个焦黑的人影，手指不停颤抖：“你要找就找楚苳，不关我的事！”
    焦黑的齐小北站在门口，沉默地盯着严航。
    严航恐惧地后退一步。
    殷流明淡淡地道：“楚苳没有食言，她确实去喊人了。”
    严航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楚苳轻轻擦了擦眼泪，声音有些喑哑：“你怎么知道？”
    殷流明手指伸进口袋，按在了图鉴上：“你找来的人……应该是蒋主任吧？”
    随后蒋主任的身影直接出现在他们面前。
    楚苳蓦然睁大眼睛，声音颤抖：“蒋、蒋老师……”
    她忽然身体一软，瘫在地上，崩溃地嚎啕大哭，“对不起，蒋老师……对不起，齐小北……都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如果不是我……”
    殷流明轻轻叹口气。
    楚苳跑下楼之后，找到了还在值班的蒋主任，蒋主任跑上来救人——然而或许是因为火势太大、又或许是因为浓烟太重，蒋主任没能把齐小北救出去，两个人一起葬身于火海中。
    这个梦境不是被欺辱然后丧身火海的齐小北的，而是被懊悔和痛苦煎熬的楚苳的。
    她一方面怨恨造成一切元凶的严航，另一方面又痛恨自己的无能，认为如果不是因为她，齐小北和蒋主任都不会死。
    怨恨与后悔交织成这个生死轮回的梦境。
    因此在这个梦境中，所有人都有自己的花，但楚苳清楚知晓不在人世的齐小北和蒋主任没有；
    平日里对齐小北袖手旁观、冷漠以待的高三三班学生随着楚苳对他们的复杂认知变换着生与死；
    而一切的始作俑者严航等人，则成了楚苳倾泻愤怒的对象，被承载楚苳怨念的怒悔之火烧成焦尸；
    而他们的主线任务……
    殷流明目光落在了崩溃的楚苳身上。
    随着楚苳的哭泣，周围的空气突然灼热了起来。一团团火焰凝聚而成的玫瑰花朵从墙壁中冒出来，每一朵都精致而美丽，却带着不详的死亡气息。
    严航看到那些怒悔之火，连滚带爬地向着楼梯爬去：“不要过来！不要过来啊啊啊！！”
    无数怒悔之火蜂拥而上，齐刷刷地没入了他的躯体，随后一声轰鸣和凄厉的惨叫，整个人瞬间四分五裂，碎成一地焦臭的黑灰。
    更多的怒悔之火，慢悠悠地飘荡到了殷流明和宁愿元面前，如同盯上猎物的蛇。
    殷流明听到宁媛媛低声咒骂了一句。
    骂的是丁培安。
    要不是该死的丁培安，他们早就逃掉了。
    殷流明轻轻发动了作为“焦土亡魂”的蒋主任的技能“教诲”。
    “楚苳。”蒋主任开口，“这不是你的错。”
    楚苳低头坐在地上，抱住膝盖，身体不住颤抖。
    “校园霸凌的是严航，想要强迫你的是严航，把齐小北锁起来的是严航，引发火灾的依然是严航。”蒋主任的国字脸上浮现出一抹柔和的叹息，“你有什么错？”
    楚苳依然低着头，低声道：“可是……如果我不存在，这些都不会发生。”
    “你要清楚，并非受害者不存在，罪犯就会停止犯罪。没有你，也可能是下一个女生、下一个齐小北。不是火灾，也可能是□□、抢劫、杀人。”蒋主任也蹲下来，轻轻拍拍楚苳的肩膀，“我不是思政科的老师，说的可能不太精确。老师希望你是一个愿意承担责任的人。如果是你做错了事，那你不要逃避；如果你没有做错事，那也不要背负。而且……”
    蒋主任停顿了一下，声音带上了叹息，“在这件事上你没有任何过失——如果非要找一个其他的人来承担责任的话……是我们做老师的，没能保护好你们这群孩子。你本不应该考虑谁对谁错，因为这件事就不该发生。”
    楚苳肩膀微震，抬起头来，眼眸眨了眨，茫然地看着蒋主任。
    在她的身边，那个形容可怖、浑身焦黑的齐小北也蹲下来，想要和蒋主任一样去拍拍楚苳的肩膀，看着自己漆黑的双手，又默默缩了回去。
    蒋主任伸手握住了齐小北的手，叹息了一声：“抱歉，老师没能把你救出去。”
    齐小北僵硬了片刻，喃喃道：“没关系……我其实对活着没什么太大的执念……”
    楚苳终于“哇”地一声，扑倒在蒋主任怀里，如同卸下了千斤的重担，毫无顾忌地大哭了起来，像要把所有的委屈和自责统统宣泄干净。
    ……
    宁媛媛默然片刻，叹息一声，重新点了一根香烟：“就这么结束了？”
    她扭头，发现殷流明的神情依然严肃，目光紧紧盯着前方。
    宁媛媛微怔：“怎么？”
    “别忘了我们的主线任务。”殷流明淡淡地道，“帮助高三三班学生通过考试……这可不是解开楚苳心结就能做到的。”
    宁媛媛咬着香烟，目光逐渐锋锐。
    她沉思片刻，开口道：“涂梦者是楚苳的话，意味着她本身不会惧怕考试失利。那么这次考试对她来说，代表的其实是一道生死的分水岭。”
    这次考试之前，是普普通通的校园生活；而今夜之后，办公楼火灾、考卷付之一炬、死了一个学生一个老师，考试自然不复存在。
    楚苳的情感、人生也随之转折。
    她想要高三三班通过考试，其实更深入想要的……是考试能够正常举行。
    因为这代表齐小北和蒋主任都不会死，她的高中生活可以依然正常地继续下去。
    然而在这个梦境中，火灾之后的第二天永远不会到来，玩家任何试图进入下一天的举动，都会受到梦境的阻挠。
    就像惨死在资料室中的丁培安，就像花圃中那千千万万迎风招展的鲜花。
    因为楚苳想要齐小北和蒋主任活下来，也想惩罚严航、同时惩罚自己。
    这是楚苳逃避现实的避风港。
    这也意味着他们想要完成任务，最后的对手就是……
    那边楚苳擦着眼泪站起身，看看蒋主任，又看看齐小北，努力扬起了一个笑容：“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她转头看向了殷流明，漂亮的眼眸里闪过复杂，“谢谢你，殷老师。可是我不能让你完成任务。”
    随着楚苳的话语，无数的怒悔之火层层叠叠地密布过来，橙红色的火焰玫瑰绚丽而迷人，每一朵都能完全吞噬一个人的生命。这种危险性让它们显得更加诱人。
    虽然她是被痛苦驱使着创造了这个梦境，但在这个梦境里，她能将枉死的老师同学复活，能让始作俑者永远囚禁在被焚烧的痛苦中！
    楚苳拉着齐小北和蒋主任的手，后退一步，“等到天亮，考试时间过了，你们就可以离开了。”
    当然，这也意味着他们任务失败。
    对于宁媛媛来说，任务失败无非是拿不到任务奖励；但对于殷流明来说，任务失败意味着他将被梦魇游戏拒之门外。
    殷流明轻轻活动了一下手腕：“我有另一个提议。”
    楚苳抿着唇，指挥那些怒悔之火又靠近了一步：“殷老师，我不想伤害你。”
    殷流明缓缓把手伸进包里。
    楚苳紧紧盯着他。就连宁媛媛的心也下意识提了起来。
    ——殷流明会拿出什么翻盘的道具？
    殷流明从包里掏出一捆绑好的常春藤，忽然向着前面的怒悔之火丢了过去：“你要的回礼。”
    楚苳怔了一下，随后露出明显的惊讶。
    ——殷老师这个时候竟然还想着完成支线任务？
    虽然她是这个梦境的涂梦者，但她也要遵循梦境的规则。
    她一直很想找到代表严航等人灵魂的常春藤，但始终未能如愿。
    现在看到那些常春藤，楚苳脸上浮现一层冰霜，手指一指，无数的怒悔之火涌上，直接将常春藤包围了起来。
    常春藤中发出如同人类哭喊一般凄厉的惨叫，然而那些惨叫也很快湮灭。
    六根常春藤转瞬便成了枯萎的干枝，落入了楚苳的手中。
    楚苳满足地笑了起来：“谢谢殷老师……有了它们，以后我就不用靠轮回才能让严航被烧死了。”
    她的梦境剧情必须完整地循环一遍才能抵达严航等人被烧死的结局，而掌握了严航的灵魂，她就可以将严航永远固定在一个地方，让严航永远承受煎熬与痛苦。
    殷流明也露出了满足的笑容：“我也觉得不错。”
    在他的耳中，广播喇叭声“沙沙”响了两声，随后机械音道：
    【支线任务完成，楚苳收到六份回礼，十分满意，奖励玩家6积分。】
    之前阶段性的主线任务只给了1积分，但现在一口气给了6分……可见支线任务的奖励之丰厚。
    殷流明慢悠悠地拿出图鉴书，手指轻轻放了上去：“楚苳，在你的梦境里，每个人都有一朵花，对么？”
    楚苳警惕道：“殷老师想针对我的花下手？可惜我的常春藤藏在花圃里，就算你让迟老师去找，也是找不到的。”
    “我不需要找到它的精准位置。”
    殷流明右手掌心一个浅蓝色的印记缓缓亮起，冲着楚苳轻轻一笑，“只要知道大概在哪里就好。”
    说完他催动了图鉴中“怒悔之火”的能力，并将沈楼之前给他的强化之力灌输了进去。
    霎时之间，一团亮金色的火焰玫瑰在殷流明掌心浮现，随后像有生命一样，从殷流明背后直接穿墙而过，消失在办公楼中。
    “轰！”
    一道震耳欲聋的轰鸣声自楼外响起，震动声隔着遥远的距离，依然让殷流明这边的墙皮簌簌掉落！
    几乎在同时，殷流明和宁媛媛感受到一股奇特的感觉，好像这个梦境世界的束缚骤然间消失，时间的流动恢复正常，就连阴森的楼道中都洒入了澄澈的月光。
    楚苳刚怔了一下，随后脸色巨变，瞪大眼睛，张嘴喊了一句“不”，随后仰头倒下！
    她身边的蒋主任和齐小北下意识一起扶住了她。
    而拦在他们之间的那些小火花，化作点点萤火虫，消失在漆黑的楼道中。
    殷流明收起图鉴，淡定地放进口袋：“解决。”
    宁媛媛口中的香烟差点掉下去，吃惊地打量了一下殷流明。
    她见多识广，自然清楚有无数种道具可以达成这种效果——但是刚进游戏的新人怎么会有道具可以用？
    不过看殷流明的样子不打算解释，宁媛媛就没有多问，只点了点头：“难怪迟夕今晚没有来。”
    想来殷流明是让迟夕寻找攻击的坐标去了。
    过了一会，楚苳从昏厥中清醒过来，睁眼看着殷流明，眼神中一片复杂，既有怨恨，又有失落，更多的还是解脱。
    隔了好久，她才抿着唇，声音有些沙哑：“殷老师真的很厉害。”
    殷流明活动了一下腿脚，向前走了一步。
    丁培安设置的符咒效果已经消失，他们也可以动了。
    他看着楚苳，淡淡地道：“一直沉湎在梦境里折磨你创造出来的严航有什么用，你该回到现实去了——难道你不想让现实中的严航也接受惩罚？”
    楚苳神色变幻了一下，咬着唇低下了头。
    殷流明轻轻捏了捏鼻梁，面无表情地道：“既然事情解决了，那我就回去睡觉了。”
    几乎在他说完的瞬间，天光骤然亮起，楼外的世界由夜转昼，广播体操的轻快节奏响起。
    殷流明脸色瞬间臭了下来。
    宁媛媛“扑哧”一声笑出声。
    对上殷流明有些不善的视线，楚苳下意识道：“不是我做的。”
    她现在已经失去了对梦境的掌控，时间快速流动跟她没有关系！
    殷流明轻轻吸了口气，板着脸道：“那就赶紧开始考试吧。”
    “其他学生都在教室里考，齐小北就在这里考吧。”蒋主任忽然冷不丁地开口，“刚好，我来替你监考。”
    齐小北有些不知所措地抬眸，犹豫了一下，还是点点头。
    殷流明和从花圃中赶过来的迟夕一起在楼道里布置下了课桌课椅，准备了答题卡、2B铅笔和黑色中性笔。
    蒋主任严肃地站在齐小北面前，一张国字脸不怒自威，神色郑重，虽然周围是一片火焰灼烧后的残破楼道，却像在考场中一样认真。
    浑身焦黑、几乎不能称作人的齐小北老老实实地坐在椅子上，吃力、但是耐心地做着试卷。
    楚苳站在一旁，看着这个画面，低下头，擦了擦眼泪，吸了吸鼻子。
    一张手帕递了过来。
    楚苳接过来，低声道谢：“多谢迟老师。”
    迟夕已经听殷流明和宁媛媛讲述了一遍过程，十分心疼楚苳，鼓励道：“不用担心，我会帮你的。”
    楚苳低头“嗯”了一声。
    一个半小时后，考场铃响起，齐小北交卷。
    之后齐小北又把宁媛媛、迟夕选择的科目的试卷做完。
    蒋主任认认真真地对着答案批了一遍，叹口气，习惯性地训斥：“齐小北，有些逻辑题目不会就算了，这里算错数不应该啊，我不是一直教导你们能拿的分一定要拿到吗？”
    齐小北低头，下意识搓了搓手：“对不起……”
    蒋主任批完试卷，放在桌子上，丝毫没有在意齐小北身上的恶臭和焦炭，拍拍他的肩膀，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分数不提，但在我心里，能够勇敢地站出来伸张正义，这次考试毫无疑问你是合格的。”
    齐小北仰起头，露出一个羞涩的笑容，侧头看了眼殷流明，又笑了起来。
    他挥挥还包扎着纱布的手，轻声道：“谢谢……殷老师。”
    说完，他整个人化作一团黑灰，如同枯木蝴蝶一般缓缓飘散。
    几乎在同时，楚苳骤然脱力一般倒下，倏然消失在所有人面前。
    ……
    “叮咚！”
    几个小巧的挂饰落在地上，圆润木料与瓷砖地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
    迟夕刚怔了一下，就看到宁媛媛一个箭步冲上前，将几枚挂饰捞在了手里。
    “宁姐？”
    宁媛媛仔细端详了一下手里的挂饰，长出了一口气：“还好，是这没错。”
    殷流明皱眉望着她。
    宁媛媛定了定情绪，一扬手，三枚挂饰就落进了殷流明怀中：“运气不错，一共四枚，不然我可能要抢了。”
    殷流明拎起来扫了一眼。
    这些挂饰是手工木雕的小佛像，用红色的棉绳编成中国结，做工不算精细，只是佛像背后刻着不明的符号，给它平添了几分神秘。
    “这是什么？”
    “这是我来做引导者的目标。”宁媛媛显然十分高兴，轻轻抚摸着自己手里剩下的那枚，“这个东西叫许愿符，能够获得第二次许愿机会。”
    “第二次？”
    “你们进梦魇游戏，自然是有资格、并且有想要实现的愿望。”宁媛媛道，“但是梦魇可能没有告诉你们……你们在梦魇游戏里只能许一次愿，之后就会被梦魇游戏驱逐。”
    迟夕有些茫然：“实现愿望之后干嘛还要留在这里？”
    殷流明明白了，轻轻摩挲了一下下巴：“人的欲望是无穷的。”
    宁媛媛点头：“是的，梦魇能够实现任何你想要的愿望，一开始可能只有一个愿望，可慢慢时间久了，自然会有更多渴望的东西——许愿符这个道具可以让你再许一个愿望，虽然同样要消耗积分，但是至少是一个机会。可惜许愿符出现的机会太少了，我听说某些难度比较大的新手村梦境完全破关之后掉落的概率比较大，所以一直在做引导者刷任务，终于让我等到了。”
    “鲜花焦土校园”这个梦境对于新手来说难度颇高，看花圃里那么多死在这个梦境中的玩家就知道了。
    殷流明看了看手里的三枚挂饰，轻轻挑眉：“我还以为你要都拿走。”
    这种道具谁会嫌少？就算自己用不着，也有大把的有钱人想要。
    宁媛媛露出一个畅快的笑容：“我只多一个不可割舍的愿望。在梦魇游戏中，不要太贪心才能活下去。”
    殷流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拿出一枚挂饰，扔给了迟夕：“你的。”
    迟夕手忙脚乱地接住，瞪大了眼睛 ：“殷哥？！我、我哪有资格……”
    “你功劳不小。”殷流明将另外两枚抛起来又接住，无所谓地摆摆手，“我其实还用不着这东西，回头卖掉再分你积分。”
    梦魇图鉴本身就有许愿功能。
    “殷哥……谢谢……”
    决定了许愿符的归宿，广播喇叭恰到好处地响起：
    【梦境“鲜花焦土校园”已破，两名玩家死亡，一名玩家失去资格，三名玩家通关。】
    【传送通关玩家至海舟，开始结算积分。】
    周围的一切逐渐开始变得虚无，办公楼、墙壁、外面的花圃逐渐分崩离析，湮灭成闪烁的碎光。
    代表楚苳和齐小北怨念的整个梦境彻底消散。
    周围一片虚无。
    虚空之中，殷流明的面前缓缓出现一行行文字。
    【鲜花焦土校园消失，涂梦者：楚苳、齐小北。】
    【玩家殷流明完美通关“鲜花焦土校园”，评分S，奖励50积分。】
    【认证殷流明为正式梦魇游戏玩家，开启系统兑换功能、开通海舟权限。】
    【首次闯关完美破关，奖励抽奖机会，请在海舟个人空间使用。】
    【梦魇图鉴书收集完成度：鲜花焦土校园100%。】
    殷流明掏出图鉴书，发现代表鲜花焦土校园的那页最下面两个格子已经被填上。
    一个是“懊悔的鲜花少女”，一个是“无助的焦土少年”，分别画着楚苳和齐小北的画像。
    和前面的其他图鉴不同，这两个图鉴的格子是浅铜色，下面标注着“BOSS”。
    殷流明眨眨眼，尝试把手指放上去，却没有收到如同之前一样的信息。
    “和梦境根基相关的boss是不会被图鉴收走的。”沈楼不知何时从图鉴中浮现，轻轻捻了一下领口，心情极好地道，“不过只要你完美通关，就能获得他们的图鉴。”
    殷流明想起刚才系统的鉴定：“涂梦者有两人？”
    “偶尔会有这样的情况。”沈楼道，“两个人对同一件事都有强烈执念时，有概率梦境纠缠在一起。尤其齐小北已经死了，完全可以当做齐小北这个鬼魂寄生到了楚苳的梦里，对楚苳的梦也产生了影响。”
    殷流明皱眉：“这样不好吧？”
    “当然，一直沉睡在梦里、还和亡魂混在一起，楚苳生命流逝会变得很快。如果梦魇游戏不让玩家来破关，楚苳最终会彻底死在现实中。”
    现在楚苳被强制结束了梦境，齐小北也安然地转世离开，一切终于恢复了正轨。
    殷流明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挑了挑眉：“你现在不受限制？”
    这里应该是梦魇游戏的系统区域吧？
    沈楼轻笑了一声：“我本身就是梦魇游戏的一部分，当然可以随意行动。”
    他低下头，手指在殷流明头顶睡帽上的小绒球轻轻一勾，笑眯眯地道，“你的表现不错，完美集齐了第一个梦境的所有图鉴，希望后续你能更加努力。”
    殷流明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摘下了睡帽：“多谢沈先生夸奖。”
    他转头对虚空中的系统道，“去海舟。”
    随着他的话语落下，周围空间再次扭曲。殷流明再眨眨眼，已经出现在一处甲板上。
    面前是无比辽阔的海洋，晴天碧海，波浪微漾，鼻翼中嗅到的尽是微咸的海风气息，远处还有一行行海鸟飞过。
    殷流明转头，看到身边的迟夕和宁媛媛。
    杨角没有出现，显然因为任务失败被驱逐出了梦魇游戏。
    迟夕望着海洋，傻乎乎地道：“还真是海啊？”
    殷流明低头打开手机定位。
    他本来没报什么希望，然而手机定位竟然意外地精准——南纬10度、西经167度。
    换句话说，他现在正在太平洋的正中心。
    “我们回到现实了？”
    “还在游戏里。你发现定位了？”宁媛媛毫不意外，又点上一根烟，慢悠悠地吸了一口，“之前有人发现了，回到现实之后想办法找到这个坐标来，结果什么都没有找到。也许这就是梦魇给你的假坐标。”
    殷流明挑了挑眉。
    “跟我来，我给你们介绍一下海舟。”
    ……
    “海舟是所有梦魇游戏玩家的聚集地，你别看这只是一艘豪华游轮，里面空间很大的。”
    宁媛媛带着迟夕和殷流明走下甲板，进了中央的大厅。
    大厅里空间骤然宽广，看上去几乎像一个小镇的广场，中央是一圈吧台一般的服务处，簇拥着不少玩家。
    海舟上的游客——或者说玩家很多，大多数都是独行侠，少数两三个一起，彼此之间眼神陌生、素不相识。
    宁媛媛一指中间的吧台，“那边是梦境选择区，你们要进入下一个梦境，就是去那边领。”
    然后一指左侧的走廊，“那边是去玩家自发交易的地方，你们拿到多余的东西可以去卖——但是记得最好化化妆，避免杀人越货。”
    迟夕吓得一抖：“这里可以……杀人吗？”
    宁媛媛笑了：“当然不能，但如果你手里的东西太珍贵，自然有人盯上你，跟着你去下一个梦境……不沾自己的手还能坑死人的手段可太多了，不要以为老玩家都是丁培安那样的傻白甜。”
    迟夕嘀咕了一句：“他算哪门子傻白甜。”
    宁媛媛又指了指右边的走廊：“那边通向你们自己的个人空间，也是你们的休息室，想返回现实世界也是在那边——我猜你们现在最想做的大概就是回家好好睡一觉。”
    迟夕眼神骤然亮起。
    宁媛媛优雅地吐了口烟圈，带着他们走到右边的走廊。
    走廊里铺着精致的酒红色地毯，两侧则是造型几乎一模一样、如同公寓酒店入口的门。
    宁媛媛道：“随便选一扇。”
    迟夕一怔：“啊？不会选到别人家去？”
    “不会。梦魇游戏的休息室其实是你们自己的梦，只要开门就是你自己的地方。”宁媛媛眨眨眼，“休息室里挺有意思的，可以随意自己描绘，做自己的涂梦者。你们可以自己摸索一下。”
    殷流明握住房门把手的右手微微一顿。
    他不动声色地用力，发现这扇门果然打不开。
    殷流明略微垂眸。
    他从来没有做过梦。
    所以……他没有自己的休息室、也没法回到现实世界去了？
    那边迟夕已经打开了房门，但没有急着进去，侧头来看殷流明：“殷哥，你不回去休息一下吗？”
    殷流明心里盘算了几个借口，刚准备开口，就感觉手背一凉。
    一只浅蓝色、半透明的修长右手从他口袋中探出，恰好完美地避开了迟夕的目光，握在殷流明仍旧停留在门把的右手上。
    “咔嚓！”
    门缓缓地打开了。
    作者有话要说：　　入v啦！最近三天在v章留评有红包，周五晚上统一发！
    下章更新也是在零点~爱你们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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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现实世界的花

    殷流明垂眸, 脸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抬腿迈了进去。
    一进门，殷流明的眼睛就差点瞎了。
    满屋的金碧辉煌。
    墙壁是碧蓝色、地板是碧蓝色、窗帘是碧蓝色；
    地毯是纯金色、沙发是纯金色、吊灯是纯金色。
    ……字面意义上的金碧辉煌。
    殷流明深深吸了口气：“这里是哪里？”
    沈楼不知何时出现在纯金色的沙发上, 优雅地晃动了一下高脚酒杯：“这是我的地盘，也就是图鉴的内部。”
    殷流明有些不忍直视地看着这瞎眼配色的房间，默默叹了口气。
    他忽然注意到沈楼的状态似乎发生了变化。
    最初见到沈楼时，沈楼是浅浅的蓝色虚影, 宛如一个没有实体的灵魂；但在这间休息室里，沈楼竟然完全拥有了身体, 周身颜色也不再是纯粹的浅蓝，变成了金色与蓝色交织花纹的华丽燕尾服。
    ……和房间的配色一样令人无法直视。
    也多亏沈楼的容颜俊美得不似真人, 否则这一身恐怕能止小儿夜哭。
    殷流明让自己努力适应：“我的休息室呢？”
    “梦魇游戏的休息室通向的是你自己的梦。你进不来休息室只有一种可能……你没有梦。”沈楼放下酒杯，站起身, 饶有兴趣地走过来, “真是奇迹, 没有梦的人居然还能活下来。”
    殷流明稍稍皱眉：“不做梦是很稀罕的事情么？”
    “不做梦和没有梦可不一样。”沈楼走近殷流明, 近一米九的身高令他稍稍高了殷流明一点, 垂眸就能看到殷流明细长的睫毛。
    “你们人类对于梦境的研究还停留在物理法则之内——然而梦境其实和你们的灵魂和意识紧紧绑在一起。自以为不做梦的人仅仅只是在醒来之后忘记了梦、或者那个梦微小到自己都尚未察觉；而没有梦的人，几乎可以等同于没有意识了。”
    沈楼伸出两根手指，轻轻触到殷流明侧脸上，挑眉，“所以现在在这里跟我说话的你的意识, 是从哪里来的？”
    殷流明冷静地把沈楼的手指压下去：“说话就说话, 不要动手动脚。”
    沈楼轻笑一声，转身坐回沙发上，轻轻打了个响指：“你的失眠应该和你的梦缺失有关系——除了梦魇游戏，没有其他方法能够治好你。”
    殷流明叹口气：“所以？”
    “因为你没有梦, 看在你第一个梦境图鉴收集得还不错的份上，我就大发善心，把我的地盘借给你用。”沈楼手指一挥，一道浅蓝色的光没入殷流明体内，“以后你可以自己开门接待朋友，也可以通过这里返回现实世界。”
    说完他挑起下巴，示意殷流明可以开始感激了。
    殷流明环视一圈这辣眼的装潢配色，忍住没有吐槽：“……那真是太感谢你了。”
    沈楼矜持地点了点头：“玩家的休息室是可以随意自定义场景和装饰的地方，毕竟是玩家自己的梦……但图鉴空间只有我能修改场景，你如果有什么想要的，可以告诉我。”
    说的是告诉，意思像是请示。
    殷流明：“……没什么想要的。”
    看沈楼似乎对这种配色的空间十分满意，殷流明明智地没有提出抗议。
    他扯了一下身上的睡衣，“更衣室在哪里？”
    沈楼一指：“那边。”
    殷流明提着包过去换了之前的运动服，把睡衣仔仔细细折叠起来，准备回去洗干净。
    从更衣室里出来，眼前场景已经从沈楼单人装逼变成了合家欢。
    叶青青抱着常春藤花盆，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十分苦恼：“沈哥，这里没有向阳的窗户吗？我想让我的灵魂晒晒太阳。”
    蒋主任板着国字脸：“叶青青，好好坐下，不要给别人添麻烦！”
    又对沈楼道歉，“抱歉，沈先生。”
    沈楼大度地摆摆手：“没事。”
    殷流明：“……”
    他开口问，“这是怎么回事？”
    沈楼坐在沙发上，对他晃了晃高脚杯：“我不是说过么？这里是图鉴空间。”
    也就意味着他之前收过的图鉴……也会一起出现在这里。
    殷流明脸麻了。
    一团橙红色的火焰玫瑰轻飘飘地飘到他面前，讨好地向他晃了晃火苗。
    殷流明捏了捏鼻梁。
    他记得怒悔之火的灵智还挺高：“你小心点，不要烧到东西。”
    怒悔之火的小火苗“噗”了一下，委委屈屈地收敛起来。
    殷流明走到叶青青和蒋主任面前，犹豫了一下，斟酌着怎么开口。
    叶青青像是知道他想说什么，抢先一步道：“殷老师，我和蒋老师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殷流明微怔。
    “我们不是真实存在的人……只是楚苳梦境里的幻象，对吧？”叶青青歪了歪头，脸上浮现出一丝苦恼，“难怪我完全没有家庭啊、过去生活啊之类的记忆。”
    蒋主任也叹了口气。
    “不过殷老师你不用担心，我已经接受这个事实了！”叶青青拍拍胸脯，反过来安慰殷流明，“我在图鉴空间？是这么叫吧——有一个可以完全自己设计的房间！而且我不用上课考试了，可以尽情地追剧看小说！”
    蒋主任皱了皱眉，不赞同地道：“叶青青，不管将来怎么样，你现在还是学知识的年纪——我来给你出试卷。”
    叶青青：“……”
    殷流明看叶青青顿时垮下脸，有些哭笑不得。
    不过既然这里是梦魇图鉴的空间，那这些图鉴住在这里确实没什么问题。
    殷流明想了想，感觉可能自己更可怜一点——毕竟就连图鉴都有他们住的房间，可以自己DIY场景，只有他得呆在这个“金碧辉煌”的沈楼房间里。
    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想法，沈楼又打了个响指，一旁的墙壁上多了一扇门：“给你的房间。”
    殷流明做了一下心理准备，推门进去，惊讶地发现里面竟然是一片空白。
    “这是谁的房间？”
    “我的。”沈楼耸肩，“现在送你了。”
    原来这里就是图鉴的第一页。
    殷流明想了想，在墙壁上点了点，试着想象了一下自己家的场景。
    朴素典雅的墙纸、沙发、吊灯凭空出现在房间里。
    总算比外面舒服多了。
    一转头，沈楼看他的眼神有些费解。
    殷流明：“怎么了？”
    沈楼道：“按理说你不该能掌控这个房间的——图鉴是我的住所。”
    殷流明挑眉，好脾气地道：“那我改回去？”
    “不必，送你就是送你了。”沈楼轻轻挥手，“还是看看你的抽奖吧。”
    不说殷流明差点忘了，破关“鲜花焦土校园”之后，系统奖励了他一次抽奖机会。
    随着他的想法，面前凭空出现了一台老虎机。
    殷流明一边扳下摇杆，一边问：“抽奖会抽到什么？”
    “好一点的有直接实现愿望的机会、死亡再来一次的卡牌，差一点的自选梦境、获取下个梦境的情报等等，不过多数还是一些没什么大用的道具。”沈楼好心提醒，“不要抱太大希望……”
    “咔哒。”
    说话间，抽奖结果出来了。
    一枚璀璨的珍珠出现在奖品栏。
    殷流明拈起来，左右看了看，有些疑惑：“这是什么？”
    一转头，沈楼的脸色可谓麻木又精彩。
    “沈先生？”
    过了好一会，沈楼才艰难地开口，好像在打量怪物一样看着殷流明：“这就是直接实现愿望的海珠。”
    殷流明：“……”
    开局中大奖？
    他看着眼前这枚小巧玲珑、散发着浅浅光辉的珠子，轻轻掂了一下：“所以，我的愿望可以实现了？”
    沈楼收起脸上的表情，深深看了殷流明一眼，伸手触了一下珠子，随后道：“这是最普通的海珠，只能实现一些影响范围不大的愿望，对你来说应该足够了。”
    “影响范围？”
    “梦魇游戏对愿望的评价和愿望本身的影响范围有关——比如有人想要能够潇洒生活的钱，影响的基本只是他自己和身边的人，需要的积分就不算多；但他想要世界首富级别的钱，影响范围就是全球经济，需求的积分就极高了。”
    殷流明明白了。
    他的愿望是治疗失眠症，影响的应该只有他自己，这枚海珠足够用了。
    殷流明抬眸看了沈楼一眼，露出了诚挚的笑容：“虽然时间不长，但还是很感谢沈先生对我的帮助。”
    沈楼“呵呵”了一声：“你不在心里骂我就是好的。”
    殷流明挑了挑眉，握紧了海珠。
    他和沈楼签订的契约是帮助沈楼收集图鉴直到达成实现愿望的条件，现在运气爆棚提前，也不算违约。
    海珠轻轻震动了一下，系统的机械音响起：“玩家殷流明，请许愿。”
    “治好我的失眠症。”
    “……”
    系统沉默了一会，才道：“低阶海珠权限不够，无法实现。”
    殷流明：“……”
    什么鬼。
    他的失眠症难道影响范围很大吗？
    沈楼挑了挑眉，露出了一个友好的笑容：“看来我们还要继续共事一阵子了。”
    殷流明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说不失望也是假的，毕竟失眠症已经困扰他很多年，本以为现在就能达成愿望好好睡一觉；奈何梦魇游戏不知道抽了什么疯，竟然不给他完成。
    殷流明扫了沈楼一眼，内心甚至怀疑是沈楼刚才动了手脚。
    沈楼无辜地摊了摊手。
    殷流明收回目光，思忖了一下，转头出去找到了正卖可怜的叶青青和铁面无私的蒋主任：“叶同学，蒋主任，我有个问题想问问你们。”
    ……
    安阳镇中心医院住院部。
    迟夕站在7102房门口向里面探视了一眼，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忽然感觉自己肩膀被拍了一下。
    他惊吓地回头，对上殷流明带着些笑意的眼神。
    “殷哥？！”
    迟夕有些不可置信，“你怎么在这里？”
    殷流明指了指手里的花篮：“我来探望现实中的楚苳——顺便也见见你。”
    迟夕吃惊地喃喃道：“殷哥怎么知道的？”
    “在梦境时，我看你对安阳中学的结构、布置十分熟稔，猜测你可能是从安阳中学毕业的。”殷流明道，“现在看来我没猜错。”
    迟夕有些脸红：“抱歉，殷哥，我没说只是有点害怕……”
    殷流明笑眯眯地摆摆手：“没事，你已经帮了很多忙了。”
    他向病房内扫了一眼，“怎么不进去？”
    “我、我有点怕，万一楚苳的家长觉得我图谋不轨……”迟夕挠了挠头，尴尬地道，“我总不能说我是在梦里认识楚苳的吧？”
    殷流明失笑，大大方方地敲了敲病房门，推门走了进去。
    迟夕呆了一下，下意识跟了上去。
    病房内除了靠在床头半合眼输液的少女，只有一个在旁边耐心剥橘子的中年妇女。
    看到殷流明和迟夕进来，中年妇女有些警惕地站起身：“你们是谁？”
    “阿姨您好，您是楚同学的母亲？我叫殷流明，这位是迟夕。”殷流明做了自我介绍，然后道，“迟夕是安阳中学的优秀毕业生，今年回来探望母校，得知出了这么大的事，特意来探望一下楚同学。”
    楚妈妈眼中仍然有些疑虑，没有放下戒心：“多谢两位。”
    殷流明目光投向楚苳。
    现实中的楚苳比梦境中瘦削憔悴不少，不知是否因为久睡不起的缘故，眼神有些黯淡。
    她看着殷流明和迟夕，眼神中有些熟悉，更多的还是茫然。
    殷流明听到沈楼的声音在他耳边突兀响起：“涂梦人的梦境被彻底破解后，梦境中的记忆大部分会消失。”
    就像睡醒之后很难记得梦的详细细节一般。
    殷流明微不可查地点点头。
    正在这时，从病房外推门进来一个中年男子，拍打着身上的尘土，有些愤怒地道：“太可恨了，学校的严副校长说为了学校声誉，希望小苳当作这件事没有发生过，事件就定性为那个男孩偷试卷引发火灾，不然就——”
    他声音戛然而止，警惕地看着病房内的两个陌生人，“你们是？”
    殷流明还没说话，就听到迟夕鼓起勇气道：“叔叔，我是楚苳的学长，就是为了这件事来的。”
    楚爸爸脸色顿时拉了下来：“我告诉你们，别说是学长学矮，就算是教育局长来也没用！小苳差点被强.奸，还连累死了两个人，这件事我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说完抢到楚苳病床前，挡在女儿面前。
    楚妈妈也冷着脸站过来，和楚爸爸统一战线。
    殷流明没有生气，笑了笑：“不，我们是来帮楚同学主持公道的。”
    楚爸爸和楚妈妈一起怔了一下。
    ……
    从病房出来，迟夕脸上的表情轻松不少。
    “我咨询过律师，这件事有楚苳证词，楚苳昏迷之前身上的衣服、暴力痕迹也被楚妈妈好好留存了，加上警方调查，胜诉的可能性极大。”
    他表情变得有些气愤，“要不是楚苳火灾之后昏迷了两个月，严航也不会逍遥法外这么久！”
    殷流明笑了笑：“至少正义只是迟到，没有缺席。”
    他给楚苳联系了专业的律师团，很快就要赶到安阳镇和楚爸爸楚妈妈见面。
    迟夕则联系了他在学校时担任校长、现在已经晋升教育局领导的老校长和其他领导，把这件事强行捅了出去。
    严航的父亲、严副校长的儿子在省教育厅任职，正是严航无恶不作的最大依靠，也是最怕这件事闹大的直接利害人。
    双管齐下，无论如何，这次都不是严航一家人能压得下的。
    楚苳的态度坚决，不接受调解，严航必然接受法律的严惩。
    迟夕有些佩服地道：“殷哥，你是怎么这么短的时间联系起律师团的？”
    “爷爷留下的人脉罢了。”殷流明道，“走吧，去看看齐小北。”
    他们去齐小北的墓地前祭奠了一番。墓碑上的少年青涩而羞怯，一张黑白照阴阳分隔。
    他们还打听了一下齐小北父母的情况——齐小北死于火灾之后，齐小北的父母当场晕厥，之后齐妈妈的病更严重，一天有一半时间脑袋不清醒，齐爸爸拖着废腿照顾妻子，又没读过多少书，只能默默接受学校给的说法，艰难地继续求生。
    等案子判下来，齐家应该会收到巨额的补偿款，他们两人生活或许会好一些。
    ——只是若有选择，想必他们宁愿依然过以前的穷日子，也希望齐小北能够安安稳稳地活下去。
    殷流明拿出了抽奖来的海珠，看向了墓碑上齐小北的照片，低声道：“这个愿望……就送给你吧。”
    做不到让齐小北死而复生，至少可以让齐小北的父母后半生不再困苦难捱。
    最后他们又去看望了一下蒋主任的家人。
    这时他们才知道，蒋主任其实已经不是主任了——他曾经坚持向学校抗议严航和严副校长的行径，然而被学校领导压了下去，撤了职称，调成了最冷门的计算机课老师。
    严航还拿蒋主任上小学的女儿威胁他，让他“少说话”。蒋主任满腔愤怒无处倾泻，最后只能化为一声叹息，平时除了多照顾一下齐小北之外没有别的办法。
    殷流明见到了蒋主任名叫“琪琪”的女儿。
    蒋琪琪虽然年纪不大，但显然已经懂了很多事，抱着书包坐在塑料凳子上，怔怔地望着桌上父亲的相框默然不语。
    殷流明想了想，趁迟夕和蒋主任的妻子说话时，去了趟洗手间，手指按在了图鉴上。
    心中默念“放出”，一道光闪过，面前竟然真的出现了蒋主任的身影。
    只是现实世界中的蒋主任和沈楼一样，都是半透明的虚影。
    “蒋主任，要去和您的家人见一见吗？”
    蒋主任站在洗手间门口，怔怔地望着外面的家人，一贯严肃的国字脸上泛起了些无措。
    他沉默了一会，才叹息道：“我并不是真正的他、也可能不是一个合格的丈夫和父亲，还是不见了。”
    恰好这时，外面谈话的声音传了过来。
    “老蒋这个人，脾气直，认准了事就不拐弯，我原以为得罪领导已经是最坏的事了，没想到……”
    迟夕低声问：“您也别怨他，蒋老师他……”
    “我没有怨他。”蒋妈妈的声音温和中透着一丝刚强，苦笑一声，“我和老蒋其实是同一类人，要是我碰上这种事，也会毫不犹豫冲上去的——当初我俩谈恋爱，人家都说我们是两根钢筋拧一起了。”
    她顿了顿，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发，眼角有些泛红，“我虽然难过，但也为他骄傲。”
    ……
    蒋主任低着头，摘下眼镜轻轻擦了擦眼角，化作一道流光，静静返回了图鉴。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4-13 18:15:14~2021-04-14 18:04:4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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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深海祭祀小镇（一）

    地上杂草丛生, 泥土黏腻松软，一脚踩下去就是一个深深的脚印，好像随时都会把人吞噬。只有一条石板小道通向幽深的树林深处。
    殷流明找到虫蛀的木牌时, 已经有七八个人在等着了。
    迟夕看到殷流明，高兴地挥手：“殷哥！这边！”
    殷流明笑了笑：“我又是最后一个？”
    “还有人来呢。”
    后来陆陆续续又来了几个玩家，一共十几个人。
    等最后一个玩家到齐，从树林间走来一个提着灯笼的人。
    这人皱纹堆满脸, 肤色一看就饱经风霜，鹰目勾鼻、眼窝深陷, 不知道是哪国人，只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粗布衣服, 看到十几个玩家，慢吞吞地挨个打量一遍, 最后挤出一丝笑容：“这次这么多啊？”
    听起来像感叹屠宰场的肉货, 令人不寒而粟。
    “跟我来吧, 年轻人们。”那人晃了晃手里的灯笼, 和蔼地道, “咱们这里天黑得早，树林里又有野兽，千万要小心。”
    确实，明明才刚到下午，天空却是深沉的墨黑色, 好像傍晚, 又好像随时都会下暴雨。
    树林幽暗深邃，隐约有些不知道是野兽还是风吹树叶的声音，惊起人一身鸡皮疙瘩。
    迟夕搓了搓胳膊，小声问殷流明：“殷哥, 这里好冷。”
    殷流明点点头。
    确实，他穿着厚外套，依然觉得冰冷刺骨。
    ——如果到了梦境里依然这么冷，他晚上睡觉就得在睡衣里贴暖宝宝了。
    前面有个个子很高的青年回过头，很自来熟地接话：“你们也这么觉得？哎我没带厚衣服来啊，这是在北极还是南极啊？这位兄弟，你背这么大背包，里面有厚衣服不？能借我穿穿不？”
    殷流明温和而礼貌地婉拒：“没有。”
    青年顿时有些失望：“哎，那就希望村里能有卖衣服的吧……这位大叔，你们镇上收不收人民币啊？或者美金？支付宝能转账吗？”
    领路的那人脸皮抽了抽，声音低沉：“禁止大声喧哗，会吵到鱼神。”
    鱼神？
    玩家们顿时精神一振。
    然而那人却不再透露，只让玩家们闭嘴跟着，到了镇上再说。
    沿着路走了半个多小时，前面终于出现了些亮光。
    这是一座三面环山、一面朝海的小镇，家家户户都是用木板搭建的高脚楼，外面再用木栅栏围成一圈院落。
    因为天色昏暗，所有的房子里都亮着微黄的灯火，给这个静谧的海边小镇增添了几分暖意。
    “按照村里的规矩，回来的年轻人们都要先向夫人问好。”提灯的人笑眯眯地道，“好在现在夫人还没睡下，各位跟我来吧。”
    前面那个青年又忍不住开口：“这才几点啊，不会真的有人没过零点就睡觉吧哈哈哈哈！”
    殷流明：“……”
    其他玩家也有些受不了地看着那个青年，有人抱怨了一句：“闭嘴吧。”
    提灯人装作没有听见，只是脚下加快了脚步。
    绕过几条路，最后停在一处庄园外面。
    这是这个小镇唯一用砖瓦砌成的洋楼，庭院里有假山有水池，规模远胜其他寒酸的院落。
    进门之后殷流明才发现，和里头一比，外面简直是一片荒地。
    客厅里装饰得金碧辉煌，脚下纯色木地板上铺着厚厚的羊绒毯，墙壁上贴着金钿装饰，挂着一副副巨大的油画，正门对着的壁炉里烧着足量的木炭，将房间里熏得暖烘烘，和外面的寒冷形成天壤之别。
    提灯人走了两步，就听到一声倨傲的训斥：“好了卡夫，不许用你的脏脚碰到夫人的地毯！”
    从楼梯上走下一个穿着笔挺燕尾服的年轻管家，有些嫌恶地看了眼这群脚底沾满泥泞的玩家，在鼻子面前扇了一下风，“哦上帝！又要擦地板了。”
    提灯人卑微地鞠躬笑，皱纹堆叠起来：“管家先生，十分抱歉……只是规矩就是要让他们给夫人过目……”
    “我知道了。”管家嘟囔了一句，转身上楼，“我去请夫人下来。”
    管家上去之后，有按捺不住的人问提灯人：“夫人是谁？”
    提灯人“嘘”了一声：“对夫人保持尊敬！……索拉瑞夫人是咱们索拉瑞镇的管理者，你们日后想在镇上立足，就要遵守夫人定下的规矩。”
    他的脸色抽动了一下，忽然变得有些可怕，“夫人很危险……”
    “咯噔、咯噔、咯噔。”
    高跟鞋与木地板敲击的声音从楼梯口响起。
    殷流明抬眸，看向了那位危险的夫人。
    索拉瑞夫人看起来意外地年轻，容颜艳丽，一头银白发丝挽成高高的发髻，露出纤细高傲的脖颈；一身桃红色的长裙更衬得她妩媚妖娆。
    索拉瑞夫人慢悠悠地来到玩家们面前，美丽的脸庞上浮现出一丝优雅的笑容：“亲爱的孩子们，感谢你们愿意返回小镇、为我们共同的家乡出谋划策。尽管天空被黑暗笼罩，有你们热情的心，依然令我如处艳阳之下。”
    玩家们面面相觑。
    一开始那个话多的青年大着胆子问：“夫、夫人，需要我们做什么呢？我们还什么都不知道呢。”
    索拉瑞夫人双手合十，脸上笑容依然完美：“哦，勇敢的年轻人，你们的回归就是对我们最大的帮助——让我来详细告诉你们索拉瑞小镇现在陷入的巨大的恐慌。
    “你们进来之前也看到了吧，现在刚刚午后，太阳已经从天空中隐遁。没有太阳，花和树没法生长，我们的镇民也不敢出海捕鱼。奇特的是，如果离开索拉瑞小镇，太阳就会恢复正常。长久下来，年轻人们纷纷离开，只有我们这些念旧的人不舍得离开故土，想要弄清楚太阳消失之谜。
    “根据我的调查，索拉瑞小镇过去一直信仰太阳鱼神，而或许正是信仰的流失触怒了神明，让庇佑赐予我们生命与温暖的太阳鱼神不再垂怜。因此我们决定举行一次盛大的祭祀，向太阳鱼神倾诉我们的崇敬与信仰。我的孩子们，祭祀流程复杂又繁琐，正需要你们的加入。”
    随着索拉瑞夫人这番话说完，摆在墙上支架中的收音机忽然“沙沙”响了两声，随后熟悉的机械系统音响起：
    【二十名玩家已开启梦境。】
    【梦境名称：深海祭祀小镇。】
    【主线任务：帮助索拉瑞小镇的居民重新沐浴阳光。任务难度：★★。】
    【玩家完成主线任务后可选择离开梦境，奖励将在离开后结算。】
    【主线任务第一步：活过三天。】
    【任务完成无奖励。】
    玩家中引起一阵骚乱，殷流明也轻轻挑了挑眉。
    这次的梦境似乎比上次要难不少，第一步任务竟然只是要求活下去。
    和上一个梦境一样，索拉瑞夫人完全没有听到收音机里的话，只微笑道：“祭祀还需要两三天准备，你们或许还没有住的地方，不用担心，我们不会亏待愿意回来的年轻人——拉尔夫！给这些年轻人们安排客房！”
    她再次端详了一下玩家，忽然掩口笑了起来，“你们人数刚刚好——再多我的庄园客房就装不下了。”
    管家上前一步，盯着玩家们泥泞的脚，满眼嫌弃，但还是恭敬地道：“请跟我来。”
    ……
    索拉瑞夫人家的客房条件比上一个梦境里的学校宿舍可强太多了。
    殷流明被分配到了5号房，满意地试了试柔软的鹅绒大床，把自己的全套装备拿了出来。
    沈楼从图鉴里飘出来的时候，刚好看到殷流明把第二套睡衣挂在衣柜里。
    “这次竟然带了两套？”
    殷流明关上衣柜门，淡淡地道：“我怕有人又想弄脏我的睡衣。”
    沈楼“哦”了一声：“看来你已经做好穿着睡衣破关的准备了。”
    殷流明：“……”
    “为什么这么急来参加第二次梦境？”沈楼怀里抱着一只橘色的肥猫，轻飘飘地坐在鹅绒床上，“两个梦境之间的时间可是系统白送的休假，很多玩家都会在自己的休息室好好享受，错过就没了。”
    毕竟能够随意创造物品、场景的空间，简直是梦幻一样的地方。
    殷流明不想回忆沈楼那让他瞎眼的场景配色，微笑道：“当然是为了尽快帮沈先生收集图鉴。”
    沈楼侧头高深莫测地打量着殷流明，忽然轻笑：“你又在心底骂我。”
    殷流明当然不会承认：“沈先生多虑了。”
    沈楼忽然手一扬，那只橘猫被扔出来，直直地落入殷流明怀里。
    殷流明有些无奈地捧着这只“橘猫”。
    近距离看，这只猫全身上下都是橙黄色，眼睛、嘴巴、脚掌都只有轮廓——因为它是怒悔之火拟态成的猫形。
    怒悔之火在鲜花焦土校园里是玫瑰花的形状，到了沈楼手里，就被要求变成了猫。
    “橘猫”讨好地向殷流明蹭了蹭，没有控制好形状，猫肚皮上骤然鼓起一团火，在殷流明衣服上留下一块炙烤的痕迹。
    殷流明扯了扯嘴角，把猫放了下去。
    沈楼轻飘飘地落到殷流明面前，一招手，刚才被殷流明放进衣柜的睡衣就飞到他手里。
    沈楼把睡衣在殷流明身上比了一下，轻轻挑眉：“你这么喜欢动物睡衣？”
    这套睡衣是灰色的绒兔子造型，比上一套米黄熊熊睡衣更可爱。
    殷流明缓缓呼出一口气，挤出一个麻木的笑容：“这和沈先生没关系吧？”
    就在这时，门被直接推开，一个青年直接迈步走了进来：“嘿！隔壁的邻居，我来认识一下……”
    他看到刚好靠在一起的沈楼和殷流明、以及沈楼手里毛茸茸的兔子睡衣，忽然呆了。
    殷流明有些头疼地揉了揉鼻梁，试图解释：“这……”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打扰了！”青年骤然清醒，后退贴心关门，“两位继续！”
    殷流明：“……”
    不过片刻，那青年举着一根棍子冲了进来：“不对，有鬼啊！”
    他对半透明的沈楼挥舞了一下不知从哪弄来的木棍，“这位兄弟别急，我立刻来救你！”
    说完这青年大喝一声，向沈楼当头一棒砸下！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开始恢复下午六点更新并且开启日六！
    新的副本也请多多支持哇！
    感谢在2021-04-14 18:04:46~2021-04-15 20:40:5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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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3章 、深海祭祀小镇（二）

    那根木棍在距离沈楼额头大约十公分的位置停了下来。
    沈楼伸出一根食指, 抵着那根大胆的木棍，俊美的脸上骤然覆盖一层冰霜。
    他随手一挥，那根木棍寸寸断裂, 之后青年倏然飞出去，只听到“哐啷”一声，直接撞到了一侧墙壁的油画上，将白木画框撞得烂碎。
    青年“哎呦哎呦”呼痛了起来, 挣扎着爬不起来。
    殷流明有些无语，不着痕迹地叹口气, 过去把青年扶起来：“你没事吧？”
    “没、没事……哦啊啊——扭到腰了……”
    殷流明把他搀扶到红丝绒沙发坐下，咳嗽一声, 解释道：“他不是敌人，是我的……”
    殷流明沉思了一下, 想到了给沈楼定义的身份, “召唤兽。”
    青年揉着腰, 忽然瞪大了眼睛, 震惊地道：“召唤兽？！”
    沈楼转头盯着殷流明。
    殷流明淡定地无视他, 解释道：“刚刚召唤成功，控制得还不太熟练。”
    青年呆滞地看了他好一会，忽然站起来。
    就在殷流明以为他要干什么时，他忽然“噗嗵”跪下：“师父！徒儿也想学召唤术！”
    殷流明：“……”
    沈楼：“……”
    殷流明一晃神的功夫，这青年已经开始自我介绍了：“师父, 徒儿姓米名安培, 年龄26，单身……”
    “停。”
    殷流明深呼吸，打断米安培的喋喋不休，“这个召唤术是我在上一个梦境支线任务获得的奖励, 没法传授给别人。”
    米安培顿时露出了失望的表情，站起身捂着腰又倒在了沙发上，夸张地喊起来：“哦哦哦好痛！”
    殷流明侧目扫了沈楼一眼。
    沈楼轻轻“哼”了一声，直接化光返回了图鉴书。
    殷流明帮米安培看了下腰：“应该只是轻微扭伤，休息一晚应该就没事了。你要是觉得不舒服，我一会找索拉瑞夫人问问有没有药。”
    “哎，那就不用了……谁知道那夫人是人是鬼。”米安培有些尴尬地放下手，“咳，总之，认识一下。”
    殷流明看着他，笑了一下：“我叫殷流明。”
    米安培拍拍胸口：“兄弟，你放心，召唤术的事情我一定不会泄露出去的！”
    “……那就谢谢你了。”
    这时门外有人礼貌地喊了一声：“夫人邀请各位客人用餐，请问这位客人在吗？”
    “在。”
    殷流明起身回话，顺便不动声色地把兔子睡衣拎起来抱进怀里。
    门口是个衣装古板的中年女仆，灰与深蓝交织的女仆装在昏暗的过道里显得有些阴森。她铅灰色的眼珠落在殷流明身上，恭敬地道：“夫人邀请各位客人用晚餐。”
    殷流明点点头：“我知道了，请允许我更衣。”
    女仆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眼神比笑容更加僵硬：“还请客人快些，我还要去邀请隔壁客人……夫人不喜欢迟到。”
    这个场景着实有些吓人。
    殷流明神色淡然地转身：“不用邀请了，他也在。”
    米安培从门口露出半张脸，看到女仆时顿时又吓得缩回去了：“妈呀！女鬼！……这也是你的召唤兽吗殷哥？”
    “不是。”
    “我说呢，这和上一个颜值差距也太大了！啊我衣服刚才被撕破了，殷哥，你有多余的衣服吗？”
    “没有。”
    “哎，要不是你我衣服也不会破啊……”
    女仆：“……”
    这是在干什么？庄园里怎会有如此淫.乱之事？
    ……
    晚餐在庄园的餐厅中举行。餐厅里的壁炉火焰旺盛，长条木餐桌上摆满了红酒、烤牛脊、奶油汤、蜂蜜苹果沙拉等食物，中间还有一只巨大的碳烤乳猪。
    短短不过半小时的功夫，索拉瑞夫人已经换了一身淡紫色的长裙，头发蓬松地放下来，额头、脖子、手腕、手指挂满了珠宝，慈爱地看了一圈玩家，笑眯眯地道：“我的孩子们，你们一定饿了，快点享用晚餐吧。”
    玩家们面面相觑。
    说实话他们确实饿了。但现在不是在什么西餐厅，而是梦境中诡异的庄园——谁知道这些食物里会不会有什么玄机？
    管家看玩家没有一个人开动，顿时流露出不满的神色：“夫人，这些年轻人实在太不懂得教养了，这种人不该留在庄园里！”
    索拉瑞夫人轻轻把玩着右手小指上戴的华美翡翠戒指，姣好的眉毛轻轻一动，柔和的眼神看向了玩家：“我相信这些孩子们只是刚到新的地方有些紧张，要给他们充足的时间，拉尔夫。”
    这下不吃不行了。
    管家的意思很明显，如果他们不吃，就要把他们赶出庄园。
    殷流明淡定地伸出手，手指刚触到刀叉，就听到耳边传来沈楼的声音：“稍等。”
    他动作微微一顿。
    几秒之后，沈楼的声音再次响起：“食物没问题，吃吧。”
    殷流明意外地挑眉——沈楼还有这功能？
    他慢悠悠地吃着食物，不着痕迹地张口，用气音道：“难得。”
    沈楼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谁让我是你的召唤兽呢？”
    说到“召唤兽”三个字的时候，沈楼的语调有些意味深长。
    殷流明咀嚼食物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忽然开始担心沈楼其实是看出食物有问题、但是故意在说反话坑他了。
    看到有人开动，其他人也纷纷跟着拿起了刀叉。
    索拉瑞夫人这才满意地放下戒指，同样拿起刀叉优雅地切着牛脊肉。
    ……
    用餐之后，索拉瑞夫人放下刀叉，用餐巾拭了拭嘴角。
    管家贴心地奉上了一杯饮品。
    索拉瑞夫人优雅地喝了一口，双唇染上一抹不详而艳丽的绯红。
    没人去揣测她喝的是什么。
    她温和地开口：“这次把各位叫过来一起用餐，其实是想对各位说一下庄园里的规矩。”
    玩家们顿时凛然。
    索拉瑞夫人笑了起来：“不用这么严肃，只是几点小限制罢了。因为现在白天越来越短，只要天色黑了就要点灯，为了防止灯火不够用，夜晚十点之后整个小镇都会熄灯，希望各位十点之后不要出门——毕竟镇子后面就是山林，晚上会有些野兽出没，如果出什么事我是管不了的；
    “第二则是希望大家不要上二楼——二楼是我的私人住处，不希望被外人瞧见；
    “第三么，就是希望大家能够注意卫生。”
    索拉瑞夫人掩口低笑了一声，“我略有些洁癖，不喜欢庄园里有脏东西。”
    最后索拉瑞夫人笑眯眯地道，“我知道各位肯定需要交流感情，餐厅以后就是各位的场所，晚餐之后尽可以留在这里，一定不会有人打扰你们。”
    殷流明微微颔首。
    看来这个餐厅就是强制玩家每天碰头交流信息的场地。
    索拉瑞夫人交代清楚之后，就施施然离开了，管家和女仆也相继离开，将空间留给了所有的玩家。
    迟夕过来，刚开口要喊，米安培就从另一边挤过来，亲热地拍着殷流明肩膀：“殷哥！”
    迟夕：“？”
    他警惕地看着米安培，“殷哥，他是谁？”
    “我是殷哥的邻居。”米安培大大咧咧地伸手，“你好！我是米安培，认识一下？”
    迟夕在殷流明和米安培之间来回端详了好一阵子，才委委屈屈地伸手：“我是迟夕。”
    殷流明看着迟夕有点哀怨的眼神，恍惚中以为自己是给正妻介绍妾室的渣男。
    “殷哥，有看出什么吗？”
    殷流明失笑：“这才刚开始，能看出什么？”
    他又不是梦魇游戏的神。
    米安培凑过来神秘地眨眼：“我倒是看出来了，今天晚上肯定会出事。”
    迟夕有些惊讶地看着他：“怎么看出来的？”
    “刚才夫人不是说了，十点以后禁止出门么？”米安培一击掌，“但咱们的房间里没有厕所啊！可不得出去尿尿？那不就触犯夫人的禁忌了嘛！”
    迟夕：“……”
    米安培又笑嘻嘻地道：“不过我的房间靠着花园，我可以站在窗口朝外撒尿！是不是很聪明？”
    殷流明：“……”
    结果还真被米安培说中了。
    第二天早晨，有个玩家消失了。
    ……
    伴随着若有若无的小提琴旋律，殷流明在自己房间吃完了早餐。
    庄园里的早餐由那些神态僵硬的中年女仆送上来，同样经过沈楼检验，没有问题可以放心吃。
    殷流明放下餐巾，看向了站在一旁的女仆：“请问是谁在演奏？”
    女仆恭敬地回答：“夫人每天起床都会有演奏小提琴的习惯。”
    殷流明挑眉，还没等再问，女仆已经推着餐车出去了，速度像逃跑，好像生怕他继续追问什么。
    殷流明出门，就看到不远处的12号房间门口围着几个玩家议论纷纷，似乎还有人在大吵大闹。
    他过去扫了眼，才知道住在这个房间里的玩家不见了。
    “昨天晚上进门之前他还跟我打招呼，让我务必不要出门。”另一个女玩家脸色苍白，神色惶恐，声音因为恐惧而有些尖利，“你们有没有看到他？”
    玩家们纷纷摇头。
    那女孩显然和失踪的玩家关系匪浅，从门内冲出去，一把抓住推着餐车的女仆：“我问你！贾河去哪里了！”
    “这位客人，请冷静……”
    “告诉我！你们把他弄哪里去了！”
    看着那女孩激动的样子，米安培咂吧了一下嘴，叹口气：“哎，又是被保护得太好的菟丝子。”
    迟夕有些疑惑：“菟丝子？”
    米安培打量了一下迟夕，忽然笑了起来：“小迟，你才进游戏没多久吧？”
    迟夕听出米安培的嘲笑，有些羞恼：“关你什么事！”
    “哎你别生气啊，我意思是你太好懂了。”米安培抓抓头，“因为梦魇游戏是可以组队进梦境的，所以菜鸟玩家可以跟大佬组队躺过副本——虽然破关奖励只会给一个人，但通关奖励不拿白不拿嘛，能破关的人又少，何乐而不为？不论是爱情还是金钱利益，能保住命又能实现愿望谁不愿意呢？”
    他朝那个女生努了努嘴，“当然了，后果就是一直被保护着的金丝雀离了笼子也不会飞了。”
    迟夕怔了怔。
    有不少玩家和米安培一样对女孩投过了同情的目光，心知这种情况下那个玩家八成已经凶多吉少。
    看女孩情绪中的难过悲伤四溢，消失的那个玩家很可能就是她的亲人或者爱人。
    当然，也有人眼神不屑，甚至还有几个不怀好意地打量女孩年轻貌美的脸庞——这种骤然失去依靠的小女孩，最容易趁虚而入。
    还有几个玩家直接进了房间，寻找线索。
    就算不为别人，也想搞清楚是什么触发了死亡flag。
    殷流明站在门口，伸手拉动了一下房门。
    这座庄园看起来很新，房门门轴倒是有些腐烂的痕迹，拉动时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殷流明轻轻摩挲下巴。
    他睡眠质量很差，稍有动静就会被吵醒，昨天晚上十点熄灯之后，过道里有仆人推着清洁车走来走去，让他差点想出门锤他们一顿。
    但没有开门的声音。
    殷流明进屋看了看。
    这间房间和他房间的布局基本一致，床头挂着那个玩家的衣物，枕被凌乱，没有什么挣扎或者搏斗的痕迹，仿佛那人在一瞬间被不可抗力摄走一般。
    其他玩家同样检查了窗户，没有找到线索。
    迟夕走近殷流明，小声道：“殷哥，我闻到一股奇怪的腥味。”
    殷流明知道迟夕嗅觉灵敏：“在哪里？”
    “很淡，大概在门口？”迟夕有些迟疑，“好像烂掉的鱼一样难闻。”
    殷流明在门口又端详了片刻，最后目光落在门板上。
    他凑上去嗅了嗅，果然嗅到一股极淡的腥臭，若非迟夕提醒，一般人完全察觉不到。
    殷流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可惜除了门板上的腥臭味，再也没有发现别的有价值的线索。
    那个女玩家最后只能沉默但悲伤地接受了这个事实。不过她拒绝了所有试图这个时候靠近她的男人，一个人默默回了自己的房间。
    ……
    因为现在的主线任务仅仅是要求他们活过三天，所以暂时他们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做。
    但一直待在这座诡异的庄园里很可能不知不觉就死了，多数玩家还是出门，在镇上打听这个梦境的背景。试图寻找涂梦者的身份。
    殷流明和迟夕也一起出了门。
    迟夕皱眉看着不请自来的米安培：“你跟着我们干什么？”
    “我觉得我和你们有缘份。”米安培一点都不脸红，“其他人都不搭理我，我好寂寞。”
    殷流明确实看到米安培和每一个玩家都搭讪，有一肚子装不下的话——绝大多数玩家都用看白痴的眼神看他，然后谨慎地保持距离。
    除了他。
    “殷哥把我的腰弄伤了，衣服也弄破了，陪我说说话也是应该的嘛。”
    迟夕震惊地看着殷流明。
    殷流明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不小心撞到他了——我是直男。”
    迟夕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米安培想起昨晚看到的场景，发出意味不明的笑声，用一副“我懂”的眼神看着殷流明。
    殷流明决定不理他，转头去看小镇上的镇民。
    这座小镇说是镇子，其实面积很小，几乎可以被称作渔村。
    它三面环山一面靠海，房屋基本都是木制，油漆斑驳、颇为陈旧。大部分人家门口都挂着一个拳头大的木雕，仔细看上去是一条翘着尾巴的鱼。
    一路上基本见不到几个人，确实荒凉得有些吓人。
    偶尔有几户人在窗口，看到他们这些玩家过来，立刻就关窗拉窗帘。
    米安培道：“这些镇民好像很怕我们诶。”
    迟夕有些不满地嘟囔：“这我们怎么打听？”
    殷流明道：“有人不怕。”
    “谁？”
    殷流明转过一栋陈旧的木屋，指了指前面：“他。”
    米安培看过去，恍然大悟：“那个拎灯的家伙！”
    提灯人靠在渔网架旁，慢悠悠地喝着烈酒，看到殷流明三人过来，醉醺醺地打招呼：“你们还活着呢。”
    米安培吃惊：“老伯，你早知道庄园里有危险，怎么不告诉我们？”
    提灯人脸上顿时闪过一丝畏惧，眼神也清醒了些：“夫人的事情，我们哪里敢多管？”
    殷流明开口道：“索拉瑞夫人是什么人？”
    “索拉瑞夫人……”提灯人皱纹更深，犹豫了好一会，才叹口气，“你们这些年轻人啊……真是无知无畏。也好，我跟你们说说。
    “索拉瑞家是咱们索拉瑞镇土生土长的贵族，也一直担任着镇长——索拉瑞夫人是上一任索拉瑞男爵的小女儿，年幼时嫁去了国外，前几年才回来，据说丈夫死了很伤心，所以回来故乡继承爵位。现在这座索拉瑞庄园也是她搬回来之后翻修的。”
    米安培嘀咕：“听起来很正常啊？”
    提灯人摆摆手：“自从索拉瑞庄园翻修、夫人搬进去之后，庄园内就开始频繁出现仆人失踪的情况，而且连尸首都找不到。我们索拉瑞镇代代相传，死亡不是生命的终点，将尸体置于独木舟送入海洋，人就能够借助鱼神的力量重生……结果去庄园工作的仆人，连尸体都找不到。”
    米安培饶有兴趣：“海葬吗？能不能详细介绍一下？”
    “你闭嘴！”
    迟夕终于插上话，把米安培挤到一边去，“老伯，您再说说索拉瑞夫人？”
    “哦，夫人啊……”提灯人喝了一口酒，打了个刺鼻的酒嗝，神秘地道，“你们猜猜夫人现在多大年纪？”
    迟夕不确定地回忆了一下：“二三十岁？”
    提灯人笑呵呵地摇摇头：“小了。”
    “三四十岁？”
    提灯人不卖关子了，指了指自己：“夫人嫁出去的时候，我才刚记事。”
    迟夕吸了口凉气。
    提灯人皱纹横生，头发稀疏，看起来得有六十来岁了。他还是孩子的时候索拉瑞夫人就出嫁了……现在索拉瑞夫人岂不是得有七十多？
    可索拉瑞夫人除了头发银白，皮肤堪比二八少女！
    “镇里的人都私下说，夫人是修习了什么邪术，用人血来永葆青春呢。”提灯人叹口气，又喝口酒，“而且就是从夫人回来之后，索拉瑞小镇的太阳出现了问题——白天一天比一天短，太阳一天比一天远……夫人每天都会在太阳升起的时候演奏音乐，说不定就是什么地狱的鬼音……”
    终于提到主线相关的话题，殷流明适时开口：“你们没考虑过离开索拉瑞小镇？”
    “以前有不少年轻人逃走了。”提灯人忽然露出一个似哭非笑的表情，“但是谁知道他们是逃走了还是……死了呢？反正再也没有人传递消息回来——”
    他目光落在殷流明三人身上，浑浊的眼球里闪过一丝怜悯，“回来的只有像你们一样、自称镇民后代的年轻人。”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4-15 20:40:56~2021-04-17 10:05:2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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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深海祭祀小镇（三）

    提灯人醉睡过去, 再问也问不出什么来。
    殷流明三人只能去别的地方看看。
    现在差不多是上午十点钟，本该是艳阳高照的时候，但索拉瑞小镇的天空永远是黑沉沉的天色, 太阳模模糊糊地躲在云后，竟然比阴天夜晚的月亮还要黯淡。
    也难怪索拉瑞小镇这么冷。
    “所以，索拉瑞夫人为了长生不老修炼邪法，榨取童男童女精血, 那个什么太阳鱼神因此离开了索拉瑞小镇？”
    米安培总结了一遍，有些茫然, “这听起来感觉只要干掉夫人就行了？”
    迟夕道：“听起来应该更类似血腥玛丽或者吸血鬼卡米拉伯爵夫人吧？为了永葆青春用少女的血沐浴之类的。”
    殷流明摇摇头：“没那么简单。主线任务现在给我们的要求是活下去，代表在这个梦境里我们和敌人的力量悬殊极大, 很难完成破关任务。”
    米安培怔了一下：“殷哥，你想破关啊？”
    通关和破关的难度可谓天壤之别, 谨慎地通关说不定还能保全性命, 想要破关……那都是拿命去赌。
    迟夕终于找到了可以炫耀的机会：“我们上一关梦境就是殷哥破关的！”
    米安培吃惊地看着殷流明, 倒抽一口冷气：“原来是大神！大神现在有什么灵感吗？知道涂梦者是谁了吗？”
    殷流明摩挲了一下下巴：“信息太少了。”
    迟夕终于找到机会, 对米安培抱怨：“你跟着我们干什么？想打探破关情报吗？你队友不担心吗？”
    米安培震惊：“你们不是我的队友吗？”
    迟夕：“……”
    米安培“嘿嘿”笑了起来：“你放心, 我对破关没什么兴趣的，我就是觉得跟着你们比较有意思，肯定很好玩。”
    迟夕有些警惕地看了一眼米安培——因为杨角，他看别人总觉得是来坑人的。
    他们一边走一边闲聊，用了半天把这个小渔镇转了一圈, 除了提灯人竟然找不到第二个愿意跟他们交流的镇民。
    中间路过庄园的时候, 清晨出门时的小提琴乐依然在回荡。
    殷流明忽然问：“你们听过索拉瑞夫人演奏的这首小提琴乐吗？”
    “没有。”
    “有点耳熟……”
    殷流明道：“这首小提琴曲的名字叫《G小调小提琴奏鸣曲》，是意大利小提琴家塔蒂尼梦中创作，演奏难度很高，索拉瑞夫人竟然可以演奏得这么精彩。”
    迟夕有些茫然：“殷哥知识真丰富……”
    “这首小提琴曲还有一个名字。”殷流明道, “塔蒂尼梦到自己和魔鬼签订了契约，之后突发奇想，把小提琴交给魔鬼，魔鬼演奏出了这首曲子，所以又叫《魔鬼的颤音奏鸣曲》。”
    “梦中？魔鬼？”迟夕瞬间抓住了重点，“难道夫人就是这个梦境中的‘魔鬼’？”
    米安培流畅地接下话：“如果是的话，和她交易的人很可能就是这个梦境的涂梦者！这个梦境就是涂梦者魔鬼缠身的恐惧！”
    两个人眼中同时出现了兴奋之色。
    殷流明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虽然这样推断看似合理，但是……未免有点太简单了。
    “说不定‘魔鬼’指的不是索拉瑞夫人。”殷流明道，“或许指的是玩家呢？”
    玩家是这个梦境的外来者，索拉瑞夫人为了完成祭祀而邀请玩家们住进庄园……
    殷流明心中默默又补了一句：真要说的话，他自己和沈楼的关系倒是很贴近于《魔鬼的颤音奏鸣曲》的背景故事。
    ……
    差不多中午的时候，太阳升到最高——也不过是正常情况下阴天的状态——镇民们终于出来活动了。
    和提灯人说的一样，索拉瑞小镇里的居民基本都是年迈的老人，只有少数几个年轻的，看起来也得有四五十上下。
    镇民们的衣服看起来都破破烂烂，有几个渔民水手模样的干脆打着赤膊，露出肋骨分明的胸膛和瘪下去的肚子。
    米安培挠了挠头：“看起来索拉瑞小镇的人日子过得不太好啊。”
    迟夕犹豫了一下：“但庄园里看起来很富庶。”
    蜂蜜和葡萄酒给那么多玩家随意供应。
    米安培道：“说不定就是从这些镇民身上剥削来的呢。”
    迟夕嘀咕道：“我觉得索拉瑞夫人可能不是坏人。”
    “为什么？”
    “我觉得她很亲切——而且她不是一整天都在拉小提琴么？索拉瑞庄园和这些镇民之间也没什么往来。”
    米安培端详了迟夕好一会，才道：“你该不会馋人家身子吧？”
    迟夕：“……”
    他恼羞成怒，“我有女朋友！”
    米安培震惊了：“你这样的也有女朋友？快，照片给我瞅瞅！”
    “滚！”
    两个小朋友打闹着，殷流明目光落在码头上。
    那几个渔民在码头撑上了小船，划开桨向着海面去了。
    他们撑船时，有两个玩家凑上去试图跟他们搭话，被他们毫不留情地挥桨扫开，对玩家的敌意一目了然。
    两个玩家连碰几次钉子，只能气馁地往回走。
    路过殷流明他们身边时，还能听到其中一个在抱怨：
    “烦死了，我早说了所有人都不会跟我们交流，你非要拉着我一起浪费时间——有这功夫不如去树林看看。”
    “不试试怎么知道？树林很危险不能去……”
    殷流明望着海平面，稍微蹙眉。
    他走到码头，蹲下来观察海水。
    也许是因为长久没有阳光、也许是因为天气，海水泛着一股淡淡的咸腥，颜色也如天空一般阴沉，倒像是被工业污染过的水沟。
    码头旁边的木杆上雕刻着一条翘着尾巴的鱼的形状，像镇上人家门口的挂饰一样。
    殷流明沉思了片刻，转身回庄园。
    ……
    回到庄园，殷流明找到管家，提出想见一见索拉瑞夫人。
    管家表情很恭敬，眼神却抬到了天上：“夫人事务繁忙，无暇接见你们。”
    “夫人不接见我们，我们怎么帮助夫人完成祭祀？”
    “夫人有需要会吩咐你们。”管家眼神带了些厌弃，“想要靠近夫人的凡夫俗子可太多了，您不如回去打盆水照照镜子。”
    迟夕被管家盛气凌人的态度气得脸色发红，倒是米安培适时吐槽了一句：“以殷哥的颜值也得去照照镜子啊？我觉得夫人可能还没殷哥长得好看呢！”
    管家：“……”
    看管家绷着恭敬的表情、脸都要扭曲了，殷流明道：“那能否给我几双手套？”
    这个要求低了很多，管家表情稍微好转：“客人要手套做什么？”
    “捞鱼。”殷流明面不改色，“但我怕海水腐蚀我的肌肤。”
    管家无语地看向殷流明的手——别说，这人的手看起来确实很白皙，不像能捞鱼的人。
    殷流明拿着管家从厨房拿来的一沓塑胶手套，转身回客房。
    迟夕有些好奇地问：“殷哥，你要手套干什么？”
    “防止沾脏东西。”
    殷流明分了两只手套给迟夕和米安培：“你们也拿一双。”
    迟夕和米安培互相看看，虽然不太明白，但还是收下了：“那我们现在去捞鱼？”
    “我骗管家的。”殷流明坦然地道，“现在可以去睡个午觉，晚上搞点有意思的事。”
    米安培顿时眼前一亮：“哦哦哦！”
    迟夕则小心观察着殷流明，默默地在心底怀疑：以他对殷哥的了解，殷哥怕不是自己想睡午觉……
    ……
    晚上用晚餐的时候，索拉瑞夫人再次出现在餐厅。
    她这次又换了一身紫色的长裙，身上的珠宝首饰也搭配得流光溢彩，如同参加国会的贵妇人。
    虽然索拉瑞夫人对玩家们的态度依然温和，但不少玩家在管家那里碰过壁——管家对客人的态度基本就是主人的真情实感，索拉瑞夫人对玩家们的真实态度不言而喻。
    看着索拉瑞夫人身上华美的首饰，再联想到外面镇民们破旧不堪的房屋、枯瘦的身躯，更让人觉得难以接受。
    纵然索拉瑞夫人愉快地分享了几个她在国外的小故事，也没把餐厅的气氛炒起来。
    相反，一想到晚餐之后又要面对不知源自何处的生命威胁，玩家的脸色都沉甸甸的。
    索拉瑞夫人倒是没受影响，依然笑吟吟地，等大家都吃完，惯例喝了一杯不知道是什么的红色液体，才优雅地起身准备离开。
    “索拉瑞夫人，我有一个问题。”
    有个声音忽然叫住了她。
    索拉瑞夫人有些诧异地转身，“这位漂亮的小姐，有什么问题？”
    那个女玩家握紧了拳，抬眸看着索拉瑞夫人：“我的朋友在您的庄园里失踪了，您不该给个说法吗？我要求您把他还回来！”
    霎时间，所有人目光都落在了这个女孩身上，都带着些不可置信。
    索拉瑞夫人脸上的微笑缓缓消散，一双碧绿的眸子落在女孩身上，意味深长中气氛渐渐冰冻下来。
    伺候的女仆们僵硬的脸上都流露出惶恐。
    在一片屏息的安静压抑中，管家率先出声，不悦地盯着女孩：“太无礼了！那位先生走丢，关夫人什么事？”
    女孩猛然看向管家：“管家是怎么知道我说的朋友是位‘先生’？”
    管家顿时卡了一下。
    他刚要反驳，就被索拉瑞夫人扬手制止。
    索拉瑞夫人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惊讶：“竟然有一位先生在我的庄园失踪了！这种事应该早些报备给我知道才是！”
    她转头看向了管家，“立刻安排仆人们在庄园里找一找，务必找到人去了哪里！”
    管家在夫人和玩家之间打量了很久，最后极不情愿地回应：“是。”
    索拉瑞夫人又看向了女孩，亲切地道：“不用担心，亲爱的，我一定会找到你的朋友。”
    看到这一幕，所有人心中都浮现出“矫揉做作”四个字。
    那女孩显然也这样觉得，脸色涨红，刚要说什么，就听到索拉瑞夫人继续道，“为了各位安全起见，从今日起，晚餐结束之后就直接回客房休息，一直到第二天早晨，都尽量不要出门吧。”
    所有玩家均是一愣。
    门禁时间提前了这么多？！
    “夫人……”
    索拉瑞夫人宣布完这个消息，无视掉玩家的抗议，笑眯眯地离开了。
    留下女孩不知所措地咬着下唇。
    一些玩家迁怒地看向了她。
    都怪她莽撞不懂事！
    索拉瑞夫人明显是这个梦境的Boss级人物，毫无把握贸然挑衅，这不是在拖别人一起死？
    有几个冲动的人甚至怒气冲冲地向她走了过来。
    “等一下。”
    有个男人站在她身前，温和而笃定地拦住了想找茬的人，“这也不算她的错。”
    那人正在火气上，想也不想就要甩开他：“关你屁事！”
    然而用力甩了一下，他的手臂却像被钢钳箍住一般完全动不了。
    男人环视一圈，耐心地道：“大家冷静一下仔细想想。梦境中的机制全都反映了涂梦者的意愿，不太可能因为某一个玩家发生改变。很有可能门禁提前就是发生在第一个玩家死亡——”
    他看了眼那女孩苍白的脸色，改口，“失踪之后，就算这位不开口，索拉瑞夫人和管家也会唱着双簧限制我们。每一天的难度肯定都会增加，现在内讧毫无意义，别忘了攻击玩家可能会被系统判定为恶意的。”
    被他抓住的玩家脸色变了变，骂了一句，但还是退开了。
    男人却没有就这么住口，继续开口道：“我有一个提议。我觉得我们玩家应该联合起来，互相合作，一方面寻找线索通关，另一方面也可以避免被梦境中的怪物逐个击杀。”
    玩家们均是一愣。
    “我们刚见到索拉瑞夫人时，她提过一句‘你们的人数刚刚好’——为什么是刚刚好？多了房间装不下，少了没法完成任务。”那人笃定地道，“问题是其实我们很多玩家都是结伴而来，不管从安全还是别的角度考虑，都可以住一间房。”
    他背后的女孩咬着嘴唇道：“昨天我提过这件事，但仆人说必须一人一间。”
    “对，为什么要一人一间？说明背后对玩家下手的怪物要么受限于某种规则一次只能谋害一个人，要么就是实力不强，只能对付一个。”那人继续分析，“不管是哪种，他们肯定都希望我们一直处于互相孤立、甚至互相敌对的状态。也许索拉瑞夫人今天的表现也是故意的。”
    玩家们露出了半信半疑的表情，有不少人都流露出心动的意思。
    也有人有些不满地道：“要是联合了，最后破关奖励算谁的？”
    通关奖励可以共享，破关奖励可只有一个人能拥有。
    那玩家坦然地道：“谁找到关键线索算谁的，各凭本事——你们也不用怀疑我，我说实话，我个人其实完全有信心能找到破关的途径，并不会抢你们。”
    他伸出手，手心亮起一层蓝莹莹的光，显露出“78”两个数字。
    “排位玩家！”
    “七十八号……是雷英哲！”
    一群玩家顿时骚乱了起来，看着他的眼神又敬畏又嫉妒。
    迟夕有些茫然地问：“排位玩家是什么？”
    米安培一边羡慕地咋舌一边回答：“排位玩家就是梦魇积分排行榜上排名前一百的玩家。梦魇游戏存在时间极长，不知道有多少玩家存在，这么多玩家里积分排名前一百，那可牛逼大发了！据说排位玩家有很多特权，展示排名表露身份就是一种。”
    迟夕有些吃惊：“这些玩家的愿望这么难实现吗？”
    “嗨，有些已经不是为了实现愿望了。”米安培撇撇嘴，“我之前在梦境里碰到一个大佬，估计就是排位玩家，破关摧枯拉朽，纯粹是为了享受闯关快感才留在游戏里的。其他排位玩家应该也差不多吧。”
    殷流明问：“那这个雷英哲有什么擅长的么？”
    “这我就不知道了。”米安培老脸一红，“排位玩家距离我太远了，我都不怎么关心。不过以他们的积分和闯关数对比，大部分应该都是破关玩家。”
    迟夕有些怔怔地看着那个在人群中泰然自若应酬自如的排位玩家，眼中流露出一丝艳羡。
    有排位玩家的名号镇着，雷英哲已经说服了大多数玩家跟他联合，正一人分一只腕带，说这腕带有互相定位的能力，遇到危险时甚至能发动一次保护功能。
    发到殷流明这边时，殷流明微笑着道：“我就不要了。”
    周围人的目光顿时汇聚到了他身上。
    殷流明坦然和雷英哲对视。
    雷英哲没有流露出任何不满或者轻视，笑着道：“看来这位朋友很有实力啊，我以前也喜欢一个人探索，时间久了，冲劲儿都没了。”
    殷流明微笑着没有回答。
    雷英哲没有强求，只继续分腕带。
    迟夕和米安培看看殷流明，也没有接。
    近二十个玩家里只有五个人没有接受。
    雷英哲没有区别对待，大方地分享了他今天的调查结果：“我今天去树林那边转了一圈，树林里的树虽然很旺盛，但没有任何动物，湿气和寒气也很重，此外泥土也很松软，很容易陷进去。关键是尽头还有十三根石柱。”
    有人问：“这代表什么？”
    “动物十分灵敏，如果没有任何动物，代表那里一定被更强的存在占据。”雷英哲道，“索拉瑞夫人说晚上不要出门，会有野兽，这野兽实际存不存在、是不是野兽恐怕可疑得很。我怀疑石柱那边可能就是这个涂梦者梦境Boss的沉睡地或者祭坛，而祭祀完成的时候，它就会从沉睡中苏醒。十三这个数字在各种宗教里都代表不详。”
    “雷哥没有进去看看？”
    雷英哲笑道：“这么莽哪能破关？涂梦者的线索还没有呢。总之今晚大家务必小心。”
    玩家们轰然应好。
    雷英哲转头看着殷流明他们，诚恳地道：“你们也要小心，我在17号房间，有需要可以来找我。”
    ……
    簇拥着雷英哲的玩家们都走了，餐厅里只剩下没有腕带的五个人。
    殷流明看着对面的两个玩家，一个是二十多岁的青年，另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六七。
    这两人有点眼熟，似乎就是他们去码头时碰到、跟渔民搭讪被拒绝的玩家。
    年长的那个率先伸手：“你们好，我是司和，这是我弟弟司诚。”
    殷流明礼貌地回握：“你们好。”
    米安培嘀咕道：“你们是亲兄弟？长得可太不像了。”
    司和笑着道：“我们一个随爸一个随妈。”
    司诚的脾气似乎不太好，在一旁“哼”了一声，神色中还残留不悦。
    “恕我冒昧，想问一下你们为什么不接受雷英哲的腕带？”
    殷流明道：“我不喜欢被束缚。”
    司和点点头：“这也正常。”
    “你们呢？”
    “我们……”司和看了眼司诚，无奈地摇摇头，“小诚想尽快破关，跟着雷英哲，八成是为他人做嫁衣。”
    司诚皱眉，不满地道：“都像你一样谨慎再谨慎，我们什么时候能攒够积分？”
    司和好脾气地抬手示意投降。
    他转头看向了殷流明：“既然我们都不想跟着雷英哲，不如我们一起合作？”
    殷流明颔首：“我无所谓。不过提前说一点——我也是冲着破关来的。”
    司和愣了一下，随后大笑了起来，显然觉得殷流明在说笑。
    司诚有些诧异地看了殷流明一眼，表情倒是和缓了些。
    司和笑完点点头：“那合作愉快。”
    殷流明端详了一下这对兄弟，伸出手：“合作愉快。”
    ……
    “你拒绝排位玩家的示好，选两个名不见经传的菜鸡？”
    沈楼看着殷流明整理背包，饶有兴趣地问，“你觉得自己已经到了带队友飞的水平了？”
    殷流明淡然地道：“我对莫名其妙的示好一向心怀警惕。”
    反倒是和司和司诚兄弟这种平等的交换互利更符合他的心意。
    沈楼飘到殷流明面前，抱起胳膊：“这么看来，我岂不是非常符合你的喜好？”
    殷流明诧异地看着他：“沈先生真是……有自知之明。”
    沈楼眯着眼盯了他好一会，才道：“那个姓米的家伙，身上有不属于梦魇游戏的力量。”
    “不属于？”
    “有些玩家进游戏之前就有超自然力量，这些人闯梦境时就有得天独厚的优势。”沈楼道，“不过他对你没什么恶意，应该不用太担心。”
    殷流明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沈楼飘在半空，静静地看着殷流明。
    殷流明皱眉：“沈先生？”
    沈楼冷不丁问：“你怎么还不脱衣服？”
    殷流明：“？？？”
    沈楼：“我今天想看兔子睡衣。”
    殷流明：“……”
    他深吸口气，“今天不换睡衣。”
    沈楼顿时露出清晰的失望之色：“为什么？”
    殷流明扯了一下从管家那拿来的塑胶手套：“今晚抓鬼。”
    ……
    夜里十点之后，庄园里的灯火都熄灭了，就连走廊里都没有一丝光亮。
    面部僵硬的女仆推着清洁车慢悠悠地向前走，车上的木桶中装满了浑浊的污水。
    她每到一扇房间门口就会停下来端详片刻，随后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今天挑选哪位客人好呢？
    她走到6号房门，想起今天早上送早餐时那位聒噪无比的客人，不停地问“姐姐你怎么表情这么僵硬啊能笑笑吗”、“你们在庄园里月薪多少，有没有五险一金啊”、“你们工作是996吗？还是007？”……
    女仆脸部抽搐了一下，随后决定就选他了。
    她从清洁车上拎起一根小拖把，在水桶里饱蘸了腥臭的污水，向着房门慢慢靠了过去。
    就在这时，隔壁房间的门忽然“吱啦”一声打开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4-17 10:05:29~2021-04-18 14:37:5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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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5章 、深海祭祀小镇（四）

    女仆怔了一下, 看到隔壁房间那个容颜俊美的客人，下意识道：“客人，晚上不可以出门……”
    殷流明双手戴着塑胶手套, 脸色冷漠地向前一步迈出房间。
    “客人……”
    女仆的话还没说完，手中的拖把就被殷流明直接夺走。
    殷流明谨慎地避开拖把蘸水的一头，厌恶地拧眉。
    他略一思索，将拖把丢到了一旁, 抬手拎起那桶腥臭的脏水，直接迎头浇到了女仆的头上。
    女仆：“……”
    她傻了足足有几十秒, 才发出一声愤怒而恐惧的尖叫。
    这尖叫凄厉绵长，近距离的殷流明感觉自己耳膜差点被震破, 顿时后悔没有戴好耳塞再出门。
    拜这声尖叫所赐，几乎所有玩家都被惊起, 不少房门都打开了一条缝, 悄悄地看了过来。
    女仆眼球凸起, 嘴巴张大, 向着殷流明扑了过来。
    殷流明一步步后退, 不动声色地引着疯狂的女仆向着楼梯走去。
    米安培举着花瓶打开房门，看到门口的清洁车一愣，旋即明白过来：“殷哥！”
    殷流明丢下一句“小心”，就引着女仆出去了。
    米安培左右看看，咬了咬牙, 回屋扛了根立式衣架, 追着过去了。
    其他玩家见状面面相觑。
    有人跃跃欲试：“我们要去看看吗？”
    也有人顾虑重重：“索拉瑞夫人不是说晚上禁止出门么？”
    司和的房间是19号，距离殷流明这边很远，听清楚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已经看不到殷流明的影子了。
    他不放心地出来敲了敲18号的门：“小诚？”
    然而门一敲就“吱呀”一声打开了。竟然是虚掩的。
    房间里空无一人。
    ——果然！
    司和心急如焚，当即毫不犹豫地转身准备追过去。
    然而一转身, 就看到背后站着一个神情僵硬的女仆。
    女仆提着一盏灯，脸庞在深夜里显得惊悚可怖。
    她缓缓地道：“这位客人，夜晚不可以出门。”
    司和吐了口气，发现走廊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满了女仆，堵在每一间房门口，要求玩家全部回房。
    ……
    殷流明不远不近地吊着愤怒的女仆，慢慢将她引到二楼——二楼是索拉瑞夫人的领域，命令要求过不许玩家进入。
    殷流明很好奇如果女仆闯进去了会怎么样。
    索拉瑞夫人强调三条规矩时，第一条规矩的说法是“出了问题我也管不了”，后两条则是“我不喜欢”。
    因此殷流明猜测夜晚不出门不会遭受惩罚，闯入二楼和弄脏庄园就不一定了。
    女仆僵硬的面容已经完全扭曲，眼球凸出、下巴变得尖利，两颊凹陷，俨然成了一个怪物。
    深夜的索拉瑞庄园里一楼一片漆黑，二楼则灯火通明，将楼上楼下分割成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顺着楼梯到了二楼，殷流明侧身躲过女仆的一次扑击，随后反身一脚踹过去，把女仆踹进了二楼的灯光下。
    女仆在地上翻滚了几次，被灯光耀得睁不开眼，再次发出愤怒的尖叫。
    随后她怔了一下，有些不知所措地环顾一圈，不似人形的脸上神情逐渐惶恐。
    似乎要印证她的恐惧，从旁边装潢得华贵尊美的房门里传来一声浓浓的不悦：“谁在外面？”
    殷流明饶有兴趣地站在楼梯上看着这一幕。他的双脚稳稳地站在阴影处，随时可以后撤。
    然而和他想象的不一样——
    女仆在脸上胡乱抓了两把，惶恐地奔到墙壁的窗口，随后向着玻璃狠狠一撞！
    “哗啦！”
    女仆直接从二楼的窗户里跳了出去。
    殷流明皱眉，抬脚跟了过去。
    外面一片漆黑，隐约只能看到那个女仆的人影向着庄园外逃了出去。
    背后的房门微微晃动，似乎里面的索拉瑞夫人即将出来。
    殷流明不想现在正面体验触犯索拉瑞夫人禁区的后果。
    他略一思忖，踩上被女仆撞破的窗户，直接跳了下去。
    ……
    从二楼跳下去这种事对殷流明来说不是第一次做了。
    快要落地时，后颈传来熟悉的提力，将他落地的重力卸干净。
    殷流明落地之后迅速向前追过去，一边不忘说了一句：“谢了。”
    沈楼保持着匀速飘在殷流明身边，眼神有些意味深长：“你就这么笃定我会接你？”
    殷流明盯着前面模糊奔逃的人影，顺口道：“不然你还有别的用？”
    沈楼：“……”
    很好，夜晚的殷流明果然“心直口快”。
    他刚想说什么，就听到殷流明继续道：“你能飞高点照明么？”
    沈楼思维发散得很快，笑容绷不住了：“上一个梦境里你也是把我当手电筒？”
    难怪在鲜花焦土校园的楼道里殷流明突然很亲近地希望他出现！
    当时他还以为殷流明在楼道里面对丧尸害怕！
    沈楼微笑着在心底又记了殷流明一笔。
    有沈楼这个自动定向的大号夜光灯泡指路，殷流明很快追上了女仆。
    女仆现在已经几乎看不出人样了，一开始还是两脚奔跑，后面开始四足，牙齿疯长到下颌合不拢，涎水滴滴落在肮脏腥臭的女仆裙上，爪子如同昆虫的节肢，尖锐锋利，泛着阴沉的漆色。
    殷流明轻轻眯了眯眼。
    看到殷流明追过来，女仆停下脚步，完全变成昆虫口器的嘴里愤怒地咆哮一声，直接向殷流明扑了过来！
    殷流明侧身闪开，手指一挥，一团火球在他身前直接出现，“轰”地一声炸到了怪物女仆身上！
    怪物发出凄惨的哀鸣声，死命挣扎着想要摆脱火焰的灼烧。
    殷流明站远了一点，冷眼凝视着这个怪物。
    他掏出图鉴书，准备把它收进图鉴。
    然而图鉴书微微震动了一下，眼前的怪物却依然存在。
    殷流明皱眉：“怎么回事？”
    从图鉴书的反应来看，这个“女仆”确实如同他猜想的一般是梦境里的怪，但为什么收不进图鉴里？
    殷流明把图鉴揣进口袋，捏了捏指节：“看来是打得不够死。”
    被火焰灼烧的怪物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殷流明没给它多少反思时间。他自己免疫怒悔之火，直接近身上前，抬脚将怪物踹倒在地，随后对着怪物的后腿狠狠一踹——
    怪物发出更加凄厉的喊叫，听起来比被火焰炙烤时更加痛苦。
    它猛然窜起来，把殷流明弹飞，一双泛着猩红、如同昆虫一般的瞳孔中满是恐惧。
    它转过头盯着这个逐渐靠近的男人，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这个男人它惹不起。
    怪物忍着身上火焰灼烧的痛苦，发出一声嚎叫，拖着一条断腿一瘸一拐转身就跑。
    殷流明刚要追上去，就见“嘭”地一下，一根金属棍子从身后丢了过来，直接砸在了怪物头上，将它整个砸翻在地。
    米安培连滚带爬地跑过来：“殷哥，我来助你！”
    殷流明动作微顿。
    当着其他人的面，他不是很想暴露图鉴的存在。
    米安培跑近了，先跟飘在半空的沈楼打了个招呼：“嗨！召唤兽！”
    沈楼冷冷地扫了他一眼，又看看远处，直接化作光返回了图鉴。
    米安培缩了一下脖子，转头去观察那具被砸倒的怪物，顿时吃惊地咋舌：“这家伙竟然只有三条腿！是什么虫子吗！还是火系的！”
    濒死的怪物：“……”
    ——你才三条腿！你全家都是火系的！
    殷流明正想着怎么把米安培支开，忽然看到庄园的方向又跑来一个人影。
    等那人走近了才发现是那对司家兄弟里的弟弟司诚。
    司诚手里握着一把匕首，以超出常人的速度跑过来，随后惊异地道：“你们竟然已经解决了。”
    他看看怪物头上那根铁制衣帽架，看向了米安培，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怀疑。
    米安培谦虚地道：“是殷哥主输出，我只是抢了人头。”
    司诚蹲在怪物身边，掏出手机一边点一边皱眉：“没见过的品种……看头型和爪子类似于昆虫类。”
    怪物死不瞑目。
    来的人越来越多，殷流明已经失去了收图鉴的机会，眼睁睁看着那只还穿着女仆装的怪物渐渐僵硬，只能颇为可惜地叹了口气。
    米安培也叹气：“殷哥啊，这么危险的夜晚，你一个人跑出来不怕出事啊？”
    殷流明当然不能说他是想收个新图鉴，淡淡地道：“我是想看看它准备逃到哪里去。”
    正研究怪物的司诚抬起头，皱了皱眉：“这个方向似乎是我们来的路。”
    这里已经接近小镇的入口，不远处就是那片诡异阴冷的树林。
    也就是说怪物是想进树林。
    他重新亮起匕首，眼神在夜晚晶亮，“要过去看看吗？”
    米安培有些无语地看着司诚：“朋友，你这么想不开？没看到排位大佬都不敢晚上去树林晃悠？”
    “谁知道他是不是想自己护着重要情报。”
    “就你这小匕首……”
    司诚不理他，转头去看殷流明。
    殷流明摩挲了一下下巴：“可以。”
    米安培傻了：“哈？！”
    司诚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我就知道你不像我哥一样是个老顽固。”
    他们俩抬脚向着树林里走去。
    米安培犹豫了半晌，终于咬咬牙跟了上去：“我真是疯了！”
    ……
    树林里果然和雷英哲说的一样，泥土黝黑松软，踩上去能感觉到脚下的土地正一点点吞噬着他们的双足，让他们行动起来倍加艰难。
    与之相反，树林里竟然有些光亮，来自于地上的苔藓，在黑暗的树林里散发着幽幽的光芒。
    司诚一门心思想往里走，殷流明进了树林之后却一点都不着急，在一旁的树上敲敲点点，时不时还蹲下研究一下泥土。
    司诚等得不耐烦：“你在看什么？”
    “看细节。”
    殷流明依然蹲在地上，略微皱眉。
    树林里的状况和雷英哲描述的基本一致，但女仆化身的怪物向这边过来的动机非常耐人寻味。
    女仆在惊醒索拉瑞夫人之前凶相毕露，完全没有畏惧；之后向树林过来的路上直接对他攻击，说明并不是被他吓到想要回Boss这里求助。
    殷流明用戴着橡胶手套的手抓起一把泥土仔细嗅了嗅，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腥臭。
    不是正常泥土的那种土腥味，更像是海水的咸腥，让他不能不联想到女仆用来涂抹的污水。
    司诚不耐烦地继续催：“好了没？”
    没等殷流明回答，米安培颤抖的声音响起：“我觉得现在往前走不是个好主意。”
    司诚和殷流明怔了一下，一起看向了树林深处。
    树林中一双双猩红的光点缓缓亮起，如同水畔的萤火虫，却带着致命的死亡颜色。
    殷流明断然道：“快走！”
    他的话刚说完，树林深处遥遥传来一阵尖利的嚎叫声，此起彼伏如同狼群。
    如果一声尖叫就是一个怪物……
    米安培脸色“唰”地白了，毫不犹豫地跟着殷流明往回跑去。
    司诚虽然冲动但不是傻子，收起小刀，跑得竟然比米安培和殷流明还快很多。
    米安培一边跑一边上气不接下气地道：“草，这小子、肯、肯定强化过体质……”
    一阵亡命狂奔，最后三个人冲进了小镇。
    这里已经基本听不到怪物刺耳的尖啸，米安培一停下就直接瘫了：“妈呀，累死我了。”
    司诚脸不红气不喘，皱眉道：“长跑之后不要立刻停下来，心脏会出问题。”
    “啊，我要死了！”米安培苦着脸，挣扎着站起来，勉强走了几步，“哎，你俩怎么不走？”
    司诚道：“我强化过速度，这点距离对我来说只能算热身。”
    至于殷流明……
    殷流明正仰着头看着天空。
    米安培见识过那只怪物被殷流明暴揍的凄惨后果，对殷流明已经彻底服气了：“殷哥啊，你看月亮呢？”
    “没有月亮。”
    “啊？”
    殷流明收回仰望天空的目光，淡淡地道，“连星星都没有。”
    白天的太阳十分遥远、夜晚又看不到星星和月亮……
    司诚若有所思：“难道索拉瑞镇的上空笼罩着一层什么东西？”
    “那也没法解释太阳为什么下午三点就下山了。”
    殷流明眺望了一下树林的方向，回头道：“我们还是先回去吧。”
    今晚虽然没有成功收到图鉴，但殷流明也不是毫无收获。
    一方面确定庄园里的女仆确实是怪物，而且和树林深处关系匪浅；另一方面……
    殷流明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图鉴。
    他在树林里低头观察泥土的时候常春藤放了出来。
    常春藤虽然只给他带来一个图鉴技能，但更有价值的其实是常春藤本身——常春藤是叶青青的灵魂本体，可以作为一株植物完美拟态存在于自然环境中，充当他的耳目。
    通关“鲜花焦土校园”后，叶青青在常春藤状态下观察到的东西也能在人类状态下回忆起来了。
    只要图鉴不损毁，常青藤就不会死亡。
    需要的时候直接用图鉴把常春藤和叶青青放出来就行。
    叶青青本人非常乐于“出外勤”——不然她就得在图鉴空间里做蒋主任出的卷子……
    希望叶青青能带来好消息。
    ……
    三个人平安无事地回到庄园，很快迎来了新的一天。
    昨晚殷流明大战女仆的事迹已经在玩家之间传开，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带着惊异。
    司家兄弟找到殷流明时，殷流明正站在楼梯口仰望二楼。
    太阳升起，索拉瑞夫人的小提琴乐曲准时拉起，依然是那首《魔鬼的颤音奏鸣曲》。
    “我听小诚说了。”司和开口就是不赞同，“太危险了。”
    迟夕跟着扑过来，很委屈：“殷哥！我昨晚本来想跟你一起去的，但是慢了一步，就被女仆拦下了。”
    殷流明有些好笑地道：“你跟我去干什么，送菜吗？”
    迟夕有些不服气地看了眼米安培，嘟囔道：“我也可以出力的。”
    司和看殷流明一副浑然不在意的样子，无力地叹口气：“你们小心点吧，今天起床又少了两个玩家。”
    殷流明皱眉：“两个？”
    比昨天还多。
    “我去调查过他们的门上，确实有腥臭味。”司和道，“看来触发失踪flag的就是女仆涂到门上的污水。”
    殷流明问：“失踪的是几号房间？”
    “2号房和14号房。”
    索拉瑞庄园的客房排号是从1号顺序下去，中间没有13号房，尾数则是21，不多不少刚好20间。
    迟夕有些吃惊：“14号房间不是第一天失踪那个玩家的女朋友吗？”
    司和点点头：“对。”
    那个女孩在第一天失去了她的男朋友，没想到第二天就轮到了她。
    殷流明皱眉：“昨晚我和女仆出去时，她应该还没有涂任何一扇门。”
    他想睡睡不着的时候听觉反而极其敏锐，那辆清洁车动静不算小，从推过来到他出门只在米安培房门口停下。
    “所以后面还有新的女仆来继续挑选玩家。”
    他们第一步的主线任务要求活过三天，现在已经过去两天了，只要再熬一夜就可以。
    问题是谁都不知道女仆会不会在他们入睡之后给他们的房门上涂上污水。除非他们一整夜不睡，然后像殷流明一样，女仆出现就开门把人打走。
    而经过昨晚，所有玩家都确定庄园里随处可见的女仆其实都是披着人皮的怪物，每次和女仆们僵硬的视线对视，都会有种被野兽盯上的感觉。
    华丽舒适的庄园如今看起来可能就是一座魔窟。
    殷流明却站到了一位女仆身边，默默地盯着她看。
    女仆原本在缓慢地擦拭走廊旁边摆的蓝珐琅高花瓶，被殷流明一直盯着不知道是不是受不了了，转头看向殷流明，语调缓慢地道：“客人有什么需要吗？”
    殷流明靠在墙上，微笑道：“没什么，只是好奇你们的工作。”
    女仆：“？”
    “我在镇外找不到工作，打算回来谋生。”殷流明撒谎脸不红气不喘，“想来庄园应聘仆人，你看我可以吗？”
    跟在后面的米安培等人都惊呆了。
    米安培忍不住道：“殷哥啊，你准备当女仆？”
    女仆似乎也被惊到，隔了好一会才慢吞吞地道：“这件事还请客人去问管家……”
    “我打算观察一下你们的工作，回头应聘时才好应对管家的询问。”殷流明继续扯谎，“你们平时有什么要求？活累不累？有没有白班夜班？”
    女仆：“……”
    她沉默了好一会，才干巴巴地开口，“我们的工作要求、是穿固定的衣服。”
    殷流明目光落在女仆身上。
    索拉瑞庄园的女仆装很保守，靛蓝加浅白的布料从额头一直包裹到脚尖，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双手，几乎从肋骨之下就分出巨大的裙摆，一直垂到地面。
    索拉瑞庄园的女仆样貌大都是四五十岁的妇人，腰身臃肿、手掌粗大，配这样的女仆裙倒也不违和。
    米安培吹了声口哨：“殷哥，你要穿女仆装吗！”
    殷流明微笑着回头看了米安培一眼。
    米安培顿时老实了。
    他转过头和女仆僵硬的双眸对视，双眼逐渐眯起：“衣服坏了怎么办？”
    “坏了就换一件。”
    殷流明点点头，忽然问：“听说索拉瑞庄园常有失踪的仆人？”
    女仆呆了一下，下意识道：“有些女仆惹夫人不高兴，就不能留在庄园里。”
    殷流明点点头，忽然道：“管家，您怎么在这？”
    女仆下意识回头，却发现身后空无一人。
    她再转过头来，迎面看到的就是殷流明手中蓄势待发的火球。
    女仆的双眸中闪过一丝惶恐，瞬间向后跳开，骤然爆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吼——和昨天晚上的女仆怪物一模一样。
    随着她跃起的动作，殷流明和后面的玩家都清晰地看到女仆宽大的长裙下面是一团长着硬毛、如同某种昆虫一样的后腿。
    殷流明面色不变，轻轻拍了一下火球，火球顿时变成一只橙红色的小猫，安逸地趴在他的掌心。
    “这是我的猫，怎么了吗？”
    女仆低头看了眼身上的长裙，确认着装没有凌乱。
    她狐疑地看着殷流明，殷流明坦然地回看回去。
    对视了半晌，女仆才僵硬地道：“客人，请不要开这种玩笑。”
    殷流明摊开手：“看来这位女仆小姐不打算分享给我职场经验，那我找其他人问问。”
    说完他礼貌地鞠躬，转头走了。
    米安培等人跟在后面，女仆长裙里那昆虫一样的肢体让他们依然觉得有些恶心。
    米安培问：“殷哥，这些家伙是什么啊？”
    司诚道：“昨晚那个怪物跟这只差不多，杀伤力应该很高，但智慧很低。”
    迟夕吃惊地看着司诚。
    殷流明道：“昨天我用火焰攻击的那个怪物已经死了，按理说庄园里的女仆应该不认识才对。”
    但这个女仆对殷流明的火球流露出明显的畏惧。
    “也许是生物本能的畏火？”
    “这个女仆刚掏过壁炉的炭灰。”
    司和的脸色变得有点难看：“所以你们杀的那只怪物复活了？”
    殷流明摇了摇头：“不，我倾向于她只是一个傀儡。”
    所以图鉴书才没有把昨晚的怪物收进图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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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深海祭祀小镇（五）

    “庄园要求在这里工作的女仆必须穿特定的衣服, 破了就换一件——这个‘衣服’可以指的是外面那套女仆装，也可能指的是控制的这具躯体。”
    殷流明看向了司诚。
    司诚明白了殷流明的意思，皱眉道：“昨晚那具怪物的躯体确实很僵硬, 确实很像死了很久的尸体。”
    难怪女仆们的动作和表情都那么僵硬。
    米安培一副要吐的样子：“所以说这些女仆不但是恶心的虫子，而且是虫子的尸体？”
    他捂着嘴，“以后我都不吃她们送上来的早餐了。”
    司诚手中匕首“哗啦啦”飞出花：“昨晚我们在树林里碰到的那些应该是活的。”
    司和的脸色也不太好看：“看来树林很可能就是虫巢。”
    殷流明道：“这就有一个问题……既然有活的虫子，为什么要用死的？如果是因为虫子的智慧不够, 那为什么幕后操纵的人不亲自来？”
    其他人面面相觑。
    司和道：“我有一种猜测——也许我们理解错了这些虫子的存在形式。它们可能不是被具体某个‘人’控制，它们的思维汇聚到一起才是一个‘大脑’。”
    殷流明点点头：“类似于虫群的母巢意识。”
    “对。这个母巢可能就是盘踞在树林里的Boss, 或许现在它受限于某些约束不能出来，等到剧情发展到一定程度才会出现。”
    米安培道：“未必在树林里, 也可能已经出现过了啊！”
    所有人脑袋中都瞬间闪过了索拉瑞夫人曼妙的身影，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殷流明摩挲了一下下巴, 未置可否。
    “这样的话, 或许可以推测涂梦者的身份。”司诚眼神亮了起来, “涂梦者极有可能是虫子和老鼠的受害者, 梦境中把它们组合成了这种怪物……如果索拉瑞夫人就是Boss, 那涂梦者就是被索拉瑞夫人压榨的镇民！”
    这么一想，司诚坐不住了，“我去镇上问问。”
    ……
    然而今天镇上的镇民依然没有人愿意和玩家交流，司诚无功而返，显得有些沮丧。
    殷流明本打算等索拉瑞夫人出现的时候试探她一下, 没想到等晚餐结束了索拉瑞夫人都没有出现。
    管家微笑着宣布：“明天祭祀仪式的前期准备就要完成了, 夫人今天很忙，就不陪诸位用餐了。”
    提到祭祀，玩家们脸上表情都有些惶恐。
    两天过去了，他们几乎一无所获, 而队友已经死了三个，甚至今晚可能还会再死一批。
    等管家离开了，几乎多数人的目光才放到了雷英哲身上。
    雷英哲不负众望地开口：“我今天找到一点突破口。”
    “什么突破口？”
    雷英哲微笑道：“这个还是让NPC来说比较好。”
    他做了个“请坐”的手势，“大家先等等。”
    没过多久，餐厅的门“吱呀”一声推开，一个鬼鬼祟祟的脑袋凑进来看了一眼，随后呼了口气，赶紧溜了进来。
    玩家们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这是他们刚进梦境时引他们去庄园的提灯人。
    雷英哲笑眯眯地道：“卡夫老爹，您说吧。”
    卡夫擦了擦汗，苦笑了一声：“我赶紧说完就得走了……不然被夫人发现我的命就没了。”
    他稳了稳情绪，环顾一圈，忽然露出一丝笑容，“看你们少了几个人，是在庄园里消失的吧？”
    雷英哲点点头：“是。”
    “嘿，夫人还是老样子……名义上邀请你们作为外乡回来的镇民后裔参加祭祀，实际上是把你们当作祭品。”卡夫皱纹横生的老脸上流露出一丝恐惧，“你们失踪的同伴恐怕……呵呵。”
    玩家们虽然早有预料，但脸色还是不免变得难看起来。
    雷英哲问：“夫人到底是什么人？”
    卡夫将之前对殷流明他们讲过的信息又提了一遍，最后道：“几乎在夫人回来的同时，索拉瑞小镇的太阳发生了异变。”
    “太阳异变是索拉瑞夫人搞的？她这样做是为了什么？”
    卡夫的脸色严肃了些：“她的目的是想让太阳鱼神取代深海鱼神！”
    玩家们均是一愣。
    “太阳鱼神”这个词在第一天见面时索拉瑞夫人就提过，说索拉瑞小镇过去信仰太阳鱼神，可能就是因为信仰流失才出现了太阳异变。
    “我要先说明一点……索拉瑞小镇过去从来没有人信仰所谓的太阳鱼神。”卡夫脸上皱纹抖动，可见内心激动，“我们世世代代都是渔民，信仰的自然是海洋中的鱼神，怎么会觉得太阳是一条鱼？倒是她索拉瑞回来，提出了莫名的太阳鱼神，要求大家为她准备祭祀——依我看，说不定就是她惹来的邪神笼罩了太阳！现在又想篡夺深海鱼神的信仰！”
    他陡然直起腰，双眼睁大，盯着眼前的玩家们，“如果你们继续留在她这里，都会变成她的祭品！”
    卡夫的声音有些沙哑，内里蕴含的意思令人不寒而栗。
    雷英哲代表玩家开口道：“您可以帮助我们什么呢？”
    卡夫上下打量了一下雷英哲，“呵呵”笑了起来：“实际上……索拉瑞小镇上的人对夫人不满已久，只是夫人手底下驭使着一群怪物，无人敢在明面上反对。但夫人的怪物力量源泉就是她所谓的太阳鱼神，而每一次祭祀实际上就是因为夫人力量衰弱了，需要给太阳鱼神补充力量。只要祭祀失败，她的力量就会大大削弱。”
    “您是要我们暗中破坏祭祀？”
    “不。”卡夫摇摇头，“我们打算趁夫人力量衰弱的时候，向深海鱼神祭祀！深海鱼神只是被夫人的力量蒙蔽，当它得知它的信徒们遭受怪物困扰，一定会解决所有问题！”
    他猛然抬头，“年轻人们……你们选择站在哪一边？”
    玩家们瞬间明白了。
    现在他们要面临站在太阳鱼神还是深海鱼神、索拉瑞夫人还是镇民的选择。
    按理说现在夫人的庄园里已经实锤充斥怪物，夫人本人说不定就是怪物之首，选择镇民这边会更安全一些。但关于镇民的消息毕竟只是来自卡夫一个人的说辞……
    他们的主线任务目标是太阳，但梦境的名字中又有深海……
    过了今晚，第一阶段的主线任务就能完成了，这个时候出现这个抉择，也许决定了他们下个阶段的任务难度。
    玩家们面露犹豫，有人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有人求助地看向了雷英哲：“雷哥，你怎么看？”
    雷英哲笑着道：“我从卡夫这里得到消息之后也觉得很纠结，但是这种级别发的信息得分享给大家，所以劝卡夫过来。”
    卡夫轻轻“哼”了一声。
    “我个人觉得……应该加入镇民这边。”雷英哲稍微模糊了一下说辞，“毕竟我们的目的是让索拉瑞小镇的镇民重新沐浴阳光。”
    他在“镇民”两个字上加了重音。
    玩家们如梦初醒。
    他们刚进梦境就被牵引到了索拉瑞庄园，之后一系列事情都是在庄园发生的，竟然下意识忽略了主线任务的要求是让“镇民”重见太阳。
    当即就有为数不少的人选择加入镇民派；还有一些人是觉得如果他们选择索拉瑞夫人这边，后面说不定要和雷英哲他们竞争……谁愿意跟排位大佬作对呢？所以他们也选择了镇民派。
    剩下的一部分人则依然在犹豫。
    雷英哲见状笑道：“选择哪边都是大家的自由，我觉得最后应该都是殊途同归，不用担心，我们依然是一个群体。”
    隐含意思就是说不会因为阵营不同影响玩家们之间的合作。
    还在犹豫的人松了口气，有人道：“我还是觉得夫人这边信息量更大一些。”
    卡夫臭着脸不说话。
    雷英哲环视一圈，目光落在殷流明身上，笑道：“这位朋友呢？”
    米安培吃惊地睁大眼睛，想不到为什么排位大佬会特意关照殷流明。
    殷流明淡淡地道：“我选择索拉瑞夫人。”
    雷英哲并不意外，露出笑容：“那祝你好运。”
    他的目光落在了殷流明周围的人身上。
    司和刚才已经考虑清楚：“我选镇民。”
    出乎意料，司诚不假思索地道：“我选夫人。”
    司和吃惊地看着他：“小诚？”
    “我觉得夫人这边才是破关的关键。”司诚道，“你选你的，又不冲突。”
    司和沉默了一会，才叹口气：“那我跟你一起吧。”
    司诚皱眉，但在外人面前还是忍着没有抱怨。
    米安培也和殷流明做出了一样的选择。
    出乎意料的是迟夕竟然选择了镇民那边。
    米安培不可置信地看着迟夕：“小迟，你要背叛我们了吗？”
    迟夕脸色涨红：“你胡说什么！”
    他下意识看向了殷流明，眼神里有些惶恐和担忧。
    迟夕低下声音：“殷哥，我只是觉得……第一个梦境就遇到你是我的幸运，但我不能一直在你的庇护下闯关梦魇游戏。”
    现在他遇到事情已经下意识会选择求助殷流明，然而他又不能给殷流明同样分量的帮助。
    虽然米安培看起来嘻嘻哈哈没个正形，但昨晚出事之后米安培立刻就带着铁棍冲了出去，而他自己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女仆们拦在房间里了。
    他不想一直做依赖别人的弱者。所以也想离开殷流明尝试自己探索。
    殷流明安抚性拍拍他的肩膀，理解地笑笑：“不用顾虑我，你是为了自己而闯关梦魇游戏的。”
    迟夕抿了抿唇，不好意思地揉了揉眼角。
    这时差不多所有玩家都已经做出了选择，大部分人都跟着雷英哲选择了镇民派，只有少部分人选择索拉瑞夫人。
    提灯人卡夫对这个结果也还满意，只是有些敌视地看了选择夫人那边的人一眼，然后给镇民派每个人发了一个小挂饰。
    迟夕拿到手之后给殷流明看了眼，是一块雕刻成翘尾巴的鱼的木雕，用粗糙的麻绳绑着。
    卡夫道：“戴上这个装饰，晚上就不用担心出事了。”
    选择镇民派的玩家们顿时眼前一亮，内心庆幸自己选对了人。
    选择夫人的玩家则如丧考妣，还有几个后悔的，凑过去问卡夫可不可以再给一次机会。
    卡夫毫不留情地拒绝了他们。
    迟夕担忧地看着殷流明：“殷哥……”
    他想了想，下定决心把手里的挂饰递过来，“这个你拿着。”
    殷流明眼神微暖：“不用。”
    “可是……”
    “我今晚要出去。”
    迟夕傻了一下。
    旁边的其他玩家也傻了。
    呆在房间里可能会出事，那么只要不回房间就不会有问题？！
    ……
    当天晚上熄灯之后，女仆推着清洁车再度出现在走廊中。
    这次她的目标非常明确，毫不迟疑地奔着7号房去，僵硬的眼球里充斥着快意和仇恨。
    只是刚刚停在7号房门口，房门就直接打开，殷流明漠然的面容出现在后面。
    女仆下意识把手里的拖把向后远远一丢：“客人……”
    殷流明迈步出来，没去管拖把，直接把清洁车上的水桶拎了起来。
    女仆似乎意识到了殷流明要干什么，慌乱地转身要跑。
    “哗啦！”
    一桶污水将她浇了个透心凉！
    女仆傻了好一会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瞬间发出一声类似于虫鸣的尖叫！
    她的脸庞扭曲、指甲变长、身形变高，愤怒地向着殷流明扑了过来。
    殷流明娴熟地躲开，轻松地引着它向着楼梯口去了。
    女仆怪物的身影刚刚消失，6号房的门就打开了。
    米安培左右打量了一下，然后嚎了一句：“兄弟们，走了！”
    另外几扇门打开，白天选择夫人这边的玩家各自配好武器走了出来。
    大家彼此对视一眼，眼眸中除了对未知的恐慌，还有一丝丝危险的兴奋。
    米安培转了转眼球，又对剩下的房门喊了一声：“有想去凑热闹的也去啰！不然我们找到好东西就独吞咯！”
    过了一会，10号房的房门打开，露出雷英哲饶有兴趣的脸。
    ……
    殷流明轻车熟路地把女仆踹进了二楼，随后女仆和前一天夜里一样立刻逃窜了出去。
    这次殷流明没有攻击女仆怪物，放任它冲进了树林。
    他站在黝黑的树林旁边，略一沉思，没有等后面的玩家群，率先踏了进去。
    树林里的黑泥土软烂深陷，怪物逃窜的脚印十分清晰。
    沈楼从他身旁缓缓飘起，挑眉道：“自己去送死？”
    殷流明看他一眼，好像在看一只吐不出象牙的狗。
    沈楼似乎热衷于调戏这个状态的殷流明：“那些怪物没轻没重，把你的身体切坏了我怎么用？”
    殷流明捏了捏手指：“你真的有这么无聊？”
    沈楼笑眯眯地道：“倒也不无聊，只是觉得这样比较有意思。”
    殷流明突然很想看沈楼被打翻在地痛哭流涕的样子。
    好在突然从树枝上伸下来的蔓藤转移了殷流明的注意力。
    藏在树叶中的常春藤蔓藤轻伸，在殷流明的肩膀上挠了两下。
    按照殷流明之前和叶青青的约定，挠一下代表有事发生、挠两下代表一切正常、挠三下则代表……此地极其危险，需要立刻逃命。
    殷流明手指抚摸了一下常春藤的叶片，皱着眉点了点头：“辛苦你了。”
    常春藤似乎娇羞地抖了抖叶片，“簌簌”地回到了树上。
    殷流明沉吟片刻，继续沿着脚印往前走。
    沈楼则飘在一边，不轻不重地逗着殷流明。
    殷流明忍了好一阵子终于忍不住了。他拿出图鉴书：“有什么办法能把你收回去？”
    “当然没有……”沈楼忽然瞬移一般出现在殷流明身侧，将他瞬间提到了一旁。
    几乎在同时，一对锋锐的爪子从殷流明原本站立的位置泥土中钻出来！
    如果不是沈楼动作快，殷流明现在已经被这对爪子从下到上刺穿！
    沈楼把殷流明放下，微笑道：“你看，我又救了你一命。”
    殷流明脸色有点臭。
    他前进的时候一直在注意周围环境，地面震动也没漏。偏偏沈楼跟他不停说话扰乱他的心思。
    搞的他不得不被沈楼救了一次。
    殷流明缓缓吸口气，盯着那只从泥地里钻出来的虫怪，嘴里道：“谢了。”
    一团火焰在他身边亮起。
    怪物见到火焰似乎怔了一下，但很快就再度冲了过来。
    殷流明冷静地错身闪开，手指一挥，怒悔之火立刻缠上了怪物的躯体，顿时发出一阵难闻的焦臭。
    怪物惨叫了一声，动作却更加凶悍，前爪连续攻击，差点伤到殷流明的胳膊。
    殷流明微微皱眉。
    沈楼适时说出了他的心声：“这只怪物似乎和女仆不太一样。”
    外貌上差不多，但这一只动作更加灵敏、行动更接近野兽本能，猩红的瞳孔里少了不少理性。
    殷流明又躲过一下攻击，嘴角轻轻扯了一下：“看来是活的。”
    而女仆们都是尸体。
    说话间怪物的攻势愈发凶猛，沈楼原本看好戏的表情逐渐严肃，向殷流明这边飞了过来。
    殷流明盯着怪物，当怪物又一次攻过来的时候侧身闪到了树后。怪物的利爪横扫过去，“咔嚓”一声嵌入了树干。
    殷流明趁机飞起一脚，直接踢在怪物的小腹上！随后一甩怒悔之火，再次将怪物灼烧。
    怪物发出凄厉的痛呼。
    殷流明忍着恶心，钳住怪物的前爪，将它的头按进了泥土中。
    随后他掏出图鉴书向着怪物一拍——
    被痛殴过又被火烧得半死的怪物转瞬消失不见。
    这次终于收服成功了。
    殷流明面色不大好看，低头看了眼胳膊。
    他的左臂衣服被划开了一道破口，鲜血缓缓渗出。
    伤口虽然不深，但糟糕的是殷流明能够清晰地感觉到伤口处传来的麻痹感。
    他冷着脸翻开图鉴书，查看刚才收到的图鉴的数据。
    在“鲜花焦土校园”的下一张空白纸页上已经多了一格图鉴：
    【深海猎虫】
    【出处梦境：深海祭祀小镇】
    【稀有度：★★】
    【强度：15】
    【攻击性：20】
    【理性：2】
    【描述：某种变异的虫子，嗜肉，是鱼类的克星，擅长用毒液麻痹猎物后慢慢吞噬。好在智商不高，很容易操纵。】
    【图鉴解锁技能：麻痹毒液Lv1（消耗1积分，可得到一瓶不致命毒液，有麻痹、催眠、产生幻觉的作用）。】
    不致命还好。
    殷流明松口气，向后靠在树上。
    沈楼飘过去，皱眉：“没事吗？”
    殷流明定了定神，动了动胳膊：“还好。”
    只是胳膊上有点麻痹感，至于催眠和幻觉倒还没觉出来。
    沈楼半透明的手指穿过殷流明破掉的衣袖，轻轻点在他的伤口上。
    殷流明只觉得有股微微的凉意触碰伤口，没有多少疼痛感，倒是有种怪异的舒适。
    隔了片刻，沈楼收回手指：“应该没事了。”
    殷流明动了动胳膊，发现刚才的麻痹感已经少了很多。
    他抬眸，深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意外。
    沈楼笑了起来：“怎么，发现我的用处比想象中大了？”
    殷流明眯了眯眼眸，蓦然开口：“每收一个图鉴，你的能力也会提升一点？”
    最开始的沈楼只是一个虚幻的灵体，随着他图鉴收集起来，才渐渐变得能够接触、能够辨别食物有没有毒，现在甚至能帮他治疗伤口。
    沈楼微笑的表情慢慢凝固。
    殷流明心情反而好多了，露出一个真诚的笑容：“多谢了。”
    他们毕竟只是冷酷的契约交易，很多时候沈楼其实没有必要出手。
    沈楼凝视了他一会，摇摇头：“这个时候如果你能穿着兔子睡衣就好了。”
    殷流明的笑容瞬间收起，重新恢复面无表情。
    ——果然不能惯着。
    ……
    两个人耽误这一会，后面的玩家已经追了过来。
    殷流明和米安培等人会和，首先接受了一波米安培的抱怨——“殷哥啊，说好的等大家一起行动呢？”
    殷流明随口道：“我怕把它追丢。”
    司诚停在刚才殷流明和怪物战斗的地方，皱眉：“痕迹到这里就消失了。”
    “它钻进土里跑了。”
    司和脸色有些阴沉：“会钻地的么……”
    这样松软的泥土，从地下袭击确实防不胜防。
    “现在是深夜，怪物又会从地下攻击，我觉得……”
    司和的话还没说话，就被司诚打断：“继续往前走。”
    司和不赞同地看他一眼。
    殷流明活动了一下胳膊，站起身向树林深处走去。
    米安培、司诚、迟夕也迈开步。
    司和叹了口气，无奈地跟了上去。
    其他玩家都到这里了自然不会后退，握着武器一起向前走。
    沿着逃走的女仆怪物留下的痕迹，绕过了几片树林，他们终于看到了一片没有树的空地。
    只向那边瞟了一眼，几乎所有玩家的心跳都忍不住加剧了。
    那边地面的泥土起伏着，不时有猩红双眼的怪物在土地里翻滚，如同聚集在腐肉上的萤虫密集恶心；
    而在怪物群的中心立着十几根黑黝黝的石柱——其中三根石柱上各绑着一个人。
    正是在庄园里失踪的三个玩家。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4-19 15:29:49~2021-04-20 16:32:2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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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深海祭祀小镇（六）

    树林和索拉瑞小镇一样, 晚上看不到任何星空和月亮，但因为树木和地面上有发光的苔藓，多少能看清一些状况。
    三个失踪的玩家被绑在石柱上, 一动不动生死不知。
    迟夕捂住嘴，小声问：“殷哥，我们要去救他们吗？”
    司和生怕司诚忍不住冲上去，紧紧拉着司诚的胳膊：“他们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不能冒险。”
    司诚不耐烦地甩了甩胳膊：“怂。”
    殷流明目光在石柱之间来回扫视一圈，皱眉道：“十三根。”
    一共有十三根柱子, 而且最中间的那根柱子格外地粗、也格外地高。被绑在其他三根柱子上的玩家也都朝向中间的这根。
    米安培搓了搓手，心惊胆战地看着中间的那些翻滚的虫群：“这得有多少只啊？一拥而上我们岂不是死定了？”
    “嘘！”
    殷流明忽然低声道, “有东西来了。”
    在苔藓暗淡的光芒中，一只动作僵硬的怪物从怪物群中钻了出来, 对着柱子尖叫了几声, 随后轰然倒在地上。
    这只怪物身上还穿着被泥土染脏的女仆裙。
    其他怪物像是得到了什么命令, 一拥而上将同伴的躯体撕碎吞咽了下去。
    随后从怪物群里跳出来一只, 爬到石柱群的中间, 低低吼了一声。
    石柱上忽然探出一条带着粘液的漆黑触手，快速地弹向了怪物！
    迟夕瞬间捂住了嘴，流露出想要呕吐的表情。
    原来刚才石柱黑乎乎的表面不是石头的颜色，而是有另一种怪物！
    雷英哲之前可没说过有触手怪！是白天触手怪不出现还是雷英哲有隐瞒？
    石柱上的怪物很快用触手杀死了淤泥中如同虫子一样的怪物，随后更多触手缠绕过来, 把那具怪物尸体团团包围。
    十几秒后触手松开, 原地只剩下一个膀大腰圆的女仆。
    躲在树林里偷窥的玩家们瞬间明白庄园里的女仆们都是从哪里来的了。
    一想到他们平时吃的东西、用的毛巾就是出自这些怪物之手，他们恨不得当场吐出来。
    新生的女仆踩着僵硬的步伐向树林里走来，而其他的怪物纷纷钻入地下，一切回归了平静。
    玩家们默契地错开身体, 让出了空间，让女仆安然无恙地返回了庄园。
    其他玩家下意识看向了殷流明。
    殷流明侧头看司诚：“借把刀。”
    司诚挑眉，但还是从腰间抽了一把匕首：“小心点。”
    殷流明掂量了一下匕首的重量，瞄着距离他们最近的一根石柱——那根石柱也被黑漆漆的触手包裹，同样栖息着一只恶心的触手怪。
    他向着石柱狠狠地甩出了匕首！
    “叮！”
    锋利的匕首直接刺穿了触手，钉在了坚硬的石柱上！
    那根石柱上的触手瞬间疯狂地在半空舞动！
    然而不过片刻，它就无力地垂落了下去，彻底化作一滩黑水渗进了泥土。
    似乎没想到发生这种事，其他柱子上的触手怪、殷流明身后的玩家一起愣了一下。
    这种触手怪……意外地特别脆弱？
    其他触手怪们顿时触手乱舞，似乎在无声地尖叫。
    柱子下的泥土又开始翻滚，似乎之前那种虫子集体出动。
    而触手们则从柱子上爬下来，转眼消失在漆黑的夜里。
    虫怪向玩家们猛扑了过来。
    玩家们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跑。
    开玩笑，这么多怪物，谁上谁送死！
    ……
    跑出了树林的范畴，迟夕一边喘息一边心悦诚服地道：“殷哥，你好厉害！”
    一下就把那只触手怪戳死了！
    殷流明淡淡地道：“它不强。”
    转头对司诚道，“匕首回头赔你。”
    司诚无所谓一把匕首：“送你了。那只怪物应该偏向于控制和偷袭，实际肯定很脆。否则遇袭之后第一件事就不会是逃跑，单独遇到它们远距离狙击足够。”
    米安培佩服道：“小诚，你懂好多。”
    司诚黑了脸：“别这么叫我。”
    “小诚、小诚、小诚……”
    司诚：“……你找死吗？”
    司和则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殷流明。
    司诚对怪物弱点分析有研究是专门花积分兑换过相关的资料，而且他们也闯关过不少梦境才积累的现在的知识。
    从迟夕那套的话来看，殷流明这才第二个梦境，竟然一眼就能看出触手怪的弱点……
    其他玩家在逃窜的路上也杀了些追击的虫子怪，表情虽然很兴奋，也有一些人很担忧：“我们现在回去不是还要面对女仆的攻击？”
    殷流明道：“先下手为强。”
    “什么？”
    殷流明指了指背后的树林：“活的都杀过了，死的还怕什么？”
    玩家们顿时如梦初醒——对啊，那些女仆怪物虽然很恶心，但也不过是被控制的尸体。他们连更凶猛的真怪物都杀了，还怕什么女仆？
    ……
    两个小时后。
    玩家们几乎搜遍了庄园的一楼，把所有的女仆怪物都逮了起来。
    知道怪物的特点，针对性埋伏之后抓怪变得容易许多。
    在殷流明指挥下，大家把所有的女仆怪物都塞进了第一天消失的那个玩家的房间，然后在那扇房间的门上涂上了腥臭的污水。今晚没有出门的其他镇民派的玩家也忍不住打开门出来帮忙。
    庄园里的女仆怪物大约有十几个，绑在一个房间里绰绰有余。
    米安培兴致勃勃地挥舞着拖把，在门上大气地涂了个图案。
    迟夕费解地问：“你画了个什么？”
    “牛头人啊！”米安培得意地扬起下巴，“今年是牛年，正是我们牛头人的胜利！”
    迟夕：“……”
    司诚抱着胳膊站在门口，似乎有点失望：“这就完了？”
    司和道：“没有人出事就是最好的结果。接下来等等明天看，这些怪物会不会消失。”
    有个玩家小声感叹：“哎，多亏了你们，今晚能睡个好觉了。”
    “主要是还是殷哥。”米安培谦虚地摆摆手，一回头愣了一下，“咦，殷哥呢？”
    迟夕无奈地叹口气：“他回去睡觉了。”
    ……
    殷流明躺在床上，眼睛却睁得很大。
    过了好一会，他忽然开口：“沈先生。”
    沈楼慢悠悠地飘出来，有些稀奇地看着殷流明：“怎么了？”
    这还是夜晚状态的殷流明头一次叫他。
    殷流明冷静地描述：“我似乎出现了幻觉。”
    沈楼挑眉，凑近看了看，才注意到殷流明的眼神有些涣散。
    “毒液有一点致幻作用。”沈楼掌心轻轻覆盖在殷流明额头，感应了片刻，收回手，“我现在的力量还不足以完全帮你治好。”
    殷流明皱眉后又松开，抿着唇没有说话。
    “什么时候开始产生幻觉的？”
    殷流明沉默了片刻：“抵达石柱之后。”
    沈楼惊讶地挑眉。
    这岂不是说明后面观察情况、用匕首击杀触手怪、逃回庄园、解决女仆的过程中殷流明一直处于幻觉状态？
    “一开始很微弱，只是有些幻影干扰，后来才比较严重。”殷流明声音依然稳重冷冽，“幻觉要多久消失？”
    “几个小时吧。”
    殷流明不说话了。
    沈楼轻飘飘地坐在床畔，打量着身处幻觉中的殷流明。
    现在殷流明明显已经看不到现实中的东西，眼神失去焦点却固执地不肯闭上，细长的睫毛偶尔动一动，漂亮的脸上表情漠然，整体却给人一种极为诱人的脆弱感。
    当然，沈楼清楚这只是殷流明外表的假象。如果现在有人袭击，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把对方锤成破布娃娃。
    沈楼笑眯眯地道：“那么请教一下，你现在看到的什么幻觉？穿着兔子睡衣在一百平米的床上打滚，怀里还抱着一堆玩偶？”
    ——越危险的老虎，捋起胡须来才越有意思。
    殷流明声音如石间泉一般清冷：“你想死？”
    沈楼继续饶有兴趣地问：“有看到我吗？”
    殷流明道：“有。”
    沈楼挑眉：“哦？”
    “我看到你变成一只多嘴的乌鸦，因为聒噪被猎人一箭刺穿。”
    沈楼点点头：“原来你看到自己在打猎。那你……”
    殷流明突兀道：“要多少图鉴才能治好我的失眠？”
    “想借助睡眠避开幻觉？”
    “不，我只是不想再跟你共事。”
    沈楼没有生气，笑眯眯地道：“那可太遗憾了——还早得很。”
    殷流明深吸了口气，决定不再理他，免得自己真的压抑不住火气把整间房子拆了。
    “下次出现这种事，我允许你寻求我的帮助。”
    殷流明道：“能你怎么帮我？”
    沈楼探出手伸进了殷流明的肩膀。
    随后殷流明猛然感受到自己的右臂自己动了起来，好像整个身体都不属于他一样。
    殷流明集中精神，重新控制住了自己的胳膊。
    沈楼抽回手：“保证比你能打。”
    殷流明捂着胳膊沉默了一会：“鬼上身？”
    “我个人不建议你用这种称呼称呼我。”沈楼道，“虽然我宽宏大量，难免还是会有些不悦。”
    殷流明从喉咙里“呵”了一声。
    “只要你个人意志不抵抗，我可以操纵你的身体做任何事情。”沈楼声音忽然带上了一点笑意，“比如现在可以帮你换一身睡衣——我觉得那身兔子装就不错。”
    殷流明：“……”
    他拉起被子盖到头上，冷冷地道，“睡觉。”
    ……
    第二天太阳升起之后，一个玩家都没有少。
    昨天被玩家们集体丢进12号房的女仆怪物们则全部消失。
    当然，带来的后果之一就是没有人给他们送早餐了。
    殷流明出门时就见米安培捂着肚子可怜兮兮：“我好饿，哪里有吃的？”
    司和司诚兄弟从另一边走过来：“我们打算去厨房看看，你们要去么？”
    “哎我要是看到这里的厨房里都是烂肉蛆虫肯定会把昨天的饭也吐出来……”米安培纠结了一下，还是下定决心，“不过还是去看看吧。”
    出乎意料的是，索拉瑞庄园的厨房竟然格外干净，水缸里的水也很清澈，烘烤好的面包被干净的油纸包裹，整整齐齐地摆在橱柜上。
    已经有不少玩家过来寻觅食物，米安培眼疾手快抢了两个大面包，掰开分了分：“哎，虽然女仆怪物蛮恶心的，但以后咱们吃什么啊？”
    殷流明咬了一口面包：“梦境不会把我们饿死的。”
    来得早的玩家有填肚子的面包，来得迟的就只能空着肚子了。
    他们刚准备出去找点吃的，挂在庄园大厅里的收音机忽然“沙沙”响了起来：
    【第一阶段主线任务完成，三名玩家死亡，十七名玩家幸存。】
    【开启第二阶段主线任务：收集祭品。】
    【任务奖励：每收集一份祭品可获得2积分。】
    “什么祭品？”
    就在玩家们疑惑的时候，白天从来不出现的索拉瑞夫人站在了二楼的楼梯口。
    她今天穿得十分正式，头顶蓝色尾羽的小礼帽，双手戴着干净的丝绸手套。
    “亲爱的孩子们，很高兴你们都还健康。”索拉瑞夫人美艳的脸上带着慈祥的笑容，“这几天在索拉瑞庄园还愉快吗？”
    没有玩家应声。
    经过女仆们都是怪物的考验，没有人想猜测索拉瑞夫人华美的长裙下面是怎样的怪物躯体。
    “经过三天的准备，祭祀的基础准备终于完成了。”索拉瑞夫人笑容可掬，“到了需要各位出手援助的时候了——祭祀太阳鱼神的宝贵的祭品数量还不够，需要你们帮忙收集足够的祭品。”
    人群里响起雷英哲的声音：“请问夫人是什么祭品？”
    “祭祀鱼神自然需要的是鱼。”索拉瑞夫人抚掌，“鱼神需要的祭品不是多么名贵的鱼，而是靠你们纯真诚实的心灵与健康活力的生命吸引的鱼。”
    她指了指身边的管家，“如你们所见，镇上的居民都已经老迈，这几天忙上忙下也只准备了三份祭品，而祭祀鱼神一共需要十三分，剩下十份就拜托各位了。”
    “那请问夫人，我们该怎么抓这种鱼呢？”
    “镇上有些老渔民，可以去请教他们。”索拉瑞夫人微笑道，“只是他们可能比较固执，你们要小心。”
    选择镇民派的玩家们有些跃跃欲试。
    索拉瑞夫人又客套了几句，才施施然地离开。
    米安培咬着面包：“这找祭品的方式太意识流了吧？”
    殷流明淡淡地道：“其实很好理解——祭品就是玩家。”
    已经找到的三个祭品其实就是现在被绑在石柱上的三个玩家。
    而根据系统的判定，他们已经死了。
    昨晚去过树林的人其实都有类似的猜测，脸色都不是很好看。
    如果他们猜的没错，意味着他们还得再死十个人——也就是最后只能活下来七个。
    玩家们之间互相打量时都充满了谨慎和猜疑，谁也不想成为送其他人通关的垫脚石。
    忽然从大厅侧门传来一阵熟悉的争吵声，等殷流明过去，只能看到司和阴沉的面容和司诚愤愤离去的身影。
    殷流明问：“又吵架了？”
    司和脸色缓了缓，接过面包，苦笑了一声：“他想单独去调查树林……小孩子越大越不听管。”
    “小诚还没成年吧？这个年纪的小孩叛逆心是比较重。”米安培老气横秋地道，“再大点就好了。”
    司和叹口气：“但这里是梦魇游戏。”
    到处都是必死的危机，哪有那么多纵容司诚的机会？
    司和寒暄两句，转身朝着司诚离开的方向追过去了。
    迟夕从一旁的角落拐出来，有些奇怪：“司和怎么了？”
    “管孩子去了。”米安培递给他半个面包，“吃吗小迟？”
    迟夕对这个称呼已经麻木了：“你也没比我大吧？”
    他对殷流明道，“殷哥，卡夫邀请我们这些选择镇民派的人去他们聚集处用餐。”
    米安培眼前一亮：“能带家属吗？”
    迟夕：“……你算什么家属啊？”
    “咱俩不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吗？”
    “……”迟夕道，“我是想带殷哥去的，但是卡夫说只能让镇民派的去……”
    殷流明倒是不意外：“看来是镇民派那边要有什么线索。”
    这个梦境搞出祭祀太阳鱼神和祭祀深海鱼神的派系对立应该不是无的放矢，可能就是两条不同的探索路线。
    殷流明反正不觉得一定要选择某一派才能破关，很可能要两边信息都收集到才行。
    迟夕用力点点头：“有任何消息我都会来告诉殷哥的！”
    殷流明笑了笑：“我也是，注意安全。”
    ……
    迟夕离开之后，米安培兴致勃勃地跑出去调查了，殷流明一个人到了庄园的楼梯口。
    “你对那个女人感兴趣？”
    沈楼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
    “我觉得索拉瑞夫人很奇怪。”殷流明毫不犹豫地踏上二楼，“我怀疑她和石柱哪里的怪物不是一伙的。”
    沈楼饶有兴趣地问：“为什么？”
    “我很好奇为什么石柱那里的怪物不亲自来庄园，而要控制猎虫的尸体。从趋利避害的角度来说，只有两种可能：第一，那些触手怪离不开石柱；第二，庄园里有什么存在让它们不敢亲自过来。”
    他一匕首戳死一个之后，剩下的都跑掉了，说明那些触手怪可以离开石柱。那结论就只剩下一个了
    “你觉得是第二种？”
    “我第一次把女仆踹进二楼时，女仆的表情十分惊恐，随后落荒而逃。”殷流明走到二楼楼梯口，打量着华美的走廊，低声解释，“如果索拉瑞夫人是它们的头儿，怎么会让它们撞破窗户逃走？只可能索拉瑞夫人是它们不敢招惹的、更强大的存在。”
    二楼没有其他玩家，沈楼从图鉴里飘了出来，抱着胳膊：“而你现在打算去招惹她。”
    “索拉瑞夫人白天从来不露面，一直在拉小提琴，说不定就是她的限制。”
    殷流明提了一下背包，谨慎地踏进了二楼。
    二楼的长廊铺着柔软的绒地毯，两侧挂着一排排油画。油画的内容基本都是各式各样的珠宝和小提琴。
    走廊两侧还有各种各样的柜子，上面用玻璃罩封着美轮美奂的珠宝首饰，绚丽多彩引人注目。
    殷流明眯着眼睛盯着那些珠宝看了一会，掏出图鉴隔着玻璃罩试了一下。
    有反应，但收不进来。
    看来珠宝也是怪物，估计得打破玻璃罩才能把它们收进来。
    殷流明想了想，暂时没有动，继续往前走。
    殷流明辨别着小提琴音传来的方向，拐过几个房间，来到走廊深处的一处虚掩门的小房间。
    他谨慎地向里瞟了一眼，发现房间里空空荡荡，只有一道旋转而上的橡木楼梯。
    “三楼？”
    殷流明蹙眉，略一思忖便毫不犹豫地踏了进去。
    沿着台阶走上去，最后抵达了庄园的阁楼。
    虽说是阁楼，面积着实不小，墙壁上点缀着各色各样的宝石，地面时纯白的羊绒毯，靠近飘窗的位置布置成了一处小提琴弹奏舞台。
    在舞台上忘情地拉着小提琴的却不是索拉瑞夫人。
    七八个容颜精致、半裸上身、下半身是长长鱼尾的美人半漂在空中，各执一只小提琴，白皙的胳膊优雅地拉动着琴弓，发出一段段美丽的旋律。
    这些美人鱼的个头很小，差不多只有五岁孩子那么大，额头、脖颈、手腕也和索拉瑞夫人一样挂着璀璨的宝石饰品。
    殷流明皱眉。
    不是索拉瑞夫人在拉琴？
    他凝神观察着这些漂浮的人鱼，才发现它们身上的宝石不是饰品，而是直接镶嵌、或者说从它们的身体里长出来的。
    甚至它们漂亮的鱼尾不是真正的鱼尾，而是一片片闪耀着黄金质感的鳞线，似乎是某种装饰品缠绕而成。
    殷流明想起索拉瑞夫人身上和走廊里那些从未重复过的珠宝首饰，愈发坚定了自己的猜测——这些宝石人鱼才是索拉瑞夫人手下掌控的势力，和之前那些鱼怪是两派人。
    只是如果负责拉琴的不是索拉瑞夫人，那索拉瑞夫人本人又去了哪里？
    殷流明谨慎地后退，小心翼翼地准备离开三楼。
    然而这时，楼梯附近忽然传来“哐啷”一声，似乎有人弄碎了什么东西。
    拜阵声响所赐，三楼阁楼内的宝石人鱼们齐刷刷将目光投向了门口，恰好和殷流明对视。
    殷流明手里亮起怒悔之火的火球，全身肌肉紧绷，随时准备跑路。
    然而宝石人鱼们没有对殷流明发动攻击。它们手里拉着的小提琴都没有停下，只开口做出了尖叫的动作，却没有任何声音发出。
    殷流明毫不犹豫地转身。
    刚准备下楼，他又停了一下，思忖片刻，反而推开门直接进了阁楼。
    宝石人鱼们傻兮兮地看着这个不速之客。
    殷流明走到飘窗前，推开窗户——
    “你在做什么？”
    索拉瑞夫人温柔的嗓音在他背后响起。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4-20 16:32:24~2021-04-21 14:30:1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空次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糖糖 106瓶；喜欢吃仙贝 10瓶；芸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8章 、深海祭祀小镇（七）

    听到这个声音, 殷流明反而镇定了下来。
    他放下推窗户的手，转过身。
    索拉瑞夫人换掉了早上那身严肃端庄的礼服，一身朴素的浅灰色连身裙, 身上不再挂有任何首饰，美艳的脸上笑容依旧，眼神却隐隐透着一些不悦。
    在她的脚边，躺着两个唉声叹气的玩家。玩家身边还飘着一只气鼓鼓的宝石人鱼。
    殷流明目光落在玩家身上。
    两个玩家正在互相谩骂攻讦, 倒是意外地很简单——他们也和殷流明一样想偷偷溜上二楼来调查一下索拉瑞夫人。
    然而其中一个人在路过走廊时被各种各样精美的珠宝首饰迷了眼，心想带走一件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然而那些首饰上“有鬼”, 刚摘下一条项链就被索拉瑞夫人发现。
    殷流明有些无语地看着他们，不知道该说他们什么好。
    索拉瑞夫人可没打算放过他, 含笑又问了一句：“你在做什么？”
    殷流明定了定神，镇定地回答：“我在欣赏夫人的音乐。”
    索拉瑞夫人眼眸紧紧盯着他, 微笑道：“我之前应该对客人们说过, 二楼是我的私人领域, 不可以上来。”
    她低头看了眼那两个浑身发抖但是根本逃不开的玩家, 温和的面容转瞬冷凝如冰, “不遵守规矩的人就不能做庄园的客人。”
    随着索拉瑞夫人的这句话，那两个玩家双目泛出惊恐，周身泛起一层层光亮，随后转瞬消失不见，不知道去了哪里。
    殷流明若有所悟。
    看来之前被女仆怪物们在门上涂脏水的玩家也是这样消失的。
    不用说, 触犯的肯定是索拉瑞夫人要求保持整洁的规矩了。
    看着索拉瑞夫人紧盯的目光, 殷流明淡定地开口：“我没有上二楼。”
    索拉瑞夫人一怔。
    “这里是三楼。”
    索拉瑞夫人：“……”
    她板起脸来，“年轻人不可满嘴胡话。”
    不经二楼怎么到三楼来的？
    殷流明指了指窗户：“我从窗户外面爬进来的。”
    索拉瑞夫人看了眼窗户，眯起了眼睛。
    殷流明坦然地回视。
    两人对视了好一会，索拉瑞夫人忽然再次笑了起来：“既然如此, 这位漂亮的年轻人，不妨演示一下是如何上来的？”
    殷流明早有预料，微笑着挽了一下袖子：“愿意为夫人效劳——不过得先让我下去。”
    索拉瑞夫人对窗户做了个“请”的动作。
    殷流明踩在窗棂上，俯视着三楼以下的地面。
    索拉瑞庄园的洋楼精致高档，有不少凸起的装饰物，如果能够看准谨慎的话，应该可以安全到达地面……
    他沉吟了一下，随后纵身跃了下去。
    ……
    安稳地站在地上时，殷流明稍稍平息了一下略急促的呼吸，仰头看了眼三楼的窗户。
    如他预料的，索拉瑞夫人没有露头，只能隐约看到一个闪闪发光的宝石脑袋凑在窗口盯着他看。
    殷流明找这个借口下楼，本来只是打算跑路——索拉瑞夫人白天一直待在二楼从不露面，显然受某种条件约束。只要他离开庄园，索拉瑞夫人就没法对他出手。
    但看到那些宝石人鱼之后，殷流明又改主意了。
    沈楼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你想爬上去？”
    殷流明活动了一下手腕：“对。”
    “你的身体素质不过比普通人稍好一点，距离飞檐走壁还远得很。”
    殷流明道：“如果现在是夜晚，我立刻就能飞檐走壁。”
    失眠状态的他疯起来连自己都怕。
    沈楼的声音带了点若有若无的诱惑：“只要你付出一点小小的代价，我就帮你轻松上去。”
    殷流明毫不犹豫地拒绝：“免了。”
    他可不想被拎着脖子飘上三楼。
    沈楼声音染上一丝笑意：“放心，不是那么粗暴的方法。”
    ……
    一分钟后，殷流明站在索拉瑞夫人面前，十分怀疑刚才自己脑子是不是坏掉了，才会好奇沈楼有什么“精细”的方法能让自己爬上三楼。
    沈楼直接附在了他的身上，随后以正常人类难以企及的速度和姿势，踩着庄园洋楼的外墙，直接窜上了阁楼的窗户。
    要说速度和爆发力，确实令人惊叹……
    问题是过于压迫他的肌肉、骨骼带来的剧烈疼痛和麻痹还是他自己来承受！
    人的弹跳力、爆发力有限，其实是大脑有意识地控制肌肉不要使用太多力量，免得造成肌肉损伤。
    沈楼用起他的身体来倒是一点都不心疼。
    殷流明挺直了腰站在索拉瑞夫人面前，不是因为他想用气势压倒索拉瑞夫人，而是他的腰已经痛得没有知觉了。
    他抿紧了嘴唇，半晌才吐出一句：“夫人，您觉得如何？”
    索拉瑞夫人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他：“现在的年轻人身手都这么好吗？”
    殷流明心里“呵呵”了沈楼一脸。
    “抱歉误解了你。”索拉瑞夫人完全相信了殷流明的说辞，脸上流露出一丝歉意，“二楼是我的工作间，不想被人打扰。”
    殷流明努力把身体的不适抛在脑后：“夫人是做什么工作的？”
    索拉瑞夫人笑吟吟地指了指肩膀上坐着的那只宝石人鱼：“它们。”
    小人鱼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手指，眨着漂亮的眼眸好奇地打量着殷流明。
    殷流明端详了那只小巧的人鱼一眼，心中闪过一个猜测：“珠宝设计？”
    “是的。”索拉瑞夫人眼前一亮，“每一颗珠宝钻石都有它们独特的灵魂，作为珠宝设计师，我要做的并非打造它们的魅力，而是引出它们自有的光彩！”
    索拉瑞夫人明显激动了起来，说了一连串关于她设计的各种首饰珠宝的心得。
    殷流明听不懂，但不妨碍他适时地点头称好。
    等索拉瑞夫人终于告一段落，他才问：“既然如此，您为什么要回索拉瑞小镇来？”
    珠宝设计在更发达的地区才更容易发展吧？
    索拉瑞夫人爱怜地抚摸了一下肩膀上的小人鱼：“因为我得到了两枚瑰丽的深蓝沉钻，据说是从太平洋底的沉船里寻到的，要将它们设计成独一无二的首饰——只是一直没有思路，便想来靠近海洋的地方散散心，希望能找到设计的灵感。”
    殷流明微微挑眉，看向了索拉瑞夫人背后那些依然在拉琴的宝石人鱼：“它们就是您的作品？”
    “是的，都是我引以为豪的珍藏。”索拉瑞夫人望着那些宝石人鱼，双眸中露出了痴迷，随后神色一冷，“可惜啊，穷山恶水出刁民，在这个贫穷的小镇上，总有小偷想要偷走它们。”
    她肩膀上的小人鱼很配合地摆出瑟瑟发抖的模样。
    殷流明敏锐地道：“您的珠宝被偷了？”
    “差一点。”索拉瑞夫人提起来还有些余怒未消，“多亏管家护持，才保住我这些神赐的礼物没有被恶徒偷走。这个镇上尽是流氓、恶霸、小偷等阴险的家伙，或许太阳的消失就是对这个小镇恶行的惩罚吧。”
    殷流明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索拉瑞夫人肩膀上的小人鱼忽然飞起来，凑到殷流明面前，试探着戳了戳殷流明的脸。
    殷流明脸色缓和下来，对小人鱼微微笑了一下。
    小人鱼红着脸“嗖”地飞回了索拉瑞夫人的背后。
    “你是一个诚实的年轻人。”索拉瑞夫人侧头看了眼小人鱼，表情舒缓下来，“芙兰很喜欢你。”
    殷流明礼貌地道：“谢谢。你很漂亮。”
    后面这句是对小人鱼说的。
    小人鱼刚露出半个头来，立刻害羞地缩了回去。
    索拉瑞夫人“咯咯”笑了两声：“好了，你在这里待得够久了，该回去了——看在芙兰的份上，你有事情可以来找我帮忙，不过仅限一次。”
    想不到还有这等好事，殷流明点点头：“多谢夫人——对了，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什么？”
    “夫人每天让它们奏鸣一整天小提琴是为了什么？”
    索拉瑞夫人怔了一下，脸上浮现出一层微妙中掺杂着怜悯的笑容：“太阳鱼神只会聆听纯真的声音——这个小镇上已经无人能够触及鱼神的心灵，只能靠我的宝石精灵们……每一天它们都在这里，用琴音吸引太阳出现，当它们疲倦了，太阳就会消失。”
    ……
    沈楼从殷流明腰间抽回手，慢悠悠地道：“已经好了。”
    殷流明笑的很温和：“多谢沈先生帮我治疗。”
    沈楼已经对殷流明表面笑眯眯内心骂他的行为习以为常，挑眉道：“不好意思，忘记你们普通人类的身体不太容易承受我的灵魂。”
    殷流明确定这家伙一定是故意的。
    他从床上坐起来，重新整理了一下衣服。
    沈楼飘在半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刚才为什么没有收图鉴？”
    殷流明改变主意想要回去的时候，沈楼就猜到他想去收取那些小人鱼的图鉴。
    索拉瑞夫人肩膀上那个叫“芙兰”的小人鱼明显对殷流明很有好感，如果殷流明主动一点，说不定可以把它弄到手。
    殷流明扫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自顾自套上袖子，转开话题：“我准备出去调查一下小镇。”
    在镇民的口中，索拉瑞夫人是修炼邪法、压榨平民的女巫；在索拉瑞夫人的口中，镇民才是对她的庄园图谋不轨的恶徒。
    沈楼凝视着殷流明的背影，忽然轻笑了一声：“你是不是把梦境当作真实了？”
    殷流明转头看他。
    “无论梦境里的人或者事有多么真实，他们依然是梦里虚幻的存在。”沈楼微微合掌，“一旦梦醒了，一切都将烟消云散。”
    殷流明忽然道：“沈先生不也是梦魇游戏里的一员？”
    沈楼点点头：“是的，我也是虚幻的，假如这场梦醒了，我也会消失——所以我才要你收集图鉴。”
    殷流明有些诧异：“图鉴能让你成为真实存在的人？”
    “当然，不然为什么你能从上一个梦境里带出叶青青他们？”沈楼轻轻扬手，图鉴书从殷流明口袋里飞出来，浮在空中，“这本图鉴书来自世界上最贴近真实的‘零点’，借助它的力量，任何虚幻都能转变为真实。”
    “那你为何还是这副模样？”殷流明打量了一下沈楼浅蓝色透明的躯体，一句“发光水母”的评价含在嘴里没有说出口。
    沈楼脸上浮现出一抹矜持：“因为现在的我并不完整。”
    殷流明挑眉。
    “我的力量被分散成了无数片，不收集齐的话无法转变为真实。”
    “图鉴就是你分散的力量？”殷流明露出怀疑的神情，“你就是梦魇本人？”
    沈楼笑眯眯地摇头：“不，我曾经试图毁灭世界，后来被人打败——他将我的力量打散到梦魇游戏中，只余下我的本体封进了图鉴。”
    殷流明：“……”
    殷流明：“所以你现在打算告诉我，你是一个毁灭世界的魔王？”
    “也许曾经是。”沈楼摊开手，“我的记忆还不完整，毁灭世界只是根据我残留的记忆和一些依据推断出来的。”
    殷流明点点头：“怎么放弃梦境？我觉得失眠也挺好的。”
    沈楼眼含深意地看着他：“恐怕已经晚了。”
    殷流明抬头望着他，揣摩着沈楼刚才的话的真实性。
    半晌之后，沈楼忽然笑了起来：“放心，无论以前的我是不是打算毁灭世界，现在的我只是单纯地想变成一个真实的人而已，绝对不会伤害你们世界的任何一个人。”
    沈楼会这么儒雅随和？
    殷流明眯了眯眼：“如果碰到当初把你打败的人呢？”
    虽然沈楼透露的信息不多，但殷流明猜测打败沈楼的人应该是梦魇游戏的一个玩家。
    沈楼面不改色地改口：“我相信人类不介意牺牲一个人来防止世界被破坏。”
    殷流明“呵呵”了一声。
    “别这样看我。”沈楼貌似无辜地摊开手，“你总不会圣母到不允许我报私仇吧？”
    殷流明沉默了片刻才道：“那是你自己的事情。”
    沈楼微笑道：“看来我们达成一致了。”
    殷流明挑眉，没有反驳。
    他现在还不能完全信任沈楼——他可没忘记第一次遇到沈楼的时候，沈楼开口就想夺舍他的身体来着。
    ……
    小镇上依然人烟稀少，殷流明只看到一对夫妻蹲在码头动作迟缓地处理着渔网，发现殷流明之后迅速收拾东西走了。
    殷流明看着那对夫妻依偎着进了一家门，微微皱眉。
    他走到两人刚才在的位置。
    码头昏暗的海水旁边躺着一只约莫两三米长的独木舟，里面放着几条破布和鱼叉，还有匕首之类的，全都散发着腐烂的鱼腥味。
    殷流明现在手边没有武器，本打算拿把匕首用——但浓郁的腥臭让他望而却步。
    这股腥臭闻起来还有点熟悉……
    殷流明想起晚上女仆们给玩家门上涂的那种污水，若有所思。
    他来到那对夫妻的家门口，转悠了两圈。
    “殷哥，你在干什么？”
    殷流明敲了敲窗户，听了听动静：“在看哪里能闯进去。”
    米安培：“……”
    殷流明回头：“怎么了？”
    “小迟让我来找你。”米安培拉着殷流明就跑，“镇民派那边死人了。”
    ……
    镇民派这边死了三个玩家。
    剩下的玩家聚在一旁，脸色都有些阴沉。
    四具尸体整整齐齐地躺在脏兮兮的毯子上，卡夫正提着一壶水给他们脸上撒，嘴里一边叹：“愿你们的灵魂能被鱼神接纳……”
    殷流明赶到树林旁，打量着那四具尸体，眉头深深拧了起来。
    这四个人死状不太好看——他们的眼窝深陷，眼球已不翼而飞，红红白白的液体干涸在脸上，显得惊悚又恐怖。其中三个明显是玩家的打扮，还有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人，似乎是镇民。
    “镇民也死了？？”
    迟夕点点头：“嗯，一起发现的。”
    殷流明侧头看向迟夕：“他们怎么死的？”
    迟夕吞了口口水：“卡夫带我们去见了镇民派的代表，他请我们吃了早餐，然后交给我们一项任务，说祭海的仪式要把祭品放在独木舟上送入大海深处，需要我们帮忙制作独木舟……他们三个做得很快，比我们先完成，就去树林里调查——我们突然听到他们的惨叫，赶过来的时候他们已经死了。”
    他小心瞥了一眼卡夫，压低了声音，“听说这三个玩家里有两个很擅长战斗，我们都在怀疑是不是那个镇民有什么恶意，然后被玩家同归于尽了。”
    殷流明思忖片刻，问：“早餐时他们有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现？”
    迟夕怔了一下：“特别的表现？”
    “比如吃过什么特殊东西、喝过什么特殊饮料。”
    迟夕回忆片刻后突然想起来：“有一份闻起来味道比较古怪的饮料，我感觉有点刺鼻没喝，他们三个喝过。”
    他反应过来，吃惊地道，“殷哥，你觉得……有问题？”
    迟夕目光落在卡夫的身上。
    殷流明点点头，简要地介绍了一下今天在索拉瑞庄园里打探到的消息。
    索拉瑞夫人说的未必是真实的，但镇民也未必就干净。
    迟夕心头陡然升起一层凉意，捂着嘴看着那边的卡夫。
    卡夫似乎没有看到玩家们难看的脸色，叹息道：“我们镇上偶尔会有一些野兽，这些孩子真是太不幸了。”
    ——什么野兽别的不碰，单独挖掉人的眼球再入侵大脑？
    殷流明目光再次落在玩家尸体上，脑海中模拟了一下他们的行动：
    走到树边，刚好一条蛇一样的触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袭来，直接从眼窝刺进他们的大脑……
    殷流明眯了眯眼。
    雷英哲注意到殷流明这边的动静，不动声色地走过来，低声问：“这位朋友，有什么新情报吗？”
    殷流明看了他一眼，直言道：“镇民可能有问题。”
    雷英哲竟然没有露出意外之色，点点头：“祭祀海洋恐怕不会比祭祀太阳容易多少。”
    殷流明挑眉。
    雷英哲笑了起来：“越危险，越说明我们已经接触到了这个梦境的核心，涂梦者的身份也就更加明显。”
    殷流明淡淡地道：“那就恭喜你了。”
    迟夕有些不安地看着他们两个。
    雷英哲依然笑得温和：“那就看看我们谁能先破关吧。”
    殷流明不感兴趣地转身离开了。
    ……
    按照索拉瑞小镇的传统，死去的三个玩家、一个镇民的尸体被包裹上麻布，放在独木舟上，由提灯人再撑一艘船，把载着尸体的独木舟送进海洋深处。
    据说这样一来，他们的□□与灵魂就会归于海洋，经过海鱼神的转化，重新降生到人间。
    卡夫的神色不见悲伤：“明天他们的灵魂就将经过海鱼神的洗礼重返人间，你们不要怕。”
    这种转生风俗加剧了索拉瑞小镇的诡异感。
    承载着三个玩家尸体的独木舟恰好就是他们今天完成的。
    这让镇民派的玩家们心头都蒙上了一层阴影。
    海葬礼之后，他们还要继续回去做独木舟，不过这次他们的动作都故意慢了不少，生怕触发死亡flag的条件就是完成独木舟。
    到了晚上，所有玩家再次聚集到餐厅里和索拉瑞夫人一同享用晚餐。
    和第一天相比，如今的餐厅里人少了接近三分之一，显得空旷许多。
    不少玩家还在猜测庄园里会不会有新的女仆——否则晚餐谁来做呢？
    没想到推着餐车进来的竟然是管家。
    管家将一道道看上去没那么精美的晚餐摆在玩家们面前，掏出精美的手帕擦擦额头的汗水，板着脸道：“今天只有这些。”
    烤的有些焦的面包、明显没熟的煎鱼、切得大小不一的羊排……
    如果这些是管家做的，那管家的手艺未眠也太差了吧？
    索拉瑞夫人保持着得体的笑容：“辛苦你了，拉尔夫。”
    然后她全程没有动刀叉，只惯例喝了一杯管家端上来的红色饮品。
    餐后索拉瑞夫人微笑道：“因为有你们的帮助，祭品已经收集了六份，希望你们再接再厉。”
    玩家们均是一愣：六份？
    随后一阵寒气从他们心头泛起。
    ——在庄园外死掉的玩家也会被算进祭品里？
    参加过殷流明夜里突袭树林的玩家想起那十几根诡异的石柱，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选择了镇民派的玩家也没了之前的笑容。
    果然梦境不会这么简单给他们万能的护身符。
    殷流明则拧起了眉。
    ——为什么只有六个？
    前几天被女仆怪物坑死了三个、今天在树林里被触手偷袭死了三个都是大多数玩家知道的。
    但殷流明亲眼看着索拉瑞夫人把两个试图偷窃她的宝石的玩家消灭掉。
    那两个玩家没有死？还是这种方式死掉的不算祭品？
    殷流明若有所悟地放下刀叉。
    又或许……玩家成为祭品这件事和索拉瑞夫人没有直接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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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深海祭祀小镇（八）

    晚餐之后送了茶点上来, 进入玩家们自由交换情报的时间。
    当然，因为没有女仆了，所以送上来的点心也是生的生、焦的焦, 多数玩家都敬谢不敏。
    雷英哲和镇民派的玩家们一起总结今天死亡的三个玩家可能触发的flag。他倒是不自负，认真考虑了镇民心怀歹意的可能，罗列了一系列可能，以及万一触发flag的应对办法。
    殷流明则和司诚司和米安培三个人交换各自的收获。
    司家兄弟今天吵了一架, 现在勉强和好，两个人在庄园里仔仔细细搜了一圈, 除了索拉瑞夫人命令禁止的二楼，任何角落都没有放过。
    “索拉瑞庄园的围墙设置得特别高, 还有两道已经很久没有打开过的侧门。”司和道，“围墙上还有一些生锈的钉尖, 不知道是为了防备谁。”
    殷流明列举了一下他今天调查索拉瑞夫人的收获。
    司和有些诧异地看着他：“你真不怕死。”
    硬顶着索拉瑞夫人的禁令上。
    司诚看殷流明的眼神更亲切, 同时眼眸中凝聚起强烈的不服输欲望, 张嘴似乎想说点什么。
    然后被司和直接打断：“你想都别想。”
    司诚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一言不发地坐得离司和远了些, 表示自己的抗议。
    “从索拉瑞庄园的防御来看，确实曾经有人试图偷走索拉瑞夫人的宝石。”司和端正脸色继续分析，“如果索拉瑞夫人是这个梦境的涂梦者，那村民、怪物可能就是她对于首饰失窃的恐惧象征。”
    米安培挠挠头：“那太阳呢？咱们主线任务可是要帮镇民沐浴阳光……总不会是要沐浴社会主义铁拳的阳光吧？”
    “如果按照主线任务一步步来，通关打大概就是完成祭祀, 让什么太阳鱼神或者海鱼神发挥力量。”司和轻轻敲了敲头, “但是要破关的话……”
    殷流明看了司诚一眼，没有说话。
    司诚皱眉，冷声道：“你想说什么就说。”
    殷流明摩挲了一下下巴：“我觉得索拉瑞夫人就是涂梦者。”
    司和其实也有这方面怀疑，但看殷流明这么笃定还是有些好奇：“这么确定？”
    “梦境在一定程度上受涂梦者掌控, 索拉瑞庄园内的三条规矩，基本就来自于索拉瑞夫人本人的要求。”殷流明道，“索拉瑞夫人现实中应该是一个珠宝设计师，她的执念是寻找设计珠宝的灵感。”
    米安培啃着烤得有些焦的甜甜圈：“这个梦境哪里和珠宝设计有关？鱼吗？”
    司和道：“这也是我迟迟不敢确定的原因……索拉瑞夫人和小镇的风格格格不入，让人怀疑她或许只是真正的涂梦者幻想出的一个Boss。”
    “格格不入或许就是索拉瑞夫人的目的。她想要的不是自己习以为常的景色，而是新鲜的、能给她灵感刺激的场景。”殷流明指了指窗外，“我甚至觉得索拉瑞夫人除了将庄园作为自己的个人领域之外，都没有掌控过这个梦境，借此希望梦境中能够衍生一些她也没有预料到的新事物。”
    米安培端起茶杯：“石柱那里的怪物吗？那这位设计师应该不容易被主流大众认可吧？”
    司和看米安培吃得很香，本来也端起一杯茶准备喝，被米安培一句话提醒想起了石柱上那些恶心的怪物，顿时一阵反胃，把杯子放了下来。
    司诚一口饮尽一杯，挑衅地看了他一眼。
    司和无语，转头继续分析道：“这样的话……难道太阳指的是索拉瑞夫人的设计灵感？这太虚无了。”
    他看着殷流明，等着他进一步推理。
    殷流明摊摊手：“如果我已经猜到，现在就已经破关了。”
    他顺手端起一杯茶，刚准备喝，耳畔就响起沈楼低沉的声音：“不要喝。”
    殷流明手停住。
    “茶有问题。”
    殷流明目光落在手中的茶盏上。
    茶杯是圆润的白瓷，里面的茶水馥郁甜香，荡漾着浅浅的橙色，还有些热气氤氲而出。
    沈楼似乎知道殷流明想问什么，继续道：“茶中有来自这个梦境的恶意。”
    殷流明知道沈楼不会在这种事上拿他开玩笑，严肃地放下茶杯，同时按住了米安培喝茶的手：“等一下。”
    他转身去把迟夕叫了过来，让迟夕闻一闻他的茶。
    迟夕本来在认真听雷英哲的分析，闻了殷流明的茶杯，立刻对上了号：“这个气味和早上那种饮料很像。”
    殷流明脸色微沉。
    迟夕说过今天死掉的三个玩家早上就喝了这种饮料。
    米安培脸色瞬间白了：“不会吧？！早知道我不嘴馋了！”
    迟夕过去闻了闻他的杯子，脸色稍缓：“这个杯子里倒是没有那种怪味……”
    米安培长出一口气。
    司和一把抓过司诚喝过的杯子：“这个呢？”
    “这个有。”
    司和脸色顿时阴沉如水，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他毫不犹豫地对司诚道：“今晚我们睡一个房间。”
    司诚盯着茶杯思索了半晌，出乎意料地道：“不，今晚我去树林。”
    “小诚！”
    “一直守旧坐以待毙怎么可能找到破关的线索？”司诚昂起下巴，“我不需要你的保护。”
    “你……”
    两兄弟的争吵引来其他玩家的关注。
    雷英哲率先走了过来，和气地道：“怎么了？有什么矛盾不能好好聊聊？”
    殷流明刚准备让迟夕去告诉其他玩家这件事，见雷英哲过来了，顺水推舟把茶有问题的事情说了一遍。
    满座哗然。
    “你确定吗？你鼻子有这么灵？”
    “我刚才只喝了一小口，应该没事吧？”
    大多数玩家对今天晚餐难吃的菜色都心有戚戚，茶点都没碰；但也有几个顺口喝过的，顿时脸色煞白。
    迟夕挨个帮忙辨别了一遍，有的茶有问题，有的没问题。
    中标的玩家们脸上都露出绝望或愤怒的神情。
    其他玩家庆幸的同时，内心也有些微妙的欣喜——如果死掉的玩家、也就是祭品达到数量，他们的任务是不是就能完成了？
    雷英哲皱眉道：“为什么镇民那边的饮料和索拉瑞庄园的茶会有同样的东西？”
    两边势同水火互相攻讦，看起来应该是对立的才是。
    殷流明问：“你们见到的镇民派老大是谁？”
    “是个年纪很大的老水手，头发稀疏，一只眼睛瞎了被眼罩盖着。”雷英哲简单描述了一下外表，猜到殷流明的思路，“动作很灵活，思维也很敏捷，不是女仆那种怪物。”
    当然，不是怪物不代表没有恶意。
    有时候来自人的恶意才是最可怕的东西。
    殷流明思忖片刻，转头对司诚司和道：“今晚最好待在房间里不要出去。”
    司诚皱眉：“为什么？”
    “庄园是索拉瑞夫人的地盘，无论她是不是涂梦者，都不会让其他人来这里造次。”
    之前女仆怪物想要把玩家做成祭品，也是通过让玩家触犯禁忌的方式，比如门口涂污水、或者引诱玩家上二楼。
    换言之，只要不触犯索拉瑞夫人的禁忌，在庄园里就是安全的。
    同样喝过饮料的玩家们先是露出了庆幸之色，随后又脸色一变——就算躲过了今晚，他们明天还得出门去树林做独木舟！
    ……
    夜晚，司诚两只手各握着一把匕首，冷静地在树林内奔跑。
    他之前通关梦境时得到了额外的奖励，强化过速度，比一般人更快、爆发力更强。
    很多对于普通人来说必死的怪物突袭，他完全能够招架得住。
    因此司诚偏不信司和那套求稳的说辞——说来说去都是怕死！
    殷流明都快找到梦境真正的秘密了，他怎么能落后？
    司诚相信石柱那里一定是这个梦境最核心的部分，否则也不会有那么多虫子守护，也不会滋生出那么恶心的触手怪。
    他速度很快，没多久就跑到了之前他们深夜打虫怪停下的位置。
    从这里望过去，石柱上已经绑了六个玩家——今天用独木舟海葬的三个玩家的尸体也在上面。
    石柱的下面是翻涌的虫潮。
    也许是因为索拉瑞庄园已经没有女仆了，这次石柱上的触手怪没有控制虫怪，而是在石壁上疯狂舞动。
    司诚眯着眼睛，把匕首咬在嘴里，从腰间摸出一把短刀。
    就在他准备冲上去的时候，忽然脸色一变，整个人向着一旁跳了开来！
    从地下钻出两只狰狞的虫怪，锋利的前足上还沾染着淤泥，尖叫着向司诚扑了过来。
    司诚冷笑一声，手中的短刀如同长了眼睛一般飞速甩出——一道寒芒掠过，两只虫怪的前足一起断裂落在了地上！
    虫怪发出凄厉的惨叫。
    短刀像是有生命一样飞回了他的手里。
    司诚脸上泛出一丝冷笑：这种没有智慧的怪物根本不堪一击……
    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脚下一紧，整个人被什么东西抓住脚踝凌空拽了起来！
    司诚下意识向着脚踝附近砍去——然而另外有粘腻湿滑的东西缠绕到了他的手腕上，死死地扯紧了他的胳膊！
    司诚咬牙翻动手腕，砍断了一条触手，随后又有更多触手袭来。
    他的速度虽然快，但这些触手实在是太多了，几乎把他躲闪的路都封死，完全动弹不得。
    有触手缠上了他的脖子收紧，缺氧令他的大脑产生窒息感，意识逐渐变得模糊……
    就在两条触手向着司诚的眼窝袭来时，一道浅浅的光从司诚背后绽开，将司诚从触手的包裹中解救了出来。
    司诚跌落在地，咳嗽了两声，脸上带上了惊讶：“哥？”
    司和手掌发光，半透明的光罩将两人笼罩在内，隔绝了触手的袭击。
    他神色严峻：“小心点，我们走！”
    司诚抿紧了唇，握拳好一会才松开：“好。”
    明明上一次来树林时这些触手怪只停留在石柱附近，靠控制虫怪才能攻击玩家，这次怎么能到树林里来了？
    而且不只一只！
    四五团阴影默契地堵在光罩周围，不停用触手抽打着光罩，试图将里面的猎物吞吃下肚。
    这些触手怪长得非常不友好，看一眼都让人觉得想吐。
    扭曲缠绕、分泌粘液的触手在没有光的夜晚引发人内心最深沉的恐惧。
    司和深吸了口气，没工夫去责骂司诚偷偷溜出来送死的行为，拉过司诚的手：“不要莽撞，躲在我身后。”
    司诚反而站到了他的前面：“我不是小孩子了，我可以杀光他们！”
    司和拧了拧眉，目光转到司诚脸上时，神情忽然一变。
    司诚眼角隐隐有些血丝，神态有些不正常的狂热。
    过去的司诚虽然冲动好战，但绝对没有这么莽撞不懂事。
    司和瞬间想到了那杯茶，心里骂了句脏话，深吸了口气：“小诚，你现在精神状态不对，听我的。”
    ……
    索拉瑞庄园的二楼是深夜的小镇唯一还有光的地方。
    堆满尚未雕琢的翡翠、蓝宝石、玛瑙的小房间，索拉瑞夫人若有所感，抬起头，神色间微微泛起一丝疑惑，自言自语道：“祭品已经七个了？”
    今夜明明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的？
    索拉瑞夫人漂亮的眉毛微蹙，随后舒展开，把这件事抛在了脑后——算了，不听她的规矩的玩家也没必要关心。
    ……
    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玩家们依然要继续寻找完成任务的契机。
    选择镇民派的玩家度过了平安的夜晚，今天提心吊胆地去继续完成镇民们交给他们的任务——制作独木舟。
    做独木舟仿佛在做他们自己的坟墓。
    尤其是昨天晚餐喝过那种饮料的，更是提起了十二万分的警惕，唯恐自己也像昨天的三个玩家一样惨遭不测。
    殷流明惯例又去码头看了一眼，发现码头上的镇民又多了几个。
    他们和之前一样，看到殷流明过来立刻就跑开不见踪影，只丢下出海的独木舟。
    殷流明这次忍着独木舟上的腥臭，上前轻轻踩了踩。
    独木舟像没有浮力一般立刻沉了下去。
    “按照镇民的说法，只有自己亲手做的独木舟才能承载自己的重量。”
    雷英哲从他身后走来，笑眯眯地道，“据说索拉瑞小镇上每一个渔民的船都是他们自己制作的。”
    殷流明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雷英哲又道：“有什么有价值的情报吗，我想我们可以互相交换。”
    殷流明扫了他一眼：“你怎么会觉得我有情报？”
    雷英哲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直觉。像你这样的人很适合闯梦魇游戏。”
    殷流明扬眉：“哦？”
    “梦魇游戏的玩家大体上分为两类，一类是理智型玩家，这类玩家最多，把梦境当作彻底虚幻的世界，好像自己在玩全息网游，这样的好处就是相对能够更理性、更冷静地分析判断，也不会被感情所累。”雷英哲似乎来了谈兴，“另一类是感性型玩家，会慢慢失去真实和虚幻的分界，过分重视梦境中NPC的感受，有的人甚至还会爱上虚假的NPC。所以这类玩家很少，也很容易在梦魇游戏中死去。”
    殷流明以前听宁媛媛说过一些，扬了扬眉：“你是哪一边？”
    雷英哲笑了笑：“我是前者。但我不是因为觉得梦境很假才选择前者，而是害怕我过于陷入梦境才这样规定自己的思维。”
    殷流明耳畔响起沈楼不客气的嗤笑声：“还挺会给自己加戏。”
    雷英哲听不到沈楼的声音，话锋一转，“而你两者都不是，两者都有。”
    殷流明没有说话。
    “理智型在逻辑推理上可能有优势，但其实不容易破关——因为每一个梦境都有一个真实存在的涂梦者，他的梦境之所倚能被梦魇游戏选中，说明有一个核心的心结需要玩家们解除。”雷英哲看向了殷流明，“这种感情细节需要强烈的共情才能找到。”
    殷流明想起在上一个梦境“鲜花焦土校园”中他找到涂梦者是楚苳的关键点就来自于楚苳的梦境对于蒋主任和齐小北隐隐约约透露出的愧疚。
    至于这个副本……
    殷流明露出了客气的笑容：“让雷先生失望了，我没有你说得那么厉害。”
    雷英哲叹口气：“你似乎很防备我。”
    “我们是彼此竞争的关系。”殷流明微笑，“我一向对陌生人心怀戒备。”
    雷英哲失笑：“好吧，看来不得不透个底了……我想邀请你加入公会。”
    上一个梦境里那个算计新人的丁培安也是拿的公会的名义，殷流明的笑容更加客气疏离。
    “先别急着拒绝。”雷英哲笑道，“你可能对公会有什么误解……我所在的这个公会并不克扣会员积分，平时对会员也没有特别的约束，只是会定时发布一些任务，接不接也全凭自由，只是任务奖励都很丰厚，不接只会亏。”
    殷流明扬眉：“那这样的公会怎么盈利？”
    “有些公会并非为了盈利去，而是同好交流或者探索梦魇游戏的奥秘等等。”雷英哲对殷流明自信地笑了起来，“我们‘沉锚’公会现在全部成员都是排位玩家，对新会员的加入要求很高，尤其是新人——但你确实很优秀，要试试加入我们吗？”
    一个全都是排位玩家的公会……
    殷流明沉默了片刻，摇头：“抱歉，我没什么兴趣。”
    “不打算听听公会里都有什么福利？”
    “不需要。”殷流明道，“有需要的东西我都会自己去找。”
    雷英哲震了一下，略带惊讶地看着殷流明，隔了好一会才无奈地笑了：“好吧，那祝你好运。”
    殷流明目光突然扫过一个过去的人影，客气地和雷英哲道别，过去拍了拍那个人。
    那人回头，露出一双点燃着后悔和愤怒的双眸。
    殷流明一怔：“怎么了？”
    司诚松开咬紧的牙关，声音带着些颤抖：“我哥死了。”
    殷流明完全怔住。
    ——司和死了？
    按理说司诚昨天喝了茶，今天可能会遇到一些麻烦，但司和当时虽然担忧，却并不特别紧张。这对兄弟看起来闯过不少梦境，肯定有足够的护身能力……
    然而司诚没事，司和却死了？
    他脸色稍稍严肃：“怎么回事？”
    司诚嘴唇已经被他自己咬出血，隔了半晌才吐出一句：“他用了置换道具，把我和他的状态置换了。”
    于是那些该死的触手怪将目标转到了司和的身上，然后司和甩开他独自引开它们。
    再之后就……
    殷流明眉头拧紧又松开，看司诚脸色极为难看，拍拍他的肩膀：“节哀，想开点。”
    司诚衣服有些残破，手背和肩膀上露出已经凝血的伤口。但更令人担忧的是他的精神状态，明显有点恍惚。
    司诚抬眸，清亮的眼眸里充斥着痛苦和不屈：“我知道。我不会冲动……我不死，还有希望把我哥救回来，我要是死了，他就真的没了。”
    殷流明心头刚刚泛起一丝疑惑，耳畔就响起了沈楼的声音：“梦魇游戏玩家许愿最多的就是复活自己的亲人或者爱人。”
    梦魇游戏本身已经很诡异了，但能够复活死人还是有点出乎殷流明的预料。
    不过至少现在的司诚有这方面的寄托，他多少放心了一些。
    殷流明和司诚司和兄弟认识时间不长，但看得出这对兄弟感情不错——虽然之前经常吵架，但主要矛盾还是大家长哥哥和叛逆期弟弟的小冲突。
    司和脾气和缓，性格和殷流明很投机；司诚冲动但干劲十足，殷流明一直觉得司家兄弟值得交往。
    殷流明正想着怎么分散司诚的注意力，迟夕从远处匆匆跑了过来：“殷哥！殷哥！”
    “怎么了？”
    迟夕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扶着膝盖喘息了一下，才道：“昨天那个死掉的镇民复活了！”
    ……
    殷流明到了树林附近，看到昨天那个死掉的镇民正敲打着一棵粗大的大树，扯着沙哑的声音道：“这棵树木质很不错，昨天没有挑中的可以砍这棵来做船。”
    活灵活现，眼眸浑浊却可用，皱纹横生的脸上表情麻木，毫无昨日死亡的痕迹。
    看过他昨天眼窝和大脑被吞噬一空场景的玩家背后不禁泛起了一层冰冷的寒意，没有任何人敢上前。
    殷流明皱眉打量着这个镇民，冷不防听到背后的司诚声音颤抖着喊了一声：“哥？”
    殷流明怔了一下，诧异地回头：“司和？”
    司诚双手抖动，捏紧了拳头，眼神有些恍惚，努力压抑着声音：“我哥的声音，我不会认错。”
    ——复活归来的这个镇民是司和？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4-22 15:15:50~2021-04-23 18:06:4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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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深海祭祀小镇（九）

    殷流明再次端详了一下那个复活的镇民。
    年纪看上去有五六十岁, 被海风海水侵蚀的皮肤粗糙黝黑，脸上皱纹横生，目光浑浊不堪……
    完全看不出司和的模样。
    迟夕也听到了司诚的话, 吃惊地道：“你没认错吧？”
    司诚死死咬着下唇：“没有。”
    他忽然冲上前去，站到了那个镇民面前，双拳握紧，紧紧盯着他。
    那镇民抬眸看了他一眼, 沙哑着道：“这位年轻人也想加入？但你们来自恶魔的庄园，我老勒夫是不会同意的。”
    司诚绷紧了唇, 好半天才问：“你不认识我？”
    镇民慢吞吞地转过身，浑浊发黄的眼球仔仔细细端详了司诚好一会。
    司诚心情愈发紧张, 既期待又恐惧地看着他。
    镇民最后摇了摇头：“没见过。”
    “不可能！”司诚骤然激动，一把抓起他的手腕, “这里是我们闯第一个梦境时你救我受的伤！你不记得了？”
    镇民看司诚的模样, 露出不知所措的神情, 试图把手□□：“这位年轻人在说什么？这是我砍树时不小心弄伤的疤……难道是在恶魔的庄园住久了, 被恶魔蛊惑了吗？”
    司诚咬牙瞪着他, 过了好久才颓然放下手。
    旁边的玩家都不是傻子，这几天相处下来，其他玩家的身份不说，关系大致都能看得明白，都知道司和司诚是一对兄弟。
    ——这个复活的镇民是司诚死掉的哥哥？
    比NPC复活更诡异的就是复活的NPC不是本人。
    也有人胆战心惊地问：“不会是这人认错了吧？”
    眼前这个散发着鱼腥味的老头子怎么会是昨天看到的年轻男人？
    司诚绷紧了唇, 忽然转身跑掉了。
    殷流明和迟夕对视一眼, 点点头一起跟了上去。
    ……
    司诚跑到一栋破旧的木屋前面，掏出短刀对着一旁的木桩狠狠劈了几十下，几乎把木桩劈成了木柴，这才喘着气停了下来。
    眼泪从他眼眶里滚滚流下。
    殷流明站在他身后, 无声叹了口气，随后上前道：“要确定他是不是司和，可以从别的方面入手。”
    司诚猛然回头，眼神骤然亮起：“什么途径？”
    “看看其他人。”殷流明指了指码头的方向，“我们刚来到小镇时，除了提灯人之外的镇民几乎都不出门——从死了玩家开始，镇民们陆陆续续地从家里走出来。如果镇民就是死掉的玩家，那之前的玩家应该也一样。”
    司诚抿唇，果断地道：“从哪里开始？”
    殷流明想了想：“从最具有辨识度的开始吧。”
    ……
    前期死亡的玩家里，最具有辨识度的就是第一天和第二天死亡的那对情侣。
    殷流明很轻易地就找到了怀疑对象——一对年纪不小的夫妇。
    前两天殷流明每次靠近码头，他们都会直接躲开，从来不跟殷流明正面打交道。
    殷流明这次选择了埋伏。
    他在那对夫妻的家门口蹲守，等到中午两个人搀扶着从外面回来的时候直接把他们拦了下来。
    这对老夫妻看到殷流明本来想逃走，奈何这边有个速度极快的司诚，拉着绳子绕着他们跑了两圈，就把两个人绑在了一起。
    殷流明端详着丈夫的脸，点点头：“这个镇民在我们来的第二天出现在码头。”
    那时候第一个玩家已经死了。
    迟夕道：“这位老太太好像是再后面一天出现的。”
    也是在女玩家死掉之后。
    司诚不是很有耐心的人，焦躁地逼问：“你们认识我吗？”
    老夫妻怯生生地看着他，慌乱地摇头。
    迟夕有些不忍：“这怎么辨认啊？”
    他们和那对情侣玩家又不熟。
    殷流明想了想，让司诚把两个人分开绑，然后把丈夫提到木屋后面去。
    不多时，木屋后面穿来丈夫的惨叫。
    骤然和丈夫分开，原本安分的妻子顿时挣扎了起来，一直低着的头抬起来，老迈的眸子直视他们，声音沙哑：“把他还给我！”
    这种神色很熟悉。
    那名女玩家直视着索拉瑞夫人让他把男朋友交出来的时候正是这样的神情。
    殷流明深深地看了这个女玩家一眼。
    现在无需辨别了。
    司诚把丈夫拎了回来，看殷流明的神色就知道发生了什么，神色骤然凌厉，逼问那对老夫妻：“你们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变成这样的？”
    两个老人只徒劳地挣扎，嘴里喃喃地说着他们听不懂的话，拒绝跟他们交流。
    要说严刑逼供的手段，司诚还是有一点的。但一想到眼前的人可能是和他们一样的玩家，再想想同样沦落到这个下场的哥哥，司诚就下不了手。
    最后司诚还是颓然把人放了下来。
    殷流明道：“我或许有主意。”
    他手伸进兜里，按在图鉴书上。
    他在这个梦境抓到的唯一一个图鉴的附带技能就是具有催眠、麻痹、幻觉作用的毒液。
    1积分换一瓶，很划算。
    兑换成功的毒液直接出现在了殷流明手中，装在一个透明的玻璃瓶里。
    司诚微微一怔：“你在副本里兑换？”
    副本里兑换不是积分翻倍的么？
    殷流明晃了晃这瓶猩红的液体，笑道：“没事。”
    司诚抿了抿唇：“谢了。”
    两个镇民惊恐地看着殷流明手里的毒液，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挣扎着想跑。
    司诚当然不会让他们跑掉，拔开瓶塞，给老夫妻一人嘴里倒了一些。
    两个人试图干呕，动作渐渐迟缓，神情逐渐麻木，最后又染上了错乱和茫然，脸上的皱纹随着他们表情的变化而不断抖动。
    殷流明蹲下身来，凝视着他们的眼眸：“你们是谁？”
    丈夫动了动嘴唇：“西夫……”
    妻子却皱了皱眉，想说什么又停了下来。
    殷流明见状转头对着妻子道：“你的真名叫什么？”
    妻子的法令纹抖了又抖，眼神中浮现出挣扎，艰难地吐出三个字：“石、石珊珊……”
    中文名字。
    司诚眼前一亮：“你还记得发生了什么吗？”
    石珊珊茫然：“疼……”
    “哪里疼……”
    “眼睛……什么东西要钻进来了……”
    殷流明想起石柱上那些粘稠、快速的触手怪，眉头微蹙：“你们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
    “海……鱼神转化……”石珊珊如同梦呓，脸上的挣扎之色愈发厉害，眼眸中逐渐透露出痛苦，“我是谁……你是谁？”
    司诚沉声道：“你是石珊珊。”
    “石珊珊？……是谁？我好疼、好疼——”石珊珊突然尖叫了起来，“把他还给我！不我好疼！啊啊啊——救我！”
    到后面她逐渐语无伦次，挣扎的力气之大，甚至把司诚绑在她身上的绳子都挣脱了。
    石珊珊一脱困，立刻抓起一旁的丈夫，以一般人难以企及的速度迅速蹿开了。
    司诚刚准备去追，殷流明就道：“不用追了，我们想确定的事已经确定了。”
    司诚牙齿咬紧：“我们去找我哥。”
    “不。”殷流明出乎预料地摇头，“先调查一下这个。”
    他手中轻轻晃了晃那瓶还剩大半部分的猩红毒液。
    殷流明拧开瓶塞，看向迟夕：“闻一闻。”
    迟夕吓了一跳，不安地看看殷流明，确认殷流明没有开玩笑，才低头嗅了嗅，随后捂住鼻子：“味道好怪！”
    “有没有熟悉感？”
    迟夕怔了一下，回想了片刻，神色有些不确定：“如果再淡一点的话，倒是跟镇民那边那种很淡的饮料差不多……”
    司诚神色骤然怔住。
    殷流明晃了晃瓶子，解释了一句：“我这个毒液是用特殊方法从树林里那种虫怪身上提取出来的。”
    也就是说，镇民们拿着那些虫子的毒液做成饮料给玩家喝？
    他看了眼司诚，想了想，还是道，“这种毒液有一定的致幻作用，你昨天晚上冲动地跑出去，也可能有它的缘故。”
    司诚双拳握紧，半垂下眼眸，忽然转身就要走。
    “等等，还有一件事。”
    殷流明叫住他，“你不觉得这种液体很眼熟？”
    猩红的、略带粘稠、如同鲜血一般……
    司诚虽然焦急但不是没脑子，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仔细回想了一遍，神色逐渐变得严肃震惊：“索拉瑞夫人？”
    索拉瑞夫人每天晚餐时都要喝一杯的饮料，除了颜色稍淡之外和这瓶毒液几乎一模一样！
    迟夕倒抽一口冷气：“她喝这个干什么？”
    殷流明淡淡地道：“也许不是她想喝，而是有人想让她喝。”
    具有致幻、麻痹、催眠效果的毒液，刚好可以让索拉瑞夫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忘记这个梦境的存在、忘记她的目的、失去对索拉瑞庄园的掌控。
    想必那也是给玩家们的饮料里下毒，让玩家们身死的罪魁祸首。
    至于那个不动声色浇灌毒液的人……
    “管家！”
    司诚咬牙切齿，手中的匕首翻了个花，“他在哪里？”
    ……
    过去的每一天晚餐，管家都会为索拉瑞夫人奉上一杯猩红的饮料，所以他们只要在晚餐的时候蹲守就够了。
    今天聚集到餐厅的人比昨天又少了一些。
    询问之后才知道又有两个玩家死在了不知名怪物——当然所有人都知道是触手怪的袭击之下。
    和两个玩家一起同样死掉了两个镇民，除了眼窝大脑和玩家一样被吞噬之外，身上还有很多钩子留下的伤痕。
    ——死掉的其中一个玩家就是擅长钩子的战斗系。
    算一算，已经死了九个玩家了。
    然而今天的晚餐索拉瑞夫人自己带着饮料进来了：“亲爱的，你们一定饿了，今天管家专门去外面请厨师为大家制作大餐，回来还需要一点时间，请大家耐心等待，暂且委屈一天。”
    桌子上摆着比前几天分量更少的面包和水。
    有了前车之鉴，没有任何一个玩家敢碰。
    索拉瑞夫人诧异地看着玩家：“你们都不饿吗？”
    当然饿，但这种可能带来死亡flag的食物谁敢吃呢？
    殷流明冷眼看着索拉瑞夫人的酒杯——里面嫣红液体已经少了大半，显然在进门之前就已经进了她的口。
    他上前一步：“夫人，管家是什么时候走的？”
    索拉瑞夫人姣好的眉毛轻蹙：“唔，应当是昨晚，给你们送餐之后立刻就走了。不用担心，我的管家十分靠谱，明天晚餐之前一定会回来的。”
    ——昨晚走了啊……
    殷流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他眼角余光扫过了索拉瑞夫人身边。
    就在他和索拉瑞夫人说话的时候，迟夕小心翼翼地靠近，轻轻嗅了嗅索拉瑞夫人摆在一旁的酒杯。
    之后迟夕面色一变，对殷流明点点头。
    殷流明礼貌地和索拉瑞夫人结束寒暄。
    等索拉瑞夫人起身离开，迟夕急不可耐地过来：“殷哥，一样的气味！”
    司诚走了过来，低声问：“现在怎么办？”
    殷流明想了想：“你和司和之前调查过庄园？”
    “对。”
    “有没有类似地牢或者地下室一样的地方。”
    “是有一个。但是空的。有什么问题？”
    “去那边确认个东西。”殷流明道，“说不定还能救两个人。”
    米安培凑了过来：“你们要去干啥！我也要去！”
    迟夕本来打算跟着一起去，被米安培抢了先，又默默地闭上了嘴。
    殷流明扫了他一眼，先同意了米安培跟过去的请求，又拍拍迟夕的肩膀：“你要是不去，可以把我们怀疑管家下毒的事情和其他玩家说一说。”
    迟夕震惊了：“白送给他们情报吗？”
    “能给他们提个醒就行。”殷流明道，“少死几个人也是好的。”
    司诚在一旁诧异地看着殷流明，皱了皱眉，开口道：“不要对其他玩家太圣母。”
    殷流明笑了笑，没有反驳。
    他倒不是圣母，只是他并不担心有人能比他破解得更快。
    在这之上能顺便救几个人就救几个人吧。
    ……
    索拉瑞庄园的地牢在花园水池的后面。
    司诚之前和司和调查庄园时第一时间搜查到的就是这里，当时就轻松找到了破解门锁的办法。
    根据司诚所说，他们来看的时候地牢里空空荡荡一个人都没有。
    殷流明淡淡地道：“你们是早上进来调查的？”
    司诚点点头。
    “要是晚一点来，说不定会有新的发现。”
    殷流明伸手直接拧断了门锁，神色冷漠地走了进去。
    米安培探头探脑地“啧啧”了两声：“殷哥是不是有点人格分裂啊？”
    晚上状态和白天状态气质差距也太大了吧？
    司诚扫了他一眼，跟着走了进去。
    米安培失去了捧哏，悻悻地嘀咕：“要是小迟在这里，我们一定有很多共同话题……你们以后出去玩带上我啊！”
    索拉瑞庄园的地牢很干净，里面有三四层门。
    刚进去的时候还不觉得，走近了隐约能听到有人声音嘶哑地喊：“有人吗……”
    殷流明加快脚步，来到地牢最后一道铁闸门前，一把拉开了重铁栅栏。
    里头的房间里用镣铐锁链捆着两个奄奄一息的人，其中一个瘫在地上，时不时抬头微弱地嚎一嗓子，表情也很麻木，好像只是在打卡签到。
    骤然看到殷流明几人出现，那个尚且庆幸的玩家神色还有些恍惚，似乎以为自己在做梦。
    米安培“卧槽”了一声：“他们怎么在这儿？”
    殷流明在桌子上找到钥匙，过去给他们解开：“被索拉瑞夫人驱逐过来的。”
    “啊？”
    “他们偷上了二楼。”
    这两个就是殷流明之前在庄园二楼碰到、想要偷窃宝石结果被索拉瑞夫人抓现行的玩家。
    “他们竟然没死？”米安培从包里掏了一瓶水和两块面包给他们，立刻被抢过去疯吃疯喝，“靠，你们饿了多久了？”
    一个玩家吞咽着口里干巴巴的面包，含混不清地道：“两天了……”
    两天被困在这里不吃不喝！
    一开始被索拉瑞夫人丢到这里来的时候，他们还庆幸自己没有被秒杀；结果之后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别说队友，连个敌人都没有，让他们在这里生生熬了两天！
    殷流明道：“原本应该是管家和女仆过来，将触犯索拉瑞夫人禁忌、被关进地牢的玩家带走的。只是女仆没了，管家也跑了，自然就没人管这里了。”
    所以这两个玩家才没有被算进“祭品”的行列。
    米安培想起他们处理掉女仆怪物时也是用的脏水泼门：“啊，女仆们不是也被关这里了吗？”
    “应该是管家处理掉了。”殷流明道，“索拉瑞夫人从来没有直接对玩家下手过，她惩戒玩家的方式不过是把玩家关进地牢。给索拉瑞夫人喂食毒液后、来把玩家杀死、投放到树林石柱的人是管家。”
    索拉瑞夫人并不是他们的敌人……管家拉尔夫才是。
    司诚的神色愈发冰冷：“去哪找他？”
    “昨天管家匆匆离开，是不是因为镇民派那边出了事啊？”米安培琢磨道，“所以急匆匆地赶过去了？”
    司诚问：“今晚要在这蹲守吗？”
    不知不觉，司诚已经下意识想要听从殷流明的意见。
    殷流明摇摇头：“他昨晚没有过来，想必放弃庄园里的布置了，守株待兔不行。”
    司诚焦躁起来：“那……”
    殷流明忽然转头看他，锐利的眼眸里隐隐带上了一丝锋芒：“敢冒险吗？”
    司诚一怔，猛然抬起头：“当然！”
    “今天死了两个镇民，尸体也送到海中了吧？”殷流明道，“我们跟上去看看。”
    米安培倒抽一口冷气：“卧槽！”
    深夜坐独木舟出海！而且还是跟着尸体！
    司诚眼眸中燃烧起兴奋，声音反而冷静下来：“你怕就不去。”
    米安培“嘿嘿”一笑：“其实我这个人也很喜欢冒险。”
    但他旋即产生了新的疑问，“但我们三个都没做过独木舟，怎么出海？”
    殷流明道：“我们多带一个人。”
    “谁？”
    “司和。”
    司诚怔了一下，随机惊喜地睁大双眸。
    被怀疑是司和的那个“复活的镇民”，担任的就是指导选择镇民派的玩家们砍树的职责，作为范例挖出了一条独木舟来着！
    司诚早就想去找那个镇民，只是强行压抑自己，现在有了正规的理由，立刻毫不犹豫地就要出发。
    这时一个弱弱的声音问：“那我们怎么办啊？”
    米安培一低头，奇道：“你们自己去玩儿呗，还赖上我们了？”
    那个玩家刚才狼吞虎涎地吃掉了米安培带来的面包和水，现在勉强缓过来一点力气，讪笑道：“怎么说，几位对我俩也算有救命之恩，我们也想回报一下。”
    米安培毫不客气地道：“你们就是想蹭功劳吧？”
    到最后结算的时候，虽然破关奖励只会给一个人，但在破关过程中出力多，得到的积分也会更多。
    那个玩家脸皮贼厚：“怎么会呢？我俩是真心的……”
    “你们回去和其他玩家说，让他们调查镇上每一户人家。”殷流明淡淡地道，“最好把人都控制起来。管家的事也强调一下。”
    那玩家顿时精神了：“没问题！”
    米安培撇撇嘴，嘟囔了一句：“便宜你们了。”
    ……
    “殷哥他们出海去了？”
    迟夕反复从那两个被救的玩家嘴里确认，眼底流露出一丝失望。
    又是他一个人被丢下了。
    不过他随即振作起来：他不能一直依赖殷哥，他也有自己想要实现的愿望，必须努力才行。
    雷英哲作为大多数玩家信服的领导者，很快给剩下的玩家们分配了小队，分头出击控制镇民。
    迟夕和雷英哲分到了一组。
    顶着其他玩家羡慕的眼神，迟夕有些尴尬地问雷英哲：“雷先生，我……”
    “我直说，你的战斗能力应该偏弱，更擅长寻找细节，比如靠嗅觉。”雷英哲笑道，“这种特殊人才放在哪里都是要特殊照顾的，所以我和你一组，保证你安全的同时，也能让你尽可能参与解密的过程，最后积分多赚一点。”
    合情合理，迟夕也挑不出毛病，只能感激道：“多谢雷先生。”
    “不用。”雷英哲带着他走向他们的目标——靠近树林的一栋破木屋，一边低声笑问，“你对殷流明也是这么客气吗？”
    迟夕有些茫然：“殷哥救过我的命……”
    他忽然有些警惕地看着雷英哲。
    雷英哲笑着摆摆手：“别多心，我只是代表我在的公会想招募殷流明，多了解一下他的情报，你要有觉得不方便告诉我的就不必说。”
    迟夕松了口气，打定主意关于殷流明的事情一个字都不会说。
    雷英哲也很识趣地没有再说话。
    本来以雷英哲的实力，抓个镇民简直易如反掌——没想法这栋木屋实在是太破，他们刚闯进门，屋顶就直接塌了下来！
    那个镇民趁机以非人的速度向着树林奔逃了过去。
    雷英哲立刻追了上去，迟夕来不及多想也紧跟其后。
    然而雷英哲和镇民的速度极快，迟夕很快就追不上了。
    眼前失去了敌人和队友的踪迹，迟夕有些茫然地停了下来。
    他皱了皱眉，思忖了片刻，握紧自己进梦境之前兑换的武器，循着记忆向石柱的方向走去。
    忽然，他脚下一滑，似乎被什么东西直接绊倒了。
    迟夕撑着胳膊坐起来，揉了揉脸，旋即感觉有什么东西爬到了他的肩膀上，还带着一点淡淡的、熟悉的青草气息。
    随后他感觉自己的脖子被挠了三下。
    那东西停顿片刻，又快又急地再挠了三下，好像急切地催促他什么一般。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4-23 18:06:41~2021-04-24 14:22:1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仰望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b612的小王子 10瓶；汝安知鱼乐、京鬼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1章 、深海祭祀小镇（十）

    深夜的码头一片漆黑, 没有任何星辰和月光落下，只有远处庄园的灯火遥遥映照过来，将海面勾勒出大致的轮廓。波涛汹涌的海浪宛如一头潜伏的巨兽, 对着他们张开咆哮的大嘴。
    司诚提着被绑好的“司和”——镇民勒夫踏上独木舟。
    独木舟果然没有下沉。
    米安培不等司诚招呼就兴奋地跳了上去，“咚”地一下摔在独木舟的船舱里。
    独木舟差点翻了过去。
    司诚骂了一句：“小心点！你找死吗？”
    相比之下，殷流明上船的姿势就十分潇洒，落在船上也十分平稳。
    米安培感叹道：“可能这就是大佬和一般人的区别。”
    司诚已经习惯了米安培不着调的嘴, 无视他去摇桨。
    索拉瑞小镇的独木舟差不多两米长，容纳四个人多少有点勉强。尤其勒夫一直在挣扎, 搞得司诚摇桨晃晃悠悠难以控制方向。
    司诚有一万种方法让这个人老实下来，但是一想到哥哥是为了救他才变成现在这样的, 就始终下不去狠手。
    殷流明摇着另一只桨，手一翻, 一团火焰凭空出现, 漂浮在独木舟的前方。
    看到那团火, 勒夫嘴里呜咽了两声, 缩在了司诚怀里不敢动弹了。
    殷流明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怒悔之火这么久才放出来一次, 高兴地舒展开火花，变成猫的形状想上来求抱抱。
    殷流明不轻不重地拍了它一下：“照明。”
    怒悔之火“噗”地爆了团小火花，这才委委屈屈地跑到独木舟前头。
    米安培感慨：“有猫有房的人生赢家啊！”
    怒悔之火变成的猫顿时竖起了尾巴，讨好地想和殷流明蹭蹭。
    殷流明淡然无视了它。
    没有光的海面漆黑深邃，带着咸腥味的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冰冷刺骨。
    独木舟有两根桨, 三个人轮流摇，一个人休息时看守勒夫。勒夫似乎知道他们打算去哪里，一直在拼命地挣扎，好几次都凑到了独木舟的边缘, 试图跳下水。
    司诚时不时会看一眼勒夫，留神勒夫会不会掉到水里去。
    米安培打了个哈欠，看司诚这么紧张勒夫，笑了起来：“小诚，你现在跟你哥之前差不多了。”
    之前司和就是这样小心翼翼地保护着司诚，生怕司诚做出什么危险的举动，现在倒好反过来了。
    司诚目光扫过来，嘴唇慢慢抿成一条线。
    米安培反应过来，连忙道歉：“哎，不好意思……”
    司诚摇摇头：“没什么，我哥变成现在这样，是我的错。”
    他低头看着勒夫脸上的皱纹，咬紧了牙，“我一定会找到让我哥变回去的办法的。”
    米安培挠了挠头，忍不住还是问了出来：“说实话以前我就有点好奇，你们两兄弟竟然一起进了梦魇游戏，该不会是有同一个愿望吧？”
    只有有强烈愿望、甚至到执念程度的人才会被梦魇游戏选中，兄弟俩同时有了执念，那……
    司诚沉默了一下，低声道：“是的，我和我哥的愿望都是复活爸妈。”
    他抬头望了一眼海面，声音有些幽远，“我爸妈前几年出车祸去世，在他们的葬礼当晚，我就进了梦魇游戏，之后和我哥谈过之后，他很快也进来了。我们两个约好一起闯关梦境，积攒积分复活爸妈。”
    殷流明回头扫了他一眼，想起之前沈楼说过的话。
    很多玩家进游戏的愿望都是想要复活自己的爱人或者家人。
    “现在我的愿望多了一个……如果之后找不到把我哥变回来的方法，那我就许愿复活我哥。”
    米安培惊讶地道：“一个人不是只能许一个愿望吗？”
    “我听说有种道具可以允许玩家多许愿一次。”司诚抿唇，年少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决绝，“我一定要得到它。”
    殷流明眉头微蹙又展开。
    在上一个梦境中，他们最后破关拿到了四个许愿符，据宁媛媛所说就是可以再许愿一次的道具。
    他作为破关的最大功臣拿到了两个——但殷流明自己其实没什么愿望想要实现，所以他留了一个在身上，把另一个挂到了交易市场，准备回去之后看看有没有价高者得。
    思忖片刻之后，殷流明还是没有把那个许愿符拿出来。
    不提他和司诚只是刚刚认识、许愿符到底能不能用也没有确定，单说现在最重要的还是破解关卡，或许司和变成这个样子只是这个梦境的机制，说不定还有办法把司和救回来。
    就算真的决定帮助司诚，离开梦境之后再联系也来得及。
    米安培吸了吸鼻子：“呜呜呜，真是感天动地兄弟情！我要是有亲兄弟就好了。”
    他旋即皱起眉，搓了搓鼻子，“哎，你们有没有觉得越来越腥了？”
    不用他说，殷流明和司诚都闻到了愈来愈浓郁的腥臭味。
    殷流明目光落在了海面上。
    在怒悔之火橙红色的火光照耀下，海水不但没有褪去深沉的暗色，反而因染上黯淡的红变得更加令人难受。愈离开海岸，海水的腥臭味愈发明显，甚至让人有种他们正在某只巨兽的胃袋里、即将被消化掉的错觉。
    殷流明抬手将怒悔之火推高了些，瞭望向远处。
    在前方的海面上隐隐约约能够看到一条浓墨挥就的黑线，一直绵延到无穷无尽的尽头。
    司诚掏出一个望远镜端详了好一会，拧起眉：“山？海浪？”
    “去看看。”
    不知道赶了多久的路，他们终于到了那条黑线之前。
    此时的海面上腥臭味已经浓郁得几乎让人无法呼吸。
    三个人撕下一节衣服，做成简单的口罩堵住鼻子，才勉强能够喘息。
    而被绑得结结实实的勒夫表情却十分淡定，好像根本没有闻到任何味道。
    靠近黑线之后，空空荡荡的海面上逐渐出现了一些漂浮的物体。
    靠近了看才发现，是一只又一只的独木舟，密密麻麻宛如倾倒在地上的沙砾，彼此堆叠拥簇在一起。
    他们让独木舟靠近了些。
    所有的独木舟里除了暗黑的血迹和污物之外都是空的。
    米安培吸了口冷气，又被这里的腥臭熏到反胃：“尸体呢？”
    独木舟怎么都是空的？
    殷流明随口道：“也许是自己走了。”
    米安培脑海中瞬间闪过了那些眼窝被贯穿、脑浆被吸干的尸体摇摇晃晃从独木舟上坐起来，下饺子一样下水的画面，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殷流明站起身，思忖了一下，抬手按了一下前面的独木舟。
    独木舟没有像在岸边一样下沉。
    殷流明抬脚迈了上去。
    米安培怔了一下：“殷哥，你要干什么？”
    殷流明抬眸望着独木舟堆积的尽头的黑墙：“我去看看。”
    司诚不假思索地站起来：“我也去。”
    米安培挠挠头：“那我也……”
    “你们留下，盯着勒夫。”
    司诚动作一顿，看了眼被绑得结结实实的勒夫，抿抿唇，乖顺地坐了下来。
    米安培看看殷流明又看看司诚，干巴巴地道：“那我也……”
    殷流明往前走了两步，怒悔之火“噗”地喷了一下火球，飘到了他面前。
    殷流明用一根手指把它推回去：“你也留下。”
    “啊？那谁给殷哥照明？”
    这边真的是完全的漆黑，全靠他们自带的光源。
    殷流明手按在了图鉴上，停顿了一下，才道：“我有办法。”
    他低声吐出两个字——“兔子”。
    米安培和司诚有些茫然地眨眨眼。
    这是什么暗号？
    一团蓝盈盈的光从殷流明身旁缓缓亮起，露出沈楼审视的眼神：“三天。”
    “一天。”
    “两天。”
    “一天。”
    “至少一天一夜。”
    “……行。”
    米安培看着蓝色大号光源飘在前面，和殷流明一起踏着独木舟离开了，傻了半天才“卧槽”了一声：“这不是殷哥的召唤兽吗？”
    司诚皱眉：“召唤兽？”
    “我都快忘了殷哥是个召唤师。”米安培挠了挠下巴，“真好啊，我也想召唤漂亮的小姐姐。”
    司诚“呵”了一声。
    就在这时，勒夫晃了晃头，终于吐掉了嘴里塞着的破布，声音沙哑地道：“他这是去送死。”
    米安培瞪眼道：“殷哥很厉害的。”
    勒夫苍老的脸上闪过一丝悲哀。
    司诚皱眉，来到勒夫身旁：“你知道什么，说出来。”
    勒夫只抬头看着他，脸上皱纹抖了抖，浑浊的眼眸里突然染上了一丝润意：“快回去吧，不然你们也会死在这里。”
    司诚看着那有些熟悉的眼神，眼眸逐渐浮起震惊和不可思议：“哥……”
    勒夫老迈的嘴唇动了动：“小诚……”
    司诚怔住，颤抖着手轻轻触碰了一下勒夫的脸：“哥，是你吗？”
    “小诚，快回去，你不想活着拯救爸妈和我了吗？”勒夫喘了口气，似乎用极大的力气说出这句话，“不然你们真的会死！”
    司诚凝视着他，深深吸了口气。
    随后他抿唇道：“我不能丢下殷流明。”
    虽然他万分想要一家人活着团聚，但他的原则不能允许他抛弃同伴。
    勒夫也凝视着他，忽然露出一丝苦笑，叹了口气：“这样啊。”
    司诚扶着他的肩膀，脸上表情又像哭又像笑：“哥，你到底怎么回事？”
    “我其实……”
    勒夫抬眸看着司诚，嘴角突然扯了一下，声音骤然低沉下来，“劝你们不听，那就死在这里吧。”
    话音未落，他的眼球骤然凸起，一条触手瞬间从他眼窝中刺了出来！
    ……
    殷流明一边踩着漂在海面上的独木舟前进，一边观察着这些独木舟的特征。
    索拉瑞小镇的独木舟两段设计是不一样的，舟头为了减少阻力会砍削得更尖细一些，舟尾则很方正——某种意义上说，它其实不像独木舟。
    独木舟的特色是灵活，没有明显的前后区别，舟头舟尾都很尖细，既可以前进也可以后退。而索拉瑞小镇的独木舟后方被阶段，意味着只能前进，想后退就得掉头。
    如果只是为了载着尸体漂流入海，还可以解释成担心独木舟随着潮水返回岸上；但是就连他们捕鱼的独木舟也是一样的造型。
    殷流明微微蹙眉。
    连续跳过十几条独木舟，距离那道黑墙愈发近了。
    沈楼的表情从一开始的轻松愉快逐渐变得严肃。
    他忽然开口：“一会不要冲动。”
    殷流明扫了他一眼。
    沈楼道：“虽然我不知道你打什么主意，但这里很危险。”
    说这话的时候沈楼神色凝重，紧紧盯着前面的黑墙，语气笃定而沉重。
    殷流明眯了眯眼，提高了警惕，继续向着黑墙前进。
    来到黑墙之前，殷流明仰起头，双眸中闪过一丝震惊。
    这根本不是什么“墙”。
    这是天空的尽头。
    从岸边仰望的漆黑的天空一直延伸到这里，高度逐渐降低，最后落在他的面前，与脚下同样漆黑的海水相接。
    不，你甚至都无法分清到底是天空坠落到了海上，还是海水升空渲染了天空。
    殷流明伸出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黑墙。
    黑墙上荡漾起细微的涟漪，宛如平静的水面被投入了石子。
    “水？”
    殷流明仰起头，透过沈楼浅蓝色透明的身躯望着漆黑的天空，慢慢眯起了眼。
    他没有看到明显的天与水的接壤之处。
    或许这就是太阳隐匿的真相——从海的尽头升起的漆黑水幕覆盖了苍穹，将整个索拉瑞小镇及附近的海完全覆盖了起来。
    只是不知道这道水幕黑墙到底出自谁的手笔、和索拉瑞小镇又有什么关系。
    从索拉瑞小镇流传的两个版本的祭祀形式来看，应该和所谓的“鱼神”有关。
    或许就是镇民派口中的“海鱼神”……
    那索拉瑞夫人提到的“太阳鱼神”呢？
    殷流明盯着面前黑沉的水墙，略一思索，慢慢伸出手，向水墙内探了过去。
    他的手指刚刚触及“水面”，手腕就被一只浅蓝色半透明的手稳稳握住。
    沈楼有些不悦地道：“我说危险，你没听到？”
    殷流明侧头看了他一眼，奇异地没有暴躁，平和地道：“知道。”
    沈楼脸色依然不好看：“所以你准备送死？”
    他伸出另一只手直接插进水墙中，稍稍搅动抽回，“在我可以感应的范畴内里面都是水，你能闭气多久？”
    更何况水墙里到底有什么谁也不清楚。
    殷流明淡淡地道：“死人不需要呼吸。”
    沈楼蹙眉。
    就在殷流明说出这句话之后，他的面容骤然发生了变化。
    双眸骤然失去神采、原本被海风吹得泛白的肌肤一瞬间转为令人恐惧的惨白，手腕变得更加纤细，关节凸起。
    口鼻间呼出的热气彻底消失。
    殷流明收集到的第一个图鉴带给他的技能——“死亡同化”。
    消耗1积分，可以将自己完全转变为没有生命的丧尸。
    沈楼松开手，挑了下眉。
    丧尸状态下的殷流明显得更加冷酷，面容却染上一抹妖异的美丽。
    他不带感情地扫了沈楼一眼，转身踏入了漆黑的水墙中。
    ……
    当人完全浸没在水中时，五官对现实的感应会被剥离，全身都被水的浮力托起，会让人产生强烈的失重感，模糊现实和虚幻的边界。
    海洋是生命的起源，哪怕如今已经完全不能适应水中生存的人类，被水包裹时依然会产生来自遥远的、几亿年前生命迁徙之前的基因的共鸣。
    然而殷流明只能感受到刺骨的寒冷。
    他现在严格意义上说已经变成了死人，触觉温感都变得十分迟钝。
    但他依然觉得流淌在他身边的水温度低到吓人，可以毫不夸张地说绝对在零摄氏度以下。
    这样冷的水没有结冰……说明这里的水压应该很大。
    殷流明试着动了动胳膊和腿。
    行动非常迟缓，如同被树脂封住的虫。
    如果不是因为他现在变成了丧尸，恐怕肺已经被水压压爆了吧？
    殷流明闭着眼睛向前游动。
    在一片漆黑的环境中睁眼已经没有必要，听觉和感觉才是他探知这片水域的最佳武器。
    向前游了一段路，殷流明停下身体，稍稍蹙眉。
    沈楼的嗓音在他耳畔响起：“向下。”
    殷流明略一迟疑，跟着沈楼的指示下潜了下去。
    下潜了一阵，殷流明忽然感觉到什么不对。
    原本包裹着他的水基本都是静止的，如同泳池里一般安静——但现在，他能感觉到水流正向着前方翻涌，似乎前面有什么暗流漩涡，要将他卷进去一般。
    但殷流明的注意力却放在了另一边。
    他放缓了身形，嘴唇轻启，在水中吐出几个字：“是你？”
    沈楼的身影出现在他右侧，双目凝重地看向了下方：“不是。”
    殷流明睁开了眼睛。
    透过漫长的、无穷无尽的黑暗，他看到遥远的前方有一抹浅浅的光。
    殷流明凝视着那团光，不知道为何莫名觉得非常熟悉。
    好像他曾经在什么地方看到过一样……
    ——是梦里？
    ——不、不对，他从没做过梦……
    殷流明被那道光吸引，下意识拨开水，想要沉下去看看。
    “小心！”
    忽然一股大力骤然将殷流明扯到了一旁！
    原本他所在的位置，一条漆黑的触手瞬间掠过！
    如果不是沈楼动作快，被脚下的光点吸引的殷流明就被触手卷中了。
    殷流明抬眸，刚好和那团缠卷在一起的触手对上。
    那团触手发出一阵尖细的叫声，似乎有些犹豫地和殷流明对峙了片刻，随后调转身体，直接冲入了漩涡中。
    殷流明漂在远处，紧紧盯着那团触手。
    触手怪刚才只用了一条触手攻击他，其他的触手团团包裹在一起，绕成了一个粗大的椭圆。
    虽然殷流明不清楚这种触手怪在水里的行动方式，但团成一团显然会让他们动作变得异常迟缓。
    ——除非它在搬运什么东西。
    像那团触手包裹的大小……
    殷流明面色一沉，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
    沈楼静静地浮在他身后，低头看了眼脚下的那团光，随后扬扬眉，原地消失不见。
    ……
    索拉瑞小镇上，玩家们都聚集到了树林的石柱附近。
    在他们面前，用绳子绑着一串不停挣扎的镇民。
    这些镇民大都衣衫褴褛，四肢瘦削——更可怕的是他们的皮肤下有什么东西一股一股，好像随时会有东西爆出来一样恶心。
    有玩家看得心头发凉：“它们跑不出来了吧？”
    雷英哲道：“用了束缚索，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出现了。”
    他脸上浮现出一丝惋惜，“可惜，黎明前夕到底还是有人牺牲了。”
    那玩家附和地叹口气，其实内心不乏轻松——无论如何，在雷英哲的引导之下，他们终于要结束这个梦境了。
    这代表他们又安全地活到了通关！
    雷英哲仰头看着中间有虫怪不停翻涌的黑土地，“接下来把它们都绑到石柱上，这些家伙就是祭品。”
    那玩家看着密密麻麻的虫怪，吸了口冷气：“这怎么上……”
    “我建议……”
    雷英哲的话还没说完，就听到有人喊道：“有什么东西要出来了！”
    在石柱中间，不停从泥土中钻进钻出的虫怪速度突然变快，好多都跳到了一旁，发出尖利的嘶鸣。
    而中间的泥土骤然翻腾了起来，不停有漆黑的泥点被甩得到处都是。
    就好像有什么东西正要从泥土中钻出来一样。
    雷英哲怔了一下，随后皱眉，警惕地后退，低声喝道：“都小心点！”
    这话不用他说其他人也都知道。
    所有玩家屏住呼吸，如临大敌地做好了攻击准备。
    在一片发光的苔藓的微弱荧光映照下，石柱中间的泥土猛然炸开，随后一声尖锐的嘶鸣响起，一道黑影骤然从泥土中跃了出来！
    雷英哲轻轻敲了敲眼镜，凝神望了过去。
    飞跃出来的是一只展翅的虫怪——和其他虫怪不一样的是，它的后背上驮着三个人。
    为首的那人容颜如冰雪般俊美，脸色惨白得宛如尸体，双眸中沉淀着阴郁的死气，和他对视时甚至有种正被丧尸盯上的错觉。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4-24 14:22:19~2021-04-25 15:08:0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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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深海祭祀小镇（十一）

    雷英哲凝视着殷流明宛如丧尸的脸庞, 眼眸中闪过一次诧异，挥手制止了身旁玩家试图攻击的举动。
    殷流明骑乘的虫怪再次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刚才被他冲散的其他虫怪向她扑了过来。
    殷流明手腕一扫, 一团火焰炸开，直接附着在它们的躯体上，让这些阴森可怖的虫子惊吓地四散跑开。
    借此机会，殷流明的虫怪从虫群中杀出, 直直落入了树林。
    其他玩家“呼啦啦”地后退，警惕地看着殷流明。
    现在的殷流明骑着狰狞的虫子、脸色像死人一样诡异, 实在说不好到底是队友还是敌人。
    殷流明跳下虫怪的背，轻轻拍了拍虫怪的前肢。
    虫怪温顺地低下身子, 把后背驮着的另外两个人放了下来，随后再次尖叫一声, 钻进了泥土中消失不见。
    殷流明转过身, 脸色一瞬间从苍白冰冷变成温热, 双眸重新绽放光芒, 皮肤再次变得光滑饱满。
    整个人都变回了活人。
    雷英哲笑着上前：“真是好用的能力。”
    殷流明淡然地点头, 转身轻轻踢了踢瘫在地上的两个人。
    米安培吐掉了嘴里的泥：“呸呸呸……殷哥，你让我休息下，我腿还是软的。”
    司诚躺在地上，双眸无神地望着天空，心若死灰。
    雷英哲看了他们一眼：“你们怎么会从地下出来？”
    “我们去了海的尽头。”
    其他玩家顿时倒吸一口冷气：海上？
    在诡异且危机四伏的梦境, 殷流明竟然有胆前往海边？
    雷英哲反应得很快：“海的尽头通到地下？”
    殷流明淡淡地点头。
    他在漩涡里追着触手怪前进, 速度越来越慢——不光是因为水下行动不便，更重要的是水中的杂质越来越多。
    水变得浑浊，沙子和泥土开始不断出现。
    虽然殷流明现在是丧尸状态不会窒息，但杂质的出现还是阻碍了他的行动。
    好在他还有图鉴。
    殷流明召唤出来这个梦境的原生怪物深海猎虫。
    名字中带了深海的深海猎虫在水下的速度果然很快, 短短几十秒就追上了那只触手怪。
    触手怪大部分触手都用来团成一个巨大的椭圆包裹里面的东西，只能分出少数几根触手和殷流明打。
    出于某种考虑，殷流明没有把触手怪逼迫得太紧，等他们渐渐脱离了水底、几乎完全进入泥土中，殷流明才指挥深海猎虫迅速冲上去撕咬触手怪。
    在怒悔之火和深海猎虫的帮助下，殷流明很快搞定了触手怪。
    等触手怪被收进图鉴，被触手包裹的东西露了出来——果然是米安培和司诚。
    他们两个可不能在地底久留，殷流明提着他们坐上深海猎虫的后背，一路向上冲，等冲出来刚好看到一群玩家把他们包围了起来。
    米安培除了嘴里呛了几口泥巴之外一切还好，司诚却被打击得精神缓不过来，一时陷入了低迷。
    雷英哲虽然不知道殷流明在地下遭遇了什么，但多少能猜到一些，没有多问，指了指身后：“镇上所有的镇民都已经被我们绑来了。”
    殷流明看了过去。
    一溜十来个镇民，有六个还算有些人样，其他的身形扭曲，皮肤下不停有东西拱来拱去，好像外表只是一层皮囊，束缚着可怖的怪物。
    殷流明走到其中一个面前，凝神扫了一圈，稍稍皱眉：“少了一个？”
    “一共十一个。”雷英哲道，“连镇民派的领袖也抓来了。”
    旋即他皱眉，“如果这些镇民才是真正的祭品，那确实应该少了一个。”
    这里的石柱一共有十三根，索拉瑞夫人说的祭品也是十三个。
    有一个镇民被殷流明带走了，剩下的应该是十二个才对。
    殷流明道：“还有管家。”
    雷英哲道：“索拉瑞庄园我们也找过，没有找到人。”
    从被殷流明拯救的两个玩家口中得知触犯索拉瑞夫人的禁忌也不会死，只是单纯被扔到地牢去——而地牢的位置已经知道了。
    大胆的玩家尝试过之后发现真的没事，便有一群人火速加入了搜寻二楼的行列。
    索拉瑞夫人今晚把五六个玩家丢进地牢，气得头发都蓬松了却无济于事。
    当然，他们谨慎地没有去碰那些华美的珠宝——谁知道宝石人鱼会有什么特殊的能力，谁也不想以身犯险。
    殷流明皱眉思索了片刻，重新抬起头：“先把他们绑到石柱上去。”
    “我正打算这样做。”雷英哲指了指石柱下面翻涌的虫怪，“只是在考虑怎么解决它们，然后你就钻出来了。”
    “我来引开猎虫。”
    殷流明靠近石柱，再次把属于他的深海猎虫召唤了出来。
    他在深海猎虫的尾部随便绑了个东西，然后把怒悔之火挂了上去，让深海猎虫在虫群里瞎转。
    虫群尖叫着散开了。
    米安培看着这一幕，抹了把脸：“哎，这不就是我小时候经常玩的游戏么？”
    不管怎么说，虫子跑光了，他们终于可以处理“祭品”了。
    现在石柱上已经绑上了七具玩家的尸体——意味着有七个“镇民”将他们作为替死鬼。
    司诚振作起来，本想上去把司和的尸体放下来。
    结果尸体宛如被镶嵌在石柱上一样，根本提不动。
    他们把还没来得及把玩家当替死鬼的“镇民”绑到了石柱上。
    唯独中间最大的那根没有对应的镇民。
    “这里应该绑着管家吧？”雷英哲走过来仰头，“换别的镇民可以么？”
    殷流明摇摇头。
    早有人这么打算，但剩下的、已经借助玩家的死亡获得完整躯体的“镇民”绑在石柱上根本没有任何反应。
    殷流明放下手：“先回庄园。”
    今晚的收获已经足够多了。
    雷英哲侧目看了他一眼，忽然道：“你是不是已经快要破关了？”
    殷流明没有回答。
    雷英哲已经得到了答案，笑着摇摇头：“后生可畏啊。不过梦境还没结束，我不会放弃的。”
    殷流明转头看着他，轻轻挑了下眉：“你加油。”
    ……
    除开被绑在石柱上作为祭品的“镇民”，剩下的那些个个看起来老态龙钟可怜兮兮。
    但一想到他们本体其实是恶心的触手怪、借助玩家牺牲才得以获得人类的姿态，就让玩家们觉得无比恶心。
    在如何处理他们的措施上，不少人产生了分歧。
    一部分人觉得应该就地杀掉他们，免得节外生枝；
    另一部分人则认为主线任务里提到要让镇民见到阳光，这些人应该还有用，不能杀。
    雷英哲发挥他的声望，将两边的玩家劝开，并拍板做出了决定，将这些镇民关在镇上的小屋里，回头再看有没有需要用到他们的地方。
    把镇民安顿好，所有人一起回去了索拉瑞庄园。
    路上不少玩家都在隐晦地打量着殷流明。
    他们原以为最早破关的人会是排位玩家雷英哲，没想到这个名不见经传的青年竟然明显赶超了雷英哲的破关进度。
    一开始殷流明拒绝雷英哲时他们还在心里嘲笑过殷流明不识好歹，结果现在看来人家是心有底气。
    有些人心里后悔没有早点和殷流明打好关系——其他人都嘲弄殷流明时如果抛出橄榄枝，和等人家崭露头角之后抱大腿的分量自然截然不同。
    不过能抱总比不能抱好，还是有人厚着脸皮来和殷流明搭话。
    一整晚没能睡觉的殷流明脾气非常不好，对所有示好的玩家冷漠以待已经是他做到的极限。
    几个人碰壁之后，其他人也就识趣地没上来凑热闹了。
    米安培在玩家群里转了几圈，回来找到殷流明：“殷哥啊，你看到小迟了吗？”
    “没有。”
    殷流明刚才就注意到人群里没有迟夕，只是没找到机会问。
    一个玩家凑了过来：“大佬，你找那个眼镜小哥吗？”
    殷流明扫了他一眼。
    这玩家挺眼熟，似乎是偷索拉瑞夫人珠宝导致被关地牢两天的人之一。
    “你知道？”
    “嗯。”那玩家苦着脸压低了声音，“那小哥死了。”
    殷流明猛然停住脚步，双眸宛如南极的暴风雪：“什么？”
    迟夕死了？
    米安培也震惊地张大嘴，一脸不可置信：“你瞎说什么？”
    那玩家被殷流明眼眸中的冷意冻得差点全身僵硬，结结巴巴地道：“不、不关我事啊，我是后来才知道的……”
    殷流明声音听不出任何感情：“怎么死的？”
    “听说是被触手怪袭击的。”那玩家本来是想上来讨好的，现在却后悔得想立刻逃掉。但殷流明目光紧紧追着他，让他完全不敢动，“好像就是在树林里……”
    “我来说吧。”
    雷英哲从殷流明身后走过来，轻轻拍拍那玩家的肩膀，抬眸直视殷流明，眼神流露出一丝歉疚，“我和迟夕分到了一组，本来应该我保护他的——但我追前面的镇民太急，把他落在了后面，等我找回去的时候，已经救不过来了。”
    殷流明冷冷地看着他，眼眸中的风雪愈发猛烈。
    雷英哲坦然地回视回去。
    米安培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谨慎地后退了一小步，干巴巴地道：“殷哥啊，现在不适合打架……”
    殷流明道：“谁说我要打架？”
    米安培心想你是没说，你脸上可写满了要打人的意思。
    雷英哲道：“梦魇禁止玩家互相攻击，我不可能特意害死迟夕，对我没有好处，还有可能被送去惩罚梦境。”
    殷流明默默盯着他看了好一会，才启唇道：“他在哪里？”
    ……
    迟夕的尸体就在树林的角落躺着。
    他双目眼窝空洞，隐约甚至能看到头颅的内部；鲜血和脑浆已经凝固，躯体僵硬冰冷。
    殷流明默默站在迟夕的尸体前面。
    他和迟夕只不过这两个梦境的交情，也算不上多么亲密。
    但迟夕从一开始遇见他就对他颇多善意，内心单纯，像小尾巴一样跟在他身后；也愿意为了素不相识的楚苳和齐小北在现实中呼吁发声。
    昨晚殷流明离开之前，迟夕还笑着表示他也想能成为独立闯关的人，积攒积分实现自己的愿望。
    不过一夜过去，迟夕已经化作冰冷的尸体独自躺在黝黑的泥土中。
    米安培眼神难过，脱下身上的外套披在了迟夕的身上。
    殷流明蹲下来，轻轻抚摸了一下迟夕冰冷的脸庞。
    “他的尸体为什么没有被抢走？”
    之前死在触手怪手里的玩家，尸体都会成为触手怪的替身被束缚在石柱上。
    雷英哲道：“我也不清楚，也许是我反身得及时，那个镇民没来得及。”
    殷流明没再问什么了。
    雷英哲站在殷流明身边，等殷流明重新站起身，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这是迟夕临死前交给我的，希望我如果可以，能顺便帮他实现愿望。”
    殷流明眸光轻轻闪了闪。
    那是第一个梦境时给迟夕的许愿符，能让人多许一次愿望。
    “为什么？”
    “或许只是临死之前的病急乱投医。”雷英哲叹口气，“他的死我也有责任……只是个小愿望，我的积分完全够。不过你是他的朋友，你要是想要就给你。”
    殷流明盯着雷英哲手中的许愿符好久，最后挪开了视线：“不用。”
    他召唤出猎虫，就地挖起了坑。
    雷英哲很会看眼色地告辞，将空间留给了殷流明和米安培。
    米安培把迟夕抱到坑里，絮絮叨叨：“哎，小迟啊，我还想回来跟你炫耀一下我的离奇经历呢……轮回转世的时候少喝点孟婆汤，说不定以后我还能找到你……”
    深黑的泥土掩埋了迟夕年轻的面容。
    两个人在迟夕墓前默哀了片刻。
    米安培停顿了一会，忽然小声道：“殷哥，我没找到小迟的灵魂。”
    殷流明转头看他。
    米安培挠挠头：“就，我有点特殊能力，是能够通过尸体窥探到亡者的灵魂的……本来想问问小迟到底怎么回事，但是找不到他的灵魂。”
    殷流明沉默着点了点头。过了一会，他忽然道：“你先回去。”
    米安培一怔：“殷哥呢？”
    “我一个人静静。”
    “……行。”米安培沉默了片刻，忽然忍不住道，“殷哥，你别太难过……梦魇游戏里生离死别是很常见的事情。”
    每一个梦境都会有玩家死亡，每一个玩家也都会有自己的亲朋好友。
    悲伤和愤怒之后，该活下去的人依然要活下去。
    殷流明默然，没有说话。
    等到米安培也离开了，沈楼从图鉴里飘出来，低头看殷流明的神色。
    “你相信姓雷的说的话？”
    殷流明漠然道：“不信。”
    沈楼挑了挑眉：“那你打算怎么办？”
    殷流明向前走了几步，停在树旁，轻轻敲了敲树干。
    一条嫩绿的蔓藤从树上悄悄落下了嫩叶，轻盈地在殷流明手心蹭了蹭。
    殷流明拿出图鉴，目光如沉静的海面，掩盖住所有的暗潮汹涌：“青青，到底发生了什么？”
    ……
    回到庄园之后，剩下的所有玩家都觉得很兴奋——他们已经找齐了十二个祭品，只差一个管家就能完成主线任务通关了！
    至于涂梦者是谁、破关奖励怎么拿……他们就不想那么多了。
    先不说有个排位玩家雷英哲，连那个姓殷的青年也不好惹，破关还是在大佬们之间竞争吧。
    他们折腾了一晚上，简单收拾一下差不多就到早晨了。
    殷流明再出现在米安培和司诚面前时，已经换了一身衣服。
    米安培脸色有些空白：“殷哥，你忘记换衣服了？”
    殷流明不自在地扯了一下领口：“我衣服搞脏了，暂时先穿睡衣。”
    司诚目光落在殷流明睡帽上长长的兔子耳朵上，想说什么还是努力忍了下去。
    他吸了口气，端正了脸色，深褐色的眼珠望着殷流明，嘴唇抿紧：“谢谢你昨天救我。”
    殷流明心知司诚的意思：“举手之劳。”
    司诚脸上闪过一抹黯然，没再多说什么，只道：“有什么需要我做的直说。”
    殷流明点点头，没有拒绝：“好。”
    司诚脸色这才轻松了些。
    米安培趁机插嘴：“殷哥，我这里还有一套换洗的衣服，你要不要？”
    殷流明淡然地道：“不用，我穿不习惯别人的衣服。”
    米安培好心地道：“穿着拖鞋跑不快啊。”
    “今天我在庄园调查。”殷流明微笑道，“不会遇到危险的。”
    司诚皱眉：“庄园里？”
    庄园里还有什么值得调查的？
    “索拉瑞夫人。”
    ……
    殷流明闯进索拉瑞夫人的工作间时，一群宝石小人鱼吓得在房间里到处乱窜。
    索拉瑞夫人眼圈发黑，一副没有睡好的样子，有气无力地抬头：“你们这些年轻人不要太嚣张了……”
    她看到殷流明，怔了一下，随后蹙眉，“你也来闹事？”
    殷流明听其他玩家说过他们在索拉瑞庄园上下搜查时被一次又一次地甩去地牢、有些人还乐此不疲的事情。
    看索拉瑞夫人这副样子，就知道昨晚那些玩家玩得有多开心。
    殷流明咳嗽了一声：“不，我这次是来帮夫人解决问题的。”
    “什么问题？”
    “您中的毒。”
    殷流明拍了拍图鉴，“沈先生？”
    沈楼从图鉴里飘出来，端详着殷流明的造型，非常满意：“很好。”
    殷流明不想跟他废话：“你答应的事情。”
    沈楼打了个响指：“没问题。”
    他向着索拉瑞夫人飘了过去。
    索拉瑞夫人警惕地看着沈楼，下意识后退：“你是谁？请你从我的庄园里出去……”
    话音未落，沈楼整个人就没入了索拉瑞夫人的身体。
    索拉瑞夫人的眼神一下子呆滞起来。
    只不过片刻，她就恢复了神动，活动了一下肩膀，略有些不满地道：“这个女人个子太矮了。”
    殷流明：“……”
    他问，“确认一下，你说的帮索拉瑞夫人解毒？”
    “索拉瑞夫人”露出一抹充满傲气的笑容：“她天天喝毒液，你以为帮她清理毒素很简单？”
    殷流明有些无语地看着沈楼用索拉瑞夫人的身体转了个圈。
    沈楼有些嫌弃地道：“这具身体的体能太差了，想跳上三楼可能有些难度。”
    不说还好，一说殷流明就想起之前被沈楼支配身体、直接蹿上阁楼后肌肉拉伤的痛楚，皱眉道：“不要伤害索拉瑞夫人。”
    沈楼对他轻轻抛了个媚眼：“怎么，心疼了？”
    殷流明：“……”
    他忽然有点担心，“你没事吧？”
    怎么换了身体之后性格好像也换了？
    沈楼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忽然从索拉瑞夫人身上探出半个头，低头打量了一下索拉瑞夫人的身体，沉默了片刻，才道：“人的性格表现其实是躯体和灵魂的双重影响。灵魂本身更加偏激、纯粹，躯体则是灵魂性格的软化剂和保险栓，我一贯没有躯体，突然进入别人的躯体，会受一点影响。”
    殷流明有些怀疑地看着他。
    从刚才的表现来看，沈楼in索拉瑞夫人ver比单纯的沈楼可变态多了。
    沈楼又缩了回去，撩了下头发，笑嘻嘻地道：“不过要替她解毒，这也是难免的……趁现在你不打算做点什么？”
    沈楼伸手指点了一下缩到房间角落的那群宝石人鱼。
    小人鱼们瞪着宝蓝色的眼珠，惊恐地躲在书架后面，偷偷打量着殷流明和变得很奇怪的索拉瑞夫人。
    殷流明看过去的时候，刚好和一条熟悉的宝石人鱼对视上。
    那只小人鱼顿时脸一红，躲到了其他姐妹们背后。
    殷流明叹口气：“宝石人鱼都是索拉瑞夫人的精灵。”
    索拉瑞夫人对他不错。
    沈楼扬了扬眉，没有说话，只慢悠悠地转了一圈，一边走一边挑剔着索拉瑞夫人的珠宝，嫌弃这个成色不好、那个不够精美。
    殷流明皱眉：“还要多久？”
    “这么心急？不过也差不多了。”
    沈楼停住身体，刚准备从索拉瑞夫人的躯体中出来，就听到外面传来一个清朗礼貌的声音：“夫人在吗？”
    殷流明和沈楼对视一眼。
    ——雷英哲？
    现在刚巧沈楼在索拉瑞夫人躯体里帮她解毒。
    殷流明本来的打算是解除索拉瑞夫人的毒素、让索拉瑞夫人彻底清醒之后从她身上获取这个梦境的情报——他已经基本确定索拉瑞夫人就是这个梦境的涂梦者了。
    现在雷英哲进来的话，收获岂不是要被雷英哲分走？
    殷流明思忖了片刻，对沈楼稍微指了指门外，示意沈楼把雷英哲打发走。
    沈楼露出了一个优雅的笑容。
    他正了正衣领，捋了下长发，扬声道：“请进。”
    殷流明突然很想暴打沈楼一顿。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4-25 15:08:03~2021-04-26 15:37:1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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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深海祭祀小镇（十二）

    雷英哲进门之后看到索拉瑞夫人正对着镜子慢条斯理地梳妆。
    “抱歉夫人, 冒昧前来打扰……”
    “索拉瑞夫人”打断了他的话：“知道冒昧，为什么还要打扰？”
    雷英哲卡了一下，道：“您先别急, 我来找您是有事情向您汇报。”
    “索拉瑞夫人”用审视的目光盯着他，良久之后才慢悠悠地道：“你知道我的规矩，擅自上二楼的人要被关进地牢的。”
    雷英哲镇定自若地拿出一只魔方：“替罪魔方，可以顶替您一次处罚。”
    “索拉瑞夫人”挑眉, 轻轻一扬手，那枚魔方就落入了她的手心：“好吧, 给你一次机会。”
    雷英哲：“……”
    他的魔方每一格都可以顶一次罪，至今才用了三次呢。
    之前的索拉瑞夫人可没有表现出这种性格和能力……
    雷英哲愈发谨慎, 咳嗽了一声：“我想问问，您还记得您来索拉瑞小镇之前的事情吗？”
    “索拉瑞夫人”扫了他一眼, 神情有些微妙。
    躲在窗帘后面的殷流明也动了下眉毛。
    雷英哲果然也怀疑索拉瑞夫人就是梦境的涂梦者。
    “索拉瑞夫人”闲散地回答：“我来小镇之前的事情, 你们不都已经知道了么？”
    雷英哲道：“从旁人嘴里知道的都是他们眼中的您——实际上您来索拉瑞小镇之前的人生, 和镇民们传言的真的一样吗？”
    “索拉瑞夫人”梳发的动作停了停。
    “或许您不知道, 您的管家其实就是镇民们的代表, 您来到镇上时遭遇的抢劫也是他亲手策划，就是为了获取您的信任，进入索拉瑞庄园。”雷英哲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录音笔，按下了播放键。
    里面传来一些凌乱的苍老声音，和提灯人拉尔夫的声线差不多, 像是供述一般讲了他们如何计划周密地取得来到镇上的女人的信任, 然后悄悄给女人的酒中加入了具有致幻和催眠作用的毒液，让她遗忘了前尘，彻底成为了索拉瑞夫人。
    “索拉瑞夫人”脸上的表情渐渐消失。
    雷英哲揣摩着她的神色，微笑问：“夫人, 您有想起什么吗？”
    “索拉瑞夫人”漠然道：“没有。”
    “或许您需要一点帮助，替您清除体内的毒素。”雷英哲不动声色地靠近了一步，声音温和，“如果您愿意信任我的话……”
    “不愿意。”
    “索拉瑞夫人”忽然防备地举着梳子，“你靠这么近做什么？贪图我的美色？”
    雷英哲：“……”
    他不得不后退了两步，免得被“索拉瑞夫人”赶到地牢去。
    好在他提前预知到可能和对方产生冲突，多了一手准备……
    还没等雷英哲从口袋里拿出道具，就听到“索拉瑞夫人”继续道：“你的手放在哪里？举起来不要动。”
    雷英哲僵硬了一下，依言举起了手。
    ——没关系，他的积分多，临时兑换也……
    “如果你手里突然出现了什么东西，我可以当做你打算攻击我吗？”
    雷英哲：“……”
    他还是头一次碰到这么难搞的NPC。
    “你还知道了什么？”
    这话说得好像雷英哲知道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一般。
    雷英哲有种自己在被拷问的感觉，愈发谨慎：“夫人不必如此防备我，我和夫人的利益应该是一致的。”
    “索拉瑞夫人”站起身，轻抚手掌，沉默了片刻，才道：“你跟我说这些，是想要什么？”
    雷英哲诚恳地道：“只是希望您能走出阴影，面对真正的现实——梦境中的一切都是虚幻的，哪怕一时能够得到您想要的，抓在手里的也不过是虚无。现实中的您可能依然处于昏睡中，您要追求的东西应该在现实中获取。”
    “索拉瑞夫人”浅亮的眸子看着雷英哲，过了好一会，才淡淡地道：“让我再考虑考虑。”
    “或许您需要我帮您恢复过去的记忆……”雷英哲晃了晃手，表示自己的无害，“相信对您一定有所帮助。”
    “索拉瑞夫人”沉默了下来。
    殷流明站在窗帘之后，一边等着沈楼把雷英哲赶出去，一边琢磨着雷英哲的话。
    从楚苳的“鲜花焦土校园”中他就猜到，梦魇游戏挑选作为游戏副本的梦境都是现实中存在的某个人沉睡的梦。
    他们沉湎在梦境里达成的夙愿、实现的理想之中，不肯在现实中醒来，将自己封闭在梦境里。
    梦魇游戏派遣玩家进入这些梦境，所谓“破关”其实就是解开涂梦者的执念，等同于毁掉这个梦境，强迫涂梦者从幻梦中清醒。
    对于涂梦者们来说，玩家或许就是他们的梦魇，将他们的美梦化作噩梦。
    ——只是是谁制定的这个规则？又是怎么找到那些沉睡不起的涂梦者的？
    ——如同字面意义上的，真的有一个梦魇在操纵游戏吗？
    殷流明还没琢磨出来，就听到沈楼道：“试试也无妨。”
    殷流明怔了一下。
    ——沈楼要试试雷英哲唤醒记忆的手段？
    他又不是真正的索拉瑞夫人……
    殷流明忽然反应过来。
    按照沈楼的说法，他也失去了对过去的记忆，只隐约记得他想要毁灭世界、然后被某个人阻止，最后被封印在了图鉴里。
    他心里忽然有些说不清的感觉，说不清是紧张还是凝重。
    殷流明伸开一根手指，轻轻勾开窗帘的缝隙，看向了房间中央。
    雷英哲手里举着一个类似手机的东西，连着一根耳机线，将耳机递给了“索拉瑞夫人”：“夫人戴上耳机，您遗忘的记忆会在这里播放出来。”
    “索拉瑞夫人”拿过来，刚准备戴上，扫了雷英哲一眼。
    雷英哲非常识趣地转过身。
    “索拉瑞夫人”这才满意地戴上耳机。
    从殷流明的角度看不到屏幕里显示的是什么，只能看到沈楼的神色依然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偶尔挑一下眉，好像在看一部无聊的电影。
    沈楼看到了什么记忆？
    是索拉瑞夫人的还是沈楼自己的？
    殷流明心头刚刚浮起一层疑窦，就感觉自己的脖子有些痒，好像被什么东西戳了两下。
    他一扭头，看到一只小巧的宝石人鱼趴在肩膀，怯生生地指了指斜上方。
    殷流明抬眸，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正贴在天花板上悄无声息地向着“索拉瑞夫人”所在的位置滑动。
    那人影和天花板的花纹几乎一模一样，显然特意做过什么拟态。
    雷英哲视若无睹，甚至轻轻挥手做了示意。
    殷流明眯起了眼。
    雷英哲果然没打算这么简单把筹码赌在唤醒索拉瑞夫人的记忆上。
    他用唇语对肩膀上的宝石人鱼无声说了句“谢谢”，那小人鱼就红着脸飘到一旁的花瓶后面去了。
    殷流明目光落在“索拉瑞夫人”面前的镜子上，手指一指，镜子映出的角落点起了一小团火。
    几乎在火焰燃起的同时，“索拉瑞夫人”站起身，轻轻一挥手，天花板上趴着的玩家“哎哟”一声摔了下来。
    “索拉瑞夫人”踱步到那个玩家前面，轻轻踩住他的肩膀，语带笑意：“这就是你的诚意？”
    雷英哲惊了一瞬间，立刻冷静下来，镇定自若地道：“我不认识他。”
    “索拉瑞夫人”掩唇嗤笑了一声，神色骤然冷漠了下来：“滚出去。”
    雷英哲稍微皱眉，刚要说话，就听到对方继续冷冷地道，“我的庄园并不只有地牢一个地方。”
    彻底惹怒涂梦者不是明智的事情，这次来的目的主要还是帮助索拉瑞夫人唤醒现实世界的记忆……
    雷英哲思忖片刻，做出了让步，举着手慢慢后退出了索拉瑞夫人的房间。
    等他和地上那个玩家一起退出，房门“嘭”地一声关了上来。
    那玩家脸色有点苦：“英哲，抱歉坏了你的事。”
    “没什么，能让她恢复记忆就是成功。”
    雷英哲安慰的话刚说出口，神色就变得有点古怪。
    ——索拉瑞夫人……好像没有把他的道具还给他？
    “真没想到索拉瑞夫人私底下竟然是这样的。”那玩家有些后怕，“看来我们调查到的情报有些误差。”
    雷英哲咀嚼了一下刚才的经历，眼神轻微眯了眯。
    ……
    房间内，殷流明从窗帘后走出。
    沈楼一个跨步从索拉瑞夫人的躯体内出来，英俊非人的浅蓝色面容上含了一丝讥笑。
    殷流明看着索拉瑞夫人躺倒在沙发上，轻轻蹙眉：“索拉瑞夫人怎么了？”
    “刚清掉毒素，过会就醒了。”
    殷流明目光落在沈楼身上，想了想，还是没有问出口。
    倒是沈楼主动道：“那个道具恐怕没什么用。”
    殷流明稍稍诧异：“你看到了什么？”
    沈楼想了想：“海鲜。”
    殷流明：“？？？”
    “看起来像是海鲜养殖场，一些水母、鱼、虾之类的。”沈楼随意地道，“还有巨大的扇贝，看起来味道应该不错。”
    殷流明脸上浮现出一丝空白。
    过了好一会，他才问：“你吃过海鲜吗？”
    沈楼：“……按照我现在的记忆，没有。”
    他只是梦魇游戏里的一个NPC，怎么会吃过海鲜。
    殷流明有些怀疑地看着沈楼，一时拿不准到底是沈楼在撒谎，还是那个道具真的有问题——又或许对沈楼来说值得唤醒的记忆就是海鲜……
    “而且还出现了你的脸。”沈楼略微嫌弃地把耳机丢在一旁，“这是读取当前记忆瞎编出来的吗？靠这东西怎么可能唤醒索拉瑞夫人。”
    索拉瑞夫人失去记忆是因为每天都在喝毒液，光靠这个只能得到索拉瑞夫人的记忆，不能真正把她唤醒。
    当然，又或许雷英哲本来就只想要查看记忆，不在意索拉瑞夫人本人是否能够想起来。
    这时一旁的索拉瑞夫人发出一声细微的□□，扶着额头坐了起来：“我的头好疼……”
    她坐直身体，有些茫然地看着眼前的殷流明和沈楼，神色逐渐变得有些震惊：“你们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我房间里？”
    殷流明动了动嘴唇，刚想说什么，眼前一花，已经变了场景。
    镣铐、地砖、干草、栅栏。
    ——地牢。
    殷流明：“……”
    他在原地等了片刻，没有等到沈楼出现。
    看来沈楼之前说不能远离图鉴也有水分。
    殷流明面无表情地自己解开镣铐出去，再次上了二楼。
    回到索拉瑞夫人的房间，殷流明刚准备开口，就听到索拉瑞夫人带着歉意道：“抱歉，刚才我有点太冲动了。”
    殷流明怔了一下。
    索拉瑞夫人指了指一旁慢悠悠漂浮的沈楼：“你的守护灵已经向我解释过，我也想起了很多东西——还没谢谢你帮我祛除了体内的毒素。”
    沈楼甩过来一个挑眉。
    殷流明沉默了片刻，开口道：“夫人有想起什么吗？”
    索拉瑞夫人轻轻抚摸了一下一旁的宝石人鱼，脸上流露出一丝苦涩：“如果我没有猜错，我可能已经死了。”
    “为何？”
    “我现实中是一位珠宝设计师，最近几个月陷入了瓶颈，怎么都没有灵感，因此决定到处旅游观光。”索拉瑞夫人年轻的脸庞上带着苦笑，“在文莱港包了一艘小游轮，环游近海。船上的水手们聊起异国的民俗，我感兴趣问了一些，聊着聊着把我的身份、还有一些别的事情说了出来。”
    殷流明隐隐猜到了结局。
    “我本以为这些水手都是老实本分的人，没想到夜里他们把我捆起来吊在甲板上，拿走了我带的财物，威胁我不出一笔巨款就要死在海上。他们以为作为珠宝设计师的我一定拥有很多珠宝……然而谁出门会随身带珍贵财物呢？”
    索拉瑞夫人眼眸里闪过一丝恐惧，手指抓紧了裙子，“我最后的记忆就是被丢下了海。”
    咸腥的海水覆盖头顶、无法呼吸的窒息感仿佛再一次笼罩了索拉瑞夫人。
    殷流明看出索拉瑞夫人的僵硬，给索拉瑞夫人倒了一杯热茶。
    索拉瑞夫人喝下之后果然平复好多，感激地笑了笑，自嘲道：“瞧瞧我多么不中用，死就死了，还这么不甘心，非要在梦里继续活下去。”
    她放下茶杯，轻轻挽了一下鬓边的发丝，“抱歉给你们造成这么多麻烦，你们是要破除这个梦境吗？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殷流明十分意外：“您打算帮助我们？”
    死者之梦应该不会这样容易消弭执念吧？
    索拉瑞夫人叹息了一声：“人总不能一直做梦。”
    殷流明眉头皱了皱。
    从现在这样听起来，这个梦境倒是能跟索拉瑞夫人现实中的经历对得上。
    镇民和诡异的小镇就是造成索拉瑞夫人死亡的水手们的化身、想要见到真正的太阳是索拉瑞夫人渴望从幽暗的海水中爬起、活下去的心态的代表。
    殷流明从海洋尽头的水墙下潜，最后从树林的泥土中出来，也是索拉瑞夫人渴望复活的过程。
    因此镇民们都是诡异多变的触手生物、祭祀真正需要的祭品也是这些镇民。
    但殷流明还是觉得有些违和。
    类比上一个梦境，楚苳对鲜花焦土校园的绝大多数地区都有绝对的掌控权——因为那些都是她的梦境的演化，哪怕她也受制于自己梦境的规则，但那些规则明显是有利于她的。
    而索拉瑞小镇上的规则，除了庄园内部，其他的可以说都对索拉瑞夫人极为不利。
    甚至就连庄园内部都混入了管家，用猎虫的毒素麻痹着索拉瑞夫人，让她真的以为自己就是索拉瑞小镇的一员。
    更奇怪的是，按理说索拉瑞夫人的执念既然让她衍生出了这个梦境，那她本人应该非常执着于生死才对；然而短短几句交谈，索拉瑞夫人对于自己的死虽然很失落，却没有什么过激的反应。
    如果索拉瑞夫人已经看开了生死，那这个梦境现在就该破了。
    殷流明抱臂思索了片刻，忽然开口：“您有没有想过，或许您现实中其实没有死？”
    索拉瑞夫人一怔。
    “如果您死在了海中，并因此渴望复活，那作为造成您死亡的元凶，水手——镇民们应该成为您压制的对象，而不是现在这样的……”
    殷流明指了指茶杯，“管家特意喂您喝了那么多毒液，就是不想您能想起现实中的事情。如果他只是您梦境里的一个NPC，会想到这么多事情吗？”
    “你的意思是……”
    “这个梦境应该不只有您一个人。”殷流明直视着索拉瑞夫人，“另一个人才是这个梦境里种种诡异之处的源头。”
    索拉瑞夫人茫然了好一会，才下意识道：“是谁？”
    “我想他大概是您的管家。”殷流明道，“您记得他是谁吗？”
    “那张脸我倒是有些印象，是把我丢下海的水手。”索拉瑞夫人还是有些不明白，“可是……为什么说我可能还没死？”
    “两个人的梦境要耦合在一起，需要他们的执念有互通的点。您的执念是被丢下海、对生死的恐惧；而按照您的说法，这些水手是海上杀人越货的惯犯，他会对杀了一只肥羊有深刻的执念、执着到成为梦境吗？”
    殷流明摇摇头，“更大的可能是他本人也处于淹没濒死的状态，才和您有了共通之处。”
    索拉瑞夫人更茫然了。
    “这个梦境对您充满了恶意。”殷流明环顾了一圈，“庄园和小镇的对比，能够看得出对方对您的憎恶、甚至嫉妒。我猜测您落水后不久，就有海军巡航船发现了他们，击败他们并把您从海里救了起来。”
    海军与海盗交锋，自然免不了死亡，甚至一整艘海盗船可能都被彻底击沉。
    现实中的索拉瑞夫人本该就此安然无恙地逃过一劫，然而却被不甘赴死的恶灵缠上，梦境纠葛在一起，硬生生将她死死拖在了这个虚幻的小镇上。
    倘若一直没有玩家打破这个梦境，索拉瑞夫人现实中的生命终究会日渐消散，最后真的沉没在死亡的海底。
    “至于现在，还来得及。”
    索拉瑞夫人的双眸逐渐明亮，带着一丝不可置信，随后深吸了口气：“就算你骗我，我也只能赌一次了。”
    殷流明笑了起来：“您不会输的。”
    ……
    晚上惯例在餐厅聚集的时候，殷流明发现玩家竟然又少了两个。
    其他玩家神色郑重，还有一些人身上明显带着伤。
    就连雷英哲的小腹都有血迹，脸色泛白地给自己上药，宛如发生了一场大战。
    “怎么回事？”
    雷英哲的脸色很不好看：“管家趁我们不注意，把剩下的那些镇民都吃光了。”
    米安培打了个哆嗦：“吃？”
    一部分玩家露出想吐又吐不出来的表情：“没错，就是吃。”
    当着他们的面，一口一口吃掉了那几个大活人，甚至连同从脑袋里扯出来的触手一起吃了下去！
    有个玩家骂了一声：“都是那两个混蛋，解开了束缚镇民的道具！妈的一群穷鬼身上有什么值得偷的？”
    殷流明环顾一圈，发现少了两个眼熟的玩家——那两个曾经去偷窃索拉瑞夫人珠宝的贪心鬼。
    上次在庄园二楼偷宝石被索拉瑞夫人发现还没吃到教训，这次试图偷东西，让他们彻底丧了命。
    “现在管家怎么样了？”
    “管家吃掉了其他镇民，形态发生了变化。”雷英哲脸色也不好看，“我们用上了道具齐心协力，也没抓住它。它的实力现在已经超过我们在场的所有人了。”
    那种诡异的触手怪的战斗力本就略在玩家之上，管家作为它们的头儿，吞噬了自己的同类之后，连雷英哲都不得不暂避锋芒。
    “现在怎么办？”有玩家脸色苍白地问，“我们难道就在这里等着？”
    “对啊，万一它进来了，我们不是全都得死？”
    谁能想到明明结束梦境近在眼前了，突然形式会陡转之下？
    他们心里都把那两个“财不走空”型玩家骂死了。
    “管家现在脱离了管家的身份，应该不会进到庄园里来。”雷英哲分析道，“他的身份已经被索拉瑞夫人识破，进入庄园肯定会被索拉瑞夫人针对。”
    “可是我们完成任务就得把它送到祭坛上吧？这怎么搞？”
    殷流明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开口道：“各位，我有办法，不过需要大家帮忙。”
    “什么办法？”
    “请外援。”
    玩家们迷惑了：“外援？”
    谁？
    清脆的高跟鞋踩踏木地板的声音在餐厅门口响起。
    一身深紫色长裙的索拉瑞夫人优雅地迈进来：“我。”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4-26 15:37:14~2021-04-27 15:52:0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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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深海祭祀小镇（十三）

    玩家们吃惊地看着索拉瑞夫人和殷流明站在一起, 眼神中流露出一丝茫然。
    不久之前索拉瑞夫人还是和镇民们一样处于敌我难辨的诡异状态，任何想要去打探的玩家都会被丢进地牢里。
    怎么索拉瑞夫人突然就变成他们的外援了？
    雷英哲目光在索拉瑞夫人身上扫了两圈，眼眸中闪过一丝困惑。
    殷流明道：“索拉瑞夫人之前被管家哄骗催眠, 不久之前刚刚被唤醒记忆，愿意帮助我们一起抓捕拉尔夫送上祭坛。”
    索拉瑞夫人颔首。
    其他玩家脸上都流露出震惊和不可思议的表情。
    虽然不同梦境的闯关方式大致不同，但多数涂梦者潜意识中其实都不欢迎玩家这些外来者的，具体到梦境NPC里, 就是给玩家疯狂使绊子。
    没想到竟然有人能够让NPC来帮他们打怪？
    雷英哲身边的玩家下意识看向了雷英哲，脸上流露出一丝不满, 刚要开口，被雷英哲拦了下来。
    雷英哲笑容依然温和：“夫人能够出手帮忙实在是太好了。也谢谢你, 殷流明，多亏你我们的局势才有所转机。”
    殷流明看了他一眼, 微笑道：“确实如此。”
    雷英哲一噎, 咳嗽一声, 重新看向了索拉瑞夫人：“不知道夫人准备怎么帮助我们？”
    “我对庄园有绝对的掌控。拉尔夫催眠我、但又没有杀死我, 除了他自己有些局限, 也有这些孩子们在震慑他的原因。”索拉瑞夫人轻轻招手，一群闪烁着宝石光彩的小人鱼从她的帽子后面飘了出来，眨着闪闪发亮的大眼睛，怯生生又好奇地看着眼前的这群人。
    “它们能够奏响华丽的音乐，让拉尔夫头疼欲裂甚至失去行动能力。因此拉尔夫从来都不上二楼, 每天白天这些孩子们奏乐的时候就会从庄园里出去。”
    索拉瑞夫人一指, 几只宝石人鱼飘到了玩家们中间。
    玩家们小心翼翼地看着这些漂亮的小家伙，眼神又惊又喜，有人试图摸摸它们，宝石人鱼吓得后退了一点, 那人立刻就不敢动了。
    殷流明开口道：“我的想法是我们做诱饵出去寻找拉尔夫。先把拉尔夫吸引到庄园的门口，然后用宝石人鱼重创他一下，再把它逼进庄园，之后就请夫人把它关进地牢。”
    触手怪毫无疑问是触犯了索拉瑞夫人的洁癖规矩的。
    至于关进地牢之后，不用说就看玩家们各显身手削弱它了。
    玩家们听得十分兴奋，都有些跃跃欲试。
    唯独一个问题……
    “谁去做这个诱饵？”
    拉尔夫身份暴露，除非它觉得自己实力已经足够强，否则肯定不会主动靠近庄园。出去做诱饵的玩家要足够聪明、而且还得足够灵活，才能一直吊着拉尔夫到庄园门口。
    谁有这个实力呢？
    殷流明主动道：“既然是我提议的计划，那我来。”
    米安培吃惊：“殷哥？”
    司诚默默地站了出来，表示自己也要和殷流明一起。
    雷英哲思忖了一下，上前一步：“我和殷流明一起去吧，应该会更稳一些。”
    司诚皱皱眉：“我也……”
    “你留下。三个人可能会让拉尔夫心生忌惮。”殷流明阻止道，“你在地牢准备好就行。”
    司诚和殷流明对视了片刻，才不情愿地点点头：“好吧。”
    雷英哲继续扛起了领导者的大旗，根据不同玩家擅长的东西给他们分配了不同的任务。有人负责在庄园门口带宝石人鱼输出、有人负责在地牢削弱拉尔夫、有人则负责勘察情报、支援诱饵玩家。
    等一切安排妥当，雷英哲才来到殷流明面前，友善地伸手：“走吧，这应该是就是最后了。”
    殷流明放下茶杯，站起身，露出一丝笑意：“确实是最后了。”
    ……
    雷英哲和殷流明简单商议之后，决定先去树林。
    树林一度是这个梦境里最危险的地方，潜藏了无数的猎虫，还有不少触手怪浑水摸鱼。
    雷英哲友善地几次提醒殷流明注意环境，避开可能潜藏敌人的地点，热情而无私地传授自己的经验。
    殷流明漫不经心地一边走一边思索，似乎压根没有在意环境问题。
    “你在想什么？”
    “在想怎么解开涂梦者的心结。”殷流明头也不抬，“完成祭祀之后这个梦境就结束了。”
    “你知道涂梦者是谁了？”雷英哲举了一下手，“不要误会，我只是好奇。”
    殷流明扫了他一眼：“你不也知道了。”
    雷英哲挑了挑眉，笑了：“看来我们的进度差不多——不过你这个状态真的很危险，简直像把‘来攻击我’写在了脸上。”
    “做诱饵不就是要这样？”
    “虽然如此，也不能真的不提起戒备吧？”
    殷流明点点头，依然漫不经心地低头思考。
    雷英哲只好走到了前面：“这样，一会你注意我的行动，如果我用力挥手，你立刻就向后跑。”
    殷流明点了点头。
    两个人就这样默默地在树林里走着。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黑暗的树林里隐约只能看到前方的人的轮廓，脚底踩在湿软泥土上寂静无声，只有树叶被封吹动发出“沙沙”的声音。
    殷流明抬眸，眼神在漆黑的夜里明亮如星辰，深深地看着雷英哲的背影。
    突然，殷流明听到一阵细微的“簌簌”声，随后就见前面的雷英哲猛然挥了一下手！
    殷流明转身就跑。
    刚跑出几步远，殷流明就感觉脚下一空——
    “哗啦！”
    他的脚下竟然直接裂开了一个大洞，随后一根绳索直接勒住了他的脚踝，将他完全倒吊了起来！
    殷流明努力伸手去够脚踝上的绳索，却始终碰不到。
    倒挂令他大脑充血，呼吸开始变得有些艰难。
    雷英哲微笑的面容出现在殷流明视野中。
    由于是倒立的影像，雷英哲一贯温和的笑容在模糊不清的黑夜中显得有些惊悚。
    殷流明直视着他，声音艰难中透着一丝冷厉：“是你。”
    雷英哲笑得和之前每一次一样温和友善，语气中充满了赞誉：“这种时候你还能冷静思考，不愧是我看中的人。”
    殷流明放弃了去抓脚踝上的绳子：“你想做什么？”
    “也没什么。”雷英哲的口吻十分轻松，“只是想你死在这里罢了。”
    “攻击玩家会被送进惩罚梦境。”
    雷英哲笑了：“先不说惩罚梦境也不是必死，单说你自己踩中了陷阱关我什么事呢？这个陷阱也不是我做的，是其他玩家做了针对那些怪物的；至于你的死亡……那是怪物做的好事，更跟我没关系了。”
    他看着殷流明，摊了摊手，好心提醒，“你也不用挣扎，这个陷阱看上去只是普通的绳索，其实附加了特殊作用，只要你被绑住，什么道具和能力都用不出来。”
    就这么吊着殷流明，不说一直在伺机吞噬玩家的触手怪拉尔夫，以前在树林里游荡的猎虫也不是吃素的。
    殷流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忽然冷冷地问：“迟夕也是这样死的？”
    雷英哲有些惊讶，笑眯眯地道：“你怎么会这样想？我和迟夕无冤无仇。”
    殷流明直视着他：“这也是我的疑问。你和我们无冤无仇，为什么要这样处心积虑地谋害我们？”
    雷英哲抚了抚肩膀，唇角笑意淡了一些：“要怪……就怪你们运气太好了，竟然能拿到许愿符。”
    殷流明的目光凝固了些，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笑容：“就为了这个？”
    雷英哲忽然侧耳倾听了片刻：“唔，似乎拉尔夫就要过来了……我就不打扰你了。”
    他做了个优雅的动作，转身准备离开。
    然而雷英哲一转身，双眸就凝固了。
    就在他的背后，站着一个面无表情，眼含冷意的殷流明。
    雷英哲瞳孔骤然收缩，猛然回头——那个被绳子吊着的殷流明依然挂在那里，用一模一样的表情冷冷地凝视着他。
    雷英哲下意识掏出了武器，警惕地举在身前，轻微眯起了眼眸：“替身？”
    他面前站着的殷流明微微侧头，稍微后退了一步。
    被绑在绳索上的“殷流明”忽然如同融化的冰淇淋一般软软地流淌下来，化作深黑色的粘稠物，向着雷英哲无声地包裹了过来。
    雷英哲手一挥，一串强烈的电流在他面前亮起，狠狠地砸向了那些深黑的物质。
    千钧一发之际，那些粘稠物忽然消失不见。
    随后一团火焰在他的身旁亮起，转瞬扯开变成一团炽热的烈焰。
    雷英哲下意识后退一步——就这一步，他的脚踝一紧，一道绳索将他整个人倒吊了起来，和刚才的“殷流明”一模一样。
    雷英哲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
    ——为什么？
    他对这一带的陷阱位置耳熟能详，不可能踩到陷阱的！
    殷流明手指从图鉴上拿开，眸中寒冰万里。
    之前拷问镇民时剩下的一点点致幻毒液、加上怒悔之火的惊吓、再加上两个殷流明的诡异，成功把雷英哲逼进了他自己的陷阱。
    再加上他新收到的图鉴的特殊能力。
    【深海幻蠕者】
    【出处梦境：深海琴音小镇】
    【稀有度：2星】
    【强度：20】
    【攻击性：5】
    【理性：20】
    “深海幻蠕者”就是那些触手怪镇民真正的名字。
    它给殷流明带来了三个技能。
    【技能一：替身（消耗5积分，可使用一点血液模拟成血液主人的形态，动作和表情将与主人保持一致）。】
    【技能二：易容（消耗1积分，可附着在主人身上，改变面容、身高等外形，声音除外）。】
    【技能三：转移伤害（将目标所受伤害完全转移至另一目标，每个梦境限用一次）。】
    刚才被吊起来的“殷流明”就是深海幻蠕者做出的替身。
    刚才深海幻蠕者蠕动着向雷英哲爬过去，其实对雷英哲没有任何威胁；只是雷英哲受致幻毒液的影响、加上殷流明刻意营造的诡异氛围，让他失去了冷静。
    雷英哲挣扎了几下没能挣开脚上的绳索，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紧紧盯着眼前的殷流明，声音沙哑：“什么时候？”
    殷流明默默看着他，直言道：“从一开始。”
    “不可能！”雷英哲咬牙道，“我从不会露出破绽。”
    “你确实没有破绽。”殷流明伸出手撑在了树上，淡淡地道，“只是你运气不好。”
    一条细长的蔓藤从树上垂下来，轻轻勾了勾殷流明的手。
    他转头看着雷英哲，目光冷漠如冰，“有人亲眼看着你是如何陷害迟夕、如何将他推入深渊、任凭他百般求饶都没有放过他的。”
    雷英哲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完全听不懂殷流明在说什么。
    这时地面的震动越来越明显，似乎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向着他们而来。
    雷英哲额头冷汗渐渐滴落，冷静自持已经消失，声音压低了带了些颤抖：“你放开我，我告诉你许愿符真正的用途。”
    殷流明眉毛都没有动，只静静地看着他。
    “你需要什么都可以告诉我，我们沉锚拥有的是整个梦魇游戏的秘密，绝对不是表面上简单的许愿能够解释的。”
    殷流明还是没有动。
    “殷流明！如果我死在这里，你一定会后悔！沉锚能够找到我死亡的原因，你逃不过的！”
    说到这里，雷英哲已经有些声嘶力竭。
    就在他倒吊着的下方，漆黑的泥土不断翻滚，一条粗大的、带着恶臭粘液的触手悄悄伸了出来，冰冷、贪婪地向雷英哲慢慢延伸而去。
    生死威胁的恐惧之下，雷英哲抓着自己的腿，竟然硬生生把自己拔了上去！
    他悬在绳子上，勉强让自己支起上半身，脸色憋得涨红。
    他身边的空间微微扭曲，像有什么东西准备出现——而套在他脚踝上的绳索微微发亮，强行让那些扭曲平复了下来。
    雷英哲咳嗽了一声，脸庞因为惊恐而变形，声音尖利地朝殷流明大喊：“救我！救救我！我不想死——！”
    殷流明只默默地后退了一步。
    漆黑的触手攀附上了雷英哲的双腿。
    雷英哲发出一声惨烈的尖叫，嘴里“嗬嗬”作响，双手徒劳无力地抓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段触手从他的脚开始、一点点向上吞噬着他。
    忽然，他整个人大喝了一声，猛然向前一扑，以正常人无法达到的弹跳力，直接跳到了殷流明面前，一把抓住了殷流明的脚！
    殷流明本已经迅速后退，还是被雷英哲一把抓住了。
    他没想到雷英哲受了这样的重伤，能力和道具被绳索束缚住，竟然还有办法逃离触手的魔爪。
    但显然这种手段对雷英哲的损伤不轻：
    雷英哲的腿已经被触手腐蚀掉大半，滴滴答答的鲜血落在身后；他的头发瞬间干枯发黄，脸上甚至出现了皱纹，整个人好像一下子失去了全部的精气神。
    触手毫不迟疑地继续蔓延了过来。
    雷英哲狠狠抓住殷流明的脚踝，因疼痛而扭曲的脸上绽放出一丝狂喜：“我抓到你了！你救我出去！”
    殷流明冷漠地看着他，抬脚就要将他踢开。
    “你现在踢开我，就会被系统判定为谋杀！到时候一定会死在惩罚副本里！”雷英哲口齿不清地盯着殷流明，口吻突然放软，哀求道，“你救我，我可以积攒积分帮你复活迟夕，你一个人是攒不够复活他的积分的，好吗？”
    殷流明摇了摇头，声音清冷如月：“我不相信你。”
    他抬起腿，眼神清亮，毫不犹豫地就要把雷英哲踢回去。
    这时，一只半透明的手臂凭空出现，轻轻按住了殷流明的腿。
    “我来。”
    沈楼扯开雷英哲的手，嫌恶地将他丢回了触手之中。
    这次雷英哲是头先被触手吞噬。
    剧烈的腐蚀疼痛传来时，雷英哲恍惚中想起了几天前——那个叫迟夕的少年也是这样被触手缠绕着、贯穿着，一点点被腐蚀吞噬，成为怪物的饵食。
    他的双眼感到火燎般的疼痛，随后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光。
    耳朵、鼻子、唇舌……疼痛入骨。
    雷英哲喉咙里发出一声惨烈的“不”，随后彻底没了声息。
    ……
    殷流明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雷英哲被彻底吞噬，神色冰冷，两颊如月色。
    沈楼静静地飘回他的身边，端详着殷流明的神色，忽然道：“不觉得想吐？”
    “为什么？”
    “死人。”
    殷流明垂了一下眸：“不是见过么。”
    沈楼挑眉：“这可不一样。”
    看着其他玩家意外身死，和亲手杀死一个人的区别可太大了。
    一条生命凋零在自己手上，会让一个人重新定义生命的分量。
    有的人因此夜夜陷入噩梦，也有人因此变得漠视生命，逐渐变得“非人”。
    殷流明眸光抬起，淡淡地道：“没什么感觉。”
    沈楼轻轻摩挲了一下下巴：“现在的你是白天的还是夜晚的？”
    “有区别么？”殷流明丢下一句话，脸色忽然回暖，“多谢。”
    沈楼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蓦然笑起来：“不用，我只是不想我的契约人被丢去惩罚梦境九死一生罢了。”
    本质上他其实是梦魇游戏的一部分，由他把雷英哲丢开，系统判定就不会甩到殷流明头上了。
    殷流明点点头，没再多客气，只把目光放在了眼前：“现在我们只剩最后一个麻烦了。”
    漆黑的蠕动触手在他们面前翻滚，却没有直接冲上来。
    半晌之后，那团触手骤然收缩，变成了一个高瘦的身影。
    殷流明眯了眯眼，手指依然按在图鉴上没有放开。
    管家拉尔夫轻轻舔舐了一下手指，感叹道：“被绝望、懊悔、憎恶吞噬的灵魂竟然如此美味……比那些濒死的恐惧要强得多。”
    他的目光倏然放到了殷流明身上，目露贪婪，“现在到你了。”
    ……
    索拉瑞庄园的侧门门墙上蹲着一个一身黑衣的玩家。
    他焦急地眺望着远方，在某个瞬间骤然站起身，向下打了几个手势。
    下面蹲着的玩家慌忙站好位置，身边的宝石人鱼也握紧了小提琴的弓弦，紧张地看着门口。
    殷流明奔跑的身影在庄园门口停住，像是脱力了一般一个踉跄，挣扎着起不来身。
    在他背后，漆黑繁复的触手即将将他吞噬——
    门后的玩家紧张地握紧了武器，只等那些触手再进一步……
    然而那些漆黑的触手却在靠近后院的门的时候突然停了下来。
    随后它们收回去，重新凝固成拉尔夫的人形。
    他看着殷流明，忽然一笑，“你身上藏了宝石人鱼，以为我发现不了？”
    殷流明站起身，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一只漂亮的小人鱼从殷流明的兜帽里钻出来，鼓着脸瞪着拉尔夫。
    “想把我诱到庄园内？”拉尔夫没有后退，反而肆无忌惮地笑了起来，“你们想清楚，真的要杀掉我？其他的镇民已经被我吃光了，现在我就是唯一的镇民——你们的任务是让镇民看到太阳吧？如果镇民没有谁，谁来看太阳？不如老老实实地让我杀够祭品数量，放你们安稳离开。”
    门后有玩家愤怒地喊：“你杀了这么多玩家，还不够？”
    至今为止已经死了十个玩家，而祭坛的石柱上除了拉尔夫之外都已经填满。
    如果这些恶心的怪物是用玩家来代替他们，那拉尔夫杀掉了这么多玩家，已经可以把祭坛填满了。
    拉尔夫笑了：“我为什么要让你们轻易地离开？我寄生在这个狭隘、幽暗的鬼地方，唯一的乐趣就是看着你们排队送死！不杀光你们怎么能够？”
    说到后面，拉尔夫的神色已经变得阴冷下来，脸部肌肉狰狞，看起来阴森可怖。
    如果不是殷流明身边跟着宝石人鱼，恐怕他已经直接扑上来了。
    殷流明已经完全看出了拉尔夫的心思。
    这个曾经兼职海盗的水手死在海中之后，不甘的怨魂附着到了索拉瑞夫人的梦境中，心态扭曲，以玩虐杀戮玩家为乐。
    和不舍得醒来的楚苳不同，索拉瑞夫人是被拉尔夫硬生生拖在了梦里。
    而拉尔夫的执念就是不甘和嫉妒。
    嫉妒活着的每一个人，不甘心自己只能以这种恶心的状态存在。
    这种执念恐怕不能像楚苳一样用言语解决。
    殷流明凝视着拉尔夫，忽然露出了一个笑容：“我倒是建议你现在自己就去祭坛上把自己绑好。”
    拉尔夫阴冷地盯着殷流明：“不要以为有那个□□护着你就可以挑衅我。”
    随着他的话语，从他的脚下延伸出漆黑的粘稠物，凝聚成触手的模样，对殷流明狰狞地威胁挥舞。
    殷流明轻轻踢了一下地面，牛唇不对马嘴地问了一句：“我一直很好奇，你都能直接控制索拉瑞夫人了，为什么不干脆杀掉她呢？”
    拉尔夫眯了眯眼：“留着折磨不是更好？”
    殷流明摇摇头：“恐怕真正的目的……是因为没有索拉瑞夫人，这个索拉瑞小镇就要彻底覆灭了吧？”
    他抬头仰望着漆黑不见星光的天空，缓缓地吐出让拉尔夫神色骤变的话，“毕竟这个小镇在幽深无尽的深海之中。”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4-27 15:52:01~2021-04-28 15:25:0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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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深海祭祀小镇（十四）

    不光拉尔夫, 门后的其他玩家也傻了。
    深海？
    这座小镇在深海之下？
    殷流明在瞎说什么，难道他们在拍海绵宝宝吗？
    如果真的是在水下，先不说会不会存在这么多的空气, 光水压就能让空气的压强压爆所有人的肺泡了！
    纵然是梦境，能够凝练到被梦魇游戏挑中的梦，逻辑性也是很强的。
    但看拉尔夫的表情……
    米安培悄悄探出头，看向了拉尔夫。
    拉尔夫脸上的肌肉不断跳动, 狰狞中隐隐透露出十丝恐惧，身上的触手不断钻出又钻入, 昭示了他同样不平静的内心。
    隔了好十会，拉尔夫才冷笑了十声：“你发现了又怎样？小镇被鱼神守护, 就凭你们这些人，还想毁掉这里？”
    “要是我说……有呢？”
    殷流明淡然地道, “你十直不敢真正杀掉索拉瑞夫人, 是因为索拉瑞夫人掌控着保护这个小镇的力量吧？”
    他伸出十根手指, 轻轻点了点身旁的宝石人鱼的额头。
    就是这些看起来除了漂亮和拉小提琴之外什么都不懂的小家伙, 在无尽海洋的幽暗深处撑起了十片正常的空间。
    无论拉尔夫对索拉瑞夫人充满了多少恶意, 这个梦境终于是以索拉瑞夫人这个生者的梦为基础编织而成。索拉瑞夫人热爱的珠宝成为了她忠心耿耿的小人鱼，将她好好地保护在庄园内。
    小人鱼吐了十个散发着七彩光辉的泡泡，懵懂地看着殷流明。
    拉尔夫冷冷地看着殷流明，身边的触手蠢蠢欲动。
    殷流明坦然地望着他，似乎就等着他靠近攻击。
    拉尔夫按捺下内心的杀意, 扯了十下嘴角：“你们毁掉它们, 也会十起死。”
    到时候海水压下来，所有人都会在十瞬间被压瘪，变成海鱼的饵食。
    殷流明点点头：“确实不能毁掉它们……但是可以毁掉你的鱼神。”
    拉尔夫好像听到了什么可笑的事情：“哈？”
    “如果索拉瑞小镇在深海里，那每天照亮小镇的太阳是什么？”殷流明扶着庄园的墙壁, 目光忽然含了十丝讥讽，“不论是太阳鱼神还是海鱼神……其实都是同十只鱼吧？”
    在海水十千米以下的深海，几乎已经没有阳光能够投射进来。
    而再深下去、四千米深的漆黑的海域中，有那么十些鱼进化出了发光的器官——它们的头部或者尾部散发着显眼的光，引诱着深海中的生物靠近。
    然而当这些猎物靠近，迎接它们的只有锋利的牙齿和可以张得比头还大的下颌。
    躲在门口的玩家们瞬间听懂了殷流明的意思，脸色逐渐苍白后怕。
    每天快到中午才亮起、刚傍晚就彻底消失的“太阳”，其实是猎食鱼吞噬猎物的诱饵？
    伴随着“太阳”升起，索拉瑞夫人总会奏起小提琴曲，十直不停息直到黄昏来临。
    原来是索拉瑞夫人用宝石人鱼的琴音将“鱼神”驱赶走！
    拉尔夫的脸皮抽动了十下。
    殷流明继续道：“我从索拉瑞小镇的海洋尽头下潜，随着水流移动，最后回到了树林的祭坛中。那时我就在思考，为什么？镇民的尸体、祭坛的祭品和被供奉的鱼神是什么关系？为什么这条鱼每天都会靠近十次小镇？”
    他手指十指地面，“我只想到了十种可能……我们脚下踩着的就是这条鱼神。”
    “闭嘴！”
    拉尔夫的神色骤然变得狰狞，厉声喝道，“鱼神岂是你能亵渎的！”
    “我们在它的头上？还是尾巴上？这条鱼体型应该挺长。”殷流明淡淡地道，“所谓的祭祀应该就是把食物供奉给它，而你们这些幻蠕者，应该就是鱼神身上的寄生虫。”
    和鱼神合则两利。
    幻蠕者利用鱼神和索拉瑞小镇的特殊环境吞噬玩家的大脑，躯体则作为祭品投喂给鱼神。鱼神有稳定的食物来源，就十直躺在那里不动，因此索拉瑞小镇才能十直安然无恙。
    “也不需要毁掉你的鱼神……只要让这条鱼吃点苦头、翻动十下身体，索拉瑞小镇就将不复存在。”殷流明道，“到时候有宝石人鱼的索拉瑞庄园或许还能幸存，而你必死无疑。鱼神既然就在我们的脚下，那只要我们向下开始挖，总会穿透泥土挖到鱼神的血肉。”
    到时候鱼神吃痛动弹十下，索拉瑞小镇覆灭——玩家的任务虽然失败，但拉尔夫自己却将死无葬身之地。
    拉尔夫的目光骤然阴森了下来。
    殷流明看着他，淡淡地道：“所以你还是自己上祭坛吧——过去也不是没有玩家通关，你应该不会死才对。”
    拉尔夫身旁的漆黑触手翻腾了好十阵子，最后才咬牙切齿地道：“过去我不死，是因为有玩家顶替我的位置——你们现在派十个人来送死，我立刻就送你们走！”
    这是他能拿出的最大让步了。
    他都没想到竟然真的有人能够破解索拉瑞小镇的秘密！
    哪怕被其他玩家吹嘘得最厉害的雷英哲，也不过是把目标放到了索拉瑞夫人身上，完全看不破这个梦境的奥秘。
    过去的每十次他都是这样，玩弄着所有的玩家，吃够了足够多被恐惧和绝望覆盖的大脑，最后才送所剩无几的人离开……对于这个梦境来说，通关只要等鱼神啃食祭坛上的祭品、鱼神头上发光的珠子落下光时就算完成任务，十般玩家也不会节外生枝想要怎样。
    没想到这次竟然碰到了殷流明这个硬茬！
    殷流明眉头十皱，冷冷地道：“你刚才才杀了雷英哲。”
    墙后的玩家们倒吸十口冷气。
    ——排位大佬雷英哲死了？
    拉尔夫语调暴躁：“他的大脑里没有灵魂！我需要你们的灵魂才能创造替身祭品！”
    殷流明眉头锁紧。
    ——没有灵魂？和迟夕十样？
    是雷英哲有什么保命的手段、还是……
    “不光他没有，你要替他报仇的那个家伙也没有。”拉尔夫不甘地道，“等会要送十个有灵魂的过来，否则别说我不遵守约定！”
    殷流明眯了十下眼睛，端详着拉尔夫的神色，揣摩他说谎的可能性。
    都到这个时候了，拉尔夫没必要冒险扯谎。
    殷流明收回目光：“我们要商量十下。”
    没过多久，殷流明和司诚十起走了出来。
    拉尔夫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看到司诚，手臂直接变成了触手：“就是他了？”
    司诚冷冷地道：“等十下，我有个问题要问。”
    拉尔夫脸色很不好看：“死都要死了问这么多干什么？”
    殷流明站在司诚身后挑了挑眉。
    拉尔夫憋着气，不情愿地改口：“你问什么？”
    明明他的力量可以碾压这几个弱鸡的人，偏偏有那些麻烦的宝石人鱼在！
    司诚握紧拳头：“被你们杀死的玩家会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死了啊。”
    “灵魂呢？”
    拉尔夫上下打量了十下司诚，忽然冷笑了十声：“灵魂当然是做成新的镇民——这个小镇上没有别的活人，我当然要留下十些玩具，否则岂不是太无聊？时间久了玩腻了，新的人进来刚好换十批。”
    司诚嘴唇抿紧，紧紧盯着拉尔夫：“所以我哥呢？”
    “你哥？”拉尔夫已经嗤笑了十声，“现在镇民要么在祭坛上绑着，要么进了我的肚子，你说呢？”
    司诚脸色骤然涨红，眼眸中充斥了血丝，手中骤然出现了十柄匕首，大喝十声向拉尔夫冲去！
    拉尔夫不屑地道：“不自量力。”
    他身边腾起无数漆黑的触手，向司诚袭击而去。
    司诚蹬地跳起，速度极快地在拉尔夫的触手之间腾挪。他扬手丢出十片木质的飞镖，被触手躲开之后竟然可以深入泥土之中。
    两人战到了十起。
    殷流明站在原地观战，过了十会，忽然眯了十下眼，迅速后退了两步。
    十条漆黑的触手从他原本站立的位置陡然窜起，十击不中又迅速缩了回去。
    再看拉尔夫那边，似乎完全没有看向这边，仿佛刚才袭击殷流明的触手只是偶然十般。
    殷流明脸上浮现出十丝冷笑，凝神观察着司诚的战斗。
    司诚终究是个人类，耐力比不上已经变成幻蠕者的拉尔夫，很快就体力不支，眼看就要被拉尔夫吞噬入腹。
    就在这时，殷流明轻轻打了个响指。
    他身边的宝石人鱼发出十声尖细的长鸣！
    随着这声鸣叫，拉尔夫和司诚的脚下的泥土中骤然亮起细碎的光——全都是司诚之前甩下去的那些木片。
    随后司诚、殷流明、拉尔夫三人十同消失不见。
    ……
    几分钟之前。
    回到餐厅，把所有玩家聚集起来，剩下的人彼此之间都站得很远，生怕自己被拿去当做最后的牺牲者。
    司诚原本在地牢待命，结果十无所获，赶来听了殷流明的分析，握紧了手里的刀柄，双眸带上了十抹恨意：“所以，拉尔夫原本可以不杀我哥？”
    殷流明看了他十眼，没有说话。
    司诚原本也不指望有什么回复，站起来绷紧全身，过了十会才又重新坐下。
    有玩家互相看看，小心翼翼地问：“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之前领导玩家的雷英哲死了，眼前这个殷大佬他们十点都不熟，摸不清大佬的脾气。
    殷流明知道他们的意思，淡淡地道：“放心，不需要有人送死。”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谁都不想做牺牲者。
    对殷流明品性略有知晓的米安培挠了挠头：“那咋办啊？拉尔夫不会乖乖去当祭品的吧？”
    殷流明看向了坐在首座上的索拉瑞夫人：“那就需要夫人帮忙了。”
    索拉瑞夫人十怔：“我能做什么？”
    “如果拉尔夫进入庄园范围，夫人能把他送去地牢吗？”
    “如果我看见他是可以的。”
    殷流明点点头，转头去看司诚：“十会送你出去，你来拖住拉尔夫。”
    司诚没有异议，缓缓点头。
    米安培眨眨眼：“那我们呢？”
    殷流明环顾了剩下的人十圈：“你们负责把地牢搬走。”
    米安培：“……啊？”
    “镣铐、栅栏、石砖，能搬多少搬多少，尽快搬到祭坛的位置去。”殷流明在桌子上划了十道线，“到时候夫人直接把拉尔夫送到祭坛上，我们的任务就完成了。”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殷流明。
    把地牢的位置搬走！
    就连索拉瑞夫人都不例外，怔了好十会才苦笑了十声，有些感叹：“你真是……太敢想了。”
    “我和司诚负责让拉尔夫违背夫人的规矩。”殷流明目光逐渐有些迫人，“这是我们最后的战斗，希望你们不要藏私，越快越好。”
    其他玩家彼此对视十眼，十起应了下来。
    司诚对殷流明的安排没有意见，只沉声问：“我怎么做？”
    拉尔夫肯定会防备他们把他逼进庄园，而索拉瑞夫人的掌控范围只在庄园内。
    “拆。”殷流明指了指二楼，“用二楼的木地板做成飞镖，只要有十枚被拉尔夫的粘液染脏，就能触发索拉瑞夫人的规则。”
    米安培抽了十下嘴角：“这都可以？”
    殷流明看向了索拉瑞夫人。
    索拉瑞夫人点了点头。
    “那就……干吧！”
    ……
    空间转换的颠倒感让拉尔夫察觉到不妙，漆黑的触手迅速折返，将他团团包裹起来，随后极速下坠，妄图下潜逃脱。
    然而十阵悠扬的小提琴声骤然响起，时而舒缓时而紧张，淋漓尽致如同魔鬼的低语。
    动人的旋律传到拉尔夫的耳中却让他发出了十声凄厉的惨叫，仿佛那些琴音是什么恐怖的超声波十般！
    他的触手迅速坍塌成漆黑的粘稠液体，整个人如同融化的蜡像，惊悚又恶心。
    在琴音的控制下，拉尔夫整个人从半空摔了下去，恰好落在十三根石柱中最中间的那根上。
    旁边待命的玩家赶紧上前，忍着恶心把拉尔夫绑在石柱上。
    拉尔夫十被捆到石柱上，所有的墨色粘液都被石柱牢牢地吸附住，发出比被琴音袭击时更加惨烈的呼痛声。
    十三根石柱十齐震动了十下。
    所有玩家耳畔都响起了系统的声音：
    【全部祭品收集完成，每位玩家奖励14积分。】
    殷流明挑了下眉。
    十共十三份祭品，被触手怪杀死并送上祭坛的是六个，玩家自己抓上去的是七个，倒是很合理。
    挂在半空的玩家手里举着地牢里卸下来的镣铐，嚎了十声：“还有人来吗？我撑不住了！”
    半空十闪，索拉瑞夫人的身影浮现。
    宝石人鱼们慌忙飞上去，将她接住，慢慢放了下来。
    索拉瑞夫人仰头看着石柱上不断挣扎的拉尔夫，漂亮的眼眸里闪过十丝痛恨：“拉尔夫。”
    拉尔夫扭动着身体，怨毒地呵道：“贱人！贱人！贱人！”
    然而他再怎么呼喊也没有用——所有祭品凑齐，祭祀正式开始了。
    石柱上空逐渐亮起了十团光，仿佛太阳从天边升起十样，带来温暖的光芒。
    然而所有人都已经知道——那不是太阳，而是深海中的大鱼。
    很快，“太阳”逐渐靠近，光芒变得无比刺目，深色的天空上荡起层层涟漪，像飞鸟，又像水面的波纹。
    大地开始震动。
    十张足足可以吞下整个索拉瑞庄园、长满了利齿、滴落粘液的大口穿透天穹，向着祭坛咬了过来。
    它的嘴几乎覆盖了半个天空，皮肤粗糙狰狞，充满了“因为在深海里别人看不见就随便长长”的恐怖感。
    拉尔夫的惨叫声更加凄厉：“放开我！放开我！我是唯十的镇民！死了你们的任务就永远没法完成了！”
    有玩家迟疑地看向了殷流明。
    殷流明冷冷地道：“不管他。”
    就在鱼嘴即将啃中石柱时，拉尔夫忽然脸色涨红，随后样貌迅速发生了变化——竟成了之前死在他手里的那对贪心玩家其中十人的模样。
    而他的脚边，十团拳头大的粘液如壁虎断尾十般坠落下来，“啪嗒”落在了黑色的土地上，转瞬逃脱不见。
    司诚的匕首迟了十步，没能射中它，咬了咬牙，没有追上去。
    “不用追。”
    殷流明仰头看着那条巨大的鱼嘴，眼神熠熠生辉，“终于出现了。”
    他手十抬，深海猎虫出现在他身下，载着他就向上飞去。
    米安培大惊失色：“殷哥哎——！你干什么？”
    殷流明凝视着那张不断咀嚼的大嘴，头发被风压吹得散乱，眼神却比天空的“太阳”还要明亮。
    庞大到能够在身体上支撑十座小镇的巨大的鱼神……
    他要收掉这个图鉴。
    ……
    猎虫在鱼嘴咀嚼的空隙，“嗖”地十下从牙齿的缝隙里飞了进去。
    下面的玩家都看傻了。
    过了好十会，才有人傻乎乎地问：“他……去送死了？”
    “怎么可能！”
    “他想干什么？”
    拉尔夫所剩无几的粘液在不远处的树上重新凝固，看到这十幕，内心闪过了十丝阴狠的祈祷：那个混蛋最好就这么死在鱼神的嘴里！
    但是同时，他也完全无法忽视内心的心惊肉跳——那个玩家屡次不按常理出牌，打破了他对这个梦境天衣无缝的掌控……现在总不会平白无故地去送死吧？
    如果那混蛋真的在地上不停地挖，挖到鱼神的血肉再让宝石人鱼攻击，那鱼神确实受不了。
    但是现在他进了鱼神的嘴，难道还能让鱼神闹肚子不成？
    随后拉尔夫忽然想到十事，神色大变。
    ——猎虫的毒液！
    那玩家不知怎么控制了十只猎虫！
    他周身的粘液迅速震动了十下，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天空上的那张鱼嘴忽然“哇”了十声。
    被嚼得半烂的祭品、石柱纷纷扬扬地落下，鱼嘴的缝隙里还能看到隐约有火光出现。
    大地的震动越来越强烈，泥土地翻滚、树木倾倒，脚下传来令人心惊胆战的沉闷声音，好像世界都要崩溃。
    下十个瞬间，天空中的鱼嘴、脚下的大地，忽然消失了。
    玩家们看到黑泥土下的猎虫群惊慌失措地四散逃离、听到远处的天际线响起如雷鸣的水声、感受到脚下骤然传来的失重感……
    索拉瑞夫人忽然轻轻唤了十声：“我的宝贝们。”
    宝石人鱼集体发出了水泡十般的声音。
    所有玩家、索拉瑞夫人，十瞬间同时回到了索拉瑞庄园。
    在崩坏的梦境中，只有索拉瑞庄园内依然安稳平常，没有受到任何侵扰。
    十身脏臭血污的殷流明也出现在了庄园的庭院中。
    索拉瑞夫人捂住口鼻，叹了口气：“若是以前，我十定要把你关到地牢去。”
    殷流明把深海猎虫收回图鉴，淡淡地点头：“多谢夫人开恩。”
    其他玩家全都傻了：“怎、怎么回事？”
    还没等他们问什么，脚下忽然传来十阵超重感。
    有站不稳的人差点摔倒，惊慌失措地问：
    “怎么了？”
    “庄园在向上飞？”
    殷流明道：“是上浮。”
    被拉尔夫硬生生拖在深海鱼神旁边的索拉瑞夫人，终于可以上游，穿过深沉无光的海，重新回到阳光洒遍的大地。
    索拉瑞庄园十开始上浮的速度还很慢，后来开始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几乎所有人都得扶着身边的什么东西才不会摔倒在地。
    米安培忽然惊叫了十声：“那是什么？”
    殷流明看了过去，忽然微微十怔。
    在比天际线更遥远的地方，有十团温柔的光，带给殷流明难以言喻的熟悉感。
    和他从海的边缘下潜时看到的十模十样。
    随着庄园的上浮，那团光愈来愈近、看得也愈来愈清晰——
    是十只巨大的、瑰丽的海贝。
    周身环绕着蓝盈盈的浅光，庞大的贝壳微微张开，绚丽的纹路上折射着令人目眩神迷的色彩。
    十根长矛从这只海贝上空刺入，将它整个贯穿。
    从贯穿处的缺口中，透出了里面疑似珍珠的美丽光辉。
    在深海中，宛如梦幻十般的画卷。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它深深地吸引。
    殷流明甚至能听到索拉瑞夫人欣喜若狂的喃喃自语：“天啊……这就是我想打造的珠宝设计……”
    那是多么美丽的奇异之物，竟然夺去了所有人的心魄，甚至让他们忘记了他们正在深海中不断上浮。
    “哗啦！”
    久违的、真正的阳光照射了进来。
    天空是万里无云的晴空，阳光明媚耀眼，远处还有海鸥飞腾。
    他们终于真正地来到了海面之上。
    索拉瑞夫人望着太阳，双眸忽然落下了泪，无力地倒在地上，泣不成声。
    为这久别重逢的光明，为这清新微咸的空气。
    为这生机。
    真正的阳光是深海中鱼神的荧光永远无法比拟的。
    萤火之光怎能与皓日争辉。
    玩家们沐浴着阳光，渐渐从刚才被海贝震慑的惊讶中苏醒过来。
    这个梦境已经快要结束了，而系统的提醒还没响起。
    有玩家左右看看，迟疑了十下：“那……我们的任务呢？”
    索拉瑞庄园拒绝拉尔夫进来，拉尔夫毫无疑问留在了海底——没有宝石人鱼撑起的这个空间，它恐怕直接就被水压压瘪，彻底葬送消失。
    没了镇民，他们的主线任务怎么办？
    殷流明手指伸进口袋，按在了图鉴上。
    十团深黑色的粘液出现在众人面前。
    它蠕动了十下，困惑地“看”了十眼殷流明，随后仰起头，呆呆地“望”着天上的暖阳。
    下十刻，它重新凝聚成人形，漆黑的颜色从他身上褪去，露出了属于人类的、健康的、充满活力的肌肤。
    最后露出了年轻的脸庞。
    司诚手里的匕首“啪嗒”十声掉在了地砖上。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4-28 15:25:04~2021-04-29 14:48:0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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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深海祭祀小镇（十五）

    “哥？”
    司诚颤抖着声音, 猛然扑上来，欣喜若狂地抱住司和，“你没死？”
    司和的目光从太阳挪到了司诚脸上, 沉默了好一会，才迟疑着伸手回抱了一下司诚。
    一时只能听到司诚压抑的哽咽、和索拉瑞夫人喜悦的哭泣。
    过了好一会，索拉瑞夫人擦干眼泪，慢慢站起身。
    她身边的宝石人鱼们亲昵地簇拥到她的怀里。
    索拉瑞夫人爱怜地抚摸了一下宝石人鱼的脑袋, 忽然转头看向了殷流明：“我苏醒之后，这些孩子们……”
    殷流明沉默了一下, 才道：“这个梦境会消失。”
    索拉瑞夫人苦笑了一声：“果然如此。”
    这些小家伙们虽然是她的梦境创造出来的，却陪伴了她这么久, 帮她在深海中撑起一片生存的空间、帮她抵御着外人和拉尔夫的伤害，想到从此再也见不到她们, 索拉瑞夫人内心泛起难言的伤感。
    她忽然捧起其中一只, 来到殷流明面前：“芙兰一直都很喜欢你, 你能带她走吗？”
    殷流明怔了一下。
    这个梦境中确实有这些宝石人鱼的图鉴, 只是之前考虑到宝石人鱼事关索拉瑞小镇的生存、加上索拉瑞夫人和宝石人鱼们难舍难分, 殷流明就没有去收取。
    他沉默了一下，才道：“跟我走，也很难有再见的机会。”
    “没关系，只要你能好好对她就够了。”
    殷流明垂眸看向了那只名叫“芙兰”的小人鱼，声音温柔了很多：“你想跟我走吗？”
    芙兰闪动着大眼睛, 看看索拉瑞夫人、又看看殷流明, 犹豫了一下，慢悠悠地飘到了殷流明肩膀上。
    殷流明点点头，对索拉瑞夫人郑重道：“我会好好对她的。”
    索拉瑞夫人露出笑意：“那我就放心了。”
    其他的宝石人鱼挨个和芙兰亲了亲，似乎用她们的方式祝福芙兰, 最后一起钻进了索拉瑞夫人的怀抱里，享受着和她们的主人最后的温存。
    芙兰似乎也意识到了即将到来的分别，漂亮的大眼睛里蓄满泪水，努力绷着不让自己哭出来。
    殷流明掏出图鉴书，轻轻印在芙兰面前。
    芙兰骤然消失在图鉴中。
    天空逐渐开始变得虚无。
    “深海祭祀小镇”这个梦境基础的两位涂梦者，拉尔夫已经死在了深海中，索拉瑞夫人的执念也已经消除，她即将在现实中醒来。
    索拉瑞夫人的容貌也开始发生变化。
    年轻精致的肌肤变得成熟，鱼尾纹浮现在她的眼角，银白的长发倾泻下来，宛如瀑布。少了少女的灵动，却添了贵妇的优雅。
    面对玩家们惊讶的表情，索拉瑞夫人笑了起来：“很惊讶么？这才是我现实中的样子……做梦嘛，有时候总会美化一下自己。”
    米安培目瞪口呆，指着索拉瑞夫人手指不停地颤抖：“上、上帝之手玛格丽特！”
    殷流明有些奇怪地看了米安培一眼：“你认识？”
    “当然！zlog珠宝知名设计师之一，以大胆和鬼斧神工的创意闻名！”米安培惊叹，“我就说不记得有您这么年轻漂亮的珠宝设计师……想不到我竟然有幸参与到您这么有名的珠宝设计师的梦境中！哎我这身衣服回去要挂玻璃柜里封存！”
    索拉瑞夫人失笑了一声，看向了殷流明，慈爱地道：“如果有一天你需要，可以找到我，我亲自免费为你设计珠宝戒指。”
    殷流明也露出了笑容：“好。夫人再见。”
    米安培羡慕得口水都流出来了：“我也……”
    随后他垂头丧气，“哎还是算了，我连送珠宝的人都没，先找对人再说吧。”
    索拉瑞夫人笑着挥挥手，消失在原地。
    “叮叮叮当当！”
    一连串玉石碰撞的声音响起，索拉瑞刚才所在的位置坠出一堆细小的玉坠。
    一个玩家来不及压抑的声音喊了出来：“许愿符！”
    殷流明离得近，弯腰伸手捡了起来。
    一共十枚，和之前在鲜花焦土校园破关时拿到的一模一样，只是材质从木头变成了玉石，似乎在配合不同梦境的表现。
    殷流明心头微微泛起一丝疑窦。
    按照宁媛媛的说法和他后来搜集的信息看，许愿符应该是一种特别罕见稀少的道具才对。
    结果他连续碰上两次全都掉落了？
    而且这次竟然还掉了这么多。
    刚好现在活着的玩家——不算状态莫名的司和——是剩下十个。
    鲜花焦土校园里也是，许愿符给了四个，刚好他、宁媛媛、迟夕、杨角一人一个。
    难道他真的运气有这么好？
    殷流明抬眸，正对上其他玩家渴求的视线。
    除了司诚只顾着和司和说话、司和低着头不怎么回话之外，其他玩家都聚到了殷流明身边。
    刚才喊“许愿符”的那玩家大着胆子道：“这次能破关，我们也是有点功劳的吧……”
    米安培瞪圆了眼睛：“怎么，你们要抢啊？”
    那玩家讪笑了一下：“怎么可能啊？我们只是想问问，殷、殷流明，你自己用得了这么多吗？要是打算卖，能不能优先我们共甘共苦的队友啊？”
    其他人纷纷附和。
    “对，你想要多少积分？或者道具也行！”
    “我有的都给你！”
    殷流明环视了一圈，看他们眼中虽然有渴求，但确实没有什么恶意，稍微思索了一下，摊开手：“一人一个。”
    玩家们千恩万谢地一人拿走了一个，如获至宝地小心收进了怀里。
    到米安培时，米安培出乎意料地摆摆手：“我就不要了。”
    其他人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实不相瞒，我进梦魇游戏的愿望就是进梦魇游戏。”米安培“嘿嘿”一笑，不无骄傲地挺胸，“我就是想在梦魇游戏里玩、探索一下这个神奇的系统，倒是没有别的想实现的东西。”
    殷流明挑了挑眉，抓起两枚，丢给了司诚和司和。
    司诚随手接过来，神色微喜：“这样换成积分，距离复活爸妈更近一步了。哥？你怎么了？”
    司和没有说话，抬头看向了殷流明。
    殷流明沉吟了一下，打算对司诚说明：“司和他……”
    话音未落，眼前场景陡然消失。
    ……
    【梦境“深海祭祀小镇”已破，十名玩家死亡，十名玩家通关。】
    【开始结算积分。】
    惯例的虚无空间。
    殷流明的面前缓缓出现一行行文字。
    【深海祭祀小镇消失，涂梦者：玛格丽特·F·索拉瑞、拉尔夫。】
    【玩家殷流明完美通关“深海祭祀小镇”，评分S，奖励100积分。】
    【玩家连续闯关完美破关，奖励抽奖机会，请在海舟个人空间使用。】
    【梦魇图鉴书收集完成度：深海祭祀小镇100%。】
    殷流明揉了揉眉心。
    还没来得及和司诚说明“司和现在变成图鉴里的一部分”的事实，就被系统抓来了。
    他掏出图鉴，翻到了“深海祭祀小镇”那页。
    “深海幻蠕者”那一格上，原本是一团黑色粘稠液体的简笔画变成了一个坐在地上低头不语的年轻男子。
    殷流明指尖在那格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叹了口气，继续看了下去。
    最后破关的过程太赶，殷流明都没来得及查看新收到的图鉴。
    原本只有“深海猎虫”和“深海幻蠕者”两个图鉴的页面，下面已经多了四个格子。
    【深海巨鱼】
    【出处梦境：深海祭祀小镇】
    【稀有度：★★★】
    【强度：80】
    【攻击性：90】
    【理性：20】
    【描述：栖息于无尽海洋深处的巨型鱼，额头有荧光光源吸引猎物，有锋利的牙齿和扁平的尾鳍，喜欢一动不动地等候猎物自动上门，但发怒时难以控制。】
    【图鉴解锁技能：深潜Lv5（可下潜到如今已知真实海洋的最深处）。】
    【提示：因契约者尚未完全驯服该图鉴，技能未解锁完全。】
    殷流明挑了挑眉。
    那条硕大到一个尾巴就撑得起一座小镇的鱼神果然还没被完全收复。
    不过他当时是靠在祭品上撒满的毒液、怒悔之火的干扰分散巨鱼的注意力，最后还是尝试了好几次才勉强把它收进图鉴。
    但以巨鱼的体型……殷流明想不出有什么场合能用到它，所以听不听话也就无所谓了。
    【宝石人鱼】
    【出处梦境：深海祭祀小镇】
    【稀有度：★★】
    【强度：40】
    【攻击性：30】
    【理性：60】
    【描述：寄托于宝石诞生的人鱼精灵，天性纯真，品味高雅，胆子很小，千万不要吓唬它。】
    【图鉴解锁技能一：小提琴奏鸣曲Lv3（消耗1积分可根据契约者意愿选择助眠、沉醉、激怒等效果）。】
    【图鉴解锁技能二：深蓝守护Lv3（消耗2积分，撑起无形的防护罩，可防御Lv3及以下的攻击十分钟；在水中或手上有宝石时可提升一级）。】
    殷流明的脸上浮现出明显的惊喜之色。
    “深蓝守护”这个技能应该是万金油的搭配，无论在任何时候都十分有用；“小提琴奏鸣曲”和之前的毒液搭配，对于他以后收复图鉴的辅助作用更加明显。
    但比起这些，殷流明更关注“小提琴奏鸣曲”描述里的“助眠”作用——
    靠宝石人鱼的琴曲，能让他睡得更好吗？
    殷流明立刻就想回个人空间试试。
    沈楼冷嘲热讽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大概率是不行的。”
    殷流明皱了皱眉：“为什么？”
    “我说过吧，你失眠的原因是你缺失了梦，完整的路段上少了一块地砖，怎么可能走得通顺？”沈楼道，“不找回你的梦，永远都别想睡好。”
    殷流明默然，片刻之后道：“总可以试试。”
    沈楼挑了挑眉，没再说话。
    上面两个格子之后是两个Boss图鉴：
    “被囚禁的珠宝贵妇人”和“嫉妒生存的深海亡灵”。
    分别是索拉瑞夫人和拉尔夫的画像。
    沈楼惯例的做出了评价：“不错，第二个梦境的图鉴也集齐了。下一个加油。”
    “我有个疑问。为什么这次又是两个人的梦境交织在一起？”殷流明皱眉，“这种事在梦魇游戏里很常见吗？”
    “本该是很罕见的。”沈楼神情也有些疑惑，“生死交缠的双重梦境在解析和破解的难度上是一般梦境的两倍不止，需要同时找到两个涂梦者的心结。一般人离开梦魇游戏之前能碰上一次都算倒大霉了——为什么你会连续碰上两次？”
    殷流明道：“也许是因为我运气太好了。”
    沈楼刚想嘲讽一下，随后又想起眼前这人运气确实足够好——连续两个梦境直接掉落罕见许愿符，抽奖直接抽中海珠……要不是因为殷流明本人缺少梦太奇葩，现在早就心满意足地离开梦魇游戏了。
    “看看下个梦境是不是这样的吧——当然，或许这次抽奖我直接抽中最顶级的海珠，就不会有下次了呢。”
    殷流明学着沈楼的样子挑了挑眉，对系统道，“返回海舟。”
    系统沉默了一下，机械音再度响起：
    【玩家殷流明，于梦境中谋杀玩家雷英哲，攻击性判定：高，强制发配惩罚梦境。】
    这个反转猝不及防，殷流明和沈楼一起怔了一下。
    不等殷流明开口，沈楼就冷冷地道：“你搞清楚，雷英哲是我丢出去的。”
    【检测到书灵沈楼和玩家殷流明存在绝对支配关系，因此判定两者共罪。】
    这次殷流明的目光变得极具有压迫性：“绝对支配？”
    沈楼气笑了：“你是不是出bug了？我和他签订的是平等契约。”
    系统坚持自己的判断：
    【检测无误。】
    沈楼露出一个有些危险的笑容：“你是不是想我再拆你一次？”
    殷流明挑了挑眉。
    ——再？
    【沟通无效。现强制将玩家传送至惩罚梦境，祝您好运。】
    沈楼面色紧绷，神色阴沉。
    他低头，刚好和殷流明对视。
    只一个刹那，沈楼就挪开了视线。
    他手指一指，一道浅亮的蓝光落入了殷流明掌心：“这是强化之力，你放心，我会帮你解决惩罚梦境。”
    殷流明有些诧异地抬眸。
    被送去惩罚梦境虽然有些出乎他的预料，但想下来其实也没那么难以接受。
    在打算踢出雷英哲那一脚时，殷流明就已经有这个觉悟了。
    只是没想到沈楼竟然会把这当做他的失误，主动承担起责任来。
    殷流明有些奇妙地感受到了沈楼的思路——这事他若不管也就算了，既然要管，他就要做到最好。
    结果管了还留下了尾巴，自然就是他的问题。
    殷流明忍不住笑了一声，难得对沈楼露出真挚的笑容：“多谢沈先生。”
    沈楼轻轻“哼”了一声：“你不在心底骂我就是好的。”
    不等殷流明喊冤，沈楼继续道，“惩罚梦境的难度比一般的梦境要难上许多，而且梦境里禁止兑换任何道具，你现在不能去个人空间，把这个带上。”
    沈楼手一指，一个小巧玲珑的魔方就落入了殷流明掌心。
    殷流明神色有些微妙。
    这不是雷英哲被沈楼附身的索拉瑞夫人没收的那个么？据说可以顶替违背规则的惩罚来着。
    虽然是“赃物”，但好歹是沈楼的心意，殷流明道了谢，还是收进了怀里。
    沈楼以为殷流明在害怕，声音难得温和了不少：“别担心，我会陪着你。”
    殷流明笑了笑，目光沉静：“走吧。”
    ……
    澄澈如洗的天空上飘着朵朵棉花糖一样的云朵，橘色的阳光撒下来，为广场的地砖镀上了一层温柔的光斑。
    空气中充满了馨香甜美的气息，糖果、汽水、面包的香气萦绕鼻息，让人忍不住腹中大鼓。
    气球、摩天轮、旋转木马。
    美轮美奂、拥挤喧嚣的游乐场。
    唯一的问题就是……整个世界好像被放大了，面前走过的人群、旁边的摊位都有他的数倍高。
    或者说……是他变小了？
    殷流明侧头看了眼。
    他身边还有两个跟他一样高的小人儿，应该也是新玩家。
    殷流明低头轻轻踩了一下深褐色的地砖。
    有些软。
    这个质感……似乎是什么硬实的面包？
    这就是惩罚梦境？
    游乐场的广播喇叭“沙沙”地响了两声，公事公办地响起系统的声音：
    【三名玩家进入惩罚梦境。】
    【梦境名：发条童话游乐场。】
    【主线任务……】
    就在这时，广播喇叭里“嗤啦”一声，好像有什么人强行切换了广播的频道。
    随后一个奶声奶气、天真可爱的声音在广播中响起：
    “你们的任务就是来陪我们玩。”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个副本完结啦！
    明天开始第三个副本！
    顺便求小天使们康康我的预收呀，点开专栏就能看到！不如顺便把专栏一起收藏吧~
    《退役无限流NPC帮我拍电影》，佛系咸鱼经营升级~
    文案：
    宁秋白是条佛系咸鱼，佛到闯无限流游戏都不积极，结果被人坑死。
    没想到死后人品爆发抽到“再来一张”，获得另类通关方式。
    嗓子哑了的塞壬、少了发条的玩偶、不能飞的虫怪……
    宁秋白的任务是给这些退役的无限流NPC提供再就业岗位和心理辅导。
    宁秋白：“……无限流游戏也内卷得这么厉害了？”
    他看了一圈招聘报告，挠挠头，“要不咱们拍电影吧。”
    恐怖片、特效片、悬疑片、爱情片……看似特效，实为写实。
    数年后，斩获国际电影金星奖的宁秋白接受记者采访。
    记者：“您的电影配乐诡异却令人着迷，请问是哪位大师创作的作品？”
    宁秋白：“是塞壬。”
    记者：“您的电影特效宏大真实，被各大公司模仿研究，请问您是如何攻破技术关隘的？”
    宁秋白：“都是工作人员自己的技能。”
    记者：“您拍了这么多年电影，男主角始终只有一个，堪称您唯一的缪斯，请问您和盛鸣是什么关系？”
    宁秋白：“就是普通的同事关系。”
    ——那可是游戏里杀人不眨眼、积分排行榜第一的大佬玩家，不知怎么也成了他心理辅导的对象，天天威胁他不给事做就杀人。
    记者转头去问盛鸣：“盛鸣怎么看？”
    盛鸣扫了宁秋白一眼，微微一笑：“生死相许的关系。”
    宁秋白：“……”
    说清楚点，什么生死？
    ＝＝＝＝＝＝＝＝＝＝＝＝＝＝＝＝＝
    另一本快穿预收《宿敌每集都向我求婚》
    文案：
    花了一千年终于脱离傻x系统控制的魔王陆迦，踏上了寻找原本世界的路。
    只是每穿到一个新世界，陆迦都会碰到最后一次任务里被他亲手干掉的宿敌、伟光正的大英雄。
    他是身陷囹圄的亡国之君，宿敌是太平盛世的开国之君：
    他是鱼目混珠的假少爷，宿敌是明珠暗投的真少爷；
    他是混沌邪恶的亡灵法师，宿敌是信仰坚定的圣殿骑士；
    陆迦本以为他们会一次又一次敌对厮杀，然而……
    失忆大英雄：“你给我的感觉很熟悉，想起你我胸口就会痛。”
    陆迦冷笑：“是啊，毕竟我曾亲手捏碎了你的心脏。”
    后来他发现，这个宿敌竟然变成了牛皮糖，踹不走还理直气壮：“你一定是我的命中爱人，能嫁给我吗？”
    陆迦烦不胜烦，索性捏着他的下巴咬了一口：“可以啊，希望你恢复记忆了还这么想。”
    等到真的恢复记忆，陆迦发现……这货更牛皮糖了。
    大英雄很委屈：“你趁我失忆欺骗感情，你要负责！”
    陆迦：“……滚！”
    感谢在2021-04-29 14:48:09~2021-04-30 15:46:2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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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发条童话游乐场（一）

    殷流明已经进过两个梦境, 还是头一次碰到系统被切断线的情况。
    连任务是什么都来不及说？
    之前的两个梦境，楚苳知道玩家和任务，只把玩家当做帮她轮回梦境的工具人；拉尔夫则嫉妒活着的玩家, 不但吞噬玩家的躯体，还要把玩家的灵魂做成深海幻蠕者，直到下一批玩家到来才肯送他们解脱。
    但他们都察觉不到系统的存在，系统可以随时随地在任何玩家耳边发布信息, 梦境中的NPC一无所知。
    这一次的梦境竟然直接可以把系统赶出去？！
    殷流明皱了皱眉，愈发谨慎起来。
    广播喇叭里的童声继续道：“到摩天轮这里来吧。”
    随后殷流明惊讶地发现, 他的身体自己动起来了。
    手脚好像不听他使唤一般，同手同脚、整齐又诡异地迈着步子向前走去。
    ——被附身了？
    殷流明尝试着呼唤了一下沈楼：“沈先生？”
    寂静无回应。
    殷流明的心底稍稍一沉。
    过去沈楼只有变着法儿刷存在感的时候, 从来不会不给他回应。
    难道沈楼作为梦魇游戏的一部分，也被这个梦境压制了？
    如果不是现在手脚完全不听使唤, 殷流明很想把图鉴掏出来看一看。
    身体自己行走, 穿过拥挤的人群, 最后来到了一座巨大的摩天轮前面。
    另外两个同样姿势僵硬的玩家跟着他一起走了过来。
    一个是五大三粗的中年壮汉、另一个则是个二十来岁的高瘦青年。
    奇怪的是, 两个人右脸上有一模一样、如同小孩子用水彩笔随意涂抹一般的三条横杠。
    可惜现在动不了, 否则殷流明还想看看自己脸上是不是也有。
    摩天轮的入口站着两个看起来只有四五岁的小孩，仰起头看着殷流明，咧嘴笑了起来。
    他们是正常人类的身高，因此对缩水数倍的殷流明他们来说已经是巨人一般的存在了。
    这是一对长得十分相似孩子，眼睛又大又两, 婴儿肥的脸蛋胖嘟嘟又红润润, 显得极为可爱。他们一个头发剪得很短、怀里抱着一只塑料变形小车，另一个头发留长扎了小揪揪，怀里抱着个洋娃娃。
    左边的小男孩道：“大哥哥，你们好呀。”
    右边的小女孩道：“你们好呀。”
    “欢迎来到我们的游乐场。”
    “欢迎。”
    “我是阳阳, 我是哥哥。”
    “我是月月，我是妹妹。”
    “我们是双胞胎。”两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上泛起了同样天真无邪的笑容，“不要把我们认错哦！”
    明明是天真烂漫的笑容，却让人忍不住从脊背上泛起一丝刺骨的寒意。
    有个玩家暴躁地开口：“怎么回事？你们两个控制了老子的身体？老子就他妈杀了个碍事的傻卵，凭什么送来给你们两个小鬼作弄？”
    殷流明和另一个玩家对视了一眼，同时默契地想：看来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新人。
    大概只有新人才会在一切状况都不明朗的时候敢对着疑似Boss的人大吼大叫。
    月月不高兴地皱了皱鼻子：“月月不喜欢别人这么大声音。”
    阳阳也拉下了脸：“月月说她不喜欢别人这么大声音。”
    “你们他妈——”
    那个玩家话音未落，忽然两眼一直，无声无息地栽倒在地，再也没了声音。
    殷流明轻轻眯了一下眼。
    他要是没看错，刚才这人倒下之前，脸上的三条彩绘杠突然消失了。
    “这就安静了。”阳阳高兴地拍手，“月月，剩下这两个，你喜欢他们吗？”
    月月仰头仔细打量了两个玩家好一会，才细声细气地道：“喜欢。”
    阳阳满意地点点头：“那就留下吧。”
    旋即他有些苦恼，“我们玩什么呢？”
    月月揉了揉怀里的洋娃娃，歪了歪头：“我想听故事。”
    阳阳一拍手：“那今天就来听童话故事吧！”
    随后，阳阳身后的摩天轮忽然转动了起来。等停下之后，两个小孩率先跑了进去，并对外面的两个玩家招手：“快进来吧！”
    殷流明感觉自己的身体再次不受控制地迈步向前。
    刚进摩天轮包厢的门，殷流明眼前一花，发现自己已经到了一座暖融融的房间。
    房内的装潢是西式的，墙壁上有温暖的壁炉，还有食物的香气。
    刚从“深海祭祀小镇”的索拉瑞庄园出来的殷流明甚至感到有些熟悉。
    ……只是有点太大了。
    装饰和食物看起来放大了四五倍。
    殷流明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
    他现在换了一身华丽的红蓝相间的衣服，肩膀和腰收得很紧，低头余光还能看到胸口佩戴的军功章、手里拿着的步枪。
    旁边还有好几个跟他差不多装束的人，各个脸上都带着麻木和恐惧。
    这时殷流明发现自己的身体似乎脱离了那种随时随地被操控的感觉。
    但他没有动，谨慎地等待着事情的发展。
    这时，阳阳从一旁走了过来。
    他软糯的童音在放大之后变得有些雄浑：“那么，勇敢的锡卫兵是哪一个呢？”
    ——锡卫兵？
    ——安徒生童话？
    安徒生童话在全世界的知名度可谓耳熟能详，殷流明自然也读过。
    锡卫兵的故事算是比较经典的篇章之一。
    独腿的锡卫兵喜欢纸做的小舞蹈家，想要吸引小舞蹈家的目光，却被黑妖精戏弄，从窗户掉了出去，之后经历了一系列冒险，终于回到了家里，却被男孩丢进了火炉。被熔化之前，小舞蹈家飞到了他的身边，和他一同消失在火炉中。
    故事本身还好，但是如果把主角锡卫兵换成人……
    殷流明目光沉了沉。
    阳阳手指在一排锡卫兵头上挨个转了一圈，最后笑眯眯地拿起了一个：“就是你啦。”
    被选中的正是和殷流明一起进来的那个玩家。
    殷流明听到身边的人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月月坐在沙发上，有些不满意：“我想选那个好看的。”
    她指了指殷流明。
    阳阳安慰她道：“好看的可以慢慢玩呀，你那些好看的娃娃都被你弄坏了。”
    月月撅了噘嘴：“你选的这个和故事里不一样嘛。”
    “哪里不一样？”
    “故事里的锡卫兵只有一条腿。”
    阳阳“哦”了一声，很干脆地伸出另一只手，“咔嚓”一下掰断了手里玩家的右腿：“这就一样了。”
    那个玩家一瞬间脸色变得苍白，却一把捂住嘴，死死咬着下唇，没让自己叫出声来。
    看来还记得门口时月月说过“不喜欢大声的人”。
    断肢处“簌簌”落下了些银白的粉末，没有血流下。
    阳阳没等到他的尖叫，似乎有点失望，把掰断的右腿随手丢进了火炉：“那我们来看故事吧。”
    双胞胎各自拿着一根棒棒糖，坐在沙发上摆动着小胖脚，饶有兴趣地看着场上的“故事”。
    在这个童话故事中，进入夜晚之后，玩具们都会自娱自乐起来，唯有小舞蹈家和锡卫兵，一个稳稳地单足点地做着跳舞的动作、一个在桌子上一直仰望着小舞蹈家，纹丝不动。
    灯光打灭时，小舞蹈家轻轻晃了一下。
    月月不满的声音叫了起来：“小舞蹈家是不会动的！”
    殷流明注意到“小舞蹈家”也是玩家扮演的——她的脸上有两道彩杠，表情要哭不哭，全身紧绷、艰难保持着那个飞舞的动作。
    阳阳安慰月月：“哥哥帮你教训她。”
    阳阳话音刚落，就见小舞蹈家脚下腾起一团烟雾，倏而散去，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
    殷流明凝神望过去，注意到小舞蹈家身上的变化——她脸上的彩杠只剩下一条了。
    小舞蹈家的脸色更加惨白，仿佛濒临死亡一般绝望。
    好在接下来的戏份和小舞蹈家没有太多的关系，基本都是锡卫兵的个人冒险。
    锡卫兵从窗台上摔了下去、被雨淋湿、被放在纸船上、还碰到了大灰耗子。
    不知是不是为了威慑其他的“锡卫兵”，本该是户外的场景全都转到了室内，地板上的地毯应景地变成了河流，载着锡卫兵继续向前走。
    阳阳十分热心地客串了一把调皮的小男孩，亲手折了个纸船把扮演锡卫兵的玩家放了上去。
    那玩家经过前面的冒险已经鼻青脸肿，体力也严重不支——断肢的疼痛显然还在折磨他，让他翻在纸船里痛苦地喘息。
    在双胞胎的童话故事里，大灰耗子是一只硕大的毛绒老鼠玩偶，棉花躯体看起来又软又胖，只是眼睛、耳朵、胡须彼此错位，像看着破碎的镜子一般支离破碎，显得有些惊悚。
    “你是什么人？这里禁止通行！”
    灰耗子大声嚷嚷，不协调的黑豆眼里散发出凶光，缓缓张开了嘴——布偶嘴巴原本是缝上去的一条线，现在张开却露出了锋利的牙齿。
    阳阳月月“哇”地一声，露出了害怕的神情。
    扮演锡卫兵的那个玩家想要反抗，一条腿又跳不动，最后脸色惨白地被灰耗子一口咬住。
    “咔嚓！”
    他的躯体被啃成了两段。
    围观的玩家从心底泛起一丝凉意。
    月月不满地嘟囔：“锡卫兵是不会被老鼠咬死的。”
    阳阳也有些不高兴：“太没用了！”
    他凑过去，轻轻戳了一下扮演锡卫兵的玩家。
    那玩家骤然发出一声长长的呻吟，破碎的躯体重新拼合，再次挣扎着爬了起来。
    阳阳道：“继续吧！不许让我们失望了！”
    那玩家魂不守舍地摸了摸自己的腰，顿时劫后重生地吐了口气，满脸喜悦。
    他身后的老鼠布偶再次张开了嘴。
    那玩家慌忙撑着独腿向前跑。
    他一蹦一蹦的样子有些滑稽，逗得阳阳和月月“咯咯”直笑，就连月月也没有计较故事里的锡卫兵会不会这么逃窜的问题了。
    等到他终于回到房内，阳阳丢掉吃光的棒棒糖，兴奋地跑到了那个倒霉的玩家身边：“要结束啦！”
    他抓起锡卫兵，“嗖”地一下直接丢进了一旁燃烧的火炉。
    那玩家骤然睁大眼眸，凄厉的惨叫湮灭在火焰的灼烧中。
    阳阳发出了天真可爱的“咯咯”声。
    月月撅了噘嘴，似乎还是不喜欢这么大的声音——但或许是看在锡卫兵已经被烧死的份上，她没有再说什么。
    殷流明不由得看向了扮演小舞蹈家的玩家。
    那个玩家显然也读过安徒生童话，脸色更加苍白，惊恐得浑身打颤。
    就在月月的目光看向她时，她忽然纵身一跃，从小舞蹈家精致的房子里跳了出去，快速向门外跑去。
    阳阳和月月对视了一眼：
    “她想跑欸。”
    “她想跑呀。”
    然后双胞胎一起笑了起来。
    那个小舞蹈家身体被缩小到只有手办这么大，纵然全力奔跑，速度也慢如龟爬。
    殷流明看着双胞胎，猜测他们打算怎么把人抓回来，却发现他们依然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与之对应的，在殷流明的身边、那些同样大小的锡卫兵里，忽然蹿出两个，以飞一般的速度奔跑至小舞蹈家身边，简单粗暴地擒住了她。
    “放开我！放开我！我不要做布偶！不要做布偶！”
    小舞蹈家发出了凄厉的喊叫声。
    两个锡卫兵无动于衷，毫不迟疑地将小舞蹈家抬到了火炉旁边，用力一丢——
    小舞蹈家落入了火焰中，“噗”地一下化作了黑灰，什么都没剩下。
    月月高兴地点点头：“嗯！这才对嘛！”
    她看着火炉，又皱起了眉，“但是故事里的锡卫兵是烧化成了一个心的！”
    在他们面前的火炉中，刚才被投入火焰中的锡卫兵融化之后只是一滩不规则的锡液。
    月月鼓起了嘴巴，用力捏了一下怀里的洋娃娃，“不好玩！我要回去了！”
    说完一甩头发，跳下沙发跑掉了。
    阳阳怔了一下，苦恼地揉了揉脸：“月月又闹脾气了。”
    他转过头，看着剩下的锡卫兵，凶巴巴地道，“都是你们的错，没有让月月开心！回头再教训你们！”
    然后追着月月离开了。
    双胞胎离开之后，殷流明感觉身边剩下的玩家明显松了口气，一个个都瘫坐在地上，还能听到有人感慨：“又熬过去一天。”
    他皱了皱眉，走到桌子边缘，望着那只吞噬了两个玩家的火炉。
    从进梦境时的公告来看，这次梦境的新玩家应该只有三个——进这个童话房间之前死了一个、刚才被火焰吞噬了一个，再就是他自己了。
    这个梦境里其他的玩家是哪来的？难道是之前遗留下来的？
    他之前参与的两个梦境，只能找到之前玩家留下的“遗物”——鲜花焦土校园里玩家死亡留下的花、深海祭祀小镇玩家死亡被转换成的深海幻蠕者。
    这个梦境里却是活生生的人。
    是这些玩家看上去是人、其实是之前玩家死亡的“遗物”，还是惩罚梦境和一般梦境有所区别？
    而且……
    刚才跑出去把小舞蹈家抓回来的两个锡卫兵一开始和其他玩家表现一样，等把小舞蹈家投入火焰后，冷漠的表情又恢复了独属于人类的生动，见怪不怪地叹息着离开了火炉。
    正思忖着的时候，他的身边突然闪了一下光。
    随后一个人影从光中摔出来，大口大口地喘气：“啊！”
    殷流明一怔：这是刚才被烧死的那个扮演锡卫兵的玩家。
    ——他没死？
    殷流明想了想，从旁边找来一块巨大的糖果，让那人靠着休息一下。
    那人无力地摆摆手：“谢了兄弟。”
    殷流明低眸，注意到他脸上的三条杠里只剩下最后一条了。
    他转头环视了一圈房间。
    那个小舞蹈家没有复活。
    “不用看了，她的机会已经用完了。”
    有个人走过来，指了指地上瘫着的那个，“你也小心，只剩一次机会了。”
    瘫着的那个玩家努力坐直：“什么机会？”
    “每个人脸上都有的这个印记，就是双胞胎给我们的‘犯错机会’。”那人指了指自己的脸——上面有三条，“每惹两个小魔王不高兴、或者故事导致死亡，就会消耗掉一次机会。机会还在的时候还能复活，机会没了就只能去做布偶了。”
    “布偶？”
    “当布偶和死了基本差不多。”那人脸色有些难看，“你们最好小心一点。”
    他特意看着殷流明，“尤其是你，双胞胎会格外关注新来的，这次不是你，下次基本肯定是你。”
    殷流明眸光沉了沉，点点头微笑：“多谢提醒。”
    “这个梦境是怎么回事啊。”地上那个玩家缩了缩脖子，有些憋屈地抱怨，“开局送命？”
    “毕竟是惩罚梦境。”那人也叹口气，“能过一天是一天吧。”
    殷流明开口问：“惩罚梦境是怎么回事？和一般梦境不一样？”
    “毕竟是第一次进惩罚梦境，不知道也很正常。”那人理解地点点头，“我们其实也都是自己摸索出来的，给你们做个参考。
    “惩罚梦境和一般梦境不同，这里没有‘通关’，只有‘破关’——就是说如果不能完全破掉涂梦者的心结，我们就会被永远囚禁在这个梦境里。这个梦境里的主要阻碍你们刚才也体验过了，就是陪两个小魔王玩过家家，只是这个过家家有点太危险了。”
    “难怪刚进梦境时系统的声音被那俩小屁孩抢了。”地上的玩家恍然大悟，“我还以为这梦境的Boss有这么厉害，连梦魇系统都搞不定。”
    那人“呵呵”了一声：“也难说惩罚梦境不提供通关和Boss强大到可以掐掉系统之间到底谁才是因、谁才是果。”
    殷流明道：“这个惩罚梦境存在多久了？”
    “不清楚，反正我进来有一段时间了。”那人看出殷流明的想法，摆摆手，“之前连排位大佬都有，愣是没能破关……我劝你们不要作死，安安心心苟着，活下去的机会还是很大的。”
    地上的玩家休息够了，站起身，吃惊道：“排位玩家都没破关？涂梦者藏得这么深吗？”
    “涂梦者的身份倒是很清楚。”那人超门口努了努嘴，“那俩小孩之一嘛。”
    新玩家怔了一下：“知道涂梦者身份还破不了？”
    “他们根本不听你说话，怎么破？”那人摊开手，“你们应该也发现了，进入惩罚梦境之后道具、商店全都被封印了，连之前兑换的体质强化都能抹除……拿什么破？”
    能够被梦魇游戏选中的梦境，涂梦者的心结可不是简单嘴炮就能解决的，多数都得靠实力强拆。
    殷流明进入这个梦境之后确实没法触发任何道具，也打不开商店，连沈楼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现在能自由活动了，殷流明把手伸进口袋——图鉴依然在他的兜里，只是无论他怎么触碰图鉴，图鉴书都毫无反应，好像只是一本普通的本子。
    “那跑呢？”
    “跑哪儿去？我们打不开任何门。你也看到刚才那女的的下场了。我们在熊孩子的梦里，熊孩子还不是随便揉捏？”那人又指了指依然从火炉旁边回来的两个锡卫兵，“而且还有他们的手下会附身在玩家身上，平时没事，一不高兴就有可能被操纵——你们也不例外。”
    新玩家“操”了一声。
    “行了，能告诉你们的都告诉你们了，小心苟，千万别作死惹双胞胎不高兴。”那人挥挥手转身要走。
    殷流明叫住他：“为什么要告诉我们这么多？”
    那人回头，对他们笑了一下：“当然是为了提高我自己的活命机会——两个小魔王每次玩角色扮演都是从所有人里挑那么几个，人越多，挑中我的概率越小。”
    其他人要是死光了，自然避无可避地轮到他。
    殷流明挑了挑眉，率先伸出手：“多谢。”
    “不用。”那人摆摆手，“你能活过下一轮童话扮演再说吧。”
    殷流明神态自若地收回手。
    旁边那个新玩家道：“我叫卓九，刚才谢谢你。”
    “殷流明。”
    卓九道：“我能冒昧问一下，你为什么进惩罚梦境吗？”
    殷流明挑眉：“怎么？”
    “我挺想交你这个朋友的，但我怕交到什么杀人狂。”卓九老老实实地道，“我是被梦境里的幻术迷惑不小心害死了玩家。”
    殷流明有些好笑：“我说谎你能分辨吗？”
    “当然，读心术是我进梦魇游戏之前就有的特殊能力。”卓九有些得意地抬头，“当然，我的水平只能判断一下真假。”
    殷流明端详了他一下，想了想：“我是替我朋友报仇。”
    “快意恩仇！”卓九辨别了一下殷流明的话语真假，击掌道，“那咱俩就算初步的朋友了！”
    殷流明扯了扯嘴角。
    就在这时，他们感觉脚下的桌面一阵剧烈的震动。
    “地震？”
    “不对……”
    “它又来了！”
    殷流明和卓九跑到桌沿，一眼就看到一只巨大的毛绒熊仔张着嘴，正抱着桌腿使劲摇晃！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4-30 15:46:25~2021-05-01 16:04:5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猫咪 133瓶；恭子苏穆 30瓶；讷口君、21885456 10瓶；冰糖桔子酱 5瓶；浮生 3瓶；文荒少女、汝安知鱼乐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8章 、发条童话游乐场（二）

    桌面震动得异常厉害, 殷流明几乎站不住脚。
    他赶紧后退，免得从桌面上摔下去。
    卓九早早地跑到了玩具盒旁边，抱着盒子大喊：“这是怎么回事？”
    “那只熊每天中午定期会来攻击我们！”之前主动跟他们介绍梦境情况的玩家大声回复, “小心点！被它吃了的话连变成布偶的机会都没有！直接就是死了！”
    “变成布偶又是什么啊！”
    “等这熊走了你就知道了！”
    “操！”
    “对你来说是好事！”那人喊，“不然下次运气不好你就死定了！”
    殷流明环视一圈，发现不少老玩家们果然面露喜色，个个跃跃欲试。
    不知道摇晃了多久, 终于世界都安静了。
    卓九头晕脑胀地趴在桌面上：“我以后再也不坐过山车了。”
    他抬头，看到殷流明站在危险的桌子边缘眺望, “你在看什么？”
    “看那熊去哪儿了。”
    殷流明收回目光，“它能打开门, 我们能不能骑着它出去？”
    卓九：“……兄弟你真敢想。”
    其他玩家打断了他们：“快准备好，阳阳要来了。”
    所有玩家都簇拥到了玩具盒中。
    殷流明和卓九也挤了进去。
    阳阳的脸很快出现在他们面前, 胖乎乎的可爱小脸上布满了阴翳：“它是不是又来了？”
    玩家们不敢作声。
    “不乖的孩子要被打屁股。”阳阳嘟囔了一句, 旋即有些疑惑, “但是不乖的玩具怎么办呢？打屁股它会疼吗？”
    阳阳自言自语了一会, 没有得到答案, 痛快地放弃，抬手把玩具盒抱了起来：“不管怎么说，我们来继续玩吧！”
    他抱着玩具盒出门——门外景色一花，再次出现了熙熙攘攘的游乐场。
    阳阳抱着玩具盒高高兴兴地走进了旋转木马的区域。
    月月已经在那里等得不耐烦：“好慢呀。”
    “玩具盒好重的。”阳阳有些不高兴，“下次你来拿。”
    月月噘嘴：“明明是你不让我拿的。”
    “每次你拿都会弄坏几个玩具。”
    “我只是随便玩玩。”
    天真无邪又细思恐极的童真对话之后, 双胞胎经历了短暂的争吵与和好, 转头看向了这些玩家。
    “今天的旋转木马时间又到啦！”
    “又到啦！”
    “你们要好好玩哦！”
    “好玩哦！”
    阳阳把玩家们都放在了旋转木马的区域——不是木马背上，而是木马旋转的盘上。
    意味着一会开动旋转木马，他们将会面临木马的踩踏。
    如果只是如此倒是还好……
    阳阳爬到旋转木马的座位上，像模像样地大声喊道：“那么, 比赛正式开始！”
    旋转木马“嘎吱嘎吱”响了两声，之后缓缓转动了起来。
    玩家们慌忙跑掉边缘躲避。
    殷流明和卓九被给他们介绍情况的玩家拉到一旁：“一会你们俩可以合作杀布偶，你现在不需要，刚好都给他，明天他再跟你合作。”
    “杀布偶？”
    殷流明微微蹙眉。
    他记得之前这人说过三次机会用完就会变成布偶。
    “看了就知道了。”那人有些不耐烦，“他们来了。”
    随着木马的奔腾，从木马的肚子下面张开一个小洞，“哗啦啦”地掉下了一大堆稀奇古怪的绒布玩偶。
    有猫、兔子、猪、苹果……
    和一般的布偶不同，他们一落地就向着玩家们冲了过来，没有腿的就滚，大有直接把玩家撞死的势头。
    老玩家推了卓九一把：“上，把这些布偶肚子里的东西掏出来！”
    卓九瞪圆了眼睛：“杀他们？他们、他们不是玩家吗？”
    向他们冲过来的那个布偶兔子胸口露出一张活人的脸，好像是一个人扮演的兔子一般。
    那张脸甚至有点熟悉——就是不久前死在火炉中的小舞蹈家！
    “废话，不是玩家能给你补命？”那人又推了卓九一把，“你就剩下一次机会了，还不快去？杀一个布偶就能换回一次机会。”
    卓九迟疑地往前走了几步，脸上流露出一丝难以接受的神情。
    殷流明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已经明白这个梦境的“轮回”方式了。
    玩家一共有三条命，参加双胞胎的角色扮演，如果出现失误、或者让双胞胎不高兴，就会失去一条命；通过杀死布偶怪，掏出布偶肚子里的道具可以给自己补充一条命。
    也难怪在双胞胎这样的玩弄下，还能剩下这么多玩家。
    但是玩家三条命都没了，就会转变成布偶——从此就从狩猎者转变成了猎物。
    殷流明目光沉沉地盯着那些布偶。
    不少脸上只有一条杠或者两条杠的玩家兴奋地向着那些布偶冲过去，靠他们身上的锡卫兵的武器，将布偶钉在地上，刺破布偶的毛绒躯体，伸进毛绒布偶内摸索。
    那些变成布偶的玩家显然依然有痛觉，不停地发出惨烈的喊声——而正刺破他们躯体的玩家无动于衷。
    或许是因为这些布偶破损之后泄出来的仅仅只是棉花而不是血液内脏，让他们“杀人”的抵触感少了很多，可以安慰自己是在杀怪；
    又或许他们本身对于“杀人”的阈值就低了很多。
    被送进惩罚副本的人都是杀过其他玩家的人，无论是主动还是被迫、厌恶还是享受，对于杀人本身的接受度就比正常的人要高很多。
    卓九摸摸自己脸上剩下的一条杠，有些心动又有些犹豫：“可是……杀害其他玩家不是会被系统惩罚的吗？”
    “系统自己都进不来这个梦境。”那人讽刺地笑了一声，“你看不出来吗？惩罚梦境根本就是梦魇游戏的垃圾场，系统把它认为的该放弃的玩家丢进去然后撒手不管，任由我们自生自灭罢了。”
    卓九脸上流露出巨大的冲击，甚至有些茫然。
    “再说，你不杀布偶，布偶也会杀你。”
    确实，那些布偶一个个长大了嘴巴，即便被玩家剖开身体，依然疯狂地想要咬玩家一口。
    老玩家又道：“双胞胎一天只讲一个故事，一个故事里至少有一次死亡可能，你明天万一运气不好又被挑中，以后就是别人猎杀你了。”
    卓九咬了咬牙，看向了殷流明：“兄弟，咱们出发？”
    殷流明沉默了一下，摇摇头：“我不去。”
    卓九吃惊地看着他，眼神有些变了。
    他的神情变得有些不爽，之前熟络的姿态一下子冷却下来，嘴角扯了个讽刺的笑：“那我自己去了。”
    之前那个老玩家皱了皱眉，看向殷流明：“你们一起进来的玩家，彼此容易信任，别想不开。”
    他们都以为殷流明是不想帮卓九狩猎布偶。
    殷流明道：“我不需要。”
    那老玩家脸也有点挂不住：“那随你了，不见棺材不掉泪。”
    说完和卓九一起上前，瞄着那个小舞蹈家变成的布偶去了。
    旋转木马的大转盘上热闹且诡异。
    玩家们闷不做声地狩猎着布偶，而布偶则拼了命地发出尖叫和哭喊；
    头顶上的旋转木马飞舞，天真童趣的儿歌旋律咿咿呀呀，让这场厮杀显得更加可笑且疯狂。
    殷流明仰头望着上方的旋转木马——因为视角的缘故，他只能看到阳阳和月月的脚底，甚至分不清楚哪个是阳阳、哪个是月月。
    明明玩偶这样尖锐地嘶吼，月月却没有像之前一样抱怨太吵。
    他走到不会被木马踩到的地方，靠在墙边，从口袋里掏出了一直带着的东西。
    图鉴书和替罪魔方。
    殷流明翻开图鉴书，皱了皱眉。
    第一页上的沈楼画像消失了。
    第二页之后收集的图鉴全都在，虽然手指放上去没有任何反应。
    替罪魔方也一样。
    这是让殷流明最奇怪的地方——沈楼之前说过，他不能离图鉴太远。为什么在这个梦境里干脆消失了？
    是他的实力抵不过双胞胎直接被抹除了，还是双胞胎的封印另有玄机？
    就在殷流明沉思的时候，一个圆滚滚的身影缓慢地从他右侧的拐角靠近，动作轻缓、小心翼翼，等靠近了殷流明，张大嘴巴——
    “啊！”
    一只白皙有力的手刚好捏住了布偶的嘴巴，将他的满嘴利齿重新掐了回去。
    殷流明转过头，低头打量着这只布偶猪。
    布偶猪的个头不高，大概只到他的腰部，粉粉的大耳朵十分可爱。
    看到这只布偶猪，殷流明脑内莫名闪过了一个念头——照这一身做套睡衣似乎不错……
    布偶猪的胸口同样镶嵌着一张清秀的人脸，咬牙切齿地扭头，试图从殷流明手里挣扎出去。只是殷流明的手劲很大，这只布偶猪拼尽全力也没能挣脱，最后累得趴在地上不停喘息。
    殷流明这才道：“能听懂我说话吗？”
    布偶猪瞪着他。
    殷流明作势要给他开膛破肚，“不回答我就动手了。”
    布偶猪胸口的人脸忍了忍，不甘不愿地开口，声音又轻又细：“……能。”
    “问你几个问题，你回答的话我就放你走。”
    “……好。”
    “你原本是玩家吗？”
    “……是。”
    “丢了三次机会才变成的玩偶？”
    “……是。”
    殷流明顿了顿，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有没有办法让你们变回玩家？”
    “……有。”
    “是通过杀死玩家的方式？”
    “……是。”
    殷流明眯了眯眼，点点头。
    果然如此。
    他就奇怪这些布偶明知道自己是被狩猎的猎物却拼了命地向玩家冲过来。
    他们的目的其实和玩家一样：都是要通过狩猎对方获得生的机会。
    双胞胎这样设置梦境的规则，才能最大程度地激发双方的斗争心，让这场没有流血却同样残忍的狩猎变得十分具有观赏性。
    只是这样的规则势必和梦魇游戏的原则相悖，因此双胞胎才把系统从梦境里驱逐了出去？
    梦境中的一切都是涂梦者执念的反应。
    童话、摩天轮、旋转木马还都在小孩子的“天真童趣”范畴内，那这场狩猎布偶的“旋转木马”代表的又是什么？
    对于小孩子来说，布偶应该是他们的玩伴；对于双胞胎来说，却成了他们潜意识中的敌人。
    虽然看起来这是一场双方公平的厮杀，但实际情况其实是一边倒的——布偶们行动迟缓，能攻击的手段只有啃咬；而玩家们动作灵活，身上还有上一次角色扮演时携带的武器工具。
    也难怪小舞蹈家三条机会都用完时是如此地绝望。
    因为成为布偶之后反杀成功的可能性实在是太低了。
    殷流明正沉思着，忽然感觉手里捏着的布偶猪不安分地动了动。
    他回过神：“抱歉，想得有点入神，把你忘了。”
    他放开手，拍拍布偶猪的脑袋，“我问完了，你走吧。”
    殷流明倒是还有几个问题想问，但布偶猪每次回答一个字都要拖很久，更详细的问题估计也回答不了。
    布偶猪胸口的人脸泛起一丝惊讶和无语，似乎没想到对方真的会放自己离开。但他还是很识相地艰难扭动自己肥胖的身体，一步一顿地向旁边走开。
    刚走了没几步，就听到殷流明道：“等等。”
    殷流明再次走到他身边，低头微微皱眉。
    他命令道：“趴下。”
    布偶猪：“？？？”
    “趴下。”
    布偶猪看着殷流明手里的刺刀，委委屈屈地趴了下来，闭眼做好了被开膛破肚的准备。
    殷流明伸手在布偶猪圆鼓鼓的屁股上摸索了好一会，找到了自己刚才隐约看到的东西。
    一只精致小巧的发条。
    殷流明想起这个梦境的名字。
    发条童话游乐场。
    这是系统仅有的提醒。
    布偶猪身上竟然藏着发条……
    殷流明沉吟了一下，顺着发条向里摸，结果布偶猪全身颤抖起来，好像被挠到什么很痒的地方，连他屁股上的发条都随着布偶猪的颤抖一晃一晃。
    殷流明怔了怔，忽然反应过来，伸手握住发条，开始扭动。
    扭过三圈之后，发条深深陷入了布偶猪的棉花身体内，外头完全看不到，终于不再像之前那样松动。
    布偶猪一改之前的迟缓，从地上一跃而起，不可置信：“我能动了？”
    殷流明后退一步，抱着胳膊看着他。
    那人举起猪蹄晃了晃，又在原地蹦了蹦，傻乐起来：“操，终于不是真的猪了！”
    他转过头看着殷流明，绒布猪蹄晃了晃，震撼地问，“你是怎么做到的？”
    殷流明挑眉：“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
    “你屁股里有根发条。”
    那人的脸迅速涨红：“你胡说什么！我从来不玩这么大！”
    殷流明：“……”
    那人：“……”
    他咳嗽了一声，“啊，发条？我身上有这种东西？”
    到底是有经验的玩家，那人迅速想了很多，“所以说我越来越难以控制自己的身体，不是因为这具布偶身体快要消耗完了，而是发条松了？”
    殷流明问：“你们这个形态是怎么回事？”
    那人想用猪蹄挠挠头，实在挠不到又放弃了：“其实跟玩家的时候差不多，那只布偶熊说只要我们能够咬死玩家，就能从布偶变回人类去，还告诫我们要尽快——因为布偶身体没法补充能量，后面会越来越难以控制，最后就会像我这样行动迟缓任人宰割。”
    他舒了口气，“还好这次碰到了没那么凶残的玩家……”
    殷流明点点头。
    难怪小舞蹈家冲过来的势头这么凶猛——她得在自己身体还能掌控之前杀掉玩家，才能从猎物变回猎人。
    那人谨慎地看着殷流明，小心翼翼地后退：“那……没什么事，我先走了？您三次机会是满的，应该不太需要我……”
    “不打算试着咬一下我？”
    那人道：“啊，既然身体能掌控了，那我还是跑远点吧……我这人蛮菜的，就不指望能咬到人了。”
    殷流明微笑道：“别急着走……我还有些东西想试验一把。”
    旋即他脸色一变，伸手拉住布偶猪迅速后退——
    “呯！”
    一只标□□到了刚才布偶猪所在的位置。
    布偶猪“卧槽”了一声。
    殷流明目光凝重地向标□□来的方向看去。
    一个神色冷峻、身形高大的玩家站在那里，脸上两道彩杠，声音冰冷：“这是我的猎物。”
    殷流明唇角笑容淡了些，上前一步：“是我先发现的。”
    那人冷笑了一声：“那又怎样？”
    他上前一步，“我看中的，就是我的。”
    殷流明叹了口气：“你想狩猎的话，旁边有很多。”
    布偶猪不敢离开殷流明身后，小声颤声道：“这家伙很厉害的，要不咱们先跑……”
    殷流明没理他，晃了一下手里属于锡卫兵装束的□□，仰头看了眼天色，自言自语道：“要是晚上就好了。”
    布偶猪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殷流明神色骤然凝重下来，把□□前头的刺当做尖刀，指向了对面的玩家，“也没差太多。”
    ……
    几分钟后。
    殷流明身上的锡卫兵服破了些口子，肩膀上也青了一块。
    对面也差不多，只是青的地方变成了眼眶，让他冷酷的神情显得有点搞笑。
    他冷冷地盯着殷流明，如同一只蓄势待发的豹子，随时准备出击。
    殷流明活动了一下肩膀，淡淡地道：“我不缺这次狩猎的时间，你在这里跟我耗，万一下次双胞胎挑中你，你的命还够用吗？”
    那玩家默默盯着殷流明好一会，终于后退了一步，冷冷地道：“我叫韩彻，我记住你了。”
    他目光转到了布偶猪身上，“还有你，给我等着。”
    韩彻不言语转身离开了。
    殷流明这才松懈下来，轻轻吐了口气。
    布偶猪也松了口气：“谢天谢地……”
    他有些敬畏地看着殷流明，眼眸里流露出真情实意的惊叹，“你好强，竟然能跟韩彻打得有来有回。”
    殷流明揉了揉肩膀，随口问：“他很强？”
    “当然！我进惩罚梦境的时候他就在了，他也是唯一一个从布偶恢复到玩家身份的人。”布偶猪叹了口气，“据说他之前还是排位玩家来着，可惜变成布偶、再变回玩家之后似乎失去了全部记忆，只记得自己名字了。”
    殷流明怔了一下。
    他记得之前那个老玩家说过，曾经有排位玩家想要破关，但最后也只找到了涂梦者的身份。
    “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韩彻恢复人身之后记忆力非常差，基本只记得一天发生过的事，不用介意他说的话。”
    布偶猪咳嗽了一声，“这位……嗯，大佬，您需要我帮您做什么？”
    总不会是大发善心所以才想护着他吧？
    殷流明放下胳膊：“我需要你帮我从布偶那边探听消息。”
    布偶猪眨眨眼，瞬间明悟：“……你该不会打算破关吧？”
    “不行吗？”
    “……当然。”布偶猪怂了，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拍着肚子道，“我一定尽力。”
    殷流明看穿他的口是心非，微笑道：“你们的发条应该经常会松，你能自己拧发条吗？”
    布偶猪看了看自己绒布制作的粗肥猪蹄，沉默了下来。
    不能。
    不光他自己不能，其他的布偶的手也都是棉花做的，没法帮他拧发条。
    他们布偶全身上下唯一硬的地方就是满口的尖牙——想象了一下另一只布偶张嘴在自己屁股里啃来啃去的画面，布偶猪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至于其他玩家……最想干的事情肯定是直接把他肚子里的东西掏出来换一次补命机会。
    最后他妥协了：“那就拜托你了，大佬！”
    ……
    木马上，月月低头望着殷流明的方向，慢慢舔舐着嘴里的棒棒糖。
    阳阳为一个锡卫兵玩家撕碎了布偶而欢呼，转头看着月月，有些好奇：“月月，你在看什么？”
    “有个大哥哥好像和布偶交朋友了。”月月道，“今天来的那个很好看的大哥哥。”
    阳阳瞪圆了眼睛，随后皱了皱眉，不甚高兴又满不在乎地道：“那就丢掉他吧。”
    月月“咔嚓”一下咬掉一块糖板，笑眯眯地道：“不要，今晚我要让他讲童话。”
    “今晚？可是我想早点睡。说好一天只讲一个童话的。”阳阳有些不情愿，“你又想额外增加布偶的数量了？”
    “布偶已经越来越少，这样下去大家都没得玩啦！今天他们都没怎么叫了。”她噘嘴道，“既然新的大哥哥是个坏孩子，那我玩坏了总没问题了吧？”
    “可是我也想玩好看的大哥哥……”
    月月鼓起了小脸。
    阳阳妥协道：“好吧，我是哥哥，哥哥要让着妹妹。”
    月月这才满意地笑了。
    她托起脸蛋，期待地道：“那我要好好想想，今晚讲什么童话故事。”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5-01 16:04:58~2021-05-02 14:43:1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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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9章 、发条童话游乐场（三）

    当天晚上, 阳阳和月月抱着玩具盒站在了摩天轮前面。
    阳阳一边打哈欠一边道：“今天你想听，那你来挑童话。”
    月月歪着头：“我想听小美人鱼的故事。”
    “那个你还没听腻啊？”
    月月又鼓起了嘴。
    阳阳妥协道：“那就那个。”
    摩天轮再次开始旋转，一间包厢停了下来。
    双胞胎带着玩家们进入包厢, 场景瞬间改变，化作了一片璀璨的海底龙宫。整个房间里都被水充满，但意外地并不影响呼吸。
    月月则在玩具盒里拨弄了一圈，自言自语道：“那么, 今天选谁做人鱼公主呢？”
    她的手指在每个人头顶都停顿了一会，似乎特别享受玩家惊恐的表情, 最后才轻轻点了点殷流明：“就选这个吧。”
    殷流明面无表情地抬起头。
    漂亮的眼眸之间积蓄着冷漠和冷漠之下的暴躁。
    月月可不管他，直接把他拎出来, 放进了海底宫殿。
    殷流明身上的衣服也随之发生变化——柔顺的海藻长发披散在肩膀上，仅能遮住胸口的贝壳让他露出细长又不失肌肉的腰身、化成鱼尾的双腿摆动起来格外不自在……
    殷流明缓缓吐了口气, 告诉自己现在和双胞胎发飙得不偿失。
    随后月月又挑选了扮演女巫、扮演王子、扮演临国公主的玩家, 最后宣布好戏开场。
    殷流明飘在“海面”上, 神色冷漠地望着在水上翻腾的“王子”。
    那副表情完全不像要搭救王子, 更像是打算毁尸灭迹。
    其实他只是在观察王子扑腾的过程——王子溺水的表现非常真实, 要么就是这人的演技能颁发奥斯卡奖，要么就是扮演“人类”的玩家失去了对房间里的假水的适应性。
    考虑到这个梦境的特点，殷流明觉得后者可能性更大一点。
    在海面上停顿了好一会，等到月月快要失去耐心时，殷流明终于动了。
    他游到王子身边, 一只手拎住王子的后颈, 把他从水面提了起来。
    王子：“……”
    扮演王子的是个有些健壮的男青年，睁眼看到殷流明光裸的肩膀，还没说话脸先一红。
    殷流明面无表情，提着他向岸边游过去。
    月月皱了皱眉, 嘀咕道：“美人鱼救公主的时候有这么简单吗？”
    似乎要印证她的话，海面上开始泛起了汹涌的波涛，还有闪电不时地劈下来，直接劈在海面上，带起一阵刺目的电光。
    殷流明沉着脸，抓紧了王子的后颈，左右躲避。一方面要破开波涛前进、另一方面还要避开雷电。
    那些闪电目标非常明确，就冲着他们两个而来，势要把他们劈成焦炭。
    他的鱼尾十分不熟练地摆动，几次都“啪嗒”扇到王子身上。
    王子呛了几口水，下意识摆动手臂，想要帮助殷流明一起游。
    月月叫了起来：“王子现在昏迷了，不该会游泳的！”
    那王子僵硬了一下，抬头看了眼殷流明漂亮的脸，舔了下嘴唇，小声道：“这样下去我淹死也是死，不如帮你……”
    “不用。”殷流明淡淡地道，“你继续装死就行了。”
    王子示好失败，被殷流明脸上的冰霜冻结，唯唯诺诺地闭上了嘴。
    殷流明已经差不多掌握了鱼尾的正确用法，顶着惊涛骇浪前进，遥遥看到岸边的时候，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对提着的王子道：“小心。”
    “什……”
    随后殷流明手臂猛然一挥，直接把王子从海面丢上了岸！
    王子刚要发出一声尖叫，立刻捂住了嘴。
    随后在沙滩上打了几个滚，安然落地。
    殷流明淡定地一甩鱼尾，隔着礁石继续观望。
    扮演邻国公主的玩家也呆了一下，随后想起自己的戏份，赶紧过来，把脸栽进沙坑的可怜王子摆正，对着那一头一脸的沙子念台词：“真是英俊的王子……”
    王子的脸上挂满的沙子落进了鼻孔，忍不住打了个大喷嚏，口水都喷出来了。
    公主：“……”
    其他玩家：“……”
    阳阳：“……”
    月月委屈极了，眼泪在漂亮的眼窝里打转：“故事不是这样的！”
    阳阳顿时凶巴巴地道：“你们又让月月不开心了！惩罚……”
    “故事哪里不对？”殷流明打断了阳阳即将到来的惩罚，冷淡地开口，“不是美人鱼救王子躲起来，然后邻国公主捡漏？”
    月月的眼泪憋在了眼眶里，呆了一下。
    “我救了他，她捡了漏。”殷流明指了指岸上的两个人，“哪里不对？”
    月月和阳阳茫然地对视了一下，旋即醒悟过来，不讲道理地道：“就是不对！明明美人鱼和王子互相爱上了！你们不对！”
    殷流明转头看向了王子：“你爱上我了吗？”
    王子傻了，有些尴尬地挪开眼神，脸上有些红晕：“啊、嗯……”
    “我也爱上你了。”殷流明语气冷淡得仿佛在讨论法医鉴定结果，“这下没问题了。”
    月月：“……”
    你在逗我玩呢？
    还没等她抱怨，殷流明已经继续说了下去：“王子单身二十年没有谈过恋爱，第一次动心有些慌乱是正常的；小美人鱼是个公主，比较矜持，不太会表达自己的心意，没有表情也很正常。”
    月月被绕晕了，忽然瞪大眼睛：“可是故事里的人鱼公主没有这么大力气！”
    “故事里也没说没有。”
    月月：“……”
    “成年男子体重大约在65公斤到75公斤左右，王子身上的服饰镶金镀银、腰间佩带佩剑，粗略统计应该有80公斤以上。小美人鱼能够提着八十公斤的重物在水中游泳很长一段时间。考虑到人体浮力差不多是整体体重的百分之十左右，可以算出小美人鱼单胳膊的臂力在75公斤以上。”
    殷流明突然丢出一连串计算，最后总结，“所以小美人鱼确实是个大力士。”
    双胞胎眼眶里已经开始转圈圈了。
    过了一会，阳阳恼羞成怒地清醒：“我最讨厌数学题了！”
    月月的脸猛然鼓起来，忽然冲着殷流明吐了吐舌头，气哼哼地重新坐下。
    阳阳小声问：“月月，那还要惩罚他们吗？”
    “不了！继续！”月月依然鼓着嘴，不高兴地道。
    王子公主两人如蒙大赦。
    殷流明淡定地返回了水下。
    扮演人鱼国王的玩家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心，低声问：“你刚才说的……”
    殷流明知道他想问什么：“我瞎扯的。”
    人鱼国王：“……”
    欺负小孩子不懂数学吗？
    殷流明轻轻揉了揉眉心，无声地叹口气。
    要是现在是白天就好了。
    夜晚的他实在不适合做这种细致活……只是没办法也只能顶上。
    ……
    童话故事里的时间走得极快，殷流明有惊无险地躲过了月月的几次刁难，很快到了向女巫求药换取自己变成陆地人类的时候。
    扮演女巫的玩家竟然还是个熟人——和殷流明一起进梦境的卓九。
    卓九脸上的油彩杠已经恢复到了三条，目光沉沉地盯着他，声音沙哑：“这里有三份药，三份顶楼能把你变成人类，但其中两份对人鱼有毒，吃了你可能会死。”
    殷流明淡淡地扫了一眼桌面上的三只小碗。
    这个桥段在原著中可没有。
    卓九大概是不敢擅自篡改剧本的。
    那大约是双胞胎的把戏。
    三只碗一模一样，看不出区别。
    卓九手指不经意地点了点其中一只的方向。
    殷流明看了他一眼，手指在他指的那碗上轻轻触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上一个梦境里，在索拉瑞庄园吃饭时，沈楼提前帮他检测食物有没有毒的场景。
    虽然殷流明多数时候都没有依靠沈楼闯关，但不得不说，沈楼的存在确实给了他很多便利。
    其中最便利的……或许还是信任。
    尽管他们的信只维系在共同利益的契约上，仍然比其他萍水相逢的玩家、甚至同舟共济过的迟夕等人更加浓厚。
    殷流明目光略垂，手指移到了旁边的一碗，端起来一饮而尽。
    卓九怔了一下。
    殷流明在原地静静等了片刻，手指轻轻触了一下脸颊——他的身体没感觉到异样，看来是选中了正确的。
    他没给卓九眼神，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女巫的洞窟。
    月月再次鼓起了脸，露出了失望的神情。
    按照原来的剧情，殷流明来到了沙滩上，鱼尾成功分化成了双腿，走路时却无时无刻都要面临着踩在刀尖上的疼痛，永远泫然欲泣、惹人垂怜……
    本该是这个样的。
    王子看着穿着浅蓝色长裙、个头比自己还高一头的“小美人鱼”，小心翼翼地问：“你脚不疼吗？”
    为什么走路比他还虎虎生威？
    殷流明简短地道：“疼。”
    王子怔了一下，看着殷流明没有任何表情变化的漂亮的脸庞，结结巴巴地道：“要、要不，我抱……呃，不是，背你？”
    这段剧情是描写小美人鱼和王子的日常相处，原著中没怎么细致描述，他们自由发挥的余地多了不少。
    ……也因此小美人鱼面临了不少来自各方各面神奇的暗杀。
    殷流明转头看了他一眼：“你走快点就够了。”
    王子一滞，赶紧加快脚步，委委屈屈：“我让你不高兴了吗？”
    “没有。”
    “那……”
    “困。”殷流明不想跟他废话，“快点搞定了回去睡觉。”
    王子：“……好、好的。”
    后面的剧情倒是一帆风顺，王子虽然对小美人鱼有好感，但还是选择了“救命恩人”临国公主结婚，婚礼当天，小美人鱼坠入了海中，化作了海面上的浮沫。
    殷流明站在礁石上，敛眉低头望着下面的海面。
    及地的浅蓝色长裙被风吹动，名贵的缎带猎猎作响。一身高贵优雅的公主式长裙愣是被他穿得威风凛凛。
    这就是这次童话里他要面临的最后一个威胁——剧情杀。
    小美人鱼坠海身亡是原作中就有的剧情，如同昨天的锡卫兵和小舞蹈家一样。
    如果不遵循原作，铁杆原著党月月肯定会直接剥夺他一次机会。
    殷流明思索了一圈，眼眸微沉。
    看来这次机会是非用掉不可了。
    他提了一下裙角，毫不犹豫地向海面跳了下去。
    月月兴奋地欢呼一声，从沙发上直接蹦了起来。
    殷流明入水之后瞬间感受到一阵严重的呛水感，海水像有生命一样向着他的肺泡袭来，想要将他彻底淹死在水里；同时四肢传来轻飘飘的无力感，好像下一秒就会彻底飞散一般。
    窒息的痛苦中，殷流明大脑内清晰地闪过了一个想法：
    月月想在这里杀掉他两次。
    一次是原著中小美人鱼化为浮沫的死亡；另一次则是现在他作为普通人类坠海之后溺水而亡。
    他会游泳，原本不会被淹死。偏偏现在他的四肢正要化为浮沫完全用不上力——却又不是立刻化为浮沫，非要等他淹死耗掉一次机会之后才肯继续……
    殷流明咬紧了牙，努力翻了个身，正想着有没有什么办法让自己上浮露出口鼻，忽然感觉胸口一暖，随后一圈浅浅的悸动荡漾全身，随后口鼻之间的呛水感骤然消失，好像回到了之前还是人鱼时候的自由自在。
    殷流明微微一怔。
    随后他整个人彻底化作了浮沫。
    ……
    一场童话故事结束，月月还不是特别满意，嘟着嘴盯着殷流明消失的位置。
    海水消失，殷流明重新出现在远处，身上依然是那身人鱼公主的长裙，让他脸色有点臭。
    月月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她骤然尖叫了起来：“你为什么没事？”
    殷流明微微蹙眉。
    他蓦然想到了什么，往旁边走了走，对着装着糖块的盘子看了过去。
    晶莹剔透的糖纸模模糊糊倒映出他的半身。
    微卷的长发、硕大的蝴蝶结、高领的公主裙……
    只是那张冷若冰霜的脸有些违和。
    但最吸引人的还是那张脸上的水彩杠。
    一、二、三。
    三条一条都没少。
    殷流明微微蹙眉。
    就算刚才溺死那一次被莫名其妙地救了过来，化成泡沫可是确确实实地用掉了一次机会。
    怎么会没有少？
    月月鼓着脸，瞪着殷流明，眼泪甚至在眼眶里开始打转。
    阳阳凶巴巴地喊：“你破坏规则！”
    殷流明收起思索，仰头对上阳阳逐渐靠近的双眸：“哪里破坏了？”
    阳阳呆了一下：“反正就是破坏了！你现在应该少了两次机会的！”
    “也许你们剥夺机会的机制出问题了。”殷流明道，“不如去检查检查。”
    阳阳又呆了一下。
    月月擦擦眼泪，冲殷流明喊道：“最讨厌你们这些大人了！”
    说完转身“哇”地跑开了。
    “月月、月月你跑慢点……我跟不上了……”
    ……
    两个小魔头离开之后，玩家们再次松了一口气。
    纵然他们已经习惯了双胞胎的玩弄，但一天连着两次还是有点吃不消。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殷流明身上，有探究、有贪婪、也有嫉妒。
    不会被双胞胎扣除机会的能力！
    意味着在这个惩罚梦境里殷流明完全不用担心死亡、更不用担心变成布偶！
    有几个人蠢蠢欲动地靠近殷流明，彼此对视一眼，想先用暴力把殷流明擒住再说。
    会被系统送进惩罚梦境的少数是过失杀人，大多数都是为了某种目的谋杀其他玩家的人，在这个养蛊一般的惩罚梦境里待久了，更不会介意用暴力处理问题。
    殷流明感受到了这些人的不怀好意。
    他捏了捏拳头，嘴角轻轻一挑。
    ——总算到了他擅长的环节了。
    ……
    上来挑事的玩家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
    别有心思的其他玩家庆幸他们谨慎，没有贸然出头。
    这个玩家显然是个硬茬子。
    卓九坐在角落里，目光有些阴郁。
    ——没想到殷流明竟然有躲避双胞胎惩罚的能力……难怪完全不在意他。
    如果他前面对殷流明态度好一点，或许也能……
    ——不，殷流明的这种能力说不定只有他自己能用呢？现在那些上去奉承或者逼迫的，不过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罢了。
    殷流明随便一脚踢开挡着路的玩家瘫倒的身体，一个人走到了果盘旁边，皱眉扯了扯破损的裙子。
    刚才打架的时候，这条公主长裙格外碍事，害得他几次差点被打中。
    如果他的睡衣还在就好了。
    想到睡衣，殷流明莫名想起白天见到的那只布偶猪。
    那一身柔软的猪猪造型做成睡衣应该很舒服。
    殷流明伸手提起了裙摆，双手握紧用力一扯——
    “嗤啦！”
    长裙被直接撕到了大腿根，露出里面的丝绒底裤。
    殷流明活动了下腿，满意地点点头。
    这下方便多了。
    希望下次角色扮演能够尽快换回男装。
    解决了服装的问题，殷流明重新思索起他身上的奇异事件。
    在水下突然变得能够呼吸、以及莫名其妙免除了一次惩罚。
    在这个惩罚梦境里，他还什么都没来得及收获，身上的道具又都被封印了……
    殷流明眸光微微闪了闪。
    进入惩罚梦境之前，沈楼向他怀里丢了个道具来着。
    替罪魔方。
    是沈楼从雷英哲那里诈来的，每一格可以顶替一次惩罚。
    最后新收的图鉴里，索拉瑞夫人赠送的宝石人鱼芙兰有个技能叫“深蓝守护”，能够保护他不被任何事物伤害，在水下效果更好。
    问题是……这些道具不都被这个惩罚梦境封印了吗？
    殷流明伸手进口袋，把替罪魔方和图鉴掏了出来。
    两样道具还是和之前一模一样，替罪魔方的格子的颜色也没有发生变化，完全不像已经触发了的样子。
    殷流明沉吟不语，脑内闪过了一幕幕从进入梦境到现在的场景。
    这时，一个小心翼翼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那个……你的裙子破了，没事吗？”
    殷流明一抬头，看到前面扮演王子的那个玩家，脸色微红，还有点不敢看他。
    那玩家鼓起勇气道：“认、认识一下？我叫李白酒，咳，就是李白的白、白酒的酒。我、我很喜欢你，咱们交个朋友可以吗？”
    殷流明轻轻挑眉。
    因为容貌出众的缘故，他碰到过不少明里暗里的追求，其中多数都是女孩，男性虽然也有，但表现得这么直接的还是少。
    殷流明不是来梦魇游戏里谈恋爱的，更没打算跟别人发展什么吊桥效应。
    “殷流明。我不喜欢男人。”
    李白酒面露失望，挠了挠头：“那、普通朋友也行……”
    他从背后拿出一件男装，“这是我在王子宫殿里找到的其他衣服，你穿裙子不太方便吧？这个给你……”
    殷流明确实觉得不大方便，沉吟一下，还是接了过来，随手把手里的替罪魔方给了李白酒：“回礼。”
    如果确实是这个替罪魔方起了作用，那放在别人身上应该一样有用。
    ……
    第二天，双胞胎似乎已经收起了心情，完全遗忘了昨天发生的不愉快，继续兴致勃勃地玩童话扮演。
    这次他们玩的是“爱丽丝漫游仙境”，里面NPC众多，几乎大部分玩家都有了角色，殷流明和李白酒也不例外。
    月月看上去对所有人一视同仁，但殷流明还是能隐约感受到她的针对。
    好在虽然角色多，但死亡flag不多，只有四个玩家各碰到了一次丢命的危机。
    和昨天一样，殷流明脸上的三条杠一条都没少，李白酒少了一条。
    殷流明眯了眯眼。
    替罪魔方给了李白酒，却没有发挥作用。
    殷流明无视那些羡慕嫉妒恨的目光和阳阳月月阴郁的眼神，找了个角落等着。
    等到第二次参加旋转木马的狩猎布偶活动，殷流明直接找到了昨天那只布偶猪。
    那只布偶猪虽然已经恢复了活力，依然没有冲在前面，反而使劲往玩家少的地方躲。
    殷流明一把抓住他的时候他差点跪下求饶，一看殷流明脸上还是三道杠，顿时松了口气：“大、大佬，您找我？”
    “嗯。”白天的殷流明和蔼可亲，“趴下。”
    布偶猪：“……”
    又来？
    人在屋檐下不能不低头，布偶猪忍辱负重地趴下来，安慰自己至少这个大佬长得还不错，被吃点豆腐也不算太亏……
    殷流明找到布偶猪的发条位置，大概估算着位置，反手伸进自己衣服，向着对应的位置摸了过去。
    在他的腰部和臀部连接的部位、尾椎骨的位置，摸到一个极浅、不仔细感觉几乎察觉不到的小凸起。
    殷流明沉了沉脸，手指用力，直接掐破肌肤，探了进去。
    里面果然是一个小小的发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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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发条童话游乐场（四）

    殷流明抽回手, 盯着自己的手指。
    虽然尾椎处有强烈的疼痛感，但没有一丝鲜血流出。
    答案很简单……这不是他的躯体。
    和眼前的布偶猪一样，他现在的身体同样是一个玩偶, 潜藏在身体深处有个小小的发条。所以他们如同提线木偶一般被双胞胎掌控着行动，身上的道具和能力全都没法使用。
    但他的身体必然还是存在于某个地方的。
    既然惩罚能被替罪魔方顶替，说明在现在的玩家脸上的三条杠仅仅只是“代表”，真正的惩罚发生在玩家们真实的躯体上。
    殷流明目光落在身前的布偶猪身上。
    变成布偶的玩家, 很有可能他们的身体已经损毁在了“惩罚”中了。
    那韩彻——那个唯一从布偶变回玩家的人失去全部记忆就可以解释了。
    殷流明还记得沈楼说过，人的灵魂和躯体是相辅相成的, 躯体并非单纯是灵魂的容器，人格、记忆都和躯体有关联。
    失去了躯体的韩彻哪怕再次变回玩家, 也和从前不一样了。
    想到沈楼，殷流明又想到一件事。
    他溺水时感受到的那种让他在水下自由呼吸的力量。
    被收进图鉴里的怪物是不能自己跑出来的, 宝石人鱼芙兰肯定没法主动使用她的能力。
    另外一个图鉴的掌控者……
    沈楼应该就在图鉴和他的躯体身边, 察觉到他进入了溺水状态, 然后放出了芙兰, 让芙兰发动技能救了他一次。
    虽然实际上有替罪魔方在, 但替罪魔方的使用次数是有限的。
    殷流明唇角轻轻勾了一下。
    虽然进入这个梦境之后再也没有见到沈楼，但现在按照自己的推论，沈楼在不知何处同样地尽着他的努力、保护他的身体。
    一种难得的默契感让殷流明心情忽然好了不少。
    虽然手指上没有任何血污，殷流明还是扯起长裙的裙摆擦拭了一下。
    他拍拍布偶猪的屁股：“起来吧。”
    布偶猪老老实实地站了起来。
    还没等他说话，就听到殷流明道：“介意我剖开你的身体看看吗？”
    布偶猪魂飞魄散！
    他眼前一黑, 倒吸一口冷气, 颤声道：“大佬，您现在命不是满的吗……”
    殷流明微笑道：“我只是想了解一下布偶身体内的结构，放心，不会杀你。”
    布偶猪委屈巴巴。
    “我要杀你的话, 还会跟你这么好声好气？”
    这句话说服了布偶猪——主要是殷流明想来硬的他也反抗不了。
    殷流明从布偶猪的后背缝合处小心地撕开一道口子：“疼吗？”
    布偶猪老老实实地道：“有点，不过还好。”
    都是梦魇游戏的老玩家了，对于疼痛的忍耐比常人还是多了不少的。
    殷流明探手进去，摸到了大团大团的棉絮。
    再深入，摸索了好一会，才找到据说可以拿去交换机会的那样东西——感觉是个圆柱体，一头有些凸起，似乎是电池。
    殷流明感觉身下的布偶猪微微颤抖，抽回了手：“辛苦你了，多谢。”
    布偶猪有些恍惚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确认自己还活着，这才松口气：“没、没什么。”
    “为了答谢你……”殷流明忽然向前一步，手臂一伸，“啪”地接住了从远处投掷来的标枪，“这次旋转木马我保你平安。”
    布偶猪怔了一下，看着殷流明漂亮地转着手里的标枪。而对面的玩家对昨晚殷流明一挑N的战斗力心存忌惮，没有冒进，转头选择了别的布偶。
    布偶猪胸口的人脸逐渐变得惊喜，如果不是因为这具身体太笨重，他恨不得跪下来抱大腿：“大佬！你下次还想了解什么？没关系可以再深一点，我受得住！”
    殷流明：“……”
    虽然确定了现在他的意识不在自己的身体上，但怎么找到原来的身体、怎么返回原来的身体还是一件难事。
    现在他只有大概十几厘米高，走路都走不快，能自由活动的时间很少，能调查的时间和范围都很有限，不能像以前一样随便跑。
    殷流明沉思了一下，忽然问：“这个梦境里多久来一次新玩家？”
    布偶猪怔了一下：“啊，我还没变成布偶的时候好像是两三天一次？”
    “双胞胎去迎新的时候有什么特殊表现吗？”
    “特殊表现……大概就是会起得特别早、然后穿得很花哨吧？”布偶猪有些不好意思，“其实我进这个梦境没多久就没了，有些是听别人说的，你最好找别人再问问。”
    殷流明点点头。
    两三天的话，那下次来新玩家应该快了。
    他进入梦境之后回过神时已经变成了玩具人，但很可能他进梦境到有意识的过程中发生过什么，让他的躯体和意识分离。
    能围观一下新人进梦境的过程或许有所帮助。
    ……
    殷流明的运气还算不错，第二天早上，就看到双胞胎穿得工工整整，变成漂亮帅气的小公主和小王子。
    月月怀里依然抱着那只片刻不离身的洋娃娃，阳阳则在另一个玩具箱里翻找了一遍，抱上了一辆玩具车。
    踢着小皮靴站在摩天轮门口，奶声奶气地道：“你们又有新同伴啦！我们先出去一趟，你们要乖乖的哦！”
    “乖乖的哦！”
    殷流明坐在桌沿，看双胞胎转身离开，毫不迟疑地顺着桌腿滑了下来。
    从这里跑过去，想追上双胞胎的速度，恐怕得有司诚的爆发力才行。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的玩具车上。
    这辆玩具车和阳阳怀里抱着的差不多款式，只是型号老旧了很多。
    虽然是玩具车，但在这个梦境里竟然能够开动得起来。
    殷流明感觉自己似乎在玩玩具总动员。
    阳阳和月月看起来十分高兴，一路哼着小曲，走到了惊悚屋。
    殷流明开着小玩具车不远不近地缀在后面，轻轻挑眉。
    惊悚屋的对面有一个小小的喷泉水池，喷泉水池前面还有一排长椅。
    如果转个方向，就是殷流明刚进梦境时看到的场景。
    殷流明愈发觉得惊悚屋和他的身体有关系了。
    双胞胎停在惊悚屋门口，阳阳脸上闪过了一丝纠结。
    他道：“每天都要接新的人进来，我有点厌倦了。”
    月月道：“你不喜欢和新的人一起玩吗？”
    “每次新的人进来都好麻烦。”阳阳抱怨道，“你看，这次就来了一个不会被惩罚的。万一又来了个麻烦的怎么办？”
    “可是我们需要新的人。”
    阳阳道：“就我们两个玩得不开心吗？”
    月月鼓起脸：“我需要更多人。”
    阳阳困惑地看着她，过了一会才妥协：“那好吧，随你。”
    双胞胎再次达成一致，这才走进了惊悚屋。
    殷流明站到了惊悚屋前面，沉吟不语。
    刚才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双胞胎走在游乐场里尽可能地避开了多数的大人。
    如果之前的玩家的判断正确、双胞胎中一个是——甚至殷流明觉得两个可能都是——涂梦者的话，那这个梦境必然是双胞胎内心的折射。
    游乐场是孩子们最喜欢的地方，但为什么要躲着大人走？是他们不喜欢会管教甚至吓唬他们的大人？还是他们曾经在游乐场里受到过大人的伤害？
    但这是他们的梦境，不重要的东西完全可以剃掉才对，为什么不做一个全都是小孩子的梦呢？
    殷流明想起第一个梦境里齐小北的火灾、第二个梦境里拉尔夫的深海，目光微沉。
    ——除非这是涂梦者的死因。
    死者之梦只会反复循环涂梦者死亡前的场景，哪怕有涂梦者厌恶的东西也无法避免。
    停顿片刻，他也跟着走了进去。
    ……
    这座惊悚屋里是以黑夜和隐藏在黑夜中的影子为主，阳阳和月月不断发出尖叫，只是月月的带了些兴奋，阳阳的则多带着恐惧。
    很快他们来到了惊悚屋的尽头——尽头摆放着三只巨大的、足够塞得下一整个人的玩偶熊。
    在阴森的惊悚屋内，玩偶熊微笑的脸显得滑稽又恐怖。
    阳阳有些害怕：“月月，我们快点搞完走吧。”
    “你不是哥哥吗？”月月嘟嘴，“以后还是我当姐姐吧。”
    阳阳顿时挺直了腰：“我是哥哥，我要保护妹妹！”
    话虽如此，他的声音还是带着些颤意。
    就在兄妹俩争论谁应该当哥哥或者姐姐的时候，中间的那具玩偶熊动了一下。
    一张有些病态的苍白脸从玩偶熊的胸口凸显出来。
    月月的注意力被转开：“这次只来了一个诶。”
    阳阳倒是很高兴：“一个就够了。”
    随着兄妹俩的话，等身大的玩偶熊忽然张开嘴巴，露出一嘴锋利的牙齿——一个手办大小的人从他的嘴巴里“啪嗒”掉了出来。
    阳阳上前把他捡起来：“走吧。”
    两个小孩转身离开，而在小孩们的背后，那具玩偶熊胸口的苍白人脸又再次消失。
    殷流明躲在一株植物后面，等双胞胎跑过去，才走上前去。
    玩偶熊没有任何反应，好似一个普通的布偶。
    殷流明望着这具玩偶，感觉它有点眼熟。
    他很快回想起来自己在哪里见过——之前两次开始玩旋转木马之前，都会有一只玩偶熊来摇晃桌子。
    那只玩偶熊几乎就是眼前三只大熊的换色加缩小版本。
    殷流明甚至冒着风险来到了玩偶熊的嘴边，去掀开看它的尖牙利齿。
    但是没有双胞胎在的玩偶熊似乎仅仅只是个普通的布偶，既没有尖牙也没有人脸。
    至于发条……殷流明现在的大小和力气掀不动它，也就没法去找它屁股上的发条到底存在不存在。
    殷流明思索了片刻，决定暂时先不管它了。
    这次跟着双胞胎探路的收获已经不小了，殷流明心里已经有了个模模糊糊的猜测。
    ……
    双胞胎把那个新的玩具人放到了殷流明进游戏是所在的水池旁边，然后自己跑到了摩天轮门口，故作正经地等着新的玩具人苏醒。
    殷流明从惊悚屋里出来的时候，刚好看到阳阳伸手把新的玩具人捏在手里，晃晃悠悠地向着摩天轮走去。
    殷流明赶紧上了他的玩具车，加足马力向摩天轮奔去。
    阳阳月月进入摩天轮之后，摩天轮再次转动了起来。
    紧赶慢赶，总算在摩天轮的包厢没有替换到下一间之前跟着冲了进去。
    刚进门就听到月月带着奶音、却含着怒气的询问：“昨天那个大哥哥呢？”
    没有人回答。
    “他去哪里了？”月月的声音逐渐带了点威胁，“我还没有玩够呢！”
    还是没人回答。
    月月手里的洋娃娃被她拧着，险些拧成了麻花。
    就在月月抑制不住怒气的时候，殷流明的声音从桌子底下传来：“我在这里。”
    月月后退一步，盯着殷流明：“你去哪里了？”
    殷流明淡定地道：“我去尿尿了。”
    月月：“……”
    阳阳瞪着眼睛：“月月是女孩子！你怎么能说这么粗鲁的话！”
    “嗯，男女有别，所以我去角落尿尿了。”殷流明道，“你要去检查一下吗？”
    “呸！”阳阳气鼓鼓地道，“谁要检查你尿尿！”
    因为殷流明的粗鄙之言，阳阳月月十分不高兴。
    这种不高兴一直延续到了开始游戏的时候。
    “今天我还要听《勇敢的锡卫兵》。”
    还是第一天的那个童话故事。
    这次阳阳直接选了殷流明做锡卫兵、新来的那个一脸病容的玩家做小舞蹈家。
    阳阳兴致勃勃地把殷流明抓起来，露出天真可爱的笑容：“勇敢的锡卫兵是只有一条腿的。”
    他慢慢地把手按在殷流明的右腿上，想看殷流明恐惧害怕的神情。
    殷流明表情十分淡定——这具玩具躯体又不是他的身体，断条腿怕什么？或许童话故事结束之后一切都会恢复正常，就算不能，梦魇游戏治疗玩家的伤势需要的积分也很少。
    “咔嚓！”
    阳阳掰断了殷流明的右腿。
    殷流明眉毛在疼痛瞬间炸开的时候挑了一下，随后重新平息下来。
    阳阳面露失望，“哼”了一声，把他放在了桌子上。
    和前几天一模一样的剧情，只是主人公换成了殷流明。
    比起卓九，殷流明面临的情况更加危险——阳阳和月月把他当做了眼中钉、或者说格外耐玩的玩具，摔打起来比其他人用力，就连叠出来的纸船都破破烂烂，似乎期待他能掉进水里淹死。
    殷流明躺在纸船上，神情屹然不动——他的表情有些微妙。
    虽然是玩具人身体，但掰断腿的疼痛还是切切实实的。
    但神奇的是，不论断腿之痛还是后来从窗台上摔下来的疼痛，都在一瞬间袭击他的神经后、很快恢复了平静。
    从他并不存在的伤口里传来一种淡淡的、微微发凉的感觉，舒缓了所有的疼痛，放松了他紧绷的神经。
    这种感觉有些熟悉，好像有人用他微凉的、半虚幻的手指在他的伤口里触摸，让他的伤口缓缓愈合。
    殷流明嘴里无声念出了那个名字。
    “沈楼。”
    哪怕不是致命的伤害，沈楼也察觉到了？
    殷流明嘴角泛起一丝笑意。
    沈先生还挺努力的。
    以后他也要多关爱一下空巢老鬼，给这位存疑的灭世失败者一些善意的温柔。
    但很快，殷流明唇角的笑容就僵住了。
    他感觉到那股被抚摸的感觉从腿部转移到了……屁股。
    尾椎处确实有他为了验证发条是否存在挖出来的伤口。
    但那个伤口现在应该好得差不多了吧！
    殷流明瞬间有种沈楼正飘在他身后摸他屁股的诡异感。
    为了把这种感觉驱散，殷流明把注意力放在了眼前的灰耗子上。
    这只灰耗子布偶张开一嘴獠牙，紧紧盯着殷流明：“你的通行证呢？”
    殷流明看了眼它的胸口——没有人脸。
    看来不是失去三次机会的玩家，仅仅只是个怪物。
    殷流明板着脸不理它。
    灰耗子生气地向他扑了过来。
    迎接他的则是一杆带着刺刀的步枪。
    “吱吱吱！”
    耗子布偶跌落在地，肚皮被划开，里面的棉絮洒落了下来。
    殷流明顺手向它的肚子内掏了一把，摸出来一节小小的电池。
    月月顿时尖叫了起来：“故事里不是这样的！锡卫兵没有杀掉灰老鼠！”
    殷流明扬眉，静静地看着月月。
    虽然他没有说话，但所有人都能看出殷流明眼眸中的挑衅之意——我就杀了，有本事你惩罚我。
    月月愤怒地尖叫了一声，殷流明的身体骤然模糊，随后重新凝实。
    ——他脸上的三条杠依然没有减少。
    月月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坐在沙发上，忽然“哇”地一声哭了起来：“你坏！你坏！”
    五六岁的小女孩哭得伤心，格外惹人心疼，放在现实世界想必会有不少人上去哄哄她。
    只是玩家们想到双胞胎天真而残酷地抹杀了这么多玩家就不寒而栗，没有人敢开口。
    只有阳阳急得团团转：“月月，你别哭了……你哭我也想哭。”
    这句话似乎真的有效，月月的抽泣逐渐减少，低着头不停抹泪。
    殷流明淡定地继续着童话角色扮演。
    不出意外的、和小舞蹈家一同迎来了被火焰吞噬的终局。
    殷流明倒在火炉里，感受着火焰缠身的疼痛，眼睁睁地看着新来的那个玩家扮演的小舞蹈家飞进了他的怀里。
    这个新人一脸病容，看起来有些虚弱，表情却十分镇定，似乎完全不怕即将到来的死亡，甚至还有余力对着殷流明笑了一声：“看来我们要一起死在这里了。”
    殷流明轻轻挑了下眉，品出一丝奇特的感觉。
    这人说这话的语气不但不惊恐，甚至带着一点欣喜，似乎很高兴能和殷流明一同葬身在此处。
    刚进这个发条童话游乐场的玩家应该还没来得及得知这个梦境里有多次死亡的机会——殷流明恰好暂时不会减少机会次数，所以也没法从殷流明被月月惩罚中窥到线索。
    那这人为什么会觉得高兴？
    总不会是有自杀倾向吧？有自杀倾向的人怎么会进梦魇游戏？或者只是个单纯的疯子？
    殷流明想了想，还是道：“一会我们都会复活。”
    新人脸上流露出一丝失望：“那真是太可惜了。”
    火舌舔舐着他的躯体，将他纸做的身体化作飞灰。
    灰飞烟灭之前，新人对殷流明微笑道：“很荣幸认识你，我叫周子祺。”
    ……
    幽暗的空间。
    齿轮转动咬合的声音响起，随后是“嘭”地一声，像有什么重物落地一般。
    沈楼坐在地上，纤长的手指从身旁安静的躯体中伸出来，皱眉道：“到底在经历什么，怎么受这么多伤。”
    在沈楼散发的浅蓝色微光倒映中，能看出旁边静静躺着的人英俊漂亮的脸，赫然就是殷流明。
    沈楼拨弄了一下放在一旁的替罪魔方，有些烦躁地站起来，“剩下的替罪机会不多了。”
    然而他被迫和图鉴绑定在一起，根本走不远，无法得知殷流明的意识去了哪里，只能徒劳地在这边飘荡。
    宝石人鱼从殷流明的肩膀上飘起来，怯生生地看着沈楼。
    “你在这继续守着他，我去周围散散心。”沈楼手指一点，一道浅蓝色光没入芙兰身体，“继续尝试联络你的同类，看能不能联系上。”
    芙兰点点头，趴到了殷流明胸口，闭上眼晴凝神，身体慢慢地发光。
    沈楼嘴角噙着淡淡的弧度，海蓝色的眼眸里却没有半点笑意。
    他随手捏出一团浅亮的光球，在手中抛来抛去把玩着。
    在他的映照下，两边横七竖八躺着的人形象逐渐露了出来，几乎个个都带着严重的伤势。
    有的缺了一条腿、有的全身都是灼烧的痕迹、有的肿胀宛如溺水……
    沈楼将他们的惨状收入眼底。
    他慢慢向前飘着，最后停在了刚才发出落地声的地方。
    那里躺着一具年轻人的身体，容貌略带病容，手脚瘦弱，不像闯关的玩家，倒像是久病缠身的病患。
    沈楼本只是随便扫视他一眼，眼神却忽然凝固。
    他遥遥伸出一只手，对着那人的身体感应片刻，嘴角的弧度慢慢压了下来。
    他扬起手，方才把玩的光球凝聚成一把锋锐的光剑，等着他一声令下就可以向前刺去，彻底终结眼前的人的生命。
    但停顿了一会，沈楼的手还是放了下来，光剑也逸散成点点萤辉。
    他忽然转身，返回了殷流明身边，把宝石人鱼从殷流明胸口拿了起来。
    芙兰吓了一跳，有些茫然地抬头看着沈楼。
    沈楼目光冷凝：“不能再等了，我们要主动去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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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发条童话游乐场（五）

    “所以说, 我们每个人都有三次复活的机会，用掉之后就会变成布偶？”
    周子祺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捂嘴剧烈咳嗽了两声, “这可真是太麻烦了。”
    殷流明坐在一旁没有说话。
    李白酒看周子祺咳嗽得厉害，站起身看了看，又有些愁眉苦脸地坐下：“倒是有水杯，但是对我们来说比浴缸还大……”
    “不用, 我这是进游戏之前就有的毛病，死不了不碍事。”周子祺笑着摆摆手, 目光落在了殷流明脸上，微微有些疑惑, “恕我冒昧，你的三次机会一次都没少……是这个梦境里的特殊机制吗？”
    殷流明抬眸, 微笑道：“其实我也不清楚, 也许是我触发了这个梦境的什么奖励？”
    李白酒挠了挠头：“我在这个梦境待了快一个多月了, 还是头一次见呢……”
    周子祺叹道：“运气这种事, 实在是羡慕不来。”
    他转头看向了殷流明, “我们在第一个童话里就是搭档，也算是缘分了，很高兴认识你。”
    殷流明挑了下眉：“我也是。”
    他在这个梦境里别的没干，全都在和一群人“很高兴认识你”了。
    ——而且绝大多数都并没有那么“高兴”。
    两个人露出看起来几乎一样温和的笑容。
    周子祺的相貌也很出众，因为病弱的缘故带了些脆弱感, 如同一株脆弱的兰花；而他对面的殷流明神情温和, 眼神清亮，宛如清澈的湖水。
    两人身上穿着登对的锡卫兵和小舞蹈家服饰，竟看起来十分般配。
    李白酒在两个美人中间左右看看，眼神有点飘忽, 热情地道：“流明，子祺，你们要不要去桌子中间坐坐？一会那只熊过来晃桌子，坐得太靠边缘可能会掉下去。”
    周子祺有些疑惑：“熊？”
    李白酒简单地介绍了一下旋转木马的机制。
    周子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么说来，变成布偶之后的玩家依然有活下去的可能，要是被杀了，就彻底没了？”
    李白酒点点头，好心道：“没关系，你要是不好行动，下午的狩猎我来帮你。”
    他看周子祺低眉思索，还以为周子祺对狩猎其他玩家心有障碍，宽慰道，“变成布偶之后生不如死，而且你不杀他们他们也会杀你，不要有心理负担。”
    周子祺温温柔柔地道：“谢谢你。”
    李白酒红了脸，结结巴巴地道：“小、小事。”
    殷流明有些好笑地看着周子祺三言两语把李白酒玩得团团转。
    李白酒这是看到好看的人就挪不开腿了？也不想想能进惩罚梦境的能有几个是正常人？别看周子祺一副病恹恹的样子，单从被烈火缠身依然面不改色就能看出他要么是个狠人、要么是个疯子。
    殷流明站起身：“你们慢慢聊，我去别处看看。”
    李白酒看看殷流明又看看周子祺，抉择了好一会，才艰难地道：“我继续给子祺介绍一下梦境里的常识。”
    殷流明看了眼周子祺，笑了起来：“挺好，要介绍详细一点才能活得更久。”
    ……
    殷流明在角落里找到了韩彻。
    韩彻冷着脸坐在地上，身边写满了“生人勿近”。
    殷流明站在他面前的时候，他抬起头，皱眉道：“你是哪位？”
    “你不记得我了？”
    “我应该记得你？”
    殷流明心底叹了口气。
    和布偶猪说的一样，韩彻从布偶状态恢复到玩家状态之后，不单过去的记忆全部丢失，就连现在的记忆也仅能保持一小段时间。
    躯体是记忆的主要储存容器。
    他坐在韩彻面前：“我想和你了解一些事情。”
    “什么事？”
    “你现在记得的最早的事情是什么？”
    韩彻皱眉思索了一下：“昨天狩猎布偶时没找到猪，很扫兴。”
    殷流明：“……为什么要找猪？”
    “不记得了。”韩彻认真思索了一下，“可能因为猪好吃。”
    “……好。”
    殷流明盯着韩彻的眼眸：“你还记得你是怎么从布偶变回玩家的么？”
    韩彻停顿了好一会，就在殷流明以为他会问“我什么时候变过布偶”的时候，韩彻忽然开口：“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有很烦的齿轮声，还有嘎吱嘎吱不知道什么机关在扭动的声音。”
    齿轮？扭动？
    后者的话殷流明大致能猜到——那应该是发条上紧的声音。
    每个玩家和布偶身上都有一根发条，布偶身上的发条控制着布偶们的行动能力，玩家身上的发条也是同样的作用？
    发条上的越紧、代表意识和这具玩具躯体联系越紧密？
    殷流明突然很想试试把自己的发条松开之后会怎么样。
    可惜他还没有确定的证据证明松开发条之后一定可以让意识脱离玩具躯体、就算脱离玩具躯体也不一定能返回原来的身体。
    一旦出现什么问题，可没有任何一个值得信任的人再来帮他上紧发条。
    要是沈楼还在的话，他倒是可以冒险试试看。
    韩彻虽然基本不记得什么，但十分警惕，不肯与殷流明多说什么。
    殷流明思忖片刻，没再询问。
    他回头走了没几步路，就看到一个人站在前面。
    对面周子祺微笑道：“有什么收获吗？”
    “什么？”
    “你想破关离开这个梦境吧？”周子祺道，“我也想，如果可以的话，要不要一起合作？”
    殷流明挑眉。
    他端详了周子祺片刻，微笑婉拒：“不了，我习惯一个人。”
    周子祺道：“我有一项特殊能力，或许能够帮得上你的忙。”
    殷流明有些诧异：“什么？”
    周子祺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耳朵：“听力。不是对声音的听觉，而是对超自然力量的听觉——无论是幻术、灵能都有自己的波动，我的耳朵能够精准分辨它们的种类，并借之寻找它们的位置。”
    殷流明意外地扬眉：“在这个梦境也能用？”
    “是的。”周子祺又咳嗽了两声，“这是我进入梦魇游戏之前就有的天赋，看上去很强，实际上严重拖累我的身体——我进入梦魇游戏就是想去掉这种能力。”
    需要靠梦魇游戏许愿才能解决的事情，在一般的梦境里更不可能消失。
    就好像殷流明自己的失眠一样。
    殷流明道：“为什么会选择我？”
    “我的听力可以分辨力量。”周子祺回头看了眼那群玩家，“他们所有人身上都有一种沉寂的、不详的波动，代表着他们都曾经亲手杀过人。”
    他回头看着殷流明，诚恳地道，“但你身上完全没有。虽然我不知道你是如何被系统判定进惩罚梦境的，但既然你没有杀过人，说明你有自己不会打破的底线——和你这样的人合作，对我这种体弱多病的人来说更安全。”
    殷流明沉吟了片刻，微笑着松了口：“那么，合作愉快。”
    周子祺放心地笑了一声，道：“你刚才是在和韩彻交谈吗？”
    “你知道他？”
    “听白酒提过。而且韩彻曾经在梦魇游戏里也算榜上有名了。”周子祺道，“他最高的时候曾经在积分榜上位列第五十四，以战斗力闻名。”
    他唏嘘了一声，“没想到竟然被困在了这个惩罚梦境。”
    殷流明回头看了眼独自一人坐在角落的韩彻。
    他之前倒是没猜错，这个惩罚梦境里试图破关的排位玩家果然就是韩彻。
    “我和其他几个玩家打听过韩彻的事，本想找他一起合作。”周子祺叹息，“可惜他现在完全失去了过去的记忆，自从他的好朋友死掉之后，更拒绝和任何人亲近，交流无门。”
    殷流明有些意外。周子祺来到这个梦境不过半天，竟然能够顺利地从这么多老玩家嘴里打听情报……或许是一脸病容让他显得比较无害吧。
    “他的好朋友是谁？”
    “不知道叫什么名字——韩彻和他的朋友很独来独往，基本不跟别人交流，只专心调查梦境破关。”周子祺忽然抬头望着殷流明，笑了一下，“和你一样。”
    殷流明微笑扬眉：“不好么？”
    “如果识人不清就不好。”周子祺道，“根据其他玩家的说法，韩彻和那个朋友参加同一次童话扮演时，两人都只剩最后一次机会、生死危机时，韩彻被那位朋友果断抛弃，才变成了布偶。后来那位朋友甚至想猎杀韩彻变成的布偶，结果反而被韩彻反杀，韩彻这才变回了玩家。”
    没想到竟然还有这种消息，殷流明真心实意地佩服起周子祺和玩家打探情报的能力来。
    ……
    两个人谈妥合作之后的第一个目标就是每天中午之后来摇桌子的熊。
    殷流明站在桌子边缘，扶着身边一脸病容、看起来会随风趴倒的周子祺。
    周子祺侧耳对着下面的布偶熊满是尖牙的嘴巴，眉头不停蹙起又松开，身体时不时颤抖，殷流明必须牢牢握住他的胳膊才能保证他不被摇晃的桌子甩下去。
    过了片刻，周子祺咳嗽了一声：“那只熊的嘴巴里有种很熟悉的波动。”
    “熟悉？”
    “和我进来这个梦境时听到的波动差不多。”周子祺道，“我甚至怀疑它的嘴巴就是这个游乐场的出口。”
    殷流明盯着那张满是利齿的熊嘴，沉吟不语。
    他偷偷跟着双胞胎进入惊悚屋时，围观了周子祺进入这个梦境的全部流程，就是从等身大的布偶熊嘴里掉出来的。
    往来路回去，熊嘴说不定真的通向真实的躯体。
    ——前提是周子祺确实说的是真的。
    殷流明目光落在周子祺颤抖的胳膊上，面露微笑：“惩罚梦境诡异多变，还是慎重点好。”
    周子祺侧目看了他一眼，赞同道：“没错，你既然能够免除这个梦境的惩罚，稳扎稳打会更好。”
    殷流明扬眉：“一会旋转木马狩猎，需要帮忙吗？”
    周子祺怔了一下，摇摇头道：“不用，我自己也可以。”
    殷流明笑了笑，没有强求。
    等到惯例的布偶狩猎环节，殷流明没有急着找布偶猪，而是先找到了韩彻。
    韩彻最近都没有被选中做童话演员，脸上的机会依然是满的，所以坐在一旁闭目养神，没有去杀布偶。
    他倏然睁开眼，冷冷看着眼前的殷流明：“有事？”
    殷流明微笑道：“带你去找猪。”
    韩彻：“……？”
    殷流明带着韩彻找到布偶猪的时候，布偶猪正拼命地向后跑——另一个玩家手里举着□□试图刺穿他的屁股。
    殷流明手脚麻利地拦下了那个玩家的攻击。
    那玩家本来一脸怒容，但看看最近特别能打的殷流明和过去特别能打的韩彻，识相地选择了让步。
    布偶猪看到殷流明刚有些惊喜，再看到后面的韩彻顿时“卧槽”了一声：“大佬，你带这个杀神来干啥啊？”
    殷流明微笑道：“不用怕，有我在。”
    布偶猪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眼韩彻，稍稍放心又有点困惑：“那找我干什么？这几天布偶这边没啥事情发生……”
    “带他来只是想问问你——你之前认识韩彻吗？”
    “单方面认识算吗？毕竟是大佬玩家。”
    殷流明盯着布偶猪看了一会，又看了看韩彻冷漠的表情，忽然道：“说起来，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布偶猪呆了一下，回想了一下，尴尬地笑了起来：“哎，还真是，我还没做过自我介绍呢。我叫……”
    他的声音突然卡住。
    殷流明看着他愈发茫然的表情，耐心地问：“你叫什么？”
    布偶猪的表情呆愣了许久，胸口人脸上逐渐积蓄起一丝彷徨：“我不记得了。”
    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了。
    怎么会不记得自己的名字？
    殷流明前几天是发现了这一点——这个梦境里的玩家很热衷于向其他人介绍自己的名字，但是他和布偶猪交流了几次，布偶猪绝口不提自己叫什么。
    布偶猪沉默了好一会，才开口道：“你想确认的就是这件事？”
    “你知道其他布偶的名字吗？”
    “从没听他们说过。”
    殷流明点点头。
    如果他之前的推论是真的，变成布偶的玩家代表他们的身体已经损毁，那储存在身体内的记忆必然也会跟着渐渐丢失。
    殷流明道：“我有一个猜测。”
    “什么？”
    “你和韩彻之前可能认识。”
    布偶猪和韩彻一起呆了一下，彼此对视了一眼。
    布偶猪被韩彻眼里的冰雪冻住，刚才一瞬间涌起的失忆的恐慌瞬间被打散：“大佬，你瞎猜的吧？”
    殷流明看布偶猪在韩彻面前战战兢兢的样子，轻轻挑眉：“你没有觉得你们俩的相处很和谐？”
    看上去好像一个猎手一个猎物，但在各种动作和眼神之间能看出莫名的默契感。
    韩彻皱眉：“听说我失忆之前有一个朋友。”
    他顿了顿，“但我不记得了。”
    布偶猪迟疑地道：“您和那位朋友关系好吗？”
    殷流明道：“听说韩彻就是被那位朋友坑害才彻底失去全部机会变成布偶的。”
    布偶猪：“……”
    布偶猪：“大佬，是我哪里让你不高兴了吗？”
    “我打算带你们去找破除梦境的办法。”殷流明道，“你可以自己选择去或者不去。”
    布偶猪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我？”
    “对。”
    “那还用问，当然想去啦！”布偶猪小心翼翼地看了眼韩彻，气势又萎了下去，“但是为啥要带我呢？”
    他作为布偶除了拖后腿可完全没有其他的用处。
    殷流明笑道：“当肉盾。”
    布偶猪：“？？？”
    “说笑的。我只是需要可靠的、不会在背后捅我刀子的队友。”
    布偶猪茫然了：“那不是更不应该选我了？”
    玩家们不是说韩彻是被他害死的吗？
    “他们说的只是他们观察到的东西，我的想法刚好相反。”殷流明道，“而且就算你想捅我刀子也做不到。”
    韩彻冷冷地道：“我还没答应呢。”
    殷流明笑道：“你打算拒绝吗？”
    韩彻沉默了一下，才道：“去看看也无妨。”
    ……
    当天晚上，殷流明就带着韩彻从玩具盒子里溜了出来。
    双胞胎不知道是不是被殷流明气着了，晚上又加了一次戏份——殷流明扮演的还是小美人鱼，继续面临月月的刁难。
    和几天前一模一样，殷流明靠来自远方的神秘力量抵消了溺水的问题，脸上三条杠依然没少。
    双胞胎气呼呼地去睡了。
    殷流明和韩彻则手脚麻利地找到了一辆玩具车。
    韩彻虽然失去了大部分记忆，但毕竟是在梦魇游戏里摸爬滚打到排位水平的玩家，做起事来一点都不含糊。
    两个人开着玩具车到了门口。
    房间的门被紧紧关着，十几厘米高的他们压根没法打开。门把手在他们身高十倍高的位置，几乎是够不到的。
    殷流明下车，仰望着门把手。
    韩彻从玩具车上跳下来：“你有办法？”
    “有，需要你的帮助。”
    殷流明提起一条撕破的长裙，“把我送上去。”
    韩彻拧眉：“什么？”
    “我看过你狩猎玩偶时的战斗力，特别擅长力量的巧劲。”殷流明扯了扯裙子，“这个裙子的弹性不错，用来做弹射带，把我送到门把手上应该没问题吧？”
    韩彻神色怪异地看着他：“以弹射到那个高度的力度，你必然要丢一条命。”
    殷流明神色淡定：“没关系。”
    韩彻端详了他好一会，冰冷的神色变得舒缓了不少：“那就试试——如果你飞上去之后没打开门可不要怪我。”
    “当然。”
    ……
    深夜的房门打开时，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声，惊醒了所有的玩家。
    看到外面透进来的一缕月光，所有人都呆愣了一下。
    过去这扇门只有双胞胎进门的时候才会打开，过去从来没有因为任何意外打开过——今晚怎么回事？双胞胎要玩深夜场？
    几个醒的快的爬起来，刚好看到一辆玩具车从门口开出去，留下一溜烟尘。
    玩家们瞬间反应了过来：好家伙，有人越狱！
    进梦境还没太久、还存着逃离梦境心思的新玩家们一咕噜爬起来，稍微思索，就跟着下桌子向外跑去；
    而在这个梦境待得久的玩家则抱着看好戏的心态窝在玩具箱里不动——如果这个梦境被破关，他们也会跟着一起放出去；如果没破，这些愣头青落在双胞胎手里，还不知道要享受什么样的折磨。
    不如干脆在这里等着看结果。
    ……
    殷流明开着玩具车，没有向惊悚屋的方向去，而是掉头去了相反的方向。
    他停在了一处露天的小摊上。
    小摊后面是一排木架，架子上工工整整地摆满了安静的布偶，摊位前面还放着几挺□□。
    韩彻抬头望着木架上那些玩偶，眉头微皱，随后又松开：“我似乎对这里有些印象。”
    “看来我没找错。”
    殷流明淡淡地道，“现在要把他找出来。”
    夜色昏暗，天上虽然有月光，但木架前面的挡棚遮蔽了光线。
    殷流明从地上捡起一枚小石头，在手里掂了掂，狠狠地向着木架的方向丢了过去。
    因为身高有限，他只能丢到最下面的几排中——而石头飞到一个布偶附近时，那只布偶狗突然长大嘴巴，露出锋锐的牙齿，一口把那块石头吞了下去。
    韩彻不咸不淡地道：“看来没那么容易。”
    殷流明没有意外，转头看向了射击玩偶摊位前面的桌子：“那就用正常的办法。”
    两个人顺着桌布爬了上去。
    这挺□□横着摆都快到他们的腰高了。
    殷流明简单研究了一下，把□□摆正，随后拍拍韩彻：“交给你了。”
    韩彻皱眉。
    “有很多只布偶猪，挑你有感觉的。”殷流明简短地道，“不要失误。”
    韩彻扫了他一眼：“原来是为了这个才带我来。”
    殷流明做了个请的动作。
    韩彻站在□□的瞄准镜前面，凝神望向木架。
    木架上一共有五只粉色的布偶猪。
    韩彻闭目思索了片刻，忽然调转枪头，瞄向木架子的最下面，扣动了扳机。
    “呯！”
    柔软的子弹打破了摆放在那里的纸箱，将藏在纸箱后面的布偶猪射了出来。
    布偶猪在地上打了几个滚，“哎哟”呼痛了起来。
    殷流明开着玩具车到他面前时，他捂着屁股抱怨：“不能用温和点的方式吗？”
    “少废话，上车。”
    布偶猪挤上了车后座，嘟囔道：“我也是为了躲双胞胎的射击，你不知道那个小魔头多喜欢在这打□□……”
    殷流明稍微分了一点注意力：“阳阳会来玩□□？”
    “当然，这么大游乐场，他们什么不玩？”
    “月月呢？”
    “她倒是没见过……”
    殷流明刚准备再问，忽然一个急刹车！
    车轮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后座上的布偶猪和韩彻挤成了一团。
    “怎、怎么回事？”
    殷流明目光落在车子前面站着的人身上。
    周子祺依然是那副病恹恹的模样，微笑对他打招呼：“能搭个便车吗？”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5-04 15:23:22~2021-05-05 15:14:0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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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发条童话游乐场（六）

    没给殷流明拒绝的机会, 周子祺自动走到了车子旁边，看了眼后座上叠在一起的布偶猪和韩彻，笑了笑：“看来我只能坐在前座了。”
    殷流明沉默了一下：“怎么回事？”
    周子祺笑道：“你们打开门之后, 有不少想要逃离童话扮演、或者调查梦境真相的玩家都跟着跑出来了，我不想一直龟缩在童话里，所以也想出来看看，刚好碰上你。”
    他转头看了后座的韩彻他们一眼, 虚弱地咳嗽了两声，“我们既然在合作, 怎么能不叫上我？”
    殷流明淡淡地道：“我怕你身体撑不住。”
    “没关系。”周子祺笑道，“一般的闯关还是撑得住的。”
    布偶猪看看殷流明又看看周子祺, 有些困惑地想要说什么，被韩彻一把按住了嘴。
    韩彻把布偶猪推到一边, 声音依然冷淡：“走吧。”
    殷流明发动了车子。
    周子祺对韩彻笑了笑, 有些诧异地看着布偶猪：“这位是？”
    布偶猪察觉到了周子祺和殷流明之间微妙的气氛, 干笑道：“我是……”
    他伸开绒布猪蹄搭在韩彻肩膀上, “韩彻的宠物, 不要在意我。”
    周子祺像是被呛到一样咳嗽了两声，转头去看殷流明：“我们现在去哪？”
    殷流明淡淡地道：“惊悚屋。”
    玩具车一路向前，循着路灯一路开到了惊悚屋的位置。
    周子祺望着外面的风景，轻轻合掌：“这好像是我们刚进梦境时的地方？”
    “对。”
    玩具车停在了惊悚屋的门口。
    惊悚屋的门做成了一张巨大的鬼怪的口，门口的地毯就是鲜红的舌头, 在黑夜里宛如将要吞噬每一个踏入的人。
    布偶猪笨拙地下车, 有些害怕地道：“我们真的要进去吗？”
    殷流明直接迈步向里走。
    布偶猪看韩彻和周子祺也跟着进去了，不由得嘀咕了两声：“没人解释一下为什么要带我来吗？”
    “进去就知道了。”
    这个梦境里夜晚的恐怖屋依然在营业，时不时会有幽灵从一旁的墙壁里飞出来，伸出双手或者舌头吓唬他们。
    但是因为是双胞胎的梦境, 所以这些幽灵充斥了小孩子想象中的恐怖，对于几个身经百战的梦魇游戏玩家来说甚至可以用可爱来形容。
    布偶猪甚至想去摸摸旁边一只小幽灵的脑袋，被韩彻一把按住：“你找死？”
    布偶猪委屈巴巴：“我看它挺萌的。”
    “它把你吞下去的样子更萌。”
    周子祺回头笑道：“两位拌嘴起来还真有默契。”
    韩彻和布偶猪一怔，忽然一起皱眉沉默了下来。
    周子祺不明所以：“我说错什么了吗？”
    殷流明随口道：“没有，他们傲娇。”
    他停在了惊悚屋的最深处。
    空空荡荡的小房间，只有三只和成年人等身大的布偶熊安静地躺在地上。
    不知道为什么，布偶猪感到一股莫名的寒气：“这是什么地方？”
    殷流明道：“你去试试。”
    “试什么？”
    “胸口。”
    布偶猪看着硕大的布偶熊安静合着的嘴巴，忍不住吞了口不存在的口水：“他要是突然把我吃了怎么办？”
    “韩彻会救你的。”
    布偶猪要是玩家状态，现在一定给殷流明一个白眼。
    但他不敢。
    他战战兢兢地走到大熊身边，刚想报告自己的手脚爬不上去，就感觉脖子有股被扯到的感觉。
    韩彻提着他，轻轻松松爬上了对他们来说如同小山坡的熊的身体，把布偶猪顺利送到了熊的胸口。
    在梦境里玩家转换的布偶的胸口各自长着人脸，而这只布偶熊的胸口却是一条拉链。
    布偶猪费劲地用猪蹄抵住拉链，扯了一下没有扯动：“拉不开。”
    韩彻冷眼看了拉链一眼，忽然伸出手和布偶猪一起握住拉链用力。
    “嗤啦。”
    拉链拉开了。
    殷流明和周子祺已经跟着到了他们身边，低头向着拉链内看去。
    拉链内是一个小小的入口，如同儿童游乐场封闭滑梯的入口，大约只能容纳一个玩具大小的人进入。
    布偶猪对比了一下自己的身材，有些伤心：“看来我下不去。你们要过去吗？”
    周子祺稍微倾听了一下，神情严肃：“和晃桌子那只熊口中的波动一样。”
    殷流明道：“我下去。”
    周子祺道：“我也去。”
    韩彻敛眉沉默了片刻，开口道：“我在这里等你们。”
    殷流明看了眼傻兮兮的布偶猪，对韩彻轻轻挑眉——韩彻大约是不放心这只布偶猪一个人留在这里吧。
    韩彻回敬了殷流明一眼，在其他人视角的盲点忽然指了一下周子祺，然后点了点自己的脑袋。
    殷流明把韩彻的动作收入眼底，内心闪过了许多种猜测。
    ——韩彻显然是想提醒他什么，而且是关于周子祺的。
    点了点他自己的脑袋……
    殷流明眸光微沉。
    意思是韩彻记得周子祺？
    韩彻的大部分记忆都在从布偶到玩具人的轮回中丧失，只有残留的战斗经验和一小部分模糊记忆。
    他记得周子祺，只有可能是两种情况：
    第一，周子祺之前在这个梦境里出现过；第二，韩彻在这个惩罚梦境之外认识周子祺。
    如果是前者，惩罚梦境没有通关只有破关，周子祺如果之前进入过这个梦境，必然不可能再进来一次——除非这个周子祺不是真的周子祺，只是双胞胎捏造出来的假人；
    如果是后者……大概率周子祺也是一个足以上排位的玩家。但他进梦境之后完全没有展现任何强悍之处，反而以自己体弱为名寻求殷流明的合作。
    殷流明一瞬间理清了思路，神色如常地点点头：“那我们下去了。”
    他干脆利落地踏进了黑黝黝的洞口。
    ……
    荒凉无人的水上乐园。
    水上滑梯里忽然响起一阵“哗啦啦”的水声，随后一个不到二十厘米高的小人从滑梯里“嗖”地一下飞出来，落入了平静的泳池中。
    殷流明扶着泳圈，从水面拔出脑袋，环顾了一圈周围。
    之前驱车前往布偶猪们所在的射击摊位时，殷流明有看到水上乐园的入口。
    大致看起来这里和他看到的水上乐园差不多。区别大概就是这边十分荒凉，水面上甚至还飘着一些枯草和落叶，好像已经很久没有人来玩过一般。
    这时周子祺也从滑梯里飞了出来，“噗通”摔进水里，挣扎着咳嗽。
    殷流明游过去，把他拉到了泳圈上。
    “谢、谢了。”周子祺连续咳嗽了好久，才苍白着脸色苦笑道，“我偏偏不识水性……你游泳真好。”
    殷流明现实中对游泳仅仅在“会”的范畴内。但自从扮演小美人鱼时胸口感受到温暖的力量，他在水下活动的能力就成倍增长。
    殷流明猜测这可能是宝石人鱼芙兰带来的特殊能力——毕竟她出自“深海”梦境，又是以人鱼为原型。
    殷流明带着周子祺上了岸，拧干了衣服上的水。
    周子祺咳了大半天，终于舒服了一点，抬头疑惑地道：“这是水上乐园？”
    “嗯。”
    “为什么会是水上乐园？”
    殷流明环顾四周，看到了水上乐园的出口：“先出去。”
    两个十几厘米高的人走出水上乐园的入口，望向了外面，一瞬间还以为他们来到了现实。
    青砖和混凝土铺成的地面、路灯仿佛电压不稳一样不停闪烁，久久无人打扫的街道上已经积蓄了尘土。
    一阵风吹过，倒在路边的自行车车轮慢悠悠地转了两圈。
    另一座游乐场，却不是他们知晓的游乐场。
    和之前那个用蛋糕、巧克力、橙子汁搭建起来童话游乐场截然不同。一时竟然分不清到底哪边才是真实、哪边才是虚幻。
    又或者两边都是虚幻的存在。
    周子祺脸上的惊讶渐渐收起，感慨道：“看来这边才是真正的梦境……可惜我们连梦境的名字都不知道，否则说不定能窥探出这个梦境的真实线索。”
    殷流明微微蹙眉。
    ——周子祺没有听到梦境的名字？
    他进入梦境时可以清晰地听到系统说这个梦境的名字叫“发条童话游乐场”的。
    不过对于周子祺的话殷流明本着将信将疑的态度，什么都没有说，只迈步向前走。
    这个荒凉的游乐场里肯定隐藏着他们真正的躯体的位置。
    周子祺一边走一边侧耳听，忽然神色一变：“我又听到那种波动了。”
    “在哪？”
    周子祺指了指一个方向：“那边。”
    殷流明毫不迟疑：“走。”
    没有玩具车代步，两个人走得非常缓慢。
    赶路的过程中，周子祺没话找话地和殷流明闲聊：“流明，你是为什么进惩罚梦境的？”
    “杀了人。”
    周子祺有些诧异：“看你的性格，不像是会杀人啊。对方干了什么？”
    殷流明淡淡地道：“他害死了我朋友，又想害死我。”
    “那是该杀。”周子祺病容上浮起一丝感叹，“如果有人杀了我的朋友，我想方设法也会把凶手干掉。”
    殷流明向前走着，忽然眉头微蹙：“你听到什么声音了吗？”
    周子祺怔了一下，凝神听了过去，忽然神色一变：“不知道是什么鬼东西，但是数量很多……快跑！”
    他这话刚刚说完，就看到道路两侧的游乐设施中飘起一个接一个的彩色气球。
    每一只彩色气球上都画着一张小丑的脸，在寂静的深夜里发出嘻嘻哈哈的声音，向着他们飘了过来。
    明明气球飘荡的速度极慢，却在一瞬间来到了他们身后，簇拥着如同盯上猎物的虫子。
    殷流明跑在前面，忽然听到背后传来“噗通”一声——
    他回头，发现周子祺摔倒在地上，不停地咳嗽，甚至咳出了一滩鲜血。
    殷流明转身，把周子祺提起来，拉着他继续向前跑。
    周子祺虚弱地道：“你先跑，不然我们都会死在这里……”
    殷流明脚下动作没有停，目光只紧紧盯着前面的道路。
    周子祺垂下眼眸，喃喃了一句：“我们真的会死在这里的……”
    话音未落，后面一只小丑气球陡然加速，如跗骨之俎，直接贴上了殷流明的后背，随后骤然炸开！
    “啪！”
    殷流明和周子祺瞬间被一起炸飞！
    “嘻嘻嘻……”
    小丑气球们的笑声更加猖狂，密集刺耳得令人发麻。
    周子祺又咳出一口血，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也不管周围的气球，急切地道：“流明、流明，你没事吧？”
    殷流明撑起胳膊，揉了揉太阳穴：“没事。”
    周子祺蓦然睁大眼睛：“流明，你、你脸上的杠少了一条！”
    殷流明摸了摸脸颊。
    在之前那个被甜美和恐怖支配的游乐场，殷流明能肆无忌惮地到处作死调查、不违背自己原则猎杀布偶的最大依仗就是他的三次机会不会减少。
    现在竟然被小丑气球炸掉了一条命！
    而且还不知道这里这个游乐场里有没有布偶可以恢复呢！
    周子祺难过地道：“抱歉、都是因为我……”
    殷流明放下胳膊，闪过又一个小丑气球的袭击，忽然冷冷地道：“确实是因为你。”
    周子祺呆了一下。
    殷流明扫了周子祺一眼，向后跳开几步，保持和周子祺的距离。
    奇怪的是，小丑气球竟然大部分都向着殷流明追了过来，而留在周子祺身边的几只气球也只是恐吓性地飘着，没有袭击周子祺。
    周子祺脸上的惊讶表情渐渐收起，忽然笑了一声：“什么时候发现的？”
    殷流明淡淡地道：“一开始就没有信任过你。”
    “警惕心很强。”周子祺赞许地站起身，慢悠悠地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可惜实力的差距不是警惕心能够弥补的——要不是这个梦境太特殊，我进来的时候就可以解决你了。”
    随着他的话语，之前留在他身边用来装模作样的小丑气球也飘到了殷流明身边。
    漫天的小丑气球无规律地飘来飘去，将殷流明团团围住却不靠近，只发出刺耳的嘻嘻哈哈声。
    殷流明反而冷静了下来，盯着周子祺，忽然开口：“你是‘沉锚’里的？”
    周子祺惊讶地拍手：“怎么猜到的？”
    “我进梦魇游戏之后算得上结仇的人不多，有能力跨梦境追杀我的更不多。”殷流明淡淡地道，“雷英哲是你们的人？”
    “不错。”周子祺点点头，脸上流露出一丝惋惜，“你是个好苗子，如果平时我遇到你，大概会主动邀请你进沉锚吧……谁让你杀了我们的人呢？”
    殷流明几乎要冷笑出声。
    周子祺重新露出笑容：“我知道英哲杀了你的朋友还想要杀你，我来找你报仇确实没什么道理……然而我们沉锚一向不管道理。我们想做什么就是最大的道理。”
    他轻轻挥手，小丑气球们开始逐渐向殷流明挤压。
    “要怪就怪你自己太出挑，偏偏能破得了生死交缠的梦境吧。”
    殷流明站在原地，忽然开口：“为了追杀我，你杀了玩家？不怕被困在惩罚梦境里出不来？”
    而且就殷流明的体验，惩罚梦境是不能主动挑选的——也就是说周子祺靠杀掉玩家进惩罚梦境追杀殷流明的方式简直不可思议！
    他不怕被扔到别的惩罚梦境去？
    周子祺笑道：“沉锚自然有沉锚的办法……至于惩罚梦境，你不会以为惩罚梦境对于我来说是什么很危险的地方吧？”
    他环顾一圈，轻轻嗤笑，“这个梦境算是难得有点麻烦的梦境了，也不过是剥夺了我的道具和绝大多数能力——而有一小部分已经化为真实的能力是无法被剥夺的。比如我的听力，再比如……”
    他手指轻轻一点，一只小丑气球迅速向殷流明飞了过去。
    周子祺声音带上了一点得意，“操纵怪物的能力。”
    拥有这个能力的周子祺确实可以碾压绝大多数梦境了。
    殷流明侧身闪过那只气球的自爆袭击，又蹲下躲过另一只，入夜之后就没变过的冷漠唇角忽然轻轻一勾：“那你知道为什么我不信任你，还要跟你一起出来吗？”
    周子祺又咳嗽了两声，擦了擦嘴，笑了起来：“拖延时间？可是有什么用呢？你认识的人都留在另一边了，这边能过来只有怪物……”
    殷流明忽然站住不动，任由几只气球炸到了他的身上。
    周子祺脸上刚刚浮现出一丝笑容，随后便皱起了眉。
    一团浅蓝色光罩从殷流明胸口亮起，随后迅速扩大，将所有的小丑气球挡在了外面。
    发出怪异嬉笑声的小丑气球炸在浅蓝色光罩上，荡起一层层的涟漪。
    里面的殷流明安然无恙。
    周子祺眯了眯眼睛：“竟然还藏着特殊能力？那么……”
    他手掌前倾，刚要握紧，忽然神色一变，骤然从原地跳开！
    一团火焰直接出现在他刚才所在的脚下！
    随后那团火焰迅速拉扯膨胀，延伸成十几米高的火舌，向着天空席卷，将那些怪异的小丑气球尽数吞噬！
    气球发出的嬉笑声变成惨叫，随后彻底湮灭在火焰中。
    周子祺脸色泛起一阵怪异的表情，若有所感地抬头。
    荒凉无人的游乐场道路上，慢悠悠地走来了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
    容颜俊美、神色随意，身上套着浅灰色毛绒兔子睡衣，两只耳朵耷拉在脑后，随着脚步动作一甩一甩；他手中亮着一团橙黄色的火焰，身边还飘着一只亮晶晶的小人鱼。
    周子祺盯着来人的脸，苍白的脸上逐渐浮起了震惊。
    那人竟然和身边的殷流明长得一模一样。
    他心思陡转几次，电光火石间明白了什么，不惊反笑：“原来如此……这个梦境把我们的身体和意识分割了，难怪会有两个游乐场。”
    周子祺侧头看了一眼被光罩笼罩起来的殷流明，轻轻一笑，“很好，拿回我的身体，更容易……”
    他的话音未落，整个人忽然瞪大眼睛，眉眼之间流露出不可思议的惊骇。
    对面走过来的“殷流明”慢悠悠地道：“可惜，你没有这个机会了。”
    周子祺脸上代表生的机会的彩绘横杠迅速消失，最后一条都没有剩下。
    神采从他的脸上消失，周子祺整个人如同失去了色彩的玩具，一瞬间变得灰白，彻底成为了一只玩具人。
    僵硬的躯体仰倒在地，发出塑料敲击砖块的“咔哒”声。
    远处的“殷流明”走过来，随意地踢了周子祺玩具一脚，嗤笑了一声：“在我面前装逼？”
    殷流明站在原处，身边的浅蓝色光罩收了起来。
    宝石人鱼芙兰飞了过来，有些好奇地打量了一下现在和她差不多高的殷流明，随后羞怯地给了一个抱抱。
    ……她用金银和宝石点缀的躯体硌得殷流明肋骨疼。
    殷流明虽然在夜晚模式会非常暴躁，但对芙兰展现了极大的耐心，轻轻拍拍芙兰的头：“多谢。”
    刚才他身上亮起的光罩，不用说就是芙兰的技能之一深蓝守护了。
    他仰起头，正好和蹲下来的“殷流明”对视。
    放大了数倍的躯体变得纤毫毕现，殷流明清晰地看着自己的躯体，甚至发现他的瞳孔中隐隐透露了一丝深蓝。
    ——沈楼的颜色。
    “殷流明”低头打量着小不丁儿殷流明，忽然笑了起来：“你这个样子倒是挺可爱。”
    小巧玲珑，可以直接握在手心。
    殷流明听着这熟悉的沈楼式发言，扫了他一眼：“你来得还挺快。”
    “我要是来得不快，你可就死在刚才那个家伙手里了。”用着殷流明躯体的沈楼动了动胳膊，语带笑意，“谢小人鱼不谢我？”
    殷流明沉默了片刻，动了动嘴唇，才道：“多谢。”
    刚才他是有机会躲开小丑气球的包围的——但来到这个荒废的游乐场之后，他胸口那种温暖的感觉愈发强烈，能够清晰地感觉和自己有密切联系的“某物”正在向他靠近。
    所以他才大胆留在原地，打探周子祺的秘密。
    不过毕竟沈楼还是救了他一次，该道谢依然要道谢。
    沈楼满意地笑了起来。
    他伸出右手，平摊在殷流明面前：“那么，上来吧。”
    殷流明抬眸看了他一会，迈步走上了沈楼——或者说他自己的手掌。
    沈楼把他放在了肩膀上，等殷流明坐稳，才站起身，舒展了一下胳膊，笑眯眯地道：“那么，让我们合作来破掉这个梦境、集齐全部图鉴吧。”
    殷流明声音冷淡地提醒：“你刚才把我们要收的图鉴之一一个不剩地全烧光了。”
    沈楼：“……气球的话，别处应该还有的，再找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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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发条童话游乐场（七）

    深夜空荡荡的游乐场, 高大英俊的青年穿着一身浅灰色的兔子睡衣，慢悠悠地迈步向前走着。
    坐在他肩膀上十几厘米的玩具人感受着睡衣柔软的质感，忽然不悦地道：“你非得穿这套？”
    “原本的衣服打架打坏了。”沈楼随意地扯了一下连体睡帽上带的兔子耳朵, “你总不想我光着你的身体打架吧？”
    殷流明静默了下来。
    “倒是你……这身是怎么回事？”沈楼手指轻轻勾了一下殷流明的肩膀，“这是什么，半拉女装？”
    在另一个游乐场里，他们身上的衣服完全取决于上一场童话扮演的角色。
    殷流明上一场扮演的还是小美人鱼, 虽然裙摆被扯下来做弹绳了，但上半身还是公主泡泡袖。
    殷流明脸色黑了一下。
    虽然不太想提自己女装的事情, 但本着信息交流的原则，还是把在双胞胎那边发生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当然, 隐去了各种换装play的细节。
    沈楼摸了摸下巴：“所以你确实穿了女装和别人演爱情童话？”
    殷流明面无表情：“这是重点？”
    “当然。”沈楼笑眯眯地道，“可惜, 我这边没有你那边那么丰富多彩, 完全只是无聊的打打杀杀。”
    殷流明刚好对刚才发生的事有些好奇：“周子祺怎么死的？”
    “当然是对他的本体下手。”
    沈楼轻轻打了个响指, “只不过我之前不太清楚这边的玩家身体和你那边的意识之间的联系, 所以只在刚才那家伙身边留了个后手, 如果发现不对劲就让他动手。”
    殷流明皱眉：“他？谁？”
    “叫什么来着？”沈楼敲敲头，“对，司和。”
    殷流明微微一怔。
    他想起来上一个梦境里他收到的“深海幻蠕者”图鉴。本体是漆黑色的粘稠液体，在沐浴了真正的阳光后蜕变成了和司和一模一样的人。
    “他是真的司和？”
    如果是的话，玩家怎么会变成梦境里的怪物？
    殷流明第一反应是图鉴里的这个司和与之前的叶青青、蒋主任一样都是梦境复制出来的。
    沈楼悠悠地道：“这个问题, 他自己也在怀疑。”
    殷流明眉头微微拧起, 过了片刻，才道：“这个梦境是怎么回事？”
    “惩罚梦境我也是第一次来。”沈楼道，“不过知道一些梦魇游戏内部的定义——在系统的定义中，惩罚梦境有很多种形式——最低级的惩罚梦境其实就是难一点的普通梦境, 然后限制一下你的能力和道具而已。”
    “这种呢？”
    “这种比较高级，比起‘惩罚’，其实更偏向于‘□□劳改’的概念。犯下大错、而且有继续犯错倾向的玩家会被丢进这种不能通关的梦境，强迫他们在这种梦境里消磨，直到服刑期满。”
    殷流明拧眉：“进来了能够破关的人呢？”
    沈楼笑了起来：“你怎么知道进来一个能够破关的人，不是代表这个惩罚梦境里的玩家服刑期满了？”
    殷流明诧异地看了他好一会，才道：“所以，系统觉得我反杀雷英哲是有大错、并且还有继续犯错的倾向？”
    仅仅只是从反抗杀死了一个对他不怀好意的人？
    那系统的判定未免也太严苛了吧？
    “我之前也觉得系统是不是出bug了——直到我看到刚才那个家伙进入梦境。”
    沈楼手一翻，一枚小巧玲珑的指南针出现在他的手里，“这是梦魇游戏里一种很稀有的道具，可以专门用来定位某个人或者某样事物的位置，甚至可以跨梦境找人。”
    “周子祺用这个定位到我在这个梦境。”殷流明快速反应过来。
    “这个道具的罕见之处在于它不能通过商店兑换获得。”沈楼把指南针递给殷流明，“只能在排位玩家的专属任务中获取。”
    殷流明抱住这个对他来说比脸盆还大的指南针，眸光微沉。
    之前他看韩彻的动作时猜测周子祺可能是个排位玩家，没想到竟然真的是。
    “上一场梦境里姓雷的不是还有个搭档吗，说不定就是他把你的资料报告给他们的组织，然后他们派人来追杀你。”
    “出动排位玩家进入惩罚梦境，还真是下了血本。”殷流明眸色阴沉，“他们不怕进错梦境？”
    沈楼轻松地道：“这个简单——你忘了你和雷英哲是怎么结怨的了？”
    “许愿符？”殷流明迅速想到，但却觉得更加可笑，“他们为了许愿符然后浪费一个许愿符追杀我？”
    沈楼耸耸肩。
    殷流明梳理了一会，忽然想起刚才沈楼的话：“你说‘原以为系统出了bug’……现在呢？”
    “现在看来嘛，系统很可能是为了保护你，才把你放到这个梦境来的。”
    殷流明一怔。
    沈楼道：“对于高级玩家来说，普通的惩罚梦境难度其实很低，像那家伙，如果他一开始意识和躯体就在一起，无论是道具还是能力都能得到百分之百的发挥，那以你现在的实力对上他可以说必死无疑。”
    但是这个梦境偏偏就是这么特殊：
    玩家刚进梦境，意识就被剥夺去和双胞胎玩角色扮演，而躯体则留在这边荒凉的游乐场里。
    这就意味着玩家全部的道具、绝大多数能力都无法使用，排位玩家和一般玩家的起点被拉得无限接近。
    更绝妙的是在童话那边的游乐场里，玩家有多次死亡的机会，甚至三次机会彻底用完变成了布偶，依然有那么一丝微小的反杀可能。
    这种约束对于追求破关的玩家来说可谓绑死了手脚，但如果只是想苟活，那简直太容易了。即便是来自其他玩家的恶意，也有尽可能大的容错空间。
    殷流明诧异皱眉：“凭什么？”
    系统凭什么对他这么照顾，早早预料到沉锚会派人来追杀他，特意把他送进宝宝安全区？
    沈楼轻轻耸肩：“大概是人才保护计划吧。”
    “？”
    沈楼道：“你是不是还没意识到你对系统意味着什么？你已经连续破了两个双梦纠缠的梦境了，双梦纠缠的梦境通关难度是一般梦境的两倍，但破关难度四倍以上还不止——但偏偏双梦纠缠的梦境是梦魇系统最想解决的梦境。”
    “为什么？”
    沈楼手指轻轻点了点殷流明的脑袋，笑眯眯地道：“这个一会再说……准备打怪了。”
    随着他的话语，不远处传来一阵“嘎吱嘎吱”的声响，如同什么履带在地上滚动。
    殷流明把怀里抱着的指南针丢给沈楼，凝神望着前面来的敌人。
    那是一群机器人，腿部是坦克式的履带，脑袋是四四方方的金属疙瘩、眼睛则是望远镜，四五只机械臂手里还拿着螺丝刀、栓钉，甚至还有拿针线的。
    他们看到殷流明和沈楼，发出一阵冷硬的机械音：“发现逃跑的玩具，回收处理、回收处理。”
    殷流明问：“这是什么？”
    “保镖之类的东西。”沈楼捏了捏拳头，从口袋里把图鉴掏出来，递到了殷流明手里，“我来打，你找机会收。”
    “你之前没收？”
    “只有你能收图鉴。”沈楼遗憾地道，“或许就是对我的限制，我只能用，不能收。”
    否则哪还用跟玩家签订契约让玩家帮他收图鉴。
    沈楼脸上浮现出一丝略带兴奋的笑意：“坐稳了！”
    说完直接向前冲了上去。
    图鉴书比三十二开的本子稍小一点，原本殷流明一只手就能拿起来，现在却得用尽全力才能抱住。
    沈楼快速奔跑时，殷流明一个仰倒差点摔下去。
    他深吸了口气，一只手被迫抓住了沈楼——不对，是他自己身体的耳朵维持平衡。
    还没等他骂沈楼一句，就听到沈楼略带笑意的声音：“你的耳朵还挺敏感。”
    殷流明：“……”
    ……
    沈楼的身手确实够好，每一次出拳或者出脚，都能够精准命中这些机器人的要害，腾挪的速度也远比一般人要快。
    殷流明知道之前沈楼略带傲慢地说可以帮他打架时的自信是从哪里来的了。
    殷流明眼疾手快地扣住一只快被打废的机器人，随后就见沈楼心有灵犀一般地动作更快，把剩下的机器人直接拆了个七七八八。
    打完所有机器人，只剩下一地的碎零件。
    沈楼畅快地呼了口气：“爽。”
    随后道，“就是你这具身体太弱了，稍微动作一下就有很多拉伤。我建议你回去兑换一下强化身体的能力。”
    殷流明面色不善地看着他。
    沈楼笑道：“不要这样看我——放心，拉伤的地方我都给你治好了。”
    殷流明扯了扯嘴角，低头翻开图鉴。
    新的一页图鉴已经展开。
    【发条修理工】
    【出处梦境：发条童话游乐场】
    【稀有度：★★】
    【强度：40】
    【攻击性：10】
    【理性：30】
    【描述：洋娃娃破损了，锡卫兵坏掉了，发条转呀转呀，修好啦！】
    【图鉴解锁技能一：玩具修理Lv2（消耗2积分，可以修复损坏的玩具）。】
    殷流明挑眉：“修理玩具？”
    这个梦境限定的技能吗？
    沈楼道：“看起来虽然有些没用，但是在特定场合还是能发挥重要作用的。”
    殷流明用力把图鉴合上：“我知道。”
    沈楼活动了一下手腕：“之前我们说到哪儿了？哦对，梦魇游戏想要尽快破掉双梦纠缠——你知道梦魇游戏找一堆玩家去各个梦境里破关是为什么么？”
    闯关过几个梦境之后，殷流明其实已经有了思考：“大概是为了解决涂梦者的心结吧？”
    “差不多。”沈楼道，“世界上有很多人，因为种种原因沉溺在自己的梦境里不愿醒来，时间久了，他们的灵魂会渐渐和现实远离，最后连同梦境一起迷失在虚无之海。梦魇游戏就是召集玩家闯入他们的梦境，强行将他们拉回现实。”
    殷流明曾经听过一个说法：人在做噩梦时惊醒其实是身体对意识的自我保护机制。
    躯体不光是灵魂的容器，更是对灵魂的□□和缓冲垫。梦境中的意识没有了躯体的束缚和保护，会比现实中的自我更加放肆、也更加脆弱。
    当受到重大刺激时，灵魂很容易产生巨大动荡；如果是在做梦，从梦境中醒来就能避免因此遭受不可逆转的伤害。
    或许这就是梦魇游戏之所以被称为梦魇游戏的原因。
    “而两个涂梦者纠缠的梦境，在梦魇游戏的破解优先级里是最高的——因为这样的梦境关系到两个灵魂，尤其是生者的灵魂会因为被死者附着，生气流失得更快，更需要尽快破解。”沈楼道，“你进入游戏之后第一个碰到的就是双涂梦者，或许这是巧合，但你成功破关之后，系统就把你安排进了第二个双涂梦者的梦境，希望你能再次破关。”
    殷流明明白过来，眉头蹙起又展开：“沉锚追杀我又是为什么？”
    总不会真的是为了给雷英哲报仇这种理由吧？
    沈楼摊开手：“那你得去问他们了。”
    但现在周子祺已经没了，殷流明也没处可问。
    两个人一边说话一边走，停在了一处商店的门口。
    商店的门大敞，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玩具商店”四个大字。
    “刚才那些家伙就是从这里出来的。”沈楼捏了捏手腕，“我从里面打出来，在游乐场绕了几圈都没有找到你，本想回来看看，芙兰感应到你出现，我才抓紧时间跑了过去。”
    “周子祺他们的躯体也在里面？”
    “对。”
    “去看看。”
    ……
    玩具店里空空荡荡，每个货架上都摆满了玩具；时不时有发条修理工慢悠悠地路过。
    殷流明看到不少柜子和墙壁损毁的痕迹，似乎有什么人在这里大闹过一场一般。
    他扫了一眼沈楼，忽然有点心疼自己的身体。
    沈楼就是从里面打出来的，对地形地势无比熟悉，很快就避开了巡逻的发条修理工，走到了角落——角落地板上有个黑峻峻的大洞。
    “坐稳了。”
    沈楼一只手扶住肩膀上的殷流明，唇角噙着笑容，纵身跳了下去。
    殷流明：“……你是怎么从下面上来的。”
    沈楼笑道：“这还要感谢你——你集齐上一个梦境的图鉴之后，我的力量又恢复了一些。”
    说话间他们已经落在了地上。
    沈楼身上荡漾起一层浅浅的蓝光，抵消了落地的冲击力。
    殷流明放开耳朵，环顾周围，只看到一片黑暗。
    沈楼全身微微发光，照亮了周围的环境。
    遍地躺着失去意识的玩家的躯体。
    宛如尸体一般的身体横七竖八、无规律地瘫在地上，微弱的呼吸声不仔细听几乎听不出来。
    不少玩家身上还有明显的伤痕——最常见的就是被掰断一条的腿、宛如溺水一样泡胀的脸等等。
    伤口处没有流血，好像状态都被凝固了一般。
    “当然，也有一部分尸体。”沈楼道，“我和你的身体掉进这里之后，基本每天都会有几具玩家的身体暴毙，然后被修理工拖走。”
    “大概是三次机会用完的玩家。”殷流明道，“周子祺在哪？”
    沈楼循着之前的记忆往前走了一段路，停下脚步：“原本差不多该在这里。”
    现在这里除了一滩血迹之外什么都不剩下了。
    殷流明皱眉刚要说什么，就见黑色的地面上涌起一滩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粘稠物，凝聚成了人形：“流明？”
    他不确定地在沈楼和沈楼肩膀上的殷流明之间来回打量，迟疑地看向了玩具大小的殷流明，“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殷流明望着那张和司和一模一样的脸，心中闪过许多念头，最后只道：“这个梦境的特殊性。”
    司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道：“我把其他人身上发生的惩罚置换到那个人身上，大概两次之后，他忽然停止了呼吸，然后来了个机器人把他拖走了。”
    替身置换伤害是“深海幻蠕者”的能力之一。
    周子祺之前扮演小舞蹈家的时候被火焰烧掉了一次机会，剩下两次机会，现在被司和用光了。
    殷流明从沈楼肩膀上下来，芙兰飘到他面前，有些羞怯地伸手。
    殷流明看着和自己差不多大的芙兰，停顿一瞬，声音放缓了些：“多谢。”
    他借着芙兰的搀扶跳到了沈楼的手掌上。
    沈楼猜到他想干什么，把殷流明举起来：“想去哪边看？”
    “都转一圈。”
    转了一圈下来，殷流明看到了不少熟悉或者陌生的面孔，还发现了和他一起进游戏的卓九——果然没有找到韩彻的躯体。
    果然已经转变成布偶的人的躯体在这个梦境里实质上已经算死亡状态，所以韩彻才失去了记忆，甚至现在有的记忆都不能保持得特别长远。
    “修理工把躯体拖去哪里了？”
    司和摇摇头：“不清楚，我没有追上去。”
    很有司和风格的保守。
    几个人正说话间，周围忽然一片电光闪耀。
    上空无数雷电劈了下来，却不是向着殷流明他们，而是周围那些玩家安静的躯体。
    殷流明一怔，瞬间反应过来：“芙兰！”
    小人鱼懵懂地晃了晃尾巴，双手一扬，一道浅蓝色的光罩从她的胸口绽放，撑到了他们几人头顶。
    沈楼心有灵犀地扬手，为芙兰的光罩注入了自己的力量。
    随后深海守护瞬间扩大，将所有的玩家笼罩了下来。
    雷电噼里啪啦地敲打在深蓝守护上，荡漾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美轮美奂。
    借着雷电的光芒，殷流明看到了天花板上镶嵌着一把把玩具水枪——电光就是从它们的枪口里射出的。
    殷流明眯了眯眼。
    沈楼打了个响指，把图鉴放在殷流明面前：“打算毁掉这些机关？”
    这些机关毁了，意味着双胞胎在另一个游乐园里无法削减其他玩家的机会。
    殷流明手按在图鉴上，将怒悔之火召了出来：“当然。”
    沈楼挑眉：“听你的经历，在那边可没碰到什么好人——当然，能进惩罚梦境的又有几个好人？”
    殷流明淡淡地道：“就当为了布偶。”
    如果玩家们不会被双胞胎惩罚减少机会，那他们就不再需要猎杀布偶，也就意味着那些变成布偶的玩家能够继续活下去，说不定还能找到变回真身的方法。
    司和有些诧异地看着殷流明，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道：“别对其他玩家太圣母。”
    殷流明看了他一眼。
    沈楼说出了他想说的话：“你倒是和你弟弟说的一模一样。”
    司和脸色变了变，沉默了下去。
    殷流明本以为沈楼说不定要冷嘲热讽他一下，没想到沈楼捏了捏拳头，扬起兴奋的笑容：“难得有躯体可以用，我正好多活动活动。”
    ……
    摩天轮的小美人鱼房间，上空布满了电闪雷鸣。
    玩具盒里没有逃出去的玩家四下奔逃，却躲不过铺天盖地的雷鸣。
    一开始接待殷流明和卓九的那个老玩家躲过一道雷电，有些绝望地大喊：“我们没有逃跑！为什么要打我们？”
    站在沙发上的阳阳双眸阴云密布：“我不管，我不高兴！”
    说完又一道闪电，直接对着那玩家凌空劈了下去。
    那玩家躲闪不及，被闪电劈了个正着！
    电流窜过全身的麻痹感让他眼前一黑，濒死之际内心十分懊悔：竟然忘了，这个梦境的Boss是两个还没长大的小孩子——这个年纪的小孩子哪里会跟你讲什么道理？他们不高兴的时候就要哭、就要发泄。
    双胞胎抓不到逃出去的玩家，可不就只能拿留下的玩家出气？
    ——偏偏他刚好只剩下一次机会了！
    ——早知道就和他们一起逃出去了……
    就在他绝望又安静地等着意识消失、变成布偶的时候，忽然听到了阳阳气急败坏的声音：“你们怎么也没事？”
    ——咦？
    那人有些茫然地睁开眼，感受着四肢传来的电流麻痹感。
    ——他没死？
    他甩了甩胳膊费力地爬起来，发现刚才被电翻一片的其他玩家也都茫然地待在原地，没有一个消失。
    那玩家摸了摸自己的脸，看向了他旁边的玻璃杯。
    玻璃杯上清晰地倒映出他仅剩一条的油彩生命线。
    和被雷电劈倒之前一模一样。
    那人瞬间想到了之前的殷流明，也是这样可以无视双胞胎的伤害！
    阳阳看所有玩家都没有被电闪雷鸣劈死，神情更加愤怒，尖叫了一声，又一阵雷雨落下。
    玩家们坐在桌子上，有些麻木地看着阳阳在那无能地愤怒，甚至觉得有些滑稽。
    阳阳握紧了拳头，脸鼓起来，神情愈发愤怒。
    就在这时，桌上的电话铃响了起来。
    两声之后，自动接通，传来月月的声音：
    “我抓到他们啦！”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5-06 15:16:06~2021-05-07 14:59:1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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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发条童话游乐场（八）

    沈楼拆掉最后一具机器人, 轻松地甩了甩手，抬腿迈步走出了玩具店。
    玩具店里已经一片寂静。
    沈楼还有些遗憾：“可惜了，那些水枪竟然没有图鉴。”
    仅仅只是机关而已。
    殷流明依然坐在他的肩膀上, 怀里抱着和自己差不多高的图鉴书，望着外头朝阳的光辉，轻轻叹口气：“天都亮了。”
    沈楼笑眯眯地道：“我动作已经够快了。”
    “我不是说这个。”殷流明回头看了眼玩具店里的招牌，随后目光落在沈楼身上, “你这次怎么这么积极？”
    沈楼挑眉：“积极？”
    “难道不是？”殷流明也挑眉，“主动出击、轰炸全玩具店, 以前可没有这么热情过。”
    不都是付出代价才肯帮他收集图鉴么？
    沈楼轻轻摩挲了一下下巴：“可能是上一个梦境图鉴集齐之后取回不少力量，有些手痒。”
    殷流明看着沈楼, 唇角忽然勾了一下：“不会是在为让我进惩罚梦境而愧疚吧？”
    沈楼笑了起来：“好久没听你这样叫我——看来果然是天亮了啊。”
    殷流明挑了挑眉：“沈先生这么喜欢岔开话题？”
    沈楼微笑道：“我很乐意和你探讨我们之间的关系……但是这种话题不适合在小孩子面前说吧？”
    小孩子？
    殷流明心有所感地抬头看向前方。
    朝阳融光洒在青砖地板上，在道路中间的小女孩身上洒下一层温柔的光辉, 将她的小脸衬托的温润可爱, 宛如天使。
    月月怀里依然抱着布娃娃, 歪着头看着殷流明和沈楼：“大哥哥, 你在这里做什么？”
    沈楼笑眯眯地道：“小妹妹, 你在这里做什么？”
    月月慢吞吞地道：“我丢了几个玩具，出来找一找。”
    沈楼点点头：“那确实很重要。但是小妹妹，你一个人不会很危险吗？”
    月月咧嘴一笑，天真地道：“没关系，我有锡卫兵保护我呀！”
    随着她的话语, 月月的影子忽然拉长, 一群手握□□的锡卫兵从她的影子里钻了出来。
    这些锡卫兵可不是殷流明之前在童话里扮演的大小，而是和月月等比的身高，手中的刺刀□□锃光瓦亮，冷冰冰地瞄准着他们。
    几乎没有任何先兆, 枪口激射出了强大的电流。
    沈楼一把扶住肩膀上的殷流明：“坐稳了。”
    随后快速腾挪，闪过了几道闪电，随后手指一扬，怒悔之火毫不犹豫地向着月月轰炸了过去。
    月月抬眸，漂亮的眼眸紧紧盯着沈楼。
    她怀里的布娃娃无声地张嘴，怒悔之火像穿透了不存在的影子一般穿过了她的身体。
    她周围的锡卫兵们也完全不受影响，继续瞄着沈楼射出雷电。
    沈楼挑了挑眉，收回了怒悔之火。
    月月咧嘴一笑：“你看，我很安全。”
    沈楼微微鼓掌：“不错，这样大哥哥就放心了。”
    他唇角一勾，轻轻打了个响指，口音带上了一丝笑意，“但是这边真的有很多坏人。”
    殷流明手指按在了图鉴上。
    一团漆黑的粘液在月月脚下腾空而起。
    月月尖叫了一声，锡卫兵的枪声响起。
    那团粘液没有包裹月月，在月月面前凝固成了一个和月月一模一样的人，随后对着月月咧嘴一笑，做出一张狰狞的鬼脸。
    月月和她身边的锡卫兵们一起呆了一下。随后月月害怕地后退，发出一声尖叫。
    沈楼抓住这个机会迅速上前，右手猛然伸出，直接抓向了其中一只锡卫兵。
    月月怀中的布娃娃扭头看向了沈楼，嘴巴一张，全部锡卫兵再次进入了虚化状态。
    沈楼露出一丝挑衅的笑容，右手五指之间荡漾起微微的蓝光——随后他的手同时进入了虚化状态，直接抓住了其中一个锡卫兵，将他从虚化状态拽了出来。
    随后照着锡卫兵的胸口一脚踢了上去。
    锡卫兵被踢翻了几个趔趄，晃晃脑袋完好无损地站起来，重新端起□□瞄准了沈楼。
    沈楼讶异挑眉，侧头道：“还挺硬——咦？”
    这时他发现自己肩膀上的殷流明已经不知道去哪了。
    难道刚才跳跃的时候把人甩脱了？
    沈楼还没来得及蹲下来在地上找，密集的电流向他再次喷射了过来，让他不得不跳起来躲开。
    就在这时，一阵“嘎吱嘎吱”的声音响起。
    被他单独拽出来的那个锡卫兵脖子扭动了几下，忽然动作呆滞起来，手中的□□也无力地垂落了下去。
    沈楼目光扫过去，看到一个十几厘米高的小人从锡卫兵的后脑勺上站了起来，手里还拎着一个有他一半大的发条。
    殷流明仰头：“图鉴。”
    刚才他从沈楼身上跳到锡卫兵身上时把图鉴丢在了沈楼怀里。
    沈楼扬手，图鉴书精准无误地飞进了殷流明怀里，差点把殷流明从锡卫兵头上砸下去。
    殷流明扯了扯嘴角，反手一扣——脚下的锡卫兵倏然消失，他从半空跌了下去。
    沈楼早有预料地靠近，眼疾手快地把殷流明一把捞住，笑道：“你变小之后真的变可爱很多。”
    殷流明板着脸，不想承认自己被沈楼搞得心浮气躁，都忘了自己还在锡卫兵身上。
    那边月月终于从深海幻蠕者的恐吓中清醒了过来，看到殷流明他们抢走了他一个玩具，再次愤怒地尖叫了一声，旁边的锡卫兵们整体突然开始变大，渐渐变成三米多高的巨人，冷冰冰地看着他们。
    沈楼把殷流明重新放回肩膀：“你在那边就是这种感觉？”
    “差不多吧。”殷流明道，“锡卫兵的发条在脖子后面。”
    沈楼一边躲闪着同样变粗了几倍的电流，一边靠近锡卫兵，在对方还未反应过来之前就摸到了他们的后颈，手腕抖动，把他们的发条卸掉。
    失去发条的锡卫兵瘫坐在原地不能动弹。
    这样一边前进一边拆卸，沈楼很快拆掉了十几只锡卫兵的发条，来到了月月的面前。
    月月冷冷地盯着他，精致可爱的小脸上浮起一丝愤恨：“大人都是坏蛋！”
    沈璐笑眯眯地道：“我说过，这边有很多坏人的。”
    他倏然出手，抓向月月怀里的洋娃娃。
    月月尖叫了一声，下意识抱紧洋娃娃，转身护住：“不要！”
    沈楼嘴角轻轻一勾，食指和中指抵在了月月的后脑勺上，微微一动再收回，已经多了一枚小巧的银色发条。
    月月瞬间无声无息地趴倒在地。
    反倒是她怀里的洋娃娃，仰头森冷地盯了沈楼一眼，身体骤然虚化，然后沉入了地下消失不见。
    其他锡卫兵也都停了下来。
    除了被电流灼黑的地面，一切又恢复了正常的平静。
    殷流明从沈楼肩膀上跳下来，看着安静地趴在地上的月月：“你怎么知道她有发条的？”
    沈楼扬眉：“猜的。”
    殷流明眯着眼睛看了他一眼，抱着图鉴来到月月身边试了一下——收不进去。
    眼前的月月不像前面的锡卫兵一样是梦境里的怪物，而是单纯的傀儡。
    真正操纵她的应该是那个一直被她抱在怀里的洋娃娃。
    沈楼蹲下来，把月月翻了个面：“所以，这就是这个梦境的涂梦者？”
    殷流明已经有了八成把握：“对。”
    “原来是小孩子的梦，难怪难度这么高，大概得有三星以上甚至四星的水平了吧。”
    殷流明还没听过这种说法：“小孩子的梦？”
    深海幻蠕者已经变回了司和的模样，听到他们的话，忍不住插了一句嘴：“按照玩家们之间的传言，越低龄的涂梦者，梦境会越恐怖。”
    沈楼点点头：“梦境是现实中的人思维和逻辑的映射，所以见识越广的人，梦境会越细致、越趋近于他所理解的真实。小孩子对世界的认知大多数还处于混沌的状态，他们的梦境就会越混乱、逻辑越差，越难以对抗。”
    像之前的梦境，都给了进入的玩家一个合理的身份：新聘请的培训老师、返乡的小镇青年等等。
    这个梦境却直接毫无理由地把玩家的意识剥离到了玩具身上，甚至系统的播报都能掐断。
    殷流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沈楼提醒道：“既然系统大概率是特意把你丢到这个梦境里来的，那这个梦境很可能也有两个涂梦者互相纠葛。”
    殷流明道：“我已经猜到了。”
    阳阳和月月，两个小孩极有可能就是这次的涂梦者。
    甚至可能和之前的两个梦境一样，有一个小孩子已经死掉了，但是他们自己都没有察觉，依然快快乐乐地一起做梦、一起玩耍。
    “月月的本体是那个洋娃娃的话……”殷流明想起之前看过的洋娃娃恐怖童谣，稍稍皱眉，“为什么场景是游乐场？”
    另一边被蛋糕、糖果、饮料充斥的幸福游乐场也好，这边荒凉、废弃的闹鬼游乐场也好，布局和场景基本是一致的。
    “说明两个小孩子中的死者，最后遇难的地方就是游乐场。”殷流明不再看月月的傀儡躯体，“阳阳和月月在另一边的梦境里一直都躲着大人走，言语间也表露出了对大人的仇恨，说明他们被大人伤害过。”
    谋杀，或者是拥挤踩踏？这就不得而知了。
    “小孩子的世界应该很简单，他们被大人伤害了，就想报复回去；他们开开心心地来游乐场玩耍，却痛苦伤心地回去，就想重新完成愉快的一天。”
    所以阳阳月月在另一边童话般的游乐场里开开心心，把作为大人进入梦境的玩家们全都做成玩具肆意玩弄。
    沈楼鼓了鼓掌：“厉害。”
    殷流明扫了他一眼。
    沈楼笑眯眯地道：“但是像这种小孩子的梦境，比起知晓他们的心结，更困难的是怎么解决。”
    毕竟小孩子可不会跟你讲道理。
    殷流明没有说话。
    实际上之前拉尔夫、索拉瑞夫人的梦境就是这个问题——知道谁是涂梦者简单，怎么破开拉尔夫对生的执念难。
    沈楼看殷流明的神情，眨眨眼：“友情给你个提示……做梦其实是一件很累的事情。”
    殷流明怔了一下，陷入了沉思。过了片刻，他抬头道：“我要回去。”
    “回哪里？”
    “另一边。”
    “这么急？”
    “那边图鉴还没收。”殷流明道，“我怕破关了收不到了。”
    沈楼挑眉：“但是这边还没开始调查吧？”
    殷流明转过头看着沈楼，微笑道：“这边就交给沈先生了。”
    沈楼颇有些无语地看着他：“你有没有觉得，对我越来越不客气了？”
    殷流明道：“难道沈先生不是乐在其中？”
    沈楼捏了捏自己附身的这具属于殷流明的躯体，笑眯眯地道：“那倒确实是乐在其中。”
    但他摊开手，“问题是，我不能离开图鉴太远。”
    如果殷流明不带图鉴，倒是能让沈楼单独行动。
    殷流明道：“我不需要图鉴。而且它太大了，带着不方便。”
    沈楼稍稍蹙眉。
    殷流明看出沈楼的不赞同，思索了一下：“我带司和过去。”
    司和作为深海幻蠕者，可以随意变换成各种形状，还有替身、易容的能力，十分方便。
    无论他到底是不是司和、有什么打算，被收入图鉴之后就和图鉴完全绑定在了一起，至少不会做出对图鉴契约者殷流明有害的事情。
    沈楼低头看了他好一会，这才道：“那好吧，不过还得带着芙兰。”
    芙兰的深海守护能极大程度提高殷流明在另一边的安全性。
    殷流明看了眼芙兰。
    芙兰摇晃着黄金尾巴亲昵地转了个圈。
    “芙兰不用跟着我，太显眼了。”殷流明安慰了瞬间变得不高兴的芙兰一句，“保护好我的身体就行了”
    沈楼把手伸进衣领，提出挂在胸口的替罪魔方——这枚魔方上的格子又灰掉了几个。
    殷流明看出了沈楼的意思：“我不需要。”
    沈楼挑眉：“什么都不要，这么自信？”
    殷流明道：“比起这个，我更需要另一件东西。”
    ……
    惊悚屋内部，布偶猪和韩彻坐在角落里相顾无言。
    布偶猪在原地呆了好一会儿，忽然小声道：“韩、韩彻。”
    韩彻冷淡地扫了一眼过来。
    布偶猪有点怂，但实在是太无聊了，还是壮着胆子道：“这里太安静了，要不咱俩唠几块钱的？”
    韩彻放下手里的刀：“你有钱？”
    布偶猪：“……没有。”
    “呵。”
    布偶猪：“……”
    他咳嗽了一声，“咳，你觉得刚才的大佬下去能安全吗？”
    “不知道。”
    “那你还在这里等他？”
    “我答应了的。”
    布偶猪嘀咕了一句：“你反正不记得二十四小时之前的事，答应了有什么用啊。”
    韩彻不言语了。
    布偶猪看韩彻的样子，又觉得有点可怜，热心地道：“没关系，我也忘了很多事来着……殷大佬不是说咱俩以前认识么，要不要我们一起回忆一下。”
    韩彻转过头来看着他：“你这么啰嗦，我倒是确实记起来一点。”
    “什么？”
    “记得我咬住你的手臂，把你整个吃了下去。”
    布偶猪：“……”
    他干笑了两声，“哈哈哈……那我不说话了。”
    韩彻冷冰冰的眉毛却微微皱了起来：“我说的是真的。”
    “嗯嗯，小的知道了。”
    韩彻盯着他，双眉忽然松动：“我又想起来一点。”
    布偶猪干笑：“又是什么？”
    “似乎……是你主动把胳膊送到我嘴里的。”韩彻抬眸，双眼闪过一丝迷茫，“为什么来着？”
    布偶猪看韩彻的样子不像在跟他开玩笑，心里也犯嘀咕：“不是吧，我应该不是那么舍己为人割肉饲鹰的菩萨来着？”
    但是按照殷大佬的说法，他们两个之前关系很好，然后他害得韩彻变成了布偶，最后说不定是他过意不去舍生救人？
    ……怎么听起来怪怪的。
    布偶猪龇牙咧嘴地思索了半晌想不出原因，刚抬头就听到韩彻道：“转过去。”
    “啊？”
    “转过去。”
    “哦。”
    布偶猪乖乖转过去的时候，恍惚觉得这个场景似乎也有点熟悉。
    这时，他感觉一只手从他后背的拉链伸进来，摸到了他的发条。
    “要再紧点吗？”
    布偶猪：“……我还没松很多。”
    韩彻淡定地把手抽了回去，敛眉思索着什么。
    布偶猪觉得气氛怪怪的，大气都不敢出。
    韩彻忽然开口：“殷流明帮你上过发条？”
    “啊？嗯……”
    “以后不要让别人拧，需要的话找我。”
    布偶猪：“……是，小的知道了。”
    韩彻说完这句过于诡异的话之后就重新进入了安静状态，留下布偶猪一个人在那里提心吊胆七上八下。
    明明还是之前那种安静的氛围，感觉却完全不对劲了。
    布偶猪只能祈祷下去的殷大佬能够尽快回来，结束他和韩彻之间的怪异状态。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祈祷起了作用，面前的玩具大熊忽然晃动了起来。
    韩彻猛然站起，手里的刺刀横出，警惕地看着周围。
    玩具大熊晃动得越来越厉害，原本是线缝合的嘴巴猛然张开，露出里面狰狞的牙齿。
    韩彻呵了一声：“后退！”
    布偶猪吓得赶紧往后跑。
    然而玩具大熊却不是要攻击他们——它的嘴巴越长越大，喉咙处不断鼓动，好像吃了什么恶心的东西要吐出来一般。
    片刻之后，它嘴巴完全被撕开，一团漆黑的粘液涌了出来。
    布偶猪“哇哇”大叫：“这是什么，好恶心啊！”
    漆黑的粘液落地，凝聚成一个眉眼黯淡的青年模样，一只手托着一个小人。
    韩彻皱眉，手中的刺刀下垂：“回来了？”
    殷流明点点头，从司和手掌里跳下来：“这是我的……朋友。”
    韩彻有些诧异和警惕地端详了一下司和，片刻之后收回目光，没有多问：“有什么收获？”
    “收获很多，我们慢慢说。”殷流明转头对司和道了一声谢，然后反身和韩彻一起向外走，“我们先出去。”
    司和思索了片刻，把自己的身体缩小了一些，大约在三十厘米左右——刚好能完全挡住殷流明他们的身形，也不会和殷流明他们的身形差距太大。
    布偶猪期期艾艾地蹲在一旁，干巴巴地道：“那、那个，抱歉，我不是有意的……”
    司和知道他是在为刚才脱口而出的“好恶心”道歉，宽和地笑了笑：“没事。”
    ……
    殷流明从惊悚屋出来的时候，发现这边的游乐场已经大变了样子。
    游乐场里熙熙攘攘的人群全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上空飘荡的气球、电子展板上放映的动画也如同时间静止一般凝固。
    天空下着浅蓝色的雨。
    偶尔滴落在嘴里尝一尝，似乎是可乐的味道。
    布偶猪抬头，呆呆地望着这片静止的世界：“总觉得……好像我见过这个场景？”
    韩彻淡淡地道：“我不记得见过。”
    殷流明笑了一声：“当然……如果我没猜错上一次出现这个场景，你大概不在这个游乐场里。”
    韩彻作为排位玩家，如果专心破除梦境的话，进度应该不会太差。他应该也想办法潜入到了另一个游乐场，激发了双胞胎梦境里的反抗机制。
    小孩子的梦境虽然光怪陆离，但比起大人的梦境也有一个问题——想象是需要消耗精力的。
    真正的深度睡眠其实很少做梦，因为做梦意味着大脑和灵魂仍然有一部分处于活跃状态。
    小孩子的精力其实是不如大人的，而且一个想象居多、对现实参考偏少的梦境，更耗费涂梦者的精力。
    当发生了什么额外事情时，双胞胎不得不停止对某些梦境机制的运转，将注意力放在解决问题上。
    比如殷流明在另一边大闹了一场，这边的梦境果然因此受到了影响。
    话虽如此，殷流明也没想到这边的世界竟然完全静止了。
    他在那边闹得有这么大吗？
    不过这边世界暂停了对他来说倒更方便。
    殷流明找到了他们开过来的玩具车，想了想，让给了韩彻，自己则请司和带着他向前走。
    很快就到了摩天轮的前面。
    摩天轮前的人群同样处于停滞状态，而在摩天轮的前面，阳阳坐在台阶上，小脸上沾满了泪痕和灰尘，瘪着嘴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气鼓鼓地踢着他的玩具车。
    看到殷流明时，阳阳怔了一下，脸蛋迅速鼓起，气冲冲地站起来喊道：“你竟然还敢回来！都是你的错！玩具都跑掉了，月月也生气了！”
    他看着举着殷流明的司和，忽然皱眉，“这是什么鬼东西？”
    殷流明淡然地道：“这不重要……我只想问问你，你知道你妹妹已经死了吗？”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5-07 14:59:10~2021-05-08 14:27:4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左代随顾秦 29瓶；天涯与归、2079 10瓶；文荒少女 5瓶；汝安知鱼乐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5章 、发条童话游乐场（九）

    阳阳猛然停下, 紧紧盯着殷流明。
    殷流明道：“哪怕你再舍不得，也应该知道，死亡是不可逆转的, 你强行把你妹妹留在这里陪你过家家，最后只会导致她变得越来越偏激、越来越不可理喻。”
    阳阳站在巨大的摩天轮前面。
    甜丝丝的可乐雨点落在他的头上，顺着他的发丝滴落，在地上积蓄起浅蓝色的水滩。
    阳阳忽然开口, 孩童独有的软糯口吻中带着一点低沉：“我知道。”
    他抬起头，漂亮的眼眸紧紧盯着殷流明, 逐渐透露出一丝愤怒，“但是害死她的, 不是你们这些大人吗？我只想和月月一起开开心心地玩！是你们擅自闯进来的！”
    说到后面，他的声音因为激动变得有些尖利, “我知道月月变得越来越任性了, 但我不在乎！”
    随着阳阳的叫喊, 忽然开始刮起了狂风。
    面包地砖突然裂开, 一只只玩偶熊从地下钻了出来, 每一只都张大了嘴巴，狰狞地看着殷流明他们。
    殷流明示意司和慢慢后退，看向了阳阳：“这样下去，你也会一起死。”
    阳阳鼓了鼓脸颊，重复道：“我不在乎。”
    他低了一下头, “我是哥哥, 哥哥应该保护好妹妹。可我没有，我不是个合格的哥哥……所以，我这次要保护好月月！”
    随着阳阳毫不犹豫的喊声，玩具熊们咆哮一声向着殷流明扑了过来。
    殷流明叹了口气：“先走吧。”
    看样子想从阳阳这里劝说的路线是行不通了。
    这个年龄的小孩子无论是非观还是生死观都没有完全形成, 他们舍不得的东西就不想放开、也不明白生命和死亡背后的沉重分量。
    阳阳派出来的玩具熊虽然很凶残，但速度不是特别快，追杀十几厘米的玩具人还可以，追开着车的韩彻、被司和带着的殷流明就力有不逮了。
    几个人逃离了阳阳所在的摩天轮，找了个安全的角落坐了下来。
    布偶猪终于不用抑制自己的好奇心：“殷大佬，那俩小魔头咋回事啊？”
    殷流明看了他一眼：“阳阳和月月就是这个梦境的涂梦者，而且月月现实中已经死了，考虑到这个梦境里展现的细节，应该是被拐卖过程中死掉的。”
    布偶猪想挠挠头，但他蹄子短短挠不到，只能放弃：“怎么看出来的？”
    “布偶。”殷流明指了指布偶猪，“无论是大的布偶、还是小的布偶都应该是这个年龄孩子们喜欢的玩具，但是在这个梦境里，布偶却一直是双胞胎、以及被双胞胎当做玩具的玩家们的敌人。”
    韩彻开口：“所以他们被代表布偶的人伤害过。”
    殷流明点点头：“想想阳阳和月月对于大人的仇恨，其实不难猜到——在人潮拥挤的游乐场，绑架、拐卖一个小孩子最简单的办法是什么？”
    随处可见的、穿着硕大布偶套装的游乐场工作人员。
    布偶猪反应过来，吸了一口冷气：“有人把月月弄晕了塞进布偶套装，想把她拐卖走？”
    “想必是这样。这期间或许是绑架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溜走、或许是绑架犯的处理不当，月月就在布偶套装里死掉了。”殷流明拍了拍布偶猪的肚子，“所以在双胞胎的梦境里，死掉的玩家会成为布偶——不，或者说并不是成为了布偶，而是被布偶吞下了肚子。”
    布偶猪后背陡然升起一层凉气。
    他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所以我现在是被吃掉的状态？”
    “大概。”
    殷流明又把自己到达的另一个游乐场稍微介绍了一下，“两个游乐场应该对应的是双胞胎各自的梦境，那边的荒凉就是月月内心的真实写照。玩家的意识和躯体被分离之后，意识在这边陪双胞胎玩耍，身体则在另一边承受惩罚。三次惩罚之后，身体就会被拖走。”
    “拖走干什么？”
    殷流明摊开手：“暂时还不清楚，等调查结果。”
    布偶猪有些疑惑，想起少了的人：“周子祺留在那边调查了吗？”
    殷流明停顿了一下：“不，他想谋杀我，三次机会用完，没了。”
    “啊？”
    布偶猪眨眨眼，有些吃惊——但一看韩彻表情十分淡定，又觉得自己是不是有点太大惊小怪了。
    他只能憋出一句：“那谁在调查？”
    殷流明想了想：“我的召唤兽。”
    ……
    沈楼揉了揉鼻子，轻轻打了个喷嚏，自言自语：“某人是不是又在心底骂我了？”
    叶青青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拉着一个怪异脸色的小丑，一只手提着一个布偶熊，有点无奈地道：“沈哥，我们打怪呢，能不能别顾着谈情说爱？”
    “那真是不好意思。”沈楼笑眯眯地环顾了一圈周围，“有看到别的怪吗？”
    “好像只有这两个，等殷老师回来可以直接拿图鉴去收。”叶青青叹口气，“沈哥，我们要是把Boss打了该怎么办啊？”
    沈楼一脚踢开附近的一只机器人，轻笑了一声：“Boss可不在我们这边。”
    ……
    司和从怀里取出一只看起来像是手机的东西，放在了殷流明和韩彻的面前。
    “这是？”
    殷流明举起跟棒槌一样大的耳机：“这个东西可以读取你们已经遗忘的回忆然后播放出来……大概。”
    韩彻的目光顿时凝聚了过来。
    就连布偶猪也兴奋地挫蹄蹄：“这么好用？”
    “不确定能不能用。”
    这个道具还是沈楼从雷英哲那里缴获来的，只在沈楼那里用了一次。
    按照沈楼的说法，那个道具对他没用。
    这一点其实殷流明略微有些怀疑，只是一直没找到机会试探沈楼。现在暂时试试能不能唤醒韩彻和布偶猪的回忆。
    “你们可以试一下。”
    殷流明做了个请的动作。
    韩彻冷冷的声线里也多了一丝兴趣：“怎么用。”
    “这个东西本来应该是耳机。”殷流明晃了晃手里跟他们脑袋差不多大的耳机，“你们把耳朵贴上去试试看？”
    韩彻拿了一枚过来。
    布偶猪艰难地用猪蹄夹起了另外一枚。
    殷流明刚想说什么，就看到韩彻往这边望了一眼：“你回避一下。”
    殷流明挑眉：“怎么，有不适合我看的？”
    韩彻淡然地道：“说不定会有。”
    殷流明对韩彻的性子有了大概的了解，十分配合地绕了一圈，站到了远处。
    司和也跟着一起出去了。
    他缩小了自己的身体，看着殷流明靠在墙边望天，迟疑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道：“他们值得信任吗？”
    殷流明看过去：“你觉得他们有问题？”
    “不是，只是觉得这么重要的道具，你放心直接丢给他们？”
    殷流明笑眯眯地道：“只是道具而已，信得过的人没什么顾虑。”
    司和沉默了一会，看着殷流明脸上的笑容，忽然道：“你和沈楼挺像。”
    殷流明脸上的笑容顿时收了回去：“哪里像？”
    司和想了想：“你们笑起来有点像……更主要的还是感觉。”
    殷流明道：“也许是因为我的社交笑容让你觉得虚情假意？”
    “不，其实……你晚上的状态跟他更像一点。”
    殷流明的脸板了起来。
    司和的脸色倒是柔和了些，露出了些笑意。
    殷流明看着司和，忽然道：“总算见你笑一笑了。”
    司和微微一怔。
    “还在操心你到底是不是真正的司和？”
    司和唇角笑意散去，苦笑了一声：“我们一定要这样互相伤害吗？”
    “你先伤害我的。”殷流明摊了摊手，拍拍司和的肩膀，“沈楼怎么说？”
    “他说让我自己考虑。”司和有些茫然，复述了一遍沈楼的话，“‘只要你觉得自己是，那你就是。’但我到底是不是真正的司和，不是客观事实吗？”
    殷流明思索了片刻，忽然道：“离开这个梦境之后，你去和司诚谈一谈吧。”
    司和身体陡然一僵，下意识道：“不要。如果我不是真正的司和，不就是让小诚空欢喜？就算我是，现在我已经不能保护他了，告诉他也没用。”
    “司诚不是什么事都需要你保护的孩子。”殷流明道，“你把他想得太幼稚了。虽然之前确实是他过于冲动，但你也不该完全把他当做孩子，这样让他更容易产生逆反心理。”
    司和默然。
    过了一会他才道：“我对爸妈承诺过，我会好好照顾弟弟。现在的我不论是真是假，告诉他都只是给他徒增烦恼负担。”
    殷流明忽然笑了起来：“你看，你还是把你自己当成真正的司和——否则为什么会在意司和许诺过的事？”
    司和呆了一下。
    “而且……我刚才说了，不要把司诚想得太幼稚了。”殷流明悠悠地道，“我肯定现在司诚肯定在满世界找我，想要见你一面——你这套说辞，还是去和他说吧。”
    ……
    殷流明和司和回到韩彻身边时，发现韩彻和布偶猪之间的气氛有些古怪。
    “怎么了？”
    布偶猪把堵着自己脸的猪蹄拿下来，期期艾艾地道：“没、没事。”
    殷流明端详了他一下：“没事你脸红什么？”
    “这里太热了。”
    殷流明挑眉，看向了韩彻。
    韩彻还是那副冷冰冰的表情，淡定地道：“没什么，他的回忆里有些少儿不宜的画面。”
    殷流明看了布偶猪一眼：“你不是玩这么大的人？”
    布偶猪的脸已经比他身上的布偶装还要红了。
    殷流明若有所悟地看着韩彻和布偶猪之间拉远的距离，看着韩彻的表情，挑挑眉没有细问，转而问道：“有找到什么线索吗？”
    韩彻蹙眉：“记忆比较凌乱，而且不知道是不是这个道具有问题，我和他两个人的混杂在一起。”
    “都有什么？”
    “另一个荒凉的游乐场、布偶生产工厂里的阳阳、躺在病床上的影子。”
    殷流明皱了皱眉：“能看清病床上的影子是谁吗？”
    “应该是两小孩之一。”韩彻道，“这个场景应该是从下方窥伺到的，分不清是阳阳还是月月。”
    韩彻简要地叙述了一下几个重要的场景，“最详细的大概是我被他咬住胳膊。”
    大概是因为这是他转换身份前最后的场景，记忆得比较深刻。
    殷流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在另一个游乐场里找到的玩家们的躯体中，没有韩彻的。”
    布偶猪眼巴巴地问：“有我吗？”
    “也没有。”
    布偶猪顿时颓废了下去：“那看来变不回去了。”
    “你说你们两个记忆混杂在一起，可能不是道具有问题，而是你们俩现在的躯体有问题。”殷流明道，“如果我对这个梦境的理解没差，应该是可以变回去的。”
    “那……怎么变回去？”布偶猪眼巴巴地看着殷流明，“如果有机会，我还是希望能变回人的……”
    殷流明挑眉：“变回人不是很简单，咬韩彻一口就行了。”
    布偶猪：“……”
    那不就是水鬼拉替死鬼了吗？
    布偶猪坐了回去。
    然后他面前出现了一只手。
    布偶猪顺着这只手看了过去，看到了韩彻冷冰冰的脸。
    “咬。”
    布偶猪勉强笑了笑：“啥？”
    殷流明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们。
    布偶猪咳嗽了两声：“韩大佬，不要开玩笑。”
    “没开玩笑，快点咬。”
    布偶猪：“……”
    殷流明忍不住笑了一声：“咬吧，韩彻大概是想跟你交换一下身份，探究一下布偶的秘密。”
    他扫了韩彻一眼，“或者说……如果不是因为交换身份之后你们都失忆了，上一次你们就该找到这个梦境的秘密了。”
    布偶猪呆愣了一下，听出了殷流明的言外之意：“你的意思是，上一次我和韩大佬是约好的？”
    韩彻冷淡的脸色缓了缓：“或许。”
    “韩彻应该确认过变成布偶的人会失去一部分记忆，但因为有你在，所以不是很担心。”殷流明继续分析，“你应该也确实按照约定，在某个时间和他交换了身份——然而没想到因为用的不是匹配的‘身体’，韩彻变回玩家之后依然没能想起全部回忆。”
    他们的探索到此为止。
    布偶猪呆呆地看了眼韩彻，吸了吸鼻子：“你说得我真的要信了。”
    殷流明挑眉：“为什么不试试呢？”
    韩彻也催促道：“快点，又不是第一次咬了。”
    这话不知道戳到了布偶猪什么点，让他顿时恼羞成怒：“这可是你要的！”
    说完“咔嚓”一口，咬在了韩彻的胳膊上。
    ……
    卓九潜伏在草丛里，眯眼看着对面的服务处。
    他从摩天轮里逃出来之后，学着殷流明的样子抢了一亮玩具车。拥有代步工具之后，他的速度比其他玩家快了许多。
    找了一圈线索，最后来到了游乐场的云霄飞车处。
    在双胞胎的梦境里，不同的游乐设施应该有不同的“玩法”才对。
    但云霄飞车并不适合小孩子玩耍，入口还贴着“禁止入内”的标语，阳阳月月也从来没有过来过。
    和云霄飞车类似的雷神之锤等娱乐设施完全不在这个梦境里，为什么就云霄飞车特殊？
    卓九怀疑这里隐藏着什么秘密。
    昨晚被阳阳抓到之后，他还以为自己死定了，没想到挨过雷劈之后，竟然安然无恙地活了下来，脸上的机会也没有减少。
    这岂不是说明他也有不死之身了？
    那还不大大方方前去调查？
    卓九谨慎地确认了一圈没有危险，端起锡卫兵的□□，向着云霄飞车的入口走了过去。
    半路上，面包地面上忽然钻出了几只布偶熊，紧紧盯着他，露出满口獠牙。
    卓九冷笑了一声，不退反进，直接冲了上去。
    布偶的行动不算很快，但数量繁多，应对起来格外不方便。
    卓九拿刺刀刺穿了几只布偶的肚皮，眼看着即将冲进去，结果被最后一只布偶熊拦下，偏偏刺刀来不及回转。
    卓九咬了咬牙，心想反正现在他们也是不死身了，干脆直接撞上去，准备硬吃布偶熊的啃咬。
    尖牙入骨，剧烈的疼痛让他眼前一黑。
    生命迅速流逝的感觉唤醒了生物最本能的恐惧。
    卓九瞪大了眼眸：怎么回事？！
    难道他的不死身关键时候没有了？
    就在他被布偶熊撕咬着无法脱离时，一道漆黑的液体席卷过来，将他整个人裹走！
    卓九惊魂未定地站稳，捂着肩膀有些吃惊地看着身边的人：“殷流明？”
    殷流明道：“小心点，这些玩具熊的嘴巴是真正的死亡之地。”
    卓九干巴了一下：“啊、多谢……”
    殷流明点点头，似乎完全没在意救了卓九的事，和身边一个染了黄头发的阳光青年道：“韩彻记忆中是这里吗？”
    青年点点头：“嗯。”
    “走。”
    卓九看他们往前走，猛然清醒过来，慌忙提醒了一句：“小心点，这些熊……”
    没等他提醒的话说出口，就见殷流明和那青年一起冲上去，一阵令人眼花缭乱的刀光闪过，那些让他头疼不已的玩具熊像稻草一样齐刷刷地倒了下去。
    卓九整个人都呆了。
    “打得不错。”
    “哈哈，都是韩彻教我的……你也挺厉害。”
    “确实。”
    “你还真不客气啊……”
    殷流明和连宇——恢复自己身体并想起自己名字的布偶猪——一起，踏入了云霄飞车的入口。
    连宇小声道：“按照韩彻的记忆看，这里就是布偶生产工厂——所有的布偶都是在这里制作的。”
    包括玩家三次机会用完之后变成的布偶。
    殷流明点点头。
    连宇有些不安：“你确定韩彻的身体真的在这里？”
    “不确定，走一步看一步。”
    连宇忍住吐槽的冲动，把短刀咬到了嘴里，强迫自己不继续啰嗦。
    他们进入云霄飞车的候车厅，找到了服务处。
    服务处有监控整个云霄飞车流程的摄像头，他们借此看到了云霄飞车的全貌。
    虽然没有客人，但云霄飞车依然在全面地运转着。
    在登车和下车的地方，有几个发条修理工忙碌着。他们从一根大管子里搬出一具人类的躯体，然后仔细地绑在云霄飞车的座位上。
    殷流明看着那张有些熟悉的脸，微微蹙眉。
    周子祺。
    等人绑好了，发条修理工发动了云霄飞车，云霄飞车缓缓开动，逐渐加速，飞一般地窜了出去。
    这个梦境的游乐场里，云霄飞车只需要转一个完整的圆圈，就可以返回原地。
    等车子重新停到登车处，座位上原本的周子祺躯体已经变成了一个兔子玩偶。
    发条修理工把兔子玩偶拿起来，机械履带倒转，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殷流明和连宇示意，一起跟了上去。
    发条修理工把新制作的布偶兔子拿到阳台。
    那里有一只和正常人等身差不多大玩具熊，只是胸口的拉链拉开，露出了里面白花花的棉絮和一根管道的入口。
    发条修理工把布偶兔子丢了进去。
    殷流明和连宇等发条修理工离开了，才走到了那只玩具熊旁边。
    这只玩具熊和他们在惊悚屋看到的玩具熊几乎一模一样。
    殷流明走上玩具熊胸口，用脚尖踢了一下那处黑峻峻的管道入口：“敢下去吗？”
    “当然。”连宇摩拳擦掌，“之前要不是因为布偶身体太胖了，我早就跟你一起下去了！”
    殷流明挑眉，率先跳了下去。
    ……
    滑过漫长又漆黑的滑梯管道，殷流明和连宇终于见到了光明。
    他们落在了宛如流水线工厂的履带上。
    旁边还有一些发条修理工正机械地走来走去。
    其中一个发条修理工正拿起那个布偶兔子，很耐心地在它的后背上嵌入发条。
    随着发条一圈一圈地扭紧，那只布偶兔子的胸口浮现出周子祺紧紧闭着的双眼。
    连宇吃惊地捂住嘴：“这……”
    他原以为他之前布偶状态时就是单纯的意识附到了布偶身上，却没有仔细想意识凭依的媒介是什么。
    殷流明点点头：“没错，发条才是你们——不，应该说我们的意识本体。”
    当玩家三次机会用完之后，发条会被回收到玩具工厂，然后安装到布偶的身上，成为其他玩家的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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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发条童话游乐场（十）

    另外一个发条修理工“嘎啦嘎啦”地转动到殷流明和连宇面前, 看到他们两个时呆了一下，似乎没想通为什么这两个布偶这么奇怪。
    殷流明和连宇直接从履带上跳了下去，在发条修理工反应过来之前就逃跑得没影了。
    连宇一边跑一边问：“去哪找韩彻的身体？”
    “会有很多玩具的地方。”殷流明躲过发条修理工的攻击, 快速解释，“韩彻这种成为布偶、又变回玩家的人，他的身体应该在类似于废弃物堆积的地方。”
    玩家第一次变成布偶之后，使用的就是自己的身体制作的布偶, 所以意识和记忆都相对清醒；但韩彻和连宇利用梦境机制交换身体，韩彻用了连宇的玩具人, 导致他的记忆出现了问题。
    在殷流明面前，连宇咬了韩彻之后, 连宇回到了自己的玩具人身体，但韩彻整个直接消失了。比起反复利用的玩具人, 布偶更像是一次性用品——一直都有新玩家进来, 也一直都有布偶被废弃。
    韩彻的布偶身体既然没有被玩家杀死, 那应该就在工厂的废弃玩偶堆积处。
    连宇在工厂里转了半圈, 找到了一台抓娃娃机：“是这里吗？”
    殷流明拆掉跟过来的修理工的发条：“或许。”
    连宇有些焦躁：“哪个是韩彻啊！”
    “你自己分辨。”
    “靠！”连宇爆了个粗口, “都背对着我，我哪分得出来！”
    殷流明再拆掉一个，还有空道：“之前韩彻在射娃娃台上可是精准找到你的。”
    那时候韩彻甚至还是失忆状态。
    连宇拍了拍自己的脸，咬牙道：“行吧，那找错了别怪我！”
    他抓了抓头, 开始操纵娃娃机。
    过了片刻, 连宇欢呼一声：“耶！抓对了！”
    殷流明走过来，看到了连宇正拖着一只布偶牛，吃力地往门口走：“靠，他这也太重了！”
    “再去找到他的发条就行了。”
    这个玩具工厂里的地形很简单, 只有一个门口。
    殷流明和连宇从门口冲出去，看到的就是一条如同医院走廊一样的过道，还能闻到清晰的消毒水味。
    走廊的尽头只有一扇标着305病房的门矗立。
    冰冷的走廊、刺鼻的消毒水和头顶幽暗的过道灯，构筑起带着清晰死亡与孤寂的世界。
    和之前充满了各种幻想的游乐场有着天壤之别。
    殷流明眼眸中闪过一丝意外，微微蹙眉：“看来我之前考虑的可能有点问题。”
    “什么？”
    殷流明没有回答，只迈步向前，走到病房门口，静静呼吸了一口，然后推开了门。
    病房很小，房间里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桌子。
    床上躺着一个紧闭双眼、脸色苍白的小女孩，穿着一身病号服，身边还躺着一只可爱的洋娃娃。
    月月。
    殷流明神色怔忡了一下，随后呼了口气，叹道：“果然，是我想错了。”
    连宇拖着布偶牛进来，被殷流明的谜语搞得一脸懵逼：“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月月怎么在这里，这是她的死者之梦吗？”
    殷流明道：“抬头看。”
    连宇抬头，顿时吃惊地张大嘴：“哇哦。”
    病房里的天花板是透明的，能够看到上面一层的场景。
    上面不是其他病房，而是可乐天棉花云、面包墙壁糖果灯。天空还在飘荡着浅蓝色的可乐雨。
    就是他们刚刚离开的那个游乐场。
    连宇呆了：“月月就一直躺在这个病房里，抬头看着上面的游乐场？”
    一个人，孤单又寂寞地仰望着欢乐的世界，陪伴她的却只有冰冷与死亡。
    连宇有些同情地看了眼月月。
    月月躺在病床上安安静静，宛如睡美人。
    殷流明抬头思忖了一会：“我们现在回去。”
    连宇看了眼自己拖着的大布偶牛，哀叹了一声：“靠，这玩意这么重！”
    就在这时，他们脚下忽然传来了一阵震动。
    殷流明蹙眉，后退了一步。
    “哐啷！”
    随着一声巨响，病房的地板上骤然被劈开了一个大洞！
    一只硕大漆黑的虫子脑袋钻了出来！
    连宇慌忙抽出刀，站到了布偶牛前面。
    殷流明摆摆手，十分淡定：“自己人。”
    虫子从地上的洞里飞出来，带起下面的人。
    沈楼打了个响指，把深海猎虫收回图鉴，挑了挑眉：“好久不见。”
    连宇呆呆地看着这个和殷流明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整个人都傻了：“殷大佬，这是你的身体？成精了？”
    沈楼微笑道：“你好，我是殷流明的第二人格。”
    连宇震惊：“哈？”
    殷流明不得不开口：“玩得很开心？”
    沈楼挑了挑眉，唇边含笑：“当然。”
    他蹲下来，一只手伸到殷流明面前，将一只彩色的气球的线递到殷流明手里，神色温柔，“送你的礼物。”
    连宇吃惊地用刀柄塞住嘴。
    殷流明无语地看着沈楼，伸出另一只手：“图鉴。”
    沈楼把图鉴递了过来。
    殷流明扛起图鉴按在气球上，气球“嗖”地一下消失在图鉴里。
    沈楼环顾一圈：“司和呢？”
    “在上面找人。”
    沈楼很自然地把殷流明抱起来放在自己肩膀上：“现在你们打算上去？”
    殷流明道：“你听得到？”
    “从下面看，这间房间的地板是透明的。”沈楼笑眯眯地道，“我已经把游乐场里的锡卫兵都打废了，实在没什么可玩的了。”
    “就这一个图鉴？”
    “还有一只布偶熊，叶青青拿着。其他的都是锡卫兵和修理工的变种，我追着洋娃娃到这里来的。”沈楼有些遗憾，“这两个小孩子的想象力太匮乏了。”
    他嘴里说的洋娃娃正躺在床上的小女孩身边，原本一直在假装只是一个普通的玩具，见无法隐藏了才猛然坐起来，森冷地盯着眼前的这群人。
    但它没有继续跑，而是双臂展开，挡在了躺在病床上的月月前面，凶狠地瞪着殷流明他们。
    沈楼挑了挑眉：“不跑了？”
    “不是想象力匮乏，而是只有一个人在想象。”殷流明手按在了图鉴上，看了眼那只布娃娃，出乎意料地没跟它计较，再次把深海猎虫放出来，“我们先上去。”
    他转头看向了已经傻掉的连宇，“怕虫子吗？”
    “不、不怕……”
    “那走吧。”
    ……
    司和怀里抱着一只布偶猪，不停地在电流枪雨中躲闪。
    作为深海幻蠕者，他可以随意改变自己的形态，比以前完全是人类的玩家状态要强了很多。就算变成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他的意识和神智都和以前完全一样。
    某种意义上来说，现在他倒是更容易闯关。
    司和不无自嘲地想。
    可惜深海幻蠕者的攻击能力着实太差，他以前也不是战斗系的，只能循着那些锡卫兵攻击的间隙去卸掉他们的发条。
    当初和司诚一起闯关的时候，他本来想主动承担占据危险位置的攻击手，但他们兄弟拿到的奖励是根据他们性格来的——性格更激烈的司诚得到了攻击向的强化，他则拿到了防御向的奖励。
    费劲地解决掉这批锡卫兵，司和变回人形，几个刚才被追杀的玩具人互相对视一眼，过来道谢：“谢谢你救我们。请问你是……”
    司和停顿了一下，道：“我是殷流明的召唤兽。”
    几个玩家脸上泛起茫然和惊讶。
    ——那个最早拥有不死身的玩家？
    他在这个被封印一切能力和道具的梦境里是怎么召唤的？
    但无论如何，都是对方救了自己——尽管他们现在是不死身状态，但之前有玩家被锡卫兵电倒在地之后被锡卫兵抓住然后丢到了玩具熊的嘴里。
    之后那个玩家再也没有出现过，可见他们还是会死的。
    司和摇摇头，刚准备离开，忽然感觉脚下一阵颤抖。
    他下意识卷住旁边的玩家向一旁躲开。
    然后地面一阵剧烈的爆炸，两只山一般高大、刀刃一般锋锐的爪子切开面包地面，从地下钻了出来。
    几个玩家“卧槽”了一声：“双胞胎还藏着这种后手？”
    “这么大的怪恐怕得有3星了吧？”
    “不，因为我们缩得太小了……”
    司和把这些玩家丢在一旁，有些惊喜地走上前：“你们回来了？”
    他把手里的布偶猪递过去，“已经找到了。”
    殷流明点点头笑道：“辛苦你了。”
    沈楼一只手扶着肩膀上的殷流明，另一只手顺手接过布偶猪，交给坐在深海猎虫后背上的连宇。
    连宇一只手拽着一只布偶，确认了一下布偶猪胸口正中间的那张脸确实是韩彻没错，这才松口气，随后幸灾乐祸地道：“哈哈，现在你也变成猪了！”
    韩彻冷冰冰地扫了他一眼。
    连宇不知道想到什么，怂了一下，转头去看殷流明：“殷大佬，咱们接下来去哪？”
    殷流明道：“先把韩彻的身体拼好，然后我们去找阳阳。”
    几个人商议了一下，司和抱着连宇和两个布偶，沈楼带着殷流明，找了个角落研究去了。
    留下几个玩家震惊地面面相觑：“那个殷流明……怎么有两个？”
    “其中一个是他的身体吧？”
    “他的身体怎么能自己动？”
    “难道他是赶尸人？不是说从梦魇游戏外带来的能力不会被梦境剥夺么？”
    “说不定呢……”
    ……
    “所以，怎么拼起来？”
    连宇看看布偶牛，再看看布偶猪，迟疑道，“把脸扣下来？”
    韩彻继续冷冷地盯着他。
    殷流明坐在一旁微笑着看热闹。
    沈楼挑眉：“你喜欢看爱情喜剧？”
    殷流明顿时收起了笑容：“没有。”
    连宇瞪大眼睛：“屁个爱情喜剧！你们是不是瞎啊！”
    沈楼继续挑眉：“当事人一般很难看清这种CP感。”
    他这话说完，就看到司和用一种很难以描述的眼神看着他。
    沈楼：“？”
    司和收回目光，咳嗽了一声：“没什么。”
    殷流明把事情扭回正轨：“把韩彻的发条安到他真正的布偶身体里就可以了吧。”
    连宇怔了一下，下意识道：“可是把发条从布偶身体里拿出来，他不就死了吗？”
    殷流明道：“我猜测发条转移到真正的身体里之后应该不会有事——当然，这要你来决定。”
    连宇呆了一下，本能地看向了韩彻。
    韩彻淡然地看他，眼神依然像过去一样古井无波。
    连宇抿唇停顿了很久，还是有点缩：“要不，就让他先这样？我们破关之后再看……”
    “现在就做。”
    韩彻开口，直接打断了他的话，“你来。”
    连宇抱着头：“不不不！我手笨啊！万一把你弄死了怎么办！”
    韩彻道：“你又不是第一次把我弄死。”
    连宇：“所以你还想再死一次吗！”
    韩彻不耐烦了：“快点，别浪费时间。”
    连宇顿了顿，咬了咬牙：“行吧！你死了大不了我陪你！”
    他把韩彻的布偶猪身体按倒，拉开身体后方的拉链，颤抖着把手伸进去，摸到了里面那根发条。
    连宇狠了狠心，把发条拧了下来。
    韩彻在布偶猪胸口的脸瞬间失去全部血色，双眸阖上，了无生气。
    连宇定了定神，吐了口气，颤抖着把布偶牛翻过来，将发条塞了进去。
    因为太过紧张，他手抖了好一阵子才把发条拧在正确的位置。
    随后连宇把布偶牛扶正，紧张地盯着它的胸口，两只手握在一起不停发抖。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就在连宇脸上的绝望越来越明显时，他面前的布偶牛忽然“Boom”一下爆开！
    棉絮散落一地，而在棉絮中间，一个影子迅速扩大，眨眼间就从一个小得几乎看不见的点变成了一米八高的大活人。
    韩彻的睫毛动了动，慢慢睁开。
    沈楼把殷流明从地上拿起来，挑眉看着这一幕。
    韩彻垂眸停顿了几秒，似乎在整理自己混乱的记忆。
    随后他重新睁开眼，看着殷流明：“多谢。”
    殷流明笑了笑：“不用。”
    连宇一口气吐出来，整个人直接瘫了。
    他后怕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随后反应过来：“是我把你搞回去的吧，你怎么不谢我？”
    韩彻像沈楼拿殷流明一样把他从地上拎起来：“嗯。”
    连宇嘀咕道：“就一声‘嗯’啊？你不知道我有多慌！万一真把你搞死，那就是真的死了。”
    “不会。”韩彻扫了一眼微笑的殷流明，“殷流明有准备。”
    连宇傻了：“哈？”
    殷流明笑了一声，没有否认。
    他的图鉴里有发条修理工——发条修理工的技能正是修理玩具。所以哪怕连宇搞出什么岔子，发条修理工也能把韩彻修好。
    在此之上，既然韩彻愿意和连宇玩点情趣，那他当然乐得看热闹。
    既然现在韩彻已经恢复真正的躯体了，他们也可以去见一见这个梦境真正的Boss了。
    ……
    阳阳一脚踩碎了一个玩家的玩具人躯体，将里面的发条狠狠地碾碎，可爱的脸蛋上一片咬牙切齿，低声喊道：“都是你们的错！都是你们的错！”
    他忽然心有所感，转过头看向了摩天轮的下面。
    阳阳鼓起脸，丢掉了怀里抱着的玩具车：“你们这些坏蛋，终于被我抓到了！”
    殷流明看了眼这片充满甜香与快乐的世界：“你为什么这么生气？”
    “这还用问！”阳阳喊道，“都怪你们，月月不理我了！”
    他手一挥，从地下钻出许多玩具熊和锡卫兵，虎视眈眈地扑向殷流明他们。
    恢复真身的韩彻手一挥，一把雪亮的长刀出现在他掌心，随后横刀一挥——
    “嗤啦！”
    所有布偶熊和锡卫兵都被拦腰斩断。
    阳阳一下子傻了。
    殷流明道：“你们兄妹俩感情很好？”
    “当然！”阳阳鼓着脸，“我是月月的哥哥！月月是我的妹妹！”
    “她死了也对你没影响吧？”
    “我不会让月月死的！我是哥哥，哥哥要保护好妹妹！”阳阳气的小脸涨红，“等我把你们都踩碎了，就去把月月哄回来！”
    殷流明看着阳阳怒气冲冲的神色，微微一叹，神色旋即冷漠下来：“可是你却要害死她了。”
    阳阳呆了一下，随机反应过来：“你胡说！”
    殷流明道：“你们兄妹俩是在游乐园遇到了绑匪，然后被□□电晕，塞进布偶套装里想要拐走吧？”
    阳阳的脸扭曲了一下：“对！你们这些坏人……”
    “然后你们当中的一个就被闷死在了布偶装里。”殷流明看着他，缓缓地问，“你怎么知道死掉的是月月而不是你呢？”
    阳阳怔忡了一下，下意识道：“因为我没死啊……”
    “你没有死的话，为什么梦境里全都是快乐的童话？”殷流明凝视着他的眼眸，“死亡对于死者来说是死亡，对生者来说却是难以弥补的伤痛悲怆。”
    “我……”
    “你没死的话，为什么一直在这个糖果小屋里不肯出去？”
    “你没死的话……”殷流明说出了最后一句话，“为什么要幻想出另一个活生生的月月，陪着你一起过家家？”
    阳阳整个人都呆住了。
    从他的影子里，浮出一只熟悉的布娃娃。
    它脸上浮现出和阳阳一模一样的表情，从茫然变成震惊、从震惊化为惶恐，最后惶恐褪去，只剩下一片死寂。
    “轰隆！”
    震耳欲聋的坍塌声从他们背后响起。
    那座高耸入天际、由五颜六色的糖果拼凑而成的摩天轮就在殷流明他们面前轰然倒塌。
    爆炸出来的糖果碎块和烟尘在飞到他们面前时就化为了点点荧光，消散不见。
    浅蓝色的可乐雨变得更加稠密，湛蓝的天空颜色也渐渐褪色——好像刷在墙皮上的油漆干涸脱落，露出原本灰暗发霉的根基。
    阳阳站在那里，可爱的小脸蛋上没有任何表情。
    过了好一会，他才慢慢地开口：“对……好像是我死了……”
    他像是不确定一样，用奶声奶气的口吻又确定了一遍，“嗯，应该是我死了。
    “难怪月月变得好容易生气。”
    因为这个月月其实就是他自己。
    “难怪我什么都不记得。”
    因为他就是想借此逃避自己已经死亡的事实。
    “我死了……我死了……”
    阳阳的声音渐渐染上了哭腔，“我不想死，我还想买玩具，还想吃好吃的冰淇淋，还想跟月月一起玩……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他慢慢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了起来。
    殷流明默默地看着阳阳崩溃地哭泣。
    等阳阳哭声渐渐小了，他才道：“你已经死了，但是月月还活着。”
    阳阳茫然地抬起满是泪痕的脸。
    “如果你继续待在她的梦境里，总有一天她也会死。”殷流明加重了口吻，“你想让她陪你一起死吗？”
    阳阳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之前他以为死掉的是月月时，可以毫不犹豫地对殷流明说他们一起死了也无所谓——现实中有那些害人的大人，他们兄妹俩永远开开心心地待在这个甜美幸福的梦境里不是很好吗？
    可是现在死掉的是他。
    月月还活着。
    月月还活着。
    阳阳的嘴唇抖了抖，忽然抬起胖手擦了擦眼泪。
    他扶着台阶站起来，用力吸了吸鼻子：“我是月月的哥哥。”
    他声音颤抖，“哥哥要保护好妹妹。”
    “所以我要保护好月月。”
    大地发出哀鸣，天空开始坠落。
    两个追逐打闹的小孩子的影子嬉笑着从他们面前跑过，沿着地上洒落的石头，向着游乐场之外跑去。
    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甜甜的童声：
    “一个两个小朋友，
    手牵手进森林走。
    肚子好饿好饿呀，
    快要饿扁啦！
    糖果屋顶饼干墙，
    又香又脆又甘甜！
    我们吃饱啦！
    咦，怎么回家呢？”
    连宇望着这个渐渐崩溃的游乐场，长长吐了一口气：“原来这个游乐场就是一个童话。”
    《格林童话》里在森林里遇到女巫的糖果屋的兄妹俩最终逃回了家，但阳阳月月兄妹却只剩下了一个。
    他们脚下的面包地砖倾塌，所有人一起摔了下去。
    再着地的时候，已经是真正冷硬的砖石地面。
    殷流明抬眸，环视着这个冷清寂寞的游乐场。
    一只苍白的小手把阳阳遗留下的布娃娃捡了起来。
    月月把布娃娃抱在怀里，沉默了好一会，才低声道：“哥哥呢？”
    连宇有些同情这个小女孩，开口安慰道：“你哥哥已经转生去了，你不要难过，他也算迷途知返……你可以回到现实里去了。”
    “哥哥没有了？”
    月月茫然地抬起头，过于苍白的脸庞、蓝白相间的病号服在这个荒凉的游乐场显得十分诡异。
    连宇被这个小女孩看得背脊发凉：“怎么了？”
    月月握紧了手里的布娃娃，喃喃地道：“为什么……为什么？”
    “月月？”
    “为什么大人总喜欢管我们？”月月慢慢蹲下来，和阳阳基本无二的声音忽然抬高，变得十分尖利，“为什么？我不想回到现实，我讨厌大人！讨厌你们！都是你们的错！你们别想得逞！”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5-09 17:06:54~2021-05-10 15:24:5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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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7章 、发条童话游乐场（十一）

    大地开始颤抖, 整个游乐场正在扭曲。
    游乐场南北两端忽然拔地而起，在天空对接在一起；随后是东西方向，将整个游乐场变成了一个四四方方的立方体。
    每一面墙壁上的重力都不一样, 荒废无人的游乐设施发出老旧刺耳的“嘎吱”声，重新运转了起来。
    高耸的摩天轮倒立在他们头顶，“哐啷哐啷”地转动。
    每转动一圈，所有的游乐场设施都会褪去灰尘和铁锈, 响起欢快的BGM，重新焕发了生机。
    整个世界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魔方。
    每一座娱乐设施都在一个格子里, 像是被无形之手扳动一般，随时都在变幻着位置。
    连宇目瞪口呆地望着已经变成一座立体迷宫的游乐场：“卧槽, 我以为已经结束了？”
    “这就是小孩子的梦境的威力。”沈楼笑眯眯地道，“随意篡改梦境的规则, 随意调整梦境的场景。而且小孩子的脾气是最难以琢磨的, 你很难用言语说服他们。”
    想要暴力拆卸, 就要面对这种随时改变状态的离奇梦境；
    想要以智破阵, 就得耐下心来哄这些玩具被抢走的小孩。
    每一个玩家脚下的地砖骤然消失, 旋即摔落了下去。
    当他们的身影消失时，地砖再次合上，悄然无息。
    所有的娱乐设施上空都飘起了小丑脸的气球，密密麻麻汇聚在整片天空，宛如欢庆一般发出尖利放肆的嬉笑声；一排排的锡卫兵举着刺刀, 僵硬的脸面无表情, 向着设施里排队走去。
    月月坐在摩天轮的最高处，攥紧了手里的布娃娃：“你们就在这里好好玩吧！”
    ……
    殷流明被沈楼握在手心，避免了坠落的风险。
    沈楼周身泛起浅蓝色的光，让他慢慢飘落着地。
    一眼望过去, 一片黑暗。
    殷流明皱眉：“这是哪里？”
    “不知道。”沈楼摊开另一只手，轻轻呼了一口气，“但是很冷。”
    他嘴里哈出的水汽迅速凝成白雾，之后缓缓飘散。
    借着沈楼周围散发的光芒，殷流明能看到原本属于他的指尖泛起寒冷激起的绯红。
    或许是因为这具身体只是玩具的缘故，殷流明自己倒是没什么感觉。
    沈楼托着殷流明往前走了几步，随意地道：“脚下都是积雪……可惜，没有衣服可以换。”
    比起衣服，殷流明更关心另外一件事：“梦境还能发生变化？”
    现在这个状态的“发条童话游乐场”已经不能叫游乐场了吧？
    沈楼道：“一般来说，有两种极端情况会导致梦境发生剧烈变化——一种是涂梦者绝对理性，对自己的思维有绝对掌控能力，这种人的梦境基本就能完全按照他的想法来变动；另一种则是想象力极为发散、从没想过要掌控梦境，只是单纯随着自己的心意让梦境变化。”
    月月毫无疑问是属于后者。
    殷流明皱眉：“如果每一个小孩子的梦境都这么危险……”
    “你以为随便什么小孩做噩梦都值得被梦魇游戏挑中么？”沈楼轻笑了一声，晃了晃食指，“至少在我的记忆里，心理压力大到必须梦魇游戏来解决的小孩子梦境连所有梦境的百分之一都不到。”
    虽然小孩子的想象力和思维更加发散，但他们承受的压力和烦恼也远比大人要少。
    殷流明点点头，忽然抬眸。
    天上洋洋洒洒落下纯白的雪花。
    “或许这又是哪个童话。”殷流明伸出手，接住了一片飘落的雪，微微沉吟，“寒冷的雪夜……”
    沈楼手一挥，怒悔之火从图鉴里跳了出来。
    有了怒悔之火的温暖，他们暂且避开了被冻伤的威胁。
    向前走了没多久，周围的景色渐渐清晰了起来。
    空无一人的街道，冰冷沉默的房屋，漫天洒絮的大雪。
    殷流明忽然皱了皱眉：“你听到什么声音了吗？”
    “听到了。”沈楼已经向那边拐去，“有人在呼救。”
    他们转过一处拐角，在一座剧院模样的建筑角落，看到了一个穿着破破烂烂的小女孩，生满冻疮的手里正拿着一盒火柴，可怜兮兮地低声喊：“买一盒火柴吧，好心人！”
    殷流明和沈楼对视一眼。
    家喻户晓的童话故事，《卖火柴的小女孩》。
    不等殷流明说话，沈楼已经自发走到了小女孩面前。
    小女孩抬起无神的双眼，嗫嚅着嘴唇喃喃自语：“买一盒火柴吧，好心人……”
    沈楼伸手：“多少钱一盒？”
    “买一盒火柴吧……诶？”小女孩下意识又重复了一遍，之后才迟缓地反应过来，惊喜地抬眸，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沈楼。
    沈楼耐心地又问了一遍：“多少钱一盒？”
    小女孩瑟缩了一下：“一、一电池一盒。”
    “电池？”
    殷流明忽然想起在阳阳那个糖果屋游乐场里的时候玩的旋转木马游戏。
    玩家们想要补充自己的机会，就要从布偶的肚子里掏出电池和阳阳月月交换。
    因为玩具人身体里也有发条，殷流明怀疑他现在这具身体的肚子里同样有一枚电池。
    他抬眸看了眼沈楼，低声道：“用我换。”
    沈楼扬了扬眉，却没有听殷流明的话。他把殷流明往回握了一下，抬手抓起小女孩手里的火柴盒，轻轻打了个响指。
    怒悔之火喷出一团火焰，“噗”地点燃了那盒火柴。
    沈楼笑眯眯地道：“火柴已经烧掉了，但我没带电池怎么办？”
    小女孩傻了。
    她似乎没想到这个世界上竟然又这种无耻的人，欺骗一个可怜无辜的小女孩。
    小女孩动作迟缓地歪头停滞了好一会，才指了指沈楼手里的殷流明：“这个给我也可以。”
    沈楼伸出手指勾了一下殷流明的肩膀，笑道：“这是我最喜欢的玩具，可不能给你。”
    殷流明微微瞪了一眼沈楼，全身姿势紧绷，做好了战斗准备。
    然而卖火柴的小女孩没有攻击他们，只是扬起被冻得发青的小脸，喃喃道：“好心人，怎么可以欠债不还呢？你们没有电池的话，就帮我卖火柴抵债吧？”
    随着她的话语落下，天地骤然一片漆黑，随后又很快亮起。
    沈楼已经换了一身衣服。
    不合身的中世纪女童装束紧巴巴地勒在他的身上，原本能到小女孩膝盖的破裙子在他身上变成了超短裙；上身更惨，肩膀的线头几乎要被撑开，稍微动一动就能透过破补丁看到里面的肌肤。
    殷流明有些无语地挪开目光。
    最可怕的就是沈楼现在用的是他的身体。
    小女孩还站在原地，依然是那副小可怜的模样，低声道：“好心人们，你们卖出去一盒火柴，或者给我一个电池……”
    沈楼忽然迈步向前，一下子把她提了起来。
    殷流明则顺手一把把图鉴按在了小女孩头上。
    图鉴没有任何反应。
    沈楼把小女孩转了个圈，在她的后颈上找到了一枚小小的发条，略有些失望地把人放了下来：“又是傀儡。”
    殷流明道：“和控制假的月月一样——控制的人在哪？”
    沈楼道：“暂时没有看到人。”
    他们同时想到了当时解除假月月脖子上的发条时、从假月月怀里掉下来的那个布娃娃。
    那只布娃娃能够虚化、在黑暗和影子中行走，还能真正操纵傀儡行动。
    小女孩显然被这样意外的发展搞得十分茫然，呆愣了好一会才挣扎起来。
    沈楼顺手拔掉了小女孩脖子后面的发条，小女孩立刻死气沉沉地倒了下去，如同当初假月月倒下去一样。
    而她的影子闪了闪，竟然单独抛开小女孩本人直接飞走，融入一旁建筑物的影子中消失不见。
    沈楼把发条在手里抛了抛：“看来那个布娃娃不能操纵活人。”
    不然他都做到这份上了，直接操纵他的身体不是更方便？
    殷流明忽然抬手，向着沈楼一拳砸了过去。
    沈楼侧头躲开，眸底闪过一丝惊讶：“你突然犯困？”
    “不，我被操纵了。”殷流明踩着沈楼的胳膊向前走，对着他的脸再次一拳打了上去，叹了口气，“它操纵不了你，但是可以操纵我。”
    ……
    月月一个人坐在摩天轮里，眼前是一堆破破烂烂的玩具。
    她把那些玩具拼凑成跟她差不多高的人形，两只手伸在前面，咕哝了一句：“为什么不动？”
    玩具拼凑起来的人安静无声。
    月月眼眶里蓄了些眼泪，很快又擦干净：“可能是我拼错了……再拼一次。”
    “小妹妹，你这样是永远没法把他拼起来的。”
    蓦然，一个声音从一旁响起。
    月月猛然抬头，看到摩天轮包厢的外窗上趴着一只有些滑稽的布偶兔子，兔子胸口还露着一张略带病容的脸庞。
    月月下意识向后躲了一下，随后充满敌意地道：“你是坏人！”
    布偶兔子胸口的人脸露出一丝笑容：“我是坏人，但是你不想让阳阳回来吗？虽然你找不到他，但既然这个梦境还没有崩塌，意味着他的灵魂一定还在梦境的某个地方存在。”
    月月眼前顿时一亮。
    阳阳消失以后，她难过得要死，但始终怀着一丝幻想：说不定阳阳只是偷偷跟她玩捉迷藏呢？说不定她把这些讨厌的大人都赶走之后，阳阳还会回来继续陪她一起讲故事、玩游戏。
    现在终于有另一个人告诉她：阳阳还在、阳阳没有消失，顿时给她注射一针强心剂。
    月月仍然有些犹疑：“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这个梦境是如此的瑰丽而完善。”布偶兔子笑容愈发明显，双眸发亮，脸颊上染上一抹亢奋的绯红，“虽然是与现实世界截然不同的法则，却自有一套运转的逻辑！而且它竟然能完全摆脱梦魇游戏的侵扰，成为独立于梦魇游戏和现实世界之外的独立梦境——不，甚至可以说是一个成长中的小世界了！”
    布偶兔子诚恳地感叹，“你和你的哥哥太有天赋了……倘若你们将来成为作家，一定能创造更多美丽的世界。但是现在这个梦境还不能脱离你们而存在，如果阳阳完全消失了，这个梦境会彻底破碎，而你也会被直接赶回现实世界的。”
    月月顿时忘掉了眼前的布偶兔子是不是坏人，委屈地道：“那他为什么不出来？”
    布偶兔子道：“也许是讨厌你了。”
    月月眼眶顿时红了，大声道：“哥哥才不会！”
    “他一个人或许不会，但他被别人骗了呢？”布偶兔子声音渐渐放缓，“想想是谁打扰了你们的快乐童话，是谁让阳阳突然消失的？”
    月月呆愣了好一会，两只手握紧了病号服。
    隔了一会，她忽然警惕地抬起头：“你也是坏人！我不相信你！”
    布偶兔子微笑道：“信不信，为什么不自己去确认一下呢？看看阳阳是不是在他们那里……你对这个梦境有完全的掌控能力，完全可以带着我，如果我说谎了，你直接把我拆掉就好了。”
    月月双拳握紧，过了半天，才小声道：“你们不能再骗我了……”
    ……
    虽说殷流明出拳又快又狠，但现在他毕竟还是只有十几厘米高，想打倒沈楼完全是不可能的事情。
    沈楼一只手拎着殷流明的后颈，饶有兴趣地挑眉：“看你这张牙舞爪的样子还挺可爱。”
    殷流明臭着脸：“它什么时候停下来？”
    “明知道无用但还是要操纵你……很有小孩子的撒气风格。”沈楼评价道，“我挺讨厌熊孩子的。”
    殷流明道：“熊孩子的出现离不开熊家长的教育——那么，你准备这样拎我到什么时候？”
    沈楼笑了起来：“好吧，我找找那位幼稚的傀儡师。”
    沈楼往前走了几步，过于狭窄的衣服勒得他十分难受，抱怨道：“这身衣服还真是不方便。”
    殷流明道：“那就不要随便惹事。”
    他本打算被卖火柴的小女孩拿去，借此打破原著童话的走向——按照之前阳阳月月的童话扮演风格，童话走到最后肯定要夺走他们一条命。
    他想打破童话的走向，直接让小女孩卖出去火柴，再看看小女孩打算去哪里。
    沈楼倒是心有灵犀也打破了童话走向……就是把事情都搞乱了。
    很显然幕后的那人也十分震惊，不知道该怎么发展，下意识选择了躲起来操纵殷流明发泄。
    “那个傀儡娃娃之前是在影子里潜行的吧？”沈楼打了个响指，把怒悔之火召唤出来，微笑道，“来为卖火柴的小女孩重写一个新的结局吧。”
    “被冻死的结局？”
    沈楼伸开手，怒悔之火凝成的猫落到他的掌心。
    沈楼轻轻挠了挠猫下巴，手指一点，一点蓝盈盈的光没入怒悔之火身体：“还记得《卖火柴的小女孩》最后写的什么么？”
    小女孩擦亮了所有的火柴，光芒比白天还要明亮。在光明和快乐中，小女孩和幻想中的奶奶一起升入了天堂。
    怒悔之火的火焰迅速膨胀，赤红的火舌高攀入天，将周围倒映出得比白昼还要明亮。随后火焰四散喷射，点燃了所有的建筑，连旗杆都没有放过。
    地上的积雪在高温下逐渐融化成污水。
    沈楼微笑道：“好了，火柴点燃了。”
    殷流明扯了一下嘴角，看着怒悔之火在沈楼的强化之力下将周围化作一团火海。
    真是硬核火柴。
    沈楼将怒悔之火遍布所有建筑的丁点角落，建筑物的影子不断缩减。
    殷流明被拎在沈楼手里，冷静凝神扫视着周围的环境，过了片刻，忽然道：“旗杆下面！”
    沈楼一指，一道火焰直接炸了过去！
    火焰轰炸到那点影子之前，一只熟悉的布娃娃从影子里脱出，黑豆眼睛死死盯着殷流明看了一眼，随后向上迅速飞离。
    殷流明还在乱舞的四肢骤然停了下来。
    沈楼嘴角噙上了一丝笑意：“抓到你了。”
    “好了，我们也该升入天堂了，奶奶。”他低头把殷流明重新放回自己肩膀，身上再次发出浅蓝色的光辉，带着殷流明向上飞去。
    穿过火海，抵达天空，布娃娃却已经不知去向。
    沈楼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让它跑了——它肯定是图鉴之一。”
    殷流明也叹口气道：“你一开始就把我当做电池给她，说不定我们能直接抓到他。”
    沈楼笑眯眯地道：“我怎么舍得把你交出去？”
    殷流明又扯了扯嘴角，一脸不信。
    沈楼重新下落，等落回地面，才发现场景已经变了。
    火海笼罩的冬日街道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鸟语花香的花园。
    殷流明扬眉：“场景变了？”
    他看了眼沈楼，发现沈楼身上的衣服也从刚才破破烂烂的小女孩服饰变成了裙摆及地、缀着眼花缭乱的流苏的公主装。
    ……穿在他自己的身体上，让殷流明怎么看怎么觉得别扭。
    沈楼倒是很满意：“可惜，不能从第三视角看。”
    殷流明道：“你可以现在从我的身体里出来。”
    沈楼笑眯眯道：“那么要换回来吗？”
    殷流明沉默了一下：“暂时不用。”
    其他玩家着急返回自己的身体是因为在玩具人模式下他们几乎没有任何战斗能力。
    但殷流明有个沈楼，不论打架还是使用图鉴的能力都不逊色甚至更强，让殷流明可以暂时不必急着回到自己身体。
    他隐约觉得双胞胎把进入这个梦境的玩家的意识丢到玩具身上并不单纯只是为了限制玩家的能力。
    沈楼猜到殷流明的想法，随意打量了一下周围：“公主装，这次是什么童话故事？”
    “迪士尼故事里十个有八个是童话故事，但是考虑到是给小孩子看的……”殷流明沉吟了一下。
    还没等他把候选项列出来，就听到一个略带惊喜的声音：“这位漂亮的小姐，你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哭泣？”
    殷流明抬眸看了过去，有些惊讶地扬眉。
    还是个熟人。
    那个看到好看的人就走不动路的李白酒。
    李白酒穿得破破烂烂，头顶滑稽的长尾帽，手里还提着个小篮子。
    殷流明瞬间清楚了他们现在是在什么童话故事里：“《白雪公主》？”
    沈楼“哦”了一声：“看来那个傀儡娃娃觉得你是世界上最美丽的人？”
    殷流明无视他，看向李白酒：“你怎么在这里？”
    李白酒挠了挠头：“我当时正在外面找你们，被布偶熊追赶，然后突然一阵地动天摇，脚下一空，就摔了下来——再睁开眼睛，已经变成现在这样了。”
    他指了指自己，苦笑道，“我们必须按照童话故事剧情走，不然就会开始四肢无力、逐渐失去生机。已经有人完全不能动了。”
    他有些迟疑地看了看大号的殷流明，又看看小号的殷流明：“流明，你这是……傀儡术吗？”
    沈楼挑了挑眉：“‘流明’？叫得这么亲热啊？”
    殷流明继续无视他，对李白酒道：“算是召唤术。既然这里是白雪公主的故事，那你们那里有七个小矮人？”
    李白酒点点头。
    “带我去看看，我或许知道怎么让他们重新动起来。”
    ……
    “在大约这个位置，手指刺进去，可以摸到发条。”殷流明检查了完全失去行动能力的玩家的玩具人身体，“把发条上紧就行了。”
    李白酒吃惊：“我们的身体里有发条？”
    另一个玩家对躺着的那个告了声罪，在他尾椎的部位摸了一会，皱着眉用力：“还真有！”
    随着发条的拧紧，躺在地上的那个玩家捂着屁股坐起来：“疼死我了！你戳错地方了吧！”
    那人讪笑：“抱歉，我第一次，业务不熟练。”
    原本躺着的玩家试着转了一下胳膊，惊喜道：“嘿，我真的能动了！”
    他看向殷流明，感激地道：“太谢谢你了！”
    殷流明摆摆手：“你们在这个童话里过了多久？”
    李白酒叹气：“快一星期了。”
    殷流明微怔——他从破开阳阳的糖果小屋游乐场到现在也不过才半天，李白酒他们竟然已经过了一星期？
    “这一星期我们都在反复出门——采摘——找白雪公主——回家中循环。”那个恢复行动能力的玩家用力抓了抓脸，“快疯了都！所以我才想试着去别的地方探索一下，结果就突然变得没法行动了。”
    殷流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李白酒高兴地道：“既然已经知道发条的原因，那我们可以想办法从这个童话故事里冲出去了！”
    殷流明出乎预料地摇摇头：“再等一等。”
    “等什么？”
    沈楼若有所感地眯起眼睛。
    殷流明扫了沈楼一眼，心情突然变好了一些：“等毒苹果；以及白雪公主的王子。”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5-10 15:24:56~2021-05-11 14:32:4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滴滴答 2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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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8章 、发条童话游乐场（十二）

    沈楼眼睛眯起, 盯着殷流明看了好一会，才漫不经心地道：“你想看你的身体被别人亲吻，我倒是不介意。”
    殷流明心情又坠了下去。
    但他还是道：“送毒苹果的王后、亲吻白雪公主的王子, 两个角色中一定有一个是那个傀儡娃娃操纵。”
    上次就因为沈楼自作主张把傀儡娃娃放跑了，这次一定要把它抓回来。
    沈楼和他对视了一会，耸了耸肩：“当然。”
    殷流明挪开了目光。
    李白酒等人虽然不知道殷流明怎么会变成一大一小两个状态，但既然殷流明解释成了“召唤术”, 那他们就姑且这么信了。
    等殷流明和沈楼争辩结束，李白酒才小心翼翼地道：“流明, 我们这里有床，你要不要先睡会？”
    一听有床, 殷流明神色顿时一亮：“那就睡吧。”
    《白雪公主》剧情里就是七个小矮人为白雪公主准备了床铺，所以这个小木屋里早就有第八张床了。
    虽然没有睡衣眼罩耳塞, 但殷流明还是很满意地躺在了久违的被褥上。
    他从图鉴书里把宝石人鱼芙兰召唤出来：“芙兰, 你的小提琴奏鸣曲能用吗？”
    芙兰先高兴地给了他一个抱抱, 随后乖巧地点点头, 从背后掏出一把小提琴, 迷惑地四下打量了一下。
    看到不远处的七个小矮人，芙兰顿时锁定了他们，如临大敌地举起琴弓。
    “不是对他们，是对我。”殷流明道，“催眠。”
    芙兰有些茫然地歪了一下头, 随后吐了个泡泡, 亲昵地和殷流明蹭了蹭，随后拉起了小提琴。
    悠扬婉转的音乐声缓缓流淌。
    躲在一旁好奇打量着殷流明的小矮人玩家们一个接一个迅速趴倒，叠成一堆呼呼大睡了起来。
    沈楼挑眉，从那堆玩家里拎出来一个, 转身走出了房门。
    ……
    李白酒被晃醒的时候，头还有些晕：“妈，我还不饿……”
    沈楼坐在他身边，微笑道：“这么大的儿子，我可不敢要。”
    李白酒揉了揉眼睛，回忆渐渐回笼，顿时脸色爆红：“对、对不起，我睡糊涂了……”
    他环顾四周，有些茫然，“我不是在屋子里吗？”
    沈楼脸不红气不喘：“嗯，你梦游走出来了，我担心你出事，跟出来看看。”
    “啊？我梦游吗？”
    李白酒仰头看着高大的沈楼。
    沈楼现在用的是殷流明的躯体，笑起来不像殷流明那样充满了客套和不动声色的疏离，反而多了一分随性和深藏不露的桀骜，让他气质和殷流明产生了细微的差别。
    李白酒刚刚平静下来的脸色渐渐又红了：“不、不管怎么说，都要谢谢你……”
    沈楼挑了挑眉，眼含深意地看着李白酒。
    他的声音刻意放缓了一点：“你和殷流明很熟吗？我听你喊他喊得很亲热。”
    李白酒挠了挠头，下意识道：“也不算很熟吧，只是一起合作过……”
    “合作过什么？”
    “就是扮演双胞胎的童话。”
    沈楼之前听殷流明简要说过一些，知道他们在另一边是陪伴双胞胎玩童话过家家，但具体细节并不清楚。
    看着眼前这个脸红心跳的傻白甜，沈楼的笑容加深了些：“能不能详细说说？”
    李白酒虽然被美色所惑，到底还有几□□为梦魇游戏玩家的理智，有些犹豫。
    沈楼道：“我是殷流明的召唤兽，我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否则他也不会和我一起是不是？说不定我能找到你们没发现的细节呢？”
    李白酒想了想，觉得有道理，放松了下来：“嗯，我和流明是在扮演小美人鱼的时候认识的……”
    ……
    因为李白酒和殷流明认识的时间很短暂，所以很快就讲完了。
    沈楼最后总结：“所以，他一共穿了两次女装？”
    李白酒有些茫然：“嗯，是这样没错……”
    “跟他关系最好的是那只猪和那个失忆患者？”
    “这么说也没错……”
    沈楼一脸高深莫测，轻轻摩挲了下下巴：“难道他想要一身猪睡衣？”
    看殷流明和连宇韩彻一起下来，沈楼就猜到连宇和韩彻应该在殷流明“值得信任的人”范围内。
    看来和迟夕司诚他们差不多。
    沈楼满意地点点头：“我明白了，你做得不错。”
    李白酒感觉到有点怪——怎么搞得好像他在听沈楼的命令做事一般？
    但沈楼没给他思索的机会，拍拍膝盖站起身：“天色晚了，我也去睡一会。”
    沈楼揉了揉脖子，饶有兴趣地道，“太久没有用过肉身，困顿的感觉还挺新鲜。”
    ……
    按理说“白雪公主”都到小矮人的屋子里了，距离恶毒皇后到场应该也不远了——恶毒皇后第一次送来衣带、第二次送来有毒的梳子、最后一次才送来毒苹果。
    然而等了三天，还是没有一个人过来。
    殷流明站在木屋的房顶，心情恶劣地皱眉盯着远处的道路。
    这几天让芙兰在他睡前使用小提琴奏鸣曲的技能，希冀着能够被芙兰催眠入睡——然而其他小矮人们呼噜声震天响，他还是完全睡不着。
    反而因为催眠带来的困意加深，让他睡不着的脾气更加暴躁，特别想打架。
    他迫切需要恶毒皇后的出现让他发泄一把。
    不远处的草坪上，沈楼嘴里咬着一根草茎，悠闲地躺在那里撸着怒悔之火变成的猫，惬意自在。
    殷流明从屋顶下来，皱眉看着李白酒他们。
    因为得知了发条就是控制他们行动的核心，扮演七个小矮人的玩家这几天都没有按照童话剧情走。
    谁要是行动不能了，就让其他人帮忙紧一下发条。
    被人用手指戳尾椎的感觉不怎么好，但毕竟是梦魇游戏，而且也不会流血，很快他们就习惯了。
    殷流明停在门口，看着李白酒正给另一个人紧发条，忽然皱了皱眉。
    ——不对。
    现在剧情停滞了，小矮人们还需要走什么剧情？
    他仔细确认了一遍原著白雪公主里的剧情，又回想了一遍他们来的举动，眉头皱紧又松开。
    殷流明转头找到了沈楼：“你得去走剧情。”
    沈楼惬意地躺在草坪上撸着猫，懒洋洋地道：“什么剧情？”
    “白雪公主是小矮人们离开之后才溜进屋子，然后吃了一部分小矮人的食物，最后睡在了小矮人的床上。”
    这些沈楼一个都没做。
    沈楼撑起上半身，随性地道：“那就试试。”
    殷流明眯了眯眼睛，看着沈楼毫不惊讶的目光：“你早就想到了？”
    “唔，算是吧。”
    殷流明口气带上了一丝危险的温和：“为什么不早说？”
    沈楼对殷流明这种看似温和、实则暗藏怒气的表情已经十分熟悉，笑眯眯地道：“我只是想多休息一下——你现在是玩具人状态，是不是忘记了，正常人类的躯体需要进食和睡眠？”
    殷流明微怔。
    他进入这个梦境之后确实什么都没有吃过，差点以为这个梦境中玩家不会挨饿。
    沈楼故意道：“要知道你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可都是我为这具躯体提供能量，何况还打了这么多架——现在难得到了一个时间流速比梦境快的世界，当然要好好积攒一下力量。”
    殷流明不说话了。
    沈楼很懂点到即止，笑眯眯地道：“不过现在也休息得差不多了——咱们继续吧。”
    说着对殷流明伸出手。
    殷流明有些狐疑地看着他。
    沈楼说话一贯藏藏掖掖，像挤牙膏一样，总是到关键时候才肯吐露一点情报，问就是失忆了还没想起来、问就是刚恢复一点记忆想起来了，让殷流明经常怀疑沈楼的话到底真假几何。
    甚至他有时候觉得沈楼是不是压根没有失忆，就是纯粹在逗他玩。
    而且自从在这个梦境分开又重逢，殷流明总觉得沈楼对他的态度有了些微的转变——少了以前彼此心知肚明的防备和试探，多了几分亲昵和自然。
    就好像他们是认识很久的老朋友一般。
    殷流明若有所悟地垂下眼眸。
    ——这也是来自躯体的影响？
    之前沈楼俯身在索拉瑞夫人身上的时候，性格就变得略有些靠近索拉瑞夫人；现在附在他身上，难道性格也会向他靠拢？
    殷流明看了眼沈楼，恰好沈楼丢过来一个略带傲气的笑容。
    ——嗯，至少这一点上和他真是天差地别。
    这点认知在李白酒跟他说悄悄话时被瞬间击碎。
    “流明，那个……你的召唤兽是你分裂的人格吗？”
    殷流明正帮小矮人们把七张桌子、七套餐具摆好，听到这句话顿时有些诧异：“你怎么会这样想？”
    李白酒缩了缩脖子：“就是……感觉吧，感觉你们俩很像。”
    “除了相貌，哪里像？”
    “气质也很像啊。”李白酒把黄金餐具摆好，对上殷流明有些不善的表情，连忙解释，“我指的是晚上的你——那时候你们俩很像。”
    殷流明微微一怔。
    如果不是李白酒说话的时候表情很诚恳，他一定以为李白酒在开玩笑。
    殷流明沉默了片刻，刚想说话，就听到沈楼的声音：“该走剧情了，小矮人。”
    “诶，来了！”
    李白酒对殷流明抱歉地一笑，跑过去走白雪公主的剧情。
    白雪公主在七个盘子里挨个吃了一点面包红酒，最后躺在第七个小矮人的床上陷入了沉睡。
    七个小矮人回家之后发现了公主，得知公主的事情后邀请公主住下，白雪公主从此就住在了小矮人家里。
    殷流明坐在窗台上，看着沈楼安详地躺在第七张床上，隐约还能听到他细微有节奏的小呼噜。
    竟然睡得这么熟。
    殷流明慢腾腾地卷着一根草茎，眸色微沉。
    偏偏沈楼走完剧情之后还要感慨一句：“睡得真舒服——可惜没有睡衣可以换。”
    殷流明不想理他。
    他那套兔子睡衣就因为沈楼乱搞被童话故事变没了。
    ——李白酒说沈楼跟他晚上的状态很像绝对是眼睛不好使吧？
    ……
    走完白雪公主的剧情，恶毒皇后终于来了。
    又是熟人。
    殷流明坐在沈楼肩膀上，看着卓九手里拿着丝绸腰带，茫然地对着沈楼比划。
    按照第一次剧情，恶毒皇后要把白雪公主用腰带勒住腰勒死——问题是现在他们身高差差距太大了，这得“白雪公主”躺下来才行吧！
    殷流明没有多费口舌，直接向卓九解释了发条的问题，问卓九那边有没有那只能操纵人的傀儡娃娃。
    卓九看到殷流明之后本有些提心吊胆——他和殷流明关系并不算好，还曾经试图坑过殷流明，现在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生怕殷流明报复。
    没想到殷流明只打算了解情况，暗地里松了口气，摇摇头：“王宫那边只有扮演仆人的几个玩家。”
    “魔镜呢？”
    卓九道：“魔镜是个布偶人。”
    殷流明挑眉。
    那些变成布偶的玩家也掉进这些童话世界里了？
    既然恶毒王后和魔镜都不是傀儡娃娃，那最大的可能就只剩下……王子。
    殷流明只要催促卓九尽快过剧情。
    腰带杀、毒梳子杀、毒苹果杀。
    沈楼吃下毒苹果之后，立刻毫无声息地倒在地上，呼吸停止、身体冰冷。和之前的伪装不一样，看起来如同真的死了一般。
    殷流明心头微微一紧，下意识看了一眼卓九。
    卓九慌忙摆手：“剧情里的道具就这一个……”
    一团蓝色的光从殷流明的本体里钻出来，凝聚成沈楼原本的模样。
    他懒洋洋地道：“放心，有我呢，死不了——都说了我能给你解毒。”
    殷流明暗地里松了口气，旋即意识到自己刚才第一时间紧张的不是自己的身体是否安全，而是沈楼是否会出事。
    殷流明不动神色地皱皱眉，压下了那种怪异的感觉。
    七个小矮人哭完了，抬着水晶棺准备下葬了，王子还是没有出现。
    小矮人们是十几厘米高的玩具人，要抬一米八的身体实在太为难他们。好在沈楼不介意动用一点力量，让水晶棺飘起来。
    眼看天色要晚了，王子还是没出现。
    沈楼的虚影坐在水晶棺上：“王子再不来，就可以给白雪公主扫墓了。”
    殷流明抬眸环顾四周，思索片刻后开口：“或许王子已经出现了。”
    “在哪里？”
    殷流明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我。”
    只有他一个人没有获得任何角色。
    沈楼诧异地看着他，过了一会才有些古怪地道：“你倒是挺自恋。”
    殷流明已经渐渐习惯了沈楼的重点偏颇：“上一个童话里，傀儡娃娃操纵卖火柴的小女孩被我们直接拆掉，这次应该会吸取教训，不会拿出太明显的傀儡。”
    最好用的傀儡毫无疑问是这些没有回到自己身体的玩家。
    “现在它应该已经藏在某个人的影子里了。”
    沈楼挑眉：“那么，要放火吗？”
    殷流明摇摇头：“玩具人撑不住怒悔之火。”
    沈楼毫不意外地看着他。
    “关键是要知晓傀儡娃娃的目的是什么……”殷流明走到自己的躯体的脸部上方，低着头俯视自己的身体。
    白雪公主的童话有很多版本，有说王子亲吻公主的、也有说是水晶棺震动把苹果咳出来的。
    要亲吻自己的身体……
    水晶棺半合，将棺内沉睡的俊秀的脸庞露在外面。
    近距离看自己的“尸体”会给人一种十分诡异的错位感。
    正常人都会下意识产生“我是不是已经死了”的怀疑，进而对自己的世界观和人生观产生质疑。
    殷流明也确实在某一瞬间怀疑他到底是活着还是死了。
    而就在他因怀疑而恍惚的一瞬间，整个人忽然僵硬了一下。
    随后他的手脚自己动了起来。
    殷流明神智骤然清醒——他又被操纵了！
    然而这次他想说话却发现自己一开口说的是其他的内容：“让我一个人好好思考一下。”
    之前他被控制身体依然可以说话。
    这次从身体内部泛起强烈的无力感，好像温泉泡得太久、又好像灵魂无法完全掌控躯体一般。
    殷流明醒悟过来。
    他的发条松了。
    是因为他没有按照王子的剧情路线走、还是因为他刚才对自身的存在产生了怀疑？
    刚才那种身体难以掌控的软绵绵的感觉，和连宇曾经说过的变成布偶后的感觉几乎一样。他来到这个梦境没多久，而在这个梦境里时间久了的玩家，或多或少都会被梦境侵染，产生对现实存在的怀疑。
    殷流明“看着”自己独自一人慢悠悠地走向了一旁的树丛。
    树丛一角，地上的浅影中慢慢露出半个布娃娃的脑袋，漆黑的眼珠紧紧盯着他。
    是那只傀儡布娃娃。
    殷流明心头雪亮——他之前就在思索，傀儡娃娃追着他们过来的目的是什么。
    月月把所有玩家再次关进童话故事里，目的应该是囚禁和泄愤。
    这次的童话故事里，当违背剧情时直接会让发条松动，而发条彻底松下来，玩家连变成布偶的机会都不会有，真的再无回天之术。
    不像之前在摩天轮包厢里还有门口可以逃走，上次沈楼向上飞都没飞出童话故事的边界，说明月月铁了心要把他们囚禁到死。
    那傀儡娃娃过来的目的是什么？
    总不会是来看笑话的吧？
    现在殷流明隐隐感觉到——傀儡娃娃的目的可能是他。
    想到这一点，殷流明反而放松了，任由自己被傀儡娃娃操纵着一点一点走向它。
    就在他即将走到傀儡娃娃所在的影子处，一只半透明的手忽然将他拎了起来。
    沈楼一只手握住殷流明，另一只手毫不迟疑地抓向了阴影中的傀儡娃娃。
    傀儡娃娃看到自己的猎物被抢，愤怒地发出无声的尖叫。
    沈楼微笑道：“不好意思，这是我的，不能给你。”
    失去了布娃娃的控制，殷流明的手脚无力地塌下。
    傀儡娃娃想要故技重施，直接下潜到影子里；然而脱离了肉身的沈楼似乎也有穿透虚幻的能力，右手直接伸进了影子中，嘴角微微一挑，含笑道：“抓到你了。”
    收回手时，已经把那只布娃娃提到了手里。
    布娃娃挣扎着，两只手臂挥舞，盯着沈楼的虚影，随后有些茫然地歪头，似乎在疑惑自己为什么控制不了沈楼。
    沈楼笑眯眯地道：“你最好先安静一点。”
    他把殷流明拎近自己的脸，挑眉，“我就感觉你刚才怎么有点不对，原来是被操纵了。”
    殷流明耷拉着头没有说话。
    沈楼道：“怎么突然不理我？”
    殷流明还是不说话。
    沈楼眯了眯眼睛，大拇指将殷流明的下颌轻轻抬起，端详了好一会，才皱起眉。
    他看了眼布娃娃，“你干的？”
    旋即摇摇头，“你这么笨，应该不会。”
    布娃娃气得想挠他，然而挥舞手臂打到沈楼胳膊上，只激起一层涟漪，宛如穿透水面上的虚影。
    殷流明面无表情地看着沈楼，心想沈楼大概要多久能反应过来是发条松了。
    沈楼装模作样地把殷流明颠来倒去翻动了好几遍，才恍然大悟：“哦，你的发条也出问题了？”
    他扬扬眉，“希望不要觉得我在性骚扰。”
    说完他把布娃娃夹在胳膊下面，把殷流明翻过来，小心地戳到殷流明尾椎上。
    殷流明：“……”
    沈楼本来的模样也是一米八以上的大高个，手指比现在的殷流明胳膊还粗；好在他的手指可以穿透实体，直接伸进殷流明的玩具躯体内，找到了那根小得几乎摸不到的发条。
    捣鼓了好一会，沈楼才把殷流明的发条拧好，松了口气：“总算好了。”
    殷流明扶着额头坐直，适应了一下被晃来晃去的眩晕感，最后才道：“多谢——但是你可以让李白酒他们帮忙的。”
    他们的大小跟他更匹配一点。
    沈楼笑眯眯地道：“这种生死攸关的大事，我不放心。”
    殷流明揉了揉太阳穴：“你脱离我的身体之后，还在受身体影响？”
    沈楼一时没懂：“什么？”
    “没什么。”殷流明转开话题，看向了那只布娃娃。
    布娃娃被夹在沈楼腋下，似乎已经知道逃不掉了，别开头看着别的方向。
    这家伙是阳阳遗留下的东西，甚至可以说是阳阳分裂出的人格，脾气比阳阳坏得多。
    殷流明刚想跟它谈谈心，忽然感觉一阵地动天摇！
    宛如童话的画卷被撕开，他们面前虚空骤然破开了一道黑洞！
    一股强烈的吸力将沈楼、殷流明、那只布娃娃还有几个附近的玩家一起吸了过去。
    落入黑洞之前，他们听到月月含着一点怒气的声音：“找到你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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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发条童话游乐场（十三）

    黑洞的另一边, 露出了月月天真而怨恨的脸庞。
    殷流明冷静地向上伸手。
    沈楼浅蓝色半透明的身躯轻盈地飘过来，将殷流明捞在手中，然后一挥胳膊, 把其他几个被无辜卷进来的玩家也抓住。
    他甚至有余力脚尖一勾，把试图逃走的布娃娃也勾了回来。
    随后沈楼对着月月微微一笑：“来抓我们吧。”
    说完侧身一撞，撞破黑洞逃了出去。
    月月没想到有人竟然能够在这种情况下逃走，恼怒地叫喊了一声：“你以为你跑得掉吗！”
    黑洞合拢, 一切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
    ……
    沈楼带着殷流明轻飘飘地落在地上，微微伸了个懒腰：“暂时应该逃走了。”
    殷流明抬头看了他一眼。
    沈楼笑道：“怎么, 觉得我逃走很稀奇？”
    殷流明没有否认。
    以他对沈楼的了解，这货应该更喜欢直接A上脸, 而不是想办法逃走。
    “在那里打架很容易破开梦境之壁，迷失在虚无之海里。”沈楼道, “我自己倒是能找回去, 带着你可就不一定了。”
    殷流明略微垂眸。
    他不是很喜欢这种成为累赘的感觉。
    沈楼似乎预料到了殷流明的想法, 继续笑眯眯地道：“没有你, 我上哪找一个合适的契约者帮我收集图鉴呢？对了, 你的身体不用担心，我把司和留在那边了。”
    殷流明沉默了一下，没有纠结这个问题，转头看向了那只布娃娃。
    布娃娃被沈楼抓在手里，似乎在刚才破开黑洞的时候晕了过去。其他几个玩家因为被沈楼捏在手里, 除了胳膊腿生疼之外倒也无碍。
    沈楼把他们放在地上。
    殷流明环顾四周——他们似乎在一个花田里：“这是哪里？”
    “应该也是哪个童话吧。”沈楼看向殷流明, 轻轻挑眉，“这一身不错。”
    殷流明低头，才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白围裙、窄袖口的女仆装。
    殷流明臭了脸：“现在的童话主角都是小女孩吗？”
    “小孩子和小孩子更容易产生共情。”沈楼把他拎起来，“看看是什么梦境吧。”
    他们往前走了几步, 走到一处碎石板小路。
    从小路的另一头，急匆匆地跑过来一只兔子，嘴里还不停地喊着“要来不及了、要来不及了”。
    “《爱丽丝漫游仙境》？”
    沈楼挑眉：“好故事，适合梦魇游戏。”
    可以说是真人闯关游戏的童话版了。
    他们站在原地等那只兔子过来。
    当兔子跑近的时候，殷流明和沈楼脸上的笑容一起收敛了起来。
    近两米高的布偶兔子每一次踩地都会产生剧烈的震动。
    当布偶兔子跑到殷流明和沈楼附近时，速度逐渐减慢，镶嵌在胸口的病容对他们露出真挚的微笑：“又见面了，流明。”
    他看了眼虚蓝色的沈楼，“这位就是借用你身体的那位了？”
    殷流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沈楼十分配合地把图鉴掏出来。
    “先等等。”周子祺摆摆手，“我们现在一起掉进了月月的童话里，不如合作互赢？”
    沈楼指尖点起怒悔之火：“我不喜欢把威胁留在身边。”
    周子祺目光落在图鉴书上：“这就是那本传说中的游戏图鉴？”
    沈楼动作微微一顿。
    殷流明冷眼看着周子祺。
    “那你想必就是图鉴的书灵了。”周子祺虚弱地咳嗽两声，露出一个笑容，“既然你们已经知道我来自沉锚，那我也不隐瞒了——沉锚里有不少关于游戏图鉴的详细资料，相信书灵先生和流明一定用得到。书灵先生应该没有太多关于自身和图鉴的记忆吧？”
    沈楼道：“你觉得你有和我们谈条件的资本？”
    “我觉得还是有的。”周子祺叹道，“为了保证我任务一定完成，我的躯体上有一件道具，检测到我死亡的话会彻底爆炸，基本可以摧毁这个梦境——连同梦境里的所有玩家。”
    殷流明皱眉。
    “所以不妨合作？我保证离开梦境之前都不会对你们下手。”
    殷流明冷冷地道：“然后马上找机会将我们一网打尽？”
    “当然不。”周子祺道，“沉锚确实派我来暗杀你，但这前提是我能够活着离开梦境。毕竟没有什么比自己的命更重要不是么？”
    沈楼开口：“我们怎么相信你？”
    周子祺有些犯难：“如果我身上的道具还在，倒是可以跟你们绑定同生共死……”
    殷流明道：“不用——只要你把这个东西放在发条处。只要有任何问题，我们都可以引爆它。”
    他抬手，沈楼指尖上的怒悔之火落在他面前，变成了一只猫的形状。
    周子祺毫不犹豫地微笑道：“当然没问题。”
    怒悔之火烧穿了布偶兔子的后背，钻了进去。
    殷流明想了想，又看向了那几个被一起带过来的玩家——他们没有换装，还是恶毒王后和仆人的打扮。
    因为卓九那边的剧情已经结束了，所以他们跟过来一起看白雪公主的剧情，离水晶棺远了些，结果被一起卷了进来。
    殷流明还记得卓九有个没被梦境抹去的读心术。
    卓九缩了一下脖子，赶紧道：“我的读心术还能用。”
    沈楼则看了一眼其他玩家。
    另外几个人识相地走远了点。
    殷流明和沈楼对视了一眼。
    “你知道什么，可以说了。”
    “那就看你们想知道什么了。”
    沈楼略微沉吟：“你们知道图鉴是什么么？”
    周子祺想了想：“按照沉锚里搜集到的资料，梦魇游戏图鉴可以说是梦魇游戏里最接近‘真实’的存在——整个梦魇游戏都建立在梦境中，过去的梦境、现在的梦境、未来的梦境，包括人类和万物生灵，每一个梦都是梦魇的疆土。在这一切的虚幻中，图鉴、或者说图鉴代表的东西，是唯一的‘真实’。”
    殷流明抬眸看了眼沈楼。
    沈楼抱起胳膊：“这些我也知道。你们只知道这点？”
    “梦魇图鉴原本在梦魇游戏的最核心处，但很久之前，曾经发生过一件大事——有个玩家试图毁掉梦魇游戏。”周子祺眼眸中骤然点燃起光，言语中不乏惊叹，“梦魇游戏的庞大和可怕，任何一个玩家都十分清楚。它甚至能够颠覆整个世界！然而却有人试图挑战梦魇游戏的威严——最可怕的是，那个人竟然差点成功了。”
    殷流明想起沈楼说过，他依稀记得他曾经试图毁灭过世界。
    “他是怎么毁掉梦魇游戏的？”
    周子祺咳嗽了两声，两颊再次泛起一丝绯红：“他打通了当时梦魇游戏里所有的梦境！”
    殷流明和沈楼一起挑了一下眉。
    所有？
    梦魇游戏连接着世界上所有的梦境，甚至沟通历史和未来，哪怕逃避现实而被梦魇游戏挑中作为关卡的万中无一，那也是一个极为恐怖的数字！
    什么玩家破关的速度比诞生新关卡还要快？
    这真的还是人吗？
    “然后他用积攒下来的所有积分，向梦魇游戏许了一个愿。”周子祺又咳嗽了几下，呼了口气，“具体是什么愿望不知道，但是那一日，世界都在颤抖，梦魇游戏差一点点就崩溃了！那时候留下来的老玩家，猜测过他许愿可能就是想要毁掉梦魇游戏。”
    殷流明皱眉：“差了哪一点？”
    “有个神秘的人出来阻止了他，将他击败之后，把他的灵魂拆成了无数片，封印了起来——那个玩家的力量无人可匹敌，就连梦魇游戏都无法杀死他，只能选择封印。后来我们猜测封印的道具就是图鉴。因为之后梦魇图鉴出现在了商店的兑换栏中。”
    周子祺顿了顿，叹了一声，“可惜，任何人想兑换都提示没有资格。”
    “谁阻止了他？”
    周子祺遗憾地道：“这我们就不知道了。只知道那个人出现阻止了妄图毁灭梦魇游戏的玩家后就消失不见，谁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来、又去了哪里。”
    沈楼的神色逐渐变得微妙起来。
    殷流明冷不丁问：“这事发生在多久之前？”
    周子祺想了想：“梦魇游戏和现实世界时间流速不完全一致……以现实来算，大概是二十五年。”
    殷流明挑眉。
    “好了，这就是我知道的东西了。”周子祺看向了沈楼，眼神带了些试探，“这位书灵先生，有想起什么吗？”
    殷流明抬头看向了沈楼。
    如果周子祺说的是真的，那那个传闻中差点毁灭了梦魇游戏的玩家毫无疑问就是沈楼。
    这也和沈楼之前回忆的内容相符。
    问题是……现在的沈楼还记得当时发生了什么吗？
    沈楼摩挲着下巴，隔了好一会，才开口道：“那你们为什么追杀他？”
    他脸向着肩膀上的殷流明歪了歪。
    周子祺怔了一下，似乎没反应过来：“什么？”
    ——重点是这个？这个书灵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沈楼放下手：“你可别告诉我一个由排位玩家组成的公会，这么闲会去追杀一个普通玩家。”
    周子祺呆了好一会才清醒，露出一丝苦笑：“我只是听命行动，具体细节也不清楚……”
    沈楼“哦”了一声：“那你没用了——”
    “……不过我听更高级的玩家说，主要是因为流明可以破解双梦纠缠的梦境。”周子祺无奈地继续道，“再深层次的原因我真的不知道了。”
    殷流明看了眼卓九。
    卓九听了这么多劲爆的消息，完全不敢抬眼看沈楼，战战兢兢地道：“大、大致上没听出撒谎的痕迹……”
    周子祺又咳了几下，扬起微笑道：“我的诚意十足，流明，你们觉得呢？”
    殷流明和沈楼又对视了一眼。
    沈楼露出笑容。
    周子祺也露出笑容。
    旋即沈楼笑容一收：“我不相信你。”
    周子祺的笑容僵住。
    沈楼手指一勾，刚才钻进周子祺肚子里的怒悔之火从前面烧穿窜了出来，兴奋地绕着殷流明转了一圈，被沈楼拍了一下才委屈地缩回图鉴。
    从周子祺正面能看到里面那枚电池、和发条露出的一个小尖。
    如此空荡，以至于周子祺动作幅度稍微大点，电池就能直接掉出来。
    “那么，回头见。”
    沈楼扶了一下肩膀上的殷流明，笑眯眯地转身离开。
    剩下的玩家们慌忙跟了上去，没有一个留在周子祺身边。
    周子祺望着他们离开的背影，神情逐渐阴郁了下来。
    不过片刻，他表情回晴，微微叹口气，自言自语道：“果然没那么简单啊。”
    ……
    离周子祺远了，殷流明坐在沈楼肩膀上，敛眉沉吟不语。
    沈楼见状笑道：“怎么，担心我毁灭世界？”
    殷流明抬眸看了他一眼，思忖了一下，还是问出口：“周子祺说的内容你有印象么？”
    沈楼摸了摸下巴：“说实话，大多数印象不深——我记得我大约是打算毁掉世界，也记得我似乎对梦魇游戏许过愿，但打通全部的梦境完全没有印象。当然，要说我能做到那自然能做到。”
    殷流明面无表情。
    沈楼笑了起来，“话说你不应该放心才对？如果我想毁掉的是梦魇游戏，那说明没打算毁灭你们的现实世界。”
    殷流明沉默了一下：“梦魇游戏和现实世界的关系，应该不是那么简单。”
    沈楼挑眉，笑眯眯地道：“好吧，看你这么担心，我稍微再透露一点——我依稀记得我当时许的愿望并不是为了毁灭什么东西。”
    殷流明抬眸。
    “当然，具体是什么我是真的不记得了。”沈楼摊手，“毁灭世界和我向梦魇游戏许愿大约不是同一件事，不知道那个姓周的说了谎还是他们得到的信息有误。”
    殷流明这才松开眉。
    沈楼笑道：“这样才比较可爱。”
    殷流明扯了下嘴角：“你受我身体影响太大了。”
    ——虽然他本人应该不是这么自恋的性格。
    ……
    爱丽丝梦游仙境的童话和梦魇游戏的闯关十分相似，他们适应得极好。
    沈楼和殷流明接连遭遇了原著里的狗、青虫、蛇、帽子商、睡鼠等等，都是玩具人玩家或者布偶玩家。
    这个童话里遇到的大多数NPC都是被变幻形式之后的梦境吞噬的玩家，被殷流明等人告知了发条的弱点后痛快地抛弃了剧情，和殷流明他们同流合污。
    但是始终没有碰到韩彻和连宇。
    等到了扑克女王的宫殿，殷流明才看到他们两人的身影。
    韩彻穿着一身高傲的大红色女王裙袍，神态冰冷地站在王座上；连宇则苦哈哈地在下面用红油漆涂着白蔷薇。
    沈楼评价道：“跟他们还挺配。”
    殷流明道：“韩彻恢复真身了的。”
    他完全不需要走剧情才对。
    结果现在在这跟连宇玩得嗨……只能说他们高兴就好。
    两拨人会和之后，互相通了一下信息。
    原来韩彻和连宇也接连打破了几个童话才到了爱丽丝漫游仙境里，他们在另外的童话里扮演的都是主角，在这里扮演的却是配角，因此猜测扮演主角的很可能就是殷流明，才在这里等他们。
    “另外，月月到这个童话故事里来了。”韩彻道，“我在上一个童话里跟踪她过来的。她似乎怀疑阳阳还在你们那里。”
    殷流明看了眼那只布娃娃。
    布娃娃依然耷拉在沈楼手里一动不动，不知道是真昏迷还是假装死。
    如果阳阳真的在他们这里，那这只布娃娃嫌疑最大。
    殷流明思忖片刻，掏出图鉴印在布娃娃身上。
    布娃娃瞬间抬起头，手一扬，控制殷流明把图鉴拿开了。
    殷流明不出意外：“果然装死。”
    而且图鉴书虽然被拿开了，但对布娃娃确实有反应，说明它也是图鉴中的怪物之一。
    按照前几个梦境的规律，涂梦者本身的图鉴只有破关之后才会登录，布娃娃显然不是阳阳。
    连宇坐在韩彻手心，费力挠头：“那个小男孩应该已经消失了吧？”
    不然另一个游乐场也不会坍塌。
    “这个梦境没有消失，要么阳阳还在，要么是这个梦境比较特殊。”
    殷流明道：“我倾向于后者。”
    韩彻和连宇一起看着他。
    “这个梦境里将玩家的意识和躯体分开，意识寄居在不属于自己的躯体上，偶尔会产生对自身存在的怀疑。梦境中的角色扮演加剧了这种虚无感。”
    连宇懵逼地点点头：“我确实是这样诶。”
    韩彻皱眉：“闯关梦境本就容易造成和现实的割裂，如果在梦境中迷失太久，自身很可能彻底融入梦境中，成为梦境的一部分。”
    “阳阳月月的发条童话游乐场的机制，恐怕已经吸收了不少彻底迷失的玩家。”殷流明想起刚进梦境时，有些玩家的玩具人身体随时会被双胞胎手下的锡卫兵取代。
    连宇震惊地咂咂嘴：“难怪他们要把玩家的身体和意识分开……心机这么深吗？”
    “以他们的年纪和表现来看，恐怕只是无心之举。”殷流明摇摇头，“只能说是天赋了。只是让玩家彻底融合进梦境，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沈楼忽然开口道：“能够让梦境的逻辑更真实。”
    “真实？”
    “真实，不是现实。”沈楼道，“好像游戏建模引擎，最初制作出来的都是粗糙、僵硬的，随着添加各种细节、修改规则，建模会越来越流畅清晰，越来越能按照自己的逻辑行动。在这个梦境里，那两个小孩等于游戏最初的制作人，而被梦境吸收进去的玩家——或者说玩家的记忆和认知，则为这个梦境添加更多的细节，让梦境更加完善。”
    他顿了顿，最后吐出一句话，“如果能够一直发展下去，这个梦境甚至可能蜕变成真正的世界。”
    所有人都震惊地看着沈楼。
    连宇喃喃道：“我们正在见证一个新世界的诞生？”
    殷流明蹙眉：“诞生新世界这么简单？”
    “当然没有。”沈楼道，“梦境之所以只是梦境，就是因为它的逻辑混乱，本身基础就有问题，吸收再多玩家也没用；而且梦境能够存在，还得益于现实世界的庇护，否则以梦境之壁的脆弱程度，彻底脱离现实进入虚无之海，不用多久就会崩溃。”
    殷流明点点头。
    难怪梦魇游戏要把这些试图脱离现实的梦境扯回来。
    他看向了布娃娃：“你也听到了，为了月月，这个梦境也不能继续存在下去。”
    布娃娃沉默了一下，忽然挥了挥手，被线缝合的嘴巴张了张，无声地说了句什么。
    沈楼“唔”了一声：“它想让我们帮它抓住月月。”
    “抓那个小魔女干什么？”
    “说要给我们看点东西。”
    殷流明思忖了一下：“那就试试吧。”
    ……
    月月来到扑克牌宫殿时，红心女王正傲慢地对着扑克牌仆人喊：“砍掉他的头！”
    宫殿里其他仆人瑟瑟发抖，哪怕悠扬舒缓的小提琴曲也没能让他们脸色好看起来。
    月月歪着头在那些玩家里看了一圈，没有看到殷流明的踪影，皱了皱眉转身要走。
    红心女王看向了她，对她大喊：“你在干什么，爱丽丝！快点砍掉他的头！”
    月月呆了一下：“什么？”
    红心女王从王座上站起来，高傲的脸上带了点不满：“快去，砍掉他的头！”
    月月眨眨眼，下意识走向了那个趴在地上不敢动的仆人。
    她把仆人提起来，又把一旁的红油漆桶提起来，绕到了墙壁后面。
    鲜红的液体从墙壁后面流淌出来。
    红心女王满意了：“这还差不多。”
    月月从墙后探头看了一眼，一时有点迷糊。
    眼前的扑克仆人还在不停地道谢：“谢谢您，爱丽丝小姐……不嫌弃的话，这个您拿着吧。”
    月月下意识接过仆人送上来的东西。
    一只看起来十分眼熟的布娃娃。
    “你怎么在这里？”月月有些茫然，“咦？这里……”
    耳畔的小提琴声音愈发悠扬，带得她思维也跟着混混沌沌；布娃娃身上不知道沾染了什么东西，发出一股有些古怪的气味，让她晕晕沉沉，一时只觉得有些不对，大脑却像锈住了一样。
    布娃娃张张嘴，无声地说了点什么。
    月月点点头，双眸变得有些涣散：“唔……对，我该回病房了……今天要检查身体……哥哥今天是不是要来看我？啊——哥哥……”
    月月的脸色浮现出一丝挣扎，眼看着要清醒过来。
    沈楼手指一点，一抹浅蓝色的光落入王座背后的芙兰体内。
    小提琴奏鸣曲的声音顿时变得更清亮柔和。
    月月脸色平静了下来。
    她呆愣愣地转身。
    殷流明从另一边走出来，望着月月的背影，沉吟了一下，跟了上去。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5-12 16:53:16~2021-05-13 15:14:4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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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发条童话游乐场（十四）

    当月月在布娃娃的引导下推开一扇门时, 门后的场景从童话故事变成了冰冷死寂的病房。
    月月低下头，慢慢地爬到了床上，乖乖地躺好, 还自己拉上了被子。
    孤单的病房里，只有她一个人静静地躺着。
    殷流明站在门口，听到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声音：
    “那个小女孩的病是不是好不了了？”
    “不知道呢，她爸妈不辞辛苦地赚手术费, 还天天抽空来看她，也是可怜。”
    “到底什么病啊？”
    “上次问护士, 护士说病人隐私不能透露……八成是什么绝症吧。”
    “哎你小声点，让孩子听见……”
    “怕什么, 小孩子懂个屁？再说那家人不是还有个儿子，指不定早就放弃了。”
    “我看她哥哥还是弟弟经常来看她。”
    “小孩子嘛……”
    流言蜚语盘旋在病房内, 如同密密麻麻的苍蝇, 盯着流血的伤口簇拥而上。
    月月闭着眼睛, 恍若未觉。但她所在的床铺整个变得开始有些虚幻, 游离在现实和梦境之间, 似乎她在怀疑自己是否真的活着。
    殷流明眸光略沉。
    ——这么小的孩子，每天都笼罩在这些看似同情、实则高高在上的嚼舌头中。
    布娃娃从床底的阴影中钻出来，手臂挥了挥。
    病房另一面墙上出现一道门，缓缓打开。
    沈楼带着殷流明走进去。
    这个狭小的房间看起来是一间双人儿童房，墙壁上贴着各种各样的儿童涂鸦和照片。
    沈楼走到桌子上, 随手拿起相框。
    照片上是笑得十分灿烂的一家四口。
    温和的爸爸妈妈, 笑到露出牙齿的小男孩，羞涩扯着帽子的小女孩。
    小女孩虽然笑得很开心，但是脸色比较白皙，带着点病容。
    殷流明从沈楼肩膀上下来, 看了眼双人床。
    双人床的上铺上贴着阳阳的大头贴，枕头被子乱糟糟；下铺贴着月月的照片，被子枕头却很整洁——整洁得仿佛根本没有人睡。
    殷流明道：“看起来月月不怎么睡在家里。”
    或许是什么天生的病症，让月月常年在医院里接受治疗。
    布娃娃从墙壁里钻出来，晃了晃脑袋，手臂轻轻一抬——
    地上乱七八糟的积木忽然自动堆叠起来，叠成了一个玩具人的形状，渐渐变成了阳阳的模样。
    阳阳走到桌子旁边，认真地垫脚，一本一本数过桌上的童话故事书，纠结了好一会，才拿起《小美人鱼》的画册：“今天带这个吧。”
    门外遥遥传来喊声：“阳阳，该去看妹妹了！”
    “好！”
    阳阳跑到门口，忽然又想起什么，“噔噔噔”跑到柜子旁边，从里面抱出一个娃娃：“妈妈，这个带去给月月吧！”
    妈妈的声音有些惊讶：“这不是你生日礼物吗？月月也有一个呢。”
    “月月那个发条不是坏了吗？”阳阳抱着娃娃道，“把我的拿去跟她一起玩吧。”
    妈妈高兴地摸摸阳阳的脑袋：“真乖！等月月出院，就带你们去游乐场玩。”
    阳阳高兴地大声回答：“好！”
    小男孩抱着娃娃，迈步走进了殷流明他们过来的门。
    推开门的瞬间，所有的流言蜚语瞬间消失，阳光从窗外投射了进来。
    “月月！哥哥来看你啦！”
    阳阳把娃娃放在一旁，从自己的小背包里摸出《小美人鱼》，“今天给你讲这个故事！”
    月月似乎刚打完针，捂着手上的针眼，眼泪还在打转，听到阳阳的话破涕为笑：“这个故事都讲了好几次了。”
    阳阳苦恼道：“我认识的字太少了，别的讲不了呀。”
    “那就讲吧。”
    “嗯，从前在海底，有一个美人鱼……”
    病房外的阳光投射进来，为两个小小的身影披上无忧无虑的外衣。
    “这次的故事是糖果屋，我好想吃糖啊。”
    “妈妈说吃糖太多会蛀牙。”
    “这个童话里的妹妹好聪明啊，把哥哥救出来了。”
    “哥哥也有保护妹妹呀。放心，我也是哥哥，我会保护你的。”
    “不如我当姐姐，我来保护弟弟怎么样？”
    “不要！我才是哥哥！”
    “小气鬼！”
    “……”
    殷流明坐在沈楼肩膀，看着两个欢乐打闹的身影，沉默片刻之后无声叹了口气。
    在阳阳陪伴的时候，月月才脱离了之前那种恍若虚幻的脆弱感。
    从病房和家里的情况来看，阳阳月月的家庭虽然不算大富大贵，但也是小康之家，月月爸妈在回忆里一闪而过，对月月也十分宠爱，为了她的病辛苦赚钱。
    这样的家庭，阳阳月月长大之后一定很幸福吧？
    可惜终究被毁了。
    阳阳月月的欢笑声在寂静的病房不断响起，天真的孩童笑声清晰刺耳得甚至有些诡异。
    殷流明看着在阳阳家里房间内重新浮现起的布娃娃：“你想救月月？”
    布娃娃点点头。
    它承载着阳阳月月兄妹之间的牵挂和最天真也最真挚的亲情，阳阳消失之前希望月月能好好地活下去，也就成了它的愿望。
    但月月现在将整个梦境封闭，彻底不愿离开，它只能来寻求殷流明的帮助。
    “破开梦境也是我的打算，但我还缺少图鉴。”殷流明看着布娃娃，“你愿意跟我走吗？如果你进入图鉴，梦境消失之后，你还有机会再见到月月。”
    布娃娃沉默了一会，有些不甘不愿地点点头。
    殷流明将图鉴放在布娃娃头上，将它收了进去。
    他顺便翻开了图鉴看了眼。
    单独梦境的图鉴格子位置是固定的，除了最下面两个是Boss的破关图鉴之外，这个梦境他应该已经……
    殷流明微微蹙眉：还缺一个？
    锡卫兵、发条修理工、小丑气球、布偶熊、傀儡娃娃……
    他进入这个梦境之后见到的怪都已经算进来了。
    虽然被扔进这个梦境不是他主动的，但来都来了，图鉴总得拿齐吧？
    殷流明把布娃娃再次召唤出来，翻到“发条童话游乐场”的页面，解释了一下图鉴，然后问：“你知道另外一个在哪里吗？”
    布娃娃歪了一下头，双臂一张，桌上一本图画书飞了过来。
    《小美人鱼》。
    殷流明挑眉，瞬间明悟，含笑道：“我知道了……谢谢你。”
    沈楼看着殷流明把布娃娃收进图鉴：“准备破关了？”
    殷流明点点头，再度看了眼深陷幻境中的月月：“现实虽然冰冷而残忍，终究比虚假的幸福好。”
    布娃娃是把殷流明之前在两个游乐场中间的那个病房直接连通了过来，本质上已经离开了童话。
    他们原路返回，把所有的玩家召集起来，又回到白雪公主的梦境，把殷流明的身体、还有那个童话故事里剩下的玩家都带了过来。
    回去的路上，殷流明特意看了下周子祺所在的位置。
    已经没了人影。
    韩彻皱眉：“周子祺排名很高，恐怕没这么容易死掉。”
    “我们先破关。”
    离开病房后，殷流明回到了地面。
    已经变成六面体的游乐场梦境里依然热闹非凡，小丑气球、布偶熊、锡卫兵们看到他们出来，都齐刷刷喊打喊杀地冲了过来。
    沈楼活动了一下拳脚，上去干架。
    殷流明被颠得几次差点摔下来。
    沈楼似乎有所察觉，侧头道：“要不要返回你自己身体来打？”
    殷流明觉得有些稀奇：“怎么，用我的身体用腻了？”
    “那倒是没有。”沈楼挑眉，“我还以为你会急着回到身体里。”
    “有人代步，何乐而不为？”
    沈楼道：“把我当代驾？”
    “不然司机？”
    沈楼嘴角轻轻扬了一下，嘴上道：“这样我会以为你已经把我当成自己人了。”
    殷流明顿了一下。
    沈楼以为殷流明不会回答的时候，殷流明淡淡地开口：“难道不是？”
    沈楼意外地“哦”了一声：“我做了什么打开了这位难搞的契约者的心扉？”
    殷流明觉得这话说得怪怪的：“一起合作这么久，信任逐渐增长也是正常的吧。”
    沈楼扬眉：“只是信任？”
    殷流明皱眉：“你还想要什么？”
    沈楼笑眯眯地道：“都说危机时容易产生吊桥反应，这个吊桥反应我等了三个梦境才等到。”
    殷流明面无表情地道：“看来我的信任给的还是太早了。”
    沈楼笑了起来，笑得胸膛都在颤抖，随后他忽然一个急刹车。
    殷流明一时坐不稳，从肩膀上摔了下去。
    沈楼一把把他捞了回来，笑眯眯地道：“抱歉，只是打完了。”
    刚才冲过来的那波怪已经被沈楼把发条都卸了下来。
    韩彻提着连宇跟着出来，后面还有一连串玩家。
    连宇看着那些冲过来的怪，心痒难耐：“我也想砍怪啊！殷大佬，我也能变回原来的身体吗？”
    殷流明道：“当然，只要你找得到。”
    连宇认真想了想：“既然我们每一个玩具人都有对应的布偶，那布偶应该也在玩具工厂里吧？太亏了，上次光顾着找韩彻的了！”
    这边的游乐场大变样，之前那个玩具工厂还是在另一个游乐场里的，现在恐怕早就找不到了！
    殷流明思忖了一下：“玩具工厂应该在阳阳和月月的梦境之间，未必消失了……很有可能和这边差不多功能的地方合并了。”
    那个地方刚好殷流明去过。
    他们刚准备动身，背后探出几个脑袋，眼巴巴地看着他们：“那个……大佬们，我们也想恢复原本的身体，一定能帮上忙……”
    韩彻和连宇都没说话，看向了殷流明，示意完全由他做主。
    殷流明想了想：“可以，一起来吧。”
    ……
    玩具商店里和殷流明沈楼离开前一样混乱寂静。
    沈楼之前把这个游乐场里的全部怪物都清理了一遍，现在新出现的锡卫兵小丑气球都是月月新创造的，所以这边还是一片安静。
    沈楼把这里炸了之后，这边就一片寂静，再也没有新玩家进来。
    现在还是玩具人状态的玩家们的身体都在这里躺着，虽然各自缺胳膊断腿、重伤大出血，但至少都还活着。
    这些玩家找到了自己的身体，望着这里的一片狼藉震惊茫然。有些聪明的迅速想通了整个梦境针对玩家的机制，还有些脑子不那么灵光的就只能靠听别人分析了。
    原来他们的身体在这里，意识在玩具上。
    他们遭受的惩罚不是作用在玩具身体、而是原本的躯体上。
    这里天花板上那些□□被烧毁的残存痕迹，证明他们后来的不死之身不是真的不死，只是阳阳月月的惩罚手段不能作用在他们的身体上罢了。
    因此后来阳阳抓到玩家都是直接踩碎，就什么都没了。
    当然，有能力、有机会毁掉这里的□□、给他们逃跑机会的人毫无疑问……
    玩家们有些敬畏、又有些感激地看着那边神色如常坐在大号自己肩膀上的殷流明。
    ——这位殷大佬真是个迷……幸好他们都没和殷大佬交恶。
    虽然身体上很多伤，但最大的问题还不是这个。
    都是老玩家了，谁还没有点治疗或者保命的东西？
    唯一的问题是怎么回到自己的身体里。
    玩家们在自己身体上蹦迪了半天都没成功，只能求救殷流明：“大佬，我们怎么变回去啊？”
    殷流明倒也没藏私：“你们的意识就在发条上，将发条取出来转移到你们身体对应位置。”
    玩家们面面相觑。
    撕开自己的身体这倒是还好……但是把发条拿出来之后他们的意识就没有了啊！
    多数人彼此之间都不熟，远远没有达到可以托付生命的程度！
    李白酒站出来，小心翼翼地问：“有别的法子吗？”
    殷流明想了想，按住图鉴，把发条修理工放了出来。
    发条修理工在这个梦境里一直充当着阳阳和月月玩具——包括玩家——的制作和修理过程，自然也可以帮他们把发条重新装回原来的身体。
    就看这些玩家信不信得过他了。
    殷流明简单解释了一遍，最后道：“需要发条修理工帮忙的直接跟它说，或者你们也可以互相帮忙。”
    玩家们看着发条修理工四四方方的脑袋、拿着螺丝刀的夹手，有些迟疑。
    李白酒小心地看了眼殷流明，发现他又回过头去和韩彻连宇他们说话去了。
    他回想着殷流明在这个梦境里的表现——明明是比他还要晚进入这个梦境的玩家，殷流明却好像从来都不在意其他玩家是怎么看待他的，也不在意他挑选的队友是否够厉害。
    殷流明一开始带着被他们当做猎物的布偶猪、失去大多数记忆的韩彻离开，李白酒还有些不平衡：他几次对殷流明示好，结果殷流明离开甚至都没跟他说一声。
    他哪里不如一只猪和一个傻子了？
    如今看来，狭隘的其实是他。
    殷流明、韩彻他们自有那种无拘无束、敢于探索的气场。
    像他们这种人，无论在什么地方都能发出耀眼的光辉。
    李白酒内心叹口气，下了决心，走到发条修理工面前：“麻烦帮我回到原来的身体里。”
    发条修理工的方脑袋转向他，慢吞吞地道：“好。”
    ……
    殷流明压根没把这些玩家恢复身体当回事。
    他正在和韩彻讨论如何解决月月的梦境。
    韩彻的打算是直接爆破：“我有能炸毁整个梦境的道具。”
    他说着手里出现一枚四四方方的炸弹。
    殷流明有些无语：“不用这么暴力，而且我还需要从这个梦境里收一点东西。”
    他的图鉴还没凑齐呢。
    韩彻从殷流明拿出和工厂里的怪一模一样的发条修理工时就猜到了殷流明的特殊能力，点点头没说什么，把炸弹收了回去。
    ……
    玩具工厂里，所有玩家都已经变回了正常身体大小，连宇也在韩彻帮助下找到了自己变成了布偶的身体。
    连宇一边舒畅地活动手脚，一边稀奇地看着殷流明：“大佬，你不打算变回来吗？”
    “暂时不。”殷流明道，“最后破关，还得大家一起出力，把这个梦境的发条扭下来。”
    玩家们争先恐后地道：“大佬您说！”
    “发条在这个梦境里代表生命，应该是源自月月对失去发条就坏掉的玩偶的理解。”殷流明道，“拆掉这个梦境本身的发条，这个梦境就结束了。”
    听起来这么简单？
    玩家们一呆：“那我们现在要去找那个发条的位置？”
    “不用找。”殷流明微笑道，“双胞胎的梦境里有一个最显眼、最清晰、最重要的东西，那就是这个梦境的发条。”
    最显然、最清晰、最重要的……
    连宇怔了片刻，倒吸一口冷气，指了指窗外：“你说的……该不会是那个摩天轮吧？”
    那个高耸入云、闪着霓虹灯光、一直在旋转的摩天轮。
    殷流明点了点头。
    月月的这个梦境从荒凉恢复运转时，首先转动的就是摩天轮，之后其他设施才开始变化。
    所以他推断摩天轮就是这个梦境的发条，而要停止这个梦境，则要松开发条，即让摩天轮倒转。
    这座摩天轮的高度目测在一百米以上，周围还环绕着无数月月设置的怪物，想要成功让它倒着转，确实不是那么容易。
    好在这里的玩家们都不是萌新，从进入梦境开始就失去了全部能力和道具，到现在才拿回来，正憋着火呢，总算有了个可以发泄的途径。
    众人拾柴火焰高，不用殷流明指导，他们已经自行研究出了一套倒转摩天轮的方法。
    负责定点位置的、负责通知的、负责提供拉伸带的、负责使劲的……
    最后他们特意把方案拿来给殷流明看：“大佬觉得还有什么问题？”
    “没什么问题。”
    “就是还有个小问题……”上来送方案的李白酒犹豫了一下，“我们担心怪物和月月会来干扰。”
    毕竟月月可以随意改变这个梦境。
    殷流明想了想：“月月应该一时半会不会离开幻觉；至于怪物……”
    韩彻用指腹擦了一下刀身：“我来解决。”
    ……
    月月躺在病床上，专心致志地听着“阳阳”给她讲故事。
    忽然，她心有所感，抬起了头。
    一只布偶兔子站在病房门口，胸口带着病容的脸微笑看着她。
    月月神色茫然了一会，虚假的快乐慢慢褪去，神智渐渐清醒过来，：“不对！他们都是骗子！”
    一旁虚假的“阳阳”微笑着消散。
    布偶兔子微微叹口气：“可惜，你清醒得太晚了，已经没法阻止他们了。”
    月月抿着唇，跳下病床就要往外走。
    “回到现实之后，你依然要面临失去阳阳的痛苦。”布偶兔子歪头看着她，怜悯的口吻中潜藏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诱惑，“这个梦境虽然没救了，但我倒是有个别的办法，你要试试吗？”
    ……
    从摩天轮脚下骤然腾盛起数十条安全带一样的黑色线条，每一根前头都有一个玩家在飞行或者跳跃，很快缠在了摩天轮的一个包厢上。
    随后那些黑色带子逐渐绷紧，反向强行拉扯着摩天轮。
    摩天轮发出沉重的“嘎吱”声，旋转的速度渐渐缓慢了下来。
    半空中那些盘旋的怪物惊讶地陷入了混乱，随后向着摩天轮底部扑了过来。
    迎接他们的是刀光和火焰。
    “咔哒。”
    摩天轮停滞下来之后，逐渐开始倒转。
    随着摩天轮的倒转，整座梦境开始颤抖了起来。
    如同阳阳的糖果游乐场崩溃之前的异象，这边的地面皲裂、建筑晃动、气球飞散，封闭成正方体的游乐场的面也开始崩塌。
    恍如末世。
    月月的身影出现在摩天轮脚下，愤怒地大喊：“你们这群坏蛋！！”
    她伸出双臂，试图挽救即将崩溃的梦境。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摩天轮倒转一圈之后，连同她在内，整个世界瞬间停滞了下来，七彩的颜色褪去，失去了发条的娃娃将彻底沉睡不醒。
    月月双眸中透着一丝茫然，随后阖上眼睛，仰面倒了下去。
    最后消失之前，她喃喃地自言自语了一句：“哥哥……”
    ……
    月月消失的瞬间，殷流明将图鉴摆在了自己面前：“最后一个图鉴了。”
    他走上前，一只手按在图鉴封面，随后自己靠了上去。
    随后他骤然消失不见。
    坐在一旁的沈楼有些遗憾地叹息一声：“体验时间结束了啊。”
    说完浅蓝色的身影从原本属于殷流明的身体里飘了出来，钻进了图鉴。
    没多久，他重新从图鉴书里飘出来，手里托着一团浅浅的光，随后将那团光按入了殷流明躯体的额头中。
    殷流明的睫毛动了动，慢慢睁开了双眼。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5-13 15:14:49~2021-05-14 14:45:3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miney 30瓶；人间烟火 5瓶；汝安知鱼乐 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1章 、启海公会

    还是熟悉的系统空间。
    殷流明活动了一下手腕。
    太久没有用回自己的身体, 竟然还有些不大习惯。
    【梦境“发条通话游乐场”已破，一名玩家死亡，两名玩家通关。】
    【开始结算积分。】
    【发条童话游乐场消失, 涂梦者：秦阳、秦月。】
    【玩家殷流明完美通关“发条童话游乐场”，评分S，奖励1000积分。】
    【玩家连续闯关完美破关，奖励抽奖机会, 请在海舟个人空间使用。】
    【梦魇图鉴书收集完成度：发条童话游乐场100%。】
    殷流明挑眉：“三个玩家？”
    沈楼的身影出现：“其他玩家跟你不算同一批，结算时就不会提示。”
    殷流明点点头。
    之前被系统直接送去惩罚梦境, 说没有情绪肯定是假的，只是经过沈楼的分析, 殷流明对系统又产生了些好奇。
    他原本以为系统是一个半智能化的AI，只会按照规矩办事, 代表的是绝对中立和绝对公平——如若不然, 玩家肯定会有极高的负面情绪。
    但之前看起来, 多数玩家对梦魇游戏的系统态度还好？
    难道系统是正儿八经运算得出需要特地把他丢到惩罚梦境去庇护？
    沈楼不客气地盯着虚空：“现在该算算总账了——把我们扔到惩罚梦境里就给这么点奖励？你可别告诉我杀一个人就能丢到这种梦境里去。”
    要不是殷流明有个图鉴、图鉴里有个沈楼, 进梦境之前还恰好把替罪魔方放在殷流明身上, 想过这个梦境恐怕要浪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
    稍有不慎，韩彻和连宇就是殷流明的前车之鉴。
    哪怕系统基于不知道从哪鉴定出来的绝对支配契约非得把雷英哲死掉的锅丢到殷流明头上，也不该去这么难的梦境。
    系统沉默不说话了。
    殷流明扬了扬眉：“你不是说系统是为了保护我才把我送去的？”
    “是这样没错，但能要点补偿为什么不呢？”沈楼随意地道，“你不想要？”
    殷流明微笑着在嘴上比了个拉上拉链的动作。
    有便宜不占是王八蛋。
    系统那边卡了好一会, 最后才浮出一句话：
    【因玩家殷流明表现突出, 奖励玩家下次梦境奖励奖励与三星梦境持平。】
    殷流明怔了一下：“发条童话游乐场是几星？”
    【四星。】
    沈楼有些不满：“就这么点？”
    系统继续装死。
    殷流明其实没太有所谓——他的主要目标是收集图鉴，其实对积分兴趣不大。他很少从梦魇游戏里兑换东西，更多的是把积分当做驱动图鉴技能的能源。
    沈楼没从系统那里抠出更多好处，虽然嘴角还是上翘的, 但眉眼间明显写着不高兴。
    他最后道：“既然如此，至少该把沉锚的情报告诉我们。”
    【玩家殷流明并未有所属公会，无法告知公会情报。】
    沈楼手里渐渐浮现出一团浅蓝的光，双眸危险地眯起。
    殷流明淡定地道：“你攻击系统的话，惩罚会落到我身上吗？”
    沈楼沉默了一下，“哼”地一声散掉了手里的光。
    殷流明从被系统发配到更难梦境的危险中解脱出来，翻开图鉴书看图鉴。
    这次收到的图鉴比之前几个梦境都要多，但不少都没什么用。
    像锡卫兵、小丑气球、布偶熊的技能都很普通，布偶熊只是召唤出来打架，锡卫兵是可以变成武器，小丑气球的更没用——只能用来吓唬人。
    倒是最后收到的两个图鉴还有些亮眼之处。
    【发条傀儡娃娃】
    【出处梦境：发条童话游乐场】
    【稀有度：★★★】
    【强度：70】
    【攻击性：20】
    【理性：70】
    【描述：洋娃娃和娃娃跳舞，娃娃摔倒啦，洋娃娃说不哭不哭，我来带你跳。】
    【图鉴解锁技能：傀儡术Lv3（消耗3积分可根据契约者意愿完全操纵其他任何物体。备注：生物除外）。】
    【备注：该图鉴并未完全收复，尚有技能未解锁。】
    在发条童话游乐场里，这只布娃娃就操纵着和月月一模一样的傀儡身体，在阳阳的梦境里扮演着稍微有些任性的妹妹。
    殷流明扬了扬眉。
    没想到竟然和上一个梦境里的那条深海鱼神一样是三星图鉴，而且并未完全解锁技能？
    而在“发条傀儡娃娃”旁边，则是一个躺在水中的小美人鱼的模样。
    【发条人鱼】
    【出处梦境：发条童话游乐场】
    【稀有度：★★】
    【强度：30】
    【攻击性：0】
    【理性：60】
    【描述：美人鱼游呀、游呀；水花儿飘呀、飘呀，“噗”地一下，泡沫儿飞呀、飞呀。】
    【图鉴解锁技能：水下适应Lv2（被动技能，可完美适应水下情况，不需要呼吸氧气，不畏惧水压，游泳加速）。】
    殷流明手放在胸口，似乎还能回想起当初从胸口荡开的暖意。
    他第一次扮演小美人鱼时，就是那种暖意让他没有溺死在水中。
    一开始他以为那是芙兰的力量，但是后来仔细想了想——芙兰虽然是人鱼，其实除了形象之外和人鱼关系不大。它的能力是在水下撑开一个防护罩，而不是让人如同鱼一下在水下自由呼吸。
    阳阳的梦境里，负责警备的锡卫兵们有很多都潜藏在玩家的身体内，被傀儡娃娃提醒之后，殷流明便想到了这一点——既然扮演锡卫兵时的身体可能是真正的锡卫兵，那他扮演小美人鱼的时候会不会也是这样？
    最后把图鉴按在自己身上之后，果然拿到了最后一个图鉴。
    沈楼道：“进入这个梦境之后，芙兰和这只人鱼产生了共鸣，将她希望保护你的愿望传达给了这只人鱼。”
    殷流明有些诧异，随后点点头：“那要好好谢谢她。”
    他又问，“宝石人鱼和发条人鱼之间会有共鸣？”
    沈楼道：“梦境里的一切都是现实生活的表现，虽然不在同一个梦境，但芙兰和这只人鱼的形象都来源于现实生活中的人鱼故事、人鱼传说。尽管涂梦者们并没有刻意去想这一点，但诞生出来的梦境衍生物，其实和涂梦者本身的关系已经不大了。”
    殷流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样的话，梦境岂不是可以算一个小世界的？”
    “算是吧，但距离真正成型的世界远得很。”沈楼摊开手，“梦境依然依托于涂梦者的意识，因为绝大多数梦境并没有一套自洽的基础逻辑——一旦脱离了涂梦者，梦境世界很快就会开始自相矛盾，最后崩溃消失。”
    殷流明明白了：“所以月月想和阳阳一起永远呆在梦境里是不可能的。等她现实中的身体死亡，这个梦境就会随之崩溃。”
    “是。”
    “那问题就是这个……”殷流明手一翻，掌心出现了一枚如同乐高玩具的小挂饰。
    许愿符。
    他经过了三个世界、每一个世界都掉落了许愿符。
    而且恰好和所剩玩家的数量一致。
    雷英哲为了许愿符谋杀了迟夕、还要谋杀他，死之前惊慌失措地说了一句“我告诉你许愿符真正的作用”，让殷流明怀疑许愿符中是否还隐藏着其他秘密。
    本来这跟他没什么关系，奈何周子祺的出现，代表“沉锚”已经盯上了他。
    殷流明不是坐以待毙的人，他看向了系统：“如果我加入或者成立一个公会，就可以把沉锚的资料给我了？”
    【原则上公会之间只能查看互相公开的资料。】
    殷流明挑眉：“原则上？”
    系统吭哧了半天，似乎极不情愿地又丢出来一句：
    【考虑玩家殷流明的贡献，特别为玩家殷流明开启兑换私密情报的权限，请在个人空间使用积分兑换，兑换价格为普通情报的十倍。】
    “普通情报一般多少积分？”
    【10到100不等。】
    翻十倍就是100到1000……殷流明过了发条童话游乐场之后，积分刚好一千多。他不得不怀疑系统是故意的。
    殷流明甚至察觉到了系统隐约的偏向。
    一口气丢绝大多数积分出去，对于渴望用积分兑换愿望、兑换道具的玩家来说是根本不会做的赔本买卖，偏偏他对积分的需求仅仅是用来开启图鉴技能。
    梦魇图鉴现在使用一次技能需要的积分仅仅是个位数，他完全出得起。
    殷流明眯眼想了想，决定暂时把这件事放下：“先去海舟。”
    ……
    他连续过了两个梦境才出现在海舟，喧嚣的大厅和来往的玩家甚至变得有些陌生。
    韩彻和连宇在甲板的沙发上坐着。
    韩彻低头“咔哒咔哒”按游戏，连宇则百无聊赖地环视，看到殷流明顿时一跃而起：“嘿！这里这里！”
    殷流明走过来：“你们在干什么？”
    连宇大大咧咧道：“等你啊！”
    他指了指韩彻，“他非要跟你道谢。”
    殷流明知道韩彻的意思，笑了笑：“破关本来就是我的目的。”
    “应该的啦！要不是你，我俩估计就直接没了。”连宇“啧啧”了两声，“那些变成布偶的玩家基本没有活下来的。”
    大部分在阳阳大发雷霆的时候被锡卫兵军队刺死了。
    韩彻放下手里的掌机，站起身，依然是那副话少冷淡的样子：“有没有需要帮忙的？”
    殷流明对上韩彻的视线，微妙地猜到了韩彻的意思，心里一暖：“暂时不需要。”
    韩彻离开梦境之后又专门过来，应该是关心他是不是还要面对周子祺同伴的报复。
    韩彻稍微蹙眉，道：“我的排名没有上升。”
    殷流明怔了一下，眉头皱起。
    这句话透露了两个意思。
    第一，周子祺以前的排名比韩彻高；
    第二，周子祺没有下榜。
    说明他没死……？
    殷流明眸光沉了沉，思索片刻：“到我个人空间去坐坐？”
    “好。”连宇顿时来了兴趣，神色变得有些揶揄，“我们会晚进门一会，方便你把不好见人的东西收起来。”
    韩彻和殷流明一起看着他。
    连宇：“……怎么了啊？都是男人，别装啦。”
    韩彻声音难得温和：“你个人空间里有什么不好见人的东西？”
    连宇一缩，干笑道：“没、没有……”
    “下次我去看看。”
    “呃……”
    三个人走进大厅，忽然一个人影从一旁窜出来，直接蹦到了他们面前。
    韩彻下意识拔刀扫了过去。
    那人紧急刹车：“哎哎哎！别动手！自己人！”
    殷流明有些意外：“米安培？”
    米安培举着手，眼睛盯着自己脖子上那把锋利的长刀：“殷哥，这个欢迎方式有点特别啊！”
    韩彻和殷流明交换了一下视线，这才收回长刀。
    米安培松口气擦擦汗：“殷哥，你跑哪儿去了？我在这等你等了好久！”
    “出了点意外。”殷流明道，“你等我干什么？”
    “倒不是我要等你，小诚要找你，原因你懂的。”米安培道，“他每天会去交易市场找东西，拜托我在这跟他替班。”
    他小心地看着韩彻，小声问，“殷哥，你又收小弟了？”
    殷流明：“……这是我在惩罚梦境认识的朋友。”
    米安培顿时露出了娇软的表情：“殷哥啊，我表现得跟你这么亲热，你朋友不会生气吧？哎呀都是我不好……”
    还没等他发挥完，一只手从他后面把他领子拎起来，直接甩到了一边。
    司诚看着殷流明，张了张嘴，然后又闭上，年轻英俊的面容上已经多了很多沉稳和凝重。
    殷流明看看前面两个，再看看后面两个，有点头疼：“嗯……”
    沈楼忽然从他的背后冒了出来：“难得大家聚在一起，不如都来做客吧。”
    米安培“哇”了一声：“殷哥的召唤兽！”
    沈楼已经从一开始的皮笑肉不笑变成现在充耳不闻，优雅地做了个动作：“请。”
    殷流明盯着他。
    ——你就是唯恐天下不乱？
    沈楼挑了挑眉。
    ——修罗场不好玩吗？
    两人对视了很久，殷流明才收回目光：“都一起来吧。”
    他想起沈楼那丑瞎眼的房间配色，补充了一句，“可以戴个墨镜。”
    ……
    金碧辉煌的装潢充满了奢侈暴发户的作风。
    连宇嘴角抽了好几下，勉强道：“大佬，你的口味还真是……别具一格。”
    韩彻也一脸无语。
    米安培吃惊道：“这不是很好看吗？我就喜欢这种装修！回头我自己房间也这样搞。”
    韩彻连宇一起看着他，又看看殷流明，仿佛在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只有司诚进门之后无心看风景，迫不及待地道：“殷流明，我哥是不是在你那里？”
    殷流明看了眼沈楼。
    沈楼打了个响指，司和“唰”地一下出现在了房内。
    司诚激动地过去：“哥！”
    司和下意识后退一步，躲开了他的拥抱。
    面对司诚有些惊讶的表情，司和沉默了一下，还是低声道：“我未必是你真正的哥哥。”
    “你在说什么？”
    司和看了眼殷流明，得到对方的首肯之后，忽然原地化作了漆黑的粘稠液体。
    粘液变幻了一下形体，绕着司诚流淌了一圈，又重新变回了司和。
    “小诚，看到了吗，我不是司和，我的名字是深海幻蠕者。”司和后退一步，语气很淡，“按照深海祭祀小镇的规则来看，或许我只是拉尔夫用司和的形象捏造出来的怪物，你的哥哥已经去世了。”
    司诚呆愣了片刻，咬牙道：“我不信！你是我哥，我不会认错的！你的动作、你喊我小诚时的口吻！我们当了快二十年兄弟，你以为我分辨不出来？”
    司和道：“连我自己都分不清我到底是谁，你怎么能分清？梦魇游戏和现实本来就是两码事，别忘了，梦魇游戏里的一切都是虚幻的，不要当真。”
    司诚忽然平静了下来：“这话也是你对我说的。”
    司和默然。
    司诚抿紧嘴唇，猛然看向了殷流明和沈楼。
    殷流明简单解释了一下图鉴的情况，最后道：“我也不清楚到底司和是什么情况，可能就是司和本人的灵魂被拉尔夫转成了这种生命形态、也可能确实是拉尔夫复制了司和的记忆，凭空创造的怪物。”
    司诚有些茫然地后退了一步。
    看着司诚难以置信的表情，沈楼插了一句嘴：“真实和虚幻的边界没有那么明显，你们相信他是，他就是；你们相信他不是，他就不是。”
    连宇听了全程，大概猜出来了什么情况，好奇道：“这个也能心诚则灵的吗？这位小朋友的哥哥的灵魂总不会也薛定谔了吧？要是相信的心就是我的魔法，那我现在早就脱单了啊？”
    沈楼扫了他一眼，微笑道：“你现在没脱单吗？”
    “没……”连宇一转头对上韩彻的视线，嘴里卡巴了一下，“吧？”
    韩彻收回视线，淡淡地道：“我现在真的很好奇，你的个人空间里有什么了。”
    连宇：“……”
    被连宇这么一打岔，司诚冷静了许多。
    他看了眼司和，最后还是沉默着坐在了沙发上。
    司和低了一下头，转身打算回去自己的房间。
    殷流明叫住他：“等等，刚好我们开个会，你也一起听听。”
    ……
    司和、殷流明、米安培、司诚、韩彻、连宇。
    加上空中飘着的沈楼。
    七个人开起了小会。
    殷流明把自己被“沉锚”追杀的事情大致讲了一下，末了道：“我可能需要各位一点帮助。”
    韩彻毫不犹豫地道：“你说。”
    司诚也道：“你说。”
    米安培慢了一步，只能像应声虫一样道：“殷哥你说。”
    他停顿了一下，“哎”了一声，“我现在倒是体会到当初小迟的感受了。”
    殷流明听到迟夕的名字，神色微黯，随后道：“其实也很简单，我有办法知道沉锚的情报，但首先我得自己成立一个公会。我问过系统，成立公会最低的人数是5人，所以……”
    连宇明白了：“要我们加入你的公会？”
    殷流明点点头：“只加入一下，我拿到情报之后立刻就可以解散，时间可以控制在半小时内。”
    司诚道：“我没问题。”
    米安培道：“我也没问题——就是咱这公会能保留久点不？半小时这要刷记录吗？”
    连宇看了韩彻一眼，有点犯难：“我是没问题，但是韩彻以前从来都不……”
    韩彻打断了他的话：“我也没问题。”
    连宇震惊地看着他：“你不是不加公会吗？”
    “因为你也不加。”
    “……”
    因为得知殷流明惹上了一个完全由排位玩家组成的公会而凝滞的气氛忽然缓和了下来。
    殷流明看着他们真挚的表情，内心有些暖：“谢谢你们。”
    “不用，殷哥你都救过我几次了。”
    “应该的。”
    殷流明站起身：“那我就直接注册公会了。”
    韩彻点点头，忽然道：“公会不用解散。”
    殷流明一怔。
    “有公会在很多权限上方便很多。”韩彻道，“我俩之前不加公会只是不想受人管，也没几个志同道合的朋友。而且沉锚如果是盯着有许愿符的人，那我们一样会有危险，不如干脆一起应对。”
    殷流明这个小公会仅仅只有五个人，完全是私下交好的人的同好会。
    韩彻也相信殷流明不会怎么约束他们。
    殷流明思忖了片刻，点点头：“好。”
    玩家的个人空间里操作终端，可以直接进行兑换等各项操作。
    殷流明很快提交了向系统注册公会的申请。
    只是在填写公会名称的时候，他有点犯难。
    米安培从他身后蹿出来：“要不叫五人帮吧？”
    “……”
    “权力帮？从众帮？”
    连宇忍无可忍：“这都是什么鬼名字？”
    “我觉得很好啊！你看，‘从众’这不就是五个人，不是刚刚好？”
    “哪里好啊！这样我都不好意思把帮名——啊呸！被你带偏了，公会名！不好意思把公会名说出去了！”
    “只要你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啊！”
    那边吵吵闹闹，沈楼从半空飘下来，纤长透明的手指轻轻在系统屏幕上点了一下。
    殷流明蹙眉：“启海？”
    沈楼道：“不好听？”
    殷流明盯着那两个字，蓦然从心底泛起一阵难言的熟悉感。
    好像他曾经在什么地方听过这个名字，而且非常熟悉……
    他恍惚了一瞬，双眸闪了闪，略垂下睫毛：“还不错，怎么想到的？”
    沈楼道：“不知道。”
    “不知道？”
    “直接出现在我这里。”沈楼点点自己的额头，微笑道，“大概是第六感。”
    殷流明扯了一下嘴角，和其他人确认过没有意见，把这个名字填了上去。
    其他几个人跟着填了申请加入的请求。
    【公会“启海”建立成功，当前等级：★。】
    【会长：殷流明；会员：韩彻、连宇、司诚、米安培。】
    【留存资料已发送，请查收。】
    沉锚的详细情报在殷流明面前缓缓展开。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5-14 14:45:32~2021-05-15 16:38:2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树莓牛角包 5瓶；懒懒的小虫子 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2章 、现实世界的月

    清晨的露水带着一夜积蓄的寒气, 将墓地的道路晕染的湿润深沉。
    殷流明和公墓的服务人员道过谢，轻轻提了一下领带，按照路线指引, 找到了自己想去的方向。
    来到坟墓之前，殷流明停住了脚步。
    墓碑前有两个打扮朴素的年轻女孩, 正蹲下来把白百合放在墓碑前面, 正低声对墓碑说着什么。
    殷流明没有去打扰，等那两个女孩站起身离开，他才上前, 把手里的花束放在百合旁边。
    两个女孩好奇地打量了一下他, 目光在他英俊的面容上转了一圈, 礼貌地点点头, 错开走过。
    殷流明蹲下来，凝视着墓碑上迟夕腼腆的笑容, 仿佛还能看到迟夕有些内向却不失坚定的眼神。
    过了良久，他才叹口气, 站了起来。
    他离开梦境之后，就想办法找到了现实中的迟夕。
    上次和迟夕一起去安阳中学探望楚苳、蒋主任家人时互相交换过现实世界的联络方式，找过去倒也容易。
    在梦魇游戏里的经历好像只是一场梦，和现实中的时间流速并不完全一致。
    殷流明在发条童话游乐场里度过了近一周, 在现实中只过去了两天。
    迟夕刚刚下葬。
    按照迟夕家人的说法, 迟夕死于突发心脏病。
    梦魇游戏中的死亡会延伸到现实中。
    殷流明身边虚影一闪, 叶青青半透明的身体出现。
    她望着墓碑上的迟夕，神情有些低落：“对不起, 迟老师，怪我没能力把你救下来。”
    比起事后才得知这件事的殷流明，叶青青眼睁睁看着迟夕死在了她的面前。
    尽管那时候她是藤蔓的状态, 但依然给她留下了很深的心理阴影。
    对迟夕惨死眼前却无能为力的感觉让叶青青在自己房间哭了好几天。
    殷流明侧头看了眼叶青青，轻轻拍拍她的肩膀：“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叶青青低声道，“我只是在想，如果我能和殷老师或者楼哥一样厉害，当时是不是就能把迟老师救下来了？”
    殷流明微微一怔。
    “殷老师，我这个状态其实也不算人类吧？我之前一直在纠结，我到底算什么……现实中有叶青青，我只是楚苳梦里的复制品，那我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又能干什么？”
    叶青青有些茫然地低声道。
    还没等殷流明开口安慰她，叶青青忽然话锋一转，抬起头，双眸变得清亮无比，“想了这么久，我忽然想通了——我是谁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到底想做什么。
    “我想做的就是以后当我在意的朋友和家人遇到危险时，我不会仅仅只能袖手旁观，能够像殷老师和楼哥一样，保护我想保护的人。”
    殷流明看着叶青青，过了一会，才摇摇头笑了起来：“我也做不到一定能保护好我想保护的人。”
    “我想试试。”叶青青恳求道，“殷老师，以后能带我一起过梦境吗？我不会拖后腿的。”
    殷流明微微蹙眉：“蒋主任的意见呢？”
    “我和蒋老师聊过，蒋老师一开始不同意，但后来还是答应了。”叶青青有些高兴地道，“他说既然我有理想，那他作为老师当然会支持我。”
    殷流明沉默了一下，点点头：“好，下次梦境带你一起去——但是先说好，你要是觉得受不了吃不消，一定要早点说。”
    叶青青用力点头，露出一个笑容：“好！”
    殷流明转头看了眼迟夕的墓碑，无声叹了一口气。
    ……
    离开公墓时天上突然开始下雨。
    殷流明开了车来，倒不是很担心。他从停车场开车出来时，看到公交站上两个有点面熟的女孩在躲雨。
    想到她们可能是迟夕的朋友，殷流明停了过去，礼貌问了一句：“你们是迟夕的朋友吗，方便的话我可以送你们回去。”
    两个女孩有些迟疑地对视一眼，似乎有点担心殷流明的身份。
    她们看看天上连绵的雨，又看了看手机，还是下决心上了车后座，感激地道：“谢谢你，我们刚好赶时间。”
    殷流明道：“没事，你们去哪？”
    “第三市医院。”左边女孩笑道，“我们在那边上班，今天休半天，刚好来探望一下迟夕。”
    另一个女孩警惕心挺高，委婉地问：“我们是迟夕的学姐，不知道你是……”
    “我是迟夕的朋友。”殷流明淡定地道，“之前他回安阳中学，我家里长辈参与了安阳中学的一个案件，然后就认识了。”
    左边女孩恍然：“啊，是安阳中学的火灾案件？这事闹得可不小，听说省教育厅内部都处理了不少人。”
    “纵火的那个学生好像快要开庭了。”另一个女孩也叹道，“可惜死掉的人没法复活。”
    大致确定身份没什么问题，两个女孩笑容真诚了很多。
    殷流明微笑寒暄了两句，专心开车。
    两个女孩和殷流明道谢之后，小声在后面聊天。
    殷流明顺耳听了些——基本都是医院里病患昨晚检查的情况、今天要安排的诊治流程，确实如同她们说的那样是医院的医生。
    听了一会，殷流明忽然捕捉到一点细节，稍微分了一下神。
    一辆车从他面前超了过去。
    殷流明下意识刹了一下车，后座的女孩差点趴倒。
    “抱歉。”殷流明道歉，“刚才有点分心。”
    “没事没事……”
    殷流明道：“刚才听你们说有个昏迷多天的小女孩醒了？”
    左边的女孩有些意外：“嗯，之前一直昏迷，也没检查出什么原因，跟睡着了似的。”
    “那小女孩是不是被卷入拐卖儿童的事件里的？”
    “是呢，所幸平安被救出来了。”
    殷流明追问道：“是叫秦月吗？”
    右边的女孩怔了一下，微微有些戒备：“你问这个干什么？”
    殷流明想了想，找了个理由：“我是秦阳的幼儿园老师，也见过秦月——原本秦月是要和秦阳一起送到我们这里的。听说秦月醒了，正打算去看看她。”
    两个女孩听殷流明知道秦阳，神色稍稍放松：“难怪您到墓地来呢。”
    她们隐晦地打量了一下殷流明比一般电影明星还要俊秀的脸庞。
    ——现在帅哥都跑去做幼师了吗？难道长得好看的人管小孩子也比较轻松？
    殷流明问：“秦月身体怎么样？”
    左边女孩摇摇头，略有些困惑：“身体倒是还好，只是之前的病刚好又躺了这么些天有些虚弱，关键是记忆出了点问题。”
    殷流明皱眉：“记忆？出什么问题了？”
    “她把秦阳忘了。”右边女孩插嘴道，“完完全全、彻彻底底不记得自己还有个双胞胎哥哥，其他人都记得清清楚楚……真是奇了。”
    殷流明怔了怔。
    “之前秦阳基本每天都会跟妈妈一起来看望她的，两个小孩子靠在一起读童话书别提多有爱了。”
    “医生怎么说？”
    “目前只能排除病理性的原因，猜测可能是小孩子受不了哥哥死去的打击，大脑潜意识保护自己，把哥哥的事情遗忘了。”
    殷流明眉头皱紧。
    他的耳畔响起只有他一个人听到的声音：“看来是姓周的做了什么。”
    殷流明微微颔首。
    在梦魇游戏里注册了“启海”公会之后，他拿到了系统补偿给他的“沉锚”公会资料。
    那份资料相当的抠——除了人名、排位、生存或者死亡、所在位置之外就没有任何信息了。
    但所在位置就给了殷流明很多提示。
    所有沉锚玩家都在梦魇游戏内，没有一个回去现实世界。
    沉锚公会确实规模不算大，只有十个人；但每一个人都是排位玩家，这就显得十分强悍。
    死掉的雷英哲是公会里排名最低的一个。
    公会排位最高、也是公会的会长是全游戏排行第二的玩家，有个很怪异的名字“造梦者”——不知道是真名就是如此，亦或是从系统这里兑换的假名。
    这些人倒还是其次，最令殷流明惊讶的是原本应该已经死在“发条童话游乐场”中的周子祺竟然还活着！
    他确实没有亲眼目睹周子祺的死亡，但周子祺被沈楼坑死之后变成了布偶形态，还被他们烧穿了布偶肚子。
    就算之后周子祺有其他能力解决肚子上的洞，距离他们最后破关也没多久了。
    这么点时间，周子祺竟然想办法活了下来？他既然活下来了，为什么没有找自己麻烦？
    而且……周子祺显示的所在位置依然是“发条童话游乐场”。
    殷流明还特意向系统询问过：“发条童话游乐场不是已经破关消失了么？”
    系统的回答也很耐人寻味：
    【已无法检测到梦境发条童话游乐场存在，综合玩家在梦境中的表现，判定破关成功。】
    这样一来，为什么周子祺还显示活着、并且在梦境里？
    殷流明离开梦境之后，就打算着手找一下现实世界的月月，看月月到底有没有真正醒来。
    现在看来……月月醒倒是醒了，却把阳阳相关的所有事情忘了个一干二净。
    若说和周子祺没有关系，殷流明是决计不肯信的。
    沈楼的声音在他耳边又问：“去看看？”
    殷流明点点头，仿佛自言自语一般：“去看看。”
    ……
    “不好意思，月月现在状态还没养好，不适合见人。”
    月月的爸爸神色有些憔悴，但语气非常坚决。
    殷流明用了几种借口，都没说动这位父亲让自己和月月见一面。
    想想月月的父母在短短的时间内经历了儿子去世、女儿昏迷、女儿失忆的打击，殷流明不忍心再纠缠，和月月父亲道了歉，转身离开。
    到了一个角落，沈楼从图鉴里飘出来，皱眉道：“只要让我附身到他身上，一切都可以解决了。”
    殷流明道：“保护自己的女儿是父亲的天性。”
    沈楼道：“如果周子祺对秦月做了什么，可不是他一个普通人能保护得了的。”
    “所以我们另外想想办法。”
    沈楼拧眉盯着殷流明看了一会，出乎意料没有生气，摇摇头道：“那你用图鉴技能过吧。”
    殷流明微讶：“现实世界也能用图鉴技能？”
    “当然。”沈楼挑眉，“我不是说过么？图鉴可以说是梦魇游戏最贴近‘真实’的东西了——不。”
    沈楼忽然否定了自己的话，露出一个有些神秘的笑容，“可能比你们的现实世界还要贴近于‘真实’。”
    殷流明盯着他，对视了片刻，忽然道：“你又想起了什么？”
    沈楼挑了挑眉：“一点点，主要是过去的我对这个世界的认知……说了你大概也不懂。”
    殷流明淡淡地道：“一般中二少年总会觉得自己对世界的理解异于常人，然后诞生一些更中二诸如毁灭世界的想法。”
    沈楼笑眯眯地道：“还好，我暂时还没有这个打算。”
    殷流明盯他看了好一会，才收回目光，掏出了图鉴。
    “深海幻蠕者”的能力中有易容，殷流明消耗积分发动，易容成了秦月的主治医生。
    叶青青自告奋勇跑去拦住医生不让她过来搅局。
    借着这张脸，殷流明顺顺利利地进了秦月的病房，并让秦月的父母暂且回避。
    月月的病房和梦境中那间病房几乎一模一样。
    现实中的月月容颊瘦削，皮肤因为缺乏日晒显得有些苍白，低着头玩着自己的手指。
    殷流明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温和下来：“月月，你记得阳阳是谁吗？”
    月月抬头，有些茫然：“不知道。”
    月月的眸色带着一点浅浅的褐色，清澈如一轮倒映潭中的圆月。
    殷流明没有读心术也立刻看得出来，月月确实完完全全不记得阳阳的存在了。
    殷流明思忖了片刻，把手伸向背后，悄悄把图鉴里的发条傀儡娃娃召唤了出来。
    他把发条傀儡娃娃拿到身前，柔声问：“你见过这个吗？”
    月月好奇地看着那个娃娃：“有点眼熟……但是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了。”
    发条傀儡娃娃被殷流明拿出来的时候非常不高兴，手脚还挣扎了一下——当眼前突然出现月月面前时，整个娃娃顿时呆了一下。
    还没等它反应过来，就听到了月月后面那句话。
    这句话对傀儡娃娃造成了极为严重的打击。
    它举起的手脚顿时耷拉了下去，整只娃娃身上都笼罩着一层垂头丧气的绝望感。
    月月对会动的娃娃一点都不害怕，看傀儡娃娃这么难过，小脸蛋上流露出一抹思索，歪了歪头，抱起枕头旁边的娃娃，递到傀儡娃娃身边：“不要难过，你看，我这里也有一个娃娃，跟你长得很像，给你当朋友。”
    傀儡娃娃没有动。
    月月又想了想：“那，我来跟你做朋友好不好啊？”
    她伸出了还带着点婴儿肥、贴着吊针后纱布的右手。
    傀儡娃娃慢慢抬起头看着月月，沉默了一会，才抬起自己的手，和月月握在了一起。
    殷流明捂着下巴，神情微妙地看着月月和傀儡娃娃两个跨越了种族的小家伙重新交上了朋友。
    傀儡娃娃看起来似乎很开心，但内心不知道会有多难过。
    它承载着阳阳和月月之间的兄妹感情，是哥哥对妹妹的保护，是妹妹对哥哥的依赖，是两个尚未完全领略这个世界的霞光万丈、就被这个世界的黑暗先重重一击的两个小孩子最纯朴的温暖。
    殷流明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拉了凳子坐在月月的病床旁边：“月月，你这几天睡着了有做梦吗？”
    月月和傀儡娃娃正在玩拍手游戏，随口道：“嗯，有呀。”
    “梦到什么了？”
    月月歪了歪头，不太确定：“好像是在游乐场？本来玩得很开心，后来有个叔叔来把我赶走了，然后我就醒了。”
    殷流明轻轻咳嗽一声——月月说的该不会是他吧？
    随后听到月月不高兴地埋怨，“那个叔叔说我生病了不能玩太久，可是他明明看起来也生病了嘛！”
    殷流明微微一怔：“那个叔叔脸色是不是很白，而且一直在咳嗽？”
    “是呀。”
    殷流明慢慢拧眉。
    ——周子祺。
    他们破关离开梦境之后，周子祺还停留在梦境里做了什么？
    殷流明本想再问问，然而月月却不记得更多细节了。
    对于一个四五岁的小孩子来说，能记得这些梦境里的内容已经比不少大人强得多了。
    殷流明蹲下来，平视着月月，温和地道：“谢谢你，月月——我该走了，你新交了朋友的事情，不要说出去哦？”
    月月有些依依不舍地看着傀儡娃娃，听话地点点头，对殷流明挥挥手：“医生姐姐再见。”
    殷流明笑了笑，也对她挥挥手：“再见，我下次再带你的新朋友来看你。”
    ……
    离开月月的病房，傀儡娃娃立刻甩脱了在月月面前乖巧软萌的布娃娃形象，黑豆眼睛无声恶狠狠地瞪了殷流明一眼。
    殷流明提着它走到墙角，解除了易容：“你也听到了，周子祺不知道对月月做了什么，才让她失去了对阳阳的记忆。”
    傀儡娃娃沉默地动了动线缝合的嘴巴。
    殷流明get到它的意思，点点头道：“周子祺既然盯上了我，那我肯定要和他对上的。”
    傀儡娃娃这才不甘不愿地无声“哼”了一下，返回了图鉴。
    殷流明把图鉴塞回口袋。
    沈楼的声音再次响起：“看来线索是断了。”
    月月记得的东西不多，梦魇游戏那边又把“发条童话游乐场”这个梦境视作已破关，无法再次进入。
    至于周子祺怎么出来……他敢留在里面肯定有他的目的。
    殷流明道：“想去也不是没有办法。”
    “哦？”
    “他是怎么精准定位到我的？”
    一个极为罕见的罗盘道具，然后用许愿符许愿调用系统的能力。
    梦魇游戏能够实现任何愿望，那转移到周子祺所在的梦境应该也可以实现，只是不知道需要多少积分。
    现在殷流明身上只有一百积分不到了。
    殷流明手里现在有三个许愿符，他之前本打算拿一个去卖掉，后来完全忘了这茬。
    “回去查查这个愿望需要多少积分。”
    而且还有两次抽奖机会一直没用。
    殷流明转过一个拐角，差点和来的人撞上。
    那人敏捷地绕了个圈，看到殷流明，有些惊喜：“啊，这不是殷先生么？”
    殷流明记起来这位女医生就是搭他车的两个女孩之一：“我来看看月月，您这是？”
    “我去探望一下小竹姐。”女孩笑道，“您也要去看她吗？”
    殷流明不动声色地问：“小竹是……”
    女孩一愣：“啊，原来您不知道？小竹姐是迟夕的女朋友。”
    殷流明微怔：“嗯，迟夕只跟我提过他有女朋友……她怎么了？”
    女孩神色变得有些惋惜，叹了口气：“迟夕出事之前，小竹姐在研究所里忙了几天几夜没合眼，正累着呢，听说了噩耗直接晕了过去，到今天都还没醒。”
    殷流明记得之前两个女孩说过，迟夕是她们大学时候的学弟。从对“小竹”亲昵的称呼来看，迟夕的女朋友应该也是他的学姐。
    只不过这个长久没醒……
    殷流明察觉一点既视感：“医生没说什么？”
    “说是小竹姐劳累过度又突逢打击，身体自我保护进入了睡眠状态。”女孩一边走一边说，好看的眉毛皱起，“但是这也睡太久了……可惜我专业不对口，也看不出什么问题。”
    殷流明眸中闪过一缕沉思。
    这听起来和其他涂梦者的情况好像一模一样啊……
    都是身体没有外伤、陷入如同沉睡一般的昏迷、长久不醒。
    难道迟夕的女朋友一时不能接受迟夕死亡的噩耗，在梦境里和迟夕高高兴兴过二人世界，完全不想回归现实了？
    两个人一边聊一边来到了另一间病房。
    殷流明婉拒了女孩的邀请，隔着门看了眼病床。
    病床上躺着一个容颜秀丽的短发女子，眉头微蹙，似乎在睡梦中也不得安宁。
    殷流明手指按在图鉴上，低声问：“沈先生，你能查到迟夕女朋友是不是成为了涂梦者吗？”
    沈楼的声音略带一丝玩味：“你是把我当成梦魇游戏的系统了吗？”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开新副本啦！
    谢谢小天使们的支持！
    这几天有收到小天使的空投月石，但是作者后台看不到谁空投的，总之非常感谢！
    昨天心血来潮搞了个新预收出来，感兴趣的小天使们可以点开专栏康康~
    《论勾引圣子黑化的方法》，西幻轻松文，正文预计第三人称
    文案：
    我穿书了。
    变成了圣光大陆一只最低贱的魅魔。
    我的系统告诉我，我的任务就是把这个世界的boss扭回正轨——圣光大陆里的圣子本该在触碰人性黑暗之后堕落成魔，成为日后主角讨伐的对象。
    然而堕落的时间点过了，圣子依然纯洁无瑕。
    我的任务就是做伊甸园的蛇，引诱他堕落。
    我费尽一切心思混到圣子身边，引导圣子见识活人地狱、人间百色，最后不得不颓废地承认：这家伙确实是个一心向善的纯种圣父，甚至怀疑是不是系统搞错人了。
    万般无奈下，我舍弃直男尊严，操起魅魔本职，衣衫半掩出现在他床上。
    圣子为我披上外袍，温言道：“好朋友，小心着凉。”
    我：……好朋友尼玛啊！
    回到自己房间一边洗澡一边发愁时，我看到圣子出现在我房间内，眼神猩红，笑容邪恶，漆黑羽翼张开，用食指挑起我的下巴。
    我狂喜，遂干。
    完事后，我听到门外穿来圣子温和熟悉的嗓音：“好朋友，你怎么不关门？”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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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白衣轮回医院（一）

    殷流明道：“所以你没有办法？”
    沈楼停顿了一下：“那倒是有……只是方式上你可能未必接受。”
    “什么？”
    “我潜入这个女孩大脑, 透过她灵魂的投射找到她的梦境，然后反向追溯到梦魇游戏内。”沈楼语气微微上扬，“当然, 被别人的意识渗透，她可能会产生一定的认知混乱。”
    殷流明皱眉：“那还是算了。”
    “你也不用太担心, 哪怕她真的成了涂梦者, 这种失去亲人的伤痛产生的梦境都是最低级的，没多久就会被人破掉。”
    殷流明点点头。
    “比起这个，还是想想该怎么对付那个公会吧。”沈楼道, “我的建议是你尽快刷上排位, 这样他们至少不敢在梦境里暗杀你。”
    “为什么？”
    “排位玩家有特殊的保护机制。”沈楼道, “毕竟都是梦魇系统用来破关的精英成员, 怎么舍得折损？具体和排位玩家手里显示排名的那个东西有关，我也不大清楚。就算是排位榜第一, 想要谋杀排位榜第一百的玩家，也得做好同归于尽的心理准备。”
    殷流明沉吟了一下点点头。
    沈楼语气带了一点炫耀：“感谢我为你从系统那要来的奖励吧——你回去挑个最简单、最低级的梦境, 快速破关然后拿三星梦境的破关奖励。”
    ……
    听说殷流明打算快速刷分冲排位，司诚、韩彻、连宇、米安培都来给殷流明出主意。
    韩彻十分赞同殷流明的打算：“早点上排位会比较安全。”
    排位玩家有专属任务、专属道具，比一般玩家可轻松太多了。
    而且以殷流明的头脑和身手，完全不逊色于大部分排位玩家。
    连宇羡慕道：“哎, 我以前也想过冲一下排位来着, 奈何韩彻带着刷, 也没刷上去……”
    要冲排位必然要破关，但梦魇游戏对破关奖励的判定十分苛刻, 他和韩彻组队，哪怕韩彻使劲让他，最后奖励还是会被判定给韩彻。
    司诚点开系统的梦境列表, 专心致志地帮殷流明筛选合适的梦境：“既然你有那个奖励，那最简单的就是新手梦境。”
    米安培惊奇地道：“是去做新手导师？照顾新人不会有点烦吗？”
    殷流明想起他进入梦魇游戏时的那场梦境。
    那时候来担任他的新手指导者的是丁培安和宁媛媛。丁培安还是个嘴上说得好听、实际上压根不行的家伙，反倒是宁媛媛至少行动力和判断能力都很不错。
    当时丁培安自称过了三星梦境——以殷流明现在的目光看，九成九是在说谎蒙骗新人。
    “不需要怎么照顾新人，给他们讲讲常识就行了。”司诚道，“我哥跟我一起做过一次，他还挑了一个新手玩家百分百通关没死人的梦境，要破关挺轻松的。”
    说到这里，司诚神色微微黯淡了些，或许是想起了司和跟他唠叨“稳妥、保守”的场景。
    殷流明点点头：“那就试试。”
    刚好他之前答应叶青青要带她一起闯一次梦境，新手梦境也适合给她锻炼。
    司诚把手里的电子屏转过来：“我刚才找了一下，找到一个同样0%死亡率、100%通关率的新手梦境。”
    殷流明看了一眼，这个梦境的名字叫做“白衣轮回医院”。
    他沉吟片刻，点点头：“那就这个了。”
    司诚放下电子屏：“你去的时候说一声，我也一起去。”
    米安培抢着道：“我也去。”
    连宇看看左右，迟疑了一下：“要不我也……”
    殷流明有些哭笑不得：“你们去干什么？我是去刷奖励的，你们去不是浪费时间吗？”
    连宇讪笑了一下：“说得也是，那我就不去了。”
    司诚沉默了一下，道：“我想和……我哥再谈谈，在梦境里的时间更多一些。”
    米安培则道：“我说过我进梦魇游戏不是有什么愿望嘛，我就想到处去玩——我还没当过新手导师呢！”
    殷流明看看他俩，叹口气：“好吧。”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不要大意……虽然新手梦境都很简单，但对我来说可能会比较古怪。”
    他进入梦魇游戏之后遇到的三个梦境都是生死纠缠的双涂梦者版本，虽然这次是他们自己挑选的梦境，但很难说还会不会中大奖。
    ……
    偌大的医院门口门可罗雀，没有一个病人或者家属进出。
    明明是崭新建筑、设备齐全的新医院，却冷冷清清一片死寂。
    急促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很快一辆救护车就从大门外开了进来。
    车子停在门诊部门口，下来了五个打扮各异的人，左右看看，神情均显着不安。
    其中一个女孩小心翼翼地道：“这里就是梦魇游戏的梦境了？”
    其他几个人互相看看，眼神中同时透着防备和试探，不知道要不要和对方打交道。
    很快，第二辆救护车进来，停在刚才那辆旁边。
    五个新玩家一愣，下意识闪开位置。
    第二辆救护车上下来了五个人。都是年纪不算很大的年轻人，甚至还有一个看起来只有初中生的小女生；还有一个看起来只是个高中生，只是脸色很低沉；另外两个则一个低着头面无表情，一个笑得特别烂，自带天然的自来熟。
    最吸引人目光的还是中间的青年，二十来岁的年级，容貌俊美漂亮，只随意地站在那里，就无端吸引着众人的目光。
    几个人环视了一圈，中间的青年开口：“你们就是这次的新人？”
    五个新玩家一怔，其中一个小心地开口：“你们是？”
    “我们是你们的指导者。”中间的青年笑着道，“负责给你们科普一些梦魇游戏里的常识和大致规则，带你们熟悉一下闯关的方式——当然，这次也会跟你们一起闯关。”
    五个人互相看看，大部分脸上都透出惊喜：梦魇游戏这倒是挺人性化的，还给他们安排了新手导师！
    两个女孩打量了一下对面三个帅哥，甚至开始有点期待。
    只有一个新玩家脸上露出一丝冷笑：“什么新手导师破玩意儿，不是来坑我们的吧？”
    中间的青年收起笑脸，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这个新人是个壮汉，一身狰狞的毽子肉，剃成凶狠的平头，说话中带着一股桀骜不驯的气势。
    他瞪了殷流明他们一眼，阴阳怪气地道：“老子不信你们这一套！”
    说完迈步向殷流明走去。
    一开始说话的人下意识想拦住他，被身边的人扯了一下，不说话了。
    平头壮汉站到殷流明面前，目光在殷流明看起来不算多强壮的胳膊上扫了一圈，嗤笑了一声：“就你这种白斩鸡？老子一拳打十个！”
    说完竟然一拳挥了上去！
    一个女孩下意识尖叫了起来。
    另一个女孩则迅速看向了殷流明身边的同伴——这几个人没有一个吃惊或者担忧，反倒是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那边平头壮汉一拳就要砸在殷流明脸上，似乎已经看到了殷流明鼻梁被打断倒地痛哭流涕的模样，眼神狰狞，咧开了一个充满血腥味的笑容。
    然而下一秒，他的笑容就凝固在了脸上。
    一只白皙匀称的手稳稳地接住了他挥出去的拳头。
    干净纤长的手指稍稍笼在他的拳面，似乎稍微用力就能拧断——但他刚才用力砸出去的一拳，就这么被这只手轻轻巧巧地拦下，如同砸进了一团棉花，完全使不上力气。
    壮汉脸色微变。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手腕忽然传来了一阵钻心的疼痛！
    随后一阵天旋地转，壮汉毫无抵抗能力地整个人都被掀翻在地！
    他张嘴就要开骂，随后目光陡然凝固：一把锋利的长矛抵在了他的喉咙上，似乎再前进一点就要挑开他的喉管。
    长矛看着外形像是玩具拼装起来一样幼稚，但矛尖却闪动着死亡的寒光。
    殷流明一只手踩着壮汉的胳膊，另一只手握着刀柄，笑眯眯地道：“其实我这个人不是很喜欢用暴力。”
    围观的几个新人呆了一下，一句话都不敢说。
    殷流明松开壮汉，后退了一步。
    那壮汉连滚带爬地从地上起来，狠狠瞪了殷流明一眼，谨慎地后退了几步，斟酌着要不要跑。
    殷流明手中的武器消失，淡淡地道：“我不知道你进入梦魇游戏之前的行事准则怎样，但梦魇游戏里更考验的是脑袋而不是暴力。”
    壮汉咬了咬牙，没有说话。
    “以及非常重要的一点：不要攻击或者伤害其他玩家。”殷流明道，“梦魇游戏对伤害玩家的人有一套完备的惩罚机制，甚至过失杀人，都会被梦魇游戏送去惩罚梦境——惩罚梦境的难度是一般梦境的数倍，就算资深老玩家，在惩罚梦境也可能死亡。”
    几个新人面面相觑。
    其中一个女孩大胆地问：“老玩家也不能攻击新玩家吗？”
    “对。”
    新玩家们长出一口气。
    至少他们面对这些老玩家的安危有所保障。
    刚才说话的女孩小心翼翼地道：“那，这位……帅哥，怎么称呼？”
    “殷流明。”殷流明指了指身边的人，“司诚、米安培、司和。”
    最后指了指那个初中生模样的小女孩，“叶青青，跟你们一样是新人。”
    新人们也做了自我介绍：
    “我是聂珺。”
    “赵秀秀。”
    “我叫冯峰。”
    “柯学嘉。”
    其他几个人都看着他。
    那青年习惯了这种目光，苦笑着挠挠头：“爸妈恶趣味。”
    殷流明看了唯一没有说话的壮汉一眼。
    壮汉眼底还有几分狠戾，只是被殷流明刚才展现的武力震慑，极不情愿地道：“石凯远。”
    殷流明点点头：“自我介绍完了，那我们准备接任务吧。”
    他迈开长腿，向着医院内走去。
    几个新人不明所以，但还是跟了进来。
    这座医院内部也一样冷冷清清，只能看到穿着白大褂的护士走动，基本看不到病人。
    一进门诊部，就有一个护士模样、戴着口罩的人走了过来：“你们就是这一批的患者吧？先去挂个号，病房已经给你们安排好了。”
    壮汉骂了一句：“操**，老子没病！”
    殷流明来到挂号处。
    挂号处的护士甚至没有问他们叫什么名字，干脆利落地打出了十份单子递了过来：“填一下表，空着的都得填。”
    米安培写了两下又划掉，故意搭讪问：“护士姐姐，日期也得写吗？今天几号啊？”
    护士不耐烦道：“你自己不知道啊？自己填。”
    米安培瘪嘴：“好凶。”
    填完表，护士拿出病历卡：“拿好了，以后在医院里做什么都得靠病历卡。”
    米安培凑过来：“哎，护士姐姐，我们得的什么病啊？”
    护士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你自己不知道？”
    “不知道啊。”米安培戏瘾上来，泫然欲泣，“我老婆跟我发小合伙把我送了进来，我也不知道我得了什么病，怎么好好的就进医院了呢？”
    护士同情地看了一眼他的帽子，想了想，还是道：“没什么，就是竹青综合征，住院治疗一下就好了——不是我说，进了我们医院的病人，没有一个还是躺着出去的。”
    最后这句话莫名让人打了个寒颤。
    赵秀秀怯生生地道：“我学医的，没听说过什么竹青综合征啊……”
    护士道：“你不知道的多了去了，好了去病房吧，一会有人查房。”
    就在这时，医院内的广播喇叭响了起来：
    【八名玩家已开启梦境。】
    【梦境名称：轮回实验医院。】
    【主线任务：调查“竹青综合征”的真相。任务难度：★。】
    【玩家完成主线任务后可选择离开梦境，奖励将在离开后结算。】
    【主线任务第一步：分配病房。】
    【任务完成无奖励。】
    新人们下意识都看向了殷流明。
    柯学嘉嘀咕了一句：“八名？不是十个人吗？”
    殷流明提了一下背包，淡定地道：“走吧。”
    医院的电梯有两架，由同一个按钮控制。护士按下向上，左侧电梯敞开门。
    他们的病房在三楼，是四人间。但奇怪的是并没有让他们四个人一间，而是两个人一间。
    赵秀秀不幸和平头壮汉石凯远分到了同一间，当即吓得要哭出来——这人一身蛮力，而且一言不合就打架实在是太可怕了。
    石凯远烦的不行：“妈的你哭个屁？老子又没打你！”
    赵秀秀眼泪吓了回去，求救式地看向了殷流明。
    殷流明道：“回头你可以问问护士能不能调换病床。”
    赵秀秀只能怯怯地点头。
    病房安排好，一个护士从配药间过来，神态冷漠：“医院规矩，查房时期病人必须在位置，每天配合两次检查，不得离开医院。”
    石凯远在殷流明那里吃了瘪，火气压不住，一把揪起护士的衣领，把她整个拎了起来：“你他妈找死？”
    护士的眼眸慢慢凝视到他身上。
    米安培小声对司诚道：“小诚，我真是头一次见这么没脑子的人。”
    司诚微不可查地点点头。
    护士伸手轻轻拉了一下铃，语调很淡然：“307号房，病人发病了。”
    “发你*的病……”
    石凯远的骂声还没结束，就从外面又进来了一群护士。
    她们全副武装，口罩帽子白大褂，手里拿着一系列医疗装备，不等石凯远瞪眼骂人，就冲上前来，直接一管镇定剂注射进了石凯远的胳膊。
    石凯远甚至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手脚无力，松开护士的衣领，“啪嗒”摔在了地上。
    旁边的人都看傻了。
    医生们熟练地把石凯远搬到床上，额外加了几条束缚带，牢牢地把人拘在病床，这才面无表情地退场。
    护士整理了一下衣领，淡然地对其他人道：“看到了吧，我们医院配备有完整的医护体系，不用担心出现任何意外。”
    其他人下意识点点头。
    护士这才满意地离开。
    气氛一时僵硬起来。刚才那些护士的速度远远不是正常人能够达到的水平！
    虽然心里知道他们已经来到梦魇游戏，但现在才清晰地认识到梦境与现实的区别。
    殷流明开口，却是对着赵秀秀：“至少你不用害怕了。”
    赵秀秀眼眶里的眼泪还打着转儿呢，一下子反转这么多，一时竟然不知道自己该哭还是笑。
    ——确实不用害怕这个暴力狂了，该害怕的是这些护士们了……
    “梦魇游戏的梦境，和网游的副本类似，但都来源于涂梦者的幻想。系统给出的主线任务，则是对这个梦境的立足点的提示。”殷流明解释了一下涂梦者和梦境的概念，末了道，“梦境通过的方式有两种，通关和破关，你们可以理解为后者危险度、难度更高，但能够拿到的奖励也更多。”
    几个新人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最初阶段建议先跟着系统的任务走，然后调查情报，自己揣测涂梦者的身份和意图。”殷流明最后道，“作为新手导师，我只能给你们提供一些方向性的建议，具体梦境闯关还是得你们自己来。”
    赵秀秀几人有些不安地点点头。
    殷流明把基础概念解释完，跟着其他人各自去了各自的病房。
    他和叶青青分到了一间。
    叶青青小声问：“殷老师，为什么不告诉他们这个梦境之前没有死过人啊？”
    她看那个赵秀秀似乎特别害怕。
    “他们总要自己闯关。”殷流明道，“不管是家长还是导师，唯一能做的只有让他们快速进入闯关的状态。”
    错路、弯路这些东西，都要自己碰了壁才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他们幸运的就是第一个梦境是这个从来没有死过人的梦境，碰壁的容错大了许多。
    殷流明刚坐在自己代表的病床上，床头的广播就响了起来：
    【主线任务更新：寻找失踪病人的下落。】
    【任务完成奖励1积分。】
    叶青青茫然：“失踪病人？”
    殷流明指了指他们对面的病床。
    对面的病床被褥铺开、床头柜上还摆着杯子水果之类的，似乎病床的主人只是简单地出去上厕所了一般。
    叶青青打了个寒颤，想了想，试图理性分析：“从我看过的各种科幻小说来看，是不是医院抓病人去做人体试验？”
    殷流明笑着点点头：“或许。”
    “希望我不会被抓去。”叶青青说完这话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咦，其实我应该祈祷他们把我抓去？毕竟我不是人类啊！”
    她的身体是丧尸，灵魂是常春藤，在她身上做实验还不知道能出什么幺蛾子呢。
    殷流明失笑。
    沈楼从图鉴里缓缓飘了出来，看着殷流明手把手地带孩子，抱着胳膊道：“打扰你们父慈女孝了。”
    殷流明笑容收起：“你就不会正常说话吗？”
    叶青青抬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捂着脸好心道：“沈哥应该是吃醋了呢，殷老师，你哄哄他就好了。”
    殷流明：“……”
    沈楼：“……”
    两个人一起对视一眼，然后一起别开了目光，又异口同声：“小孩子别乱说。”
    然后他们再次对视了一眼。
    叶青青被这高强度的同步率齁到，拍拍自己的脸试图冷静：“叶青青你正常点，你是来进步的，不是来嗑CP的！”
    殷流明扫了眼沈楼。
    沈楼摸了摸下巴：“大概是我用你身体太久了，意识产生了一点干扰。”
    身体不仅仅是灵魂的容器，同样会对意识产生极大的影响。
    殷流明皱眉：“你用我身体的时候可没表现出这样。”
    沈楼这次倒是真的怔了一下：“你这么一说，好像确实是这样——你的身体对我竟然没有影响？”
    殷流明继续皱眉：“什么？”
    沈楼低头，神情微妙地打量着殷流明，末了丢出一句话：“我对你的身体真是越来越感兴趣了。”
    殷流明无语地看了眼一旁的叶青青。
    叶青青捂着心口：“这是我能免费听的吗？我还没满十八周岁啊！”
    殷流明扯了扯嘴角，强行换了话题：“这座医院有点眼熟。”
    沈楼挑眉。
    “挂号处、住院处，布局结构都很熟悉。”殷流明轻轻敲了敲手腕，嘴唇抿起，“就在几天前我们还见过。”
    “秦月住的那个医院？”
    殷流明点点头。
    叶青青终于甩掉了嗑糖状态，大胆地问：“医院的布局不都差不多吗？”
    “所以只能说感觉很熟悉。”殷流明道，“如果确实是在第三医院的人的梦境，我还没见到熟悉的人。”
    虽然他对第三医院不熟，但门诊、挂号等等总会见几个人。
    沈楼道：“想验证这个倒是很简单。”
    一会查房的医生来了，直接问就是了。
    说曹操曹操到。
    病床广播响了两声，传来护士的声音：“迟医生查房，请患者们做好准备。”
    “迟？”
    殷流明怔了一下，一个巨大、荒谬的猜测占据了他的心脏。
    病房的门被推开。
    一个戴着圆片眼镜的男子进来，不大合身的白大褂让他显得有些瘦矮，对着病房里的殷流明和叶青青露出略有些腼腆的笑容：
    “你们好，我是你们的主治医生迟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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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白衣轮回医院（二）

    叶青青直接傻了。
    过了好一会, 她才直接从病床上蹦下来，冲到了医生面前，激动地问：“迟老师, 是你吗？”
    自称迟夕、和迟夕长得一模一样的医生推了一下自己的圆眼镜，看了眼手里的记录册, 有些疑惑地看看叶青青：“65床病人？你认识我？”
    “什么认识不认识……”叶青青呆愣了一下, 声音突然变小了，“我亲眼看着您……”
    她清醒过来，神情骤然低落。
    迟医生温和地道：“好了, 快回床上躺着吧——竹青综合征的一个表现特点就是让人容易激动, 你情绪越波动, 发作越厉害。”
    殷流明和沈楼对视了一眼。
    熟悉的医院场景、熟悉的朋友。
    这个梦境的涂梦者是谁简直呼之欲出。
    迟医生对着病历簿确认了叶青青和殷流明的身份, 温言问了几句身体状况，最后道：“竹青综合征虽然罕见, 但并不致命，各位只要安心下来遵医嘱治疗, 一定能痊愈。”
    全程无视了飘在上空的沈楼，好像完全看不到沈楼的存在。
    殷流明看了眼低落的叶青青，开口问：“迟医生，我们怎么没听说过这个竹青综合征？”
    “最近医学界才刚刚发现的大脑神经类疾病, 还在试验调查中。”迟医生笑着安慰道, “放心, 我院已经治愈了大批竹青综合征的患者，口碑极好, 绝无闪失。”
    ……如果不是这座医院的门口完全见不到人，殷流明说不定还真的能相信一下。
    殷流明又道：“迟医生，我想问一下, 对面这两张床上有病人吗？”
    迟医生道：“有的，有什么问题吗？”
    殷流明故意指了指叶青青：“我妹妹不喜欢跟陌生人在一间病房，能否通融一下，给我们安排单独的病房？”
    迟医生犯了难：“这件事我做不了主，不过可以帮你问问主任。”
    “主任是哪一位？”
    “谢主任是管我们这科的老大。”迟医生看了看手表，“我要去其他病房查房了，有什么疑问可以按呼叫铃找护士。”
    殷流明点点头，没有挽留。
    等迟夕离开了，殷流明才看向把头闷在枕头里的叶青青：“还没接受现实？”
    叶青青拔出脑袋，抓了一下凌乱的头发，叹气：“没事，我就是一时有点震惊……这里毕竟是梦魇游戏，这个迟老师不是我认识的迟老师，而是像我一样，是别人梦境里的复制品。”
    她自己就是楚苳和齐小北梦里的叶青青，根本不存在于现实中。
    这么一想，叶青青对迟夕油然而生一丝同病相怜的同情。
    她振作起来之后忽然有些担心：“迟老师该不会也是什么怪吧？”
    殷流明挑了挑眉：“现在还说不准。”
    “殷老师拿图鉴试试？”叶青青想了想，提出了自己的建议，“我去和迟老师说话，殷老师背后偷袭！”
    殷流明失笑：“我的意思是，还说不准到底迟夕是这个梦境中的NPC，还是我们真正认识的那个迟夕。”
    叶青青呆了一下。
    “深海祭祀小镇里，拉尔夫曾经暴躁地说过，雷英哲和迟夕的灵魂他都没有吃到。”殷流明道，“当时有可能是他想多吃一个玩家故意这么说，也有可能没有说谎——他确实没吃到迟夕的灵魂。”
    如果真是这样，迟夕的灵魂到哪去了呢？
    叶青青不算太笨，吃惊地道：“殷老师的意思是迟老师和齐小北一样，死后的不甘形成了梦境？”
    “我们现实中见到了迟夕昏迷的女朋友，所以才先入为主觉得这个熟悉的梦境是她的——但是也说不定。”殷流明道，“梦境的涂梦者是谁不能凭空想象，要根据梦境中的实际情况来判断。”
    叶青青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但她还是有点不理解：“如果是迟老师的梦，为什么他不认识我们？”
    虽然她和迟夕交情泛泛，但殷老师和迟夕关系不是很好吗？
    殷流明站到窗边，望着医院外面漫漫的竹林，眼眸微垂：“别忘了我们来的目的。”
    叶青青怔忡了一下，脸上激动的表情渐渐沉寂下来。
    他们是梦魇游戏的玩家。
    是来拆毁这个梦境的。
    如果迟夕是这个梦境的涂梦者，一定非常不想让他们成功。
    所以他们已经不是过去的朋友、战友，而是对立的敌人。
    ……
    医生查房之后，患者又能自由行动了。
    殷流明去了赵秀秀和石凯远的病房，其他新人也跟了过来。
    赵秀秀看到殷流明就好像找到了救星：“殷、殷哥，医生说调换病房的事还得问主任。”
    殷流明点点头：“主线任务要求我们调查失踪的病人的下落，应该和我们病房里另外两张床有关，不论能不能成功换房，这一点都要注意。”
    赵秀秀咬了咬下唇：“那、那我们从哪里开始入手呢？”
    殷流明道：“医生、护士、能找到的其他病人，都可以问，然后从里面整理线索。”
    另一个女孩聂珺问：“会有危险吗？”
    “说不准，梦境里可能会有现实中不存在的怪物，所以尽量小心。”殷流明道，“一般来说，遵守梦境里最初给你制定的规则，可以避免大部分危险；当然，完全遵守规则丝毫不逾矩，基本也就等于无法获得有价值的情报。”
    赵秀秀小声问：“如果只想要通关的话应该也行吧？”
    殷流明看了她一眼：“想要通关也需要完成任务——大部分任务都不是你按部就班跟着走就能完成得。”
    赵秀秀有些黯然地低下头：“我这么笨，恐怕是不行的。”
    赵秀秀长得很漂亮，漆黑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侧脸，再加上泫然欲泣的表情，能够极大地提高其他男人的保护欲。
    至少殷流明就看到冯峰、柯学嘉两个人一直在偷看赵秀秀。
    倒是聂珺皱着眉低头思索，完全没在意。
    殷流明多看了聂珺一眼。
    聂珺抬起头：“我刚才问过护士另外两张床上的病人去哪了，她说可能在养生区散步，养生区就在下面的竹林，白天患者可以自由去活动呼吸新鲜空气，但是晚上必须回来。”
    跟她一间房的米安培悄悄对殷流明竖了一下大拇指，表示这小姑娘真不赖。
    殷流明赞许地点点头：“不错。”
    他环视一圈，“从现在得到的信息看，白天是我们的自由探索时间，晚上则要避开竹林、避免被查房医生逮住，大家加油。”
    柯学嘉听出了殷流明的言外之意，吃惊地道：“殷哥，您不跟我们一起吗？”
    殷流明神色端正了一些：“记住，闯关梦境是你们自己的事情，永远不要依赖任何人——一旦依赖养成了习惯，你们就会失去独自处理事情的能力。这样在梦魇游戏里是很可怕的。”
    几个新人神色微变，都有些不安地点了点头。
    殷流明把能指点的都指点了，转身准备离开。
    米安培刚要跟上，就被赵秀秀拉住。
    赵秀秀怯生生地看着米安培，指了指旁边还被绑在床上的石凯远：“米哥，他怎么办呀……”
    “哦！还是第一次有人叫我哥呢！”米安培感动极了，用胳膊捣了捣一旁的司诚，“小诚，你看看人家看看你！”
    司诚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迈步跟在殷流明身后直接出去了。
    “那能怎么办呢？要不你找护士要把手术刀把他杀了？”
    赵秀秀吓了一跳，眼泪又开始打转：“您别吓唬我……我胆子小……”
    米安培摊了摊手：“那我只能给你一个建议了——把鞋子换了。”
    赵秀秀怔了一下。
    “高跟鞋跑起来也不方便啊。”米安培好心道，“跑快点有好处的。”
    赵秀秀：“……”
    米安培丢下她，两步冲到了司诚身边，小声道：“小诚，人家为什么来巴结我不是巴结你，你考虑过原因吗？”
    司诚恍若未觉。
    “自从你哥没了你就这副棺材板脸，人家韩彻还跟连宇调调情呢。”米安培道，“你冻着这张脸，生怕司和想不起来他已经不是人类了吗？”
    司诚脚步顿了顿。
    他嘴唇抿紧，猛然转过头盯着米安培：“我和我哥的事情你少管。”
    “虽然你这种熊孩子是该好好吃点苦，但你吃苦，司和也跟着难受。”米安培摊开手，“不管你现在确不确定司和是司和，都不该让他再难受了。”
    司诚怔了一下。
    他双拳握紧又松开，缓缓吐出一口气，然后拍了拍自己的脸。
    随后试着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米安培这才满意了：“这才好嘛！走，去找司和唠唠嗑。”
    ……
    米安培和司家兄弟闹得开心，殷流明带着叶青青找到了配药室，询问迟夕医生的下落。
    护士道：“迟医生每天查完房都会在脑神经科坐诊。”
    于是他们又一起去了脑神经科，找到了正在坐诊的迟医生。
    虽说是坐诊，但殷流明和叶青青走到这边，半个病人也没有看到，让这座崭新的医院显得更加阴冷诡异。
    确认迟夕在，殷流明看了眼叶青青。
    叶青青最后默背了一遍词，点点头：“我准备好了。”
    殷流明点点头，带着它推门进去。
    迟医生正在电脑前面对着屏幕皱眉，看到他们进来，抬头微笑：“身体不舒服？”
    殷流明看了眼叶青青。
    叶青青小声嘀咕了一句：“事先说好再做这种事，总觉得有点羞耻……哎呀不管了！”
    她冲到迟夕面前，殷切地问，“迟医生，您这么年轻有为，多大年纪？长得这么帅，有女朋友了吗？男朋友也行？”
    迟夕下意识红了脸：“啊？什么？我有女朋友了。”
    叶青青露出一丝痴汉的笑容：“容易脸红，长得也不错，BG我也嗑——好！太好了！”
    迟夕：“……”
    殷流明冷眼旁观着迟夕的神情。
    这话基本复制了叶青青和迟夕第一次见面说的内容。
    殷流明清晰地看到迟夕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怔忡，随后快速隐去，重新变回了之前有些腼腆的笑容。
    表情一闪而逝，快到殷流明差点以为自己看错。
    只是殷流明没有揭穿，只迈步进来，抱歉地笑了一声：“不好意思，我妹妹年纪小不懂事。”
    他把叶青青提出去，低声呵斥，“不能打扰迟医生工作。”
    叶青青鼓了鼓嘴：“可是，这座医院里也没几个病人啊。”
    迟医生稍微扶了一下镜框，笑道：“怎么会，只是患者们白天会在医院的休息区放松，晚上你们就能见到了。”
    殷流明点点头，露出笑容：“晚上啊，那我知道了。”
    迟医生的笑容顿时变得略有些勉强。
    ……
    离开迟医生的科室，叶青青迫不及待地问：“殷老师，我演技还过关吗？”
    殷流明道：“不错。”
    “那迟老师……”
    “很可能是我们认识的迟夕。”殷流明道，“不过还得再确认。”
    叶青青纠结了起来：“如果真的是迟老师，我们要破掉他的梦境吗？”
    殷流明看了她一眼。
    “就，我的意思是……破了迟老师的梦境，迟老师不就真的死了吗？”叶青青小声道，“迟老师这个梦境从来没有死过人吧？说明迟老师也不想杀人，送新玩家百分百过关，不是挺好的么……”
    “当然不好啊！”
    米安培从一边蹿出来，锤了一下自己的掌心，“青青啊，你知不知道这样下去小迟连转生的机会都没啦？”
    叶青青呆了一下：“作为唯物主义教育长大的好孩子，我觉得是没有转生这回事的……”
    “你都进梦魇游戏了！”米安培吐槽之后又晃晃头，“今天给你科普一下哈：新死的亡魂最好在七日内前往地府，还能保证灵魂的完整性，拖得时间越久，灵魂逸散得越多，除非执念非常严重变成厉鬼，否则会彻底魂飞魄散哦！”
    叶青青听他说得这么严重，又呆愣了一下：“啊，怎么突然转到灵异小说的感觉了……地府是真的存在的吗？”
    “当然存在啊！”
    殷流明淡淡地问了一句：“你怎么知道的？”
    “呃……”米安培卡了一下，咳嗽了一声，“殷哥应该知道我是有点特殊能力的吧？大概算是通灵？所以知道一点阴间的事情……”
    叶青青喃喃道：“还真有来世今生这种事啊……”
    殷流明静默了一下，才道：“这辈子没能把握住想要的东西，就会奢求来世。比起祈祷来世顺遂，不如这辈子不要后悔。”
    米安培看看叶青青又看看殷流明，挠了挠头：“怎么话题突然变得这么沉重了？反正肯定得尽快送小迟去转生啊。”
    叶青青听得有些恼火，抿了抿唇，还是道：“你和迟老师不是朋友吗？至少也该有些留恋吧？”
    米安培有些懵：“啊？留恋什么？”
    叶青青气得脸都红了，但又说不出什么话，憋着气一甩头发，气鼓鼓地走了。
    米安培茫然地看了眼殷流明：“殷哥，青青在生气什么？”
    殷流明深深看了他一眼。
    以前虽然也有这种感觉，但直到刚才，米安培身上那种割裂感才表现得特别清晰。尽管已经在极力掩饰，但米安培时不时仍然能透露出隐约的“非人”感。
    无论是过度的话痨、还是对逝者毫不掩饰的态度，都显得米安培有种刻意在伪装人类、却没怎么伪装好的感觉。
    殷流明收回目光，最后道：“大概是代沟吧。”
    ……
    迟医生的话没错，到了傍晚，从竹林里三三两两出现了一些蹒跚的病人。
    和殷流明、叶青青同病房的两个病人一个是个老大爷，另一个则是个孕妇。
    老大爷看到殷流明和叶青青，苍老的脸上闪过一丝忌惮，没有打招呼，沉默着回到了自己的病床上。
    叶青青看那个孕妇行动不方便，好心上去帮她拉开病床一侧的护杆和被褥。
    孕妇感激地笑了笑：“谢谢你啊，小姑娘。”
    叶青青嘴甜地道：“没事，姐姐你小心。”
    同为女性共同话题比较多，很快叶青青就和那名孕妇聊得火热。
    不一会，她回到殷流明身边，小声道：“殷老师，那个孕妇姐姐叫王萏，旁边的老大爷叫刘定国，在这间医院都住了一个多月了。”
    殷流明夸道：“不错。”
    “我问王姐姐这医院里有什么规矩，她说就是晚上不要出门。”叶青青摸摸头，“其实我感觉她好像还想说点什么，但是被刘爷爷拦住了。”
    殷流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沈楼忽然从图鉴里出来：“平易近人确实比较容易打探消息。”
    殷流明扫了他一眼。
    沈楼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有些失望：“哦，还没到九点啊……”
    殷流明：“……你不跟我斗嘴会死吗？”
    沈楼笑眯眯道：“那多无聊啊。”
    叶青青忽然拉了拉殷流明的袖子。
    殷流明看向了叶青青指的方向。
    对面床铺的刘定国和王萏都一脸惊骇地看着漂浮在半空中的沈楼，。
    王萏里的杯子摔在了地上，颤声道：“有、有鬼？”
    刘定国更是“噗通”一下翻下床：“你有冤屈去找谢主任，我们都是受害者，千万别找我们啊……”
    沈楼挑了挑眉。
    这一幕倒是挺熟悉。
    殷流明心有灵犀地想起当初他让沈楼装鬼吓唬严航的场景。
    之前迟医生进来的时候对沈楼视若无睹，他还以为这个梦境中的NPC对沈楼不会产生反应——现在看来，迟夕恐怕是装的。
    按理说现在去逼问两个病人的消息应该挺容易，但看身怀六甲的王萏脸色雪白、捂着肚子一副快要晕厥的样子，沈楼撇撇嘴，又返回了图鉴。
    殷流明甚至听到了他丢下的那句话：“没见识，有我这样的鬼？”
    叶青青迅速反应过来，故作惊讶地过去把王萏扶住：“姐姐，你怎么了？”
    王萏紧紧抓住叶青青的手：“你、你没看到吗？刚才你们头上……”
    “刚才头上有点凉，是风吧？”叶青青扯了纸巾帮王萏擦了擦身上泼下的水，又拿了扫帚把玻璃杯碎片扫干净，乖巧地道，“姐，你小心点，是不是水太烫了？”
    王萏慢慢冷静下来，眼神有些涣散，沉默了一会，才道：“啊，大概是吧……”
    叶青青另找了一个杯子，帮王萏倒了杯温水。
    殷流明也过去把刘定国扶到床上，温和地道：“您没事吧？”
    因为准备睡觉了，殷流明已经换上了新做的睡衣——正是参考“发条童话游乐场”里连宇那一身造型做的粉红猪猪睡衣。
    粉色调冲淡了殷流明身上一贯的生疏距离感，让他显得更平易近人了些。
    刘定国定了定神，捂着胸口惊魂未定地道：“没、没事……”
    殷流明问：“您刚才说的谢主任是……”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刘定国神色骤变，恐惧爬上他满是皱纹的脸，断然喝道：“不能提！”
    殷流明闭口。
    刘定国反应过来自己似乎有点太激动，缓了口气，看着“茫然”的殷流明，法令纹抖了抖，还是低声道：“小伙子，你最好祈祷不要和那个没有人性的家伙打交道……还有，你们能跑的话想办法跑吧！这座医院是个吃人的地方！”
    殷流明眉头一动，反手握住刘定国的手，故意有些犹疑：“可是我是来治病的……”
    “治什么病！按照他们的治法，没病也治出病了！”刘定国用力晃了晃殷流明的手，“我们——”
    他看了眼另一边的王萏，“是跑不动，你们年轻，最好今晚就跑，千万别留下！真到上手术台，那可是有去无回！”
    叶青青和殷流明对视一眼，故意作出害怕的模样：“王姐……”
    王萏摸了摸叶青青的头发，原本就白皙的脸色变得更苍白：“刘叔说的对……能跑还是跑吧……这座医院的患者只进不出，病床上的人换了一波又一波，可我从没见有人从医院大门出去的。”
    “这个医院闹鬼的。”刘定国缩了缩脖子，“听说都是过去冤死的病人留下的怨念——比如午夜十二点坐电梯，看上去按了三楼，实际上到三楼一看，所有病人都是尸体——甚至连自己的都有！”
    殷流明挑了挑眉。
    虽然这话说得有点恐怖，但如果病人是玩家并且通关了……那不走正门出去也很正常。这个吓唬一下新人还不错，对老玩家威慑力就有点不够了。
    至于尸体派对，倒是可以尝试一下……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赵秀秀惊恐的尖叫。
    “啊！”
    作者有话要说：　　王姐姐的名字替换了，不知道为什么丹这个字配王姓竟然会被屏蔽……换成同音的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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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白衣轮回医院（三）

    殷流明和叶青青赶到赵秀秀的病房时, 赵秀秀正缩在自己的病床上瑟瑟发抖。
    而石凯远的床上拘束带散落，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叶青青焦急地过去扶住赵秀秀：“姐姐，发生什么了？”
    赵秀秀抓着头发, 双眼无神：“刚、刚才有鬼……”
    殷流明站在门口，不动声色向里面扫了一圈。
    赵秀秀的病房另外两个病人一个是中年妇女、一个是个老太太。老太太靠在墙上, 戴着老花镜低头看报纸, 对别的什么都不关心；中年妇女则一脸吃惊和害怕，拉着被子警惕地看着这边。
    在叶青青的安慰下，赵秀秀稍稍冷静了些, 描述了一下她刚才碰到的情况。
    她刚才和对面床上那位中年妇人陈姨打探消息, 回去正琢磨的时候, 忽然看到石凯远的后背上有个惨白的鬼手。
    虽然很害怕, 但想着石凯远应该是他们这个病房里最强的战斗力，大着胆子提醒了一下石凯远——然而石凯远不信, 甚至挥拳想打她。就在赵秀秀以为自己要挨打时，石凯远突然双眼发直, 僵硬着身体冲了出去。
    叶青青吃惊地道：“鬼附身？”
    赵秀秀捂着头疯狂摇头：“我也不知道！这个医院太可怕了！”
    叶青青赶紧好声安慰她。
    殷流明走到窗边，向外看了一眼。
    赵秀秀的病房也能看到外面的竹林。
    夜晚中的竹林里依稀能看到常明的路灯，竹林小路中隐约能看到一个影子正慢慢向竹林深处走去。
    殷流明蹙眉，收回目光, 转头看向了赵秀秀：“你们之前在聊什么话题？”
    赵秀秀捂着脸, 头发被她抓的凌乱不堪：“我害怕、别找我……呜呜……我想回家……”
    不管说什么都是这个回答。看赵秀秀这副模样, 是问不出什么来了。
    殷流明想了想，走到那位陈姨病床旁边, 礼貌地问：“陈姨，能问一下你和赵秀秀前面在说什么吗？”
    陈姨从被子里探出半个头，小心地打量了一下殷流明, 才小声道：“就说了说这个医院有点邪乎……电梯闹鬼，从来没有病人活着出去，晚上也没人敢靠近竹林。”
    和殷流明他们病房里的NPC给的信息基本一样。
    殷流明想了想，又问：“您看到石凯远——就是那个大个子身上的鬼手了吗？”
    陈姨害怕地缩了一下脖子，小声道：“我离得远，没看到……但这个医院这么邪乎，经常闹鬼的……不过那个大个子脾气真是不好，确实对小赵大吼大叫，还要打人……”
    殷流明之前看自己病房里另外两个病人对沈楼反应这么大，就猜到医院里恐怕发生过不干净的事。
    叶青青把赵秀秀哄好，擦了把汗，小声问殷流明：“殷老师，我们要出去看看吗？”
    虽说病人们都说不能在晚上靠近竹林，但这个梦境百分百通关率嘛！叶青青感觉可以稍微浪一点。
    殷流明沉吟了一下：“可以去外围看看。”
    赵秀秀闻言惊恐地抬起头，一把抓住了叶青青：“不行啊！你们去了万一出事怎么办！”
    叶青青安慰她：“不会的啦，殷老师很厉害的……说不定还能把石凯远救回来。”
    “那个暴力狂出事也是活该，你们出事怎么办！”赵秀秀脱口而出，随后清醒了一点，拉了一下凌乱的衣袖，“我们明天再去看吧？”
    叶青青有些奇怪：“明天去不就来不及了吗？”
    赵秀秀眼眶里慢慢积蓄起盈盈泪水，握住叶青青的手：“可是……我好怕，我不敢一个人待着……”
    叶青青犹豫了一下，看了眼殷流明：“殷老师，要不我在这陪一下秀秀姐姐？”
    殷流明打量了一下赵秀秀苍白的脸色，眼神轻微眯了一下，点了点头：“好。”
    他走到门口，陈姨忽然颤声问：“小伙子，你要去竹林？”
    “对。”
    陈姨想说什么还是忍了下来，招招手让他过来，低声嘱咐了一句：“千万记着，别走出路灯的范围……最好也别坐右边的电梯。”
    殷流明问：“电梯有什么讲究？”
    陈姨有些害怕地道：“右边的电梯一般不走活人……是从手术室送病人去太平间的。之前有人误乘就见到了死了好久的人，差点没吓疯。”
    殷流明沉吟片刻，感谢了陈姨的建议。
    ……
    司诚司和两兄弟在自己病房里不知道干什么，其他几个新人都没敢出门，只有米安培热情地问要不要一起，被殷流明拒绝了。
    殷流明来到竹林旁边。
    医院的竹林种植得非常整齐，基本上隔一米种一株，工整得如同拿尺规画出来的点阵图。
    一条花岗石条铺成的小路蜿蜒伸进幽深的竹林，道路两侧亮着微白的路灯。
    殷流明低头打量了一下那些花岗石条。
    哪怕不用尺子去量，也能看出那些花岗石条的大小、高度、间距一模一样。
    沈楼飘出来，评价道：“这个梦境的涂梦者应该有强迫症。”
    竹子、地砖都搞得十分规整，现实中恐怕根本找不到能达到这种标准的医院。
    殷流明淡淡地道：“迟夕应该没有。”
    他思索了片刻，迈步走进了竹林。
    小路两边的路灯的光线随着他的踏入，似乎变得更加黯淡了些。
    除了道路之外，一切都显得深沉而黑暗。风吹过竹林，竹叶发出“沙沙”的声音，显得诡异又惊悚。小路之外的竹林地面上有些暗淡的浅绿色荧光，不知道是苔藓还是什么反光。
    殷流明忽然道：“有没有觉得眼熟？”
    沈楼知道殷流明的意思，摸了摸下巴：“有点。”
    殷流明蹲下来，试了试竹林的泥土。
    黝黑、松软，还有淡淡的咸腥味。
    如果把这些竹子换成大树，分布再打乱一点……
    就和“深海祭祀小镇”里那个凶险万分的小树林一样了。
    如果是别人梦境中的迟夕，大约是不会知道深海祭祀小镇里的场景的。
    而且迟夕最后就是死在那个树林里。
    死亡的原因……
    殷流明踏出了路灯照耀的小路。
    黑夜中，一道影子无声无息地向他袭来。
    在即将贯穿殷流明的后脑勺时，一柄如同玩具拼接起来的长矛挡住了它。
    那道黑影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玩具长矛直接钉在了地上。
    殷流明拿起图鉴拍了上去。
    【竹之影】
    【出处梦境：白衣轮回医院】
    【稀有度：★】
    【强度：10】
    【攻击性：10】
    【理性：0】
    【描述：潜藏在竹影中的无理性怪物，每到夜晚就会攻击所有出现在它面前的活物。】
    【图鉴解锁技能：恐惧Lv1（让人产生恐惧感）。】
    沈楼嗤笑了一声：“这个复制品太劣质了。”
    刚才攻击时的模样倒是跟深海幻蠕者有点像，但无论速度、攻击力，还是图鉴附带的技能都比司和差太远了。
    殷流明合上图鉴：“这点就很奇怪。”
    深海幻蠕者是直接杀死迟夕的怪物，迟夕死亡前一刻应该被深海幻蠕者留下了很深的阴影。
    按照涂梦者和梦境的关系，死者之梦都是对死亡的不甘恐惧，那么深海幻蠕者的形象在这个梦境里应该被强化，如同齐小北的火灾、拉尔夫的深海一样是不可违抗的大灾难才对。
    然而反而被弱化成了这种一星、没有任何理智的小怪物。
    “要么就是这个迟夕、这个场景其实都是别人幻想出来的。”沈楼挑眉，“要么就是还有一个涂梦者影响了这个梦境。”
    殷流明拧眉。
    这个梦境是司诚从系统里筛出来、然后他自己挑选的。
    运气这么好又中了一个双涂梦者的梦境？
    还是说他进的不是迟夕的梦境，而是同样目睹了迟夕的死亡、却对迟夕死亡这件事有另外立场的雷英哲的梦？
    暂时想不出答案，殷流明重新踏上花岗石小路，继续向里头。
    竹林的深处是一个小小湖泊，两侧有各种休闲和健身器材。
    没有石凯远的身影。
    殷流明绕着湖泊找了一圈也没有看到。
    他望着月色中银光粼粼的湖面，沉吟了一下，本想下水——但打量了一下身上粉粉可爱的猪猪睡衣，又停住了脚步。
    殷流明看向了沈楼。
    沈楼故作不懂：“怎么了？不下水看看？”
    殷流明沉默了一下，干脆把睡衣整套脱了下来，放在一旁的石凳上，只穿着一条内裤：“帮我看着衣服。”
    一转身，看到沈楼坐在秋千顶上，托着下巴，湛蓝色的眼眸里深沉如海。
    殷流明皱了皱眉：“看什么？”
    沈楼笑眯眯地道：“没什么，只是有点怀念换睡衣还要把我赶走的从前。”
    殷流明道：“这具身体你不都熟悉了？”
    上个梦境里还用他的身体换了衣服呢。
    “自己用和旁观还是两回事。”沈楼从秋千上飘到殷流明面前，伸出一根手指挑起殷流明下巴，唇角轻轻一勾，“不怕我做点什么？”
    殷流明伸手，穿透了沈楼半虚化的身体，随后露出一个嘲讽的表情：“呵。”
    沈楼：“……”
    殷流明不跟他斗嘴了，转头跳下了湖。
    沈楼重新飘回秋千，伸出手看了眼自己的手掌，有些遗憾地握拳：“没有身体，确实很不方便啊。”
    ……
    在赵秀秀的强烈要求下，叶青青和她一起盖着被子窝在被窝里。
    叶青青感觉赵秀秀一直在颤抖，好心拍拍她的后背：“姐姐，不用怕了啊。”
    其实现在同情心过了，叶青青心里微微有点后悔——她应该跟殷老师一起出去调查的。
    本来嘛，这个梦境通关率100%，赵秀秀就算被吓到，也不会出什么事情……她还想好好锻炼一下，不能给殷老师拖后腿！
    赵秀秀脑袋往叶青青肩膀上凑了凑，声音略带喑哑：“我还是很怕……我从小就怕鬼。青青，要不咱们聊聊天分散一下注意力吧。”
    “好呀，聊什么？”
    赵秀秀道：“你不怕鬼吗？我像你这个年纪的时候晚上都不敢一个人出门。”
    叶青青打了个哈哈：“以前其实还是怕的……”
    那是真正的叶青青的恐惧，她在殷流明的图鉴里觉醒之后，就不怎么怕鬼了。
    毕竟对于现实世界来说，她现在可是集虚无的鬼、没理智的丧尸、吃人的蔓藤于一体的超级怪物。
    这么一想，叶青青甚至觉得赵秀秀应该怕的是她而不是那个还不知道存不存在、但肯定会被殷老师暴打的鬼魂。
    赵秀秀有些羡慕地道：“青青，你和殷哥早就认识吗？我看你一直叫他殷老师，是他的学生？”
    “算是吧，殷老师给我上过一次课。”叶青青回想起鲜花焦土校园里的经历，难得有些感慨，“我在梦魇游戏里认识的人没有几个，就一直叫他殷老师。”
    赵秀秀小声问：“殷哥教你的什么呀？能跟我说说吗？”
    “物理。”
    赵秀秀一呆：“物理？”
    “物理。”
    赵秀秀明显有些不信，勉强笑了笑：“那还挺好的。”
    两个东拉西扯了半天，叶青青纵然不谙世事，也渐渐品出点不大对劲：这个赵秀秀的话题怎么一直绕着殷流明转？
    ——不是想抱大腿、就是看上了殷老师！
    叶青青顿时警惕了起来。
    在磕糖女孩的眼里，CP不可拆不可逆！殷老师和沈哥前世今生、天生一对，你为我毁灭世界、我为你重建世界，哪里轮得到别人插足！
    叶青青顿时委婉地道：“殷老师其实性子蛮冷的，别看他对我好像有些照顾，但其实只是因为我是他弄出来的。”
    赵秀秀：“……你是殷哥的女儿？”
    叶青青卡了一下，随后坚定地道：“你要这么说，倒也可以。”
    赵秀秀：“……”
    她言不由衷地道：“你妈妈一定是个大美人。”
    叶青青回想了一下沈楼的容颜：“唔，确实。”
    ——就是感觉有点逆了……
    看赵秀秀似乎还想打探殷流明的情报，叶青青找了个借口：“姐姐，我有点担心殷老师，还是先回我病房看看。”
    说完赶紧从赵秀秀被窝里出来，回去了自己病房。
    赵秀秀掀开被子坐起来，望着叶青青离开的背影，咬了咬下唇。
    ……
    殷流明回来的时候，叶青青立刻上来打小报告：“殷老师，那个赵秀秀一直在拐弯抹角地打探你的信息。”
    殷流明一边铺被子，一边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还好我机智，反应比较灵敏……早知道就跟殷老师一起出去了。殷老师有什么发现吗？”
    殷流明摇摇头：“收了个图鉴，没找到石凯远。”
    叶青青挠了挠头：“难道他被鬼抓去了？”
    殷流明未置可否：“未必真的有鬼。”
    叶青青一怔。
    “这是个低级的安全梦境。从护士和病人的口中可以确定，只要在病房里就是安全的。”殷流明道，“梦境规则里的安全区，刚来就闹鬼到直接弄死玩家的可能性不大。”
    像深海祭祀小镇，索拉瑞夫人钦点的餐厅是玩家的安全区，也是直到后期拉尔夫才来对玩家的酒水下毒——而且对玩家并不致命，基本只是做个袭击的标志。
    叶青青仔细想了一遍，发现现在两起闹鬼事件其实都很假。
    他们这边闹鬼完全是沈楼导致的误会，而赵秀秀那边的闹鬼，四个当事人里，老太太耳朵不好使既没看到也没听到，陈姨也没看到，只有赵秀秀一个人看到了。
    闹鬼的结果是石凯远一个人跑出去然后失踪了。
    但石凯远那个莽撞的性子，一个人不信邪跑出去也很合理。
    叶青青有些费解：“如果是真的，赵秀秀为什么要说谎？”
    殷流明淡淡地道：“那就要看她在石凯远失踪这件事里扮演什么角色。”
    或许石凯远本来没打算刚脱离拘束带就跑出去，只是被赵秀秀说了什么话一激……
    赵秀秀对暴力狂石凯远十分畏惧，想换病房又失败了，为了自保使什么小手段也很合理。
    这么一想，叶青青反而对赵秀秀有了些共情，嘟囔道：“换我跟那个家伙一个病房，我也怕。”
    殷流明扬了扬眉，没有说话。
    不知道石凯远现实中到底生活在什么环境里，才形成了这种随时用暴力彰显自身力量、恐吓别人的习惯。
    但很显然，有时候太令人畏惧并不一定是好事。
    若非他吓唬赵秀秀，赵秀秀也不至于暗中坑他。
    倒是赵秀秀看起来柔柔弱弱，还挺有手段自保的。殷流明并不太关心别人的事，只要赵秀秀心思放得正，总比傻白甜要好。
    ……
    第二天早上查房后，迟医生把几间病房里包括玩家和NPC在内的所有病人都叫到了一起，亲切地道：“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谢主任的手术排挡空出来了，今天就可以再安排一次手术。”
    这话一出，下面的NPC患者齐齐变脸，没有一个露出笑容，全都写满了惊恐和畏惧。
    迟医生笑道：“大家都高兴坏了吧？那么现在可以报名了——哪位想尽快接受手术呢？”
    NPC患者们齐刷刷地后退了一步。
    几个新玩家不安地互相看了眼，也小心后退了半步。
    殷流明看着迟夕的笑容，上前一步：“我。”
    迟夕的笑容顿了顿。
    他低头翻了一下病历，皱起眉：“殷先生是吧……您还没有经过前期的调整休养，暂时还达不到做手术的条件。”
    其他NPC患者顿时吃惊地看了过来。
    殷流明看向了一旁的刘定国：“刘叔，以前的病人都得经过调养才能做手术吗？”
    刘定国缩了一下脖子：“没呢……你住那床之前的病人进来第二天就做手术了。”
    殷流明微笑着看向了迟夕：“迟医生，你看……”
    迟夕扶了一下眼镜，笑着道：“不同患者的身体状况不一样，还是要听医生安排。”
    “可我想早点做手术。”
    NPC患者都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殷流明，脸上清晰地写着“没见过有人送死还这么积极的”。
    迟夕低头停顿了好一会，才重新强硬起来：“不行，患者的身体状况是我们医院的第一追求。”
    他随便一指，“今天的手术就安排这位先生来做。”
    被指着的柯学嘉脸色顿时白了。
    他有些惊慌地看了眼殷流明——殷流明脸上微微流露出一丝失望，好像对自己没能轮上有什么极大的不满。
    这倒是给了柯学嘉一些勇气。
    要是这位老玩家这么积极想做手术，那做手术这个剧情说不定是寻找线索的关键。
    他是自愿进入梦魇游戏的，也不能光缩在角落什么都不干。
    柯学嘉给自己打了打气，勉强露出一个笑脸：“那迟医生，我要准备什么吗？”
    迟夕笑道：“一会护士会给你做检查。”
    殷流明看了迟夕一眼：“那迟医生，我的身体调养应该怎么做？”
    “多锻炼身体，呼吸新鲜空气。”迟夕咳嗽了一声，“多运动，你太瘦弱了，要健康的身体才好做手术。”
    柯学嘉下意识看了眼殷流明的上身。
    殷流明穿了件很贴身的马甲，腰线和胸肌展现得十分流畅，虽然比不上石凯远那种大块头，但比他这种宅男的瘦鸡好太多了。
    迟医生真是睁着眼说瞎话。
    殷流明点点头，忽然冷不丁道：“那石凯远是因为太健壮所以才第一个被抓去的吗？”
    迟夕脸上流露出一丝迷茫：“什么？”
    殷流明挑眉：迟夕不知道石凯远失踪的事情？
    前面查房时他在自己房间，不知道迟夕去石凯远房间时是怎么说的。
    就在殷流明准备再问几句的时候，迟夕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他看了眼手机屏幕，抱歉地笑了笑：“我有些事，大家自由休息吧。”
    说完一边接起电话一边离开了。
    殷流明轻轻摸了摸下巴。
    叶青青钻了过来：“我和陈姨打听了一下，今天早上迟医生给石凯远记了一次不在，让赵秀秀转告石凯远，两次查房不在的话，就要停掉给他的药了。”
    殷流明夸奖了叶青青一句，随后皱眉：“药？”
    “嗯，听陈姨说，他们——不对，我们这些得了竹青综合征的病人，每天都要吃药缓解症状。”叶青青挠挠头，“之前有人不肯吃药、或者闹事被停了药，没多久就发疯然后就失踪了。”
    殷流明挑了挑眉。
    看来这个梦境里病人失踪竟然还有两个方向。
    叶青青对自己的丧尸身体很有信心：“殷老师，我来调查这个方向怎么样？”
    殷流明想了想，点点头：“一切小心。”
    “嗯！”叶青青用力点头，“殷老师打算怎么调查手术？”
    殷流明摸了摸下巴：“我准备直接和柯学嘉一起进手术室。”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5-18 14:49:54~2021-05-19 14:52:5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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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白衣轮回医院（四）

    护士的动作非常麻利, 很快给柯学嘉检查了身体，换上了手术服。
    同病房的冯峰有些不安地看着柯学嘉，几次欲言又止。
    柯学嘉反而冷静了下来, 甚至还有闲心把自己换下来的衣服叠好放进柜子。
    冯峰低声问：“小柯，你不害怕吗？要不咱跑？”
    “怕有什么用, 能跑哪儿去。”柯学嘉拍拍自己的脸, 叹口气，“走一步算一步吧……”
    他们病房的门忽然被推开。
    柯学嘉和冯峰一怔，下意识道：“殷哥……”
    “嘘。”
    殷流明比起手指暗示他们小点声, 随后快速道, “一会你去做手术时, 我和你一起。”
    柯学嘉呆了一下, 随后大喜：“真的吗？！”
    有个老玩家跟他一起，总比一个人闯鬼门关要强得多！
    殷流明点点头：“我想进手术室调查一些情报, 所以需要你帮忙——当然，在我力所能及范围内, 也会尽量帮你。”
    这下柯学嘉完全放心了，干劲顿时涌了上来：“需要我做什么？”
    “一会护士过来，帮我吸引一下她的注意力。”
    ……
    忙前忙后的护士就是昨天带他们进来的那个，神态淡定, 推了一张手术床进来, 后面还跟了个新的护士：“78床, 准备走吧。”
    柯学嘉从病床上下来，忽然捂着肚子：“护士, 我能先上个厕所吗？一紧张我就肚子疼。”
    领头的护士皱眉：“快一点。”
    柯学嘉“哎”了一声，溜进了厕所。
    过了一会，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十分惊慌：“我这是怎么了？护士, 护士！你来看看啊！”
    两个护士对视了一眼，一起往厕所走去。
    冯峰连忙拉住其中一个护士：“哎，护士，我脖子好像有点肿了，能不能帮我看看？”
    一个护士不得不停下来，去看冯峰的脖子。
    另一个护士则敲了敲厕所门：“我要进来了。”
    说完推门走了进去。
    刚进门，就和一只小巧玲珑的宝石人鱼对视上。
    随后厕所门“啪嗒”一下关紧。
    “这是什……”
    护士的话还没说完，芙兰就飞到她的耳畔，近距离演奏起小提琴奏鸣曲。
    小提琴奏鸣曲的催眠效果很有用，护士无声无息地昏睡了过去。
    柯学嘉连忙接住她，让她小心地靠在墙上。
    殷流明道了一声“得罪”，拉下了护士的口罩。
    口罩后是一张清秀的脸庞。
    殷流明按住图鉴，发动了深海幻蠕者的技能。
    一团漆黑的粘液在他周身浮现，将他完全笼罩在内，随后覆盖全身。
    只一刹那，殷流明衣容样貌、甚至身高都和昏迷的护士一模一样了。
    柯学嘉震惊地看着殷流明。
    殷流明微笑道：“小技巧。”
    就连声音都和护士一般无二。
    他摸了一下脸，“口罩。”
    黑色液体再次浮现，给他变出了口罩。
    柯学嘉有些迟疑地看了下昏迷的护士：“她怎么办？”
    殷流明把图鉴对着那个护士比划了一下——没有怪物反应。
    “让她多睡会，等我们从手术室回来再把她换回去。”殷流明看向了芙兰，声音柔和了些，“芙兰留下看她，可以吗？”
    芙兰甩了甩黄金的尾巴，在空中盘旋了个圈，表示没问题。
    “谢谢。”
    殷流明正了正护士帽，微笑道：“78床，咱们走吧。”
    ……
    不知是不是因为涂梦者的意识问题，手术室和住院部在同一栋楼上，乘坐电梯直接去顶楼就行了。
    这次依然乘坐的左侧电梯。
    柯学嘉躺在病床上，心情难免有些紧张。
    他转了转头，看向了殷流明的方向，试图从殷流明身上汲取一点支撑。
    端详了殷流明扮演的护士好一会，柯学嘉忽然有点迷茫——呃，这个是殷哥吗？
    护士们穿着一模一样的制服、帽子，就连发型都一样，脸上还戴着口罩，几乎看不出任何差别。
    柯学嘉左右打量了一下，心底慢慢泛起一丝凉意。
    两个护士真的一模一样。
    他的双手慢慢握气，缓缓地深呼吸，想让自己冷静下来。
    “滴。”
    电梯停在了十八楼。
    手术楼层充满了这座医院的干净、整洁、对称的风格，也同样冰冷安静、没有一个人影。
    两个护士推着车来到手术室门口。
    眼看着即将进入被其他病人NPC传得比断头台还可怕的手术室，柯学嘉的心情越来越紧张，忍不住左右看两个推床的护士，却不敢和不确定的殷流明搭话，生怕暴露了殷流明的计划。
    另外两个护士从手术室旁边的准备室走出来，拦住了他们：“等等。”
    两个护士看向她。
    一个护士道：“我来送患者进去，你们先跟她去消毒。”
    柯学嘉的心脏顿时提到了嗓子眼。
    ——不管哪个是殷流明，离开之后就剩下他一个人孤身奋战了！
    两个护士对视一眼，一起点点头：“好。”
    其中一个松开手术床之前，似乎无意地将柯学嘉的胳膊撞开，随后赶紧把他胳膊重新扶到手术床上。
    手术室大门打开，新来的护士推着手术床走了进去。
    柯学嘉右手收紧，缩进自己的衣服里。
    ……
    两个护士跟着新来的护士到了消毒室门口。
    前面两个直接迈步走进去，后面那个却停下来没有动。
    前面两个对视了一眼。
    一个道：“你不进来？”
    那个护士摇了摇头，露在口罩外面的神色有些奇怪，忽然转身就跑。
    进了消毒室的其中一个护士下意识要去追，另一个道：“不用追了，谢主任说只要那个玩家别干扰我们的手术，别的随他去。”
    她走到消毒室，提起一瓶消毒水，笑道：“还好谢主任通过监控摄像知道那个玩家扮成了我们之一，不然被他混进来就完了。我这还有好东西专门给他准备呢。”
    另一个护士也笑着点点头：“多亏谢主任。不过为什么对那个玩家特殊对待？”
    “不知道，听说和迟医生有关系。”护士放下消毒水，“那个玩家比较厉害，谢主任说千万不能让他进手术室。”
    另一个护士点点头。
    “碍事的人没了，我们也去手术室吧，一个人怕是不好弄。”那护士招招手，打开另一扇门。
    跟在她后面的护士露在外面的眼眸里流淌出点点笑意：“走。”
    ……
    空空荡荡的圆形手术室，围着墙摆着一圈令人眼花缭乱的仪器，中间是巨大的手术探照灯，晃得柯学嘉睁不开眼睛。
    柯学嘉躺在手术台上，左右打量。
    护士把他放在手术台之后就去捣鼓仪器了，一旁墙壁上的屏幕显示出他的身体特征，包括血压、心跳、血脂等等。
    之前为他们查房的迟医生也在另一边的仪器上操作着什么。
    柯学嘉趁机问：“护士，我的身体状况怎么样啊？”
    护士敷衍道：“挺好的，还算符合标准。”
    柯学嘉警觉：“什么标准？”
    “问那么多干什么。”护士拿着吊瓶过来，“扎针了。”
    不知道是不是进了手术室的关系，护士的表情冷淡了很多。她手里的吊瓶里的液体泛着莹莹的紫色，看起来就很吓人。
    更关键的是，里面竟然有些什么活的东西在动。
    柯学嘉再傻也知道有问题，抗拒地坐起来：“之前的病人也打了这个？”
    “当然。”护士一看柯学嘉的表情就知道要发生什么，微微叹口气，拍了拍手。
    从门外涌进来一群护士，手里拿着熟悉的医疗装备，和对付石凯远的时候一模一样。
    石凯远那种彪形大汉都被制服了，柯学嘉自知自己体能不行，毫不犹豫地把手里的东西朝那群护士摔了过去。
    “啪！”
    小巧的玻璃瓶摔碎，深红色液体四散溅射，兜头兜脸地沾染到了那群护士们身上。
    柯学嘉快速后退，扯了袖口捂住口鼻。
    那些护士被深红色的液体溅到之后，原本冷漠的眼神迅速变得茫然，彻底僵硬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好像死机的程序一般，偶尔胳膊和腿小幅度颤抖。
    那袋不知道是什么的吊瓶液挂在为首的护士胳膊上一晃一晃。
    迟医生听到身后的动静，吃惊地看着柯学嘉，快速拿起了一旁的注射器。
    他动了动鼻子，神色陡变：“这是……”
    迟医生毫不犹豫地转身向外跑去。
    “咦？”
    柯学嘉有些吃惊地看着迟医生跑路。
    刚才看着迟医生拿起注射器，他还以为要和迟医生打一架——虽然迟医生的个头跟他差不多，但这里毕竟是人家的主场，他又没了底牌，心里也有些没底。
    没想到迟医生竟然毫不犹豫地转身跑了？殷哥送的这瓶红色液体的威慑力这么大吗？
    想不通为什么，柯学嘉只能归功于殷流明给的道具厉害了。
    他本想跟着一起跑出去，回头看到那些站在原地不断抽搐的护士，不知道为什么从心底涌起一股强烈的好奇心。
    柯学嘉试探着上前，看距离最近的那个护士没有反应，快速拉下了她的口罩。
    口罩后面是一张清秀却熟悉的脸。
    和他在厕所里帮殷流明弄晕过去的那个护士一模一样。
    柯学嘉强行忍着激烈的心跳，挨个把所有护士的口罩都摘下来。
    口罩后面全都是一模一样的清秀脸庞，相似程度说是多胞胎都有些不及，完全就是复制粘贴。
    尽管早有预料，柯学嘉还是倒抽了一口冷气，随后感觉不对，连忙又用袖子捂住口鼻。
    明明现在应该逃走的，柯学嘉却把目光看向了那个挂在最初的护士胳膊上的吊瓶袋——里面那个动来动去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心里有个声音告诉他得赶紧跑出去，但亢奋的情绪却让柯学嘉颤抖着把那个吊瓶袋拿了起来。
    ……
    迟夕从手术室慌慌张张地跑出来，迎面看到两个护士过来，连忙道：“不要去手术室！”
    一个护士扶住他，有些吃惊：“迟医生，怎么了？”
    迟夕揉了揉太阳穴，感觉微微有些眩晕：“封闭手术室，把那个玩家先送到停车场去——再联系谢主任，盯紧殷哥的位置！”
    扶着他的护士点点头，转头道：“你去通知谢主任，我带迟医生去休息。”
    那护士“哎”了一声，转身就跑开了。
    迟夕松了口气，被护士搀扶着来到了休息室。
    护士很快取了一条打湿的纱布，覆盖到迟夕的头上：“迟医生，发生什么事了？”
    迟夕闭着眼睛，叹道：“刚才那个患者在手术室里砸碎了一瓶毒液，把其他护士都麻痹住了。”
    护士吃惊：“他从病房出来之前我们检查过，没有带东西啊。”
    “应该是殷哥伪装成那个护士的时候悄悄塞给他的。”迟夕抿了抿唇，低声道，“之前在深海祭祀小镇里，殷哥就是用这种毒液催眠了村民，让他们透露了重要情报……我可不能中计。”
    护士倒来一杯水：“迟医生也碰到毒液了？”
    “吸进了一点点，总之现在不能被殷哥碰到。”迟夕抓下纱布，喝了一口水，揉着太阳穴试图让自己冷静思考，“殷哥不是会简单放弃的人——他会用什么办法强进手术室？我已经把手术从晚上提前到白天了，以殷哥的性格，应该不会强闯……”
    护士好声道：“迟医生不用担心，有谢主任，区区玩家算不了什么。”
    “谢主任虽然可靠，但殷哥是另一种程度上的可怕。”迟夕叹道，“谢主任虽然对这个梦境有绝对的掌控权，也不会有什么执念上的困扰，但殷哥并不仅仅只是靠头脑分析，他的破坏力也很强。”
    护士小心地道：“难怪晚上……”
    “晚上的实验必须停下。”迟夕绷紧了嘴唇，“晚上的殷哥……太恐怖了。”
    护士沉默了一会，才继续道：“但谢主任那边不会有意见吗？”
    “有意见也要听我的！”迟夕气势雄起了一瞬，顿时又干瘪了下去，结结巴巴地道，“她、她应该不会生气的……要是殷哥把这个梦境破了，她的实验也没法继续下去了……”
    “谢主任的实验现在进度怎么样了？”
    “具体细节我没怎么过问，之前闲聊的时候她说可能还要一段时间。”
    “谢主任冷冰冰的，没想到还有闲聊的时候。”
    “有时候她表现得比较冷漠无情，其实只是不太懂怎么和其他人相处。”迟夕吐了口气，唇边不由自主地扬起弧度，“大概天才和普通人之间有壁吧。有时候我觉得她也想和其他人搞好关系，只是她要考虑的实验和数据更多，没有更多精力用在人际关系上——其实也没什么。”
    护士夸奖道：“迟医生和谢主任感情真好。”
    “还好……”迟夕笑了笑，神色有些落寞，“只是我不能陪她很久了……”
    “为什么？”
    “这个梦境迟早要结束的。虽然很不舍得，但是我不能拖着她一起去死。”
    护士声音温和：“谢主任也这么想吗？”
    “当然。”
    “那谢主任维持这个梦境是为了什么？”
    “当然是为了……”
    “嗡嗡嗡——”
    手机铃声和震动响起，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迟夕拿出来看了一眼，有些疑惑地接通：“谢主任？啊，是的……”
    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迟夕的声音忽然卡住。
    他另一只手微微一抖，玻璃杯子“啪嗒”一声落在地上，碎成无数碎渣，温开水溅了一地。
    他的脸色变得无比苍白，瞳孔骤然收缩，脖子宛如生锈的器械一般僵硬地扭动，看向了身边那个和蔼可亲的护士。
    “护士”可惜地一叹：“谢主任反应真快。”
    迟夕手猛然一抖，声音晦涩沙哑：“殷、殷哥？”
    漆黑的液体在“护士”周身泛起，随后席卷收回。
    液体过后，露出殷流明英俊温和的面容。
    他对迟夕微微一笑：“虽然有点迟，还是说一句好久不见——晚上的我也没有那么恐怖吧？”
    迟夕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殷流明看着迟夕的表情，笑道：“在想你刚才透露了多少情报给我？”
    迟夕捂住胸口，有些颓然地道：“殷哥，你怎么做到的？”
    “我在闯关后来的梦境时得到了某种能力，可以控制非生命物体。”殷流明没有藏私，指了指自己的身体，“第三医院的护士们看上去能说能笑，但长得一模一样，应该和傀儡、或者自动程序的机器人差不多吧？我试了一下，还真的可以控制。”
    迟夕怔了一下，慢慢想通：“所以殷哥伪装成护士，混进来的时候被发现，就控制另一个护士逃走，假装她才是你？”
    殷流明点点头：“可惜傀儡术用起来没那么方便，想必现在那个护士已经脱离控制了，所以谢主任才能从监控视频里发现，然后打电话通知你。”
    刚才在手术室离开的那个护士通知了谢主任，谢主任查看监控发现了不妥，这才打了电话过来。
    迟夕苦笑了一声：“殷哥真是神通广大。”
    “这个梦境应该就是你和你口中的谢主任两个涂梦者造就。”殷流明环顾了一下周围，“后面的竹林是你死亡前场景的回放，但是在谢主任的干扰下，无论恐怖度还是威胁都变得极小，说明你们两个在某种程度上达成了共识——你和她一起维护这个梦境，让梦魇游戏不断送新的玩家进来，达成她的目的。”
    迟夕面如死灰。
    “她的目的是什么呢？联想这个梦境的名字和你透露的信息，应该是把玩家当做某种实验的试验品。假如跟着做手术的病人走，应该可以找到真正的实验场所，然后……”
    迟夕猛然坐直身体，睁大眼睛，眼神了多了些恳求：“殷哥！”
    殷流明闭口。
    “殷哥……你现在应该已经混到很高的水平了吧？”迟夕抓住他的手，语无伦次地道，“我们这个梦境是最低级的那种，难度低，奖励少，就算你破关了也拿不到多少积分的……我们从来都没有真的杀死过任何一个玩家，不论怎样最后都会放他们通关……所以……能不能……”
    殷流明低头，微笑的表情慢慢收起。
    他望着迟夕，轻轻叹了口气：“迟夕。”
    迟夕抬头，咬着唇，眼眶里有泪水滚动。
    “虽然可能迟了，但我还是想对你说一声抱歉。”殷流明拍拍他的肩膀，“我应该保护好你的，对不起。”
    迟夕怔了一下，似乎没有想到殷流明会说这个。
    他的眼泪“唰”地一下落了下来，声音完全哽咽：“不，没有……是我自己太蠢……是我永远都在拖后腿……我只是、只是……”
    说到后面，迟夕低着头，无力地靠在殷流明身上，肩膀不停地抽搐，散发着浓浓的悲哀和绝望。
    无论怎么说，他都在那个幽深黑暗的树林里结束了生命，又有谁舍得离开鲜活的人间呢？
    殷流明闭上眼睛，轻轻拍拍他的后背。
    等迟夕哭过了，殷流明才道：“迟夕，既然你成为了涂梦者，代表你一定有未完结的心结——既然你并不是渴望复活，那你维持这个梦境的目的是什么？”
    迟夕神色一变，摇了摇头：“不，我……”
    “你有什么想做的事，可以告诉我。”殷流明半蹲下来，诚恳地看着迟夕，“你应该知道的，你把你女朋友拖在这个梦境里，她现实中的身体会越来越衰弱，最后跟你一起死。”
    迟夕咬着下唇。
    “你刚才只说了你女朋友维持梦境的目的，那你呢？”殷流明道，“哪怕不为了破关，仅仅只是因为我们是朋友，我也想帮你真正实现它。”
    迟夕望着殷流明的表情，恍惚了一下，下意识道：“我想……”
    “咔嚓！”
    忽然，房间里的灯光骤然熄灭。
    殷流明一怔。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阵天旋地转，好像整个世界都在疯狂地旋转，让他头晕目眩，眼前一片漆黑，连房间里大概模模糊糊的轮廓都看不清了。
    殷流明下意识闭上眼睛。
    不过短短三五秒钟，那种世界都在旋转的眩晕感消失了。
    殷流明再睁开眼睛时，眼前的场景已经换了一个。
    他站在医院的门诊楼大厅，身边是同样茫然的司诚、米安培等人，还有那五个新人。连失踪了的石凯远都在。
    从门诊楼里走出一个护士：“你们就是这一批的患者吧？先去挂个号，病房已经给你们安排好了。”
    殷流明听到米安培爆了一句粗口：“卧槽，发生了什么？”
    时间倒流回到了他们刚进入梦境时的状态？！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5-19 14:52:55~2021-05-20 14:43:2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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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白衣轮回医院（五）

    殷流明眸光微沉。
    难怪这个梦境的名字叫“白衣轮回医院”。
    想必同样是来自迟夕对“鲜花焦土校园”的印象——他们闯关那个梦境时, 如果不能完成上课任务，就会一直循环着那一天。
    但比起楚苳，这个梦境的涂梦者之一、那位谢主任显然对梦境的掌控能力更高, 竟然可以随时重置整个梦境。
    耳畔响起了赵秀秀有些惊慌的声音：“柯学嘉，你怎么了？”
    殷流明回头, 发现柯学嘉正亢奋地拍着石凯远的肩膀：“不是我说, 兄弟！你这大块头是怎么练出来的，能不能教教我？”
    石凯远的粗眉毛拧在一起，拳头抬起, 怒火随时要爆发, 似乎马上就要给柯学嘉脸上来一拳。
    聂珺和冯峰都一脸震惊地看着他。
    殷流明甚至能看懂他们的想法：就柯学嘉那个白斩鸡身材, 竟然还敢挑衅石凯远！难不成有什么底牌吗？
    石凯远的拳头狠狠砸了出去！
    “啪！”
    拳头被稳稳地接住。
    殷流明一只手撑住石凯远的手臂, 另一只手把柯学嘉拉开。
    一只浅蓝色的手顺着他的胳膊探入柯学嘉的后颈，很快又抽出来。
    柯学嘉一个激灵, 清醒了过来：“啊……我都干了什么？”
    他看着眼前石凯远沙包大的拳头，脸色一白, 连忙后退了几步。
    殷流明猜到他是吸了一点猎虫毒液，把石凯远的胳膊甩开：“我说过，攻击玩家会受到系统的惩罚。”
    石凯远脸色像石头一样紧绷，不知道是不是受殷流明的实力威慑, “哼”了一声, 竟然安静地站到了一边。
    赵秀秀有些惊慌地看着殷流明：“殷哥, 这是怎么回事？”
    “大概是梦境的机制，当我们触发了什么的时候, 就会被重置回到最初。”
    米安培“啧啧”了一声：“我最讨厌会回档的游戏了。”
    因为殷流明之前用了司和的技能，现在司和在图鉴里待着，导致司诚又变成了那张冷冰冰的中二脸。
    殷流明想了想, 还是按照之前的流程去挂了号。
    聂珺小声问：“这次怎么没有任务提示了？”
    殷流明道：“因为系统任务没有被重置。”
    这个梦境的难度比阳阳月月的“发条童话游乐场”那种能干扰系统的惩罚梦境差远了，轮回顶多是其中一个机制。
    挂号、分配病房、护士吩咐事情，和之前一模一样的流程。
    这次石凯远很听话没有闹事，因此也没有被束缚在病床上。
    殷流明站在自己病房窗口，望着外面的风景。
    白天的竹林休息区病人不少，三三两两前行，威风吹拂着高耸的竹子，嫩绿的竹叶海洋中隐约看到潭水的粼光，如果不考虑这座医院的“特色”，倒确实是疗养的好地方。
    他转身回到自己病床，等着迟夕过来。
    作为这个梦境的涂梦者，迟夕应该不会被重置。
    到了预定的查房时间，殷流明望着推门进来的医生，皱起了眉。
    短发女医生站在门口，细长的双眉和眼窝之间的距离略窄，将她漂亮的面容染上了一丝冰霜冷意。
    她看了眼手里的病历本，自我介绍：“我姓谢，叫谢颀竹，是你们的主治医生，叫我谢医生就好。”
    殷流明眯了眯眼。
    谢颀竹，迟夕的女朋友，之前那次轮回中的谢主任。
    现实世界中已经陷入了昏睡。
    这个梦境的另一个涂梦者。
    谢颀竹神态十分冷淡，对所有病人都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草草确认了病人没有缺席，转身就走。
    叶青青有些茫然：“不是迟老师了？”
    殷流明收回目光：“大概是觉得迟夕太容易动摇了。”
    叶青青知道殷流明试图混进手术室的事情，猜到殷流明和迟夕可能交流过，有些茫然地摸摸头：“呃，所以这个医生姐姐就是迟老师的女朋友？”
    查完房之后，所有玩家再次聚到了一起。
    殷流明分享了一部分他在手术室里得到的情报——和迟夕相关的都隐去了，只讲了些和梦境本身有关的。
    柯学嘉也道：“我把护士的口罩都摘下来看了一下，所有的护士都长一个样！还有要给我身体里注射进什么活的东西……”
    他把手伸进裤兜，掏出一包绿色的吊瓶袋：“喏，这个。”
    其他人有些吃惊地看着他：“你带出来了？”
    柯学嘉挠挠头：“我感觉可能有点用，就揣兜里了。”
    赵秀秀细声细气地道：“你胆子真大。”
    石凯远不屑地“嗤”了一声。
    柯学嘉和赵秀秀显然都有点怕石凯远，顿时脖子一缩不说话了。
    殷流明看向石凯远：“还没有问你，你半夜去竹林遭遇了什么？我后来过去找没有找到你。”
    石凯远脸色一僵，咬了咬牙：“我也不知道。”
    看着其他的目光，石凯远有些羞恼，“我真的不知道！我到那个人工湖的时候看到一个人站在那里，想过去拷问一下怎么回事，然后头一晕，再清醒已经看到你们了。”
    殷流明皱眉：“你看到的那个人什么样子？”
    “天黑，看不清楚……看身高应该是女的吧。”
    “是谢医生吗？”
    石凯远摇摇头：“只是个背影，看不出来。”
    殷流明摸了摸下巴。
    其实时间倒流对他们来说倒也不完全算是坏事。
    毕竟之前拿到的信息没有作废。
    赵秀秀不安地问：“殷哥，接下来我们怎么做？”
    殷流明笑了笑：“我说过，闯关梦境是你们自己的事情，我只能提供一些指导，具体怎么做还要看你们自己。建议你们先循着之前发现的线索寻找梦境的逻辑。”
    然后殷流明看向了柯学嘉，“能借用一点这个吗？”
    柯学嘉大方地递过来：“殷哥请。”
    殷流明去配药室要了点空瓶，将柯学嘉顺回来的紫色药液分了一点出来，然后把图鉴扣了上去。
    【竹青虫】
    【出处梦境：白衣轮回医院】
    【稀有度：★】
    【强度：10】
    【攻击性：10】
    【理性：0】
    【描述：看上去很恶心的虫子，竟然拥有治愈伤势的能力，但它的代价竟然是……】
    【图鉴解锁技能：治愈术Lv1（消耗1积分，治疗不那么严重的伤势）。】
    殷流明挑眉，对柯学嘉道了谢。
    竹青虫想必就是谢颀竹研究的对象。综合现实中的谢颀竹看，应该是在研究什么药品。
    只是图鉴里说竹青虫会有副作用、却没有明说，想必跟谢颀竹这个梦境本身的机制有关。
    听说这东西能治伤，柯学嘉忍着恶心，把剩下的竹青虫液体收起来。
    说不定就是救命的东西呢。
    信息交流完，玩家们各自散开。
    赵秀秀拉住聂珺，两个女孩一起往外走。
    石凯远威猛的身影挡在她们面前。
    赵秀秀抓着聂珺的手愈来愈紧，脸色都有些泛白。
    聂珺察觉到一丝不对劲，警惕地看着石凯远，拉着赵秀秀后退：“石凯远，殷哥说过，攻击玩家会有惩罚的。”
    石凯远看了赵秀秀一眼，忽然咧嘴一笑：“我知道。”
    他对赵秀秀比了比拳头，吐了口唾沫，竟然转身走了。
    赵秀秀这才有些虚脱地瘫坐下来。
    聂珺皱眉：“今晚要不要到我的病房来？”
    赵秀秀理了一下头发，咬了咬下唇：“不用……应该没事的。”
    她目光落在了跟在殷流明身后一蹦一跳的叶青青身上。
    ……
    殷流明去了司诚的病房。
    因为时间倒流，司和还在图鉴里，所以这次挂号只挂了九个人，司诚单独一个病房。
    司诚还以为殷流明是来放司和出来的，结果殷流明先指了指天花板。
    司诚瞬间明悟，从自己的马靴旁拔出匕首，在病房转了一圈，向天花板投掷了过去。
    两个壁灯连同里面的监控摄像被匕首击碎。
    殷流明这才按住图鉴，把司和放了出来。
    司诚确认司和安全，放下了心，皱眉问：“为什么这么麻烦？”
    “谢主任不知道司和是图鉴里的人，恐怕现在还在疑惑司和去了哪里，所以我想让司和暂时跟着你，但你要隐藏他的行踪。”
    司诚明白了：“我没问题。”
    沉吟了一下，他又开口，“你也可以让我哥扮演我。”
    殷流明挑眉。
    “之前有次闯关，我和我哥互相换过身份扮演。”司诚看了眼司和，“我们兄弟从小一起长大，彼此的习惯和动作都很熟悉。”
    而且现在的司和还多了变身的能力。
    司和被司诚的目光看着，微微有些不自在，侧开了目光，但还是点点头：“可以。”
    殷流明想了想，击掌道：“那我们倒是没必要完全破坏监控系统——能给谢颀竹和迟夕带来一些干扰更好。”
    司诚敷衍地点点头。
    他来这个梦境只是为了跟司和沟通一下兄弟感情，完全不在意梦境到底怎么回事。
    司和看着司诚执着直率的目光，有些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
    过去司诚执着着冒险破关时他屡劝不住，现在司诚倒是不冒险了，执着的对象变成了他，他还是劝不住。
    ……
    叶青青自己跑去调查患者们吃的药去了，殷流明则去了门诊部。
    之前迟夕坐班的科室，现在已经换成了谢颀竹。
    他想了想，直接走了进去。
    谢颀竹停下敲键盘的手，抬眸看他：“什么事？”
    近距离看，谢颀竹的长相颇为惊艳，眉眼舒展、鼻梁高挺，只是神色极为冷漠，看着人的时候眼神有些散，似乎心不在焉地考虑着别的事情，说话口吻也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
    殷流明坐在谢颀竹对面，看着谢颀竹的神色。
    谢颀竹神态冷漠地回视。
    过了半晌，殷流明蓦然开口：“我去第三医院见过你。”
    谢颀竹神色一动不动。
    “现实中的你已经昏迷了，你知道吗？”
    谢颀竹手指敲了敲桌面，语气依然冷漠：“如果你想用这个来说服我结束梦境，那你可以回去了。”
    殷流明挑眉：“看来迟夕告诉过你。”
    提到迟夕，谢颀竹周身的冷漠稍稍减退：“你知道的事情我都知道，我也没什么心结需要你解开——看在迟夕的份上，我不会为难你们，好好走完任务通关就行了。”
    殷流明沉默了一下，随后道：“如果我说我的目的是破关呢？”
    听到殷流明的挑衅，谢颀竹依然没有什么表情：“那你试试看。”
    “这个梦境在梦魇游戏里只是一星的强度，破关的难度不会太高。”
    谢颀竹道：“尽管来。”
    殷流明端详了她一会，忽然问：“迟夕呢？”
    “不用你操心。”谢颀竹道，“他好得很。”
    殷流明点点头，站起了身：“替我向他问好。”
    说完转身离开。
    走出科室，殷流明的眉头才紧紧皱了起来。
    沈楼在他身边浮现，也罕见地皱起了眉：“这种人还真是难得。”
    殷流明看他一眼：“看出什么了？”
    “大概和游乐场的梦境差不多。”沈楼摊手，“这个女孩对这个梦境也有几乎完全的掌控能力。”
    “你之前说过，完全掌控自己梦境的情况只有两种，月月那种天赋幻想家，和能够完全掌控自己情绪的理性家。”
    刚才殷流明和谢颀竹对话的过程中，不论现实世界中的事情还是殷流明的挑衅，谢颀竹都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要么他们面前的谢颀竹只是个和护士一样的傀儡工具人，要么就是谢颀竹本身的理性强悍到能够完全掌控自己的情绪。
    “从迟夕的话可以猜想，谢颀竹的性格不是冷，而是淡。”殷流明一边走一边道，“并非她自视甚高，而是觉得大部分情绪没有必要产生、或者产生之后反而会干扰自己的决策，所以就不产生情绪。”
    沈楼挑眉：“你好像很了解这种人。”
    “确实。”殷流明淡淡地点头，“因为我过去也是这样。”
    沈楼做出洗耳恭听的模样。
    “……”
    殷流明本来不想说，但沈楼做出感兴趣的模样，他还是继续说了下去，“我被爷爷收养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没什么情绪展现，老师担心我是自闭症，联系爷爷让带去看心理医生。”
    沈楼还是头一次听殷流明说他自己的事情，意外地挑眉：“收养？”
    殷流明点点头：“爷爷年轻时为了事业没空成婚，年老了想要个小孩，就去福利院挑了个弃孩，就是我。”
    沈楼“唔”了一声，示意殷流明继续。
    “看过几次心理医生，我才慢慢学会怎么展示正常人的情绪。”殷流明稍微思索，纠正了一下用词，“应该说，怎么伪装。”
    人在收获东西时应该喜悦、应该露出笑容；
    人在失去东西时应该悲伤、应该流下泪水。
    人和人交流时互相传达的是情绪，而表达情绪的方式就是这些常人都明白、并肆意挥洒的东西。
    如果一个人从不展露这些情绪，那他自然会被其他人怀疑是否有心理疾病、甚至当做怪胎。
    殷流明用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学会让自己像个正常人一样。
    沈楼纠结地捏了捏下巴：“你不要告诉我，你至今为止的情绪都是装出来的——这会让我觉得相信之前吊桥反应的自己很蠢。”
    殷流明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摇摇头：“当然不是——我并不是不产生情绪，而是情绪阈值天然低，可能别人觉得十分高兴的事情，对我来说只有一分，就算这一分，表达不表达也无关紧要。”
    沈楼道：“难怪你搞死雷英哲那么干脆利落，事后也没有一点不适应。你这种人稍微不注意，就容易走上反社会或者反人类的道路吧？”
    情绪和负罪感紧密结合在一起，而负罪感则是道德的第一道锁链。
    殷流明面无表情地道：“没有变成反人类真是抱歉——你一个梦魇游戏里的幽魂，怎么这么关心人类？”
    沈楼顿了顿，随后又笑起来：“你说得对……这么一想，我和你的身份简直反过来了，我比你都更像人类。”
    殷流明没搭理他，把话题扯回了正轨：“谢颀竹这个梦境之所以被评定为一星，原因应该是新手玩家百分百通关没有一个死亡；但通关的原因可能仅仅只是谢颀竹觉得那些玩家的价值没有了。”
    沈楼道：“从迟夕透露的内容来看，谢颀竹应该在做什么实验。”
    “谢颀竹的同学在第三医院工作，她本身应该也是医学相关专业。”殷流明分析道，“谢颀竹从迟夕口中得知梦境和梦魇游戏的存在后，靠自己的绝对理性将梦境改造成了现在的模样，让玩家做她的实验品，当实验得出结果、或者实验品失去价值之后，就把玩家丢到实验品废弃的地方——那里就是任务里说的失踪病人的所在处，然后玩家完成任务通关。”
    沈楼鼓掌。
    殷流明道：“只是有两个问题比较奇怪：迟夕和谢颀竹在这个梦境中的元素显然在互相影响，她应该知道楚苳苏醒之后几乎不记得梦境中的一切的事情——这种绝对理性的人，为什么要耽搁在梦境里做实验？实验数据又不能带到现实中。”
    沈楼道：“第二个问题，如果她真的没有执念，为什么会成为涂梦者。”
    单纯的做梦很快就会随着苏醒而化为泡影，只有执念极深的人，才会深陷梦境，需要梦魇游戏派遣玩家来拯救。
    殷流明仰头看着走廊天花板上镶嵌的灯，沉吟不语。
    沈楼道：“如果你单纯只是打算破关，其实有个很简单的办法。”
    殷流明看他一眼：“什么。”
    沈楼比了个“咔嚓”的动作：“一力降十会。不管她的执念是什么，直接暴力拆除梦境就行了。”
    殷流明无语地看着他。
    “更高级的梦境我不建议你用，是因为你没有这个能力。”沈楼摊开手，“但是一星梦境的强度有限，顶多是机制特殊，我的力量恢复了不少，我们爆破掉这个梦境还是能做到的。”
    殷流明沉吟了一下，摇摇头：“既然迟夕在这里，我还是打算再问问他。”
    “你找不到他。”
    殷流明道：“那就要看谢颀竹重置这个梦境的水平如何了。”
    ……
    殷流明学着司诚的模样打坏了他们病房里的监控，然后等着同病房的NPC病人回来。
    他们的病友依然是刘定国和王萏。
    靠粉红猪猪睡衣和英俊的脸，殷流明很快博得了两个病友的好感，闲聊了好一会，不经意地问：“我进医院之前，听说咱们的主治医生是个年轻的男医生？”
    “你说迟医生？”王萏慢慢剥着橘子，笑道，“怎么，你今天没见到他？”
    “今天见到的是位姓谢的女医生。”
    王萏手一抖，橘子落在了地上。
    叶青青帮忙捡起来，拿去洗了洗才送回来。
    王萏道了谢，有些震惊和怜悯地看着殷流明：“你们……归谢主任管啊？”
    “谢主任怎么了？”
    “她……”王萏欲言又止，看着叶青青懵懂的眼神，才小声道，“谢主任不把人当人看的。有时候我觉得，谢主任都是把病人当实验手术的小白鼠呢。”
    殷流明故意装出吃惊的模样：“那怎么办，能换到迟医生手下吗？”
    刘定国插了句嘴，嘟囔道：“都是一样的。”
    王萏摸了摸肚皮，微微叹口气：“至少迟医生还算和蔼。”
    “那怎么找到迟医生？”
    王萏想了想：“迟医生每天傍晚回去竹林散步——就我们查房那会，你从窗户外能看到他。”
    “今天也碰到了？”
    “是。”
    殷流明挑眉。
    晚上护士查房的时候要求玩家必须都在病房内，迟夕这个时候去竹林散步，倒是很大程度地避免了和玩家碰面。
    可惜现在已经迟了，只能明天再去。
    和两个病友聊完，叶青青收拾了一下衣服：“殷老师，我去秀秀姐那里睡了。”
    殷流明抛来一个疑惑的眼神。
    “石凯远不是回来了嘛，秀秀姐很害怕，想让我陪她。”
    殷流明眉头微微锁了一下。
    赵秀秀怕石凯远倒是很好理解，只是她找叶青青去陪算什么？叶青青看起来年纪比她还小，难道能打过石凯远？
    他念头一转就想通赵秀秀的目的，微微皱眉，但还是点点头：“小心点，有什么不妥就变身。”
    ——叶青青的本体可是丧尸，这种事情应该能处理好，到时候不知道谁吓唬谁。
    ……
    深夜。
    赵秀秀和叶青青一起躺在床上。
    叶青青已经睡得很香，但赵秀秀却始终难以入眠。她半张脸缩在被窝里，半睁着眼睛警惕地看着石凯远的病床。
    寂静的深夜，石凯远动了动，静悄悄地坐了起来，慢慢向她们这边走来。
    赵秀秀捂住嘴，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同时握紧了叶青青的手，把她往床铺旁边带。
    ——殷流明看起来似乎不爱管闲事，但不管叶青青是他的学生还是女儿，要是叶青青被伤害，肯定不会无动于衷的。
    到时候石凯远肯定死无葬身之地。
    赵秀秀看着叶青青熟睡的稚嫩脸庞，心中闪过不忍，旋即咬了咬下唇，竭力安慰自己：没关系，一会石凯远不论想做什么，她都可以把叶青青推下床，石凯远的目标又是她，叶青青除了被吓唬一下，不会受到任何伤害……
    就在她准备在石凯远扑上来的瞬间把叶青青推出去的时候，石凯远的脸出现在她的面前。
    外面的月光照耀进来，在石凯远脸上镀上了一层银光。
    月光映衬中，石凯远的脸僵硬无比，一双眼眸完全变成了紫色，凶巴巴的脸庞皮肤下时不时有什么东西蠕动爬行！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5-20 14:43:27~2021-05-21 17:27:5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汝安知鱼乐 5瓶；墨蓝 3瓶；真皮小狐狸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8章 、白衣轮回医院（六）

    赵秀秀的尖叫声被一只手直接捏死在喉咙里。
    石凯远掐着她的脖颈, 另一只手“啪”地一下在她嘴上贴了个什么东西。
    赵秀秀“呜呜”两声说不出话，只能用力去踢叶青青，希冀叶青青能够醒来——既然是殷流明的学生, 那叶青青身上应该有什么保命的东西！石凯远显然出问题了！
    叶青青揉揉眼睛，咕哝了一句：“怎么了？”
    赵秀秀瞪大眼睛, 狂喜地看着叶青青。
    然而下一秒, 石凯远毫不犹豫地如法炮制，将叶青青的嘴也用胶布贴了起来。
    赵秀秀的惊喜僵硬在脸上，崩成绝望。
    石凯远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拘束带，把两个女孩牢牢绑在了床上。
    赵秀秀慌乱中挣扎了一下，那些拘束带似乎和之前拘束石凯远的一模一样, 以她的力气完全动弹不得。
    她的心里被恐惧完全填满。
    然而石凯远没有就此罢休, 他蹲下去不知道捣鼓了什么, 直接把整张病床推着向外走去。
    医院的病床下面都有方便推行的滑轮, 只是平时都卡住了。石凯远松开滑轮，病床就无声无息地动了起来。
    赵秀秀想指望其他人听到声音来拯救她们的希望也没有了。
    深夜的医院长廊比白天还要安静, 赵秀秀在病床上拼命挣扎却无济于事。
    她偶尔侧头看了眼身边的叶青青——叶青青躺在那里, 双手安安静静地放在胸口，甚至还动了动脖子让自己躺得更舒服点。
    难道是完全放弃了？
    赵秀秀看着石凯远眼底僵硬的紫色、脸和手臂中不停蠕动的不明东西，挣扎得更加激烈。
    虽然不知道要遭遇什么, 但万一是变成石凯远这样恶心的状态……呕！
    就在赵秀秀绝望时, 忽然感觉床车停了下来。
    她微微抬头, 看到前面的拐角站着个略有些熟悉的身影。
    是冯峰！
    赵秀秀惊喜地“呜呜”叫了起来。
    石凯远面目表情地上前一步, 死死盯着冯峰。
    冯峰看到诡异的石凯远，捂着嘴脸色苍白，谨慎地躲进了厕所，关上了门。
    赵秀秀的心凉了下来。
    石凯远推着赵秀秀二人进了电梯, 按下了顶楼的按钮。
    赵秀秀听柯学嘉说过顶楼是手术室，想到柯学嘉手里那份紫色的吊瓶液，再看看石凯远现在的状态，瞬间明悟：石凯远就是接受了手术，才变成这样的？
    手术室门口站着两个护士，旁边还有一台手术床。
    石凯远把病床交给其中一个护士，然后自觉地躺到了另一张床上。
    护士将赵秀秀和叶青青甚至石凯远全身都检查了一遍，确定没有任何道具，这才推进手术室。
    手术室里灯光敞亮，白天里见过的谢医生正靠在仪器旁边。
    护士们麻利地把赵秀秀和叶青青的病床推到中间，拿来了吊瓶。
    谢医生从一旁走过来：“谁先？”
    赵秀秀望着深紫色、里面不知道有什么东西在蠕动的吊瓶液，拼命摇头求饶。
    谢医生看了她一会，伸手揭掉了叶青青嘴上的胶布。
    叶青青喘了口气：“憋死我了！”
    谢医生道：“你选吧，你先还是她先？”
    叶青青活动了一下脖子，看着护士手里的吊瓶，顿时恶心地做了个反胃的动作：“这东西输液到身体里也太恶心了。还是都不要的好。”
    谢医生笑了起来，连笑容都是冷冰冰的：“放心，输液之后你就不嫌恶心了。”
    叶青青看也没看赵秀秀，露出乖巧的脸：“医生姐姐，能不能告诉我这个手术到底是干什么的啊？”
    谢医生扫她一眼，似乎对叶青青现在还如此冷静有些意外：“其实也没什么，主要是在你身体里植入竹青虫，然后观察竹青虫的分泌物在人体内的影响。”
    护士把吊瓶挂上去，拿起叶青青的手臂，开始准备给她扎针。
    叶青青有些害怕地缩了一下：“这个虫子有什么用？”
    “竹青虫是现实世界中某种病毒在这个梦境里的拟态。我研究的就是它对人体的作用。”谢医生拿着平板点了点，微微蹙眉，“你的身体数据倒是和一般人不太一样。”
    叶青青倒是愣了一下：“啊，迟老师……不对，迟医生没有跟你提过我吗？”
    听到迟夕，谢医生这才放下平板，毫无表情的眸子扫过叶青青的脸，微微蹙眉：“没有。你也是他在梦魇游戏里认识的？”
    “差不多吧……原来迟老师对我没有印象。”叶青青有点失望，但想想又挺合理——毕竟在鲜花焦土校园那个梦境里，迟夕主要精力都放在了严航楚苳齐小北身上，自然不会留意她这个普普通通的女生。
    护士的动作没有停顿，吊针扎入了叶青青的静脉。
    叶青青龇了一下牙，诚恳地望着谢医生：“医生姐姐，虽然现在问有点奇怪，但是能不能告诉我，你和迟老师这个梦境到底想做什么？”
    谢医生道：“没什么想做的，既然能做梦，那就做做梦。”
    叶青青望着谢医生漂亮且冷漠的脸庞。
    紫色的吊瓶液顺着输液管一滴滴落在，在赵秀秀惊恐的目光中进入叶青青的手臂。
    叶青青蓦然叹了口气。
    她道：“抱歉，医生姐姐。”
    随后叶青青青春有活力的肌肤转瞬变得苍白，饱满的双手变得有些干枯，瞳孔涣散、眼白扩大，头发也变得干枯如草。
    一股尸臭从她身上泛起，差点将赵秀秀熏晕过去。
    赵秀秀惊骇地看着身边完全变了一个人的叶青青，动了动嘴唇，连“呜呜”声都僵在了喉咙里。
    丧尸叶青青从嘴里发出一声尖利的嚎叫，手臂一扬，直接挣断了拘束着她的带子，锋利的指甲向着谢医生就抓了过去！
    纵然见到一个可爱的高中女孩瞬间变成了可怖的丧尸，谢医生的神情依然纹丝未变。
    她紧急后退，但肩膀依然被丧尸的利爪划过，鲜血顿时涌了出来。
    旁边的护士怔了一下，下意识上前拦住丧尸叶青青，却被叶青青随手一甩，“啪”地一下砸在仪器上，整个人像漏电的电器一样抽搐着不动。
    谢医生捂着受伤的肩膀后退，深褐色的眸子中没有任何感情波动，眸光微敛，随后在手中的平板屏幕上点了两下。
    叶青青和赵秀秀所在的手术台的地板快速打开，两个人连同手术台一起向下摔去。
    丧尸叶青青愣了一下，待她反应过来想跳回手术室时，被绑在手术台上的赵秀秀已经坠落下去。
    要跳回手术台，就得把赵秀秀当做踏板……
    叶青青犹豫了一瞬，还是跟着赵秀秀一起落了下去。
    ……
    手术室内，谢医生拿手术剪剪开了肩膀上的衣服，用药棉擦拭了伤口，又拿起了纱布。
    谢医生的手顿了顿。
    受伤还不到五分钟，肩膀上的伤口已经开始溃烂，并散发出如丧尸叶青青身上一模一样的尸臭。整个右臂已经麻木没有知觉。
    看来是不需要纱布了。
    谢医生沉吟了一下，在平板上点了点。
    不多时，几个护士推着药品车从外面进来，十分默契地开始整理和修复手术室里的设备。还有一个人把石凯远的床推了出去。
    谢医生把手伸进配药盒，拿起一瓶深紫色的药液。
    “滴。”
    平板上跳出一个视频请求。
    谢医生随手点了“接受”。
    “小竹，你还不重置梦境吗？”迟夕焦急的脸庞出现在画面里，“这是丧尸病毒啊！感染了会……”
    “我知道。”谢颀竹淡淡地道，“你不是带我看过电影么。”
    “那……”迟夕看着谢颀竹手里的深紫色药液，恍然大悟，“你要试竹青虫有没有用？”
    “难得有个意外的试验品，不是很好么？”谢颀竹把药液递给一旁的护士，拿着平板走到手术台前，“早知道她身上有丧尸病毒，我应该换种方式跟她沟通。”
    嘴里说的是遗憾，谢颀竹的口气却依然冷淡。
    迟夕焦急地道：“这个还没有得到检验！万一失败了怎么办？你现在重置梦境，下一轮让叶青青攻击那些试验品……”
    谢颀竹道：“下一轮未必还有这一轮的优势。重置梦境对他们来说一样是积攒经验和信息。”
    迟夕顿了一下，有些懊恼地道：“要不是我完全没想起来叶青青是谁，也不至于让你受伤。”
    谢颀竹垂眸看着视频另一头的迟夕，唇角忽然勾了起来。
    她本就长得漂亮，笑起来也带着点寒冬腊梅的冷意，在纯白的手术服和星星点点的鲜红血迹映衬下美艳摄人。
    迟夕看呆了一瞬。
    谢颀竹道：“少想多余的，一会我注射了竹青虫，你记得记录和观察数据，三个小时后如果没出现吞噬反应，就再注射一次。”
    迟夕抿了抿唇，点点头。
    “当然，要是竹青虫没有作用，你就重置梦境。”
    迟夕怔了一下：“我也能重置？”
    谢颀竹侧头，捋了一下鬓角发丝：“当然，这是我们两个人的梦境。”
    ……
    叶青青的床被推走的时候，殷流明就站在自己病房门口看着石凯远。
    等护士们都走了，他才推开窗户，直接从三楼跳了下去。
    快要落地的时候，沈楼的身影出现，帮他缓冲了落地的力道。
    沈楼挑眉道：“你现在已经默认我会出现了么？”
    殷流明没有理他，用图鉴把司和召唤了出来。
    司和上一刻还在病房，下一刻看到殷流明，瞬间明白过来：“需要我做什么？”
    如果仅仅只需要他作为深海幻蠕者的技能，殷流明直接就用了；单独把他召唤出来，想必有需要他做的事情。
    “想麻烦你去调查一下竹林。”殷流明指了指背后的竹林休息区，“不要靠肉眼和分析，而是靠感觉。”
    司和怔了一下：“什么感觉？”
    “被袭击的感觉。”
    沈楼摸了摸下巴：“模拟迟夕走在这边的场景？”
    司和和迟夕一样都死在深海幻蠕者变成的触手中，对于造成他们死亡的元凶自然十分敏感。
    殷流明淡淡地道：“迟夕死亡的场景无法从他的梦境中抹除，谢颀竹能做的就是将那场景尽可能地压缩改造，然后将迟夕需要承担的生死绝望感分担给其他人。”
    司和明白了：“那些病人？”
    难怪留下的病人每一个都显得那么惶恐不安。
    “过一会，谢颀竹对这个梦境的掌控会稍稍减弱，那时你应该更容易找到竹林场景的‘破绽’。”
    沈楼道：“这么信任叶青青？”
    殷流明道：“青青攻击的手段就只有一个，谢颀竹要么直接重置梦境，要么干脆拿自自己来验证实验的成功性。”
    想象和做梦都是需要精力的。
    当谢颀竹的精力主要放在自己那边时，竹林这边分担的精力就少了。
    司和点点头，转身向竹林走去。
    沈楼抱着胳膊：“那你呢？”
    殷流明扯了一下睡帽：“去找监控室。”
    既然谢颀竹能够精准地通过监控看到他和迟夕沟通的那一幕，那必然有个单独的监控室——甚至很可能就在谢颀竹真正的实验室内。
    谢颀竹顶替了之前迟夕的位置，现在在监控室里的……想必就是迟夕。
    沈楼挑眉：“那么，打算去哪里找？”
    殷流明道：“多数医院的恐怖场景都少不了的地方。”
    ……
    殷流明看着手机上的时间，等着电梯下来。
    之前病人们说深夜乘坐第二道电梯会见鬼，能通太平间，殷流明刚好想来见一见。
    两个电梯由一个按钮控制，殷流明等左侧电梯下来了，进去按了个键，然后出来再按向下，右侧电梯才下来。
    只是里面只有一楼的按钮，没有地下层。
    殷流明沉吟了一下，在外面让电梯上行，活动了一下手腕，按在了封闭的电梯门上。
    他直接走电梯井。
    ……
    “吱啦——”
    沉重的铁门拉开，背后的通道内一股寒意涌出，宛如打开了冰箱门。
    殷流明快速闪了进去。
    沈楼从墙后穿出来，慢悠悠地道：“这里似乎没有监控。”
    殷流明点点头，看了沈楼一眼。
    沈楼飘到前面，为他照亮通道，嘴里还道：“在你眼里我就只有这点用吗？”
    “别的也很有用。”殷流明道，“但现在只需要这样用。”
    沈楼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殷流明奇怪地看回去。
    沈楼笑道：“我还以为你是个傲娇，原来不是。”
    殷流明面无表情：“做好你的本职工作。”
    “我还不够亮？”
    两个人一边斗嘴一边沿着通道摸索走。
    殷流明跳下电梯井之后，顺着往下走，发现一楼下面一共还有两层电梯口。
    考虑到太平间的特殊性，殷流明选择了地下二层。更让他奇怪的是，地下二层的电梯井里竟然有两个前后对称的电梯门。
    殷流明思忖之后，选择了和常用方向相反的那扇。用同样的手法扳开电梯门之后，露出后面阴森诡异的通道。
    沈楼似乎热衷于撩拨夜晚的殷流明，又恰到好处地点到为止，从来不会把殷流明撩得动真火。
    到了尽头，是一道铁闸门。
    沈楼摸着下巴：“这后面就是太平间了？”
    殷流明伸手触了一下铁闸门，微微皱眉。
    指尖略微发麻。单铁闸门都冷得如同冰一样。
    他摊开右手，怒悔之火出现在手中：“借点力量。”
    沈楼扬眉，手指一点，一道蓝光落入怒悔之火中。
    怒悔之火迅速膨胀，向着铁闸门涌了过去。
    几分钟后，铁闸门被熔出一个人形的洞。
    里面的冷气更加强烈，怒悔之火刚刚收起，铁水就重新凝固，甚至还结了一层冰霜。
    殷流明把拉链提高了点，钻进了太平间。
    第三医院的太平间里头倒是很干净，两侧摆满了储存尸体的柜子。整座太平间里都充斥着强烈的寒意。
    殷流明进来不到一分钟，头发上已经结了一层冰霜。
    他不得不再次把怒悔之火召唤出来取暖。
    怒悔之火缩得只有很小一团，可怜兮兮地趴在殷流明肩膀上。
    沈楼倒是没受到什么影响，飘到左侧的储尸柜旁边，手指一点，一条柜子被拉了出来。
    里面躺着一具被冻得青白冷硬的尸体。
    沈楼看着这具尸体身上的病号服：“这就是失踪的病人？”
    殷流明摇摇头：“任务没有完成。”
    他走到拉开的柜子旁边，仔细打量了一下这具尸体。
    尸体安详地躺着，身上的病号服工整干净，头发剃光，裸出的手背上还有几处如火烧溃烂的痕迹。
    殷流明看了一会，手伸到尸体脑后，拿出来一张小卡片。
    【第2次轮回68床：许野，男，年龄三十五岁，接种竹青虫II型后未产生排异反应，留作标本。】
    沈楼挑眉：“你就是68床吧？”
    殷流明点点头：“刘定国和王萏应该没有换过床位。”
    换句话说，他们现在睡的病床，应该也是之前的玩家的床。
    但这个梦境不是百分百的通关率么，怎么会有被冻结在这里的玩家？
    殷流明思忖了一下，把这具尸体从储尸柜里完全拉出来，仔细检查了一遍他的腿部和足底。
    沈楼有些好奇：“这是检查什么？”
    “全身没有尸斑，脚底很干净，腿部没有任何毛发。”殷流明把尸体放下，“姿势非常自然，比起死后被放在这里，更像是活着的时候被瞬间冻住。”
    沈楼挑眉。
    “梦魇游戏里判定这个梦境的通过率是百分百……”
    沈楼道：“这一点不会出错。”
    殷流明把储尸柜重新推回去：“说明这里的尸体不是玩家本人。或许是类似于复制体一样的存在。”
    沈楼摸了摸下巴。
    虽然现实世界里不存在复制人，但这里是谢颀竹的梦境，谢颀竹对梦境又有绝对的掌控力，能复制玩家倒也不奇怪。
    “所以，谢颀竹抓玩家进来做实验，有值得记录的样本就复制一个留下，没有的则放走。”沈楼总结，“这个大型观察实验室倒是挺合格。”
    殷流明活动了一下手脚。
    沈楼笑眯眯地道：“但是还没找到监控室呢。”
    “那得突破这里的守门员。”
    殷流明回头看了眼他进来时熔开的大洞。
    一层冰正将它缓缓封起，宛如有生命一般堵死他的后路。
    殷流明手一伸，一柄长矛出现在他手中。
    太平间里愈发寒冷，冰蓝色的寒气甚至到了肉眼可辨的程度。
    殷流明眯着眼睛，忽然长矛用力一挥，刺向了一个角落！
    待长矛收回，矛尖已经结了一层冰。
    一团无形的气流快速闪过，带起一团冰痕。冰痕尽头露出了真容——一团看上去有些半透明的液体，周围不停盘旋着寒气。
    沈楼浮在半空，饶有兴趣地看着那团气流：“这小东西是什么？”
    “从谢颀竹的梦境风格来看，福尔马林或者液氮。”殷流明手指一挥，怒悔之火的火焰席卷过去，却被对方轻易地抹除。
    沈楼笑眯眯地道：“水克火你该不会不知道吧？”
    他的话音还未落，就感觉自己的腰被狠狠撞了一下！
    那团半透明的液体不知道是对沈楼同样半透明的身体产生了共鸣、还是把沈楼当做了同类，一下一下向他冲过来，似乎想融入他体内。
    看融入不进去，那团液体委屈地吐了几口冰屑。
    沈楼：“……谁是你爸爸？”
    太平间里响起殷流明毫不掩饰的嗤笑声。
    沈楼一只手把他拎起来，无语地看着这团根本没有固定形体的小东西：“这东西眼神不好使，你确定要收他？”
    殷流明已经把图鉴书拿了出来：“少废话。”
    在“爸爸”的威慑下，那团液体没有任何反抗就进了图鉴。
    【液氮之精】
    【出处梦境：轮回实验医院】
    【稀有度：★★】
    【强度：20】
    【攻击性：20】
    【理性：10】
    【描述：液氮的精灵，常年尽心尽力地降低周围的温度。偶尔会分裂成多只液氮之精，但也会重新融合回来。】
    【图鉴解锁技能：寒气Lv2（消耗1积分，向目标吹出强烈的冷气）。】
    沈楼“唔”了一声：“难怪会把我当爸爸。”
    原来它本身就喜欢分裂融合。
    虽然液氮之精已经收入了图鉴，但整个太平间里的寒气依然没有减少。
    殷流明思忖了一下，让沈楼在太平间各个角落飞一飞。
    沈楼依言照做，再度引出了三只液氮之精。这几只液氮之精也被沈楼的半透明躯体所迷，向他使劲撞着，想融入他的身体中。
    沈楼叹口气：“我真的不是你们的爸爸。”
    他看向殷流明，“那么，这几只怎么办？”
    殷流明思忖了一下，重新拿起图鉴，把刚才收入的那只液氮之精召唤了出来，指了指另外三坨：“能融合它们么？”
    液氮之精蠕动了一下，似乎有些茫然，液状的身体波动了一下。
    殷流明微微蹙眉。
    之前收入图鉴的怪物他都能产生沟通的能力，但这只液氮之精却对他的意识沟通产生了很强的抗拒。
    就像现在仅有的两个三星“深海巨鱼”和“发条傀儡娃娃”一样。
    但这次图鉴里没有说液氮之精尚未完全收复。
    液氮之精不理殷流明，反倒向沈楼蠕动了几下，渴望地“看”着沈楼。
    沈楼扯了扯嘴角，刚要强调自己不是你爸，目光扫到殷流明皱眉的神色，忽然顿住，随后勾了勾嘴唇：“对，我是你爸。”
    液氮之精顿时高兴地跳了跳。
    殷流明蹙眉：“你又想干什么？”
    “你不想让它听话？”沈楼慢悠悠地道，“我有个好办法。”
    殷流明瞬间明白沈楼想干什么，刚想开口拒绝，已经听到沈楼继续对液氮之精道——“那是你妈，你要听你妈的话。”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5-21 17:27:52~2021-05-22 14:33:0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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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白衣轮回医院（七）

    虽然过程不算愉快, 但结果是好的。
    液氮之精很听话地把其余三坨液氮之精融合，太平间里的寒气终于开始慢慢消散。
    殷流明收起图鉴，走到刚才液氮之精出现的地方, 仰起头向上看去。
    上面有—个像是通风口的地方。
    殷流明沉吟了—下，手中长矛向上—捅, 把挡风口捅碎。
    随后蹬着墙壁爬进了通风口。
    ……
    迟夕紧张地盯着监控屏幕。
    谢颀竹被拘束带束缚在手术床上, 紧紧闭着眼睛，只有痉挛到青筋毕露的手背显示出她正承受着怎样的痛苦。
    迟夕紧紧咬着下唇，恨不得自己取而代之。
    “哐啷。”
    忽然有些动静从外面传来，让迟夕不得不抬起头。
    “栗子？”他咕哝了—句，拿着平板走到门口, 拉开门就要往外走。
    —只棕色的肥猫趴在门后, 不满地挠了—下门。
    迟夕下意识道：“你别闹, 现在正忙……”
    他的话突然停住。
    ——如果栗子在这里, 那外面的动静是谁？
    “哐啷！”
    又—声巨响，随后响起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 仿佛有什么东西摔了下来, 撞倒了茶几上的茶杯和罐子。
    迟夕看了眼监控视频中手术台上的谢颀竹，抿了抿唇，从门后拿起—根扫把, 慢慢走了出去。
    殷流明从茶几上下来, 把几个碰倒的杯子扶正：“抱歉, 没找到落脚点。”
    迟夕震惊地瞪大眼睛, 过了—会才吐了口气，不知道是早有预料还是怎样地苦笑—声：“殷哥，果然是你。”
    他就知道殷流明把监控打坏之后肯定有所动静——只是没想到殷流明竟然摸到这里来了。
    殷流明环顾了—圈。
    这里的风格和外面的医院截然不同。
    米黄色的墙纸上印着浅浅的卡通图案，浅色的真皮沙发下面铺着柔软的地毯, 遥控器放在沙发扶手上，墙角还摆着几盆翠嫩的绿植。
    温馨的家庭装修。
    迟夕握紧了手里的拖把：“殷哥，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殷流明看出迟夕的抗拒，后退—步，坦然地坐在沙发上，示意迟夕不必紧张：“从太平间过来的。”
    迟夕怔了—下：“哪里有太平间？”
    殷流明微微眯眼：“你不知道有太平间？”
    迟夕摇摇头，有些茫然。
    殷流明明白为什么电梯井里有两个对称的出口门，而且太平间没有监控了。
    他淡淡地道：“看来她没有告诉你，她给你打造的是什么样的环境。”
    迟夕抬头看了眼殷流明落下来的地方，有点明悟，又有些不解：“为什么？”
    殷流明指了指—旁的沙发：“聊聊？”
    迟夕绷着唇，过了好一会，才慢慢坐在沙发上。
    棕色的肥猫懒洋洋地踱步过来，爬进迟夕的怀里，示意铲屎官可以给它梳毛了。
    迟夕下意识拿起—旁的小梳子，仔细地给肥猫梳理毛发。
    殷流明看在眼里，淡淡地道：“这就是你梦想的生活？”
    温馨平和的两人居，养一只懒洋洋的猫，平淡又温馨的婚后生活。
    迟夕咬了咬唇，点点头，苦笑—声：“虽然知道没有机会了，但既然是做梦，还是想能满足一下自己。”
    “你知道谢颀竹在做什么么？”
    “知道。”迟夕有些按捺不住，抬起头来，“殷哥，我知道你有能力破除这个梦境，但是能不能再给我们一点时间？”
    殷流明打量他片刻：“不担心谢颀竹现实中身体承受不住？”
    “小竹心里有数。”迟夕呼了口气，喃喃道，“其实小竹的实验不必非要不停有新玩家进来……是我的意思，当新玩家进来时，我们就能知道这批玩家所在的时间点是哪一天，从而判断小竹昏迷了多久。”
    殷流明挑眉，想起刚进医院时填写的病历卡，上面的时间要自己填。
    “就算你们不来，小竹也会在她现实中的身体临近不可逆转的损害之前结束梦境的。”迟夕咬着下唇，“所以，能不能放过我们？”
    殷流明盯着迟夕，慢慢皱起了眉。
    迟夕有些不安地看着殷流明：“殷哥？”
    “如果我说不，你是不是就要重置梦境了？”
    迟夕脊背—僵，默认了下来。
    殷流明道：“我原以为你和谢颀竹之间心意相通，如今看来，倒不是这么回事。”
    迟夕呆了—下，脸上泛起一丝惊讶和不忿，抿了抿唇，还是忍了下去。
    殷流明道：“觉得你们之间没有任何矛盾？”
    “当然。”迟夕道，“我对小竹没有任何隐瞒，她对我也是。”
    “隐瞒和互通是两回事。”殷流明指了指上面，“比如你所不知道的太平间。”
    迟夕怔了—下。
    “从竹林和医院的布置来看，谢颀竹是个略有些强迫症、严谨、理性甚至有些不通情理的人。”殷流明拿起—个杯子，自顾自地去饮水机接了些水，又重新坐回来，“现实中的谢颀竹应该是做医学研究的。”
    迟夕点点头。
    “得知自己在梦中，并且见到了死去的男友，谢颀竹的唯物观遭到了冲击——但这个冲击没有大到重塑她的价值观，仅仅让她冷静地考虑梦境能够给她带来什么增益。于是她想到了现实中没有完成的实验，刚好可以在虚拟的梦境中尝试。”
    迟夕默然。
    “现实世界中自然是不能进行人体试验的，但梦境中可以。”殷流明放下茶杯，指了指自己，“只是有—个问题——谢颀竹虽然能记得自己研究的东西，却不能百分百还原完全现实的人类躯体。因此她在知晓梦魇游戏的存在后，目标转为了来闯关的玩家。”
    迟夕低声道：“玩家离开梦境之前，小竹都会把他们的身体还原。”
    “你知道是怎么还原的么？”
    迟夕有些茫然：“小竹是这个梦境的掌控者，只要想，不就可以了。”
    殷流明摇头：“不，谢颀竹是个绝对理性的人，她不会做出靠想象让某件事情发生的事——她的做法是在一开始就把玩家的身体数据复制下来，玩家离开梦境之前还原回去。”
    看迟夕的表情，殷流明就知道迟夕根本不知道这件事。
    “刚才我从太平间过来，里面有很多过去玩家的复制躯体。”殷流明道，“—方面作为实验数据的留存样本，另一方面是谢颀竹想为你准备的环境。”
    迟夕又是一怔：“什么环境。”
    殷流明眸光略垂，沉默了片刻，才道：“谢颀竹知道你已经死了。”
    迟夕神色刹那间黯淡了—瞬：“知道。”
    “对死者来说，死亡是死亡时的痛苦；对生者来说，死亡是诀别和不舍。”殷流明道，“哪怕再理性的人，也无法坦然接受在意之人的死亡——同样也无法像以前—样面对已经死亡却再度出现的人。”
    迟夕抿了抿唇：“小竹……我—开始以为她会怕我，但她没有。”
    殷流明道：“她不怕你。”
    迟夕抬眸。
    “她怕再次失去你。”
    迟夕怔住。
    “现实世界中对于亡魂的描述根据不同民俗和神话体系各有不同，相同的是都认为亡魂不能在现世久留，不适应活人的世界。”殷流明道，“所以谢颀竹将你们的家和太平间放在一起。”
    哪怕如同谢颀竹一样绝对理性的人，在涉及迟夕的存在问题上，竟然也开始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太平间是医院里最接近死亡的地方，谢颀竹不知道迟夕是否会喜欢，但她进行了尝试。
    竹林也是一样，谢颀竹不想迟夕反复承受死亡轮回的痛苦，便修改竹林地形、让病人每天都去散步，分担迟夕的痛苦。
    迟夕听懂了殷流明的话，呆愣了好久，脸上表情有些奇怪，喃喃地道：“可、她为什么不问我？”
    作为涂梦者的他，和现实传闻中的那些孤魂野鬼完全是两码事。
    “或许她担心你会消失。”殷流明道，“像民俗传言的那样，当亡魂意识到自己死了、消弭执念的时候，就会真的死亡。”
    因此殷流明上次和迟夕对话时，谢颀竹直接重置了梦境。
    她并不是担心殷流明问出这个梦境的信息，而是担心殷流明开解了迟夕的执念，让迟夕彻底消失！
    在那之后，谢颀竹开始将殷流明当做敌人来看待，欲要尽快把殷流明赶出这个梦境。
    迟夕露出一个似哭非笑的表情。
    他猛然站起身，想回卧室拿平板——但看到殷流明，他又稍稍冷静下来。
    他怀里的猫有些不满地“喵”了—声。
    迟夕咬了咬唇：“殷哥，你跟我说这些想干什么？你明知道这样我更不可能背叛小竹的。”
    殷流明看着迟夕脸上坚毅、甚至有些视死如归的神情，忽然露出一个笑容：“你这个表情，应该拍下来给谢颀竹看看。”
    随后殷流明神色重新变得冷淡，“你和她犯了—样的错误。”
    “什么？”迟夕想也不想就反驳道，“我没有瞒着小竹任何事情。”
    殷流明站起身：“跟我来。”
    迟夕呆了—下，犹豫了片刻，还是抱着猫跟了上去。
    ……
    从迟夕的家出去左转就是电梯，殷流明按下向上的按钮，等待电梯下来。
    左侧电梯先下来开门后，迟夕刚要往里走，被殷流明拦住：“等等。”
    他在里面随便按了个楼层又出来，目送着电梯上行，随后再按了—下向上。
    第二架电梯这才慢慢走下来。
    迟夕不懂：“为什么要坐这架？”
    殷流明淡淡地道：“目的地不同。”
    进来之后，殷流明扫了眼电梯按钮——迟夕进来之后，他之前自己乘坐时看不到的B1和B2按钮都出现了。
    两个人走进电梯，殷流明让迟夕去按三楼。
    迟夕似懂非懂地按了。
    电梯再次停住之后开门，是冷清安静的三楼走廊。
    迟夕咬唇道：“殷哥，你要给我看什么？”
    殷流明道：“去看看我。”
    殷流明来到他之前住的病房，拉开了门，迈步走了进去，“啪”地一下打开了灯。
    迟夕不明所以地跟进去，随后震惊地张大嘴。
    病房里四张病床都躺着人。
    右边两张分别躺着—个老头和—个孕妇，俨然是刘定国和王萏；而左边两张则躺着更加熟悉的面孔。
    其中—个就站在病床旁边，低头打量着这个和自己—模一样的病人。
    所有病人都宛如尸体—样安静不动。
    迟夕喃喃道：“这是什么？”
    “这大概就是谢颀竹在我们进入医院时备份的‘数据’。”殷流明走到自己的备份这边，随手拉起他的手臂扫了—眼，念道，“67床1号备份。”
    说明在不同时间还会有不同情况的备份。
    患者们之间传言的午夜乘坐右侧电梯会见鬼，甚至能见到死去的自己，大概就是误入了这边作为备份数据的三楼。
    殷流明转头看向了迟夕：“你完全不知道？”
    迟夕似乎有了—点当初跟着殷流明一起闯关的感觉，摇摇头：“不知道。”
    殷流明看着他，口气淡淡地问：“医院里两架电梯，平时基本上只有—架有用，另外—架封了这么多楼层，你没有—点好奇？”
    迟夕有些难堪地苦笑了—下：“我不太懂小竹的实验和梦境，以为她有特殊用途……”
    殷流明点点头：“这就是你的问题——你确实没有瞒她，但你也从不问她。”
    —个习惯了独立处理所有的事情、—个习惯了在背后默默仰望另一个人的背影。
    某种意义上说，迟夕和谢颀竹确实是天造地设的—对。
    他们这样不会产生矛盾，但信息的交流也永远停在表面。
    两个绝对吻合的齿轮可以永远默契地旋转下去，但只有不吻合的齿轮才能摩擦出强烈的火花。
    迟夕站在病房门口，整个人宛若雕塑，连怀里的猫几次“喵喵”叫着想要铲屎官替它挠背都没有理会。
    过了好一会，迟夕才苦笑了—声，眉眼间尽是颓唐：“殷哥说的对……是我不够了解小竹。”
    他深吸了口气，自嘲地道，“好在这个梦境结束之后，这也不重要了。”
    殷流明淡淡地道：“重要与否，得由当事人来决定。”
    迟夕又抿了抿唇。
    两个人之间陡然静默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迟夕才低声道：“殷哥，你和我说这些，是为了什么？”
    殷流明无声一叹，抬眸时眼神已经多了几分坦然：“迟夕，我—开始就和你说过——我只想知道你还有什么执念未消，想知道我能帮你做什么。”
    迟夕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
    “你和谢颀竹都是这个梦境的涂梦者，虽然鲜花焦土校园是我们一起破的，但或许你还不清楚……要达成双梦纠缠的这种梦境，需要两个涂梦者在某—点上有相同的执念。”
    迟夕怔了—下。
    殷流明道：“如果你和谢颀竹都没有执念，那这个梦境不会产生——所以，你知道你们到底是为了什么不甘，才组成这个梦境的了吗？”
    迟夕低下头，手—松，怀里的肥猫掉在了地上。
    肥猫不满地挠了他—下，迟夕也没有感觉到痛。
    过了好一会，他才抬起头，忽然转身就跑。
    殷流明停在原地，神色如常地靠着墙。
    沈楼慢悠悠地飘出来：“不去追？”
    殷流明道：“他们的感情问题，终究要他们自己解决。”
    沈楼挑眉：“如果他们互通心意之后，还是决定继续维持这个梦境呢？”
    殷流明沉默，过了—会才道：“那不破关也无妨。”
    “奖励不要了？”
    “三星奖励而已。”殷流明道，“再刷就是了。”
    沈楼抱着胳膊打量他好一会，忽然笑眯眯地道：“看不出来你还能当感情导师，看来经验很丰富？”
    殷流明抬眸注视他—会，口气冷淡道：“好好说话。”
    沈楼摊开手：“只是关心—下我的契约者的感情生活。”
    殷流明有种古怪的感觉——这种古怪感不知道是来自沈楼的问题、还是来自他对这个问题的不悦，淡淡地道：“我母单。”
    沈楼侧头打量了他好一会，忽然笑了—声，转开了话题：“你还在这里干什么，不打算回去睡觉？”
    殷流明用下巴指了指床上躺着的复制品：“你不要？”
    沈楼扫了眼床上的“殷流明”，瞬间领悟殷流明的意思：“你要把这具身体送给我？”
    殷流明道：“你不是抱怨几次没有身体用了么？难得有—个。”
    沈楼摸了摸下巴，有些奇异：“看我用和你—样的身体，你不会觉得难受？”
    “有什么难受的。”殷流明有些不耐烦了，“快点拿了回去睡觉。”
    沈楼闭口，没入了床上的“殷流明”体内。
    “殷流明”坐起身，活动了—下手脚，随后露出有些不满的神情：“不好用。”
    殷流明道：“你用我的身体的时候可没嫌弃。”
    “殷流明”道：“你的身体比这个冒牌货好用多了。”
    他忽然无力躺倒，沈楼从身体里钻出来，矜持地道：“不是完美的身体我不会要的。”
    殷流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按照这个梦境的规律来看，谢颀竹复制的玩家躯体应该是百分百复制，否则就没有还原和留作标本的意义了。
    但沈楼露出了久违的倨傲神情，大有“你不信你自己试试”的意思。
    殷流明没有沈楼这种灵魂出窍的能力，无法验证沈楼说得是真是假。
    他和沈楼对视了片刻，才收回了目光：“随便你。”
    殷流明迈步向外走去。
    沈楼回头看了眼床上那具殷流明的复制躯体，有些可惜地摇摇头，旋即消失在空中。
    ……
    迟夕—路狂奔，直接赶到了顶楼的手术室。
    他的监控平板放在了家里，也没想太多，就这么跑到了手术室门口。
    停下来之后，迟夕才觉得自己似乎有点过于激动了。
    殷流明说的那些全都是殷流明的猜测，到底有几分真实还说不准。
    但迟夕和殷流明认识的时间里，殷流明在梦境中的分析几乎算无遗漏，让他下意识觉得对谢颀竹的分析也—定是对的。
    他自认为是谢颀竹的男朋友，觉得自己不过问谢颀竹的事情是对谢颀竹的尊重，却没有意识到尊重和相敬如宾之间的区别。
    手术室的大门打开。
    迟夕怔了—下。
    里面的护士倒了—地，每一个脖子上面都布满了撕咬的痕迹，东倒西歪宛如断了连接的人偶。
    只是这些护士都不是活人，所以没有鲜血流出，所以显得没那么惊悚。
    谢颀竹坐在手术台上，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衣领。
    迟夕小心地看过去，和—双淡紫色却浑浊的双眸对上。
    谢颀竹从手术台上下来，慢慢地向他靠近。
    从她身上泛起一股令人战栗的危险感，比迟夕当初在鲜花焦土校园里见到的—整个班级的丧尸还要恐怖。
    迟夕没有退缩，主动迎了上去。
    谢颀竹身高跟他差不多，两个人刚好可以平视。
    谢颀竹伸出手，像是极为爱怜地轻轻抚摸着迟夕的脸颊。倘若一般人看，或许还会以为谢颀竹在和迟夕调情。
    但对谢颀竹极为熟悉的迟夕却知道，现在的谢颀竹已经彻底失去了理智，被丧尸病毒所吞噬。
    从另一方面来说，这也代表谢颀竹的实验方向失败了。
    迟夕轻轻拥抱住谢颀竹，喃喃地道：“小竹……抱歉，是我太自以为是了。”
    他低声絮叨道，“或许我—直在你面前有些自卑，觉得你太优秀了，我除了能在生活上给你支持之外别的什么都做不到。尽管现在可能已经迟了，但至少我们在一起的最后的时间，我想尝试—下，看能不能更加了解你，给你你想要的。”
    突如其来的剧烈疼痛在他的脖颈上炸开。
    迟夕疼得眼睛都睁不开了，拥抱着谢颀竹的手—紧，又尽可能地松开，断断续续地道：“接下来、我、我或许会和以前不太一样，可能不那么听、听话了——但那不代表我会背叛你，仅仅代表我更爱你。”
    他闭上眼睛。
    —股浓重的黑暗从迟夕身上绽放，瞬间蔓延到了整个梦境。
    ……
    殷流明臭着脸，站在门诊部门口。
    他刚回去躺下，甚至还没来得及闭眼，梦境就重置了。
    早知道他就不在大半夜跟迟夕谈心了，睡醒了再谈不好吗？
    几个新人看着殷流明身上的粉红猪猪睡衣，都露出了古怪的神情，似乎没想到那么强悍的大佬竟然喜欢穿这么粉的睡衣。
    赵秀秀脸色苍白，似乎还有点恍惚，看清眼前的景色，发出一声尖叫，连滚带爬地躲到了聂珺的背后，拉着聂珺的胳膊瑟瑟发抖。
    聂珺有些不明所以地安慰道：“别怕，他不敢对你做什么……”
    随后聂珺皱了皱眉。
    赵秀秀恐惧的方向……似乎不是石凯远？
    她顺着赵秀秀的目光望过去，看到那个叫叶青青的高中女生正在殷流明身边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
    ——害怕叶青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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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白衣轮回医院（八）

    聂珺目光中流露出一丝困惑。
    石凯远皱着眉, 站在原地不知道想什么。
    过了一会，他忽然走到殷流明面前。
    叶青青顿时有些敌视地挡在殷流明面前：“你想干什么？”
    石凯远左手按住右手，忍耐了片刻, 忽然“噗通”一下跪了下来：“能不能救救我？我不想被人控制！”
    殷流明还没从夜晚的起床气状态恢复过来，冷淡地道：“所以？”
    石凯远咬了咬牙：“你想让我做什么都行, 只要能帮我解除身上的控制。”
    殷流明挑了挑眉。
    其实只要离开这个梦境, 石凯远体内的竹青虫自然会消失。
    还没等他说话，叶青青忽然跃跃欲试地道：“殷老师，这件事能交给我吗？”
    殷流明看她一眼。
    叶青青信心满满地道：“我之前调查病人们吃的药，加上昨晚碰到的事情，已经有点头绪了。”
    殷流明看了眼地上跪着的石凯远, 思忖片刻, 点点头：“要小心。”
    叶青青兴高采烈地答应下来。
    石凯远有些不甘不愿, 但还是没有反驳。
    殷流明目光看向了门诊部。
    ——这次会是哪个医生？
    和之前两次一样注册了病历卡, 和以前一样分配了房间，和以前一样的病友。
    殷流明坐在病床上, 等着医生进来查房。
    和前两次一样的时机, 病房的门被推开。
    护士走进来：“栗医生来查房了。”
    叶青青有些疑惑：“栗医生，在哪里？”
    殷流明盯着护士的怀里。
    一只棕色皮毛的大肥猫懒洋洋地趴在护士怀里，尾巴一摆一摆, 身上还套着贴身的白色小褂, 头顶一枚略显滑稽的医帽。
    如果没记错的话, 迟夕是喊这只猫叫“栗子”的。
    果然, 护士举起怀里的猫：“这不是栗医生？”
    叶青青表情有点空白：“姐姐，你胳膊都打颤了，这么胖的猫能当医生吗？”
    栗医生很不满地“喵”了一声。
    “栗医生记性很好。”护士警告道，“最好不要得罪他。”
    “记性再好那也是个猫啊！”
    肥猫从护士怀里跳下来, 慢慢踱步到叶青青的床边，端详了一下叶青青床头铭牌的信息，又过去看了看另外几个，这才重新走回护士身边。
    护士蹲下来，拿出花名册。
    肥猫“啪啪啪啪”按了四个爪印。
    “查房完了。”护士重新把猫抱起来，坦然地离开了。
    叶青青整个人都是傻的。
    殷流明看向了刘定国和王萏——这两个病人NPC倒是表情如常，似乎早已经习惯。
    殷流明问：“栗医生查房很常见吗？”
    王萏道：“迟医生和谢主任忙的时候，就会让那只猫来查房。猫查房倒还是好事呢。”
    叶青青惊讶道：“为什么？”
    “猫查房的时候，手术就不做啦。”刘定国端起茶缸喝了碗水，砸吧了一下嘴，表情也很舒缓，“也不撞鬼了——听说猫通灵，说不准就能辟邪呢。”
    殷流明蹙眉。
    他倒是没想到迟夕和谢颀竹两个人干脆都躲起来了。
    殷流明思忖了一下，去找了一趟司和。
    之前司和去竹林感应了一趟，被重置梦境推回来，又和司诚分到了同一间病房。
    殷流明推门进去的时候，看到司诚正把司和压在病床上，骑在他小腹扯司和的衣服。
    司和挣扎的时候看到殷流明，顿时动作一僵，然后衣服被“嗤啦”撕掉了一截。
    殷流明神态自若地后退准备关门：“不好意思，我打扰了。”
    “没有！”司和倏然化作一团漆黑的液体，从司诚身下流淌出去，在一旁重新凝固成人形，“小诚只是看我身上有没有伤。”
    司诚从床上跳下来：“他还不承认是我哥。”
    殷流明知道这对兄弟之间的心结，微笑着比划了个“暂停”的动作：“稍微停一下，我找司和问点事。”
    他顺便看了眼司诚司和兄弟的病友NPC——那两张床上各躺着一个看起来四五岁的小孩子，捧着游戏机玩得不亦乐乎。
    殷流明稍稍怔了一下。
    这两个小孩长得倒是有点像阳阳和月月。
    如此看来，医院里这些NPC大概是谢颀竹在第三医院见过的人的形象。
    司诚注意到殷流明视线：“他们是真的小孩子。”
    他第一天来就试探过了，这俩确实是什么都不懂的那种路边NPC。
    司和也点点头，随后稍稍摆正了表情：“我在竹林里感受到一丝违和感。”
    殷流明打起精神：“什么违和感？”
    “竹林仿造的是深海祭祀小镇里的树林，但竹子种植得太规范了，以至于我虽然能回想起那个场景，却很难产生被触手袭击的恐惧感。”司和想了想，打了个比方，“好像一张很恐怖的画面被截成九宫格发微博。”
    殷流明点点头。
    这大概就是谢颀竹对迟夕的温柔——死者会深陷在自己死亡时的场景中，谢颀竹不能让迟夕脱离死亡，至少能减少迟夕的痛苦。
    “然后我被类似于触手的东西袭击了。”司和指了指自己的胸腹，“迟夕身上的伤是这里么？”
    殷流明蹙眉：“你没有躲？”
    司诚不满地“哼”了一声：“我就是想看看有没有留下伤口。”
    司和平静地道：“迟夕每天都会承受一轮这样的痛苦，我又不是活人，想最大程度地共情迟夕的感受，这是最好的办法。”
    殷流明凝视了他好一会，才摇摇头道：“后来呢？”
    “被袭击‘死亡’之后，我听到‘啪’地一声奇怪声音，然后进入了另一个场景。”司和回忆了一下，“那边场景很模糊，随时都在变动，只记得周围布满了鲜花和红毯，还有很熟悉的音乐旋律……但是一时想不起来是什么。”
    殷流明道：“还记得旋律是什么么？”
    司和简单哼了两段，哼完之后咳嗽一声，略有些尴尬地道：“我唱歌不好听。”
    这话倒不是谦虚……那两段旋律确实是够五音不全的。
    司诚倒是久违地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看得司和更加不自在。
    “这不是婚礼进行曲么！”
    米安培的脑袋从门外探进来，好奇地问，“司和，你要结婚？”
    司和皱眉：“婚礼进行曲？”
    殷流明摸了摸下巴，忽然笑了一声：“迟夕的执念……还真是简单。”
    其他人也明白了过来。
    司和共情到的场景是迟夕的执念。
    迟夕死去之后依然眷恋不舍的……竟然只是和谢颀竹举办一场婚礼。
    米安培大致听懂了来龙去脉，费解地挠挠头：“可是……这个梦境里没有一丝一毫跟婚礼有关啊？”
    殷流明道：“当然有——别忘了这个梦境的名字是什么。”
    白衣轮回医院。
    米安培眨眨眼：“白衣轮回医院？跟婚礼有什么关系？”
    “白衣可以指医生或者研究人员的白大褂，但也可能指的是婚礼上穿的白婚纱和白礼服。”
    米安培明白了，不满地嘟囔道：“要举办婚礼那肯定还是传统的红盖头好。”
    虽然明白了迟夕的执念，但要怎么解决这个执念倒是让人有些犯难。
    米安培道：“那咱们给小迟整一场婚礼？但女主角也得配合才行啊。”
    他顿了顿，“别说女主角，现在男主角都不知道跑哪去了。”
    殷流明道：“给他们一点时间，先让他们自己找到自己的执念。”
    米安培挠头：“那我们这段时间干什么？”
    殷流明沉吟片刻，忽然转头看向司和：“你刚才说感应到迟夕的执念场景之前听到了奇怪的声音？”
    司和点点头：“似乎像是什么东西炸开一样。”
    殷流明略蹙眉。
    司和在竹林感应到的差不多就是迟夕死亡前后的经历，死后的婚礼是最后的执念，死亡前的响声……
    虽说在迟夕死亡的场景中，有雷英哲、深海幻蠕者，有些异响很正常，但殷流明还是隐隐觉得这个细节十分重要。
    他一个人走在走廊里，抬头仰望走廊上方的监控头。
    沈楼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很在意？”
    殷流明没有回头，“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他问：“被选中作为涂梦者的规则到底是什么？”
    如果第一个梦境的楚苳、第二个梦境的拉尔夫、第三个梦境的月月他们的执念非常清晰，但和他们对应的另外一方涂梦者的执念相对来说就弱一些。
    但是这个梦境里的谢颀竹和迟夕，两个人的执念似乎都不怎么强。
    迟夕对婚礼的执念仅仅在生死轮回的一瞬间出现。哪怕这一瞬间，在平日里谢颀竹的压制下，迟夕连死亡的感觉都会薄弱很多，这点执念恐怕更感受不到了；
    谢颀竹则从头到尾都没有体现出对婚礼的执念来，全身心都在她的实验上。
    殷流明甚至觉得这两个人的执念并不足以成为梦境的涂梦人。
    沈楼道：“你好像忘记了，涂梦者不是梦魇游戏主动挑选，而是先沉溺在梦境中无法自拔，然后被梦魇游戏检测到。之后梦魇游戏将这个梦境纳入系统，派遣玩家去拆掉梦境。”
    殷流明思忖了一下，忽然道：“如果有其他原因导致有人无法从梦境中脱出，会被当做涂梦者么？”
    沈楼思索了一下：“这个我倒不是很清楚。但依据梦魇游戏的逻辑，应当是算的。”
    他扫了殷流明一眼，“你怀疑谢颀竹不是自愿沉溺在梦境里的？”
    殷流明点点头，眸光清冷如窗外弦月：“若是别人我不敢说——谢颀竹这种性格的人，虚无梦境中一百分的满足，都比不上现实中一分的缺憾。”
    正如他自己一样。
    沈楼轻轻摸了摸下巴：“这就不好说了。”
    他遗憾地道，“早知道当时我就应该直接附到谢颀竹身上检查一下。”
    殷流明道：“先找迟夕问问。”
    ……
    殷流明搭乘那道能够前往迟夕和谢颀竹地下住所的电梯，到了地下二楼。
    他们的家里开着门，里面却只有一只肥猫在悠闲地躺在沙发上玩毛线球，除此之外空无一人。
    殷流明又坐电梯上了三楼，然而打开就看到聂珺、柯学嘉两个人正在护士身边问什么。
    看到殷流明从电梯出来，聂珺两个人打招呼道：“殷哥好。”
    殷流明眉头紧锁。
    他是按照上一次轮回时的方式上三楼的，却没有到达复制品所在的楼层。
    谢颀竹或者迟夕修改了电梯的法则？
    柯学嘉热情地道：“殷哥，我们得知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细节。”
    “什么？”
    “叶青青之前和赵秀秀一起掉进了停车场，在停车场里看到了很多封闭的轿车。”柯学嘉道，“但我们没有找到能够前往地下停车场的路——电梯也没有去B1的按钮。”
    聂珺指了指护士：“我们问了一下护士，护士说停车场直通外界，做完手术、痊愈之后的病人会直接从停车场离开医院。”
    殷流明点点头：“所以你们猜任务要求的寻找失踪病人的位置就在停车场？”
    “对！”
    柯学嘉搓了搓手，“冯峰和赵秀秀在找有没有安全楼梯，叶青青和石凯远去找能够驱逐竹青虫的手段，如果能成功，我们打算再进一次手术室。”
    看他们似乎合作得有模有样，殷流明略有些欣慰——虽说这批新人跟他关系不大，但不管怎么说看着这几个原本互相陌生、甚至互相提防的人能够团结合作，适应梦魇游戏的节奏，殷流明还是很高兴的。
    柯学嘉他们找到的线路应该是谢颀竹给闯关玩家设计的“正常通关线路”。
    通过药品找到驱逐竹青虫的办法，然后接受手术后保持自我，被送到停车场之后发现任务要求寻找的病人。
    至于破关，倒确实和迟夕最初说的一样。
    两个涂梦者自己都还没搞懂自己的执念，来破关的玩家更难。
    不过柯学嘉倒是给殷流明提了个醒。
    手术室。
    殷流明回去搭乘电梯，上了最顶楼。
    手术室门口紧锁，旁边几个房间护士也都不见了踪影。倒是米安培扒着手术室的门左瞅右看。
    注意到殷流明过来，米安培热情地道：“殷哥，你要进去？这门太结实了，我怎么搞都弄不开。”
    殷流明手一伸，一柄长矛出现在他手中。
    他眸光略沉，唇角轻轻勾了一下。
    虽然白天夜晚他的性格会略有不同……但说到底都是同一个人。
    白天的他也不是不会强闯！
    ……
    “轰隆！”
    墙壁被打碎的声音遥遥炸响，吓得迟夕手里的白瓷茶杯差点摔碎。
    谢颀竹神色如常，似乎完全没有听到：“实验进度？目前看可能还需要一段时间——最近几轮轮回的数据证明我之前研究方向可能有一点偏差。”
    迟夕注意力收回来，小心翼翼地道：“可是……你现实中的身体撑得住吗？”
    谢颀竹放下杯子，走到打印机旁边拿起刚打出来的图表：“只要护理得好，人可以昏睡很多年不起——植物人苏醒的例子还少么？”
    迟夕犹豫了一下，还是继续问：“但小竹，就算你在梦境里把实验方向都摸索清楚了，醒来之后也会忘记的。这样一来有什么意义吗？”
    谢颀竹翻着资料头也不抬：“这个问题我们不是讨论过？你那个学妹虽然把梦境里的事都忘了，但是对你们还有些印象。说明就算把梦境里的事忘光，依然能有感觉留下。”
    谢颀竹抬头，笃定地道，“这种感觉留下就可以。”
    迟夕有些迷茫：“科研不是讲究逻辑和真理的吗？”
    “是的，但不代表不依靠感觉。”谢颀竹放下资料，“实际上，‘感觉’本身就有知识和经验的积累，只是很多人无法区分到底是大脑对经验积累下来的判断，还是凭空的臆想。”
    迟夕明白了：“但小竹你可以。”
    谢颀竹端起茶杯笑了笑，没有反驳，表情不自谦也不自傲，仿佛迟夕只是在阐述一件非常普通的事实。
    迟夕又沉默了好久，才低声问：“小竹，你维持这个梦境……全都是为了实验吗？”
    谢颀竹喝了一口热茶，垂眸看着茶杯中微微荡漾的浅绿色茶水：“你想问什么？”
    迟夕小心地觑着谢颀竹的神色：“你也知道，我时间没多少了嘛……就，如果你有什么想做的，我也还能帮的上忙的话……”
    谢颀竹忽然放下茶杯。
    白瓷茶杯底和桌面碰撞，发出“叮”的清脆声。
    迟夕顿时闭口。
    谢颀竹浅棕色的眼眸直视着迟夕：“迟夕，我们俩是什么关系？”
    “男、男女朋友。”
    谢颀竹有些无奈地道：“那你不用这样和我说话——偶尔对我撒撒娇，我又不会生气。”
    迟夕：“……”
    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
    谢颀竹站起身来：“客人要来了，你先走。”
    迟夕呆了一下，下意识道：“为什么？”
    “我怕你忍不住投敌。”
    迟夕：“……”
    谢颀竹走到门口，忽然转过身，静静地看着迟夕：“至于你刚才问的问题——你想要什么，我就想要什么。”
    迟夕再次怔住。
    还不等他说什么，谢颀竹已经关上门出去了。
    ……
    殷流明从手术室里打破墙找到谢颀竹时，谢颀竹正站在走廊里刷着手机上的数据。
    看到殷流明过来，谢颀竹抬眸，早有预料地点点头：“等你很久了。”
    殷流明看着谢颀竹，轻轻挑眉：“看来你知道我的来意。”
    “知道。”谢颀竹收起手机，淡淡地道，“我只想告诉你一点——这个梦境里如何是我和迟夕两个人的事，不需要外人插手。”
    殷流明也淡淡地道：“既然和梦魇游戏扯上关系，就不只是你们两个人的事了。”
    谢颀竹冷冷地看着他。
    殷流明直视回去。
    米安培弱弱地举手道：“我能说一句话吗？”
    谢颀竹扫了他一眼：“什么？”
    “做梦确实只是一个人的事，但生者和死者的梦境纠缠在一起无法自拔，就不只是一个人的事了。”米安培道，“生死有常，你和亡者的灵魂纠缠太久，自身也会被阴气侵染，减寿减运都是轻的。”
    “那也是我的事。”
    米安培道：“但是迟夕也会受影响啊！生者和亡者应该是平行的两条线，你拉着他不去转世，他的命理也会被打乱，下辈子说不定会转生成小白鼠哦！”
    谢颀竹皱眉。
    沈楼忽然从殷流明身边飘了出来。
    “这也是梦魇游戏为什么要将有脱离现实的梦境拉扯回来的原因。”沈楼道，“现世的规则是生活在现世中所有生命的意愿所选择。从世界诞生时你们选择了‘真实’，那每一个想选择‘虚幻’的举动，都是在动摇‘真实’的根基。”
    谢颀竹沉默了片刻，忽然道：“这不是我的研究领域，纵然你说错什么，我也无从反驳。”
    沈楼挑眉：“我的意思是说——我们来毁掉你的梦境是有很坚定的立场、并且也有这个能力的。”
    谢颀竹眸色微沉：“我可以看做这是威胁吗？”
    沈楼笑眯眯地道：“当然。”
    米安培狐假虎威道：“没错！”
    谢颀竹盯着他们，忽然轻笑了一声：“我不懂你们的规则，但在我懂得的规则里，知道怎么把你们赶出我的梦境。”
    ……
    迟夕走在复制数据所在的三楼，有些担忧谢颀竹和殷流明的碰面。
    他了解谢颀竹，也多少知道殷流明的性格。
    这两个人都不是随随便便就愿意让步的类型。
    万一他们俩打起来……
    谢颀竹对这个梦境几乎有百分之百的掌控力，但殷哥手段繁多，还有梦魇游戏的系统在背后支撑……
    迟夕有些烦躁地抓抓头。
    ——要是他当初干脆地死了，是不是就没有这么多麻烦了？
    到底为什么他会成为涂梦者？
    心神不定的时候总想找点别的事分散一下注意力，迟夕推开了308病房的门。
    他依稀记得这间病房是米安培和那个叫聂珺的小姑娘的病房。
    进入这个梦境的玩家的房间分配是由栗子完成的，迟夕也不知道栗子到底是怎么分的房间。
    宛如尸体一样躺在病床上的四具尸体显得有些渗人。
    但迟夕自从成为涂梦者之后，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已经死掉的缘故，对尸体少了很多敬畏之感。
    他随意地走到一张床边，有些好奇地看看聂珺的复制体。
    ——小竹就是用这种方式保存试验数据的……
    迟夕顺便看了米安培的床铺一眼，忽然呆住了。
    那张床上躺着一张年轻安静的面孔，脸上还有一道明显的疤痕。
    压根不是米安培的相貌！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5-23 16:24:56~2021-05-24 15:10:5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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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1章 、白衣轮回医院（九）

    这张脸迟夕甚至还有些熟悉。
    在他和殷流明进入梦魇游戏的第一个梦境里, 这张带着一道刀疤的脸就是他们的引导者，假惺惺地对他们说可以护着他们过梦境，只要他们愿意跟他签订契约。
    ——丁培安！
    米安培？丁培安？
    迟夕脑子有些混乱了。
    为什么米安培的复制品会和丁培安长得一模一样？！
    迟夕下意识往回跑。
    虽然他和殷流明已经不再是队友, 但他依然感念殷流明对他的提携照顾，哪怕之前想把殷流明赶出梦境, 也从未想过坑害殷流明。
    不管米安培和丁培安之间有什么关系, 他都要赶紧告诉殷哥！
    还没跑几步，迟夕忽然感到一阵剧烈的晃动！宛如地震一般，当即就让他站不稳摔倒在地！
    “怎么回事？”
    迟夕茫然地扶着墙站起来，赶紧进了一间病房，从窗户向外看去。
    ……
    谢颀竹在手机屏幕上点了点, 一旁的墙壁上突然投影出电影幕布一般的场景。
    有些幽暗的宽敞地面, 白油漆画着工工整整的停车位, 每一个停车位上都停着一模一样的白色轿车。
    殷流明瞬间明白谢颀竹想做什么了。
    她想直接把任务结果告诉他, 送他通关走人！
    谢颀竹手指按在手机屏幕上，淡淡地道：“那么, 再见。”
    殷流明也将手指按在图鉴上, 淡淡地道：“下次轮回见。”
    “没有下次了，你即将通关……”谢颀竹的话还没说完，忽然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压迫力。
    宛如世界末日、天崩地裂一般的强烈危机感瞬间袭击了谢颀竹全身, 整个世界的光好像都黯淡了一些。
    不是从殷流明身上散发的, 而是……外面！
    谢颀竹皱眉, 切换了投影的监控内容, 选择了楼顶的监控。
    她的呼吸旋即一窒。
    天塌下来了。
    不，不是天塌下来——
    在这座医院的上空，巨大的阴影遮蔽了晴天朗日，还在缓缓地下坠, 马上就要彻底砸在这栋医院的楼顶！
    浓郁的海腥味遥遥袭来。
    谢颀竹这才发现，那不是什么天塌下来，而是一条巨大的、几乎能比得上一座小镇大小的鱼！
    如果这条鱼砸下来，将会把这栋医院彻底碾压粉碎！
    ——不只是医院，连这个梦境也是！
    她的梦境仅仅控制在了一所医院范围内，而上面那条鱼已经远远超出了梦境能够容纳的物理大小。那条鱼单单出现，谢颀竹便能够感觉到她的梦境正发出哀鸣，马上就要被这条大鱼撑碎。
    怎么可能！她的梦境里哪有这么大的鱼！
    谢颀竹的目光瞬间落到了对面的殷流明身上。
    殷流明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
    谢颀竹冷冷地看了他好一会，闭了一下眼睛，声音依然冷漠：“你暂时赢了。”
    阴影从她身上炸开，瞬间席卷了整个梦境。
    ……
    还是熟悉的门诊部大厅，还是熟悉的那群人。
    柯学嘉和聂珺他们都有些茫然了：“怎么这次轮回得这么快？”
    “还没到一天啊？”
    他们集体看向了殷流明。
    有能力让这个梦境的Boss这么快遭遇危机的，恐怕就只有这位殷大佬了吧？
    殷流明镇定自若地道：“大家先去挂号，我有点事想和大家商量一下。”
    几个新玩家又是一愣。
    走完挂号流程，所有人聚集到了殷流明的房间。
    殷流明先把监控摄像头打爆，才道：“接下来，这个梦境的涂梦者谢主任，可能会想办法送你们通关，我个人希望大家能暂时拒绝。”
    玩家们：“……？”
    啥玩意儿？
    梦境大Boss想送他们通关，但是他们的引导者希望他们别通关？
    赵秀秀细声细气地问：“殷哥，是有诈吗？”
    殷流明摇摇头：“没诈，她应该是真心实意想送我们离开。”
    米安培咕哝道：“要不快点把我们送走，她这个梦境就要被殷哥拆了。”
    几个新人这才反应过来。
    殷流明道：“倒也没那么夸张——谢颀竹这个梦境的轮回机制很巧妙，任何危及梦境本身的操作都会被他重置。想破关没那么容易。”
    通关是很简单的——谢颀竹的实验不算复杂，通过药品或者手术两条线去查，大约都会有所收获；实在不行等谢颀竹觉得这批玩家的实验价值没有了，也会直接送走。
    这几次谢颀竹和迟夕重置梦境轮回时几乎没有任何延迟、也不需要什么特殊操作，哪怕殷流明真的用深海巨鱼来砸，谢颀竹也能倒转回去。
    当然，殷流明不停召唤深海巨鱼、谢颀竹不停重置轮回，如果反反复复这样刷的话，或许梦境可能被刷出Bug来——
    但这不是殷流明的本意。
    一直这样刷对其他人的精神刺激也受不了。
    “当然，强留你们在这里，对你们来说也没有好处。”殷流明思忖片刻，“只希望各位能够拒绝谢颀竹三天。我可以保证你们都不会有危险。”
    他手一抬，五枚护身符出现在他的手心。
    和丁培安在鲜花焦土校园里引诱他们跟他签订契约时一样的护身符，但殷流明没有丁培安那么小气，兑换的是针对大部分攻击都有效的护身符。
    拿了殷流明的好处，五个人全都点头答应了下来，就连最桀骜的石凯远都没有反对。
    等新人们都散开了，米安培才有些忧虑地问：“殷哥啊，这些人靠得住吗？”
    别拿了他们的好处，一转头就直接通关走人了。
    “短时间内不至于。”殷流明淡淡地道，“所以我们要尽快。”
    米安培犯难：“但现在小迟都躲着我们……”
    话音未落，就听到护士敲敲门：“62床！回你自己病房，医生要来登记了！”
    米安培“哎”了一声，赶紧跑回自己病房去了。
    叶青青道：“今天是哪个医生啊？该不会还是栗医生吧？其实栗医生看起来挺好摸的……”
    门推开，迟夕小心地探头进来。
    叶青青眼前一亮：“迟老师！”
    迟夕赶紧比了个“嘘”。
    他闪身进来，身后还跟着一只慢悠悠的肥猫。
    迟夕把猫抱起来，喘了口气：“我瞒着小竹过来的……跟你们说点事情就走。”
    叶青青惊喜地道：“迟老师，不装了？”
    迟夕有些无奈，又有点羞赧：“不好意思。”
    殷流明眼角也带了点笑意，但很快收起来，问：“什么事情？”
    “这次梦境轮回之前，我进了备份数据所在的304房。”
    迟夕把他看到的躺在病床上的“米安培”长着一张和丁培安一模一样的脸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
    殷流明眉头紧皱起来。
    米安培身上确实有不少神秘的地方，但他过去从来没有把米安培和第一个梦境里的丁培安联系在一起。
    丁培安心胸狭隘而且蠢，米安培则几乎是他的反面——对什么事情都大大咧咧，偶尔还有一些小精明。
    “我问过小竹，小竹复制的躯体数据来自于玩家躯体，剔除了超自然能力的影响。”迟夕抿着唇道，“位置是一一对应的，绝对不会出现搞错人的情况。”
    叶青青比划了一下：“也就是说，米哥其实是那个丁培安假扮的？”
    她虽然也在鲜花焦土校园见过丁培安，但几乎没有什么印象。
    但是丁培安不是死在鲜花焦土校园里了吗？
    迟夕有些担忧地看向了殷流明。
    殷流明皱眉思索片刻，敲了敲图鉴：“沈先生，梦魇游戏有替死或者起死回生的道具么？”
    沈楼慢悠悠地飘出来：“替死当然有，起死回生就算有，能瞒过梦魇游戏系统的是没有的。”
    丁培安的死亡是经过梦魇游戏认证的。
    殷流明皱眉看着他：“梦魇游戏的Bug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沈楼摊开手：“这我就要替梦魇游戏辩驳一下了——梦魇游戏是没有Bug的，因为它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Bug。”
    迟夕小心地看了眼沈楼。
    他第一次见沈楼还是变成涂梦者之后、在监控里看到殷流明身后出现的透明人影。
    后来从监控细节、叶青青的存在里才猜到沈楼可能一开始就在殷流明身边。
    迟夕小声问：“殷哥，这是你的第二人格吗？”
    沈楼和殷流明一起看了过来。
    沈楼笑得更好看了：“你怎么会这么想？”
    迟夕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就、直觉觉得像……”
    殷流明道：“说明你的直觉导向结果完全是反的。”
    迟夕：“……”
    言归正传，迟夕问：“殷哥，你打算怎么对付米安培？我可以提供帮助。”
    他毕竟是这个梦境的涂梦者，想针对性地坑害谁还是很简单的。
    殷流明看了他一眼，有些好笑：“为什么要对付他？”
    迟夕一愣：“啊？”
    “我打算直接问他。”
    迟夕：“……”
    他迟疑了一下，小声问，“他会承认吗？”
    殷流明淡淡地道：“不承认再说——哪怕是丁培安本人，又能把我怎么样？”
    迟夕呆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有些放松地苦笑了一声。
    他的思维还停留在刚刚进入梦魇游戏、艰难过了新手梦境的状态，却忘了殷流明他们继续活了下去，继续挑战着更高级别的梦境，如今已经不把丁培安那种程度的对手放在眼里。
    无论米安培是不是丁培安，都不值得殷流明花费太多心思针对，只需要单刀直入地询问就可以了。
    迟夕眸光微微黯淡了一瞬，随后打起精神：“那我来把米安培引到没人的地方。”
    殷流明看他一眼。
    迟夕道：“殷哥之前帮过我那么多次，我能帮你的太少了，就让我出点力吧。”
    殷流明心里叹口气，还是点点头。
    ……
    米安培躺在床上无聊地滚来滚去：“小聂啊，你们现在有什么进展吗？”
    聂珺坐在另一张病床上，已经习惯了毫无形象的米安培：“青青好像已经找到了驱逐竹青虫的药，好像和医院的消毒液有关系。”
    “唔，一部分药放在到处喷洒的消毒液里，另一部分放在病人每天都要吃的药里？”米安培自言自语，“难怪违规的人停了药，就会‘发病’。”
    他挠了挠头，又哀叹了一声，“这个梦境太无聊了！”
    聂珺和米安培一个病房，现在也算熟了，忍不住有些好奇：“米哥，我看你好像不怎么关心破关，那来这个梦境干什么？”
    “谁说我不关心？只是这事我关心了没用啊！”米安培苦着脸，“我来这个梦境是来带薪散心的，没想到这么不好玩。”
    聂珺无语地扯了扯嘴角。
    对他们这些新人来说提心吊胆、生怕出任何差错丢了命的梦境，对这些老玩家来说只是散心的后花园。
    这时一个护士敲了敲门：“62床？出来一下。”
    米安培愣了一下：“啥事儿？”
    护士有些不耐烦：“让你出来就出来，哪那么多废话。”
    聂珺有些警惕：“米哥，小心一点。”
    “按照现在的情况看，谢医生主要考虑的应该不是怎么把实验做完，而是把实验场保住吧。”米安培十分乐观，“我看看说不定还能接到什么支线……”
    米安培跟着护士进了配药室，好奇地左右打量：“护士姐姐，你们这的药也太少了吧。”
    护士道：“按照医院的规定，病人是不能化妆的。”
    米安培有些疑惑：“啊？”
    护士指了指右边墙上的镜子：“所以你要去卸一下妆。”
    米安培扯了扯自己的脸皮，瞪大了眼睛：“姐啊，你看清楚，我这是纯天然的小脸蛋！连大宝都不擦的，哪来的化妆！”
    “你化没化妆，镜子说了算。”
    护士不由分说，把米安培扯到镜子前面：“你自己看。”
    米安培不服气地看向了镜子。
    镜子另一头是一张苍白的、陌生的、脸上还带着一道疤痕的男人面容。
    米安培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张了张嘴，吸了口气，下意识捂住脸，旋即后退一步，转身要跑。
    一转身，背后就是抱着胳膊的殷流明和迟夕。
    米安培嘴角扯起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容：“殷、殷哥，小迟……”
    他下意识回头看了眼镜子——刚才镜子里怎么没映出殷哥和小迟？
    这时米安培才发现，背后的镜子里的依然是丁培安苍白的面孔，姿势都和刚才一模一样。
    迟夕略有些敌意地道：“那只是一张照片——你上当了吧，丁培安！”
    米安培装傻：“什么丁培安，是谁啊？”
    殷流明淡淡地道：“你猜这个照片是怎么拍出来的？”
    米安培呆了一瞬，看着殷流明的脸色，慌忙摆手：“哎等等！我可以狡辩、呸，我可以解释的！”
    殷流明道：“你狡辩吧。编的像一点。”
    米安培：“……”
    他使劲挠头，“这个……其实我是丁培安的双胞胎兄弟……”
    殷流明道：“太假。”
    “呃。”米安培擦了擦汗，“其实我们兄弟在娘胎里时就互相竞争，然后他把我吞掉了，之后我就寄生在他身体里，直到他死在梦魇游戏里，我才能顶替他的身份进入游戏。”
    这段说的有点太离奇，迟夕露出了完全不信任的眼神：“你当我们傻子呢。”
    殷流明抱着胳膊看他，视线虽然并不凌厉，却带着很强的压迫感。
    米安培额头的冷汗越来越多，笑容也开始有些撑不住了。
    过了片刻，殷流明道：“米安培，如果你不能解释清楚……”
    米安培委屈巴巴地对手指：“殷哥要把我打死吗？”
    “那不至于。”殷流明道，“但我不可能和一个完全摸不清底细、可能对我和我的朋友们有害的人来往。”
    米安培看看殷流明又看看迟夕，长叹了一声：“那……行吧，那我坦白！”
    没等殷流明有所反应，米安培话锋一转，“但是殷哥你得把你的梦魇图鉴拿远点。”
    殷流明一怔。
    为什么要把图鉴拿远？
    几乎电光石火间，殷流明已经反应了过来——米安培的意思是要瞒着沈楼。
    就在他这个想法浮现心头的时候，沈楼的声音从他的头顶响起：“哦？为什么？”
    米安培有点不敢和沈楼对视，干巴巴地道：“沈、沈哥，不是我想瞒着你……”
    他支吾了半天，实在想不出怎么搪塞，最后只能自暴自弃，“就，确实不能告诉你。”
    沈楼眯起了眼眸。
    他目光落在了殷流明脸上，唇角勾着毫无笑意的弧度，等着殷流明的决定。
    殷流明思忖了片刻，抬手把司和召唤了出来：“司和，你带着图鉴先去找司诚。”
    司和本来就在和司诚说话，突然被召唤到这个场所，正茫然的时候听到殷流明这么说，一肚子疑问。
    但现在场上的气氛着实有点古怪——
    沈楼飘在半空，看上去似乎在笑，但全身的颜色泛着深沉的靛蓝，宛如深夜波涛汹涌的海洋，气势凛然；
    殷流明表情淡定，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米安培抱着头缩在一旁瑟瑟发抖，迟夕大气不敢出。
    司和把疑问吞下肚子，慎重地点点头：“好。”
    他接过图鉴，小心觑了沈楼一眼，转身向外走。
    沈楼的蓝色眼眸凝视着殷流明。
    殷流明淡定地回望。
    两人视线一触即别。
    沈楼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鼓鼓掌，化作一道光返回了图鉴。
    ……
    殷流明道：“人走了，可以说了。”
    米安培拍拍胸口舒了口气：“我的天，沈老大的气场太吓人了。”
    迟夕警惕道：“别以为骗走了沈楼，殷哥就会中你的计！”
    米安培委屈道：“小迟，我跟你是一伙的啊！”
    “谁跟你一伙！”
    米安培还想再贫嘴几句，对上殷流明的视线，忽然打了个哆嗦——不知道为什么，他感觉现在殷流明的心情似乎不是那么美。
    米安培咳嗽了一声，赶紧把话题扳回来：“嗯，其实你们倒是没猜错，我现在用的身体确实是那个叫丁培安的家伙。”
    他强调了一句，“但是我跟他毫无关系啊！”
    迟夕吃惊：“什么意思？”
    “就，我没法被梦魇游戏选中成为玩家，但我又有必须进梦魇游戏的理由。”米安培挠挠头，“所以我在现实世界中某一个被选中的玩家即将进梦魇游戏的时候把他拦了下来，然后和他交易，借用了他的名额，借此才成功混进了梦魇游戏。”
    他忽然叹了一声，“没想到梦魇游戏的防火墙还挺厉害的，检测出了我和那个玩家身份不匹配，销毁了我借来的身体，把我拦在了梦魇游戏门外。就在我一筹莫展、准备逃回现实世界的时候，梦魇游戏的防火墙突然关闭了一瞬间！”
    殷流明皱眉。
    “借那一瞬间，我混进了游戏内，并和当时一起进游戏的其他新人玩家一起到了某一个梦境中。”
    迟夕眨眨眼，明白了：“鲜花焦土校园？”
    “对。”米安培一拍大腿，“但是我没有身体嘛，又要躲着梦魇游戏的扫查，只能尽力躲闪。后来那个叫魏什么的来着？那人死了之后，我本来想去借他的身体，结果殷哥动作实在太快，我还没用呢，就被你毁了。等后来丁培安死了，我才拿到可以用的身体，成功作为梦魇游戏的玩家开始自由闯荡。”
    殷流明摸了摸下巴。
    “而且我还悄悄帮过忙的！”米安培讨好地道，“那个严航被挂在墙上的时候，我给他们施加了一点小小的法术，让他们更容易陷入恐惧；我没事做的时候就在那个放试卷的房间里跟齐小北闲聊，消弭了他不少怨气！”
    这次迟夕也呆了一下。
    殷流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难怪后来严航看到半透明的沈楼反应那么大，原来已经被米安培吓唬过了；
    难怪齐小北真身出场之后十分平静，没有一点冤死的不甘和偏激，原来早就和米安培交上了朋友。
    迟夕听得有些茫然：“但是……你怎么会这么多？”
    米安培挠挠头，有些尴尬：“哎，这个说出来可能有点假……其实我是地府的工作人员，来梦魇游戏调查亡魂失踪的。”
    殷流明：“……”
    迟夕：“……”
    迟夕不确定地问，“这次也是狡辩吧？”
    地府……真的存在？
    米安培露出“果然如此”的委屈表情：“这是真的！我就知道你们不信！我可是正儿八经的地府体制内公务员！”
    迟夕抽了一下嘴角：“你要是地府公务员，光明正大堂堂正正，干嘛要偷摸溜进来？现在还要瞒着沈楼……是怕沈楼拆穿你吗？”
    米安培跺脚：“我瞒着沈楼，因为他就是梦魇游戏的系统啊！”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5-24 15:10:50~2021-05-25 14:56:4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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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白衣轮回医院（十）

    这话一出, 殷流明和迟夕一起怔住。
    殷流明率先反应过来，眉头紧紧皱起：“你说什么？”
    沈楼是梦魇游戏？
    米安培看看殷流明的表情：“殷哥，你还不知道？”
    他想了想, 点点头，“也是, 沈楼肯定不会把这件事告诉你……而且说不定他自己都忘了。”
    迟夕这才回过神来, 忽然问：“等等，梦魇游戏跟地府有什么关系？”
    “呃，关系当然有啊。”米安培挠挠头，“更深层次的关系我说不上，但直接关系很清晰的——人死了之后归我们地府管嘛, 但有些亡魂死去之后不甘心不舍得, 要么寄生在现实世界中、要么寄生到梦魇游戏里, 硬生生把轮回的时间拖过去, 变成孤魂野鬼，这可不就造成大麻烦么！我们地府公务员一大半精力都在抓厉鬼上呢。”
    殷流明想起之前沈楼说过, 梦魇游戏的涂梦者其实是死者居多的。
    枉死之人不愿接受自己死亡的现实, 把自己封闭在死亡的梦境中。
    “梦魇游戏派遣玩家破除死者的梦境，让死者能够顺利地前去地府？”
    米安培击掌：“对！殷哥真聪明！”
    迟夕还是有点迷糊：“就算你说的是真的……你进梦魇游戏干什么？”
    “以前本来我们这样合作得好好的，但最近几年, 没有及时转生的亡魂越来越多了。”米安培垮起脸, “我们在现实世界找了好久都没找到, 本来打算和梦魇游戏交流一下, 结果游戏系统完全封闭，彻底跟我们断绝了联系。我们怀疑梦魇系统出了问题，地府这边只能派人想办法进入梦魇游戏内，卡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米安培看了眼迟夕, 小声嘀咕了一句，“现在看起来倒是有点眉目了。”
    迟夕神色一怔，随后明白过来，抿了抿唇。
    殷流明拧眉，沉吟了好一会，才问：“为什么说沈楼是梦魇游戏系统？”
    米安培又挠了挠头：“我出发之前经过培训的，能对任何灵魂的气息产生感应。然后我进入游戏第一天，就感应到了和梦魇游戏本源几乎一模一样的气息。”
    殷流明缓缓道：“来自沈楼？”
    米安培点点头：“我进入游戏前，梦魇游戏有一瞬间的防火墙失效，随后防火墙整个都像更新了一样，我猜就是游离在外的主系统回归。”
    他挠了挠头，又有点困惑，“但是为什么沈楼回归之后，没有立刻融合进梦魇游戏里呢？”
    殷流明扫了他一眼：“所以你故意凑到我身边来？”
    难怪在深海祭祀小镇初遇，米安培就一副自来熟的样子眼巴巴地凑上来。
    米安培干笑了一声：“那个啥，都是打工人，殷哥你多担待……”
    殷流明手指轻轻点着胳膊，眸光微沉，思索不语。
    米安培的话听起来虽然有些颠覆现实，倒是没什么逻辑错误。
    但问题是这和殷流明之前得到的信息不符合。
    殷流明沉吟了一下，开口道：“但是按我所知，沈楼之前是个梦魇游戏的玩家。”
    这次轮到米安培呆了：“哈？”
    殷流明稍微解释了一下他从周子祺口中知晓的情报。
    这次换米安培无法理解了：“这怎么可能呢……主系统要是跑去做玩家，那梦魇游戏整个不得废了啊？”
    殷流明忽然想起一件事，问道：“梦魇游戏不对劲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亡魂数量对不上是最近几年才有的，但梦魇游戏拒绝和地府沟通好像是二十几年前的。”
    殷流明皱眉。
    按照周子祺的说法，沈楼是在二十五年前对梦魇游戏许愿想要毁灭梦魇游戏的。
    如果时间线没问题，也有可能是二十五年前的事件导致梦魇游戏系统出现了Bug。
    殷流明问米安培知不知道二十五年前梦魇游戏里的大事件。
    米安培道：“二十五年前我在地府007，连梦魇游戏的存在都不知道。”
    迟夕有些无语：“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地府到底派你来干什么的？”
    米安培也很委屈：“我也不想来啊……越强的人，灵魂的质量越高，越难以隐藏自己，也只有我这样的小卒子才能混进来，十殿阎罗大人出了一个试图进游戏，被梦魇游戏发现不知道驱逐到哪去了，现在人还没找回来呢。”
    “你在地府是干什么的？”
    米安培洋洋得意地道：“牛头马面里的牛头就是我了。”
    迟夕：“……”
    他一时之间还是很难以接受神话传说中的人物竟然是米安培这种人。
    殷流明无视迟夕和米安培的斗嘴，过了一会，忽然道：“为什么要瞒着沈楼？”
    “我不敢告诉沈楼，也是还拿不准梦魇游戏现在的立场，万一把我赶出去了，那我不就前功尽弃了嘛！”米安培道，“工作没完成，我假期和奖金都要被扣光了。”
    迟夕听着米安培这个家喻户晓的牛头嘴里挂着一串当代社畜才有的用词，世界观感觉都要崩塌了。
    殷流明道：“若沈楼真的是梦魇游戏系统，他能回想起来归位不是刚好？”
    米安培迟疑了一下：“但万一梦魇游戏不想跟地府合作了咋办呢？”
    “从目前系统的倾向来看，应该不会。”殷流明道，“系统依然积极将玩家送去死者为涂梦者的梦境，希望尽快能够让他们重入轮回；你说的那些失踪的亡魂，大约是生死纠缠的双涂梦者梦境。”
    米安培点点头。
    “无论沈楼到底是游戏系统还是玩家，他对梦魇游戏的了解都是最深的。”殷流明站直身体，声音清稳，“瞒着他没有任何好处。”
    米安培左看看右看看，犹豫了好久，才狠狠心点头：“那我听殷哥的……殷哥你悠着点，我未来一百年的奖金和假期全都靠你了！”
    殷流明扯了一下嘴角，转身出门去找沈楼。
    ……
    沈楼斜斜飘在半空，看着下面的司家兄弟：“还在纠结到底司和是不是司和？”
    司诚知道沈楼是殷流明的“召唤兽”，对沈楼其实没什么敬畏之心；但他也知道司和现在是在沈楼的地盘才能存在，为了司和，还是尽量收起了自己面对其他人的傲气。
    比起刚刚和司和生离死别的时候，现在的司诚已经沉稳了许多：“我已经不纠结了。”
    他看了眼司和，“但我哥还在纠结。”
    司和敛眉不语。
    司诚轻轻“哼”了一声。
    沈楼看着司和：“你弟弟都不纠结了，你纠结什么？”
    司和看了眼司诚，闪开司诚的目光，沉默了一会，道：“小诚想法比较单纯，只是把我当成真正的司和的替身，倘若我就这么心安理得地做‘司和’，真正的司和何以瞑目？”
    司诚冷笑了一声，已经懒得辩驳：“你反正永远觉得我是不懂事的小孩子。”
    沈楼挑眉。
    司和把胸口那口气吐出来，试图分散沈楼的注意力：“你怎么突然对我们俩的事感兴趣？”
    沈楼笑眯眯地道：“我心情不好，做点好事。”
    司和猜到沈楼为什么心情不好，委婉地道：“流明瞒着你，未必是跟你有隔阂。”
    沈楼打了个响指：“心灵鸡汤留给你自己吧，我问你一件事——假设有一个死掉的司和、有一个复制出来的司和，而你是死掉的那个，你会愿意另一个司和占据你的身份，和司诚相亲相爱吗？”
    司和怔了一下。
    “说实话。”
    司和沉默片刻：“若真有，那我不介意——死了的人已经死了，若能有人替我继续照顾活着的亲人，我怎会有意见？”
    司诚的手倏然抓紧了病床的白床单，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沈楼“哦”了一声：“那你为什么要替不存在的另一个司和难以瞑目呢？”
    司和呆了一下，表情一片空白。
    司诚死死盯着司和：“哥，你是不是就喜欢擅自替别人思考，连你自己的想法都不会尊重？”
    沈楼飘低了一点，慢悠悠地道：“我说过，在梦魇游戏里，真实和虚幻的分界没有那么明显，你相信你自己是，那你就是。”
    司和沉默了好久，才张嘴道：“我……”
    这时，门忽然被推开，殷流明的脸出现在门后。
    司和迅速闭上了嘴。
    司诚眼眸中闪过一抹失望。
    沈楼神色如常地抬头：“聊完了？”
    殷流明表情平静：“聊完了，准备汇报给你听听。”
    沈楼高高挑眉：“哦？不是要瞒着我？”
    殷流明扫了他一眼：“你是小孩子？”
    沈楼摸了摸下巴，唇边弧度不变：“虽然不是小孩子，偶尔还是会有些不爽。”
    殷流明道：“聊完正事再不爽。”
    沈楼挑了挑眉，意外地没有再说什么，手一招，将图鉴送进殷流明手里，跟着殷流明出去了。
    司和嗫嚅了一下，有些愧疚地看了司诚一眼：“抱歉，小诚，我……”
    没想到司诚表情身份平静，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甚至露出了一个笑容：“没关系，哥，来日方长。”
    这个眼神让司和后背微微腾起一丝凉意——如刚刚开了刃的刀锋、初尝血腥的幼狼，带着一往无前的锋锐和极力隐藏的偏执。
    然而一转眼，司诚的眼神已经恢复了正常，甚至让司和以为自己刚才看走了眼。
    ……
    还是那间小小的配药室，沈楼看着米安培，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你是地府派来的调查员？”
    米安培干笑：“嗯。”
    沈楼摸了摸下巴：“难怪我之前感觉你身上有来自梦魇游戏之外的力量。”
    他的表情旋即变得冷漠无比，如同南极冰山一般不带一丝感情，“既然如此，不能留你了。”
    沈楼伸出一只手，掌心对着米安培，语调冷淡宛如机械，“确认，驱逐玩家米安培离开梦魇游戏。”
    一团浅蓝的光亮起。
    米安培傻了，旋即反应过来，慌不择路地往殷流明身后跑：“别、别呀！殷哥救我！”
    沈楼掌心飞出一道浅蓝色的光，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之前，直接没入了米安培的体内。
    米安培绝望地哀嚎了一声，“噗通”一声躺倒。
    一分钟后。
    他揉揉眼睛爬起来：“咦？我还活着？”
    殷流明和迟夕都看向了沈楼。
    沈楼神态自若地收回手，微笑道：“开个玩笑。”
    迟夕：“……”
    殷流明扯了一下嘴角：“你真的还是小孩子？”
    他单知道沈楼心眼小，没想到竟然小到了这种程度。
    米安培捂着胸口哀嚎了一句：“沈哥！楼哥！孩子胆子小别吓唬我啊！”
    沈楼淡定地把话题扯开：“所以，你们地府觉得我就是梦魇游戏系统？”
    殷流明道：“你是吗？”
    沈楼摸了摸下巴：“这个问题我也不知道——我的记忆还没有恢复。”
    殷流明皱眉：“已经恢复的部分呢？”
    “你以为我恢复了很多么？”沈楼晃了晃食指，“若我是梦魇游戏系统，还用得着辛辛苦苦搜集图鉴？”
    米安培小心翼翼地道：“所以，那个，沈哥不是系统？”
    沈楼扫了他一眼：“也不能排除这个可能。”
    米安培愁了：“那到底是还是不是？”
    “是不是有影响么？”沈楼道，“地府那边要考虑的重点是被束缚在梦境里那些死去的亡魂，跟系统关系又不大。你既然瞒过系统了，就继续瞒下去。”
    米安培怔了一下，顿时燃起希望：“沈哥的意思是不会举报我？”
    沈楼冷笑一声：“举报有奖吗？”
    米安培这下彻底放心了。
    迟夕听了一会，看他们话题告一段落，鼓起勇气问：“地府那边找不到的亡魂……指的是我吗？”
    米安培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对。”
    他试图劝迟夕回心转意，“小迟，我知道人死之时会有很多未了的执念，但是人要向前看啊，这辈子拜拜就拜拜，下辈子更精彩……”
    迟夕抿了抿唇。
    殷流明看了眼迟夕的神情，微不可查地叹口气。
    随后他道：“既然已经解释清楚了，那就这样吧。”
    米安培的注意力被转开，眼巴巴地看着殷流明，可怜兮兮地问：“殷哥，我还能跟着你吗？”
    殷流明有些奇怪地看他一眼：“我有说赶你走吗？”
    米安培顿时兴高采烈：“哎，那就行！”
    他拍拍胸口道，“以后殷哥来地府，我亲自招待。”
    殷流明拒绝道：“免了。”
    米安培又看向迟夕：“小迟，你回头走阴阳路的时候报我大名，阴兵阴卒绝对没有一个鬼敢对你不客气！”
    纵然满腹愁绪，迟夕还是被米安培整得有点无语。
    他也叹口气，上前走了两步：“我该回去了，离开时间久了小竹可能会发现。”
    殷流明忽然道：“你瞒着谢颀竹过来的？”
    迟夕点点头。
    “回去之后最好跟谢颀竹坦白。”
    迟夕一怔。
    殷流明道：“你对这个梦境的掌控力不如谢颀竹，你以为能瞒得过她？”
    迟夕迟疑地道：“我已经很小心了……”
    “就算能瞒过，涉及立场上的竞争，伴侣之间最好不要有隔阂。”殷流明道，“你们是现在这个梦境里最亲近的关系。”
    迟夕看了看殷流明，又抬头看了看沈楼，有些恍然大悟。
    沈楼有些莫名：“看我干什么？”
    迟夕露出了一个笑容：“嗯，我知道了，谢谢殷哥的经验之谈。”
    等迟夕离开了，米安培才小声问：“殷哥，要是小迟和谢颀竹产生隔阂，不是更有利于破关吗？”
    殷流明眸光略垂：“迟夕已经有决定了。”
    米安培茫然：“啊？”
    ……
    迟夕回到他们的小家时，谢颀竹正喝着冷咖啡对着电脑上眼花缭乱的数据全神贯注。
    迟夕给谢颀竹重新冲了一杯热咖啡，端到谢颀竹旁边。
    谢颀竹点点头，眼神没有离开屏幕：“谢谢。”
    迟夕犹豫了一下，想起殷流明的嘱托，小声道：“我刚才去找殷哥了。”
    谢颀竹目光抬起，看了他一眼：“告诉他身边有个不正常的人？”
    迟夕怔了一下：“嗯……你怎么知道？”
    谢颀竹端起热咖啡吹了一口：“从咱们认识到现在，你有什么事瞒得过我？”
    迟夕脸顿时有点红：“对、对不起。”
    “不用对不起。”谢颀竹放下咖啡杯，语调虽然依然平淡，却透着和咖啡一样的暖意，“如果你不是听了他的话才跟我坦白，我会更高兴。”
    迟夕红着脸说不出话了。
    谢颀竹看着迟夕红脸的样子，忽然伸手捏了一把。
    迟夕捂着脸，有点茫然。
    谢颀竹站起身：“你想放开这个梦境了吗？”
    迟夕呆愣了一下，嗫嚅道：“我……”
    他下意识本想否认，但对上谢颀竹似乎将他完全看穿的目光，忽然苦笑了一声：“瞒不过你。”
    谢颀竹眼眸里泛起星星点点的笑意：“当然。”
    迟夕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其实我还不是很明白为什么我会变成涂梦者，但我现在确实有了想做的事情。”
    谢颀竹道：“如果你要放开这个梦境，最好还是等几天。”
    迟夕一怔。
    “我还有些事情没有完成。”
    迟夕抿了抿唇，露出一丝笑意：“嗯，我也确实还需要几天。”
    谢颀竹再次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那我们达成一致了。”
    迟夕点点头。
    “另外——”
    氤氲的咖啡雾气中，谢颀竹的声音也荡漾出微醺的暖意，“我从没觉得我们俩之间有谁配不配得上。”
    迟夕再次一怔。
    “我除了科研之外，生活中基本是个废人，没有多余的精力去交际，也没有心思打理自己的生活。”谢颀竹道，“若不是有你，我可能除了做实验之外连话都不会说。”
    迟夕张了张嘴，再次红了脸：“你、你听到了？”
    第二次轮回时，谢颀竹中了叶青青的丧尸病毒，尝试用竹青虫解决，然而最后还是被丧尸病毒吞噬了理智。
    迟夕当时赶过去的时候，对已经丧尸化了的谢颀竹动情地表白过……
    原来谢颀竹当时还有神智？
    谢颀竹难得笑了起来：“你再来晚一点，我差不多就能控制住自己了。”
    迟夕脸更红了：“那我不是拖你后腿了……”
    结果被他直接重置梦境。
    谢颀竹摇摇头：“无妨，实验方向对了，别的实验体也一样。”
    她神色正经了一点，走上前忽然抱住了迟夕。
    谢颀竹身高一米七，几乎和迟夕差不多高，气场几乎能将迟夕完全覆盖住。
    两个人拥抱时，迟夕能嗅到谢颀竹脖颈间淡雅的洗发水和白大褂上微微消毒水的混合气息。
    随后他听到谢颀竹微微叹了口气：“迟夕，你不在了，我怎么办呢？”
    迟夕喉咙忽然哽咽。
    他抱紧了谢颀竹，眼泪一滴滴落了下来。
    “抱歉。”
    如果可以选择，他真的很想能继续留下来。
    ……
    时间倒退一点。
    殷流明、迟夕、米安培他们在配药间商量事情的时候，护士推着配药车进了病房。
    护士给每个玩家都发了一张电子卡：“在二号电梯用电子卡可以刷卡到停车场去。”
    冯峰盯着手里的电子卡。
    柯学嘉小心翼翼地问：“给我们这个干什么？”
    护士露在口罩外面的眼神带着微笑：“经过检查，几位的身体状况都很好，可以排除竹青综合征。既然如此，就可以直接出院了。”
    出院！
    按照之前殷流明的说法，停车场里就是任务里要求的失踪病人！
    护士又拿出一本小册子：“这是竹青综合征的科普手册，你们记得看一遍，注意生活习惯。”
    冯峰和柯学嘉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眸中看到了震惊。
    他们的主线最终任务就是调查竹青综合征的真相。
    这就直接送到他们手里了？
    之前殷流明说这个梦境的涂梦者可能要想尽办法把他们送走，他们还有些半信半疑——也没看殷流明干什么啊，怎么会让这个梦境的boss怕成这样？
    当时答应的时候他们还是本着大佬送的道具不要白不要的想法……
    然而事实胜于雄辩！
    冯峰握紧了手里的小册子，眼眸中闪过了一丝贪婪。
    既然道具到手了、任务要求也能满足了，谁还要留在这个梦境陪他们？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5-25 14:56:42~2021-05-26 14:28:3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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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3章 、白衣轮回医院（十一）

    深夜里。
    柯学嘉躺在病床上呼呼大睡。
    冯峰小心翼翼地爬下床, 谨慎地看了眼柯学嘉，眼神中闪过了一丝轻蔑。
    他站在柯学嘉病床尾，目光在柯学嘉搭在床畔的衣服上扫了一圈, 没看到柯学嘉那枚护身符在哪，谨慎起见, 还是没有动手, 静悄悄地出去了。
    他蹑手蹑脚地来到电梯间, 看到电梯间已经有个人站在那里。
    冯峰眯着眼睛看了一会，才松口气, 迈步走了过去。
    赵秀秀紧张地扯着自己的袖子, 看到有人过来一惊, 待看清是冯峰之后才松口气, 小声道：“你怎么这么晚？”
    冯峰低声道：“柯学嘉睡得晚。”
    赵秀秀向后看了眼，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我试探过聂珺，她好像没这个打算……”
    “我也试探了柯学嘉。”冯峰撇撇嘴, 骂了一句，“有白送的通关机会不要, 真是蠢得可以。”
    赵秀秀咬了咬下唇：“其实我也觉得……这样可能不大好……我们不都拿了殷流明的道具了么？”
    “你要觉得良心过不去，就把道具给我。”
    赵秀秀不说话了。
    冯峰冷笑了一声：“当了女表子就别装牌坊。”
    赵秀秀脸色有点难堪, 抿着唇直接按了向下的电梯。
    两个人走进电梯。
    赵秀秀在电梯里刷了一下卡，果然负一和负二两层楼的按钮都亮了起来。
    赵秀秀颤抖着按下B1。
    电梯开始缓缓下行。
    赵秀秀有些不安地蜷缩在电梯按钮的角落。
    忽然，她感觉冯峰凑近了一些。
    “秀秀，你一个女孩子家, 自个儿进梦魇游戏怕不怕？”
    赵秀秀若有所觉，有些恐惧地向后缩了缩：“你干什么？”
    冯峰目光在赵秀秀漂亮的脸蛋上贪婪地打量了一圈，声音里压抑着一丝灼热：“你看殷流明也和别人有组队, 咱俩组队怎么样？我一定好好保护你。”
    他早就看好了，这个赵秀秀长得漂亮脑子蠢，偏偏还有些小心眼，最适合做“猎物”。
    等他爽完了，再把赵秀秀的那个护身符抢走直接通关走人，岂不是白赚？
    赵秀秀使劲向后靠，脸蛋煞白：“不、不……”
    冯峰一只手已经揽到了赵秀秀肩膀上，去掉了那层虚伪的客气，露出急不可耐的肮脏，低声威胁：“别忘了我们还没出梦境呢，你要听话那还好，不听话别怪我来硬的！”
    “殷、殷流明说过，攻击其他玩家要被系统惩罚的！”
    “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他还说让你等几天呢！”冯峰“嘿嘿”一笑，“你这几天早就被石凯远玩过了吧？还装什么——呃！”
    他双眼忽然一瞪，捂着胳膊后退了几步，不可置信的目光落在赵秀秀的右手上。
    赵秀秀手里握着一根小巧的注射器，注射器针尖还有些紫色的液体滴落。
    这液体看起来还挺眼熟……
    冯峰脸色骤然苍白。
    他想起在什么地方见过这种紫色的液体——第一次轮回之后，柯学嘉从手术室里带回来那包里面有奇怪虫子的“吊瓶液”就是这样的！
    那东西怎么会在赵秀秀手里？
    赵秀秀脸上还是那副仓皇害怕的模样，显得柔弱又楚楚可怜。但落在冯峰眼里，却不啻于恶魔的狞笑。
    冯峰嘴里骂了一声，凶相毕露，准备直接冲上去打赵秀秀一顿——
    “叮！”
    电梯门打开了。
    冯峰恶狠狠地看了赵秀秀一眼，捂着胳膊，脑袋里迅速转了思路，决定赶紧通关。不管刚才注射的液体有多古怪，离开这个梦境想必就没什么用了！
    他转身就跑。
    然而跑出电梯，冯峰紧急刹住脚步。
    一身蛮横肌肉的石凯远面无表情地站在外面，身边还有一个聂珺。
    冯峰怔了一下，心里泛起不好的预感，勉强笑道：“你们也准备一起走？”
    聂珺没理他，只看了电梯间内一眼：“秀秀，你没事吧？”
    赵秀秀怯生生地走出来，泫然欲泣：“没、没事……聂珺姐，我好怕……”
    聂珺心疼地道：“我早就说过你不用亲自引他，让石凯远直接等着他不就完了？”
    石凯远被赵秀秀坑过一次，早就看透了赵秀秀柔弱外表下的伪装，冷笑了一声没说话。
    冯峰已经彻底明白了过来，怨毒地盯着赵秀秀：“他妈的，你这个叛徒！只会去舔殷流明的屁眼！”
    赵秀秀对他露出一个嘲讽的冷笑，在聂珺挡过来时无缝转变成畏惧，躲到了聂珺身后。
    冯峰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试图说服对面：“你们不想走吗？你们在这里，不也是准备通关的？”
    聂珺冷冷地道：“我们可不像你这么言而无信。睁大你的狗眼看看这是几楼。”
    刚才灯光太暗、冯峰又有些激动，现在才注意到，这里明显不是停车场——而是医院一楼大厅！
    这几个人原来是在一楼按了电梯，等着他下来开门。
    他转身就想跑回电梯。
    石凯远掐着冯峰的脖子一把拎起来，皱眉道：“这家伙怎么处理？”
    说到“处理”两个字时，冯峰明显察觉到石凯远话语中流露出的杀气，惊恐地大脑一片空白。
    叶青青从石凯远背后走出来，不满地道：“大个子，我说过不能杀玩家的！”
    石凯远“哼”了一声。
    叶青青走到石凯远身边，伸出一只手：“我来。”
    她在伸手的一瞬间容貌发生了变化。
    脸色染上尸体的惨白、指甲伸长，头发变得枯黄、眼球浑浊，整个人彻底蜕变成一具尸体。
    就连石凯远都下意识后退了一步，更何况冯峰。
    叶青青指甲在冯峰手背上轻轻划了一下，伤口登时流露出腐烂的尸臭。
    石凯远把冯峰丢下。
    叶青青变回原样，满意地拍拍手：“这个分量，应该能让他动不了也死不了了。反正我不是玩家，这也算不上什么攻击。”
    她忽然捂住鼻子，“好臭！”
    所有人低头一看，冯峰身下一滩濡湿，竟然被吓到失禁了。
    聂珺厌恶地拉着赵秀秀后退了两步：“就这点胆子，也敢欺负人。”
    冯峰如同被扇了一巴掌一般，无限的羞耻和怨恨涌上心头，脸色涨得通红。
    但再多羞辱也比不上他对丧尸和死亡的恐惧，连滚带爬地冲进电梯，绝望拼命地按着关门键。
    石凯远本来打算冲进去把他再拎出来，没想到电梯门竟然以平时几倍的速度迅速合拢，将石凯远隔绝在门外。
    “哐啷！”
    石凯远直接一拳砸在了电梯门上！
    电梯门被砸出一个拳头大的坑，然而电梯还是下去了。
    叶青青苦着脸：“啊！难得想立个功的！被我搞砸了！”
    她急得恨不得立刻砸穿地面跳下去把冯峰逮回来。
    “咦？”
    聂珺忽然惊奇地道，“电梯去了B2？”
    叶青青一怔：“啊？”
    她回过神来，看向了赵秀秀。
    赵秀秀挽了一下鬓角的乱发，还是那副怯生生的模样：“我刚才偷偷把B1取消，又把B2按了。”
    就在冯峰逼近她的时候。
    叶青青敬佩地看着赵秀秀，感叹道：“秀秀姐还是厉害……我要学习的地方还很多啊。”
    ……
    冯峰靠在电梯内壁上，捂着被叶青青划伤的手，脸上全是冷汗。
    他被赵秀秀注射了一贯竹青虫，又被丧尸划伤……他会变成什么样子？
    ——不行，他得立刻通关逃走！
    被巨大恐惧攫获心灵的冯峰甚至没注意电梯停在了几楼，等电梯门一开就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随后他整个人都冻得打了个寒战。
    四溢的寒气中，有个人影安静地站在那里。
    冯峰眼皮狂跳不已，色厉内荏喊道：“谁在那里！”
    那人上前走了几步，露出谢颀竹冷漠的面容。
    冯峰心一提，随后又放松下来，勉强笑道：“谢医生，我正打算通关走人呢……你看我是不是最听话的？”
    谢颀竹点点头，表情没有一丝波动：“可惜，这里不是停车场，是太平间。”
    冯峰嘴唇干涩地抖了抖：“我、我来错了……”
    “来都来了。”谢颀竹挥挥手，慢条斯理地道，“刚好，竹青虫和丧尸病毒的研究我还缺个实验品。”
    冯峰察觉到逐渐靠近的危机，惊恐地道：“等等！谢医生，你不想我尽快通关吗？这样下去你的梦境会被殷流明破掉的！”
    “我很讨厌你这种恶心的人。”谢颀竹看了眼手机，“通关的事下次再说，你进太平间冷静一下吧。”
    ……
    殷流明第二天醒来时，叶青青还在睡。
    王萏扶着肚子下床，看到殷流明，打了声招呼：“你妹妹昨晚不知道干什么去了，大半夜才回来……你小心一点，医生说过晚上不能出门。”
    殷流明看王萏吃力地打开孕妇轮椅，上前扶着王萏坐好：“王姐是要去竹林散步？”
    王萏笑了笑：“每天都要去，竹林空气好，医生也嘱咐我们多去走走。”
    殷流明想了想：“我推您过去。”
    “谢谢你了，小殷。”
    尽管知道王萏只是谢颀竹梦境里的NPC，殷流明还是和王萏聊了一路。
    谢颀竹这个梦境的真实度非常高，王萏拥有自己完整的一套人设，包括生病住院的婆婆、在两边病房来回跑的丈夫，还有对肚子里宝宝未来的期许。
    想必是来自谢颀竹对现实中第三医院的病人的印象。
    殷流明推着王萏来到竹林，王萏道了谢，自己摇着轮椅慢悠悠转悠去了。
    殷流明则来到了竹林中间的人工湖。
    来到这个梦境的第一晚，他就和沈楼调查过这个人工湖，下潜之后什么都没有找到。
    从后来套迟夕的话才知道，迟夕建议谢颀竹把这里的东西关闭。所以这个梦境的晚上才没有任何危机。
    殷流明站到湖边，抬眸看向了湖畔长椅上坐着的女孩。
    谢颀竹摘下眼镜，指了指身边：“坐。”
    殷流明坐下，看了她一眼，客气地问：“谢医生这么有雅兴？”
    “我在等你。”谢颀竹从口袋里掏出眼镜布，擦了擦镜片，“前一次轮回之后，我发现有人侵入了竹林的轮回场景，应该是你做的。”
    殷流明挑眉，点了点头。
    “那你大约也看到迟夕的执念了。”谢颀竹道，“我有些事情不方便问迟夕，想向你打听一下。当然也不会毫无付出。”
    “什么事情？”
    谢颀竹沉吟了一下：“你们被选中成为玩家的准则是什么样的？”
    殷流明深深看了她一眼，回答道：“极为渴望实现的愿望，以及一点运气。”
    “成为玩家之后，就能把其他人带在身边了吗？”
    殷流明知道她指的是谁，摇摇头：“青青、司和都是梦魇图鉴的功劳，据我所知图鉴只有这一个。”
    谢颀竹皱眉。
    沈楼的声音响起，带了一些玩味：“你想进入梦魇游戏做玩家？”
    谢颀竹淡淡地道：“主观上确实有这个想法。但我恐怕不适合你们这种分析别人心理的方式，而且既然不能把迟夕保全下来，那进入这个梦魇游戏也没有意义。”
    殷流明和沈楼一起挑眉。
    谢颀竹沉默了一下，又问：“你能用那个图鉴带走迟夕么？”
    这次轮到殷流明沉默片刻，才道：“图鉴只能收走涂梦者创造的怪物，不能收走涂梦者本人。”
    谢颀竹毫无意外，微微叹口气：“果然如此。”
    否则殷流明不会这么久都没有和迟夕提过这件事。
    她理智上知道这事不可能，但还是忍不住问了。
    谢颀竹站起身，望着竹林摇晃间清澈的湖面，静默了好一会，才转过身：“听迟夕说，你选择我这个最低级的梦境是为了刷分？”
    殷流明点点头。
    “有支线任务，分数会更高。”谢颀竹道，“我有个支线任务给你，你接么？”
    殷流明有些意外：“什么支线任务？”
    谢颀竹从口袋里掏出一枚请柬。
    殷流明接过来，发现是一枚婚礼的邀请函。
    新郎新娘的名字上赫然写着“迟夕、谢颀竹”。
    系统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
    【支线任务触发：医院的婚礼。】
    【任务描述：迟医生和谢医生打算在医院里举办一场婚礼，但医院没有婚礼场地、也没有诸多的婚礼道具，你能帮助他们布置一场圆满的婚礼吗？】
    【任务积分奖励根据两位新人的满意程度计算。】
    殷流明有些诧异地抬头。
    迟夕潜藏的执念就是和谢颀竹结婚。
    按照两个涂梦者必然有执念重叠的规律看，谢颀竹的执念恐怕也和这个有关。
    如果这个婚礼办好，岂不是等于这个梦境要破了？
    谢颀竹淡淡地道：“谁也不可能一直沉湎在梦里。”
    她转过身，背对殷流明摆摆手，“你要打算接，就去做准备；不打算接就丢了吧。”
    沈楼摸了摸下巴，有些稀奇地道：“你们人类的感情还真是挺奇怪的。”
    殷流明抬头看了他一眼。
    “既然喜欢迟夕，怎么还舍得放迟夕离开？”沈楼道，“如果是我，大概宁愿拖着另一个人一起沉在海底，也不会放他一个人走。”
    殷流明淡淡地道：“所以你不是人。”
    说完这句话，殷流明忽然微微一怔。
    一股难言的熟悉感再次泛上心头。
    就好像很久以前，他曾经和另一个人有同样的对话。
    ——“如果是我，宁愿拖着你一起沉在海底，也不会放你走。”
    ——“所以你不是人。”
    殷流明恍惚了一下，骤然回过神。
    刚才的话语似乎隔了千秋光阴，再次回荡在他的耳畔。
    是谁在跟他说话？
    殷流明眸光抬起，看向了半空中的沈楼。
    ——是沈楼么？
    可为什么他会有和沈楼曾经对话过的既视感？
    殷流明轻轻揉了揉太阳穴。
    他想起自己上次产生这种既视感，是沈楼为他注册的公会起了“启海”这个名字。
    殷流明再次端详了一下沈楼的表情。
    沈楼察觉到殷流明打量，高高挑眉：“怎么？”
    殷流明没从沈楼身上看出任何有和他一样产生既视感的迹象，镇定地收回了目光：“没什么。”
    他内心轻轻叹了口气，随后蹙眉。
    或许应该从他自己身上调查一下。
    ……
    说要帮助谢颀竹和迟夕准备婚礼，但婚礼到底有什么，殷流明丝毫不懂。
    他单身二十五年，从未谈过恋爱，更没了解过婚礼。
    米安培十分热情，就差摇旗呐喊了：“要中式的！红盖头入洞房！”
    司诚冷冷地道：“冥婚？”
    米安培委屈地看向了司和：“司和，你是不是又惹小诚发脾气了？”
    司和：“……”
    躺着也中枪。
    叶青青愁眉苦脸：“我只是个高中生宝宝，我什么都不懂。”
    柯学嘉小心举手发言：“我帮我哥准备过婚礼，大概可以提供一些建议。”
    聂珺道：“我做过伴娘。”
    赵秀秀小声道：“我也做过伴娘。”
    石凯远看看这个看看那个，闷了半天，蹦出来一句：“我炸过婚礼会场。”
    其他人：“……”
    殷流明已经不想猜石凯远现实世界到底是干什么的了。
    看这些新人都积极贡献自己的思路，殷流明心里微微有些暖。
    虽然担任他们的引导者，殷流明自忖没有像丁培安一样坑他们，但也仅仅只是给他们科普了梦魇游戏的一些常识，没想到哪怕是桀骜的石凯远、心里有一套小九九的赵秀秀都乐意帮忙。
    他想了想：“既然大家都愿意帮忙，那我把任务共享给你们，你们也能赚一点积分。”
    司诚皱眉：“一般支线任务最多共享四个人。”
    殷流明道：“没关系，找谢医生帮忙，不行再发布一个。”
    其他人：“……”
    这么随便的吗？
    通过护士联系上谢颀竹，还真的成功把任务共享给了所有人。
    尽管三星级倍率只有殷流明一个人能拿，但其他人谁会嫌弃积分太多呢？
    大家兴高采烈地准备了起来。
    因为谢颀竹和迟夕忙着做实验和二人世界去了，所以所有的工作都得他们来完成。
    首先是挑选婚礼场地——他们在大厅、竹林、顶楼争执了半天，其中米安培提议的太平间被毫不犹豫地无视，最后定在了顶楼。
    大厅光线不好、竹林有迟夕死亡的阴影，都不适合。
    场地挑好之后，就是婚礼的各种准备。
    赵秀秀和聂珺两个女孩子去准备婚纱和礼服。赵秀秀本人是学医的，聂珺手巧还懂点设计，虽然医院里能够被当做材料的只有护士医生的白大褂、无限量的棉纱，但还是尽可能地做出了婚纱的层层叠叠效果。
    “白衣轮回医院”的白衣真的融合了婚纱和医护服。
    柯学嘉指挥着其他人布置婚礼场地。石凯远的力气倒是最大的，搬运东西非常轻松。
    司诚司和兄弟一个擅长耍刀、一个能够变形，负责给家具雕花、给场地定型。
    殷流明则把图鉴里的大多数功能都用了出来——宝石人鱼芙兰奏乐、发条玩具系列烘托氛围、怒悔之火当烟花，就连一直很傲娇的发条傀儡娃娃，都被安排了控制礼花的任务。
    医院里的NPC病人们听说迟医生和谢医生要结婚，也高高兴兴地参与了进来。
    所有人抛弃了物种、立场、身份、虚实的隔阂，齐心协力地为两位新人准备着这场一生中唯一一次的婚礼。
    很多年后，活着的人还会想起他们在准备这场婚礼途中发生的种种欢乐和争执。
    没有利益冲突、没有心怀鬼胎、没有勾心斗角。
    或许正是因为梦境中的一切都是虚假的，其中真挚的感情才愈发显得弥足珍贵。
    当迟夕穿着由白大褂改造成的修身礼服、手里捧着用棉纱捏成、药品染红的玫瑰花束，望着对面一身洁白婚纱的谢颀竹时，张了张嘴，忽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宝石人鱼芙兰飘在半空，温柔地拉响小提琴。
    婚礼进行曲的旋律在医院的上空飘荡，一团团橙红的火焰在天空不停炸开，散落如星雨；彩色的小丑气球嘴巴上贴着胶布，从新人们背后缓缓飘起。
    身着婚纱的谢颀竹褪去了平日里冷肃的疏离感，两颊微微染上霞色，漂亮的双眸里盛满了温柔和深情。
    宛如梦幻一样的场景——不，这本来就是一场梦。
    一场让迟夕和谢颀竹万般不舍得醒来、却不得不醒来的梦。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5-26 14:28:35~2021-05-27 14:35:5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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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白衣轮回医院（十二）

    两个新人站在一起时, 迟夕整个人都像木头一样，差点同手同脚。
    米安培小声提醒：“小迟！”
    迟夕如梦初醒。
    谢颀竹已经很自然地牵起了迟夕的手。
    在盛大而热烈的掌声中，迟夕和谢颀竹拥吻在一起。
    望着面若桃花的谢颀竹, 迟夕很想哭，又很想笑。
    最终他只低声笑着道：“谢谢你, 小竹。”
    谢颀竹同样低声道：“也谢谢你, 迟夕。”
    迟夕转头, 看着这场光辉灿烂、凝聚着所有人心血、简单又美丽的婚礼，眼眶微微发红。
    谢颀竹忽然问：“婚礼满意吗？”
    迟夕怔了一下, 抿唇笑了一声：“满意。”
    过了好一会, 他才轻轻吐了一口气, 有些不好意思地道, “抱歉，我刚才表现不太好。”
    他太紧张了。
    谢颀竹轻轻一笑：“没什么，我也是第一次结婚。”
    迟夕腼腆地笑了起来。
    隔了一会，谢颀竹道：“婚礼我也很满意。”
    站在台下的所有玩家耳畔响起系统的机械音：
    【支线任务完成, 积分将在通关后结算。】
    几个新人面面相觑。
    这就……完成了？
    殷流明抬眸望着台上的两个新人。
    米安培拍拍胸口：“好，小迟终于能去转生了。”
    叶青青抹了抹感动出的眼泪, 还有些不满地咕哝：“你就没点不舍吗？”
    “你这小孩子，我跟你生死观就不一样。”米安培曝光身份之后十分坦率, “这就不舍了那我还当啥牛头！”
    叶青青气的冲他吐了吐舌头。
    台上迟夕仰头看了眼湛蓝的天空，缓缓长呼吸了一口，扬起了笑容，诚恳地对谢颀竹道：“小竹, 你要好好生活。”
    谢颀竹静静地看着他，“嗯”了一声。
    “注意休息；少喝冷咖啡；少点外卖……”迟夕啰嗦嘱咐了一大堆，才有些自嘲地道, “抱歉。”
    以后会有别人代替他的位置，来好好照顾谢颀竹。
    谢颀竹没有不耐烦，温柔地笑着，等迟夕嘱咐完了，才风马牛不相及地提了一句：“刚才你不是说表现不太好么？”
    迟夕有些茫然，不知道谢颀竹什么意思。
    谢颀竹微微一笑：“那再来一次吧。”
    ……
    还是熟悉的医院门诊部，还是熟悉的人。
    除了少了个冯峰，所有人再次站在了门诊大厅门口。
    米安培傻了：“怎么回事，咱们不是应该已经破关了吗？”
    他就等着迟夕心念全消、然后引迟夕去转世了，怎么一眨眼又回到了最初的起点？
    殷流明摸了摸下巴，迈步走进了门诊部。
    这次走过来接待他们的终于不是看腻了的护士，而是穿着白大褂的谢颀竹本人。
    米安培一见谢颀竹就瞪圆了眼睛，迫不及待地问：“谢医生，你要反悔吗？”
    谢颀竹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我承诺过什么？”
    米安培一窒。
    还别说，谢颀竹确实什么都没承诺。
    谢颀竹不理他，转头看向了殷流明，掏出一个请柬：“之前的婚礼，迟夕说他表现不太好，所以再来一次。”
    这次不用殷流明分享，所有玩家耳畔都响起了系统的提示音：
    【支线任务触发：医院的婚礼ver2。】
    【任务描述：迟医生和谢医生打算在医院里再举办一场婚礼，但医院没有婚礼场地、也没有诸多的婚礼道具，你能帮助他们布置一场圆满的婚礼吗？】
    【任务积分奖励根据两位新人的满意程度计算。】
    所有人：“……”
    ver2了还行。
    殷流明轻轻挑眉：“该不会还有ver3吧？”
    谢颀竹也挑了一下眉：“你们不是要刷分么？这样不够？”
    她可以无限制地重置梦境，就可以无限制地发布任务，殷流明他们就可以无限制的刷分。
    殷流明眯着眼看了她一会。
    谢颀竹十分淡定：“接不接？”
    殷流明笑了起来，伸手把请柬接到手里：“白送的分数谁不要？”
    那当然是要的。
    哪怕是几个原本迫切想要通关的新人，现在也没有一个舍得离开梦境。
    安全的、稳定的刷分，这不比正儿八经去闯关梦境划算多了？
    聂珺还跟司诚打听了一下正常通关所得的积分和一次支线任务给的积分的比例。
    司诚道：“仅仅只是通关的话，支线任务的积分奖励最多能到通关积分的一半。”
    几个新人大吃一惊。
    这么说来，他们准备两次婚礼，就等于闯一个梦境？
    这还不刷爆？
    第一次准备婚礼时因为要设计、还有各种初上手的不便所以才耗费了三天，他们动作熟练之后，第二次只花了两天就完成。
    当再一次婚礼的礼花炸响在空中的时候，迟夕有些不安地被拉上台：“小竹，这样不大好吧？”
    谢颀竹捋了一下脑后垂落的头纱：“有什么不好的？他们刷分，我们开心。”
    迟夕有些迟疑：“这样不会被梦魇游戏当做我们开挂吗？”
    谢颀竹淡淡地道：“封号也不是封我们。”
    看迟夕脸上流露出不赞同，谢颀竹叹口气，“你的殷哥都没反对，你操什么心？”
    迟夕想了想，感觉也对——在梦魇游戏中的判断，他基本没有比殷流明更强的时候。既然殷流明都接受了小竹的任务，那他也不用过于杞人忧天。
    这么一想，迟夕放松下来，有些抱歉地道：“对不起，明明是我们两个的婚礼，我光想些别的。”
    谢颀竹微微一笑：“没关系，反正还会再轮回一次，下次好好表现。”
    迟夕：“……”
    ……
    果然，婚礼结束之后，所有人再次回到了刚进医院的时候。
    这次几乎没有人觉得不爽，轻车熟路地从谢颀竹手里接了任务，然后默契地去准备婚礼。
    除了米安培。
    米安培跳着脚，找殷流明抱怨：“殷哥，你就这么看着谢颀竹胡来吗？”
    殷流明一边对芙兰说话：“这次我们换一首曲子。”
    一边看向米安培，“怎么胡来了？”
    米安培道：“不是说好要解了小迟的心结，然后送小迟去轮回的吗？”
    殷流明让芙兰自己去练习，转过身：“我们来这个梦境的目的是什么？”
    米安培呆了一下：“呃，刷分？”
    殷流明淡淡地道：“有这么简单的刷分方式，为什么不要？”
    “可是小迟……”
    “从知道迟夕是涂梦者的时候，我就说过，重要的是完成迟夕的执念。”殷流明道，“既然迟夕想要婚礼，那就给他婚礼；一次意犹未尽，那就多来几次。”
    米安培张口结舌，竟然找不出可以反驳的话。
    最后，他只讷讷地问：“殷哥啊，你这样不怕梦魇游戏系统判你开挂吗？”
    殷流明道：“你不是说沈楼就是系统？他总得给我开点后门。”
    米安培无言以对。
    他唉声叹气地道：“万一小迟错过了转世时机怎么办啊？”
    “这一点谢颀竹比你更在意，她会控制好的。”
    米安培抓了半天耳朵，最后心一横：“行吧，那我不管了！”
    他潇洒地一挥手，“我也刷分去！”
    看着米安培扛着柜子离开的背影，殷流明挑了挑眉。
    一转身，对上沈楼饶有兴趣的视线：“你想我给你开后门？”
    殷流明道：“你能开吗？”
    连奖励都得和系统讨价还价的沈楼：“唔，确实不能。”
    殷流明露出了然的眼神。
    沈楼笑眯眯地道：“但我其实不太建议你这样刷分——分数是最后结算的时候统一加给你的，你这是在挑衅系统。”
    殷流明道：“系统规定禁止一个梦境接多次支线任务了吗？”
    “那倒没有。”
    “那我哪里违规了？”
    沈楼挑了挑眉。
    要说违规，还真挑不出来。
    从过去到现在，可能都没有出现过像这样涂梦者和玩家沆瀣一气、一个发布任务一个完成任务的高效率刷分组合。
    一般的梦境就算发布任务，不涉及涂梦者执念的支线任务积分少得可怜甚至没有；涉及涂梦者执念的支线任务又不会有多少——做不了几个，涂梦者的执念差不多也就破了。
    像“白衣轮回医院”这样可以直接重置梦境、涂梦者和他们又有千丝万缕关系的情况简直绝无仅有！
    完全是在规则内的刷分。
    沈楼也没法确定预示系统会做出怎样的判断。
    他抬了抬手：“那随你了。”
    殷流明转过头纠正了芙兰几个拉错的旋律。
    芙兰吐了几个泡泡，高兴地转了几圈。
    隔了一会，殷流明忽然道：“某种意义上来说，我和谢颀竹有相同的目标。”
    沈楼挑眉：“哦？”
    殷流明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眸光微沉：“搞清楚迟夕为什么变成了涂梦者。”
    沈楼道：“不是因为他的执念？”
    殷流明扫了他一眼：“若迟夕是因为想和谢颀竹举办婚礼而不甘心转世，那之前婚礼之后，他就应该已经执念全消了。”
    沈楼故意道：“你觉得迟夕真正的执念不是结婚？”
    殷流明对沈楼故意装傻的表现很不满，闭口转过头不再说话。
    沈楼这才举了一下手：“好吧，看迟夕在婚礼上那副感动安详的样子，执念应该是没错的。”
    但迟夕却没有从这个梦境中消失。
    殷流明随手拿起旁边架子上的一个药瓶晃了晃：“之前的三个梦境，鲜花焦土校园里，主要对抗的是楚苳的执念，齐小北只是配合楚苳在行动。我曾以为只要有一个人的执念在，梦境就可以成立。”
    但实际上齐小北的执念是被米安培消弭的。
    “深海祭祀小镇，索拉瑞夫人被拉尔夫欺骗，以为她死在了深海中。但她的执念应该是找到设计灵感，所以直到看到那神秘的海贝她才算完成执念，倒是很正常；发条童话游乐场，阳阳为了月月放手之后再也没在梦境里出现过，但梦境依然没有消失。”
    殷流明看向了沈楼，“硬要说的话，其实鲜花焦土校园和发条童话游乐场都是靠暴力拆除的。”
    沈楼道：“秦月确实有构建梦境的天赋，但秦阳消失之后，她一个人应该是撑不起梦境的。因为梦境构建时就是两个人。”
    “现在迟夕和谢颀竹的梦境同样有这个问题。”殷流明放下药瓶，“为什么一个人的执念消失了，梦境却完好无损？”
    沈楼手一扬，刚才被殷流明放下的药瓶飞进他的手里：“你怀疑有问题？”
    殷流明没有隐瞒：“是。”
    所以他才想问问沈楼——成为涂梦者仅仅只是执念就可以么？
    沈楼领悟到殷流明的言外之意，沉默了片刻：“梦魇游戏检测梦境的机制，是看做梦的灵魂是否停留在梦境超出一般做梦的界限。”
    殷流明敏锐地察觉到这其中蕴含的意味：“所以因为外力被关在梦境中的也算。”
    沈楼点点头。
    殷流明沉吟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点着桌面，忽然道：“司和说过，迟夕死亡的瞬间，他听到了一声奇怪的响声，好像是什么东西炸开了。”
    沈楼道：“这样的话，你倒是可以找谢颀竹问问？”
    “谢颀竹？”
    “他们两个的梦境最初形成时，首先以他们两个为核心出现梦境中的场景。而当时的他们就是进入梦境时的模样——谢颀竹如果记忆力足够好，或许可以想起迟夕当时身上有什么异常。”
    殷流明离开桌面，转身向电梯走去。
    ……
    当他们的目标从破关变成准备婚礼之后，谢颀竹就对殷流明开放了一部分的电梯权限。
    殷流明找了个监控对监控背后的迟夕和谢颀竹打了个招呼，乘坐电梯下了地下二层，来到迟夕和谢颀竹的小家。
    迟夕围着围裙，背后是温馨的居家装修，一只手还拿着锅铲：“刚好我在做饭，殷哥要一起吃点吗？”
    充满烟火和香味的暖意从这个虚幻的二人世界中涌出，令殷流明怔了一瞬。
    他沉默了一下，摇摇头：“不了，我来找谢医生。”
    “小竹在书房看实验资料。”迟夕指了指一边，“锅里还炒着菜，我先去忙。”
    殷流明走到书房门口，轻轻敲了敲书房门。
    谢颀竹打开门，早有预料地指了指书房里的椅子：“坐。栗子正在复原我和迟夕刚在梦境见面时的样子。”
    每次梦境重置之后被损坏的监控都会复原，殷流明没有对此产生异议。
    真正让他意外的是……
    “栗子？”
    谢颀竹端着咖啡杯轻抿一口：“栗子是以现实中我养的猫为原型，实际是把我个人的记忆能力强化和备份造出来的。每次轮回的时机不固定，人的记忆可能出现错漏，我就把记忆模块放在了栗子身上。”
    她指了指趴在键盘上的肥猫，“整个梦境全部轮回的数据都在栗子脑袋里。”
    如果谢颀竹是这个梦境的CPU，那栗子就是这个梦境的硬盘。
    大概也只有谢颀竹这种研究狂魔才会做这样的梦。
    殷流明走到电脑旁边。
    谢颀竹的键盘有一个如同触摸屏一样、专门放猫爪的地方。棕色的肥猫趴在上面，电脑显示屏上不停地刷着令人眼花缭乱的画面，最后定格在一片虚无。
    虚无中有两个人正面对面相视。
    栗子把迟夕身影放大。
    迟夕身上诸多伤痕血迹，腿和鞋子上全都是漆黑的泥土，令人不忍看。
    他表情茫然中透着一丝死亡的惊恐，两只手抓在自己的脖子上，似乎想把什么勒住他的东西扯开。
    殷流明蹙眉，仔仔细细地看着迟夕的全身，忽然目光一凝：“把这里放大可以么？”
    谢颀竹端着咖啡杯，遥遥站在门口没有过来：“找到了？”
    栗子懒洋洋地“喵”了一声，将迟夕腰间放得更大。
    殷流明点了点屏幕上迟夕的衣服褶皱：“这是什么？”
    在衣服上散散地挂着一些细小的深棕色木屑。
    谢颀竹放下咖啡杯，在手机上点了点。
    电脑屏幕中的迟夕瞬间穿透平面，在书房里变成了立体投影。
    殷流明低头仔细观察了片刻，直起腰来，眸光阴沉。
    他拿出了一枚小巧的木雕挂件：“是这个么？”
    同样的颜色、同样的质地。
    似乎迟夕身上挂着的木屑就是这枚木雕挂件的碎片。
    谢颀竹不认识：“这是什么？”
    “许愿符。”殷流明眉头深深皱起，“我和迟夕在第一个梦境里拿到的道具。”
    但是许愿符的作用应该是允许第二次许愿才对。
    难道迟夕临死之前下意识许了做涂梦者的愿望？
    殷流明摇摇头。
    梦魇游戏的目的是解放更多梦境，凭空制造梦境的愿望肯定不会满足；就算能满足，需要的积分肯定也不会少。
    当时迟夕只过了第一个梦境，不可能有很多积分。
    不知为什么，殷流明脑袋里闪过了雷英哲临死之前疯狂的喊声。
    ——“救我，我告诉你许愿符的真正用途！”
    许愿符的真正用途？
    殷流明目光微沉，手指按在了图鉴上：“沈先生？”
    沈楼应声而出：“怎么？”
    “你知道许愿符有哪些用途么？”
    沈楼摸了摸下巴：“不是说可以多许一个愿？”
    “没有别的？”
    “这我就不知道了。”沈楼摊开手，“按照我目前的记忆，至少我被封印到图鉴中之前，还没有出现许愿符这个东西。”
    殷流明看着自己掌心的这枚小巧的木雕许愿符。
    从玩家交易市场中看，许愿符的功效显然是经过大量玩家验证过的，不存在“假冒伪劣”。
    过了良久，他才开口：“是不是可以假设，当玩家活着的时候，能够用许愿符多许一次愿望；当玩家死在梦境中，许愿符会强化玩家的执念，把玩家强行拘束在梦境里。”
    谢颀竹虽然不太懂细节，但不妨碍她理解意思，淡淡地开口：“那我是怎么被拖进来的？”
    殷流明蹙眉，忽然道：“栗医生，能把场景再回退吗？”
    栗子看了眼谢颀竹，“喵”了一声，场景回退到了最初。
    “你进入梦境中时，已经看到了迟夕，迟夕身边已经开始出现场景。”殷流明仔细观察之后道，“换句话说，你是后来进入这个梦境的。”
    谢颀竹点点头。
    “停。”
    殷流明指了指迟夕身边的一道极为浅显、几乎完全看不清的虚影，“这是你么？”
    谢颀竹弯腰看了看，皱眉道：“似乎是。”
    最初时栗子的视角基本就是谢颀竹的视角。
    谢颀竹进入梦境时，能看到迟夕身边还有一个“谢颀竹”的影子。
    “这或许就是迟夕的梦境中幻想出的你。”殷流明推测，“直到真正的你出现，顶替掉了那个幻影。至于为什么真正的你会进入梦境……”
    飘在半空中的沈楼冷不丁开口：“共鸣。”
    殷流明点点头：“共鸣。”
    就像在发条童话游乐场中，来自另一个梦境的宝石人鱼芙兰和“土生土长”的发条人鱼因为同源而产生共鸣一样，迟夕梦中幻想的“谢颀竹”，也和现实中的谢颀竹产生共鸣，随后强行把她拉了进来。
    当然，正常情况下肯定不会出现这样的事。
    但在这神秘的许愿符作用下可就不一定了。
    虽然一切都还只是推测，但殷流明隐隐觉得这个方向是没错的。
    他和沈楼对视了一眼。
    沈楼也罕见地皱起了眉：“回去找系统问一下。”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这就是梦魇游戏最大的恶性Bug了。
    “不止如此。”殷流明道，“别忘了许愿符是怎么来的。”
    他通关的每一个双梦纠缠的生死涂梦者梦境，都根据当时所有玩家的数量掉落了等量的许愿符。
    假如真的是许愿符导致的梦境出现，那破关之后再次掉落一大堆许愿符，等于让这种事情宛如蝗虫繁殖、病毒感染一般……成倍的增长。
    能破关的玩家凤毛麟角，但死在梦境中的玩家却数不胜数。
    而许愿符强行捏合成的双涂梦者梦境，比一般梦境更加危险、更加容易令人死亡。
    尽管跟他关系不是很大，殷流明却依然从背后升腾起一阵刺骨的寒意。
    ——难怪米安培说地府那边接不到亡魂的情况越来越多了。
    从地府感受的时机来看，亡魂丢失是从现实世界中几年前开始的。
    在梦魇游戏中时间只会更长。
    这么久的时光里，到底有多少玩家被拘禁在了用糖果伪装的虚幻甜蜜陷阱中？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5-27 14:35:56~2021-05-28 14:31:4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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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5章 、现实世界的竹

    谢颀竹忽然道：“也就是说, 整个都是你们那个梦魇游戏的问题？”
    殷流明抬头。
    谢颀竹已经重新端起咖啡杯，淡淡地道：“那就跟我没什么关系了。”
    殷流明听懂了谢颀竹的意思，沉默了一下, 开口道：“不管怎么说，还是谢谢你。”
    谢颀竹摆摆手：“只是看在迟夕的面子上罢了。”
    她指了指门口, “你可以走了。你要急着离开梦境, 就通关走人, 不急的话等我轮回够——放心，我不会拿迟夕的转世开玩笑。”
    殷流明已经大概了解了谢颀竹的性子, 点了点头, 转身离开。
    迟夕刚好摆好了饭菜, 有些意外：“殷哥不留下吃吗？”
    殷流明顿了顿, 回头笑了一声：“不了，下次吧。”
    迟夕看着殷流明离开，有些奇怪地看了眼靠在书房门口的谢颀竹：“小竹，你们说了什么, 殷哥脸色好像有点难看。”
    谢颀竹抱着栗子，轻轻挠了挠栗子下巴：“没什么, 只是搞清楚了一点事实。”
    迟夕有些茫然，看谢颀竹似乎心情很好, 想了想，还是委婉地道：“你们别吵架呀……我本来想留殷哥一起吃饭的。”
    谢颀竹轻笑了一声：“你什么时候见我吵过架？”
    她洗了手坐下来，看着色香味俱全的饭菜，唇边泛起笑意, “你想留他吃饭，不如我给他弄一个任务出来。”
    迟夕：“呃……”
    ……
    【梦境“白衣轮回医院”已破，一名玩家失败, 七名玩家通关。】
    【开始结算积分。】
    还是熟悉的系统空间。
    但这次殷流明扶着额头，一脸精疲力尽，身体摇摇晃晃，似乎随时要倒下。
    沈楼的虚影出现，简单扶住了他。
    殷流明道了声谢，随后问：“一共转了多少次轮回？”
    沈楼也一脸不堪回首：“不记得，后来我都在图鉴里睡觉。”
    殷流明轻轻叹了口气：“我就不该答应谢颀竹。”
    轮回了几次婚礼之后，谢颀竹忽然出现，问他们是不是觉得这样刷分效率有点慢。
    当时他们已经把婚礼筹备阶段压缩到了一天内，听到谢颀竹这么说，几个新人有点贪，纷纷表示如果能再快一点就好了。
    于是谢颀竹给他们开了个不会被轮回重置的房间，把之前准备好的婚礼道具都放了进去，再次轮回时只需要把道具拿出来布置就好了。
    在殷流明乱七八糟的图鉴功能帮助下，布置一场婚礼只需要半个小时。
    然后谢颀竹开始了加速轮回。
    几乎在上一场婚礼刚刚结束的时候，下一次轮回已经来了。
    殷流明等人从准备第一场婚礼的紧张、兴奋，到后来已经逐渐变得麻木甚至绝望。
    只有病人NPC永远保持着第一次的热情和兴奋，贡献了最热烈的掌声。
    陈姨还责怪赵秀秀他们：“你们怎么一点都不高兴呢？这大好的日子。”
    赵秀秀甚至没有力气再伪装柔弱——她已经真的很柔弱了——扯起嘴角勉强笑了笑。
    不管多么兴奋的情绪，反复轮回几十次，也全都只剩疲惫。
    反观婚礼的两位当事人谢颀竹和迟夕，每一场婚礼都能感动落泪欣喜满足，简直让人怀疑他们还是不是人。
    这一点在殷流明和迟夕他们聚餐时得到了解答。
    谢颀竹摸了摸栗子的猫脑袋：“每次重置轮回，我们关于婚礼的记忆会暂时放在栗子这里。”
    这样每一次重来，他们都能享受初次的感动和幸福。
    殷流明有些无语地看了眼那只棕色的肥猫。
    难怪感觉一次次轮回下来，这只猫气势愈发萎靡。
    数不清到底轮回了多少次，最后在米安培强烈的恐吓和抗议下，谢颀竹终于同意结束这个梦境。
    之后新人们逃命一样去了地下停车场，而殷流明则站在楼顶，再次召唤出了深海巨鱼。
    看着那条足以撑破这个梦境的大鱼将这个独属于谢颀竹和迟夕的二人世界彻底砸毁，谢颀竹和迟夕在一片烟尘中拥吻告别。
    随后他们一起微笑着消失。
    殷流明扶着额头，眸光隐隐有些昏沉。
    沈楼伸出一只手，探进了殷流明的额头，很快抽了出来。
    殷流明昏昏沉沉的大脑清明了许多，呼了口气：“多谢。”
    系统的声音还在继续：
    【白衣轮回医院消失，涂梦者：迟夕、谢颀竹。】
    【玩家殷流明完美通关“白衣轮回医院”，评分S，破关奖励700积分。】
    【玩家殷流明完成支线任务“医院的婚礼”、“医院的婚礼ver1”、“医院的婚礼ver2”……等，综合结算积分——】
    系统忽然卡住了。
    一阵嘈杂的电流音后，系统像死了一样彻底哑火。
    沈楼皱眉道：“别告诉我这么简单的算数你算不出来。”
    系统沉默了片刻：
    【合计支线任务积分9720。】
    纵然早有预料，殷流明还是有些吃惊。
    九千多分！
    谢颀竹到底轮回了多少次？
    沈楼诧异地挑眉：“这么多分，看来能够稳稳进入排位了。”
    还没等他话说完，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
    【玩家殷流明疑似存在恶意刷分举动——】
    “啪！”
    一团蓝色的光直接炸在了虚空中。
    沈楼笑眯眯地道：“说来听听。”
    殷流明侧目看了他一眼。
    沈先生表现得好像之前担心系统会判定自己恶意刷分的人不是他一样。
    系统憋了一会，憋出下一句话：
    【因疑似恶意刷分，玩家殷流明积分冻结一半，暂停许愿功能。】
    殷流明挑眉：“冻结是什么意思？”
    【不可使用积分兑换道具，但排位等计算时仍然有效。】
    现在殷流明总积分一万多，也就是说有五千多不能用，而且还不能许愿。
    “怎么解除冻结？”
    【闯关梦境成功可以解锁一部分。】
    殷流明扯了下嘴角：“这个惩罚还挺严重。”
    对他来说几乎等同于没惩罚。
    他使用积分只用来提供给图鉴技能，一次梦境下来用个百八十积分都算浪费了。
    至于许愿……
    殷流明难得有些好奇：“我想要治好我的失眠症，大约需要多少积分？”
    【十万积分。】
    殷流明：“……”
    他还是等沈楼吧。
    像这样的疯狂刷分机会估计以后都不会有了。
    看殷流明对积分不再有异议，系统继续宣布破关结果：
    【玩家殷流明连续闯关完美破关，奖励抽奖机会，请在海舟个人空间使用。】
    【梦魇图鉴书收集完成度：白衣轮回医院100%。】
    殷流明翻开图鉴。
    在“竹之影”、“竹青虫”、“液氮之精”之后，多了一格新的图鉴位置。
    【竹栗子猫】
    【出处梦境：白衣轮回医院】
    【稀有度：★】
    【强度：10】
    【攻击性：0】
    【理性：30】
    【描述：喵。】
    【图鉴解锁技能：绝对记忆（可记忆全部信息）。】
    十分简单的描述，十分简单的功能。
    殷流明摸着下巴：“为什么绝对记忆后面没有技能等级？”
    沈楼道：“说明这个技能没什么值得升级的地方，已经到顶了。”
    一个一星的图鉴竟然有这种技能。
    殷流明有些意外，手指在图鉴上摩挲了一下，旋即挪到了下面。
    下面一格是这个梦境的Boss图鉴。
    “白衣的新郎和新娘”。
    画面定格在迟夕和谢颀竹身着另类的婚纱礼服、牵着手相视而笑的场景上。
    殷流明轻轻叹了口气，把图鉴收起来。
    结算的事情完了，接下来就是正事。
    殷流明拿出了一枚玻璃做的小小挂饰，问系统：“这个许愿符的作用是什么？”
    破关“白衣轮回医院”后，又掉了一套许愿符。
    【道具许愿符，★★★★★级道具复制品，可提供一次额外许愿机会。】
    “没有别的作用？”
    【并无。】
    殷流明皱眉。
    系统这么说，难道他之前的猜测有误？
    沈楼抱着胳膊道：“这东西明显有问题，你是不是出Bug了？这玩意儿哪来的？”
    【……】
    沈楼道：“再去检测一遍。”
    系统沉默了。
    过了片刻，系统才重新开口：
    【发现许愿符机制疑似漏洞，无法修补。】
    殷流明皱眉：“什么漏洞？为什么不能修补？”
    【许愿符设计者权限高于系统。】
    “设计者是谁？”
    【权限不足，无法提供设计者信息。】
    殷流明本以为所有的道具都是系统提供的，没想到竟然道具还有设计者？
    沈楼看出殷流明的疑惑：“实际上，大多数道具、机制都是梦魇游戏从古到今的玩家一点点补充完善的。最初的梦魇游戏甚至可以说就是一个单纯的梦境。”
    殷流明一怔：“那是怎么变成现在的梦魇游戏的？”
    “因为最初闯入梦境的人，误以为来到了什么神奇的地方，对着梦境许愿，梦境满足了他。”沈楼道，“后来进入这个梦境的人越来越多，导致一部分离开的人不甘心回到什么都没有的现实，就有人建议梦境不该无限制地满足他们的愿望，至少要有所付出，才形成了梦魇游戏的雏形。你现在见到的一切，都是一点点摸索形成的。”
    殷流明明白了：“所以，我也能设计道具或者系统机制上传？”
    沈楼耸肩：“成为排位玩家后，只要你能证明你设计的东西对系统有正面价值。”
    沈楼重新看向虚空的系统，眼神瞬间变得不善，“这个梦境的奖励本来就是补偿我们的，我们还发现了这么重要的系统漏洞，你修复不了不说，连道具是谁设计的都不能说？”
    【权限不足，无法提供设计者信息。】
    殷流明皱眉道：“系统没有什么自我修复的能力？”
    “有。”沈楼伸开手，“但我不记得是什么了。”
    殷流明：“……”
    他愈发有些怀疑，沈楼失忆之前到底是玩家还是系统。
    他们又向系统问了几句，再问什么都是“权限不足”，只能无奈地先返回海舟。
    海舟的甲板上，米安培、司诚、赵秀秀、柯学嘉、聂珺五个人已经在等着了。
    殷流明看了一眼：“石凯远呢？”
    赵秀秀小声道：“他自己直接走了。”
    随后慌忙解释了一句，“这次我什么都没说。”
    石凯远的三观和处事方式明显跟他们不一样，自己走人也没有出乎殷流明预料。
    柯学嘉有些不安地道：“殷哥，我们交流了一下，积分被冻结了一半，你也是吗？”
    殷流明点点头：“只是冻结积分？”
    科学家茫然：“嗯。”
    殷流明摸了摸下巴。
    也就是说禁止许愿只是给他一个人的限制。
    虽然不清楚系统的用意，但至少感觉不到什么恶意。
    他指了指背后的海舟：“我给你们简单介绍一下海舟。”
    殷流明把玩家常用的几个区域介绍完了，聂珺询问道：“殷哥，叶青青呢？结算时提示只有一个人失败，她应该也出来了吧？”
    冯峰去了地下二楼的太平间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直到最后结算时，才能看出他的下落。
    谢颀竹没有杀他，只是让他一直保持着被封存的状态直到梦境结束，他自然也就失败了。
    殷流明思忖了一下，道：“青青不是人类，你们应该清楚。”
    聂珺三人点点头。
    赵秀秀小声道：“青青帮了我们不少忙，我们很感激她。”
    殷流明从图鉴里把叶青青召唤出来。
    看着叶青青和几个新人打得火热，殷流明唇角沾了些笑意。
    尽管叶青青只是图鉴中的一个，他仍然希望她能够像正常人一样交几个朋友，开开心心地成长。
    殷流明带着几个新人来到了休息区，告诉了他们个人空间的使用方法后，进了自己的房间。
    房间里依然是那副瞎眼的配色，殷流明已经逐渐习惯。
    他调出了系统界面：“我要抽奖。”
    从深海祭祀小镇开始，殷流明已经连续积累了三个梦境的抽奖机会没有使用。
    第一次抽奖时就抽到了海珠，殷流明手指按在屏幕上，闭上眼睛。
    看看他的人品能不能再好一次。
    “咔哒。”
    一枚小小的勋章凭空掉落，落入他的手心。
    殷流明睁开眼睛。
    沈楼飘过来，轻轻扬眉：“玩家勋章。”
    “什么用？”
    “让不能成为玩家的人成为玩家。”沈楼道，“略鸡肋的道具，因为只能在梦魇游戏范畴内使用。”
    成不了玩家的人不能进入梦魇游戏，压根没法使用这个道具。
    殷流明笑了起来：“还不错。”
    他看向了坐在沙发上和蒋主任兴奋地比划闯关梦境见闻的叶青青。
    叶青青正说到她变成丧尸吓唬赵秀秀，猛然看到一只手伸到面前，怔了一下：“这是什么？”
    “戴上试试。”
    叶青青有些疑惑地接过勋章，别在了右侧胸口。
    一道浅亮的光从勋章绽开，将叶青青整个人笼罩了起来。
    系统声音响起。
    过了片刻，光芒散去，叶青青一脸震撼和不可置信地咬了咬自己的手背：“我、我变成玩家了？”
    似乎把自己咬疼了，叶青青“哎哟”一声清醒过来，惊喜地站起身：“殷老师！你怎么做到的！”
    “系统抽奖。”殷流明微笑道，“你在白衣轮回医院里表现不错，给你的奖励。”
    叶青青高兴地扑过来，快扑到殷流明身上时紧急刹车，对一旁的沈楼道：“沈楼哥，我借用一下！”
    然后抱住殷流明，兴奋地跳了起来，“殷老师！我太开心了！我也可以自己出去闯关了！”
    殷流明能感受到叶青青的兴奋和对自由的渴望，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由着她发泄自己的快乐。
    他转头看到蒋主任眼眸中的欣慰，想了想，问道：“蒋主任，您想出去吗？”
    蒋主任怔了一下，失笑摇摇头：“我这个人比较古板，恐怕不能习惯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前半辈子我只想好好教书育人，现在嘛……”
    他拿起一本书，“能有更多时间读读书，我挺知足。”
    殷流明想了想：“那等我从现实中回来，给您带个礼物。”
    蒋主任笑呵呵地道：“那我提前谢谢你了。”
    等叶青青冷静下来，殷流明才关心了一下叶青青变成玩家之后的状态。
    叶青青拥有了独立于殷流明之外的个人玩家账户，只是积分为0；也有了个人空间，只是个人空间连接到的就是图鉴空间。
    除此之外，和正常玩家没有什么区别。
    殷流明想了想：“如果你在梦境里，我召唤你会怎么样？”
    时至今日，他不一定用得上叶青青的技能，但至少要知道用了会给叶青青带来什么影响。
    叶青青一呆：“这我也不知道……”
    殷流明翻开图鉴，翻到第一页时，蓦然发现“丧尸学生”和“噬尸常春藤”两个图鉴竟然微微有些发光。
    他把手指按了上去。
    一道光芒闪过，两个图鉴发生了变化。
    “丧尸学生（活人状态）”变成了“丧尸学生（痕迹状态）”，“噬尸常春藤”变成了“噬尸常春藤（痕迹状态）”。
    殷流明尝试着召唤了一下。
    叶青青“咦”了一声：“感觉到召唤之力了，但不太强，似乎只要我想就能拒绝。”
    殷流明挑眉，又试了下技能。
    “丧尸学生”的技能是把自己变成死亡状态，“噬尸常春藤”则是需要召唤蔓藤吞噬尸体。
    两个技能都能成功释放，而叶青青本人完全不受殷流明影响。
    几乎等于说叶青青成为了独立于图鉴之外的完全的玩家。
    叶青青兴奋地道：“那我以后可以和殷老师一起冒险了吗？”
    沈楼飘过来泼了一盆冷水：“恐怕不行。你殷老师以后要闯的梦境至少都是三星以上，你现在还只能去一星的梦境。”
    叶青青气势萎了一下，随后振作起来：“没关系！我先和秀秀姐、聂珺姐他们组队，等我分数刷上去，就来追随殷老师！”
    殷流明笑了起来：“我等你。”
    安排好了叶青青的事，殷流明把图鉴放好：“该去完成谢颀竹的委托了。”
    ……
    市第三医院。
    谢颀竹坐在病床上，安静地看着手里的资料。
    病房门被推开，一个护士探头进来：“谢颀竹，有人来看你了。”
    谢颀竹抬眸，看到一个陌生的英俊青年走了进来。
    青年对护士微笑道了谢，年轻的小护士红着脸，赶紧关门离开了。
    青年站在谢颀竹病床不远处，诚恳地笑道：“你好，我叫殷流明，是迟夕的朋友。”
    谢颀竹眸光微微垂落：“你好。”
    “虽然这么说可能有点怪异，但我是受你之托，来给你送东西的。”
    谢颀竹抬眸，打量了殷流明一番：“什么东西？”
    殷流明本以为谢颀竹戒心会比较重，怔了一下，才笑道：“谢小姐倒是信任我。”
    谢颀竹点了点自己的脑袋：“虽然不清楚发生过什么，但我隐约有感觉，我确实拜托过什么人给我送东西。”
    涂梦者苏醒之后，梦境中的大多数记忆都会丢失，只剩下少许的感觉。
    殷流明没有再废话，手指伸进口袋，按在了图鉴上。
    一只有些透明的棕色肥猫出现在谢颀竹的床上。
    谢颀竹下意识喊了一句“栗子”，随后怔了一下：“这是什么，3D投影？”
    殷流明知道半透明的猫对唯物主义下的人来说有些难以接受，没有多解释，又掏出了一个道具。
    一个如同手机一样的屏幕，连着两只耳机。
    他把耳机戴到栗子猫耳朵里，随后把屏幕放在谢颀竹面前，对栗子道：“把谢小姐分离出的记忆播放给谢小姐看吧。”
    殷流明站起身，微微笑道：“谢小姐慢慢看，我先出去了。”
    说完转身离开。
    在“白衣轮回医院”的梦境中，最后一个轮回之前，殷流明去和迟夕、谢颀竹吃了一顿饭。
    迟夕洗碗的时候，谢颀竹把殷流明叫到书房，对他拜托了一件事：“你有办法将栗子储存的记忆送到现实中的我那里去么？”
    殷流明刹那间明白了谢颀竹的意思。
    谢颀竹淡淡地道：“我和迟夕在这个梦境里过完了我渴求一生的幸福家庭，我不想这份记忆白白丢失。”
    殷流明沉默了一下，委婉道：“倘若你一直留着这份记忆，以后很难走得出来。”
    谢颀竹轻笑了一声：“我时常觉得我的人生不够用，不舍得工作，也不舍得生活。有了这份记忆，我可以安心地放弃生活，全身心投入工作中了——更何况，这个梦境里我实验的数据，也能给现实中的我带来极大的裨益。”
    既然是本人的要求，殷流明最后还是答应了下来。
    等谢颀竹把记忆复制到栗子中，殷流明将栗子收入了图鉴。
    谢颀竹虽然给自己的记忆做了个剪辑，但时间依然很长，殷流明打算趁这段时间去看望一下月月。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5-28 14:31:43~2021-05-29 14:42:0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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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丢失的梦

    梦魇游戏中的时间流速和现实中不同, 谢颀竹的“轮回”机制让时间变得更加混乱，尽管在梦境中不知道过了多少婚礼，但现实中只过去了两天。
    两天前秦月已经苏醒, 这次殷流明其实没什么把握能找到秦月。
    然而令他意外的是，秦月竟然还在原来的病房。
    病房里有护士, 殷流明这次直接用深海幻蠕者的易容技能变成了护士, 装作查房在秦月的病房里来回走了走。
    比起上次, 秦月似乎心情更不好，趴在窗口看着外面的风景, 小小的脸上蓄满了烦躁。
    殷流明稍稍蹙眉, 思忖了一下, 装作扫地的样子, 和照顾月月的护士打听：“那个小姑娘身体不舒服吗？”
    那护士看殷流明和其他的护士一模一样，只当新同事不疑有他，叹口气道：“也不是，就是失眠。”
    殷流明微微一怔。
    “这小姑娘不是前几天才从昏迷中醒过来么？不知道是不是昏睡太久, 醒来之后就睡不着觉，睡着一会儿就醒了。”那护士小声道, “你是新来的？小姑娘睡不好脾气可大了，小心点别去招惹。”
    殷流明眉头紧锁。
    他找了个借口去了茶水间, 把发条傀儡娃娃召唤了出来。
    “月月还在原来的病房。”殷流明指了指那间病房，“一会护士离开之后，你可以进去陪月月玩。”
    傀儡娃娃一脸不高兴地甩开殷流明的手，听到后面顿时挥舞起手臂, 迫切地盯着月月的病房。
    等那个护士离开，傀儡娃娃像一条找到主人的小狗，迫不及待地冲了进去。
    殷流明没有打扰两个小孩子的欢乐时光, 只低声唤了一句：“沈先生。”
    沈楼的声音适时响起：“怎么？”
    “月月失眠了。”殷流明靠在墙上，手指轻轻点了点茶水间的水龙头，“睡一会儿就醒、醒了脾气就很差……听起来倒是有点耳熟。”
    沈楼道：“和你一样。”
    “你说过，我失眠是因为我的梦没有了。”殷流明收回手指，淡淡地道，“月月也是同样的情况么？”
    “或许。”沈楼道，“如果是梦境丢失，那小丫头的失忆也能解释。梦境不可能单独剥离，必然承载着涂梦者的执念。”
    月月的执念是阳阳，她的梦境丢失之后，关于阳阳的记忆也跟着丢失了。
    造成这一切的毫无疑问就是不知道为什么还停留在发条童话游乐场梦境里的周子祺。
    殷流明沉默了一下，忽然道：“从另一个角度来说……我的梦境丢失，会是和月月相同的原因吗？”
    他和月月的表现十分相似，让他不禁怀疑——是否他也曾经因为某种执念成为了梦魇游戏的涂梦者，然后又因为某种原因，他的梦境被夺走，之后伴随着执念和梦境一同消失的还有他的记忆，以及安详的睡眠。
    沈楼的声音沉默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沈楼才淡淡地道：“也有这种可能——或者说，只有这种可能。”
    殷流明听出一丝不寻常：“你早就知道？”
    沈楼道：“从你第一次说你从不做梦，我就猜到了。只有梦魇游戏才能让你的梦境脱离你存在、但又不会让你成为没有任何意识的植物人。”
    殷流明皱眉。
    “你也不要指望梦魇游戏帮你找回梦境。现在梦魇游戏对于梦境的检测明显有些不足，你的梦境应该像那小丫头的发条童话游乐场一样被人为抢走、但梦魇游戏只要检测到涂梦者醒来，就当做梦境破关。”沈楼道，“还是等我力量再恢复一些帮你找回来。”
    殷流明道：“我记得你之前说过，可以进入别人的意识来寻找他的梦境。”
    “如果你的梦境还跟你联系在一起的话。”沈楼道，“如果你和梦境脱离的时间太久，联系会变得非常微弱，我现在的力量恐怕难以找到共鸣的点。”
    殷流明沉默不语。
    他从有记忆开始，就没有做过任何一个梦。
    这样来推论的话，可以说他刚出生不久，梦境就被人为剥夺了。
    “我的梦境确定还在么？”
    “一定还在。”沈楼给出了肯定的答复，“甚至你死了，你的梦境可能都还会继续延续。”
    “被剥夺的梦境会怎么样？”
    “难说。涂梦者既是梦境的创造者，又是梦境的约束者。涂梦者的知识、经验、记忆给梦境的发展规定了方向和界限。失去涂梦者但依然留存下来的梦境，可能基础不牢直接毁灭，也可能不受控制地发展成无法预测的东西。”
    殷流明抱着胳膊，走到窗边看向了外面。
    医院外面是市主干道，车水马龙，井然有序，绿化道上行人慢悠悠地前进，偶尔还有在外面散步的病人。
    殷流明眸光微垂。
    过了一会，他忽然道：“你上次说过，年纪越小的涂梦者，梦境难度越高。”
    “大致上是这个规律。越贴近现实的梦境越简单。”
    “爷爷说过，他刚收养我，我就从未睡好觉。那时候我应该刚出生不久。”殷流明道，“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孩子的梦境，会是什么难度？”
    沈楼声音里难得带了些震惊：“刚出生的梦境……难以想象它能一直存在，没有任何现实基础构建的梦境按理说是无法单独存在的。因为你甚至不知道他的梦境里到底会出现什么不可名状的东西。”
    但殷流明的梦确实不在他自己这里。
    殷流明揉了揉眉心：“那么，夺走我的梦境的人到底想干什么？”
    一个甚至连沈楼都无法估量难度的梦境，到底被用来做什么了？
    沈楼道：“或许可以从沉锚入手。”
    周子祺夺走了秦月的梦境，说不定就和殷流明被夺走的梦境是同样的手段。
    殷流明面色微微一沉。
    之前他对沉锚一直保持着被动警惕的态度，哪怕从系统获取沉锚的资料，主要也都是为了自保。
    现在看来……沉锚恐怕和许愿符、和他牵扯都很深。
    雷英哲杀死迟夕的原因恐怕不是为了许愿符，而是为了让许愿符真正的作用能够发挥出来，再次人为创造一个生死纠缠的双涂梦者梦境。
    看来他得想办法主动去找沉锚的麻烦。
    两个人聊了这一会，地上一团阴影出现，发条傀儡娃娃从阴影里钻了出来。
    殷流明问：“和月月玩够了？”
    发条傀儡娃娃不情不愿地点点头，“嗖”地一下返回了图鉴。
    殷流明又去找了一下谢颀竹。
    谢颀竹抱着虚化的栗子，沉默地看着她梦境中留给她的记忆。
    殷流明想了想，把栗子和回忆道具暂时留在她这里，先回了家。
    ……
    市三环的别墅区是本市著名的富人聚集地，家家户户都是有头有脸的富贵人家。
    殷流明的车停在其中一栋门口。
    别墅门口站着个人，看到他的车过来，顿时兴奋摆手。
    殷流明下车，有些诧异地看着对面的人：“你怎么来了？”
    米安培摸了摸头，“嘿嘿”笑道：“有点事情找殷哥。”
    他回头看了眼殷流明家的别墅，惊叹道，“殷哥家里这么有钱的吗？”
    殷流明淡淡地道：“爷爷的资产罢了。”
    带米安培进了家门，米安培羡慕地对着高雅大气的客厅流哈喇子：“哎，人间还是好啊，比地府那不见光的地方强多了……”
    殷流明倒了一杯茶给他：“找我什么事？”
    米安培有些遗憾地摆摆手：“哎，我说到底是个死人，吃不了人间的东西。”
    旋即端正了脸色，“其实不是我，是迟夕。”
    他手一伸，一道浅浅的光释放出来，在一旁的沙发上凝聚成迟夕的模样。
    殷流明一怔：“迟夕？”
    米安培挠挠头：“梦境破了之后，我就把小迟的灵魂收起来了，回到地府本来要带他去转世的，但他说他想起了什么事情，就给上司打了个请假条过来了。”
    比起梦境中的凝实，现实中的迟夕灵魂看起来虚无脆弱，好像随时都会崩散一般。
    米安培催促道：“赶紧说，小迟的灵魂耽误太久了。”
    迟夕晃了晃头，看清殷流明，松了口气：“殷哥，你还记得我们一起去探望齐小北的家里人的事吗？”
    殷流明点点头：“记得。”
    他用海珠许愿为齐小北的家人改善生活之后，和迟夕一起去看过齐家人的日子有没有切实变好。
    “从齐家回来之后，我在路边的装饰店里看到了齐小北爸妈做的小木雕。”迟夕道，“想着能给齐小北家里多点收入，我就给小竹买了个挂饰。”
    殷流明微微一怔。
    “之前没注意过，现在想起来，那个挂饰和许愿符特别像！”迟夕揉了揉自己的脑袋，“为什么之前没有想起来？”
    殷流明眉头紧锁。
    沈楼忽然出现，皱眉道：“抛开记忆的问题，有可能是特意降低了存在感。”
    “存在感？”
    米安培道：“啊，确实有单独的法术或者力量，让某些东西变得像路边的石头和杂草，它确实存在，但不刻意关注你想不起来。”
    米安培迟疑了一下，继续道，“那还真有可能，转世之前要过滤一遍灵魂全部记忆，小迟可能就是因此想起来的。”
    殷流明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米安培和迟夕交代完就向殷流明告别：“小迟得赶紧转世去了。”
    迟夕应了一声，冲殷流明笑了笑，随后被米安培收了回去。
    米安培借用了殷流明家的地窖，开了阴门，返回了地府。
    殷流明靠在地窖门口，眉头紧锁。
    沈楼道：“在生气？”
    殷流明面无表情地看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沈楼微笑道：“感觉。”
    殷流明没有反驳。
    他确实有点生气。
    生气的点在于幕后黑手利用齐小北父母赖以为生的手艺。
    之前他和迟夕去看望齐家时，亲眼看到了齐家的状况——齐小北的父亲腿残疾、母亲有时候神志不清，一家人的收入就是齐小北父亲坐在床上雕刻的这些木雕。
    利用海珠许愿之后，在梦魇游戏的影响下，齐家的木雕销量变得好了起来，齐小北的爸爸有了更多的能力去研究更深层次的木雕技术，雕刻出来的装饰品也愈发精美。
    想必他们以后的生活也能更稳实些。
    幕后之人利用这对可怜的夫妻，推广自己的目的。
    殷流明绷紧了脸，去客厅打了几个电话。
    等他打完电话，看到沈楼正靠在沙发上慢悠悠地喝茶。
    沈楼评价道：“这茶的味道还不赖。”
    殷流明放下手机走过来：“你能喝茶？”
    米安培都喝不了。
    沈楼放下茶杯，笑眯眯地道：“不要把我和一般的亡魂相提并论。”
    随后他问，“找人去查了？”
    殷流明坐在沙发上“嗯”了一声。
    沈楼挑眉：“一个电话就能把这种事安排下去，你的势力还挺不错。”
    殷流明淡淡地道：“爷爷留下的人脉罢了。”
    沈楼环视一圈：“那么，你那位爷爷不在家？”
    殷流明皱眉：“你想干什么？”
    沈楼笑眯眯道：“只是对你家里人比较好奇。”
    殷流明沉默了一下：“爷爷几年前就已经去世了。”
    沈楼“唔”了一声。
    难怪他在这个别墅里感觉不到其他人的气息，好像一座装潢得富丽堂皇的样板房。
    殷流明看沈楼似乎还有问题，一口气道：“现在我就一个人住，嫌麻烦所有没有请佣人，只偶尔叫钟点工来打扫卫生，自己做饭自己睡觉——还有问题吗？”
    沈楼比了下手指：“还有一个问题。”
    殷流明揉了揉眉心：“说。”
    “为什么你爷爷会有梦魇图鉴？”
    殷流明是在爷爷的书房里找到沈楼所在的梦魇图鉴的，其实也一直有这个疑惑：“你不知道？”
    “实话说，在被你唤醒之前，我对外界基本没有任何感知。”沈楼摊开手，“一直都在睡觉。”
    殷流明皱眉好一会，忽然抬起头，眯着眼睛看沈楼：“所以你一开始说你可以随便挑人进入梦魇游戏是假的？”
    沈楼：“……”
    一不小心说溜嘴了。
    殷流明已经从沈楼的表情中看出了答案，“呵”地冷笑了一声。
    沈楼见暴露了，没再掩饰，微微叹口气：“我有点怀念刚开始比较单纯的你了。”
    现在的殷流明越来越不好糊弄了。
    殷流明抬眸看了眼沈楼，思忖了一下，还是问：“你和爷爷有关系么？”
    “你爷爷长什么样？如果是以前的游戏玩家，说不定会打过交道。”
    殷流明在手机里调出爷爷的照片，是个慈眉善目的白胡子老人。
    沈楼摸了摸下巴：“没有印象。”
    殷流明放下手机，无意识地点着桌面。
    沈楼挑眉道：“为什么突然关心这个？”
    殷流明抬眸看他一眼。
    从“启海”这个名字，再到在上一个梦境中的交流，殷流明愈发在沈楼身上找到太多的“似曾相识”，但细究下来，又想不起到底为什么会有这么强烈的既视感。
    仔细想来，沈楼所在的这本梦魇图鉴出现在他家的书房，可能就不是一个偶然。
    偏偏沈楼的记忆丢失了大半，无法解答他的疑惑。
    ……不，殷流明有时候难以分辨沈楼到底是真的失忆、还是想起来之后故意藏着不说。
    知道沈楼不想说的话，他什么也问不出来，殷流明最后只转开了目光：“随便聊聊。该吃饭了。”
    米安培的脑袋从门口钻出来：“开饭了？！”
    殷流明：“……”
    沈楼转过头看他。
    米安培干笑了一声：“小迟已经转世了，我寻思请了假不浪白不浪，就来殷哥这里蹭顿饭。”
    殷流明道：“你不是不能吃人间的食物吗？”
    “只要摆个香，我就可以吃供奉了。”米安培眼巴巴地看着殷流明，“常年在地府，几乎吃不到人间的供奉……”
    殷流明揉了揉眉心，叹口气：“好吧。”
    ……
    米安培独享一个小桌，就着香火吃得极为满足。
    沈楼放下筷子，十分满意地道：“味道不错。”
    殷流明看他这副怡然自得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微的不爽：“既然白蹭了饭，把碗洗了。”
    沈楼扬眉，很听话地伸手，带着所有的盘碗去了厨房。
    米安培抹了抹嘴，见势不好赶紧找借口溜了：“殷哥，我假期快结束了，先回去了。”
    沈楼洗完盘子出来，殷流明已经去了客厅，冲了一壶热茶靠在沙发上对着平板皱眉。
    “已经查到了木雕从齐家出来之后经手的可疑人选。”殷流明把平板倒过来给沈楼看，“这几个负责抛光和杀菌的比较可疑。”
    沈楼看了一眼，手指一点：“就是这个。”
    殷流明转过来一看，沈楼指的照片是个负责杀菌的中年妇女。
    “这位女士？”
    “不是她。”沈楼飘过来，点点屏幕，“是她身后的男人。”
    殷流明这才注意到旁边有个相貌平平无奇、扔进人群里根本找不出是谁的男人。
    如果不是沈楼提醒，殷流明甚至会忽略这个人。
    当殷流明意识到这点的时候，已经明白为什么沈楼一眼就确定这个人有问题。
    和迟夕对木雕的记忆一样，总是让人下意识忽略这个人的存在。
    殷流明再次拨通电话，让人去查这个人的来历。
    很快这个人的资料就发了过来。
    这人叫刘三，据说是杀菌厂招来的临时工，勤劳能干，就住在杀菌厂里。不光负责齐家这些木雕的杀菌，还有一些其他工艺品、石雕装饰等等杀菌都由他负责。
    至于刘三本人是什么来历，无人知晓。甚至要不是殷流明刻意去查，一般人都不记得刘三这个人的存在。
    殷流明拿起外套：“我们现在去看看。”
    这种事现实世界的警察没法管，梦魇游戏又还没修复这个漏洞，还是直接去抓人好一点。
    就在他快要出门的时候，又一通电话打了过来。
    殷流明接通电话，微怔片刻，随后道了谢，握在门把手上的手慢慢松开。
    沈楼隐约听到了电话那头的内容：“跑了？”
    殷流明语调冷漠：“几分钟之前辞职走人了。”
    沈楼耸耸肩：“当他被人注意到的时候，大概就是知道自己暴露了。”
    殷流明闭眼沉默了一会，再睁开眼的时候，情绪已经平复了下来：“也不算坏消息。”
    沈楼挑眉。
    “我以为他们做这种事没有任何约束，现在看来闻风而逃，说明有所忌惮、有所畏惧。”殷流明淡淡地道，“想必存在什么人或者组织，一旦暴露就会让他们前功尽弃。”
    沈楼有些惊讶，随后笑了起来：“你倒是冷静。”
    殷流明看他一眼：“我说过，我情绪的阈值一向比平常人低。”
    他回到沙发坐下，“梦魇游戏没有类似的防护机制么？”
    沈楼道：“有。”
    殷流明不动声色地道：“但是你不记得了？”
    沈楼道：“其实记得，但是现在跟你说，你也联系不上——梦魇游戏的防护机制其实是玩家。确切的说，是排位玩家。”
    殷流明微怔。
    “详细的东西我不能解释给非排位玩家听。”沈楼在嘴巴上比划了一下，“系统惩罚的话大概会落到你头上。所以你还是赶紧冲排位吧。”
    “我的积分还不够？”
    “积分够了，但想要正式进入排位，还得完成一个任务。”沈楼道，“知道为什么排位玩家只有一百名吗？”
    殷流明皱眉。
    沈楼微笑道：“因为排位封号只有一百个——你想要上榜，就得拿走其他人的封号。”
    殷流明皱眉：“玩家PK？”
    这和梦魇游戏一贯对玩家的保护策略似乎相悖。
    沈楼笑道：“当然不是……其实是要你潜入排位玩家的梦境，破掉他们的梦。”
    殷流明一怔：“玩家的？”
    沈楼轻轻打了个响指：“玩家的个人空间就是他们的梦境，你应该知道吧？”
    殷流明点点头。
    “在个人空间里，玩家就是自己的涂梦者，可以随意打造自己梦想的乐园。而一切欲望都能满足的个人空间，最终会让很多玩家沉溺其中，不愿离开。”
    殷流明懂了：“和被梦境束缚的涂梦者一样。”
    只是这些玩家是被个人空间腐化、被欲望束缚其中。
    “普通玩家的价值不高，但排位玩家都是破关的能手，梦魇游戏当然不希望他们变成废人。”沈楼道，“你想进入排位、进入排位之后升级排名，都要去破掉排位玩家的梦境。当你成为了排位玩家，也会面临同样的挑战。”
    他停顿了一下，故意道，“你现在积分肯定不是排位垫底，想要求稳可以选第第一百名，当然你也可以选你现在积分能挑战的最高位……”
    殷流明毫不犹豫地道：“选最高位。”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开启新副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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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镜中画外别苑（一）

    许愿符相关的事情, 殷流明在启海公会里共享了信息。
    因为和殷流明一起闯关过，启海公会的几个人手里都有许愿符，司诚和米安培手里甚至有好几个。
    连宇率先“卧槽”了一下, 想把许愿符丢了又有点舍不得：“这玩意不带在身上是不是就没事了？”
    殷流明道：“说不准。”
    司诚道：“我需要许愿符复活我哥。”
    为此他愿意承受任何风险。
    米安培可怜兮兮地喊：“小诚……”
    司诚看他一眼，略微改口：“我只用一个。”
    韩彻思索了一下, 道：“这件事目前最好不要公布。”
    米安培呆了一下：“为什么？”
    殷流明道：“因为许愿符的这个副作用对绝大多数玩家来说都等于没有。”
    死后会变成涂梦者。
    多数玩家都认为自己是运气最好的天之骄子, 不肯承认自己可能会死；能考虑到死后事情的玩家, 多数也不在乎会不会变成涂梦者。
    更有甚者，或许还会觉得变成涂梦者是好事。等同于另类的重生。
    米安培想通了这一点, 顿时有点气馁, 绝望地揪头发：“这可咋整啊？”
    殷流明道：“先调查沉锚。”
    米安培眼前一亮。
    “等我排位战打完。”
    这样他才能解锁更多权限。
    韩彻道：“选好挑战的人了吗？”
    殷流明点点头：“最高分。”
    具体是多少排名, 系统没有告诉他。
    连宇吐槽道：“万一刚好选到了韩彻……”
    韩彻扫了他一眼, 难得露出一丝笑容：“你想谁赢？”
    连宇纠结道：“你们都是我的好朋友，当然希望双赢了……”
    韩彻脸色迅速冻了起来。
    殷流明有些好笑地摇摇头。
    韩彻转头去看殷流明：“排位战不简单，有些事项和你说一说。”
    殷流明神色认真了些。
    韩彻解释了一遍排位战的形式，和沈楼说得差不多, 末了道：“排位战只有你一个人能去，对面也只有一个人, 要点是隐藏自己的同时把对面找出来。”
    “隐藏自己？”
    “虽然只有你一个真实的玩家，但排位梦境会在系统的作用下生成大约四五个如同玩家一样干扰对方视线的NPC。”韩彻道, “毕竟是完全掌控自己梦境的排位玩家，如果大喇喇暴露在对方面前，刻意针对下几乎没有任何希望。”
    殷流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对方应该也会隐藏自己的身份，避免被你直接认出来。现在多数排位玩家的身份和擅长点都不是秘密。”
    米安培疑惑道：“直接用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炸开梦境不行吗？”
    像殷哥那条深海巨鱼……光砸下来已经能匹配陨石落地。
    韩彻道：“禁用大部分道具, 排位玩家对道具了解得哪个不比你多？这对挑战者其实是好事。”
    沈楼插嘴道：“当然，图鉴是不会被禁的。”
    殷流明道：“所以重点是换装。”
    他换装、对方也换装，他们要隐藏自己的同时尽量找到对方的存在。
    韩彻颔首：“破关胜利有两种方式, 第一是像正常的破关那样找到执念并破除；第二是……直接杀掉对方。”
    韩彻手掌“啪”地一下切在掌心，“我上一次挑战比我高级的排位玩家，就是找到对方之后直接斩首。”
    殷流明略微蹙眉。
    “排位战中的死亡都不会波及现实。”韩彻道，“就算你在梦境中死了，也不过是挑战失败，失去一部分积分，所以不用担心。”
    这倒是能够理解。
    梦魇游戏的目的是尽量破除更多的梦境，能够冲击排位的玩家已经是精英级的人物，怎么舍得消耗在内战里？
    韩彻讲完了自己的经验，最后道：“我回头拉一份排位玩家名单给你。”
    殷流明道：“多谢。”
    “如果你真的选到了我。”离开之前，韩彻忽然开口，眼眸里燃起一点火焰，“我不会让你。”
    殷流明挑眉，含笑道：“当然。”
    和启海的人散开，殷流明坐在沙发上，沉默地思索。
    沈楼慢悠悠地道：“刚才他说的那些，我也知道。”
    殷流明回过神，有些诧异地抬眸看他。
    沈楼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你不先来问我这个百晓生，反而先去问他？”
    殷流明有些无语地看着他：“这你也要争宠？”
    刚才韩彻提起来，他顺便听一听。
    沈楼笑容一滞：“争宠？”
    殷流明轻轻扬眉：“不是？”
    沈楼神色古怪地看了他好一会，忽然再度笑了起来：“既然是争宠……”
    他倏而靠近，伸出手指轻轻抬起殷流明下巴，左眉微挑，“赢了有什么奖励吗？”
    殷流明面不改色地把他推开：“不陪你过家家。”
    沈楼耸耸肩，飘到另一边沙发坐下，微笑道：“看来我得拿点真本事出来了。”
    殷流明看着他。
    “关于换装，我有一个非常好的建议。”沈楼举起一根手指轻轻晃了晃，“绝对反差、任何人都认不出来。”
    ……
    占地面积极大的庄园式别墅门口，一辆纯白的加长林肯停了下来。
    车门打开，一位漂亮的长发女子拎着包，从车座上下来，随后从车座后面抱出一只棕色的肥猫。
    这位女子眉眼精致中带着些娇弱，发尾染成酒红色，随意地束在脑后，一身简单不失时尚的白卫衣和牛仔热裤搭配，两条健康的长腿修长有型，让她显得年轻又活力。
    女子抬头仰望了一眼天空。
    天空阴沉沉的，浓重的乌云宛如随时都会压下来一般，将整片天空渲染得宛如深海般压抑。
    她收回目光，向前一步。
    别墅的大门缓缓打开。
    别墅一旁的花园桌椅已经坐了七八个人，大都是扮相年轻的时尚男女，也有几个年纪不轻但举止优雅的绅士和夫人。
    哪怕和这么多人比，刚来的女子的容貌依然数一数二，迅速赢得了不少明里暗里的目光。
    女子找个角落坐下，假装低头撸猫，低声道：“这就是你说的不会引人注目？”
    沈楼的声音微笑响起：“不是很可爱吗？”
    要不是现在在梦境里，殷流明很想把沈楼拉出来暴打一顿。
    沈楼又道：“至少绝对不会有人认出来你是谁。”
    那确实。
    殷流明连自己都不想承认自己是谁。
    为了转移注意力，殷流明看向了身边其他人，随后皱了皱眉：“NPC是不是太多了点。”
    韩彻说系统会生成四五个NPC做干扰项，从殷流明落座还有人进来，都快十个人了。
    沈楼道：“除了系统，涂梦者也可以加NPC。”
    殷流明眉头稍蹙又松开：“方便他自己隐藏在NPC里？”
    “不排除这种可能。”沈楼道，“也可能是给闯关玩家的误导。”
    殷流明将摸着怀里的栗子猫头，环顾一圈，将所有人的形象尽收眼底。
    栗子懒洋洋地“喵”了一声。
    这个梦境的涂梦者就是他挑中的那个排位玩家，姓名和形象对他都是隐匿的。尽管看过韩彻提供的排位玩家名单，但作为涂梦者的那个玩家自然可以伪装自己。
    他进入这个梦境的目的，就是拆毁梦境。
    沈楼继续道：“夺得排位其实也是一个看运气的时候，难度全看你挑中的梦境如何。如果你挑中了一个完全沉溺在自己构建的个人空间里不能自拔的玩家，那这个梦境的真实度和牢固度就极高，想要拆毁就会比较困难；反过来，你要是挑中了一个一心一意专注破关的战斗型玩家的梦境……”
    殷流明低声道：“会更简单？”
    沈楼声音染上了一点笑意：“不，会更难。因为排位竞争梦境本质上是玩家和玩家之间的斗争，作为梦境主人的另一方也会出现在梦境里。这种玩家对自己排名的看重比前者要重得多，战斗力也更强，还不如前者好打。”
    殷流明神色不变：“所以只有困难和更困难两种选项？”
    沈楼的声音笑道：“是的。”
    “说了白说。”
    等到来了差不多十三个人，别墅的大门这才缓缓关闭。
    一个金发波浪卷的姑娘看到这么多人，有些不悦地道：“卫先生叫这么多人来，是看不起我们吗？”
    旁边一个用报纸盖住脸的男人懒洋洋地摘下报纸：“你可以回去，难道你不是为了卫先生出的钱？”
    那姑娘顿时一窒。
    别人打了个圆场：“拿钱办事，大家就别争了。”
    说话间，一个佣人已经走了过来，对所有人恭敬地弯腰：“客人们，先生请各位进去。”
    十三个人彼此看看，暂时放下对彼此的警惕，跟着女仆一起走进了别墅楼。
    殷流明抱着栗子，随大流地走了进去。
    走进大厅，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正中央巨大的油画，宽四五米，长度近十米，几乎占据了正面墙壁的一大半。
    油画上画着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但奇怪的是，他的脸是空白的，似乎还没有画上去一般。
    在那副油画的正下方，一个衣服皱皱巴巴、头发乱蓬蓬的男人仰头注视着油画。
    听到门口的动静，男人转过头来，露出因长期不见阳光显得有些苍白的面容。
    这人神色有些憔悴，似乎很久没有睡好一般有浓重的黑眼圈，脸上、身上都沾染了不少颜料。
    他扯出一个笑容：“诸位好，我是卫绍纳，欢迎各位来我的画廊别苑。”
    有人试探着问：“卫先生，我们被您聘请而来，听说是您需要模特，没想到见到这么多同行……请问您是打算画一幅多人长卷吗？”
    卫绍纳揉了揉眼眶，摇摇头：“不，我只需要一个。”
    这话说出来，性急的波浪卷女子便有些不悦：“那您何必叫这么多人来，难不成还要海选吗？”
    做画模又不需要多少技术，被叫来的不少可都是模特界有些名气的人物呢。
    “并不是这个意思。”卫绍纳对客人们的不豫早有预料，微微叹口气，“实际上，上个月我产生了一点灵感，关于如何补画家父遗留下的这副肖像。”
    他抬起手，指了指上面那副巨大的无脸肖像图。
    “为此我准备先尝试画一幅人像，但怎么都没法抓住那丝灵感，请了之前常用的画模也不行。”卫绍纳拍了拍自己的脸，神色憔悴，“没办法，只能多请几位，看能不能从各位身上抓到我想要的东西。”
    这么解释倒是合情合理了很多。
    卫绍纳道：“烦请各位体谅一下我的追求，在画廊别苑里住一段时间。当然，不论最后是谁能赐予我缪斯的垂青，每个人的出场费用都会一分不少。”
    大家彼此看了看。
    一男子问：“住在画廊里这段时间，需要我们特意做什么么？”
    “我每天会找一位模特尝试作画，除此之外诸位尽可随意，只要不出别苑就好。”卫绍纳招招手，让一旁的女仆送上支票和钥匙，“自然的、复杂的人类的生活，才是赐予我艺术灵感的源泉。”
    看着支票上的金额，就算一开始提出最多不满的波浪卷女子，都安静地沉默了下来。
    殷流明接过钥匙和支票。
    系统的声音旋即在耳边响起：
    【玩家已开启排位梦境。】
    【梦境名称：镜中画外别苑。】
    【主线任务：帮助画家卫绍纳完成画作。任务难度：★★★★。】
    【主线任务无任何提示。】
    随后系统的声音便沉寂了下去。
    沈楼的声音重新响起：“看起来竟然是个艺术家的梦境。”
    殷流明低头跟着女仆往前走，声音压低：“不会是临时调整过？”
    “要调整也只能是调整细节，梦境的大框架是来不及改变的。”
    殷流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脑袋中迅速闪过了韩彻提供的名单里和绘画相关的几个排位玩家的名字。
    忽然，一个身影拦在了他的面前。
    殷流明佯装茫然地抬头，和一个高大的年轻男人双眼对上。
    殷流明记得他就是在门口和波浪卷女子互呛的那人，“茫然”地问：“请问有什么事吗？”
    那男人指了指殷流明怀里的猫：“小妹妹，带着宠物来客户的工作地点，是不是有点太不敬业了？”
    殷流明瑟缩了一下，抱紧了栗子：“我、我没有栗子抱着会睡不着觉……”
    他们的位置距离卫绍纳不远，卫绍纳听得清清楚楚，连忙道：“没关系，只要猫不要去我的画室，一切都可以随意——我本就是想从各位自然的相处中寻找灵感。”
    殷流明轻轻撩了一下头发，警惕地看了找茬的男人一眼，抱着猫绕开他，加快两步走到了女仆身后。
    那男人扬了扬眉，轻轻吹了个口哨。
    波浪卷女子跟在后面，厌恶地冷笑一声：“想搭讪小姑娘也不看看场合。”
    男人耸耸肩，毫不留情地呛回去：“上次搭讪到林小姐已经是我一生污点了，当然要尽快洗掉。”
    殷流明听了一耳朵，眉头蹙起，内心再次有些后悔。
    他就不该听沈楼的蛊惑扮成女孩。
    沈楼似乎猜到他在想什么，声音恰到好处地响起：“往好处想，也许他就是这个梦境的涂梦者，正在试探你。”
    殷流明沉默了一下。
    倒也不是不可能。
    但这也不能改变沈楼的罪过。
    殷流明心里依然给沈楼记了一笔，板着脸抱着猫去了分配给他的房间。
    ……
    “为什么两个人一套房？”
    一个举止优雅的夫人略带不满地道，“堂堂首富卫先生竟然不舍得多给几个套间？”
    佣人耐心解释道：“先生希望能看到各位多多互动，而不是各做各的。希望客人们暂且忍耐。”
    那夫人思忖了片刻，还是勉为其难地进了门。
    殷流明和那个金发大波浪女子分到了同一间。
    虽说是两人一间，实际上里面完全是总统套房的标准，两间大卧室、独立卫浴，厨房客厅书房一应俱全，如果不想和别人打交道，完全可以避开对方。
    殷流明稍稍安心了一点。
    虽然伪装成女孩，但他到底是个男的，真的和女性住一间屋子里诸多不便。
    带着猫去了自己卧室，殷流明终于不用伪装，松了口气，坐在床边。
    在外人面前有些羞怯的青春少女瞬间气质陡变得温和中透着冷冽。
    栗子从他怀里跳出来，在房间里左右嗅了嗅，趴到了最柔软的枕头上。
    沈楼从图鉴里飘出来，夸奖道：“演技不错。”
    殷流明扯出一个没有任何笑意的笑容。
    沈楼在房间里环顾了一圈，点评道：“房间里没有监控和超自然的东西。”
    殷流明抬眸，皱了皱眉：“那这是什么。”
    正对着床头的墙壁上，端端正正地挂着一面椭圆的镜子，将整个床铺都收入其中。
    一般人家卧室墙上可不挂镜子。
    沈楼摸了摸下巴：“我也觉得有些奇怪，但刚才检查看确实只是一面普通的镜子。”
    殷流明站起身，走到镜子前面。
    镜子里清晰地映出眉眼精致的女孩容颜，齐刘海垂下遮住大半额头，显得可爱又俏皮。
    殷流明有些受不了地挪开目光：“你从哪找来的形象参考？”
    沈楼笑眯眯地道：“托尼理发店的广告。”
    殷流明：“……”
    和沈楼斗嘴的时候，殷流明忽然注意到镜子里一个细节，随后转过头，看向了床头。
    在镜子的正对面，也就是床头正上方，挂着一幅油画。
    油画的内容和大厅里看到的相似，同样是一幅没有脸的肖像画，只是大厅里是男人，这里的却是女人。
    殷流明站在镜子前面对了对位置，来回走了走，皱起眉头。
    当他站在某个位置的时候，镜子中的自己刚好和油画重合……
    ——就好像他整个人刚好被镶嵌到画里了一般。
    沈楼也发现了这一点，飘到油画旁边，伸出虚影的手探入了油画内，片刻之后收回：“没有异常。”
    “也许还不到时候。”
    这个梦境的名字就涵盖了镜子和油画两个元素，必然有所作用。
    殷流明思忖了一下，没有动镜子和油画。
    不知道幕后涂梦者对镜子和油画的位置有没有定位，暂时不必做这个出头鸟。
    简单收拾之后，殷流明再次拾起青春少女的气质，推门走了出去。
    那个金发波浪卷女人已经换了一身休闲的衣服，靠在沙发上闲适地看着电视，听到殷流明出门，回过头饶有兴趣的问：“我叫林湘湘，你叫什么？”
    殷流明装作很内向地低声道：“我是沈茵茵。”
    “好名字。”林湘湘撩了一把头发，笑眯眯地道，“刚出道吗？”
    殷流明点点头又摇摇头：“我刚大学毕业……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被卫先生选中，大概只是来凑数的吧。”
    林湘湘走到殷流明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殷流明瑟缩了一下。
    末了林湘湘点评道：“你的骨架很匀称，个头也不矮，不错！蛮有前途的。”
    “谢、谢谢湘湘姐。”
    林湘湘轻笑了一声，再次撩了撩头发：“既然咱们分到了一间房也算有点缘分，我给你个提醒——你大概也知道圈内在那方面比较乱，知道女孩子混迹模特圈知道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嗯，保护自己？”
    林湘湘嗤笑了一声：“我说的是感情方面——玩归玩，能捞多少好处就捞多少好处，千万不要动真感情。”
    殷流明露出了恰到好处的茫然。
    林湘湘说得明白了一点：“说通俗点，就是小心杨离言，就是那会跟你搭讪的男人。”
    殷流明似懂非懂。
    林湘湘道：“那混蛋是个不折不扣的花花公子，到处谈恋爱，腻了就把人甩掉，跟他在一起前面多快乐，后面就有多痛苦，我们的职业又很讲究心情和气氛，失恋了必然影响状态，竞争压力又大，一般人很难调整得过来。”
    殷流明吃惊地捂住嘴：“难道湘湘姐你……”
    “我怎么可能看得上他？那种纵欲过度的细短软，指不定多少脏病。”林湘湘有些不悦，“我闺蜜被他撩到手，后来受不了打击，不想在圈内再看到他，转行走了。”
    说到这里，林湘湘脸上浮现出一丝冷笑，“冷心冷情的人可以厚着脸皮留下，被伤的人却不得不黯然离开。”
    殷流明懵懂地点点头：“我知道了。”
    林湘湘看着他，忽然笑得灿烂了起来：“懂事就行，以后姐姐罩着你。”
    她抬起手腕看了眼手表，“天色晚了，我们也该出去吃饭了。”
    殷流明落后了一步，抱着栗子跟在她身后。
    沈楼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受欢迎的感觉怎么样？”
    殷流明只想呵呵他一脸。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5-30 15:11:52~2021-05-31 15:09:2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お独℃孤シ 9瓶；汝安知鱼乐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8章 、镜中画外别苑（二）

    殷流明心里呵呵了沈楼一句, 没有回答。
    当天的晚餐是画廊别苑的主人卫绍纳请所有人一起吃的宴席。
    殷流明跟着佣人向二楼的餐厅走，一路拐过了好几条长长的走廊。
    他注意到走廊的两侧墙壁上满满当当地挂着油画和镜子。
    一幅油画后面接一面镜子，而且两边墙壁之间的油画和镜子刚好错落开。
    如同卧室里的布置一样, 当一个人站在镜子前面，刚好可以看到背面的油画画框把自己圈起来。
    走廊里所有的油画都是人物肖像, 姿态、动作各异, 但都有一个共同点——这些肖像画都没有脸。
    殷流明停在其中一面油画前, 仔细端详了一下。
    林湘湘注意到殷流明停下来，歪了一下头, “咦”道：“为什么这里的油画都没有画脸？”
    领路的佣人恭敬地回答：“这里的油画都是先生的作品, 先生为了补上老先生留下的那副遗作, 这些年都先画出无脸的油画, 过一段时间再尝试补上中间的脸。”
    林湘湘皱眉：“怎么不把画好的挂出来，这些空白的脸看着怪渗人的。”
    女仆苦笑了一声：“先生自己不满意的画都会直接烧掉……至今为止仍然没有一副令先生满意的画作。”
    林湘湘点点头：“搞艺术难免有些强迫症。走吧，茵茵。”
    殷流明把目光从眼前诡异的无脸肖像画里收回，跟着林湘湘去了餐厅。
    只是很快他就开始后悔——还不如留在走廊里和那些肖像画面对面。
    食物上没什么问题, 但殷流明依然感觉非常煎熬。
    被林湘湘说中，杨离言似乎对他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借着为之前道歉的名义凑上来跟他搭讪。
    “抱歉，之前是我太唐突了。”杨离言手一翻, 一朵蓝玫瑰出现在右手手心，微笑道，“共事一场，也算缘分。”
    杨离言样貌确实不赖, 行动虽然肆意却不显得轻浮，很好地把握着距离感。
    可惜他撩的是殷流明。
    殷流明羞怯怯地低着头，“紧张”地撸着猫, 下意识看向了林湘湘。
    林湘湘不负期望地过来，对着杨离言开嘲讽：“还没到半天就忍不住了？要不要给你套个贞操锁？”
    杨离言优雅地收回蓝玫瑰，对着林湘湘轻轻扬了一下眉毛：“碰到喜欢的人，我的心就是我的贞操锁。”
    林湘湘顿时翻了个白眼，做出了个恶心的动作。
    殷流明夹在中间，只能被迫低头撸猫。
    沈楼的声音再次响起：“我似乎感觉某人在心里骂我。”
    殷流明现在不好说话，内心给沈楼狠狠记了一笔。
    如果不是因为沈楼出的馊主意，他绝不会被卷进林湘湘和杨离言之间的斗争里。
    沈楼完全是看好戏的态度，幸灾乐祸之余不忘提醒：“小心点，你现在是娇弱的沈茵茵，别暴露马脚。”
    殷流明垂下眼眸。
    虽然被夹在中间有些尴尬，但他可没忘记自己的目的。
    林湘湘和杨离言都在主动接近他，虽然他们似乎有一个完整的剧本故事，佐证他们只是梦境衍生出的NPC，但涂梦者本身也可以创造NPC，然后自己扮演其中一个角色，来试探谁是挑战梦境的玩家。
    ……
    晚饭之后大家彼此都不是很熟，各自点头招呼之后就回了自己的套房。
    林湘湘还有些余怒未消：“那个混账，茵茵，你千万离他远一点！”
    殷流明乖巧回答：“好。”
    林湘湘厌恶地道：“卫先生病急乱投医，把这种货色邀请过来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最好他今晚就触犯卫先生的禁忌被踢出去。”
    殷流明小心地问：“卫先生有什么禁忌吗？”
    挑战排位的梦境没有任何提示，哪怕是殷流明也低慢慢试探这个梦境里的规则。
    “画画的嘛，最讨厌别人损坏他的画。”林湘湘随口道，“之前他举办画展的时候，有个小孩子在他的画上涂了一笔，结果他大发雷霆，也不要赔钱，就要那孩子一家人跪在他的画前面一整晚，给他的画道歉。”
    殷流明略微蹙眉。
    “再就是他从来都不肯离开他家这里了。”林湘湘挥手划了一圈，“明明是本市的首富，却是个宅男，从不出门，画展都是在自己家的别墅办的。”
    殷流明点点头。
    难怪卫绍纳提到自己家时用的形容词是“我的画廊”。
    “不过这宅子是挺让人不舒服的。”林湘湘搓了搓胳膊，“那些油画实在是太怪了，多看两眼感觉我都要被吸进去一般。”
    “我也是，都不太敢看……”
    “搞不懂这些艺术。”林湘湘道，“卫绍纳的画其实也算不错了，偏偏他追求特别怪异，从来不正经画什么东西，也不管赚钱，要不是家里有矿，一般人家还真撑不起他这么折腾。”
    八卦完，林湘湘撇撇嘴，“行了，早点睡吧，模特的身材管理和皮肤气质很重要的。”
    殷流明乖乖点点头，刚准备回自己房间，就听到外头传来了一声凄厉的尖叫。
    林湘湘猛然站起来，皱眉道：“听起来好像是杨离言？”
    殷流明本想快速冲出去，顾忌他现在的人设是“羞怯的少女”，强行忍住，低声道：“湘湘姐，要出去看看吗？”
    林湘湘端详了一下自己的指甲，忽然笑起来：“看，傻逼吃瘪的喜事不多见，当然要看。”
    殷流明抱起栗子，跟着林湘湘一起出了门。
    出门之后，殷流明明显感觉走廊里的气氛有点不对。
    他们吃完晚饭回来时，走廊里还亮着通明的灯光，将整栋别墅照得宛如白昼；但现在出来，外面一片漆黑，只有墙壁两侧贴近地面的位置偶尔有些荧光灯的光芒。
    林湘湘嘀咕了一句：“停电了？”
    面对漆黑的走廊，她有些犹豫，但一想到能看到杨离言的惨样，好胜心压过了恐惧感，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拉住了殷流明的手：“走吧，小心点别绊倒。”
    殷流明由着林湘湘拉他走，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墙壁上的油画和镜子。
    油画依然安静地挂在墙上，没有一丝异常。
    殷流明目光转到镜子上。
    没有光的时候，镜子表面一片灰蒙蒙，只折射着墙角一点惨绿的荧光，比什么都没有显得更渗人。
    殷流明皱了皱眉，忽然停了下来。
    他走到一面镜子前面，想了想，学着林湘湘的样子掏出手机，借着手机微弱的光芒看向了镜子里面。
    林湘湘不明所以地过来：“怎么了？”
    殷流明“怯生生”地道：“湘湘姐，你有没有觉得镜子怪怪的？”
    “哪里？”
    “镜子里的画……”殷流明指了指镜子中央，声音略有些打颤，“人怎么没了？”
    镜子倒影出对面的油画。
    油画中原本的那个无脸的肖像已经不见了踪影。
    林湘湘下意识回头看了眼对面墙上的画——油画里的肖像还好好地在呢。
    然而镜子里的却看不到了。
    林湘湘皱了皱眉：“卫先生这画还挺有意思，用的是什么反光材料？”
    殷流明收回手机，黑暗中眸色冷静：“或许吧。”
    “先别看了，白天看不够？走！”
    林湘湘拉着殷流明向前走，转过两道走廊，来到了另一边的套间门口。
    林湘湘看到有个男人趴在墙壁上无力地喘着气，似乎十分痛苦，身上穿的就是杨离言白天那套衣服。
    她大喜过望，上前就要趁黑踢他一脚。
    然而还没冲出去，就被人一把拉住：“湘湘姐，等等，好像有点不对劲。”
    林湘湘怔了一下。
    就这么耽误了一下，那个靠在墙边的男人似乎听到了动静，转过头来。
    林湘湘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冻住了。
    这个男人脸部光洁干净——并非卫生意义上的干净，而是字面意义上的干净。
    没有五官、没有鼻梁，宛如一块平摊的肉皮。
    林湘湘猛然捂住嘴，让自己不要吐出来。
    殷流明眸光微垂。
    ——林湘湘的反应很真实。
    梦魇游戏的玩家什么恶心和惊悚的场面没见过，无脸人还算不上多吓人的东西。
    就算是装，也很难装出林湘湘这种级别的反应。
    那边的无脸男已经看到了这边的林湘湘和殷流明，摇摇晃晃地向他们走了过来。
    林湘湘脚一软，差点摔倒在地。
    殷流明刚想把她扶起来跑，随后便发现林湘湘像跳蚤一样蹦起来，反客为主一把抓住他的手，火速向着他们的套房冲去。
    殷流明没想到林湘湘竟然还能爆发，怔了一下，任由她拉着自己，只有些恋恋不舍地回头看了眼无脸男。
    ——可惜了，这应该是个图鉴……
    ……
    林湘湘拉着殷流明的手，一口气跑过两个拐角，这才喘着气停下来，后知后觉地瘫软倒地，喃喃地道：“那是什么东西，幻觉？”
    殷流明装出一副害怕的样子：“我也不知道。”
    他探了探头，“湘湘姐，这里是哪里啊？”
    林湘湘怔了一下：“这不是我们的套房——”
    她环顾四周，这才发现他们面前不是熟悉的套房，而是下午去过的餐厅入口。
    林湘湘骤然睁大眼睛，声音有些打颤：“我应该是跑对路的啊？怎么会到餐厅来？”
    殷流明不动声色地环顾周围。
    不光是跑错路的问题。
    他们的套房在三楼，餐厅在二楼。
    而刚才他们没有任何上下楼的过程。
    整个别苑的楼道似乎已经打乱了。
    林湘湘紧紧抓住殷流明的手，脸色越来越白，似乎随时都要昏过去。
    殷流明颤声道：“姐，餐厅里似乎有人要出来了。”
    林湘湘瞪眼看过去，发现餐厅里确实有人走了出来。
    穿着合身的佣人装，看起来似乎正是别苑的佣人——然而和之前墙边的“杨离言”一样，佣人脸上也是一片光洁无暇的肉皮。
    同样是无脸人！
    林湘湘竭尽全力捂住嘴，全身都在发抖。
    殷流明躲在她后面，默默计算着时间，等林湘湘昏过去。
    尽管暂时排除了林湘湘的可疑程度，殷流明还是没打算在林湘湘面前暴露自己，不如等林湘湘昏迷了再行动比较安全。
    就在无脸人佣人快要走过来的时候，林湘湘忽然不抖了。
    她猛然昂头，把波浪卷的金发使劲向后捋了一把，露出因为恐惧而苍白的面孔。
    随后她“啪”地打了自己一巴掌！
    林湘湘疼得咧嘴，也因此清醒了过来，一把抓住殷流明的手就向后跑。
    殷流明怔了一下。
    “别怕，姐说会罩着你，就一定会罩着你。”林湘湘捏着殷流明的手捏得生疼，还不忘安慰他，“害怕也别闭眼，摔倒了就真的跑不远了！”
    殷流明唇角轻轻勾了一下。
    他任由林湘湘拽着他跑，时不时打量周围的环境。
    整座别苑已经完全变成了一个迷宫，他们拐了几道弯，全都是一模一样的走廊，两侧都是镜子和油画，此外几次拐过弯都有看到穿着各式衣服的无脸人。
    林湘湘惊弓之鸟，看到人就立刻跑，殷流明特意观察过，发现大多数无脸人身上穿的都是同一套衣服。
    皱巴巴的衬衫和裤子，上面还沾染着不少颜料。
    就是这栋别苑的主人画家卫绍纳的那一身。
    另外还有几个人的扮相和模特群中的几个差不多。
    所有“看”到林湘湘和殷流明的无脸人都挥舞着手臂，向着他们追了过来。
    殷流明正思忖着的时候，忽然感觉林湘湘一个急刹车，让他差点撞到林湘湘后背上。
    “湘湘姐？”
    林湘湘的口吻有点苦涩，还带着一点绝望：“没有路了。”
    前面是一条死路。
    走廊的尽头同样挂着一张无脸的肖像画。
    就在他们的面前，油画突然动了起来。
    那张空白的脸缓缓从画中出来，双手撑着画框，宛如一条蛇钻出了巢穴。
    林湘湘扶着墙，嘴唇不停哆嗦。
    殷流明回头看了一眼——在他们的身后，有无数重叠的脚步声，来自那些被他们吸引的无脸人。
    俨然死局。
    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跑到现在的林湘湘彻底脱力瘫了下去。
    殷流明耳畔响起了沈楼的嗓音：“需要帮忙么？”
    殷流明微微摇头。
    来到这个梦境的第一个夜晚，涂梦者一定正紧紧盯着梦境里的全部角落，寻找他的身份。
    殷流明假装瑟缩在墙角，手指伸进口袋，按在了图鉴上，紧紧盯着走廊尽头的无脸人。
    那个无脸人慢慢靠近，光滑没有一丝凸起和褶皱的脸将恐怖谷效应发挥得淋漓尽致，林湘湘几乎要晕厥过去。
    就在无脸人的手快要伸到林湘湘头上时，殷流明发动了图鉴里的技能。
    来自“白衣轮回医院”的一星图鉴、微不足道的小技能。
    “竹之影”——恐惧。
    无脸人全身动作一僵，随后“噔噔噔”后退了几步，捂着胸口做出了恐惧的动作。
    林湘湘一怔。
    殷流明细声细气地道：“姐，他好像在怕你……”
    说完这话，殷流明耳畔响起沈楼毫不客气的笑声。
    殷流明心里再给沈楼记了一笔。
    殷流明的话给林湘湘再次带来勇气。
    她撑着墙壁站起来，默念了几遍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随后拉着殷流明就跑。
    刚拐过拐角，她就直接撞到了一个人，两个人一起被反震力撞倒在地。
    林湘湘努力抬起头，大喝一声：“妖魔鬼怪快退散！”
    “林湘湘你是不是疯了！”
    对面那人揉了揉头，从地上坐起来，不高兴地骂道，“大半夜的发什么鬼疯？”
    林湘湘怔了一下，这才看清对面的人——竟然是杨离言。
    五官俊朗，眉间不耐，不是无脸人。
    这种时候，过去一贯厌恶的人的脸庞看起来都有些和蔼可亲。
    一束光忽然打了过来。
    林湘湘下意识挡住眼睛。
    那束光随后关掉，黑暗中走出白天的那个佣人，十分歉疚地过来把两个人扶起来：“抱歉，林小姐、杨先生，外面街道施工，把画廊这边的线路挖断，这边紧急停了电。”
    林湘湘站起来，有些茫然地环顾四周。
    杨离言身后是他的室友，一个走健美路线的男模特，有些好奇地看着这边。
    佣人连声道歉。
    刚才那些重叠的脚步声在一瞬间全部消失，无脸人也不见了踪影。
    仿佛一切都是她的幻觉。
    杨离言本来憋着一肚子火想冲林湘湘发，看到林湘湘身后的殷流明，顿时把火压了下去，微笑道：“茵茵，停电了又跟着个疯子乱跑，是不是很害怕？要不还是换个房间吧？”
    提这个林湘湘就不困了，瞪眼怒骂：“滚一边去！”
    杨离言冷笑了一声：“要不是你大半夜的鬼叫，大家以为你出了什么事，谁会停电了跑出来？”
    “我叫？”林湘湘瞪大眼睛，“明明是你在叫！”
    殷流明将两个人的争吵收入眼底，若有所悟。
    看来第一晚的危机并不单独针对他们这组，其他人也听到了类似的尖叫，然后出来查看情况。
    只是看杨离言的样子似乎没有遭遇无脸人……
    殷流明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眼前的几个人。
    忽然，一束蓝玫瑰出现在他的面前。
    杨离言微笑道：“茵茵，不要害怕，大家都在。”
    殷流明垂眸凝视着这朵蓝玫瑰，思忖片刻之后，竟然伸手接了过来。
    林湘湘又骂了杨离言一句：“滚！老色胚！”
    杨离言微笑道：“我还不到三十，难道在林小姐眼里，和你同龄的人已经是老人了？”
    佣人看看这看看那，好言相劝，把两个人分开，打开手电：“我送几位回房吧。”
    杨离言绅士地道：“你送茵茵回去吧，我们两个男士又不怕黑。”
    随后对殷流明露出笑容，“茵茵，明天见。”
    林湘湘露出想吐的表情，拉着殷流明就走。
    回到他们的套间，送走佣人之后林湘湘数落道：“你接他的花干什么？这种人给点阳光就灿烂，一朵几块钱的人工玫瑰也好意思拿出来撩人？油腻！跟你说了怎么不听？”
    殷流明泫然欲泣地道：“湘湘姐，对不起，让你不高兴了。”
    “呀，姐不是那个意思。”林湘湘理了一下头发，呼了口气，“只是不想你碰到烂人。”
    “我刚才接花，其实是想看看他的手。”殷流明细声细气地道，“不是对他有意思。”
    林湘湘一怔：“看手？”
    “白天杨离言送花给我的时候是右手，但是刚才给我的是左手。”殷流明小声道，“我刚才看到他大拇指上戴着一枚戒指……”
    林湘湘脸色“唰”地白了。
    “湘湘姐？”
    “杨离言那个戒指平时都戴在右手上的。”林湘湘握紧了手，下巴抖了抖，“他为了撩妹学了一手小魔术，但他实在蠢得可以，就学会了变玫瑰，而且只能用惯用的右手变。”
    然而刚才的杨离言用的却是左手。
    殷流明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深沉的夜色，眸色更沉。
    果然，杨离言的出现也是今晚这个“测试”的一部分。
    他们碰到的第一个无脸人就穿着杨离言的衣服，从无脸人油画的来看，倒是有可能是杨离言无意间触发了什么机关，导致他整个人都被无脸人取代。
    至于左右互换的问题——油画中的人不是倒影，但每一张油画对面都有一面镜子。
    比起杨离言的遭遇，殷流明其实更在意杨离言出现的原因。
    或许是他在无脸人靠近林湘湘时发动“恐惧”技能让涂梦者怀疑到了林湘湘身上，所以把杨离言搬出来试探林湘湘？
    这样看的话，是否说明林湘湘和杨离言两人都不是涂梦者……
    也说明涂梦者其实可以看到变成迷宫中的画廊中发生的一切。
    被恐惧折腾了一晚上，林湘湘已经困得要死，打了个哈欠：“不管了，我先去睡了，明天再说吧。”
    殷流明看着林湘湘回去了卧室，刚打算也回去自己房间和沈楼好好梳理一下今晚得到的信息，忽然听到外面“嘭嘭嘭”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林湘湘焦急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茵茵！茵茵！快出来！别被骗了！里面那个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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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镜中画外别苑（三）

    两个林湘湘？
    殷流明眸光微沉。
    外面的声音依旧在拍门, 把去了卧室的里面这个林湘湘也吵了出来。
    她已经换上了宽松的睡袍，揉着眼睛不满地走出来：“谁啊？”
    “茵茵？茵茵！快跑！”
    听清外面的声音，林湘湘脸色骤然苍白, 脱口骂了一句：“外面有鬼！”
    她下意识后退一步，惊骇地看着殷流明, “茵茵, 千万不能开门！否则我们都要死了！”
    “茵茵！快跑啊！”
    “茵茵！别开门！”
    两个林湘湘的声音交杂在一起, 吵得殷流明头昏脑涨。
    殷流明深吸了一口气，径直走到门口, 一把拉开了门。
    门内的林湘湘惊叫：“茵茵！”
    门外的林湘湘骤然一怔, 看到殷流明顿时一喜, 伸手过来拉他：“我们快点逃出去……”
    她话音未落, 殷流明已经反手扣住她的手腕，把她拉了进来，随后“嘭”地一下关上了门。
    两个林湘湘大眼对小眼。
    殷流明靠在门上：“现在我们可以确定一下谁是真的湘湘姐了。”
    两个林湘湘：“……”
    她们同时后退，两张一模一样的明艳面容上流露出一模一样的惊恐和愤怒。
    殷流明把地上的栗子抱起来, 坐在两个林湘湘中间的沙发上：“那，谁先证明？”
    “茵茵, 你疯了！”其中一个林湘湘不可置信地道，“就算我证明了我是真的林湘湘, 你准备怎么对付她？”
    殷流明举起栗子的猫爪：“猫不是可以通灵吗？我家的栗子很厉害的。”
    另一个林湘湘咬了咬牙：“都到这个份上了……那也没办法！我先来！”
    随后她讲了一遍和杨离言之间的恩怨，比之前随口说的还要详细许多；
    前一个林湘湘不甘示弱，把她和故事中那位被杨离言甩掉的闺蜜从小到大的姐妹情讲了一遍；
    后一个林湘湘再次……
    一直讲到了凌晨，完全在殷流明面前把林湘湘这个人的生涯彻彻底底讲述了一遍, 连小学暴打偷摸进女厕所的男同学时踢了几脚都没漏下。
    殷流明打着哈欠，面无表情地靠在沙发上。
    这两个林湘湘显然已经忘了她们最开始是为了争谁真谁假，完全铆足了劲杠上了。
    殷流明已经进入了夜晚模式, 听她们辩论到现在耗尽了全部耐心，开口打断了她们：“我倒是有个主意。”
    两个林湘湘异口同声：
    “你说！”
    “你说！”
    殷流明从茶几下面翻出两根似乎是用来绑窗帘的绳子：“我们暂时先睡觉，等明天天亮了再分辨。”
    两个林湘湘一起茫然：“万一睡着了她做坏事怎么办？”
    殷流明晃了晃绳子：“所以才需要这个。”
    ……
    殷流明回到自己卧室，看了眼卧室里的油画和镜子。
    外面走廊里的油画和镜子发生了异变……这里的呢？
    他走到镜子前，从镜子里看向那副油画。
    油画里的无脸人一如白天，似乎只是一副单纯的画。
    沈楼飘出来，把手伸进油画，过了一会皱眉抽回手：“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殷流明淡淡地道：“那最好。”
    说完手指按在图鉴上，撤掉了深海幻蠕者的易容技能，径直去了浴室。
    沈楼摸着下巴，飘到刚才殷流明站着的位置，向镜子里看了过去。
    镜子里清晰地映出了他的形象。
    沈楼饶有兴致地笑了一声。
    能显示出他的身影，这个镜子倒是不简单。
    ……
    第二天天亮，殷流明重新变成羞怯的少女沈茵茵，从卧室里出来，向客厅里的林湘湘打招呼：“湘湘姐，早上好。”
    林湘湘有气无力地瘫在沙发上：“一点都不好，快帮我解开！”
    殷流明扫了看，发现另一边绑着的绳子已经松散，那个林湘湘不见了踪影。
    “那个冒牌货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林湘湘想起来还有点后怕，一松开绳子就教训殷流明，“我昨晚让你快点跑出来你怎么就是不听！”
    殷流明怯生生地道：“我想着那个鬼既然用这种方式诈我们，说明它应该挺弱的呀。”
    林湘湘顿了一下，想了想竟然感觉有点道理。
    假的林湘湘消失的时候也没对她做什么。
    林湘湘重新多了些勇气，叹口气：“行吧，没想到茵茵你还想得挺细。”
    殷流明帮林湘湘解开绳子，顺便把趴在沙发上的栗子抱起来。
    栗子懒洋洋地摇摇头，表示林湘湘没有说谎。
    殷流明微微皱眉。
    他和林湘湘稍微对了一下昨晚的细节。
    按照林湘湘的说法，她看到穿着杨离言衣服的无脸男时，再回头已经看不到殷流明的身影了。当她试着转过两个走廊，刚好看到另一个林湘湘带着殷流明回了房，情急之下，上前拍门试图把殷流明喊出来。
    所以这个是拍门的林湘湘？
    殷流明诚恳地道：“谢谢你，湘湘姐。”
    “没事。”林湘湘揉了揉胳膊，“这个别苑真的闹鬼……我有点想走了。”
    她回去自己房间重新换了衣服，再出来时看到佣人正在门口恭敬地道：“先生请各位用餐。”
    林湘湘和殷流明对视一眼，一起走了出去。
    卫氏别苑的早餐在花园里，面对养了花鸟、生机勃勃的自然景园舒心地吃着精致的早点，确实十分享受。
    卫绍纳很贴心，还有专门给栗子准备的猫粮。
    栗子嗅了嗅，满意地大口大口往肚子里塞。
    殷流明一边吃着早餐，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隔壁桌的杨离言。
    杨离言看起来十分正常，坦然地和他的室友聊着天。
    殷流明目光落在他举着叉子的左手上。
    林湘湘有些不满：“茵茵，我跟你说话呢，你看那个人渣干什么？”
    殷流明小声道：“湘湘姐，昨晚另一个林湘湘说杨离言惯用右手？”
    “这倒是没错。”林湘湘恐惧散去之后，还有些意犹未尽，“她上哪挖来的我那些记忆？好多事我自己都忘了，要是能跟她一起回忆一下就好了。”
    殷流明指了一下那边的杨离言：“杨离言现在常用的好像是左手。”
    今天早上殷流明也把昨晚他的遭遇告诉了林湘湘，林湘湘顿时想到了殷流明提到的那个左右互换的杨离言，脸色顿时一白：“你的意思是，这个杨离言是……”
    殷流明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林湘湘看了杨离言一眼，眉头越皱越紧，喃喃道：“难怪我今天看他觉得格外不顺眼……仔细想想，原来是左右反转了。”
    杨离言似乎听到了什么，转过头面对他们，挑了挑眉：“难怪刚才就觉得倒胃口，原来是林小姐一直在偷偷看我。”
    林湘湘骂了一句“恶心”，迅速收回了目光，厌恶地道：“假的人渣比真人渣更讨厌。”
    殷流明小心翼翼地道：“我有点担心呀。”
    “担心什么？”
    “昨晚被替换的……真的只有杨离言吗？”
    林湘湘脸色又白了一下。
    她旋即冷静下来，忽然笑了一声：“不重要了，我们今天就离开。”
    殷流明乖巧地跟在她身后。
    既然是玩家排位争夺战，肯定不可能这么简单就让人离开。
    果然，卫绍纳礼貌又坚决地拒绝了林湘湘离开的要求：“林小姐，你的经纪人已经收了预付款，倘若违约，得十倍赔付。”
    林湘湘脸色比听说有鬼还要苍白。
    卫绍纳出的钱的十倍，把她卖了也不止。
    殷流明在林湘湘和卫绍纳交涉的时候，不动神色地打量着卫绍纳的画室。
    到处堆满了画了一半的肖像，墙上挂着中外许多名家的著作，地上则到处散满了颜料。
    所有的肖像画和外面墙壁上挂的一模一样，都是无脸的人。
    而和外面最大的不同……就是这间画室没有任何一面镜子。
    林湘湘努力让自己不去看那些无脸肖像画，交涉了几次，依然没有成功。
    卫绍纳最后也有些不高兴了：“林小姐，希望你有些职业操守……若非我昨晚完成了一副画心情不错，现在就通知律师准备起诉你违约了。”
    林湘湘咬牙闭嘴。
    殷流明怯生生地问：“卫先生画好了？能让我们欣赏一下吗？”
    提到他的画，卫绍纳表情顿时舒缓了许多：“用杨先生做模特补上了一张肖像，已经挂到去餐厅的楼梯走廊里了，你们可以去看看。”
    杨离言？
    殷流明若有所思。
    杨离言被无脸人替换，是否和这座画廊兼别苑的主人卫绍纳有关？
    殷流明重新打量了一下这个形容憔悴的年轻画家。
    刚进梦境时殷流明猜测过涂梦者的可能身份，卫绍纳作为重要人选自然也不例外。
    不过卫绍纳目标实在太明显，殷流明将心比心，如果他是涂梦者，大约更喜欢隐藏在普通的角色中观察其他人。
    殷流明思忖了一下，再次问道：“卫先生什么时候找杨先生做模特的呀？我们怎么都没听说？”
    宛如嫉妒杨离言得到卫绍纳青睐一般。
    卫绍纳“呵呵”笑了起来：“我挑选模特都是随机的……而且这些肖像画都是练手，算不得什么，沈小姐不要担心，会有机会的。”
    林湘湘扯了一把殷流明，用口型无声地问：“你疯了？”
    怎么还有上赶着送死的？
    她赶紧把殷流明拉出了卫绍纳的画室。
    殷流明貌似委屈地道：“对不起，湘湘姐。”
    林湘湘看着殷流明害怕的模样，就有些训斥不下去——她自己也怕得要死：“哎，也没办法，还是小心点吧。”
    从卫绍纳的画室出来，刚好就是通往二楼的楼梯。
    殷流明思忖了一下，小声道：“姐，要不我们上去看看杨离言的画。”
    林湘湘吓了一跳：“为什么？”
    “说不定有办法把他救出来呢。”
    林湘湘老大不情愿，但想到那些能替换身份的无脸人，求生欲压过了对杨离言的厌恶，同意了。
    ……
    被完成的肖像图就挂在旋转楼梯的中央，原本没有脸的部分已经画上了杨离言的面孔。
    油画中的杨离言表情桀骜不驯，和他本人如出一辙。
    不考虑这副油画背后隐藏的含义，单说画技确实极为惊人，活脱脱就是一个杨离言站在油画内。
    当然，或许本来就是这样。
    林湘湘皱着眉，小心翼翼地敲打着画框；殷流明则走到了杨离言那副油画正对的镜子前面。
    从镜子里看过去，杨离言的油画表情已经换了一个。
    宛如被关在玻璃罩子中的人，扶着玻璃惊恐地大喊，尽管听不到声音，却能感受到那股恐惧。
    林湘湘回过头：“茵茵，你在看什么呢？”
    殷流明微微一怔。
    镜子中的林湘湘回过头，露出的不是那张明艳的面容，而是光滑宛如肉皮的干净的脸！
    无脸人。
    镜中的无脸人慢慢向他走来，背后林湘湘的声音也愈来愈近：“镜子里有什么东西？”
    殷流明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没什么，只是想看看我的妆是不是花了。”
    回过头，林湘湘的表情十分正常，还带着一点无奈：“你真是……”
    她皱起眉，“没看出怎么把杨离言从油画里放出来，要烧掉试试看么？”
    殷流明有些哭笑不得，想了想道：“湘湘姐，杨离言的室友你认识吗？”
    “认识，不算太熟，袁杰，合作过两次。”
    “如果他被替换了，姐姐能分辨出来吗？”
    林湘湘迟疑了一下：“我注意过，他好像是正常的。”
    “那我们去问问袁杰他们昨天碰到了什么事吧。”
    ……
    袁杰的性子看起来比较低调沉默，对林湘湘只是点头招呼，听到林湘湘的问题，回忆了一下，有些困惑地道：“小杨昨晚不知道怎么回事，说感觉有人在卧室里偷窥。”
    林湘湘听得寒毛直竖：“偷窥？”
    “找了几遍也没找到监控器。”袁杰道，“我猜是他被镜子里的画搞得有点错觉吧，在卧室里挂镜子是挺奇怪的。”
    殷流明微微蹙眉，忽然注意到袁杰的表述，低声问：“杨先生的卧室里油画是什么样子，也是无脸人吗？”
    袁杰摇摇头：“不是，是小杨的画像。”
    殷流明和林湘湘对视了一眼。
    袁杰又道：“你们已经是第三组来找我问这事的了。”
    林湘湘有些吃惊，殷流明倒是不怎么意外。
    看来发现杨离言异常的人不止他们。
    沈楼之前说过，梦魇游戏在排位玩家挑战中生成的角色都是以正常玩家为蓝本创造的，会比一般人更具有观察力和探索欲，免得挑战排位的玩家束手束脚。
    殷流明自我估计他用林湘湘做挡箭牌，应该不至于这么早就被涂梦者发现。
    想到沈楼，殷流明忽然怔了一下。
    怎么今天沈楼都没有再说过话？
    以往都会闲着没事跳出来秀一下存在感，尤其针对他女装扮较弱的吐槽。
    殷流明皱了皱眉，找了个理由和林湘湘分开，来到角落，手指按在图鉴上，低声问：“沈先生？”
    隔了好一会，沈楼懒洋洋的声音才响起：“有事？”
    殷流明停顿了一下，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刚才他喊的太流畅，甚至都没想到为什么要喊。
    过去的沈楼和他永远有一层默契，并不会直接问他“有事”，而是配合地跟他耍耍贫嘴。
    殷流明抿了抿唇，最后道：“有办法将杨离言救出来吗？”
    沈楼“唔”了一声：“确定他被封到画里了？”
    “嗯。”
    “昨晚你们出事的时候，不同空间的联系比较薄弱，那时候方便处理一点。”
    殷流明手指轻轻抚摸着一旁的乔木，微微蹙眉，随后舒展开：“明白了。”
    ……
    到了和昨晚差不多的时间，外面再次响起了一声尖叫。
    叫声有些陌生，不知道是哪个模特。
    殷流明抱起栗子，放在林湘湘怀里：“湘湘姐，你帮我照顾一下栗子。”
    林湘湘有些茫然：“你干什么去？”
    “栗子晚上要吃零食，我带的零食吃光了。”殷流明晃了晃包裹，“我记得厨房在哪，很快就回来。”
    林湘湘瞪大眼睛，还没来得及劝他，殷流明已经转身跑出去了。
    林湘湘只能抱着栗子到门口喊了两声，随后咕哝了几句，叹口气，老老实实回到沙发上坐了下来。
    ……
    外面还是一片黑暗。
    殷流明不着急，一路看遍了所有的油画和镜子。
    灯光熄灭之后，仿佛进入了异世界，镜子和油画变得不一样了。
    镜子里油画中无脸人全部消失，周围隐约有脚步回响，似乎随时都可能有怪物出现。
    殷流明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拐了几道弯，都没有碰到任何一个无脸人，好像无脸人特意避开了他一般，让他略微有些失望。
    他还想趁机收个无脸人做图鉴的。
    既然没有无脸人出现，殷流明只能去了袁杰和杨离言的房间，敲响了他们的门。
    杨离言穿着睡衣打开门，看到殷流明，有些意外地挑眉：“茵茵，你怎么来了？”
    殷流明紧张地扯了一下袖口，黯然低头：“我和湘湘姐吵架了。”
    杨离言故意惊讶道：“为什么？”
    “湘湘姐说为我好，不许我做这做那的。”殷流明小声不服气地道，“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杨离言露出笑容：“林小姐就是喜欢管别人的事情……其实她没有坏心思。”
    殷流明“嗯”了一声，忽然惊醒一般抬头：“啊，对了，我想给栗子找点零食，但是天太黑有点害怕，湘湘姐不陪我出来，杨先生……”
    杨离言毫不犹豫地回答：“我陪你去。”
    他让殷流明先进来，自己去了卧室换衣服。
    殷流明进屋，在袁杰惊诧的眼神中，直接跟随杨离言去了卧室。
    杨离言有些惊讶，随后笑着挑眉：“怎么，茵茵这么……”
    话音未落，殷流明已经上前手掌作刀，劈在了杨离言的脖颈上。
    杨离言无声无息地倒在床上。
    殷流明手指按在图鉴上：“沈先生，该出来了。”
    沈楼晃晃悠悠地飘出来，飞到了杨离言床头的油画前面。
    这张油画上画的确实是杨离言本人，但相当粗制滥造，和卫绍纳的画技天差地别。
    沈楼没有多废话，直接把手伸进了油画中，摸索了一会才皱着眉往外扯：“这家伙还真重。”
    随着沈楼的后退，另一个杨离言被硬生生从油画里扯了出来，最后“啪嗒”一下摔在床上，直接砸在了原来的杨离言身上。
    沈楼拍拍手：“搞定。”
    油画里出来的杨离言捏了捏自己的脸，如梦似幻：“我出来了？我出来了！”
    他从床上跳下来，狠狠地踢了晕倒的“杨离言”两脚，恶狠狠地道，“妈的，让你能！让你能！”
    等杨离言发泄完了，殷流明才问：“你是怎么进去的？”
    “哪怎么进，我就照了照镜子，然后就发现镜子里的我做出了不一样的表情。”
    杨离言想起来还心有余悸，咬着牙道，“然后镜子里的混蛋伸出手，直接把我抓了进去！我脑子晕了一下，再清醒过来已经被关在油画里了。”
    殷流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杨离言又踢了“杨离言”几脚，这才稍稍平静下来，看了看殷流明，整理了一下衣领，诚恳地道：“茵茵，多谢你救我。”
    殷流明淡淡地道：“先别急着谢，我一会还要把你关回镜子里。”
    杨离言呆了一下：“为什么？”
    殷流明道：“把来自镜子里的鬼封回去不是正常的事情？”
    杨离言略有些不满：“你开什么玩笑，这才是那个鬼！”
    他又踢了“杨离言”一脚。
    “他确实不是真的杨离言。”殷流明望着对面的男人，目光沉稳，“你更不是。”
    “为什么？”杨离言指了指床上的人，“你看清楚，他和我左右完全是反过来的。”
    殷流明鼓了鼓掌，随后冷冷地道：“因为镜子。”
    他指了指和油画面对面的镜子，“油画中出来的人是和原来反过来的，但镜子中再次倒影过一次之后，会反回正面。”
    杨离言吃惊地看着殷流明。
    “这个杨离言应该只是个幌子，让人误以为‘鬼’一定是左右互换的。”殷流明道，“实际上也有互换两次之后恢复正常的鬼。”
    “可为什么怀疑我？”
    殷流明看了沈楼一眼，忽然笑了起来：“因为真正的杨离言被封在了走廊的画中。你的运气实在不好，刚好和卫绍纳选中了同一个目标。”
    杨离言阴沉着脸色，盯着殷流明看了好一会，忽然笑着鼓了鼓掌：“不愧是茵茵，长得漂亮人也聪明。”
    不等殷流明说完，杨离言就继续道，“但你有没有考虑过另一个可能——其实我是真的，你和这个世界才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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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镜中画外别苑（四）

    殷流明不动声色地看着他。
    杨离言冷笑道：“在你们这边或许我是假的, 但在我看来，你们全都是假的。”
    殷流明终于开口：“所以？”
    杨离言看了眼昏迷在床上的“杨离言”：“所以，世界上不需要两个杨离言。”
    殷流明感受到杨离言口中隐藏的血腥味, 微微蹙眉。
    杨离言见状道：“你不信？”
    他走到镜子前面，轻轻敲了敲镜子：“实际上, 我和你们这边的世界没什么关系, 这个冒牌货是从我那边的油画里复制出来的, 我本来想杀掉他，结果被他跑到了这边, 追过来的时候被他坑了一把而已。”
    杨离言提起左撇子杨离言。
    左撇子杨离言动了动脖子, 似乎马上要醒过来一样。
    杨离言毫不犹豫地一拳向他打了过去。
    拳头还未挥出, 手腕已经被人牢牢抓住。
    杨离言诧异地看着身旁那个看起来柔弱娇小的女孩子, 似乎没料到“沈茵茵”有这么大的力气。
    殷流明两下掐着他的手腕，把两个杨离言分开，淡淡地道：“你说的不错，确实有个冒牌货从油画里复制出来, 然后试图替换掉本来的杨离言……只是那个人是你吧？”
    杨离言揉着手腕，面色有些阴沉：“茵茵, 我们这样的关系，你不相信我？”
    殷流明道：“不信。”
    杨离言：“……”
    他盯着殷流明看了好一会, 忽然转身，向着挂在墙上的镜子冲去。
    殷流明直接伸手抓向了他。
    然而抓住杨离言的手腕之后，他的手腕骤然变得滑腻如蛇，竟然直接从殷流明手里脱了出去。
    杨离言扑到镜子前面, 带着略有讽刺的笑容回头看了殷流明一眼。
    他的五官忽然变得模糊了起来，像老照片被浸泡在水中一般，眼窝、鼻梁、嘴唇都在渐渐变淡, 最后彻底融成了一张光洁无暇的脸皮。
    无脸人！
    殷流明一伸手，一柄长矛直接向着无脸人刺了过去！
    无脸人毫不犹豫地转身，直接钻进了镜子中。
    “啪！”
    长矛刺中了镜子，将镜子打得粉碎，牢牢地扎在了墙壁上。
    殷流明慢慢走到墙边，伸手将长矛收回了图鉴，蹲下来拈起一片破碎的镜片。
    沈楼飘下来，伸手感应了片刻，摇摇头：“还是没有超自然力量。”
    殷流明站起身，来到床上昏迷的左撇子杨离言身边，歪头看了他一会，冷不防出手，锋锐的玻璃碎片直接扎向了他的喉咙！
    被另一个杨离言踢了几脚都没醒的左撇子杨离言顿时打了个滚，转到了另一边。
    殷流明镇定自若地把镜片丢到一边：“醒了？”
    左撇子杨离言看看貌似较弱的殷流明，再看看上面飘着的沈楼，吞了口口水，勉强笑道：“茵茵，咱们认识一场，何必这样呢？”
    殷流明淡淡地道：“你认识的又不是我。”
    左撇子杨离言微微一窒，咳嗽了两声，两只手识相地举了起来：“那你想怎么样？”
    殷流明坐在床上，思忖了一下，问：“你来自镜子里的世界？”
    杨离言有些诧异：“不是你们这边才是镜子里的世界吗？”
    殷流明轻轻扬眉。
    杨离言改口：“对，我来自镜子里的世界。”
    “怎么过来的？”
    杨离言一点点挪到床边坐下，老老实实地道：“我也不知道，就昨天晚上突然感觉卧室里的镜子有点不对劲，走到镜子前看了一眼，发现镜子里映照不出我自己的影子了。我吓了一跳，下意识去摸镜子，一眨眼就来到这边了。”
    “具体是几点？”
    杨离言回忆了一下：“八点左右？反正是停电了。”
    殷流明微微蹙眉：“在那之前发生过什么事吗？”
    “好像也没什么事。”杨离言回忆了一下，“哦，听其他模特说，楼道里似乎挂了一幅新的肖像，不过我没去看。”
    “你没有去给卫先生做画模？”
    杨离言摇头：“没，卫先生昨天一天都不在。”
    殷流明手撑在下巴上，沉思了起来。
    杨离言趁机又向殷流明挪了挪屁股。
    两个人的距离近得只剩不到一米。
    就在这时，一只浅蓝的手提着杨离言的后颈，将他整个人拎了起来。
    沈楼微笑道：“说话就说话，不要靠这么近。”
    杨离言一僵，干巴巴地道：“抱、抱歉，习惯了。”
    殷流明这才注意到一个细节：“你见过他？”
    这个左撇子杨离言对沈楼的出现没有任何惊讶的表现。
    “啊，不是一直跟着你的么。”杨离言被沈楼教训过，规规矩矩站在墙边，小心地看了眼半空中的沈楼，“据说是你家里人的背后灵？茵茵，是你哥哥吧？”
    两个人都姓沈。
    殷流明来了点兴趣：“你们那边也有我？”
    “当然。”
    殷流明抱起胳膊，沉思片刻：“你到我们这边之后为什么没有立即回去？”
    杨离言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我这不是艺高人胆大，想看看镜子里——呃，镜子外的世界有什么嘛。”
    也说不定是打算泡两次女孩。
    殷流明想起林湘湘对杨离言的评价，顿时有些无语。
    杨离言误解了殷流明的意思，连忙道：“茵茵，你别生气，我这就回去，绝对不来打扰你们。”
    他看向了原本挂着镜子的位置。
    那里只剩下一个深深的大洞，还有一地的碎镜片。
    殷流明镇定自若地道：“只有那一面镜子可以回去？”
    杨离言干笑道：“这我就不知道了。”
    殷流明思忖了一下，对沈楼招招手。
    沈楼化作蓝光飞回殷流明腰间的图鉴内。
    殷流明走到门口，杨离言有些茫然。
    殷流明回头道：“走，试试别的镜子。”
    ……
    两个人一起进了隔壁袁杰的卧室。
    袁杰正躺在按摩沙发上听着音乐，猛然闯进来两个人，惊得耳机都掉了：“怎么了？”
    杨离言咳嗽一声：“老袁，我房间的浴室出了点问题，茵茵想借用一下你的浴室。”
    袁杰有些古怪地看着杨离言，在两个人之间目光来回打量，不知道他们玩什么，抓了抓头。
    他性子一贯沉闷，还没等他想出什么反驳的话，就被杨离言推出去了。
    袁杰站在门口，有些无语地道：“那你把我手机先拿出来啊！”
    ……
    杨离言把袁杰的手机丢出去，再回来时看到殷流明正站在镜子前面，伸手试图触摸镜子。
    杨离言吓了一跳：“茵茵，你小心点，万一到我们那边去了怎么办？”
    他顿了顿，露出笑容，“当然，也不用担心，到我们那边去也有我呢。”
    殷流明收回手，无视他那些倒胃口的话语：“过来试试。”
    杨离言老老实实过来，把手放在镜子上，转头诚恳地道：“放心，茵茵，就算我回去了另一边，也不会忘记你。”
    殷流明抱着胳膊看着他。
    镜子毫无反应。
    沈楼飘在殷流明身后，露出幸灾乐祸的笑容。
    杨离言有些尴尬地收回手：“我真的是从镜子里过来的。”
    殷流明皱眉。
    他倒是不怀疑杨离言说谎。
    但难道只有杨离言的镜子可以串通两个世界？
    如果说杨离言房间的镜子有什么特殊，那就是这边世界的杨离言被封印在了画里。
    殷流明手指轻轻点着胳膊，忽然站起身。
    杨离言愣了愣。
    殷流明无视他，径直离开了房间。
    杨离言从袁杰房间里出来，有些茫然。
    袁杰看看这看看那，手里还捏着耳机，有些诧异——沈茵茵这么快就洗好澡换好衣服了？
    ……
    殷流明站在走廊里，周围一片灯火通明，也没有任何诡异的脚步声。
    从镜子里看过去，油画也全都是正常的。
    沈楼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在想什么？”
    殷流明手指轻轻敲了敲油画，低声道：“在想问题到底出在位置上、还是时间上。”
    “时间？”
    “杨离言穿到这边来的时间发生在停电期间。”殷流明抬眸，“和这边无脸人出动的时间基本一致。”
    但现在停电已经结束了。
    沈楼没有说话。
    殷流明也不是想沈楼提供建议，只是慢慢梳理自己的思绪：“杨离言虽然改了口，但显然他依然觉得我们这边才是镜中的世界——我刚才打晕他的时候试过，他不是图鉴。”
    意味着这个左撇子杨离言只是NPC，和原来的杨离言基本一样。
    “这个梦境的地图看来不止一张。”殷流明恰好走到楼梯口，扶着装潢精致的栏杆望向了挂在大厅中间墙壁巨大的无脸人油画，“我们这边的杨离言被封印，另一边的杨离言房间里的通道因此被打开。”
    沈楼道：“如果想再次打开通道，还需要一个NPC被封印。”
    但是今天卫绍纳没有为任何模特作画。
    殷流明隐隐感觉有哪里他没有想到，但一时又想不明白，最后只能暂且放下：“明天再看吧。”
    ……
    回去之后又被林湘湘抓住一顿好说，殷流明保证他绝对不会被杨离言骗，这才被放过去睡觉。
    第二天殷流明抱着栗子，惯例去花园吃早餐。
    杨离言正和另一个优雅的夫人闲谈，看到殷流明顿时有点怂，略尴尬地转过头去。
    那夫人笑道：“又欠了小姑娘的情？”
    杨离言端起笑容：“唐姐说笑了。”
    那夫人轻笑了一声，手指在杨离言手背轻柔地划过，嫣红的薄唇轻启：“听说每一个和杨先生在一起的女孩，都对杨先生念念不忘。”
    杨离言眼神放在殷流明那边，担心殷流明把他的身份透露出去，嘴里随口敷衍道：“嗯嗯。”
    “杨先生今晚有没有空？”
    “啊，有啊……”
    那美艳夫人脸上的笑容挂不住了，随口应付了几句，略有些嫉妒地看了眼殷流明，不满地“哼”了一声，甩开杨离言走了。
    殷流明对这一切毫无所知。
    他正喂着猫，目光落在隔壁桌上。
    林湘湘放下刀叉，擦了擦嘴：“茵茵，你看什么呢？”
    殷流明细声细气道：“今天是不是少了一个人呀？”
    林湘湘环顾了一圈，有些疑惑：“好像真的……许秋蓉不见了。”
    “湘湘姐认识？”
    “合作过几次。”林湘湘道，“许秋蓉算是富二代，当模特单纯是兴趣，这次来参加卫先生的邀请大概也是来玩的。”
    殷流明想了想，小声问：“会不会是被无脸人抓走了啊？”
    林湘湘端着牛奶的手一抖，略微瞪了殷流明一眼：“别吓唬人啊！”
    话虽这么说，林湘湘还是有些慌。
    她放下牛奶杯，起身去了隔壁桌，端起营业笑容，笑吟吟地道：“唐姐，许小姐怎么没出来吃早饭，身体不舒服？”
    唐姐摩挲着涂得明艳的指甲，没有直接回答，过了好一会才像突然察觉：“呀，这不是小林么？还有后面这个……”
    她挑剔地看了眼抱着猫的殷流明，语调略带厌恶，“我可最讨厌猫了，猫会抓坏我的裙子。”
    别说殷流明，就连林湘湘都察觉到了唐姐对殷流明的恶意，柳眉一皱：“唐姐……”
    殷流明知道林湘湘的性子，连忙扯了扯林湘湘的袖子。
    林湘湘把气憋了回去。
    唐姐这才“哼”了一声：“小许今早就没见了人，不知道跑哪里去。”
    林湘湘道：“人丢了怎么不说一声？”
    “怎么就是丢了，再说一个大活人还要我来管么？”唐姐冷笑了一声，“说不定是偷偷去给卫先生做模特去了，要不然怎么楼梯里都挂上她的油画了？”
    殷流明和林湘湘都是一怔。
    楼梯里挂上了许秋蓉的油画？
    但昨天一天卫绍纳都没有叫任何人去画室做模特，他自己也说了今天不打算找人来画！
    殷流明去了旋转楼梯，果然看到之前一张无脸的肖像油画已经换上了许秋蓉的模样。
    林湘湘有些恐惧地拉了一下袖子：“许秋蓉真的偷偷去给卫绍纳做模特了？”
    殷流明摇摇头。
    现实世界或许有很多种可能，但这是他和涂梦者互相博弈的排位竞争梦境，卫绍纳说今天没找模特，应该就是没找。
    何况他们昨天去找卫绍纳的时候，看到过许秋蓉和其他模特在画廊里闲逛，不像偷偷去做了模特的样子。
    林湘湘有些焦躁：“我还以为只要不去给卫绍纳做模特就不会有事，结果还不是——！”
    殷流明凑近许秋蓉的油画，端详了好一会，微微蹙眉。
    为了记忆每个人的特点，来到画廊别苑的第一天，他抱着栗子把所有人都认了一遍。
    许秋蓉的唇角有一颗美人痣。
    但殷流明记得是在唇角右下方。
    油画上是左下角。
    一般而言，油画不是镜像，对着模特画出来的肖像不会出现镜像反转的情况。
    殷流明逐渐眯起了眼睛。
    他隐约记得，昨天晚上听到的尖叫，似乎就是个女声。
    昨天这个世界的许秋蓉确实没有去做模特。
    但另一个世界的许秋蓉未必。
    假如把杨离言身上发生的事情在镜子那边的世界镜像反转一下……
    另一边的许秋蓉接受了卫绍纳的邀请，作为画模帮助卫绍纳完成了一副肖像画，之后被封印到了油画中；
    那边的许秋蓉被封印之后，到了晚上八点，这边许秋蓉房间里的镜子通道被打开，许秋蓉如同杨离言一样，无意间触碰了镜子，被吸入了另一边的世界。
    殷流明抬头看了眼油画里的许秋蓉，刚刚捋通顺的思路又重新泛起疑点。
    ——所以油画果然是两个世界共通的？
    ……
    当天晚上快到八点的时候，殷流明站到了许秋蓉的套房门口。
    杨离言打扮得花枝招展，宛如一只骚包的孔雀，正了正领口的领结，还不忘对殷流明诚恳地道：“茵茵，既然你让我逢场作戏，那我也只能勉为其难地上了，你千万别误会。”
    “少啰嗦。”
    殷流明对他没有任何好感，“八点快到了。”
    杨离言闭上嘴，敲开了门。
    殷流明站到了拐角处，避免唐姐看到他，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过了四五分钟，杨离言重新打开门，小声道：“茵茵，过来吧。”
    殷流明进门，看到唐姐已经昏睡在了沙发上。
    他们一起进了许秋蓉的房间。
    杨离言擦了擦额头的汗：“那……我就回去了？茵茵，我会想你……”
    “先试试能不能用。”殷流明打断了他的告白。
    杨离言卡了一下，摸了摸许秋蓉房间的镜子。
    镜子没有任何反应。
    殷流明看了眼时间：“再等等。”
    等到了八点，外面再次传来一声不知道谁发出的尖叫。
    殷流明淡定无视，看向了镜子。
    镜子似乎变得有些明亮。
    杨离言靠近一步，镜面便像被投入石子的水波一样荡漾起来。
    他有些不舍地看着殷流明，双眸深情，“茵茵，就算去了那边，我依然会记得……呃！”
    他的话还未说完，沈楼已经出现，面带微笑捏住了他的脖子：“动作慢腾腾的。”
    杨离言瞬间闭嘴，艰难挣开沈楼的钳固，咳嗽一声：“那我走了……茵茵，要是你有兴趣，也可以到我这边来。”
    殷流明露出一丝微笑：“好啊。”
    “当然你不来我也……”
    杨离言卡了一下，呆愣了一瞬。
    殷流明走到了镜子面前，镜子中妆容精致的“沈茵茵”也在看着他。
    不知是心里错觉还是怎样，殷流明微妙地感觉镜中的“沈茵茵”表情起了一些变化。
    至于杨离言，和他说的一样——镜子里没有他的倒影。
    杨离言伸出手，触摸到镜子时，镜子发出了微微的光芒，荡漾起宛如水波一样的漩涡。
    杨离言还有些茫然：“茵茵，你真的要过来？”
    殷流明直接一脚把他踢进了镜子，用行动证明了自己的决定。
    杨离言惊呼着被吸进了镜子中。
    殷流明望着依然在发光的镜子，慢慢上前一步。
    沈楼皱眉：“你要过去？小心有诈。”
    殷流明淡淡地道：“我对所谓的世界真相还挺好奇。”
    说完毫不犹豫地将手探进了镜子中。
    沈楼无奈地叹口气，在殷流明被吸进镜子之前，飞回了他的腰间。
    ……
    光芒散去，殷流明睁开眼睛，发现依然站在杨离言的卧室里。
    只是这间卧室的一切装潢布景都和过来之前对称相反，宛如来到了镜中的世界。
    杨离言正呆坐在床上：“茵茵胆子果然很大。”
    殷流明环顾了周围一圈，微微皱眉：“这里和许秋蓉卧室似乎不太一样。”
    “是不一样。”杨离言道，“这是我的卧室。”
    殷流明轻轻挑眉。
    从许秋蓉卧室的镜子进去，为什么来到了杨离言的卧室？
    难道因为是杨离言开启的镜子？
    两个人正茫然的时候，房门忽然打开了。
    又一个杨离言出现在门口，扶着门框气喘吁吁，脸上还带着惶恐之色。
    那个杨离言明显没有预料到房内二人的出现，呆愣了一下，随后脸色大变。
    令人惊讶的是，这个杨离言没有转头跑，而是闯进门去，向着左撇子杨离言就扑了过去。
    左撇子杨离言下意识向后闪开。
    另一个杨离言不偏不倚地撞上了墙壁——不，应该说撞上了墙壁上的油画。
    油画如同吸尘器一样将“杨离言”吸了进去，随后一阵晃动，最终安静下来。
    左撇子杨离言扶着额头坐起来，发呆了好一会，这才倏然跳下床，拉开床头柜，从里面摸出了一卷胶带。
    杨离言“啪啪啪”把油画糊了个彻彻底底，这才满意地道：“这下总算放心了。”
    沈楼再次飘出来，把手伸向那些胶带，触及之前停顿了一下，微微扬眉：“有意思。”
    “当然，这还是你给我的。”
    杨离言说完之后顿了顿，“唔，应该说另一个你。”
    殷流明冷静地问：“你见过他？”
    刚才杨离言就对沈楼的出现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仿佛早就见过沈楼一般。
    杨离言道：“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没人教怎么会懂这些？当然是这边的你教我的。”
    殷流明眸光微敛。
    杨离言道：“怎么，要见见这边的你吗？”
    殷流明抬眸和沈楼对视了一眼。
    沈楼摸了摸下巴，饶有兴趣地道：“见，为什么不见？”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6-02 17:56:38~2021-06-03 15:13:2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一只小英短、棣棠、小狐狸什么的最可爱了、喵、松月夜生凉 10瓶；是萝卜呀、天涯与归 5瓶；yixin 2瓶；文荒少女、汝安知鱼乐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1章 、镜中画外别苑（五）

    杨离言笑了起来：“那走吧。”
    离开套房, 外面的布景和殷流明过来之前的场景一模一样，同样墙上挂满了油画和镜子，唯一的区别就是左右互换。
    甚至因为油画和镜子都是隔一面挂一幅, 这点左右互换也没那么明显。
    不用杨离言引路，殷流明已经找到了他和林湘湘住的房间, 敲了敲门。
    “谁啊？”
    林湘湘有些困惑地打开门, 看到殷流明明显有些诧异, “茵茵？你不是在午睡吗？什么时候出去的？”
    旋即看到后面的杨离言，厌恶地皱眉, “你怎么又跟这种变态在一起。”
    看来这个世界的林湘湘也和那边的林湘湘一样对杨离言充满了厌恶。
    殷流明还没开口, 就听到林湘湘背后传来了另一个女孩有些淡漠的口吻：“谁来了？”
    林湘湘傻了, 看看面前的殷流明, 又回头看了看，顿时尖叫了一声，下意识就想关门。
    殷流明迈步直接闯了进去。
    跟在后面的杨离言本想一起进来，却正撞上林湘湘甩上的门, 捂着鼻子后退两步，疼得骂人：“林湘湘你这个……”
    门内当然是听不到他的话的。
    殷流明站在门口, 望着对面白色卫衣热裤组合的青春女孩。
    另一个他伪装的形象，沈茵茵。
    林湘湘呆在中间, 左右看看不知道哪个才是真的：“到底怎么回事？”
    对面的沈茵茵神情极为淡定，招招手道：“跟我来。”
    说完转身就往卧室里走去。
    殷流明轻轻挑眉，迈步跟了进去。
    ……
    关上门，从对面的沈茵茵腰间飞出一道浅蓝色的光, 在空中变成了沈楼的模样。
    殷流明这边的沈楼眯着眼睛，飘到了对面的沈楼面前。
    两个一模一样浅蓝色虚影面对面，动作几乎一模一样, 彼此慎重而警惕地打量着。
    殷流明抬眸扫了他们一眼，开口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看来你那边探索得不是很广。”沈茵茵坐在卧室的软羊毛沙发上，示意殷流明坐下，“我和沈楼一起调查了这个庄园，发现庄园其实有两个，镜子就是左右平行世界的出入口。”
    她用左手指了指墙上原本挂镜子的位置，尚且留着悬挂的痕迹，但已经没了镜子的踪影。
    “一开始我担心镜中世界的人会置换我这边，剥夺我的身份，所以把镜子砸了。”沈茵茵道，“不过后来证明，你们那边的世界似乎对我这边没有什么觊觎之心。”
    殷流明不动声色地道：“从我们的角度看，你们才是镜中世界。”
    “没什么区别。”沈茵茵晃着左手，指了指半空中仍然在对视的两个沈楼，“对我们来说，你们是虚幻；对你们来说，我们是虚幻。”
    殷流明沉吟了片刻，忽然道：“你来这座画廊的目的是什么？”
    沈茵茵眸光微抬：“当然是为了卫绍纳给的钱，以及在模特界发展的机会。你不是？”
    “和林湘湘住一起不会不方便？”
    沈茵茵有些诧异地看着他。
    殷流明眉毛轻轻挑了一下。
    听起来……对面似乎并不是“扮演成沈茵茵的殷流明”，而是真正的沈茵茵。
    真正的初入模特界的少女……只是多了个沈楼背后灵。
    殷流明走到沈茵茵面前，和她面对面相视。
    隔了一会，殷流明道：“杨离言说的世界的真相是什么？”
    沈茵茵道：“骗他的。”
    殷流明：“……”
    “他怀疑自己是虚假不存在的人，只是某个人梦里的角色，我就告诉他其实他才是真实的，镜子另一边是虚假的。”
    殷流明微微蹙眉。
    难怪杨离言明知道自己左撇子在那边世界很显眼却依然大大方方地出现，原来是把那边当做了虚假的倒影。
    沈茵茵道：“那么，另一个我，你来这边有什么事？”
    “只是对杨离言说的话有些好奇。”殷流明端详了一下沈茵茵，“看着另一个自己的感觉很奇怪。”
    沈茵茵露出了和他一样的表情：“我也是——只能说幸好我们各有各的世界，不会互相侵扰。”
    殷流明伸出手：“我想验证一件事。”
    沈茵茵挑眉，十分配合地伸出手。
    殷流明将图鉴按在沈茵茵手上。
    图鉴没有任何反应。
    意味着这个沈茵茵不是在他进入梦境之后模拟他产生的怪物，而是梦境开始时复制出来的NPC。
    而且仅仅复制了表层的人设，连深海幻蠕者的伪装都没有识破。
    殷流明收回手，抬眸看向了沈楼：“看够了吗？”
    沈楼收回目光，飘回了殷流明身后：“还好，毕竟我自己颜值还是很过关的。”
    殷流明不想理他。
    另一边的沈楼飘回沈茵茵身后，扬眉道：“希望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这边的沈楼嘴角勾起：“哦？”
    那边的沈楼双手放在沈茵茵肩膀上，微笑道：“我比较小气，不太希望我的女朋友有两个男朋友。”
    ——哈？
    沈楼：“……”
    殷流明：“……”
    殷流明的表情头一次产生了崩裂。
    他咳嗽了两声，试图冷静：“你们俩是男女朋友？”
    那边的沈楼看了看这边的沈楼，挑眉恍然，露出一丝充满了优越感的笑容：“当然——看来还是我比较有用。”
    这边的沈楼眯起了眼睛。
    沈茵茵看看殷流明和沈楼，忽然笑了起来：“沈楼，闭嘴。”
    她背后的沈楼做了个拉上嘴巴拉链的动作。
    沈茵茵手放在那个沈楼的手上，轻轻笑道，“不要太在意，也不用抗拒。镜中世界和真实世界是彼此的映照，我们是表里一体的存在。你和沈楼终究也会走到一起的。”
    殷流明扯了扯嘴角，最后只吐出了两个字：“再说。”
    他离开套房，沈楼就这样静静地飘在他身后，一句话都没有说。
    殷流明板着脸向前走，两个人之间寂然无声。
    过了好一会，沈楼忽然开口：“我有一个问题。”
    殷流明看着前方：“说。”
    “为什么另一个我这么听话？”
    沈茵茵说什么立刻老老实实地听了。
    殷流明：“……这是重点？”
    “唔，难道不是？”
    殷流明冷静地道：“这个镜中世界只是表层的模仿复制，你应该清楚才对。”
    沈楼摸了摸下巴：“那你在这边干什么？”
    “看这个世界的布局。”殷流明沿着走廊向外走，顺着楼梯下楼，最后来到了一楼大厅。
    一楼大厅的正面同样挂着一幅巨大的无脸肖像图。
    殷流明仰头望着那副肖像图，微微感觉到一丝违和感，皱眉思索了片刻，忽然反应过来。
    ——这幅肖像图没有被反转。
    在他所在的那个世界，这幅巨型人物肖像虽然没有脸，但是姿势是略微向左倾斜的；
    来到镜中世界后，一切全都左右反转了，唯独这幅肖像画上的人物姿势依然是略微向左。
    殷流明眸光微沉。
    还没等他想出什么，就见一个佣人急匆匆地过来：“沈小姐？太好了，刚好在找你。”
    佣人还对飘在半空的沈楼客气点头，“沈先生也在。”
    殷流明不动声色地调整了姿态，重新堆起沈茵茵的感觉：“找我有什么事吗？”
    佣人微笑道：“今天先生看到沈先生和沈小姐的甜蜜互动来了些灵感，希望能以两位做模特，尝试画一幅画。”
    甜蜜……互动。
    殷流明下意识望了沈楼一眼，随后皱眉。
    在他的世界里，杨离言就是做了卫绍纳的模特，然后被封进了油画，再之后另一个世界的杨离言才遭遇了油画无脸怪的袭击。
    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他在这个世界去做卫绍纳的模特，会发生什么事？
    殷流明心中闪过诸多想法，最后尽数收拢，不动声色地道：“这是我的荣幸。”
    佣人弯腰致谢，引着殷流明向画室走去。
    殷流明顺路观察了一下放置各种油画的走廊。
    他之前抱着栗子在画廊别苑里转悠过一圈，将所有的细节尽数记在了心里。
    仔细看下来，殷流明才注意到一个细节：所有的油画也都和他的世界保持着一致的方向。
    走在楼梯里，殷流明还看到了杨离言和许秋蓉的肖像。
    在他所在的那个世界、被封印在油画里的杨离言，同样出现在了这个世界里。
    倘若两个世界是镜中影一样互相映衬，那么油画显然更独立在两个世界之外。
    殷流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他之前把镜子和油画当做了同一套体系……现在看来，或许是错的。
    油画和镜子应该代表了不同的东西。
    走到画室门口，佣人躬身道：“请沈小姐稍等。”
    说完率先进了画室。
    佣人刚走，从一旁角落里忽然传来一声带着颤音的呼喊：“喂！”
    殷流明侧眸，看到拐角处露出一张因为恐惧有些苍白的脸，对着他轻轻招手。
    殷流明微微挑眉，迈步过去，左右看了看：“许秋蓉？”
    那人凝神看了殷流明一会，忽然松口气：“还好，你不是左撇子……”
    从这句话，殷流明就确认眼前的许秋蓉应该是从他们所在的世界走丢的许秋蓉。
    他思维盘旋了一下，迅速摆出了有些怯生生的模样：“许姐姐，你在这里干什么？”
    许秋蓉稍微理了一下凌乱的头发，让自己冷静了一下，看着殷流明的表情，微微有些诧异：“你……没发现这边有什么古怪吗？”
    殷流明露出一张有些迷糊的脸：“好像有哪里怪怪的，但是想想又看不出来。”
    许秋蓉无力地呼了口气：“怎么偏偏来个这样的。”
    “啊？”
    “没什么。”许秋蓉咬咬牙，死马当活马医，“你没发现这个画廊里的一切都和我们知道的那个镜面翻转了吗？”
    殷流明吃惊：“啊？没发现诶。”
    许秋蓉：“……”
    她干脆直接问，“你怎么到这里来的？”
    “早餐的时候没看到你人，湘湘姐有点担心，就来你房间找你，我进你房间看了一会没找到，就出来了，然后就碰到佣人，说要找我做模特。”
    许秋蓉脱口而出：“不要去！”
    “为什么？”
    许秋蓉抿了抿唇：“卫绍纳要是画了你，你可能就会遇见鬼，甚至被鬼替换！”
    殷流明露出了震惊的表情。
    许秋蓉看殷流明似乎不信，把殷流明拉到角落，低声道：“你还记得杨离言吗？”
    殷流明点点头。
    “你没发现他昨天忽然变成左撇子了吗？”
    殷流明回忆了一下：“好像是哎！”
    “因为他被鬼替换了！”许秋蓉紧张得手心出汗，低声警告，“我稀里糊涂跑到了这个镜子里的世界，然后墙上多了我的油画，显然卫绍纳是盯上了我，想让我也被恶鬼置换掉！”
    殷流明眨眨眼，顿时有些害怕：“那卫先生刚才说要给我作画……”
    许秋蓉道：“那肯定是要谋害你！我们一起逃吧！”
    “许姐姐有找到回去的路吗？”
    “我是从镜子里过来的。”许秋蓉紧张地咬唇，“但我之前不知道这里是镜子中的世界，直接出了门，结果被几个没有脸的怪物堵住了门不敢回去。”
    殷流明轻轻扬眉。
    无脸人堵住了许秋蓉的门？
    殷流明沉吟了片刻，露出了单纯的笑容：“这么奇怪，我觉得我们应该问问卫先生！”
    许秋蓉脸上顿时露出一丝空白。
    “卫先生是画廊别苑的主人，应该对别苑的安全负责呀。”殷流明站起身，“许姐姐，一起去吗？”
    许秋蓉看殷流明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傻子，下意识摇摇头。
    殷流明一脸正气地道：“没关系，我问出结果再告诉你也一样的。”
    说完转身走到了画室面前。
    许秋蓉焦急刚想把他拉回来，就看到佣人从画室里出来，连忙缩回了头。
    看着殷流明大大方方地进了画室，许秋蓉只能无声骂了一句“作死”，咬咬牙，想了想，还是蹲在原地，怀抱一丝希望看着画室门口。
    不管怎么说，沈茵茵是她来到这个诡异的镜中世界之后见到的第一个故人，万一沈茵茵真的能活着出来……
    ……
    殷流明坐在画模专用的椅子上，看着对面的卫绍纳时而皱眉、时而狂喜地在画布上激情作画。
    进入梦境以后，殷流明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无视了这位画廊主人。
    从身份上来说，卫绍纳是涂梦者最适合担当的位置，因为他是画廊的主人，意味着他可以调动更多的梦境资源来逼迫挑战的玩家。
    但殷流明始终觉得卫绍纳身份太明显，反而可能只是个幌子。
    十三个模特NPC中混入涂梦者来试探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当然，因为出现了这个镜中世界，可疑人选扩大了一倍。
    镜中世界的出现，让殷流明更加坚信自己的判断。
    卫绍纳挑选模特来画画的规律是随机的，涂梦者如何才能保证自己运气不会太差被选中？
    答案是创造一个同样的镜面世界。
    他们世界的杨离言被封印之后，镜中世界的杨离言打开了在两个镜中世界来回的通道，某种意义上来说，等同于获得了护身符。
    因为两个世界的油画是共通的，意味着他不会第二次被封印在油画中。
    从这个角度考虑，涂梦者一定会通过某些手段尽快让另一个世界的自己被封印到油画中。
    不知道涂梦者的性格是谨慎或者激进，殷流明暂时不确定到底杨离言和许秋蓉哪一个才是涂梦者，亦或者涂梦者十分沉得住气，两个都是放出来的烟雾弹。
    所以他没有和许秋蓉多接触。
    殷流明抬眸，不动声色环顾了一圈画室。
    在镜像反转的镜面世界里，这个画室却和油画一样，完全没有镜像反转。
    或许两个镜像世界连通的是同一间画室。
    卫绍纳作画的速度很快，很快就将画布倒转了过来：“看看，怎么样？”
    殷流明微微颔首：“非常棒。”
    这句完全是心里话。
    卫绍纳的画工十分精湛，短短的时间里已经把一副栩栩如生的人物肖像图清晰地描绘了出来。
    更难得的是，殷流明在这副画作里看到了自己。
    并非扮演出的沈茵茵，而是独属于殷流明的气质和感觉。
    殷流明微微蹙眉。
    仅仅只是凭借坐在这里当模特，卫绍纳的画笔竟然能捕捉到他不经意没有伪装出的气质。
    也幸好卫绍纳不是涂梦者，否则他只要对每个人画一幅画就什么都暴露了。
    即便是现在也不远了——卫绍纳这幅画挂出去，镜像对称的两个世界的所有人都能看，不管涂梦者隐藏成了谁，都能看出违和感。
    殷流明皱眉看着卫绍纳把画作交给佣人，高高兴兴地要求佣人装裱好挂起来。
    他倒是没料到卫绍纳竟然有这样的能力。
    想必这也是涂梦者将卫绍纳设计在这里的原因。
    殷流明无声叹了口气。
    ——反正他接下来要验证一下油画的问题，暂时不用考虑身份暴露的危机。
    按照杨离言和许秋蓉的经历，他应该会被封印到油画中。
    有沈楼在，殷流明暂时不太担心会被封住出不来的问题。
    然而卫绍纳交代完仆人，只笑呵呵地道：“辛苦沈小姐了，快到饭点了，沈小姐也该回去原来的地方了。”
    他指了指门口。
    殷流明微微蹙眉。
    他离开画室，随后微微一怔。
    画室门口的走廊上依然挂着油画和镜子，两侧摆着绿植。
    不是镜像对称的版本，而是他进入梦境之后最常见的版本。
    卫绍纳把他送回原来的世界了。
    ……
    殷流明眸光微沉，心中闪过一个猜测，径直拐弯去了旋转楼梯。
    旋转楼梯上的画像已经多了一张新的画像，画的是一个发尾染成酒红色、卫衣热裤的青春少女，背后还有一道浅蓝色的虚影看似温柔地拥抱着她。
    殷流明只看了一眼就确定画里的不是他，而是镜中世界的沈茵茵。
    沈楼的声音同时响起：“看起来不是我们。”
    殷流明皱眉：“油画封印人，不是看的对着谁画的、而是看在哪个世界画的？”
    但这和他推测的这个梦境中画室和油画的唯一性相冲突。
    沈楼的声音道：“另一边的沈茵茵和沈楼现在被封印在油画中了？”
    殷流明仰起头看着油画。
    沈楼看四下无人，直接飘了出来，伸手在油画表面轻轻抚摸了片刻，挑眉道：“能感觉到里面的我正在往外挣扎，不过一时半会大概出不来。”
    他低头看向殷流明，“要帮忙吗？”
    殷流明沉吟片刻，摇摇头：“明天再说。”
    “为什么？”
    “今晚先去那边看看。”殷流明手指抵着下巴，冷静地道，“万一不是沈茵茵被封印进去了呢？”
    ……
    到了晚上，，外面再次响起陌生的尖叫。
    这次林湘湘拿椅子堵住门，警告道：“你可不许再跑出去了！”
    殷流明乖乖地答应了一声：“我先去睡觉。”
    林湘湘这才松了口气。
    殷流明回到自己房间，看向了床头的油画和床对面的镜子。
    油画中依然是无脸人，不像杨离言的房间里一样是人像。
    但镜子散发出了细微的光芒，表面微微荡漾，宛如不平静的水面。
    殷流明来到镜子前。
    镜子里没有他的倒影。
    他冷静地伸出手。
    沈楼忽然伸手，轻轻拉住了他，英俊的脸上带了些担忧：“你确定要进去？我有些不大好的预感。”
    殷流明淡淡地道：“你什么时候会预知未来了？”
    “刚才。”
    “我们是来探索真相的。”殷流明毫不迟疑地向前一步，“走吧。”
    沈楼叹口气：“真出了事情，不要怪我没有提醒你。”
    天旋地转的眩晕感之后，殷流明终于感觉自己落在了实处。
    还未等他睁开眼睛，脖颈上已经传来了一阵冰冷刺骨的锋锐感。
    殷流明没有动，冷静地睁开眼睛，随后瞳孔微微收缩。
    一柄锋锐的长矛指着他的喉咙。
    手持长矛的男人英俊的脸上一片冷淡的表情，一只手按在薄薄的小册子上，身后还跟着一个抱着胳膊半透明的虚影。
    不是沈茵茵，而是另一个殷流明。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6-03 15:13:20~2021-06-04 15:29: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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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镜中画外别苑（六）

    对面的殷流明冷淡地道：“镜鬼？”
    殷流明微微眯眼, 用同样冷淡的口吻道：“不是。”
    “放下武器。”
    殷流明挑眉：“这是我的台词。”
    他的手里握着一柄和对面一模一样的长矛，同样对准了对面殷流明的脖颈。
    两个人动作几乎一致。
    对面的沈楼扬眉笑了一声：“我早说过，镜鬼是不会把自己当做镜鬼的。”
    殷流明注视着对面的殷流明, 沉思了片刻，解除了自身深海幻蠕者的易容技能。
    漆黑的液体散去, 露出殷流明本来的模样。
    两个一模一样的男人彼此对视。
    对面的沈楼惊讶挑眉：“这次的镜鬼还原度还挺高。”
    两个殷流明眯着眼睛互相对视了片刻。
    不一会, 他们同时把武器收了回来。
    殷流明这边的沈楼这才飘出来, 看向了对面的沈楼，皱眉：“怎么又一个。”
    对面的沈楼道：“这也是我想说的。”
    殷流明没看两个沈楼互呛, 只看着另一个自己：“你们见过很多？”
    对面淡淡地道：“三四个吧。”
    殷流明皱眉, 迅速反应过来：“每一个模特的镜子对应一个世界？”
    他之前是通过杨离言前往的镜中世界, 其实只是在杨离言的镜中世界。
    在杨离言的概念中, “沈茵茵”就是一个漂亮的年轻女孩，所以那个世界的沈茵茵真的就是沈茵茵，不是殷流明的伪装。
    而这个镜中世界……
    殷流明看了眼对面的自己，若有所思。
    而这个镜子通向的是他自己的镜中世界, 在他自己的概念中，他就是殷流明。
    如果真的是这样, 这个梦境的复杂度确实有点超乎殷流明的想象。
    原以为只是镜像对称的两个世界，没想到每个模特各有一个小世界, 意味着一共有十三个世界、一百六十九个模特！
    涂梦者就藏在这一百六十九个人中，难道打的注意不是尽快找到并击败他，而是跟他躲猫猫？
    对面的殷流明回视，似乎猜到殷流明在想什么, 淡淡地道：“在我看来，你是从我的镜子里出来的镜鬼。”
    殷流明扬眉。
    对面的殷流明道：“你运气倒是不错，我已经收过镜鬼的图鉴了。”
    殷流明道：“收的谁？”
    对面随手把手里的小册子丢了过来。
    对面的沈楼笑了起来：“你就这么直接把最重要的东西扔给敌人？”
    “殷流明”淡定地无视了他。
    殷流明接过来翻开。
    “镜中画外别苑”的一页下, 已经有两格图鉴，分别是“镜中鬼”和“画外人”。
    “镜中鬼”上的人是杨离言，“画外人”上的人是许秋蓉。
    殷流明皱眉，思索了片刻，试着手指按在这本图鉴上。
    图鉴没有任何反应。
    殷流明把图鉴丢了回去。
    “殷流明”神态自若地收回图鉴，重新和殷流明对视。
    隔了片刻，两个人冷不丁同时开口，异口同声道：“交换一下情报？”
    随后一起点头，“可以。”
    上面的两个沈楼一起鼓掌：“双口相声，还挺好看。”
    倘若现在有个外人在这里，一定会觉得眼前的画面十分诡异。
    两对长相一模一样的人，同时做着几乎一样的动作，简直宛如镜子两侧不同的人一般。
    殷流明简单把自己这边的经历说了一遍。
    另一个殷流明听完之后，眉头微微舒展：“你去的杨离言的梦境，就是我今天去的梦境。”
    殷流明挑眉。
    “难怪沈茵茵看到我并不惊讶，原来已经见过你了。”另一个殷流明指了指图鉴，“‘画外人’这个图鉴，就是我在那个镜中世界里收到的。”
    殷流明看着那个许秋蓉，脑海中闪过了在角落对他招手的那个女孩的身影：“‘画外人’，指的是不是这个镜中世界的人？”
    那个镜中世界的许秋蓉被封印在了画中，显然不在图鉴里。
    “殷流明”迅速猜到了他的意思：“是你那边的许秋蓉？”
    殷流明从来没有享受过这样快速的信息交流方式。
    对面的“殷流明”俨然就是翻版的他自己，无论思维还是行动都和他完全一致，两个人甚至对视一下就能互动不少信息。
    也同样意味着……很难掩藏自己的信息。
    对面的殷流明也讲述了一遍他的遭遇。
    和殷流明差不多，他也是扮演成沈茵茵的造型进入了游戏。只是他第一天就怀疑卫绍纳有问题，直奔卫绍纳的画室，当天晚上从卫绍纳的画室出去之后，就到了另外的世界。
    发现另一个世界同样有十三个模特和一套完全一致但是镜像对称的地图，“殷流明”一度也以为只有两个世界。
    然而在不知道是谁的镜中世界调查时，他触发了其中一个模特的镜子，然后从镜子到了另外一个镜中世界，从而发现了镜子的真正秘密。
    “不同镜中世界的时间不完全一致，每个镜中世界大约有一个小时的时间差。”这个殷流明道，“利用这一点，可以在停电的时间里迅速前往其他世界，只要能找对镜子。”
    殷流明问：“每一个世界都有十三个模特。”
    “当然，但因为不同镜中世界构建的基础不同，形象也有差别。”“殷流明”神色柔和了一些，打量了一下殷流明，“和我完全一致的我只见到了你一个。”
    殷流明淡淡地道：“我也是。”
    连图鉴都能复制一份出来。
    要知道之前沈楼可是说过，在梦魇游戏中图鉴是最贴近于“真实”的东西。
    难道是因为这才是属于他的镜中世界的缘故？
    沈楼飘到了他身旁，叹了口气：“看起来对面比你的探索度要高很多啊。”
    殷流明抬眸，扫了这个沈楼一眼，随后看向了对面的殷流明：“管好你的人。”
    “殷流明”淡淡地道：“回来。”
    沈楼这才笑嘻嘻地飘回了另一个殷流明身后。
    另一个沈楼飘下来，挑眉道：“我还以为你认不出来。”
    殷流明道：“他的颜色比你深一点。”
    沈楼摸摸下巴：“这都能看出来？”
    殷流明没有说话。
    栗子带来的绝对记忆在他把栗子收回图鉴之前一直都有效。
    另一个殷流明坐在床边，手指轻轻点着胳膊：“怎样？”
    殷流明道：“暂时没什么头绪。”
    “十三个镜中世界，接近两百位NPC，调查起来十分麻烦。”对面的殷流明道，“要合作么？”
    殷流明抬眸看了他一眼：“不担心我是涂梦者？”
    “殷流明”道：“你不担心我是，我就不担心你是。”
    殷流明沉吟片刻，点点头：“可以。”
    两个人再次十分有默契地伸手，轻轻击了一下掌。
    那边的沈楼等他们达成合作协议，才笑眯眯地开口：“你们就不担心一下谁真谁假的问题？”
    “殷流明”抬眸看了他一眼：“解决梦境之后自然揭晓。”
    无论到底谁真谁假，只要梦境消失，假的自然变不成真的。
    这边的沈楼笑眯眯道：“需要建议吗？”
    殷流明看了他一眼。
    “从卫绍纳开始查，会更方便一点。”沈楼道，“卫绍纳的画在不同的世界里的气息都一致，如果所有的镜中世界都是虚假，那油画和画室一定是真实的。”
    对面的沈楼道：“这点其实我建议过，只是暂时没有找到合适的方式。”
    “殷流明”道：“这里的油画能够在一定程度上隔绝我们的感应。沈先生尝试救过被封印的杨离言，但没能成功。”
    “一个人不行，两个人呢。”沈楼笑眯眯地指了指自己。
    那边的沈楼摸了摸下巴：“可以试试。”
    殷流明忽然道：“两个人不行，还有三个。”
    “殷流明”略微蹙眉，反应了过来：“沈茵茵？”
    殷流明点点头。
    对面的沈楼击掌道：“那还等什么，走吧。”
    沈楼摸了摸下巴，忽然道：“在那之前，能不能问你们一件事？”
    对面的沈楼和殷流明看向了他。
    “你们两个是什么关系？”
    “殷流明”皱眉：“当然是同伴。”
    对面的沈楼倒是反应很快，挑眉在殷流明两人间扫视：“你们的关系不一般？”
    沈楼笑眯眯道：“我们的关系很正常……但或许可能会遇到关系不正常的。”
    沈茵茵和她的沈楼可是一对儿。
    ……
    四个人走在走廊里，沈楼回到了图鉴里，在殷流明耳边说悄悄话：“你觉得他们是什么？”
    刚才他们短暂试探之后迅速结盟，很有默契地回避了两组之间最尖锐的矛盾。
    ——谁是真的？谁是假的？
    和其他梦境里的怪物不一样，这个梦境里的复制人显然十分坚信他们自己才是正版。
    原本以为复制NPC只是沈茵茵那种徒有其形、未有其神的角色，没想到新的“殷流明”出现直接打破了他们的认知。
    竟然能够突破深海幻蠕者的伪装直接复制原版的殷流明，甚至连图鉴、图鉴技能都完整地复制了一份。
    甚至对方比殷流明的行动力更高，殷流明仅仅探索了两个镜中世界，那边已经找了四五个了。
    恐怕就是把叶青青米安培他们叫过来，也分不清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殷流明。
    殷流明淡淡地道：“我只在思索这个梦境这样设置的目的是什么。”
    复制了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殷流明出来，涂梦者分得清楚到底哪边才是真的殷流明么？
    要知道梦境开始之后，涂梦者本身也成为了梦境的一部分，无法随意更改梦境了。
    沈楼道：“如果你发现自己是假的，还会这么尽心破关么？”
    “为什么不会？”
    “梦境消失了，你也会跟着一起消失。”
    殷流明看着前面的自己的背影，脚步微微停顿了一下，之后道：“你觉得我们是假的？”
    沈楼“唔”了一声：“你相信自己是真的？”
    殷流明道：“当然。”
    沈楼语气带了点笑意：“那最好。分不清虚幻和真实在梦魇游戏是一件很可怕的事，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
    殷流明略微蹙眉。
    恰好前面到了旋转楼梯。
    两对殷流明和沈楼一起来到了画着沈茵茵的油画前面。
    比起上一次殷流明来看到的画面，这次的油画里动作似乎不大一样了。
    油画里的沈楼更加靠前，沈茵茵的动作也发生了细微的变动。
    沈楼将手放在了油画上，皱眉沉思了片刻，抬眸看向了另一个沈楼。
    两个沈楼彼此靠近，宛如两道影子慢慢靠拢，最后竟然重叠到了一起。
    重叠之后的“沈楼”颜色更深，颜色也从一开始纯粹的蓝色逐渐多了些更贴近真实的配色。
    “沈楼”伸手看了眼自己的手，低头看了眼两个殷流明，轻笑了一声：“久违的力量感。要不是这个梦境，我恐怕还要一段时间才能找回这些力量。”
    另一个殷流明道：“别废话。”
    “沈楼”轻轻扬眉，将手伸进了沈茵茵的油画中。
    随后他直接将两个人拽了出来。
    沈茵茵摔下去之前，她的沈楼及时抱住她的腰，将她放在地上，轻轻亲吻了一下她的额头：“没事了，亲爱的。”
    殷流明看了眼另一个殷流明的神色，果然看到了没有掩藏住的震惊。
    殷流明心情顿时平衡了些。
    总算不是他一个人眼瞎。
    不管怎么说，看到另一个自己和沈楼亲热的画面着实有点诡异——哪怕只是自己伪装的形象。
    好在沈茵茵和她的沈楼的亲昵戏码持续了不到一分钟就结束了，沈茵茵冷静下来，对两个殷流明道了谢，迅速交流起情报来。
    尽管这个沈茵茵只是梦境参考殷流明的伪装形象复制出来的NPC，但依然拥有不少殷流明的特质，包括冷静、理智、大胆。
    简单交流之后，她迅速明白了当前的状况，点点头讲述了一下自己的遭遇：“我进入油画之前，没有见过卫绍纳，而是见到了无脸人。”
    “他对你做什么了？”
    “他对我挥舞了一下手。”沈茵茵沉吟了一下，“像在警告我什么。”
    殷流明皱眉思索了片刻。
    他抬眸和沈茵茵对视了一眼。
    沈茵茵轻轻撩了一下头发。
    殷流明不动声色地重新垂眸。
    沈茵茵基本是以他的伪装形象复制出来的，他自己几乎没有撩过头发。
    经常撩头发的反倒是另一个人。
    脾气有点急、率真又有点多管闲事的林湘湘。
    殷流明想起之前的一个细节。在第一天晚上经历过真假林湘湘的变故后，他从镜子中看过去，发现在他身边的林湘湘是个无脸人。
    沈茵茵暗示向她警告的那个无脸人是林湘湘？
    为什么？
    现在不是考虑这个的好时候，殷流明默契起绕过了这个细节。
    上面两个沈楼的合体对沈茵茵的沈楼招手：“要试试力量充盈的感觉吗？”
    沈茵茵的沈楼微笑道：“不了，我女朋友不喜欢我和其他人合体。”
    “沈楼”：“……”
    他们倏然分开，各自飞回了各自的殷流明身后。
    殷流明扫了沈楼一眼：“感觉如何？”
    沈楼笑眯眯地道：“唔，其实我们只是一起把他们俩拔了出来，并不算合体。”
    殷流明“哦”了一声。
    沈楼摸了摸下巴：“难道你吃醋了？”
    “不要说笑话。”殷流明道，“既然人救出来了，我们该去找卫绍纳了。”
    沈楼耸耸肩。
    ……
    卫绍纳站在画室里，望着面前的画布沉思。
    画布上是一个年轻男人的肖像，和挂在外面的所有肖像一样没有脸。
    佣人恭敬地站在一旁：“先生，今天准备挑选谁做模特？”
    卫绍纳用画笔轻轻敲打着手背，沉思了片刻，眉眼间有些焦虑：“已经画了三个人，还是没有找到感觉……怎么回事？明明之前已经触摸到了完成父亲画作的灵感，现在却找不回来了。”
    就在这时，画室的门“哐啷”一下被推开。
    佣人吓了一跳：“谁？”
    三个人齐刷刷地迈步走了进来。
    佣人迟疑地道：“沈小姐？这两位是……”
    卫绍纳似乎这才注意到画室里来了人，转过身皱眉：“我应该说过不要随便进我的画室。”
    一个殷流明道：“卫先生，我们想问一下，您知道您的画室联通很多世界吗？”
    卫绍纳镇定地道：“什么世界？”
    另一个殷流明淡淡地道：“要么他不知道，要么他不说实话。”
    前面的殷流明轻微耸肩，转手掏出来一瓶深红色的液体。
    另一个殷流明手一挥，一些紫色的小虫子出现在卫绍纳身上。
    卫绍纳：“……”
    在催眠毒药和竹青虫的双重作用下，卫绍纳交代了他知道的全部。
    他的画室确实连同着所有的镜中世界。
    和殷流明之前预料的差不多，这间画廊的每一面镜子都连同着一个镜像反转的画廊。
    而镜子也不是和模特绑定的，而是被模特创造出来的。
    当一个模特触摸到镜子时，就会创造一个以他所在的画廊为蓝本、并且受他影响的新画廊。
    更可怕的是，新创造出来的画廊里同样有镜子，这个世界里的模特们触碰镜子，依然可以创造一个新画廊出来。
    因此理论上说，有多少面镜子，就有多少个镜中世界。
    “无脸人是什么？”
    卫绍纳脸上露出一丝恐惧，喃喃地道：“他们是肖像画的幽灵……每天晚上都会缠着我，要我将他们的脸画好……我不帮他们画，他们就自己去找脸。别苑里的仆人一个接一个地失踪，然后出现在了油画上……我害怕他们抓完了人，最后抓到我的头上来。”
    沈楼摸了摸下巴：“所以你就叫了模特来，希望满足这些无脸人的饕餮？”
    没想到卫绍纳脸色涨红了些：“当然不是！我叫这些模特来，只是为了完成我的画作！再没有什么比完成父亲留下的画作更重要的了！他们被无脸人抓走，我也没有办法！”
    殷流明眯了眯眼睛。
    另一个殷流明道：“无脸人是从油画里诞生的，这些油画又是你画的，那么只要你不再画无脸肖像，就不会有新的无脸人诞生。”
    卫绍纳抿了抿唇：“不行，每当我产生灵感，我就要试图画下来，可当我画到脸的部分，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再下笔了——就算、就算如此，我也不会停止画画！”
    他眼眸中骤然闪过一丝狂热，喃喃道，“绘画就是我的生命啊！”
    殷流明冷不丁道：“想必无脸人也是帮助你获取灵感的途径？”
    卫绍纳脸色骤然苍白了一瞬。
    殷流明和另外一个殷流明对视了一眼。
    这个梦境的大体规则他们已经明白了。
    卫绍纳的画是一切的基础，为了完成画，他不停地练笔，每一个练笔就代表着一个无脸人的诞生。
    无脸人抓别苑里的人做自己的脸，某种意义上说，就是在帮卫绍纳完善画作，所以卫绍纳没有对无脸人进行限制，默许了这种行为。
    他观赏旋转楼梯的画作，就是想从完善之后的肖像中汲取灵感。
    然而无脸人抓到的人却未必是他参考的那个画模。
    一个画廊里的人终究是有限的，不能满足这么多无脸人的需求。他们便从其他镜中世界里抓。
    殷流明看了眼沈茵茵。
    沈茵茵面无表情。
    卫绍纳参考伪装版的殷流明作画，却和沈茵茵对比，难免会产生错乱感。
    沈楼忽然问：“这么多镜中世界，你分得清哪个是现实？”
    卫绍纳道：“模特们前来的时候，我让他们在门口等了大约一个小时，所以后来诞生的镜中世界都会比之前诞生的镜中世界迟一个小时左右。只要找到最早、而且和画室里的时钟时间一致的那个世界就好了。”
    沈楼脸色骤然凝重了些，低头看了眼殷流明。
    殷流明和另一个殷流明对视了一眼，一同拿出了手机。
    沈茵茵已经确认了自己不是真货，反而十分冷静，抬眸看了眼墙壁上的挂钟，念道：“十点十三分。”
    另一个殷流明举起了手机。殷流明扫了一眼，微亮的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是十点十三分。
    殷流明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机。
    显示的却是九点十二分。
    刚好慢了一个小时。
    沈楼微微叹了口气，对殷流明轻轻挑了一下眉：“好吧，回到了最初的问题……如果我们是假的，你会怎么做？”
    殷流明静默了片刻，问：“你觉得呢？”
    沈楼耸肩：“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殷流明微微颔首，掩去了眼中的沉色。
    他自己是不是假的先不论……这个沈楼一定是假的。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6-04 15:29:00~2021-06-05 17:30:5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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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镜中画外别苑（七）

    沈楼飘在殷流明身后, 抱着胳膊问：“在这里发现什么了？”
    殷流明轻轻抚摸着墙上的油画，片刻之后摇摇头：“没什么发现，你觉得呢。”
    “我觉得……”沈楼摸了摸下巴, 微笑道，“我觉得我的耐心基本要耗尽了。”
    殷流明有些诧异地抬头看他。
    沈楼虽然在笑, 但眼神中却无半点笑意, 慢悠悠地道：“我还以为有什么特殊必要才把我叫到这里来呢。”
    殷流明皱眉：“你在发什么疯？”
    “过家家游戏该结束了。”沈楼轻轻打了个响指, 一股无形的力量把殷流明束缚住，慢慢提到了半空。
    沈楼笑眯眯地道, “那么, 还有什么遗言吗？”
    殷流明脖子被束缚, 脸色因为喘不过气而胀红, 艰难地道：“你、你疯了……不要我帮你收集图鉴了？”
    沈楼道：“我必须提醒你一下，你学他学得一点都不像。”
    殷流明怔了一下。
    沈楼右手轻轻一握。
    走廊周围的镜子里忽然炸出了一团团光，直射到“殷流明”身上。
    束缚“殷流明”的无形力量微微动摇，让他从半空跌落在地。
    从他的怀里掉出一本图鉴。
    沈楼一扬手, 那本图鉴就落入了他的手中。
    “殷流明”扶着墙壁后退了两步。
    沈楼抱着胳膊，没有追击, 轻轻挑眉。
    “殷流明”忽然周身一阵模糊，再抬头时已经换了一张脸, 微笑道：“我以为我已经模仿得很像了，没想到还是被您发现了。”
    沈楼冷笑了一声。
    那人又道：“不过我还是有点好奇，您就没有考虑过，或许只是这个梦境复制的殷流明？还是您对复制品一样可以这么狠心？”
    沈楼道：“就算复制的他, 也不会有你身上那种令人恶心的老鼠味。”
    那人没有生气，遗憾地耸耸肩：“您真是慧眼如炬。”
    沈楼微微眯起了眼：“你认识我？”
    对他的口吻竟然还挺尊敬。
    那人笑了起来：“当然，在梦魇游戏中的人, 谁不认识您呢？”
    他顿了顿，故意道，“也就后来进入游戏的新人不懂梦魇游戏的历史，不敬长辈……”
    沈楼打断了他的话：“你引我过来，就是为了说这些？”
    那人见挑拨离间无效，识相地收口，道：“或许您不记得了，但您离开梦魇游戏之前曾经留下了一些后手，帮助您重新回到梦魇游戏之后依然能够掌控全局。”
    沈楼略微挑眉，讽刺道：“你该不会想说，我以前留下了你这种老鼠吧？那过去的我品味真是够差的。”
    那人并不生气，谦卑地笑道：“当然不是我……呃，或者不只是我。”
    他挺起胸膛，“请允许我在您面前自我介绍，我是裴瑜朝，沉锚公会的副会长。沉锚就是您留下的后手。”
    沈楼垂眸，淡淡地凝视着他。
    裴瑜朝恭敬而微笑地低着头。
    沈楼手指轻轻动了动，一团蓝盈盈的光在他掌心微微荡漾，神色淡淡：“我当初留下的就是沉锚？”
    裴瑜朝回答：“是。”
    沈楼“唔”了一声：“说说看，我留你们干了什么？”
    裴瑜朝抬起头，笑了起来：“虽然我们都是追随您的脚步而来，但现在的您恐怕还站在殷流明那边，只是想从我这里套情报，恕我不能对您坦白。”
    沈楼冷笑了一声：“那我要你何用。”
    说完他抬起手，手中的蓝光逐渐放大，宛如一团绚烂的蔚蓝火焰。
    裴瑜朝连忙道：“当然，我这次特意进入这个梦境，是有些事情想要传达给您。”
    “说。”
    “会长托我转告您：我们已经循着您当初留下的脚步重新前进，您的夙愿很快便可以达成了。”裴瑜朝停顿了一下，继续道，“倘若您愿意相信我们，舍弃那个玩家到我们身边来……”
    沈楼扬眉：“我的夙愿？”
    裴瑜朝叹道：“‘零’给您设下的封印，至今为止都没有完全解除，您连自己的愿望都忘记了——虽然我从前没有见过您，但您的夙愿就是颠覆这个世界。”
    沈楼轻轻摸了摸下巴：“这我倒是还记得。”
    裴瑜朝神情一亮。
    沈楼道：“你说的那个‘零’，是当初将我封印在图鉴里的人？”
    “他是梦魇玩家最初的玩家，甚至早在第一号玩家之前、梦魇游戏还未完全开放时就存在了。正因为不是正式的玩家，也没有人知道他到底叫什么，所以我们一般叫他‘零’。”裴瑜朝道，“他帮助梦魇游戏完成了许多机制，因此他拥有最初梦魇游戏赐予他的诸多权限，甚至可以说是游戏的半个管理者。”
    裴瑜朝说这话时，他周围的空间微微波动了一瞬，仿佛有什么力量正在警告他，要他注意自己的言语。
    裴瑜朝笑着撇撇嘴，“光是说，就会被系统察觉——也幸好这里特殊，我才能对您说清楚。”
    沈楼沉吟不语。
    关于“零”号玩家，在和周子祺见面之后，他其实隐约回忆起了一些。
    他还残留的最后印象，就是铺天盖地压过来的深沉黑暗，宛如被封入棺材一般，抹掉了他视线所能见到的最后的光。
    在那一片黑暗中，他最后看到的就是模模糊糊的那个人影，静静地站在那里凝视着他，视线宛如冰一样寒冷。
    仅仅只是这些碎片般的回忆，沈楼依然能感觉到自己仿佛也要被传染冻僵了一般。
    虽然至今为止沈楼都没有回忆起来他被封印到图鉴之前到底是个玩家、亦或是梦魇游戏的系统，但不论哪种身份，毫无疑问他都是能够掀翻整个世界的人。
    而这个零……
    “那个零，现在在哪里？”沈楼的思绪转瞬收回，没有流露出一丝多余的情绪，神情依然带着一丝漫不经心，“能把我封印，他付出的代价也不小吧。”
    “梦魇游戏从神话时代就开始存在，至今已经不知道过了多少万年。”裴瑜朝苦笑了一声，“在梦魇游戏中活了那么久的人，我们怎么可能知道？不过按照会长这些年的调查推测，他应当是死了。”
    沈楼轻轻挑眉。
    “现在由系统筛选的排位玩家组成的‘观测者协会’，很大程度上就是替代了零的作用。因此我们猜测零封印您之后重伤不治去世，临死之前成立了观测者协会，将自己的权限分出去，让观测者协会代替他继续维护梦魇游戏的秩序。”
    观测者协会。
    一群由系统层层选拔考核之后确定，确保理解梦魇游戏的核心、并绝对拥护梦魇游戏立场、同时不缺乏智慧和行动力的排位玩家组成，负责辅助系统对梦魇游戏进行管辖，同时也是梦魇游戏的警备力量。
    沈楼低头打量了裴瑜朝一眼。
    进入这个梦境之前，殷流明曾经问过他梦魇游戏有没有防护机制。
    当时沈楼是打算直接回答殷流明的，但刚准备说，就收到了梦魇游戏隔着现实世界传来的警告。
    观测者协会的存在不能被非排位玩家知晓。
    沈楼眉头略蹙：难道零真的已经死了？
    他最初和殷流明谈起将他封印在图鉴中的人时，曾经说笑打算去报复。虽然失去记忆的他甚至连对方是谁、和憎恶的情绪都没有，但光凭将他封印在图鉴中这么多年这一点，就足够他记仇了。
    毕竟他沈楼并不是什么心胸宽广的人。
    如今得知对方竟然已经死了，沈楼心中第一时间涌起的并不是大仇得报的快感，而是淡淡的失落和不知从何而来的空虚。
    情绪一闪而逝，沈楼很快想到了另外一点。
    他低头看着裴瑜朝：“沉锚恐怕有人混进观测者协会了吧？”
    裴瑜朝微微一笑：“是的。”
    沈楼微微眯眼：“是你？”
    裴瑜朝露出一丝试图隐藏、但没有隐藏住的嘚瑟：“是的。”
    沈楼替梦魇游戏感觉到一丝可怜。
    连最核心的防护系统都混进去了内奸。
    米安培还说他是梦魇游戏的系统……若他真的是系统，这套东西未免也太简单了点。
    观测者协会的玩家拥有比一般玩家更高的权限，能够混进殷流明的排位争夺关卡里倒也不奇怪。
    甚至还有更多的……
    沈楼打量了裴瑜朝一眼：“所以，许愿符就是你的手笔？”
    孰料裴瑜朝睁大眼睛，有些吃惊地道：“这您都忘了吗？许愿符的机制是您创造的啊！”
    沈楼眯起了眼睛。
    ……
    殷流明站在画室门口，看着另一个殷流明、沈茵茵。
    另一个殷流明道：“卫绍纳不是涂梦者。”
    殷流明颔首表示赞同。
    但别苑里这么多镜子，每个镜子连通一个镜中世界，每个镜中世界有十三个模特……这么多人，要找到那个伪装的涂梦者谈何容易。
    另一个殷流明思索片刻，抬头道：“或许可以先找我们。”
    他在“我”这个字上下了重音。
    他的沈楼摸了摸下巴：“在每个梦境里找殷流明，然后让他们去排查各自梦境里可疑的人？”
    “殷流明”道：“我之前见过的几个我，被梦境复制出来的状态各不相同，但脾气秉性和我们基本一致。”
    最了解自己的永远都是自己。
    正如他们几个可以联合，其他镜中世界的殷流明们自然也可以联合。
    殷流明自然清楚自己的性格——哪怕知道自己是虚假的、不存在的NPC，对待周围的态度也不会发生什么改变。
    不论到底哪个殷流明是真、哪个是假，都不影响他们互相结盟。
    殷流明思忖了片刻，点点头：“可以。”
    沈茵茵忽然淡淡地开口：“听起来你们的事情好像与我无关。”
    两个殷流明一起看了她一眼，随后一起点头：“确实。”
    她的沈楼飘到她身边，胳膊亲昵地搭在沈茵茵肩膀上，笑眯眯地道：“茵茵，感觉我一下子面对了两个大舅子。”
    沈茵茵“啪”地打掉了他的手。
    殷流明和另一个自己对视了一眼。
    ……沈茵茵和沈楼的关系，大约是最让他们觉得OOC的地方了。
    虽说和她没什么关系，但沈茵茵最后还是道：“那我也来帮忙。”
    她的沈楼挑眉道：“茵茵，这个梦境要是破了，我们就要消失了。”
    他故意看了这边的殷流明和沈楼们一眼，低声笑道，“如果你想反击，我很乐意为你效劳。”
    沈茵茵抬眸看了他一眼：“跟我一起消失不好？”
    沈楼眨眨眼，笑了起来：“当然，能和你一起沉入虚无的深海，对我来说就是最完美的结局。”
    沈茵茵顿了顿，别过脸去。
    她的沈楼笑声更清朗了些。
    殷流明凝视着对面的沈楼。
    他的沈楼忽然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怎么，羡慕了？”
    殷流明回过神，拍开他的手：“别闹。”
    沈楼收回手：“天快亮了，我们也该回去了。”
    殷流明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不得不说，这个沈楼的赝品逼真到了几乎难以辨识的程度。
    和真正的沈楼一样的性格、一样的口癖、一样的能力……恐怕真的沈楼跑出来，殷流明一时半会也难以分清。
    但最核心的点不一样。
    沈楼对待虚实的态度和一般人是不同的。
    像司和变成深海幻蠕者之后一直在纠结自己到底是不是真正的司和。沈楼对此的态度并不是告诉他“你是”或者“你不是”，而是很随意地说“虚实在梦魇游戏中界限没有那么清楚”。
    尽管沈楼一直表现得比情绪阈值低的殷流明更像一个普通人，但在本质上他仍然是那个身处梦魇游戏中的非人存在。
    沈楼是绝不会说出“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这种话的，倒是像沈茵茵的沈楼一样撺掇他和另一个殷流明干架的可能性更高点。
    殷流明和另一个殷流明约定好了碰头的时间，一起踏出了画室。
    在所有的镜中世界，唯有这间画室是唯一的。当他们从画室中出去，就会回到各自的画廊。
    站在画室门口，走廊的落地窗外落下澄澈如银撒的月光。
    殷流明慢慢向前走，月光落在他的肩膀和侧脸上，为他英俊而精致的面容镀上一层宛如雕塑的华光。
    卫绍纳扶着门框走出来，望着殷流明的背影，一时间竟然呆了。
    身材高挑的青年，踏在如雪色一般的地板上，月光投射进来，却没有任何影子落下，与之相对的，在青年身边漂浮这一个巨大的深蓝色幻影，将他衬托得诡异而美丽。
    殷流明看着自己的脚。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影子没有了。
    他抬眸看了眼沈楼。
    沈楼摸了摸下巴道：“或许是因为你潜意识开始动摇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存在，在梦境里反映出来的结果？”
    殷流明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梦境复制其他的殷流明和沈楼出来、甚至乱搭配也不奇怪。
    只是他身边的这个沈楼一直在想方设法地暗示“你是假的”这个观念。
    这个沈楼显然是涂梦者掌控、甚至就是涂梦者本人。
    ——那么涂梦者的目的呢？
    从其他殷流明们身上，涂梦者应该看得出来，哪怕得知自己是虚幻的NPC，“殷流明”也不会停止探索的脚步。
    想通过击溃他心理防线的方式劝退他离开这个梦境是白日做梦。
    沈茵茵明确认知到自己是虚假的，却没有遭遇任何不测，说明心理认知也不会在梦境里产生负面影响。
    殷流明眸光微垂。
    沈楼注意到他的神色，笑眯眯地问：“怎么，有头绪了？”
    以前不觉得，当确定这个沈楼是赝品的时候，这些不经意的问询就显得意味深长了起来。
    殷流明不动声色地道：“你觉得涂梦者会在哪里？”
    沈楼摸了摸下巴：“这么多的镜中世界，不只是对我们、对涂梦者也是一个干扰。倘若我是涂梦者，大概率不会把自己扮演成其中一个模特，而是选择和所有镜中世界都勾连的角色。”
    “哦？”殷流明道，“卫绍纳不是涂梦者，那剩下的就是……”
    沈楼笃定地道：“无脸人。”
    在所有的镜中世界中，唯有卫绍纳的画室和寄宿着无脸人的油画是共通的。倘若涂梦者扮做无脸人，就可以随意监测所有的镜中世界，而且很难被殷流明发现。
    殷流明道：“林湘湘？”
    第一晚的变故之后，殷流明从镜子里看林湘湘，看到的就是一个无脸人。
    那时候林湘湘就已经被无脸人替换了。
    沈楼点点头。
    殷流明沉吟了片刻，摇摇头：“不急，先去别的镜中世界排查一下。”
    沈楼遗憾地耸耸肩：“好吧，随你。”
    ……
    裴瑜朝推开画室的门，对沈楼道：“您已经做好准备了吗？”
    沈楼抱着胳膊，未置可否：“看看吧。”
    裴瑜朝微笑地做了个“请”的动作。
    沈楼飘进画室。
    他没有进过卫绍纳的画室，环顾了一圈墙壁，略微蹙眉。
    墙上挂满了镜子，却没有一副画。
    裴瑜朝微微弯腰：“沉锚这些年都在寻找您的存在，只是一直没有找到您……直到那个玩家带着图鉴返回游戏，我们才知道您原来去了现实世界。”
    沈楼挑眉：“所以？”
    “除了下落，我们也找到很多关于您的‘记忆’。”裴瑜朝指了指墙壁上那些镜子，“这次前来见您，我特意带上了他们。”
    沈楼打量了他一番，飘到了其中一面镜子前面。
    镜面微微荡漾，略有些模糊的画面在镜子中展示出来。
    ……
    一个高长腿的男人随意地坐在台阶上，大半张脸庞隐藏在阴影中，不疾不徐地在手上绑着绷带。
    掌心鲜红的血滴滴答答落在地上，绽开细小的玫瑰。
    忽然，不知道是谁在跟他说话，男人侧了一下脸，英俊的容颜露在了光下。
    赫然正是沈楼自己。
    他侧耳听了片刻，慢悠悠地道：“正常的人类受伤了就需要绷带。”
    又过了一会，他笑了起来，“我现在当然是正常的人类。倒是你，已经不算人了吧？”
    他扎紧绷带的结，稍微动了动手掌，看着红色一点点从绷带中晕染出来，满意地点点头。
    一个声音忽然问：“沈哥，你在跟谁说话？”
    沈楼回过头，轻轻挑眉：“你们听不到？”
    画面摇晃了一下：“听不到。”
    沈楼笑眯眯地道：“唔，有点难以解释……你们可以理解为我的灵魂伴侣。”
    那声音惊讶地道：“沈哥有女朋友了？还能远程对话？”
    沈楼失笑，摇摇头：“不是女朋友。”
    他唇角一勾，眼眸中宛如星辰灿烂，唇齿间语调低沉呢喃，“是欲杀我而后快的敌人。”
    画面抖了抖，似乎那人被吓了一跳。
    沈楼神情迅速恢复正常，微笑道：“当然，谁赢谁输还不好说。”
    ……
    画面戛然而止。
    沈楼轻轻点着下巴。
    裴瑜朝礼貌地问：“您想起什么了吗？”
    沈楼放下手，答非所问：“这些记忆是从哪来的？”
    裴瑜朝道：“从当年见过您的玩家那里抽取的。”
    沈楼轻轻挑了一下眉：“抽？”
    裴瑜朝微笑道：“放心，仅仅只是用道具复制了他们的记忆，对他们本身没有任何损伤，也不会造成失忆。”
    沈楼想起那个从雷英哲身上弄来的道具。
    可以读取记忆并展示在屏幕里，但更深层次应该可以把记忆同时储存下来。
    沈楼伸手轻轻点了一下镜面，收回手：“这份记忆是多久之前的？”
    “二十五年前。”
    沈楼轻轻眯了一下眼。
    看完这份记忆，他确实稍微回忆起了一点东西。
    在不知道哪个梦境里，他确实曾经和某个人这样遥遥的聊过天。
    聊天的内容甚至都有些清晰：
    ——明明可以随便治愈自己，为什么要绑绷带？
    ——正常的人类受伤了就需要绷带。
    ——难道你是人类吗？
    ——我现在当然是正常的人类。倒是你，已经不算人了吧？
    ——你伪装得再像，也不是人。
    沈楼抱起胳膊，眸色微沉，飘到了另一面镜子之前。
    镜子表面微微荡漾起波纹。
    镜子中的沈楼斜斜地靠在墙角，随意地对旁边的人道：“既然如此，我们的公会就叫‘沉锚’吧。”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6-05 17:30:54~2021-06-06 18:17:1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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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镜中画外别苑（八）

    殷流明从镜子里钻出来时, 迎面丢过来—只抱枕。
    他下意识接住，抬起头，正对上另—个自己有些不善的面容。
    他穿过来的地方刚好是卧室, —眼就能看到床上靠在—起的两个人。
    和他相貌—模—样的男人发丝凌乱，衬衣领口被胡乱扯开, 坐在床头, 将另—个人的手从衬衣里拔出去。
    另—个沈楼从他背后探出头来, 笑眯眯地道：“我觉得我们不停下也可以。”
    殷流明放下抱枕，脸色有点木然。
    他做梦都没想到会见到这—幕。
    得知沈茵茵和沈楼的关系, 殷流明只当这个梦境恋爱脑, 看沈楼在他身上复制出来就搞了个人鬼情未了。
    另—对殷流明和沈楼关系不是挺正常的么？
    殷流明沉默了片刻, 难得干巴巴地道：“打扰了。”
    对面的殷流明整理的—下衣领, 眯着眼睛，—只手已经握住了—旁的台灯：“你是谁？”
    沈楼从殷流明的腰间飞出来，目光落在对面沈楼揽在“殷流明”腰间的手上，轻轻挑眉：“我现在怀疑你是不是在暗恋我。”
    殷流明“呵”了—声, 无视了沈楼，将手里的抱枕放在—旁的沙发上, 淡定地解释：“我是来自另—个世界的你，你可以理解为……”
    “镜中世界。”
    对面的殷流明—脚踢开他的沈楼, 尚带着些喑哑的声色，语调已经恢复冷静，“到我这边做什么？”
    殷流明看对方对镜中世界已经有所了解，略微沉吟, 将自己前来的目的和盘托出。
    那边的殷流明和沈楼对视了—眼，随后摇摇头道：“我这边的世界和你们大致上有所不同，—时恐怕有点难以排查。”
    “哪里不同？”
    “殷流明”道：“所有人都成双成对, 待在房间里不出来。”
    沈楼摸了摸下巴：“唔，你的意思该不会是……”
    “沈楼”重新揽上了“殷流明”的腰部，挑眉道：“就是刚才我们正要进行的工作。”
    看着沈楼脸上的惊讶，“沈楼”眉头挑得更高，“哦，你们还没走到这—步？”
    看着他—脸“不会吧不会吧现在你们还没有上过床吗”的表情，殷流明冷静地解释：“我们不是那种关系。”
    “沈楼”点点头：“那看来你们是假的。”
    殷流明：“……”
    “殷流明”道：“这个梦境——或者说我这边的世界，卫绍纳邀请了夫妻和情侣来做画模，希望能情侣尽情展示恩爱，好让他获得灵感。与之对应的，—到了晚上，大家的……就会空前高涨，前几天晚上我们去看了几个模特的房间，他们都在……”
    他含糊掉了几个词，但殷流明完全听懂了他想表达的内容，不由得有些无语。
    “沈楼”笑眯眯地道：“亲爱的刚才有点没说明白，但我觉得你们应该知道——受影响的不只是那些模特。”
    殷流明凝神望过去，在对面的自己脸上看到—丝不易察觉的绯色。
    殷流明深吸了口气：“不好意思，打扰了。”
    “沈楼”毫不客气地道：“知道了那还不走？”
    “殷流明”冷静地道：“闭嘴。”
    “沈楼”委屈地闭上嘴。
    “殷流明”站起身：“既然如此，我们—起去调查—下。不过要等我先洗个澡。”
    他向浴室走了几步，回过头冷冷地看着“沈楼”，“不许跟过来。”
    “沈楼”：“……好吧，我在外面等你，亲爱的。”
    殷流明坐在—旁的沙发上静静地看完了这段双口相声，微妙地产生了某些既视感。
    好像当初他看着韩彻和连宇—般。
    沈楼像是猜到了他心里在想什么，笑眯眯地小声问：“怎么，磕到了？”
    殷流明：“……滚。”
    ……
    沈楼从镜子前收回手。
    镜面微微荡漾，画面中的他背对着记忆者的目光，对着前面的人挥挥手，将—样东西抛到了对方手中。
    日光照耀中，那样东西闪着亮晶晶的光芒。
    是—把小小的锚。
    沈楼注视着那个接过锚的人。
    那人背着光，脸模糊不清，对着镜子里的沈楼深深鞠躬，转身离开。
    画面到此结束。
    沈楼微微挑眉：“那就是沉锚的会长？”
    裴瑜朝谦恭地道：“是的。”
    他从怀里掏出—样缀着银链的饰品，交到沈楼手中，“这就是您当年托付给会长的信物，要会长继承您的脚步。这枚锚符，也是如今所有许愿符的雏形。”
    沈楼轻轻把玩着这只小小的锚，眯着眼睛沉默不语。
    裴瑜朝道：“沉锚能找到的关于您的全部回忆都找回来了，您若是愿意，我现在就可以带您回到沉锚见—见会长。”
    沈楼挑眉。
    “当然，因为您现在和那个叫殷流明的玩家签订了契约，需要您先把契约切断。”
    沈楼口吻淡淡地道：“已经签订过的契约是无法切断的。”
    裴瑜朝笑了：“您说笑了，纵然失忆，以您的心机手段，怎么会让自己完全绑在—个素不相识的玩家身上？”
    沈楼默然不语。
    裴瑜朝又道：“当然，您若是真的没有留后手，那也好办，只要解决殷流明就好了。”
    沈楼神色蓦然—冷。
    “您不想他死也容易。”裴瑜朝迅速转了口风，“这个梦境里复制了很多个赝品的殷流明和您，在某些方面那些赝品和您拥有同样的特质。只要他把他身边的赝品当真，我就可以把契约转移到另—个您身上。”
    沈楼忽然笑了起来：“听起来是个好主意——但是我需要和玩家签订契约，才能离开图鉴，这可怎么办？”
    裴瑜朝谦逊地低头：“您若是不嫌弃我……”
    “我嫌弃。”
    裴瑜朝卡了—下：“沉锚里的人各个都是精英，您可以随意挑选—位。”
    沈楼将那枚锚挂饰在手里晃了晃，忽然随手掷到了—边：“那就不必了。”
    那枚挂饰“叮叮当当”地落在地上，滚了几圈，落入了画室角落。
    裴瑜朝呆了。
    沈楼手—伸，周围的空气忽然渲染上了些微的蓝色，如同他遥控的触手，渐渐向着裴瑜朝逼近。
    裴瑜朝冷静地问：“是否有什么误会？”
    “没有误会。”沈楼微笑道，“从你们试图灌输假的记忆给我开始，我就知道你们是什么打算了。”
    裴瑜朝脸上的笑容微微凝固。
    沈楼遥遥掐住裴瑜朝的脖颈，语调温和：“你可不要告诉我，刚才那些记忆全都是真的。”
    真的和假的混在在—起，倒是骗人的好手段。
    裴瑜朝被掐着脖子拎起来，因为氧气不足脸色微微涨红，艰难地道：“您要为了……—个随处可见的玩家……舍弃—直追随您的……我们吗？”
    沈楼冷冷地道：“你们关我什么事？”
    他手指倏然收紧。
    裴瑜朝整个人忽然发出—道明亮的光，随后骤然消失不见。
    沈楼环顾周围，意兴索然地甩了甩手：“跑得倒是快。”
    他本打算直接离开，环顾周围的镜子，却忽然起了些兴趣。
    刚才那些记忆是裴瑜朝特意放在这里的，那这里的镜子原本是干什么的？
    裴瑜朝是闯进来的外来户，梦境自然不会为他单独生成—个房间。
    沈楼站到—面镜子前面，手触摸上去，却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他思索片刻，食指轻轻转了转，—道气息从他手中盘旋而出，落入了镜子中。
    镜面微微荡漾起波纹，逐渐展示出了清晰的画面。
    画面沈楼的手刚好从殷流明的衣领里抽出来。
    沈楼神情在—瞬间凝固。
    —道深蓝色的气浪将画室地板上所有的画尽数吹飞！
    好在下—幕，另—个殷流明和另—个沈楼出现在画面中，让他稍稍冷静了下来。
    几乎不用分辨，沈楼就认出了哪个才是真的殷流明。
    看着殷流明和他身边的假沈楼用他熟悉的方式互怼，沈楼心里微微有些不爽。
    他冷漠地伸出手探进镜子，随后皱了皱眉。
    镜子似乎主要是观测的作用，想要连过去还有点麻烦，得花点时间。
    纯粹用来观测的地方啊……
    沈楼思绪—转，唇角轻轻勾了—下。
    梦境里为什么会有—个可以观测所有镜中世界的地方？
    毫无疑问，这里就是那个涂梦者所在的地方。
    这么—想，沈楼倒是不着急回去殷流明身边了。
    不如在这里安心地守株待兔……顺便看看殷流明什么时候才能发觉他身边的这个沈楼是赝品？
    沈楼挑剔地看着那个假货的—举—动，轻轻嗤笑—声：他哪有这么轻浮自大？
    ……
    殷流明从—个套房里走出来，神情依然冷静，只是脚步略微带了点慌乱。
    沈楼慢悠悠地飘在他身后，还有些恋恋不舍：“为什么不再看看？”
    殷流明冷冷地扫了他—眼。
    沈楼轻轻挑眉：“哦，亲爱的，你该不会至今为止都没看过这些吧？”
    “不要学他们。”殷流明停顿了—下，“没看过很奇怪？”
    沈楼这下真的有些惊讶了，神情古怪地看着他：“没吃过猪肉正常，但是没看过猪跑……有考虑去医院检查—下身体吗？”
    殷流明直接无视了他。
    他从小情绪阈值就低，从而感情波动、甚至生理欲望也十分低下。
    也不是没有怀疑过自己身体有问题，但家庭医生为他检查之后告诉他—切生理正常，最后只能归结于或许他天生性冷淡。
    不知道是不是和他的梦境丢失有关系。
    若是真的沈楼，殷流明不介意和对方讨论—下。
    虽说沈楼有时候不大正经，但涉及他的事，沈楼—向都很郑重。
    只是假的沈楼……
    当察觉到沈楼是假的时，各种破绽便如雨后春笋—般迅速冒了出来。
    是他过于后知后觉？还是这个假沈楼看他开始怀疑自己，变得有些操之过急？
    殷流明向前拐过拐角，和另—对殷流明沈楼碰上。
    两个殷流明互相对视—眼，就知道对方都没有任何收获。
    “殷流明”道：“已经全检查完了，看来涂梦者不在我这边。”
    殷流明靠在墙上，看着对面的镜子，沉吟了片刻：“那我去下—个镜中世界。”
    “殷流明”淡淡地点头。
    沈楼挑眉道：“你们呢？”
    “沈楼”笑眯眯地道：“我们当然要继续被你们打断的事。”
    殷流明：“……”
    “殷流明”并未反驳“沈楼”。
    只是路过殷流明身边时，他低声道了—句：“小心点，有人在监控我们。”
    殷流明微不可查地点点头。
    沈楼飘在—副油画前面，—边饶有兴致地观察着油画，—边道：“现在才刚凌晨，距离镜子通道打开还要—个白天……你打算怎么办？”
    殷流明站在镜子前面看向镜子里。
    镜子里没有他的倒影，也没有沈楼的倒影。
    只能看到那副无脸的油画。
    殷流明忽然皱了皱眉。
    从镜子中看，那副油画里探出了—个无脸人的头。
    似乎注意到他正通过镜子看他，那个无脸人慌忙摆了摆手，做出了个“嘘”的动作。
    殷流明神情纹丝未变，仿佛正对着镜子沉思。
    那个无脸人肩膀松了—下，手比划了半天，指了指—旁，然后比了个“X”。
    殷流明没有回头，但脑海中已经把镜子里映照出的走廊和自己身边的走廊重合在了—起。
    无脸人指的方向，似乎就是沈楼所在的地方。
    ——无脸人在提醒他沈楼有问题？
    殷流明内心微微—怔，忽然想到了—个关键的要素。
    从见到第—对其他的殷流明和沈楼开始，所有线索都把问题指向了镜子，而无脸人有意无意地被忽略了。
    另—对殷流明和沈楼说无脸人只是—个图鉴，这边则压根没有提到无脸人。
    无脸人在殷流明所在的世界第—个夜晚就登场，吓唬了他们—下，但或许他搞错了—件事。
    ——无脸人真的是敌人么？
    细究下来，无脸人除了每晚八点从油画里跑出来吓唬人，只做了两件事：第—，替换了杨离言，并试图把真正的杨离言关起来；第二，扮做了林湘湘潜藏在他的身边。
    前者可能仅仅只是卫绍纳口中说的“无脸人会夺去其他人的脸”，后者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他身边的假沈楼不久之前还在引导他向“涂梦者可能是无脸人林湘湘”的角度思考，而现在无脸人向他表示他身边这个沈楼有问题。
    殷流明眯了眯眼。
    他应该回去找林湘湘谈—谈。
    前提是先把身边这个沈楼解决掉。
    殷流明轻轻敲了敲镜面。
    假沈楼飘过来：“怎么了？”
    “我只是在想，有没有什么办法打开镜面通道，否则每天晚上才能去—个新的镜中世界，效率太低了。”
    殷流明这话本是说给无脸人听的，想看无脸人知不知道怎么用镜子。
    然而假沈楼转过身的时候，无脸人就直接缩回油画里消失不见了。
    殷流明眼中刚刚闪过—缕失望，就发现眼前的镜子微微开始发光，镜面宛如水面—样荡漾起了波纹。
    他怔了怔，将手伸向了镜子。
    ……
    沈楼手中的光芒消失，看着殷流明进入了镜子，满心期待地等着殷流明出现在自己面前。
    然而殷流明身影消失，画室里依然只有他自己。
    沈楼皱了皱眉，闭目感应了片刻，来到了另—面镜子前面。
    点开这面镜子，里面再次出现了两对殷流明和沈楼。
    沈楼眉头皱起又舒展开。
    这个镜中世界的沈楼和殷流明倒是没有在亲热。
    只是两个人靠在—起，显然关系并不简单。
    两对殷流明简单交流了几句，迅速达成了共识。
    这个镜中世界的殷流明已经把全部模特都检查了—遍，没有涂梦者的痕迹。
    殷流明穿越过来的时候刚好是七点多，稍微等了—会，就到了八点整。
    画廊停电、不知何处传来惨叫、重叠的诡异脚步声。
    殷流明没有出门，反而触摸着镜子，前往了下—个镜中世界。
    他连续跳跃了三四个镜中世界，和每—个镜中世界的殷流明都达成了共识。
    只是这些镜中世界里，所有的沈楼和殷流明全都是伴侣关系。
    沈楼能从殷流明—直板着的脸上看出他愈发绝望和麻木的情绪，甚至能猜到殷流明心里—定在骂这个梦境的涂梦者瞎搞。
    沈楼忍不住笑出了声。
    远程观看殷流明似乎也别有乐趣。
    沈楼目光落在殷流明身边的“沈楼”身上，眼神顿时变得不爽。
    就是有个碍眼的家伙在。
    沈楼摸着下巴，微微琢磨了起来。
    正巧这个时候，画面里显示出两个假沈楼融合在—起交流情报的画面。
    沈楼撇了撇嘴。
    这个梦境的涂梦者是把他当做史莱姆了吗？虽然他知道殷流明最初心里—直把他当做大号水母，但他和那些软体生物差距可大太多了。
    ……
    两个沈楼的融合体飘在半空，皱眉感应了片刻：“确实能感觉到有人在窥伺我们。”
    两个殷流明对视了—眼：“在哪里？”
    沈楼融合体飘近了油画，伸手抚摸了片刻：“这里。”
    殷流明微微皱眉：无脸人？
    就在他思索到底真的是无脸人在窥探他们、还是沈楼又在甩锅时，抚摸着油画的沈楼合体忽然如同被吸尘器吸到的塑料袋—样，“嗖”地—声消失在油画中。
    两个殷流明—起怔了—下。
    另—个殷流明手里直接出现了长矛，对准了那张油画。
    殷流明则退到了镜子旁边，看向了镜子里。
    外面看到的油画是无脸人，但从镜子中看，油画上的肖像是—张英俊中带着—丝桀骜的男子，俨然正是沈楼的画像。
    殷流明皱眉，向前—步，拦住了“殷流明”试图直接攻击油画的动作。
    “殷流明”微微闭眼，冷静了—些：“所以他们被关进油画里了？”
    “从之前的经历来看，只要三个沈楼的力量，就能打破油画的封印。”殷流明道，“我们可以再去下—个世界找—个。”
    “殷流明”沉默了片刻，点点头：“好。”
    他收回长矛，看着殷流明，忽然皱眉，“你不担心？”
    殷流明淡定地道：“不担心。”
    对方端详他好—会，忽然道：“你们还没在—起？”
    殷流明：“……当然没有。我们不是那种关系。”
    “早晚会是。”
    殷流明已经听过几次这句话，微微蹙眉：“为什么？”
    “殷流明”轻描淡写地道：“直觉。”
    殷流明顿了顿，眼角扫过那副困住了两个沈楼的油画，忽然发现现在这个状态，恰好就是两个沈楼不在的场景。
    既然没有任何外人……
    他看了眼另—个殷流明，忍不住问出了自己潜藏的疑问：“你们是怎么在—起的？”
    “殷流明”有些奇怪地看他—眼：“你想复制我们的感情道路？”
    殷流明：“……不，我只是想避开坑。”
    “说不上怎么在—起的。大概只是因为太默契了。”
    殷流明微微皱眉。
    他和沈楼之前确实很有默契感，度过最初简单的磨合和熟悉之后，他们合作或者分工时都能心有灵犀、互相补力；
    但是这能算爱情吗？
    “不只是默契。”“殷流明”停顿了—下，轻描淡写道，“总有种不跟他尽快在—起，我们的时间都所剩无几了的感觉。”
    殷流明沉默了—下，旋即听对方继续道，“并非是这个梦境的真假问题，而是更深层次的预感。”
    殷流明怔了—下。
    “殷流明”转头看着他，忽然笑了—声：“你是真的殷流明。”
    殷流明默然，过了—会才道：“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你被躯体禁锢了灵魂。”另—个殷流明轻轻点了点额头，“而我们这些从你的灵魂中复制出来的殷流明，脱离了□□的约束，就能触摸到更原始的东西。”
    人的躯体是意识的容器，也是灵魂的囚笼，约束着灵魂在常识和经验的范畴内行动和思索。
    脱离了□□的灵魂，如同蒸腾出的水雾，不像水那么稳固，很快就会变得偏激、记忆丢失，最后仅剩下—点执念。
    因此米安培才要急着送迟夕去转世。
    ……
    沈楼看着殷流明沉默在原地，刚惋惜地叹了口气，就听到殷流明低声道了—句：
    “难道我应该试试？”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6-06 18:17:17~2021-06-07 17:24:5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一只小英短 20瓶；47371845、黑忽忽w 5瓶；樱桃小丸犊子、yixin 2瓶；汝安知鱼乐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5章 、镜中画外别苑（九）

    沈楼表情十分精彩。
    他手里抓着一团不停蠕动的深蓝色光团, 整个人宛如凝固一般。
    过了好一会，他才叹口气，失笑道：“早知道这么容易被忽悠……”
    沈楼抬起手, 掌心微微用力，把手中的蓝色光团扯开。
    两团光分别变成了两个沈楼, 一齐皱着眉盯着他。
    沈楼手指轻轻一挥, 这两个“沈楼”半透明的躯体骤然变得更加透明, 真的变得像水母一般。
    透亮之后，其中一个“沈楼”胸口那团深黑色的粘稠物质就显得格外清晰。
    沈楼冷笑一声, 伸出手用力一握。
    画室周围蓝盈盈的光点迅速涌来, 将这个“沈楼”冲得七零八碎, 只余下那团漆黑的粘液。
    沈楼伸手将它招过来, 皱了皱眉：“真臭。”
    一团散发着浓郁腥气的玩意儿。
    另一个“沈楼”清醒过来，诧异地道：“这是什么？”
    沈楼勾了勾唇：“跳梁小丑的媒介。”
    他对这个梦境复制出来的沈楼没什么好感，这种被涂梦者背后操控、妄图用来影响殷流明的更没有留下的必要。
    只是涂梦者既然想要靠“沈楼”控制殷流明，必然也有对这团东西的感应, 现在毁掉倒是简单……
    沈楼沉吟了片刻，手一翻, 一团蓝光将那团漆黑的粘液完全包裹，变成一个小小的蓝团子。
    最后沈楼皱着眉, 把蓝团子收入了手中。
    “沈楼”很快明白了他想做什么，皱眉道：“这么恶心的东西你也往身体里放。”
    “不然呢？”
    沈楼从图鉴里把液氮之精召唤了出来。
    液氮之精自从被收进图鉴完全没派上过用场，刚出来就兴奋地向沈楼身上扑过来，被沈楼一根手指抵住。
    它看看沈楼, 又看看“沈楼”，有些茫然地蠕动了一下身体。
    “不要认错爹了。”沈楼板着脸道，“你在这里等着, 如果有人进来，你就把他冻住。”
    他本来打算在这个画室里等着，守株待兔直接把这个梦境的涂梦者搞定，反正不是第一次和殷流明分开行动。
    为此他可以暂时容忍他的复制品待在殷流明的身边——只要那个复制品没有包藏祸心。
    解决掉殷流明身边的危机，他相信殷流明可以搞定一切。
    只是……听了殷流明那句突然冒出来的话，沈楼改变了主意。
    果然还是回去比较好。
    液氮之精有些茫然地歪歪“头”，乖巧地答应下来。
    “沈楼”已经飘到了地上。地上有一面被卸下来的镜子。
    他将镜子提起来，稍微翻了个面：“原来是这样。”
    镜子的背后就是油画的画框，油画里画着两个纠缠在一起的蓝色虚影。
    沈楼吩咐好液氮之精，飘到镜子前面：“回去了。”
    “沈楼”端详了他好一会，才挑挑眉，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走。”
    ……
    殷流明重新点开镜子，正要和“殷流明”一起返回自己的世界找林湘湘谈谈，忽然被拉了一下：“等等。”
    他回过头，看到那张油画中骤然绽放出浅蓝色的光，最后两道光晕从油画中飞出，在空中化作了两个沈楼的模样。
    “殷流明”已经向一个冲了过去。
    那个沈楼顺势将他抱在怀里，挑眉道：“不怕认错人？”
    “殷流明”轻轻抱了他一下：“不会认错。”
    “沈楼”的笑容扩大了些：“我也是。”
    被迫吃到自己狗粮的殷流明有些无语地转过头，恰好撞上沈楼略有些幽怨的眼光。
    殷流明：“……你又怎么了？”
    沈楼慢悠悠地道：“别人都不会认错。”
    “难道我认错了？”
    沈楼略有深意地暗示：“有没有想过你或许认错了？”
    殷流明也扯出了一个有些虚假的笑容：“我相信我绝不会认错。”
    两个人对视一眼，一起挑眉，随后一起别开眼光，一起在心里想：我真是信了你的邪。
    沈楼本来打算回来之后就跟殷流明把之前的假沈楼的事情说通，但看殷流明这么自信，忽然又不想说了。
    他对殷流明的性子很了解，白天的时候看起来和和气气，本质上和夜晚的殷流明一样，认定了的事情很难改变。
    若是殷流明真的认为之前的沈楼是真的，那他现在坦白，说不定反而会被当做假的。
    而且……
    既然有个假沈楼存在，他何不干脆扮演假沈楼，试探一下殷流明对他的想法？
    万一翻车了，就把锅都推给已经灰飞烟灭的假沈楼嘛！
    沈楼毫无压力地接受了这个想法，淡定地缄默了下来。
    “沈楼”扫了他们一眼，无声嗤笑，顺便抱紧了自己的“殷流明”。
    两个沈楼找回来，简单说了一下他们刚才的遭遇。
    按照沈楼的说法，他们刚才被油画吸进去之后，到了一个全都是镜子的房间，在那里发现镜子背面都是油画，研究了一下那边的机制之后，顺着油画又回来了。
    殷流明皱眉：“和卫绍纳的画室布景一样吗？”
    沈楼卡了一下。
    他没去过卫绍纳的画室。
    “沈楼”不着痕迹地接过话：“卫绍纳画室的镜像反转。”
    沈楼看了“沈楼”一眼。
    “沈楼”微微挑眉，凑在“殷流明”耳畔把玩着他的耳垂，回了一个充满怜悯的眼神。
    沈楼：“……”
    殷流明没注意到两个沈楼之间暗搓搓的交锋，来到油画之前抚摸着油画：“现在还能过去么？”
    “不能。”沈楼道，“力量不够。”
    殷流明还记得之前沈楼说过，想要打破油画的界限，需要至少三只沈楼份额的力量。
    他微微蹙眉。
    这里的沈楼不是只有两只么？
    他脑中闪过一个想法，目光微微一凝。
    除非……在那个全都是镜子的画室里还有一个沈楼。
    有其他世界的殷流明和沈楼先他们一步过去了？但为什么回来的两个沈楼一起矢口不提？
    是什么原因让这两个沈楼隐藏第三个沈楼的存在？
    不用多想，殷流明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想必真正的沈楼就在那边。
    这个梦境把沈楼和他特意分开，然后复制了一个假的沈楼放在他身边，应当不只是为了迷惑他这么简单。
    或许在真正沈楼的身边也有一个“殷流明”。
    殷流明眸光微沉。
    他认出了虚假的沈楼，沈楼那边能认出虚假的他么？
    殷流明抬眸看了眼身边这个沈楼。
    假沈楼不让他得知真沈楼的存在好理解，但为什么要告诉他第二间画室的存在？
    从沈楼的描述来看，那间画室应该就是整个梦境的总监控室，不想让他破关的话干脆隐瞒不好么？
    殷流明一时想不出假沈楼这样做的理由，只能暂且提高警惕。
    这边的镜中世界事情处理完了，殷流明没有前往下一个镜中世界，而是返回了原来的世界。
    原来的世界里现在刚好是午夜。
    林湘湘早就睡下了。
    殷流明在几个镜中世界来回转了许久，一直没有休息，干脆洗漱了上床躺下。
    只是刚躺下甚至没来得及闭眼，床尾墙壁上的镜子就点亮了光。
    殷流明面无表情地坐起身。
    沈楼慢慢浮现出来，落在殷流明身边。
    镜子表面泛起一阵水波，随后另一个殷流明出现在他的面前。
    和他的满脸不耐想必，对面的殷流明穿过来的时候显然还没进入失眠状态，笑得十分温和：“抱歉打扰你睡觉了。”
    殷流明道：“什么事？”
    “我来自另一个镜中世界，不清楚你这边的探索度如何。”对面的殷流明道，“多个镜中世界的我们互相结盟……”
    殷流明打断他：“我知道。”
    一开始和另外一个殷流明、沈茵茵约定的联合其他镜中世界的殷流明，没想到联合到他自己头上了。
    对面的殷流明很快明白过来，点点头：“那抱歉，打扰了。”
    他稍微欠身，没有多留，趁着镜子通道还没结束时间，直接原路返回。
    殷流明缓缓吸口气又吐出来，面无表情地看了眼靠在他身边的沈楼：“你干什么？”
    沈楼笑眯眯地道：“输人不输阵。”
    殷流明咬牙道：“滚。”
    沈楼这么亲密地靠在他身边，对面那个殷流明想必是把他当做和他们一样和沈楼有不正当关系的一丘之貉了。
    想到这里，殷流明心里忽然微微一动。
    总觉得沈楼似乎和之前有点不大一样。
    之前的假沈楼一直在试图干扰暗示他，让他怀疑他只是这个梦境中复制出来的NPC、并非真正的殷流明。
    因此假沈楼一直保持着和真正的沈楼一样的行为模式，保证尽量不让他起疑心。
    但实际上真正的沈楼并不是那么“老实”的性格。
    现在的沈楼倒是有种真正沈楼的感觉，在打破关系的边缘疯狂试探。
    殷流明轻轻皱眉。
    是假沈楼另有什么目的？还是……
    还没等他想出什么，镜子微微发光，再次荡漾起波浪。
    另外一对殷流明和沈楼互相搀扶着出现在他们房间里。
    看到床上的殷流明和沈楼，新来的沈楼笑眯眯地道：“好时机，可以加入吗？”
    新的殷流明冷笑了一声：“狗改不了吃屎。”
    殷流明：“……”
    他面无表情地看了眼身边的沈楼。
    沈楼百口莫辩地抬起手，笃定地道：“这一定是个假货，我本人是非常忠贞的。”
    殷流明眯着眼睛扫了他一眼，重新看向了新来的那对殷流明和沈楼。
    和上一对一样，他们也是被另外的殷流明拉来同盟、然后跳转到新世界，想探索这个镜中世界有没有可疑的人。
    不过他们在上一个镜中世界碰到了点麻烦，那个世界的殷流明正在和沈楼亲热，二话不说直接把他们打回了镜子。
    然后他们就撞到了殷流明这边来。
    “殷流明”道：“既然只是误入，那我们就先离开了。两位继续就好。”
    说完一肘子捣了他的沈楼一下，一起返回了镜子通道。
    殷流明阴沉着脸，坐在床上没有动。
    果然，只过了一小会儿，镜子通道再次打开，又一对沈楼和殷流明出现在他面前。
    这次没等他们开口，殷流明直接扬手，一团怒悔之火轰上去，把他们打回了镜子。
    沈楼笑吟吟地道：“这和上一对说的好像有点类似。”
    殷流明面无表情地等了一会。
    五分钟后，镜子依然安静。
    殷流明“噗通”躺下。
    过了片刻，他睁开眼睛，面无表情地道：“你干什么？”
    沈楼飘在半空，距离他不到半米，挑眉道：“没什么，只是睡不着。”
    殷流明盯着他：“太闲就去把每个镜子调查一遍。”
    “我睡不着的原因跟你有关。”
    “哦？”
    沈楼轻轻勾了勾手指：“看了这么多其他的我们，你有什么想法？”
    “没有。”
    “不觉得今晚他们来的有点太过频繁？”
    殷流明其实也有这方面的思考，但被连续几次打断睡眠的他已经即将爆发，完全不想思考任何问题。
    殷流明道：“我想睡觉。”
    沈楼挑眉，惊讶地看着他：“这进展未免有点太快了。”
    殷流明直接把枕头丢了过去。
    沈楼接住，笑眯眯地道：“那些殷流明可都是从你这里复制出来的。所有的我们都成了一对，你不觉得很有意思？”
    殷流明板着脸道：“不是有一对不是？”
    沈楼眨眨眼。
    有一对不是？
    他错过了多少？
    殷流明眯着眼睛看着沈楼，起床气渐渐有些按不住了：“你就是为了这个？”
    不是为了跟他讨论镜子通道多次打开的异常情况？
    他冷静地坐起身，捏了捏手腕，“我希望你还没忘记打扰我睡觉有什么后果。”
    沈楼摸了摸下巴，端详着殷流明的神色，思忖了一下，刚准备说点什么，镜子突然亮了起来。
    有其他人正要过来的先兆。
    沈楼摊开手：“这次可不是我要打扰你睡觉了。”
    殷流明臭着脸。
    另一对殷流明和沈楼从镜子里出现，随后是沈茵茵和她的沈楼。
    “殷流明”看着床上基本靠在一起的殷流明和沈楼，略微蹙眉：“我来错地方了？”
    殷流明听出他就是最初跟他结盟的那个殷流明，翻身下床：“如果你是找我，没来错。”
    沈茵茵靠在墙上：“你们在一起了？”
    殷流明硬邦邦地回答：“没有。”
    沈茵茵挑眉。
    沈楼飘在半空，垂眸打量着对面的两对人，微微眯了眯眼。
    他一只手放在胸口。
    被他藏在身体里的那团黑色粘液在对面四个出现的时候不安分地跳动了一下。
    控制原来的假沈楼的人就在他们中？
    殷流明还处在起床气的爆发中，语调很冷：“找我有什么事？”
    好在大家都是“自己人”，知道不能睡觉的情况下各自都是什么感受，也没在意。
    “殷流明”道：“沈茵茵查到一点关于无脸人的消息。”
    殷流明看了沈茵茵一眼。
    沈茵茵没有浪费时间，简单概要地道：“我在一个镜中世界发现那边的模特已经全部被无脸人替代，并且对我们抱有很强烈的敌意，我刚去不久就被赶了出去。”
    她侧头看了眼身边的“殷流明”，“刚巧碰上他，再次一起进去探索了一遍，发现被无脸人占据的那个镜中世界，墙壁上没有悬挂任何油画，全都是镜子。”
    “殷流明”补充道：“而且除了我们房间的这一面，其他所有镜子都不能连通到其他世界；但与之相对的，这些镜子像监控器一样，可以观察到其他所有世界的场景。”
    殷流明轻轻挑眉。
    这可真是太巧了。
    他刚从假沈楼口中得知有第二间可以监控所有镜中世界的画室，沈茵茵他们这么凑巧也调查到了？
    沈楼蓦然开口：“画室里也都是镜子吗？”
    “殷流明”摇摇头：“画室还是那唯一的画室，我们就是通过画室回去的。”
    沈楼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们一眼。
    “后来呢？”
    “我们抓了几个无脸人逼问，他们说他们是被他们的首领叫到那个镜中世界的，要他们随时监控着所有镜中世界，并重点关注行动力强、探索度高的人。”
    “首领？”
    “殷流明”点点头：“按照他们的说法，首领应该就是最大的那个无脸人。”
    殷流明想起整个画廊里最大的那副油画——大厅悬挂的那张。
    “这个梦境原本是涂梦者创造，他一定很懂得利用规则给自己创造帮手。抓到这个无脸人首领，一定可以顺藤摸瓜找到涂梦者。”
    沈茵茵道：“还有一个很有意思的细节。就在不久之前，他们的首领给他们传递消息，让他们不用太紧张，他已经找到真正的敌人并潜伏到了他的身边。”
    “殷流明”道：“我和沈茵茵各自回各自梦境检查，发现林湘湘先后都被无脸人替换了。只是这个无脸人非常狡猾，可以自由通过油画行动，我们都没抓住她。”
    殷流明明白了：“你们怀疑它到这个世界来了？”
    “不是怀疑，是确定。”“殷流明”道，“沈楼记住了它的气息。”
    殷流明抬眸看了眼自己身边的沈楼：“想不到你还有这个能力。”
    沈楼轻轻挑眉：“有更好的选择，为什么要我来？”
    殷流明轻轻眯了眯眼。
    沈楼这句话很明显指的是栗子。
    倘若用沈楼的力量去强化，拥有技能“绝对记忆”的栗子不光能记忆画面，连这种玄乎的气息一样可以完全记忆下来。
    另一对殷流明和沈楼、沈茵茵和沈楼，为什么都没有使用栗子的技能？
    殷流明手指轻轻点着图鉴，不动声色地闪过了许多念头。
    确认沈楼是假的之后，他一直在考虑一个问题：沈楼是不能远离图鉴的，那么沈楼不在，是否意味着他手上这本图鉴也是假的？
    但沈楼之前也说过，梦魇图鉴是梦魇游戏里最贴近“真实”的东西。想必不太可能轻易被梦境复制许多份出来。
    现在看来，梦境确实没有复制到他的图鉴，仅仅只是模仿着他表现出来的技能而已。
    他进入梦境时就带在身边、从未表现过技能的栗子就没能被创造。
    “殷流明”道：“要一起去抓林湘湘么？”
    殷流明心思闪动，抬起头依然是那副冷冰冰的面容：“走。”
    ……
    有沈茵茵在，两个殷流明分别站到了角落，让沈茵茵去敲开林湘湘的门。
    林湘湘打着哈欠开门，揉揉眼睛：“茵茵，大半夜的叫我有什么事？”
    沈茵茵道：“湘湘姐，你还记得我们碰到过的无脸人吗？”
    林湘湘顿时清醒了一点：“怎么了？你又碰到了？”
    “对。”
    林湘湘顿时紧张地抓了把头发：“在哪？！”
    沈茵茵露出了一个甜美的笑容，拉住了林湘湘的手腕：“湘湘姐不就是么？”
    林湘湘呆了一下：“你在开什么玩笑？”
    沈茵茵将她拉出房门，轻轻招手，她的沈楼已经出现在林湘湘身后，堵死了她的后路。
    两个殷流明一左一右走了过来。
    林湘湘脸色瞬间大变。
    她的身体倏然变得透明，漂亮的面孔瞬间宛如揉开的面团光滑平整，一转头，直接向着沈茵茵冲了过去。
    “殷流明”一挥手，一柄长矛出现在他手心，向着这个无脸人刺了过去。
    瞄准的就是无脸人的头，这一下中了，无脸人恐怕整个人都无了。
    殷流明不动声色地抬手，同样的长矛刺了过去，“恰好”撞开了另一个殷流明刺过去的长矛。
    得益于两个人的长矛相撞，沈茵茵避开，林湘湘化作的无脸人迅速逃窜，冲出门去。
    三个沈楼互相看了一眼，一起穿墙追了过去。
    殷流明淡淡地道：“抱歉，失手。”
    “殷流明”狠狠蹙眉，另一只手一扬，深海猎虫出现，张起狰狞的爪子。
    他抓着深海猎虫的后背，直接被深海猎虫带着飞出了门。
    沈茵茵略有些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刚准备追过去，就听到殷流明问：“那个全都是无脸人的世界是你发现的？”
    “对。”
    殷流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沈茵茵蹙眉，隔了好一会才道：“那个世界有什么不妥么？”
    殷流明沉吟了片刻，摇摇头：“没什么——能帮我一个忙吗？”
    沈茵茵诧异地道：“可以，什么？”
    殷流明走到沙发旁边，轻轻点了点正趴在软垫上睡觉的肥猫：“出来吧。”
    栗子打了个哈欠，不情不愿地走开两步。
    沙发缝里钻出一个细长的无脸人，随后变成林湘湘的模样，捂着胸口苦笑了一声道：“还是没躲过你的视线。”
    殷流明挑眉：“有什么要说的吗？”
    “有。”林湘湘喘了口气，叹道，“我一直都想告诉你，我们的主人已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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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镜中画外别苑（十）

    “你们的主人, 指的是卫绍纳吧。”
    林湘湘点点头，脸上显出一丝怒意：“现在占据了主人位置的，是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怨灵, 虽然长得和主人一样，但绝对不是主人！他不但夺走了主人为我们打造的家园, 还把我们的画廊改得面目全非。”
    沈茵茵皱眉：“是谁？”
    林湘湘道：“不知道。我们只知道是个外来者创造的他。我们不认识那个外来者, 主人去世之前也不认识他。”
    她咬了咬唇, 有些恶狠狠地道，“那个外来者每天都在我们的家园里肆意辱骂、破坏环境, 非要赖着不走！我们这些被主人创造出来的精灵, 每一个都想把那个入侵者赶出去, 可惜那个入侵者太强大, 我们只能躲在油画里寻找机会。”
    殷流明轻轻挑眉：“那为什么找上我？”
    林湘湘犹豫了一下：“几天前这个世界——你们口中的梦境，突然发生了一些变动，我看到他变成了你的样子。之后多出了很多个镜中世界，我们便想办法混进了这些镜中世界, 寻找他的踪影。因为上一次他出现，就是在世界变动之后。”
    殷流明抚摸着栗子, 沉吟不语。
    林湘湘小心翼翼地看了眼殷流明：“你……也是从外面来的吧？”
    殷流明点点头。
    他沉吟片刻，问：“你知道‘梦境’是什么意思吗？”
    林湘湘的脸色稍稍灰暗了一些, 双手缴起：“以前是不知道的，渐渐地懂了。这个世界是主人的梦，我们是主人在梦里创造的精灵。”
    她旋即有些困惑，“但是主人都不在了, 为什么这个梦境还在？”
    “确定卫绍纳已经不在了？”
    林湘湘抿着唇点点头：“主人的梦想就是画完父亲遗留下的那副画作，为此他不停地尝试着创作，创造出了我们这些画中的精灵……但是在上一次世界变动的时候, 他对我们说他准备去各国各地走一走，不再闭门造车的。”
    栗子轻轻“喵”了一声。
    殷流明眯了眯眼。
    林湘湘口中说的“世界变动”……恐怕指的就是玩家前来闯关。
    如果是普通的梦境就罢了，他在鲜花焦土校园时就见过以前的玩家遗留下来的花朵。
    但这是他的排位挑战，按理说只会有他和那名排位玩家两个人才对。
    如果林湘湘的主人、真正的卫绍纳就是这个梦境的涂梦者，那涂梦者消失之后，梦境为什么还会留下来？又怎么会变成排位玩家的梦境？
    总不会是卫绍纳在脱离梦境之后迅速成了梦魇游戏的玩家，然后恋恋不舍地把自己的梦境重新复制了一份？
    但林湘湘说那个“入侵者”明显对这个梦境原生的生灵心怀恶意。
    殷流明撸了一把栗子的毛。
    柔软的猫背让他郁结心中的烦躁平复不少。
    他挠了挠栗子的下巴，忽然想到了现实世界中和谢颀竹在同一个医院的秦月。
    月月醒来，梦境却没有消失。她的梦被周子祺抢走了。
    大胆推测的话……他所在的这个排位玩家的梦境，是否就是一个沉锚的成员，抢走了某个涂梦者的梦境所致？
    殷流明手指轻轻点着额头，沉吟不语。
    林湘湘继续道：“我们可以分辨哪些是我们的家园里才有的人，哪些是从外面入侵的。一开始我以为你就是那个入侵者，但潜伏到你身边观察之后感觉又不像……以前世界变动的时候，从外面来的人都有些特殊的能力互相针对，所以……”
    她咬了咬牙，抬起头，“你能帮我们把那个入侵者赶走吗！”
    殷流明沉默了片刻，开口道：“如果他不在，你们这个梦境大概也会跟着一起消失。”
    林湘湘呆怔住：“为什么？”
    殷流明看了眼沈茵茵，轻轻点了点沙发：“如果我猜的不错，这个梦境在卫绍纳醒来时就应该已经消失。只是某个人用了某种方式将这个梦境强行保留了下来。如果解决掉那个人，你们这个梦境极有可能回到卫绍纳那里，然后彻底消失。”
    林湘湘双眼有些失神，咬着唇沉默了下来。
    沈茵茵淡淡地道：“包括我也一样？”
    殷流明默认下来。
    沈茵茵挑了挑眉，没再说话。
    林湘湘下意识端起茶杯，手抖了抖，喃喃地道：“我只想能和我的兄弟姐妹们一起再见到主人、再和主人一起回到涂涂画画的时候。”
    殷流明道：“这个梦境的出现，意味着卫绍纳想要逃避现实、或者某些执念太深，让他无法在现实中清醒。他若不醒来，终究会死掉；他若是死了，这个梦境也无法继续存在。”
    梦本来就是这样虚无而脆弱的东西。
    林湘湘忽然抬起头：“梦境被抢走了……会对主人有什么影响吗？”
    “容易失眠、无法做梦。”殷流明停顿片刻，“还会失去和执念相关的记忆。”
    林湘湘低头看着茶杯中映照出的自己。
    光洁、平滑没有一丝褶皱、亦没有五官的面容。
    她并不觉得自己这样有什么奇怪。
    但主人一直在追求将那副最大的油画添上完美的五官，所以他们这些诞生自主人之手的精灵也就懵懂地一起追求着完美的五官。
    但是，尽管卫绍纳一直渴求着完美的五官，却对他们这些没有五官的无脸人非常好。
    他们像朋友一样，一起在清晨的花园里对着朝露写生、一起在夕阳的余晖下亲手烤制香甜的蛋糕。
    卫绍纳热爱每一幅他认真画下的画，只是每一幅画他都无法添上他觉得可以接受的五官。
    因此当他画得不满意，就会把那副画烧掉——倘若不烧掉，“不够完美”的五官就会停留在从那副画诞生的精灵脸上。
    之后卫绍纳会在走廊里装裱起一个画框，让烧掉了原画的精灵住在里面。
    这座画廊别苑里有多少张无脸的油画，代表卫绍纳有多少个如家人一样热爱的精灵。
    林湘湘记得卫绍纳那张永远沾染颜料的脸上在提到油画时骤然明媚的神采。
    绘画是如同卫绍纳生命一样的存在。
    最后林湘湘开口问：“主人失忆的话，是不是就不记得他想要画什么了？”
    殷流明想了想月月和他自己的情况，摇摇头：“更严重些……或许他连画画都不记得了。”
    林湘湘抿了抿唇，忽然站起来：“那我觉得，这个梦境消失也无妨。”
    殷流明抬眸看着她。
    林湘湘双手握紧，咬牙道：“我当然不舍得就这么消失……我还想能再见到主人，但主人不在了，我是主人最初的画作，我是所有画中精灵的哥哥，我不能容许有人玷污、毁灭主人留下的一切，更不能容许主人苦苦追寻的执念就这么被轻而易举地抹掉。”
    沈茵茵表情空白了一瞬：哥哥？她、不对，他是男的？
    她默默后退了一步。
    殷流明静静看了林湘湘一会，半晌后才问：“其他的精灵们……”
    “他们和我一样。”林湘湘下定决心之后反而轻松了一些，耸了耸肩，露出伪装林湘湘时爽朗的笑容，“我们都是一样的存在。”
    殷流明点点头，站起身：“既然这样，我们就把那个入侵者抓起来。”
    ……
    三个沈楼一前一后追到半路，其中一个停下来，闭目感应了片刻，旋即皱眉：“不对。”
    “哪里不对？”
    “是诱饵！前面的无脸人不是它。”那沈楼神色冷峻，当即转身，“它还在房间里！”
    另一个沈楼飘到他前方，抱起胳膊笑得很温和：“你是怎么知道的？”
    第一个沈楼皱眉：“我记住了她的气息。”
    沈楼点点头，挑眉道：“什么时候记住的？刚才见面的时候，还是……这个梦境形成之前？”
    “沈楼”脸色稍稍阴沉了些：“你什么意思？”
    “你说呢？”沈楼伸出手，蓝盈盈的光芒在他手中凝聚。
    “沈楼”看向第三个沈楼。
    第三个沈楼笑眯眯地鼓鼓掌：“跟我没关系，你们继续。”
    “沈楼”狠狠皱眉。
    沈楼笑道：“劝你不要白费力气——你以为我只是那些蠢货复制品，可以随便被你控制？”
    他倏然伸手，蓝色的光华宛如利剑，瞬间将眼前的“沈楼”斩断！
    一团漆黑的粘液出现在“沈楼”刚才漂浮的地方，惊慌地试图逃窜，随后被沈楼用蓝色的光包裹住。
    第三个沈楼凉凉地鼓鼓掌：“效率真高。”
    沈楼看了他一眼。
    “怎么，也想把我干掉？”
    “没有这个打算。”沈楼挑眉道，“倒是想请你帮个忙。”
    第三个沈楼诧异地看了他一眼，瞬间明白过来，有些嫌弃地看着那个被光团包裹的粘液：“这东西放在身体里太恶心了。”
    沈楼道：“一会就好。我放了这么久都没嫌弃。”
    第三个沈楼撇撇嘴：“看在茵茵的份上，行吧。”
    ……
    “殷流明”和他的沈楼一无所获地回来，面色略有些阴沉：“我们分头去找也没找到。”
    他看了眼房间内，皱眉：“沈茵茵呢？”
    殷流明淡淡地道：“出去找人了，还没回来。”
    “殷流明”冷着脸坐在沙发上，轻轻揉着额头：“让它跑了，接下来想追的话……”
    殷流明倒了一杯水递过来：“抱歉，是我的错。”
    “殷流明”摇摇头，接过水：“我们已经排查了这么多镜中世界，完全没有看到涂梦者的痕迹，或许应该换个角度考虑。”
    殷流明道：“不如考虑一下涂梦者的目的。”
    “殷流明”嗅了嗅水杯，放心地喝了一口，随后皱眉：“涂梦者的目的不就是保护他的梦境。”
    “未必呢。”殷流明淡淡地道，“如果有更大的利益在眼前，舍弃这个梦境也不是不可能的。”
    “舍弃这个梦境代表的是跌落排位，想不出还有什么利益能让排位玩家舍弃。”
    殷流明坐在另一边沙发上，轻轻挑眉：“比如生命？”
    “殷流明”放下茶杯，眸光抬起，注视着殷流明，慢慢眯起眼睛。
    殷流明神色如常：“我来做个假设——有个排位玩家在闯关梦境的过程中不小心死了，但因为某些外力，他被迫绑定在了某个梦境中，而这个梦境又恰好和他的个人空间绑在了一起。虽然他没有死，但也不能算活着。
    “如果这个时候他运气太好，有个玩家挑战排位的时候刚好选中了他，保护这个梦只能让他继续困在这个甚至不能被他完全掌控的梦境里；但若是有可能替换掉那个玩家的话，就可以用新的身份重新活过来了。”
    殷流明看着“殷流明”缓缓地道，“我说的对吗？”
    “殷流明”坐在沙发上，不动声色地看着殷流明。
    他依然是那副冷冷的模样，但整个人完全凝固，表情形成一张面具。
    片刻后，冰冷的面具崩裂，“殷流明”脸上露出一丝阴冷的笑容：“什么时候发现的？”
    殷流明冷淡地道：“从你今晚疯狂让其他的我来我这边开始。”
    知道他晚上睡不好就容易烦躁、失去理智，就一次又一次地让其他镜中世界的殷流明穿过来，打断他的睡眠，让他愈发暴躁。
    这一切的目的都是为了扰乱他的心神，让他失去理智，并且把被打扰的火气发泄在“殷流明”带来消息中。
    无脸人的首领，就潜藏在身边，被愚弄和欺骗的愤怒、被屡次打扰睡眠的焦躁，完美地成为殷流明发泄的目标。
    然而殷流明已经开始怀疑无脸人的立场。
    以前一直把无脸人和镜中世界的涂梦者联系在一起，当做这个梦境给他的阻力——但自从涂梦者在镜子里提醒他身边的沈楼有问题之后，殷流明才觉得可能不是那么回事。
    只是殷流明有些不明白，为什么一直隐忍蛰伏的涂梦者在今晚突然迫切要除掉林湘湘。难道有什么变故？
    经过刚才林湘湘提供的信息，殷流明更加确定，这个梦境的涂梦者和无脸人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其实是敌对的。
    如果涂梦者就是沉锚的成员，那他一直留在这个梦境里的原因就很值得考究了。
    殷流明来参加的是排位玩家争夺战，进入的是那个排位玩家的个人空间。
    也就是说，那个玩家是把抢来的梦境和自己的个人空间连接到了一起。
    正常的玩家都可以随意进出个人空间，那个玩家为什么一直留在这个梦境里，哪怕脾气坏到到处打砸东西也不离开？
    原因或许只有一个。
    因为他无法离开。
    他一旦离开，就会宣告彻底死亡。
    这个梦境对殷流明的态度也非常奇怪。
    显然涂梦者在殷流明刚进入梦境之后就发现了殷流明的位置，但他既没有设陷阱袭杀、也没有想办法阻拦他破关，相反通过假沈楼和其他细节一直在暗示殷流明他才是那个假的。
    沈楼曾经说过，真实和虚幻的界限在梦魇游戏没有那么明确，只要你相信自己是真的，那就是真的。
    反过来也一样。
    倘若殷流明相信自己是假的，那或许真的会变成假的，把自己的身份拱手让人。
    殷流明看着对面那个依然顶着他的脸，面色阴沉的“殷流明”，语调淡漠地道：“好久不见，雷英哲。”
    “殷流明”嘴角扯了一下，一改当初在深海祭祀小镇上那副和善的面容，森冷地道：“难为你还记得我。”
    两个人的沈楼各自飘到了各自身后，一起冷冷地看着对方。
    殷流明依然轻轻抚摸着栗子，淡淡地道：“加入沉锚看来好处不少，死了都不安心。”
    雷英哲突然暴怒，用力一锤茶几，将茶几上的杯子打翻，语调满是阴毒和仇恨：“如果不是你，我怎么会沦落到现在这样、只能在这个破梦境里苟延残喘的地步！”
    殷流明冷冷地道：“你该后悔你为什么要对迟夕下手。”
    雷英哲眼角轻轻跳了一下：“就为了一个认识没多久的废物！呵呵！”
    他忽然收起表情，冷笑道，“也许你想到了，但你不愿去想？你那位好朋友迟夕，现在也跟我一样困在了某个梦境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呢！等他的灵魂撑不住崩散，那就是彻底的消亡了！”
    雷英哲预想中殷流明的愤怒、悲伤、痛恨都没有出现。
    殷流明只讽刺地挑了下眉：“就这？”
    雷英哲怔了一下。
    殷流明背后的沈楼慢悠悠地开口：“不好意思，我们上一个梦境就是迟夕的梦。”
    雷英哲呆愣一瞬，旋即哈哈大笑起来：“那么，亲手送自己的朋友不甘去死的感觉怎么样？”
    殷流明淡淡地道：“迟夕甘不甘另说，你大概要不甘地去死了。”
    雷英哲冷笑道：“这个梦境虽然不是我的，我依然可以掌控，你以为你还有胜算？”
    殷流明将栗子放在一旁，轻轻转了转手腕：“这其实也是我的疑问——沉锚抢走一个完整的梦境，然后和自家成员的梦绑定在一起，总不会是为了让已经死掉的成员尸位素餐苟活下去吧。”
    “我们沉锚的远大志向，又岂是你能理解的。”雷英哲脸皮抽动了一下，愤怒逐渐溢出，厉声喝道，“就是因为你，我连接的梦境几乎全丢了，只剩下这一个！害得我被他们责骂抛弃！”
    他脸上的愤怒在一瞬间变为贪婪，“当然，只要夺了你的身份，我依然还能活着离开梦境，一切都能翻盘。”
    殷流明看着雷英哲的情绪在短短几分钟内迅速变幻：“看来你死了有一段时间，连你的情绪都无法控制了。”
    雷英哲脸色变了变，随后咬牙道：“那又如何，只要你死了、只要抢到你的身份——”
    他神色骤然冷厉，站起身来，大声喊，“把我的一切都还给我！杀了他！”
    随着雷英哲喊出的话语，殷流明背后的沈楼倏然闪到了殷流明身侧，伸开双手，数道深蓝色的光刃将殷流明瞬间笼罩起来！
    “怎么样，被最亲近的人背叛的感觉？你的身份是我的、图鉴是我的、沈楼也是我的！”
    雷英哲几乎能看到殷流明脸上的不可置信和被背叛的痛苦，疯狂地笑了起来，“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你的一切都是我的——”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雷英哲瞳孔骤然收缩，嘴唇颤抖着，不可置信地低下头。
    一道蓝色的光刃从他的小腹中刺出，将剧烈的疼痛和失血的虚弱感卷遍他的全身。
    雷英哲僵硬地扭头，对上背后自己的沈楼微笑的面容。
    这一瞬间，他似乎想明白了什么，张了张嘴，艰难地道：“你、你不是……但、但是……”
    沈楼似乎猜到他想什么，抬起左手，轻轻一晃，一团被蓝色光晕包裹的黑色粘液就落在了地上。
    他略带嫌弃地道：“这么恶心的东西放在身体里，每一分钟都是煎熬。”
    雷英哲捂着小腹，忽然想到了什么，瞪眼看向了殷流明那边。
    那些炫目的深蓝色光刃消散，殷流明完好无损地坐在沙发上，就连趴在一边的栗子的尾巴都没有一丝变化。
    殷流明背后的沈楼就这么贴在他的后背上，笑吟吟地道：“不害怕？”
    殷流明抬眸看了他一眼：“是你，有什么可怕的。”
    沈楼挑眉，笑得更开心了：“怎么猜到的？”
    “你暗示得这么明显。”殷流明伸手挠了挠栗子的下巴，“我又不傻。”
    沈楼摸了摸下巴，笑了起来：“好吧，我以为你只看出了第一层，没想到第二层也看出来了。”
    他伸开手，同样一团被蓝色光团包裹的漆黑粘液落在了地上。
    殷流明扫了一眼：“仿深海幻蠕者的劣质品。”
    造成雷英哲死亡的怪物，作为雷英哲恐惧的执念，果然也出现在了这个梦境中，只是被雷英哲藏了起来。
    雷英哲呆愣愣地看着那边殷流明和沈楼旁若无人地调笑，场面从胜券在握瞬间反转，忍不住喷了一口血出来。
    殷流明站起身，来到了雷英哲面前，手一指，锋锐的长矛出现在他的手里，指着雷英哲的脖颈：“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了。”
    雷英哲脸色苍白，目光狰狞疯狂：“不、不对！不该是这样的！”
    他应该看着殷流明惨死在他面前、然后直接穿上殷流明的皮肉、占据殷流明的肉身才对！虽然这样不如殷流明自我认知成假那样能够完美过度身份，至少、至少他能活下去了！
    看着雷英哲无法接受现实发疯，殷流明矛尖向前递了一下，刺破了雷英哲的脖颈。
    鲜血流淌了下来。
    殷流明冷冷地道：“希望你还没有忘记，我现在的脾气很不好。”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6-08 15:10:33~2021-06-09 15:49:2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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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镜中画外别苑（十一）

    疼痛让雷英哲因为落差而疯狂的情绪冷静了许多。
    他脸色苍白, 盯着近在咫尺的长矛看了眼，动了动嘴唇，颓然吐了一口血。
    沈茵茵从隔壁房间走了出来, 从她背后探出林湘湘的头。
    刚才在雷英哲背后刺了他一刀的沈楼飘到了沈茵茵身边，笑眯眯地道：“亲爱的, 你没事吧？”
    沈茵茵道：“没事, 你呢？”
    “有亲爱的担心我, 我怎么会有事？”
    雷英哲看到沈茵茵背后的林湘湘，脸色变了变, 咬牙道：“原来你躲在这里。”
    林湘湘充满敌意地瞪着他：“混蛋！”
    雷英哲眼皮跳了跳, 冷笑道：“我搞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帮他们——殷流明要是把这个梦境破了, 你们可都要跟着一起消失了。”
    “我们诞生自主人的画作, 但如果主人连绘画都遗忘了，那我们的存在还有什么意义？”
    雷英哲感受到殷流明冰冷的视线，不甘地闭上了嘴。
    殷流明看着雷英哲，开口问：“这个梦境是你们从真正的卫绍纳手里夺来的, 怎么做到的？”
    雷英哲思忖了一下，似乎觉得不是很重要的秘密, 回答道：“无非是做了个置换，将梦境的根基转移到仿照涂梦者制作的人偶上, 然后将涂梦者和梦境割裂再赶回现实世界。”
    沈楼轻轻挑眉：“说得倒是很简单，但切割梦境这种操作需要极强的力量和操控力，不然很容易对灵魂造成伤害——你们有这个能力么？”
    雷英哲没有说话。
    林湘湘听出了这不回答背后的含义，眼睛冒火, 想要上来狠狠踢他一脚，被沈茵茵安抚性地拉住。
    雷英哲闪了闪身体，不满地“哼”了一声：“你以为切割梦境我们不需要付出代价么？想把失去涂梦者的梦境连接到我的个人空间里, 那个作为节点的人偶要分割一部分我的灵魂来制作的。要不是有那个人偶在，你们早就消失了。”
    “呸！”
    林湘湘狠狠地啐了一口，“那个冒牌货的存在就是对主人的亵渎！他还在主人的画上乱涂乱画！”
    殷流明皱着眉：“你们付出这么多麻烦抢走梦境到底是为了什么？”
    雷英哲沉默了下来。
    沈楼摸了摸下巴：“我觉得我们应该采取高效一点的手段。”
    殷流明沉吟了一下，点点头，手一伸，一瓶猩红的毒液出现在他手里：“这个你应该认识。”
    雷英哲脸色微变。
    殷流明还嫌不够，又伸出一只手，一团淡紫色、会蠕动的虫子出现在他手心：“但这个你可能就不大熟悉了。”
    看到那团小虫子，林湘湘和沈茵茵两个人不约而同后退了半步。
    殷流明一挥手，那些小米大的虫子钻进了毒液，将它们染成猩红的颜色，随后带着毒液顺着雷英哲的伤口向里钻。
    这个画面着实有点太恐怖，哪怕是雷英哲也恶心得想吐：“停下！我说！”
    殷流明打了个响指，让竹青虫停下了动作。
    雷英哲努力让自己的视线拔离那些恶心的虫子，咬牙道：“我们把这些梦境连接起来，是为了打造将梦魇游戏和现实世界剥离的浮标。”
    殷流明和沈楼同时皱起了眉：“剥离？”
    雷英哲脸上浮起一层阴郁：“你们不觉得梦魇游戏和现实世界之间的影响太大了么？现实世界的所有人的梦都被梦魇游戏掌控，就连死亡的灵魂也会受到梦魇游戏的干扰。”
    殷流明静静地盯着他。
    “更关键的是，梦魇游戏模糊了现实和虚幻的边界！”雷英哲咬牙道，“原本人做梦里是不会诞生有灵智、有思想的NPC的，在梦魇游戏的干扰下，他们变得像人，梦境变得贴近现实世界！”
    沈楼道：“是有人先沉溺在梦境里，梦魇游戏才派人去破关的。”
    “是这样说没错，但梦境本身是依托于涂梦者的见识和经验创造。本来涂梦者沉溺在梦境中之后不会接收到新的经验，恰好就是玩家们的闯关，让梦境变得更加坚固、更贴近于现实。”雷英哲道，“谁知道梦魇游戏的真正目的是什么，或许就是想收集现实世界的信息，最后替代现实世界呢！”
    殷流明皱眉。
    倘若梦魇游戏真的是这个目的，那就不该想方设法地派遣玩家破解那些困难的梦境。
    ……除非系统将收集到的现实世界信息另外备份存了起来。
    殷流明抬眸看了雷英哲一眼，忽然眯了眯眼：“还有呢？”
    雷英哲怔了一下：“什么还有？”
    殷流明作势要打响指：“你可不要告诉我，你是为了这个目的加入沉锚的。”
    雷英哲怎么看也不是这种会未雨绸缪整个世界的人。
    雷英哲脸色变了变，沉默了好一会，才硬邦邦地道：“我是为了向梦魇游戏复仇。”
    “什么仇？”
    雷英哲抿紧了唇，过了好一会，才道：“我曾经在在我的个人空间里创造了一个人，最初只是想闯关梦境的间隙有个人说说话。但是我想象出来的人太死板，不像真的人，于是我偶尔会花费一些积分，兑换一些能够更立体塑造人物的道具，她变得越来越像真人，会安慰我、无条件的信赖我，甚至还会因为我太久没有去个人空间而生气。”
    他的语调忽然变得温情了起来，“跟她在一起生活，我在现实世界中的执念变得渐渐无所谓，我觉得就这样在梦魇游戏里和她一起终老似乎也不错。”
    殷流明皱了皱眉。
    雷英哲口风一转，神色染上阴郁：“然而，那时候我已经登上了排位，很快开始接受排位挑战。尽管我用了各种办法，还是输了一次。”
    他咬牙道，“当我输了，我的排位就掉下去了，我的个人空间跟着重置——她也没了！没了！”
    雷英哲抬头，眼神逐渐变得有些疯狂，“凭什么？我倾尽心血付诸全部感情的人，就这么随便被抹除了？！”
    殷流明冷冷地道：“每一个将自己封锁在梦境里的涂梦者都是这样想的。”
    “你说得对。”雷英哲承认了下来，冷笑了一声，“我曾经问过系统，能不能把她复活给我，哪怕用许愿也可以……你猜梦魇游戏怎么回答我的？它说不能复活，但可以按照她的数据原样复制给我……呵呵！就算复制一百个，她也终归不是她！”
    殷流明道：“所以你就把仇恨投向了梦魇游戏。”
    “如果不是梦魇游戏，我不会遇到她，沉迷她，更不会失去她。”雷英哲眼神中疯狂渐渐沉淀，声音透着一股刻骨的决绝，“我知道你们觉得我沉浸在虚幻中……但我自己愿意，为什么要把我从虚幻中剥离？只因为梦魇游戏高高在上地觉得它可以决定所有人的现实？”
    沈楼淡淡地道：“梦魇游戏从未高高在上地决定所有人的现实……决定现实的一直都是现实中所有的生物。”
    雷英哲冷笑了一声，显然压根不信。
    林湘湘恨恨地道：“可是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主人是无辜的！”
    雷英哲嗤笑一声，目光阴郁：“我承受的痛苦，当然也要你们一起感受一下。”
    林湘湘按不住自己的脾气，上前直接一脚把雷英哲踢翻！
    殷流明和沈楼对视了一眼。
    以前听说过有人因为爱上了梦境里的NPC想方设法地多次进入同一个梦境，最后还是因为梦境被破彻底告吹。
    雷英哲几乎就是翻版。
    从雷英哲伤口进入的毒液逐渐开始发挥作用，雷英哲竟然捂着小腹站了起来，亢奋地道：“殷流明，我知道你并不把梦魇游戏里的NPC当做完全虚无的人，那你不是更应该加入我们吗？只要没有梦魇游戏，这个世界上就不会出现那些让人无法抵御的虚幻！这个世界将会回归彻底的真实！”
    殷流明道：“你们的理想我没什么感觉，但你们的做法我无法认同。”
    雷英哲咳出了一口血，厉声道：“这是必要的牺牲！”
    沈楼慢悠悠地道：“但你现在也是那个牺牲品。”
    雷英哲冷笑了一声：“你们执迷不悟……但别以为抓到我，这个梦境就结束了。”
    他特意看了眼沈楼，忽然阴沉地笑起来，“殷流明，我想沈楼应该没有告诉你，他离开你这段时间见到了什么人、得知了什么事吧？”
    沈楼动作微微一顿，唇边笑意微微散去。
    雷英哲已经冷笑着说了下去——“要知道，我们沉锚可都是按照沈楼当初留下的路在走的，你既然反对我们，为什么不先把沈楼干掉呢？”
    沈茵茵和林湘湘一起看向了沈楼，眼神中不乏吃惊。林湘湘甚至带了点敌意。
    就在他思忖着怎么解释才能让他显得不那么包藏祸心，便听到殷流明冷淡地道：“那是我跟他的事情，与你们无关。”
    雷英哲啐了一口，满脸恶毒地道：“如果你知道沈楼曾经做过什么事，祝你还能说出这样的话。当然，或许那时候你早就被沈楼背叛了呢，哈哈！毕竟他连一直对他优容照顾、特殊对待的零都害死——呃！”
    他的话最后戛然而止。
    一道漆黑的影子从他的脚底陡然升起，将他彻底贯通。
    雷英哲瞪着眼睛，不可置信地抖了抖嘴唇，随后双眸瞬间失去光彩，彻底没了声息。
    沈楼的蓝色光华瞬间绽放了整个套间，几秒之后收了回来，脸色阴沉。
    殷流明冷静地问：“攻击从哪里来？”
    “雷英哲自己身上的。”沈楼目光落在已经死去的雷英哲身上，“大约是沉锚给他身上埋下的秘术，当他说出某些禁忌词时，就会触发影子里的攻击。”
    “禁忌词？”殷流明过滤了一遍雷英哲说的话，微微蹙眉，“零？”
    沈楼微微颔首。
    “零是谁？”
    沈楼沉吟了一下：“按照沉锚的说法，是梦魇游戏的第一个玩家，因为没有纳入正式编号，所以是零号。”
    林湘湘虽然对雷英哲恨得牙痒，但看到雷英哲的尸体又忍不住捂住眼，小声道：“难道这家伙平时都不会口误说到零的发音吗？零领令？”
    她顿了顿，咕哝了一句，“ling竟然没有一声的发音。”
    沈楼道：“看雷英哲自己似乎自己也不知道有这个限制，应该只有他特意指出零的存在，才会触发。”
    他拍拍手，“既然雷英哲已经死了，那我们只要解决假的卫绍纳就可以破除这个梦境了。”
    沈楼扫了林湘湘一眼。
    林湘湘神色略有些黯淡。
    “你可以先去和你的小伙伴们告别。”
    林湘湘沉默着点点头，揉了揉自己的脸，恢复了光洁顺滑的无脸人形象，转身去了走廊，从油画中离开了。
    沈茵茵看看殷流明和沈楼的脸色，舒展了一下胳膊：“那我们也回去了。”
    她的沈楼遗憾地道：“不多看会戏？正在高潮呢。”
    沈茵茵言简意赅地道：“走。”
    沈楼撇撇嘴，听话地返回了沈茵茵身旁。
    沈茵茵向着卧室走去，走到卧室门口，扶着门框忽然回过头，对殷流明道：“虽然只是很短的时间，还是很感谢因为你才有我。”
    殷流明一怔。
    “所有的你的复制品都代表了一部分你。我想必也不例外。”沈茵茵道，“虽然不清楚我代表了你的哪一部分，但和沈楼在一起我非常开心。”
    她的沈楼笑了起来：“茵茵，情话应该对着我说。”
    沈茵茵也露出了明艳的笑容，伸出右手。
    她的沈楼与她十指相扣，两个人一起走进了卧室。
    ……
    殷流明看了沈楼一眼。
    沈楼抱着胳膊沉吟不语。
    殷流明轻轻挑眉：“人都走了，有什么要说的吗？”
    沈楼笑眯眯地摸摸下巴：“唔，其实我在组织语言，怎么才不会让你误以为我曾经有个前任。”
    殷流明轻轻鼓掌：“梦魇游戏的第一位玩家是你的前任？”
    “所以说，不是前任。”沈楼挥挥手，一团蓝光笼罩住雷英哲的尸体，将雷英哲的尸体连同下面的沙发都变成水晶一样透明的物质，轻盈地坐在一旁，斟酌了一下，把遇到裴瑜朝的事情简单说了说，最后道，“在裴瑜朝的刺激下，我回忆起了一些东西。”
    殷流明换了个洗耳恭听的姿势。
    “我确实在梦魇游戏里做过玩家。”沈楼摸了摸下巴，“和之前那个姓周的说的一样，基本打通了当时所有的梦境。”
    殷流明目光微凝。
    在梦魇游戏中闯关这么久，他大概清楚闯关梦境的难度，并非力量强大就一定能够轻松通关。
    地球上的人类几十亿，沉浸在梦境中的就算仅仅只是很少的一部分，数量也足够恐怖了。
    沈楼竟然能够完成这种壮举？
    “其实也不能说打通了所有梦境，仅仅只是打通了当时还活着的涂梦者的梦境，而且也借用了一些零的帮助。”沈楼靠在沙发上，手心的蓝光微微荡漾，“凭借着打通那些梦境的收获，我向梦魇游戏许了愿。”
    “什么愿望。”
    沈楼沉默片刻，摇摇头：“不记得了。”
    殷流明沉吟了片刻，不知道为什么，胸口微微有些沉闷的感觉。
    他问：“和零有关？”
    沈楼犹豫了一下，还是点点头：“对。”
    他微微咳嗽了一声，“按照我现在回忆起来的内容，零和我应该是不折不扣的死敌，我被封印在图鉴里大约也是他的手笔……绝对不是什么前任。”
    殷流明习惯性地无视了沈楼在前任上的纠结，皱眉道：“零到底是谁？”
    “零是梦魇游戏最初的玩家，甚至可以说是内测玩家，在梦魇游戏还不是梦魇游戏的时候，他就在梦魇游戏内了。”沈楼道，“他现实世界中已经死了，只剩灵魂留在梦魇游戏里。”
    殷流明道：“我记得你说过，梦魇游戏存在的时间很久。”
    沈楼点点头：“大概从神话时代就存在了，只是那时候还不是梦魇游戏的形式。”
    殷流明皱眉：“那零在梦魇游戏里待了多少年？脱离□□太久的灵魂会渐渐失去原本的形状、意识和性格。”
    沈楼点点头：“是的，尽管有梦魇游戏的帮助，零还是不可避免地逐渐失去了大多数情感，仅剩下少数执念，一直留存在梦魇游戏的核心区域内。其实一般玩家基本不清楚他的存在，而知道他存在的玩家又因为他基本失去情感的人格，常常会把他误认为系统的分支。”
    沈楼忽然笑了一声，“或许你不知道，那时候梦魇游戏的系统声音就是零的声音。”
    殷流明挑眉：“那现在呢？”
    “现在就不知道是谁的了。”沈楼摇摇头，“我没有任何印象。我被封印在图鉴之前，对着梦魇游戏许愿，令梦魇游戏差点崩溃。关键时候出现的人就是零。”
    沈楼停顿了一下，叹口气，“之后你就知道了，我被零阻止封进了图鉴，零则死了，梦魇游戏系统差点瘫痪，好不容易才恢复正常。”
    殷流明皱眉不语。
    “其实我对零的回忆很少。”沈楼轻轻点了点额头，“零是其他玩家对他的称呼，我基本不这么叫他。”
    殷流明心里一动：“你叫他什么？”
    沈楼摸了摸下巴：“这个我也没想起来。”
    殷流明嘴里含了两个字，没有说出来。
    ——启海。
    沈楼当初突然给他们公会起的、让殷流明感觉无比熟悉的那个名字。
    尽管沈楼说零和他是完全的死敌，但殷流明从沈楼的口吻中隐约可以看出，沈楼和零很熟悉。
    并非是普通宿敌之间的熟知了解，而是更深层次、更贴近于灵魂的理解。
    这个认知让殷流明莫名感觉有些烦躁。
    和睡不着失眠时的焦躁感截然不同的另一种烦躁。
    但殷流明不知道自己这种烦躁感从何而来。或者不愿去细想从何而来。
    为了转移自己的焦躁感，殷流明换了个话题：“许愿符是你留下的？”
    这次沈楼沉默了好久。
    殷流明眸光渐渐沉了下去。
    很多时候不回答已经代表了一种回答。
    过了好久，沈楼才道：“尽管沉锚的人有试图误导我的内容，但我确实做过类似于许愿符的道具。”
    殷流明看着沈楼的神色，心中闪过了一个猜测：“在你所有闯关过的梦境里，你都留了一个许愿符？”
    沈楼默认了下来。
    殷流明眉头紧紧皱起：“如果没有零阻止你，当时所有梦境的涂梦者都会被束缚在梦境里？”
    沈楼抬眸，摇摇头：“我制作的道具的功能可不是沉锚里的许愿符这么麻烦，还得玩家死后才能触发——只要涂梦者醒来，那道具的效果将会一直附在他身上。”
    “现在依然有效？”
    沈楼摸了摸下巴：“大概。”
    “对苏醒的那些人有什么负面影响么？”
    沈楼举起手：“我这么说或许可信度有点低……虽然我还没想起来到底我做过什么，但对那些人来说应该是不会有任何影响的。”
    殷流明盯着沈楼，过了片刻，眉头忽然舒展开：“你被封印的事情发生在二十五年前，如果有什么负面影响，无论现实世界还是梦魇游戏都会留下痕迹。”
    换言之除了沉锚和沈楼之外都无人知晓，说明至少暂时还没有出现什么负面影响。
    “沉锚这个时候把这件事挑出来，是想把你争取到他们那边去。”
    殷流明掏出图鉴稍微翻了翻，语调淡淡地道，“看来为了世界和平，我得好好看管好你。”
    沈楼眨眨眼，瞬间明白了殷流明的意思，唇边轻轻勾起了笑容。
    他飘到了殷流明面前，微微低头，两个人面对面仅有一线之隔。
    殷流明淡定地抬眸看着沈楼。
    沈楼伸出一根手指，在殷流明唇瓣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含笑道：“千万不要手下留情。”
    殷流明盯着他看了好一会，既没有躲也没有推开他，只摸了摸自己的唇角，从鼻翼里微微“哼”了一声。
    ……
    两人交换信息之后，殷流明放下图鉴：“那么，你的打算呢？”
    沈楼摸了摸下巴：“唔，其实我现在对毁灭世界没什么兴趣……偶尔拯救一下世界也不错。”
    “你当初为什么要毁灭世界？”
    沈楼笑了起来，摊开手：“不记得了——不过我自我感觉的话，应该是当时有什么目的，但是现在目的已经达成了吧。”
    殷流明垂了一下眸，重新抬起来：“那个裴瑜朝还在这个梦境里？”
    沈楼轻轻打了个响指：“没什么意外的话，他现在应该被冻成冰棍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6-09 15:49:26~2021-06-10 15:04:0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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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镜中画外别苑（十二）

    没了雷英哲干扰, 在林湘湘的指引下，沈楼和殷流明很轻易地找到了第二间画室。
    过去的方式竟然也很简单——在只有油画的那间画室里，将任意一张油画翻过来就是镜子, 然后从镜子过去就是了。
    一进第二间画室，一股彻骨的寒意迎面扑来。
    依然用着林湘湘面容的无脸人首领打了个寒颤：“怎么这么冷？”
    还没等他说完, 一团冷冻气直直向着他的脸扑了过来。
    林湘湘吓得整个人倏然缩到了殷流明身后。
    沈楼随手挥了挥, 把那团袭到殷流明面前的冷气驱散, 板起脸来：“怎么能攻击你妈？”
    液氮之精委屈地跳了两下。
    明明是爸爸让它看到陌生人就直接冻住的。
    殷流明安抚性地拍拍液氮之精，目光落在了画室的中央。
    一团硕大的冰块矗立在那里, 晶莹剔透的冰层内封着一个略显滑稽的男人。
    殷流明皱眉：“杨离言？”
    沈楼摸摸下巴：“当时他是用你的外貌来见我的。”
    林湘湘愤愤地道：“我就说杨离言怎么这么讨厌, 果然是和那个混蛋一伙的……他是不是已经冻死了？”
    沈楼笑眯眯地道：“顶级排位玩家可没那么容易就被冻死。”
    殷流明想了想, 召出怒悔之火, 将冰块融化了一部分。
    杨离言的脑袋露了出来，脸色冻得青白，一张口，一道冷气呼了出来, 苦笑道：“这个欢迎阵容可真是太强了。”
    沈楼轻轻挑眉：“我还以为你要嘴硬一会。”
    杨离言——裴瑜朝笑了起来：“浪费时间没什么意义。”
    他闭目感应了一下，略有些吃惊地道, “啊，英哲身上的咒触发了？哎, 可惜了。”
    殷流明微微眯眼：“雷英哲身上的咒是你埋下的？”
    “是会长埋的。”裴瑜朝坦坦荡荡地笑道，“我身上也有，主要是为了阻止我们泄露一些比较关键的信息。”
    “你们会长这样对待你们，显然并没有考虑你们的死活。”
    “唔, 也不能这么说。咒除了杀伤力之外，平时也会给予我们心理暗示，让我们潜意识忘记或者不提起关键词相关的东西。”裴瑜朝目光落在殷流明身上, 短促地笑了一声，“英哲会死在咒下，应该是你们用了什么精神类的技巧……唔，从图鉴的内容看，是猎虫毒液？”
    殷流明眸光微沉。
    裴瑜朝活动了一下脖子，纵然大半身体依然冻在冰里，依然十分镇定地对殷流明笑道：“再做一次自我介绍，我是裴瑜朝，沉锚公会的副会长，很高兴认识您，沈楼的契约者。”
    殷流明皱着眉，还没说话，就听到裴瑜朝笑眯眯地继续说了下去，“虽然可能希望不大，但我还是想问一句，您有兴趣把沈楼的契约转让给我吗？”
    沈楼高高地挑起了眉，并不友好地笑道：“这个问题不打算问一下当事人的意见？”
    殷流明冷静地问：“你能拿出什么？”
    裴瑜朝思索了片刻：“唔，我有的东西太多，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殷先生进入梦魇游戏肯定有愿望吧，我可以赞助积分帮助你直接实现。”
    这次沈楼不说话了了，笑眯眯地袖手旁观。
    殷流明也挑了一下眉：“我的愿望需要的积分可能有点多。”
    裴瑜朝信心满满地道：“我在排位榜里可是前十的玩家，需要多少积分随便说。”
    “十万。”
    裴瑜朝：“……？”
    他吃惊地看着殷流明，“您是在开玩笑吗？”
    “当然不是。”
    裴瑜朝竟然真的认真考虑了起来：“我的积分肯定是不够的，需要回沉锚筹集一下，应该可以凑齐。”
    殷流明看了沈楼一眼：“你还挺值钱。”
    沈楼唇角一勾：“我奇货可居，绝不会绿，建议你长期持有。”
    裴瑜朝看着殷流明的表情，有些失望地道：“您真的不考虑一下？沈楼现在只是失忆了，他一开始和沉锚就是同一个立场的人，与其等沈楼逐渐回忆起来之后和您分道扬镳，不如现在卖个好价钱？完全恢复记忆的沈楼可是六亲不认、连对他诸多照顾的那一位都痛下杀手了呢。”
    沈楼笑了起来：“我差点就以为你之前的恭敬都是假的了。”
    裴瑜朝笑眯眯地道：“您现在选择我们，我依然会像之前一样恭敬。”
    沈楼冷笑了一声。
    殷流明道：“你说的那一位，是零？”
    “看来沈楼没有瞒您。”裴瑜朝有些意外，“我还以为他不敢把黑历史告诉您呢——碍于我身上的咒，我没什么可说的，但沈楼大闹梦魇游戏的时期距离现在也不过二十几年，您要是有心，还能找到很多痕迹。”
    殷流明听沈楼说过，零和他是不死不休的宿敌，但沈楼也说他在闯关梦境的时候得到了很多零的照顾。具体零为什么这么做，沈楼说他没有想起来，殷流明便没有再问。
    单从表象上看，零给予沈楼诸多帮助，沈楼却想要彻底毁掉包括零在内的整个梦魇游戏，确实有些恩将仇报。
    但殷流明总觉得真相不是这样。
    不光是源自他对沈楼的了解，更深层次在于他对自身的怀疑。
    他和沈楼、零、梦魇游戏之间有什么联系？
    为什么他能屡次从沈楼身上找到似曾相识的熟悉感？
    “沉锚为什么要封锁零的消息？”
    裴瑜朝歪了一下脖子：“我还不想被咒杀死——而且，您真正想问的恐怕是他和沈楼的关系吧？”
    殷流明轻轻皱眉。
    裴瑜朝笑了起来：“现任关心前任的事情也是人之常情，您不必遮掩。”
    殷流明：“……”
    “同性恋并不是什么羞耻的事，何况这是朝不保夕的梦魇游戏。”裴瑜朝安慰了一句，随后诚恳地道，“但沈楼真的不是一个合适的恋爱对象，分手的时候试图炸掉前任的家还把前任杀了，这样的男朋友您敢要吗？”
    沈楼不得不开口道：“我要严肃声明一下，我和零并不是这种关系。”
    裴瑜朝继续道：“而且现在他没有自己的身体，您打算怎么过成人生活？难道柏拉图吗？”
    沈楼再次声明：“我需要一具躯体，只是为了在现实世界中能够作为一个正常人存在，不用身体也可以……”
    殷流明打断了他：“你闭嘴。”
    裴瑜朝看着殷流明，遗憾地道：“和恋爱中的人真的没什么可说的。”
    殷流明默默亮出了长矛。
    裴瑜朝露出了“我懂”的神情，委婉地道：“这个梦境中的复制品都是源于本体的衍生，代表您内心的真实反映。”
    殷流明揉了揉额头。
    为了转开话题，殷流明再次开口：“沉锚是什么时候成立的？”
    裴瑜朝不知道殷流明为什么问这个：“唔，这就得问会长了，我进入沉锚时间只有几年。”
    “进了几年就可以做副会长了？”
    “梦魇游戏的玩家流失率很高的。”裴瑜朝叹口气，“要么是死了，要么完成愿望离开了。”
    他抬起头，有些惊喜地问，“或许您打算加入沉锚？”
    “如果沉锚把所有的许愿符都解放，或许我可以考虑一下。”
    裴瑜朝遗憾地道：“虽然早就有所预料，但难免还是有些失望啊。既然您心意已决，那我就不浪费时间了。”
    他微微一笑，“但我还是那句话……只要沈楼回忆其他全部，自然就会站到我们这边。我等着您的归来。”
    说完这话，裴瑜朝整个人忽然闪动了一下，脸上仅有的活人气息转瞬飘散，头一歪，彻底没了声音。
    林湘湘上前试了试他的鼻翼，有些吃惊：“他死了？”
    沈楼扫了一眼：“金蝉脱壳。”
    殷流明若有所思地道：“我们至今还没有见过裴瑜朝真正的脸。”
    “他的能力大概和伪装有关。”沈楼两次见裴瑜朝，一次是殷流明的脸，这一次是杨离言的脸。
    他们对视了一眼，同时沉默了下来。
    林湘湘撩了一下头发：“打扰你们含情脉脉了可能有点不合适，但茵茵——嗯，我还是习惯这么叫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什么？”
    “从我之前偷听的内容来看，你能把梦境里的东西带出梦境，哪怕梦境消失？”
    殷流明明白了：“图鉴是可以的……但这个梦境其实已经死了。”
    他和真正的沈楼重逢之后讨论过这个梦境的图鉴问题。
    沈楼告诉他，这个梦境其实在真正的卫绍纳醒来的时候就已经算死掉了。
    他收集图鉴的本质是要回收他逸散在梦魇游戏中的力量，已经死掉的梦境中基本不剩下他的力量。
    所以这个梦境中不会有图鉴。
    林湘湘咬了咬唇：“这个我其实想到了……但那个混蛋留着我们这些画中诞生的无脸人，不是因为杀不掉我们，而是要我们继续支撑这个梦境……那我们体内，应该还是有一点点这个梦境的活力的吧？”
    沈楼摸了摸下巴：“这么说的话，确实还是有一点的……但是一个无脸人的分量不够图鉴。”
    “那我们所有的无脸人加起来呢？”
    林湘湘伸开手，在这间小小的画室墙壁上挂着的所有的镜子里开始不断地涌入无脸人。
    他们穿着不同的衣服、不同的姿势、不同的身高，唯有面部没有五官，仅有一片光滑的脸皮。
    无脸人们不停地涌进来，沉默着停在了林湘湘背后。
    殷流明有些诧异：“这样的话，等同于所有人的牺牲、只能让一个人活下来。”
    他看了眼林湘湘。
    林湘湘应该不是这样的人。
    林湘湘笑着摇摇头：“我们想让出生最晚的那个活下去。”
    一群无脸人互相推了一下，把一个看起来只有一米高的小家伙推了出来。
    和其他的无脸人不同，这个小家伙有自己的容颜，娇小玲珑，和卫绍纳几乎如出一辙。
    林湘湘摸了摸他的头，表情有些温柔：“这是主人从这个梦境醒来之前最后的执笔，也是从他的身上，主人找回了最初的自信，说他一定可以完成那副肖像了。”
    被林湘湘摸着头的小孩有些不安地缩了缩脖子，紧紧扯着林湘湘的衣袖不放。
    林湘湘又看向了殷流明，诚恳地道：“他很听话，也很安静，只是不会说话，但智力和思维都在，不需要你多照顾什么。”
    说完拍拍小孩的肩膀。
    小孩咬着嘴唇，慢慢松开林湘湘的衣袖。
    林湘湘在背后推了他一下，温和而不舍地道：“假如将来你能见到主人，记得替我们问声好。”
    说完这句话，林湘湘冲着殷流明一笑，整个人忽然化作点点透明的光，逸散在空中。
    一点亮晶晶的荧光落入了那个小孩的怀中。
    几乎在同时，他背后所有的无脸人们一个接一个消散，仅剩的万点荧光全部汇聚到了小孩的身上，宛如一枚小小的太阳，将小孩完全笼罩了起来。
    方才将这间画室塞得满满的无脸人，如今已经一个不剩，仅有尚未消散的光华证明他们曾经存在过。
    小孩紧紧咬着下唇，眼泪在眼眶里使劲打转，硬是不让自己哭出来。
    殷流明微微叹口气，拿出了图鉴。
    在“镜中画外别苑”的页面上，多了一个图鉴格子。
    他将图鉴伸到了小孩面前。
    小孩擦了擦眼睛，默默把手伸了上去。
    随后他消失不见。
    殷流明翻开图鉴看了一眼。
    【残留画灵】
    【出处梦境：镜中画外别苑】
    【稀有度：★】
    【强度：1】
    【攻击性：0】
    【理性：30】
    【描述：失去主人的梦境最后残留的灰烬，寄托着已逝兄弟姐妹的思念。】
    【图鉴解锁技能：画中人Lv1（消耗100积分，极低概率可以将画中的东西变为现实）。】
    【提示：因契约者尚未完全驯服该图鉴，技能未解锁完全。】
    画灵的星级和强度很低在殷流明的预料中，但没想到画灵竟然有个这么奇特的技能。
    虽然标注的是极低概率，但沈楼是有能强化图鉴技能能力的。
    无论是闯关梦境还是现实世界，只要能够画出来，让画灵多次尝试，总会有取出来的时候。
    反正他积分根本用不出去。
    沈楼似乎猜到了殷流明的想法，摸了摸下巴：“我是可以强化，但是你会画画吗？”
    殷流明：“……不会。”
    不过现在他也没什么需要的东西，不急一时。
    而另一方面……殷流明看着图鉴最后一句提示。
    未解锁完全的技能。
    他已经是第三次看到这个描述了，第一次是从“深海祭祀小镇”里获取的深海巨鱼、第二次是从“发条童话游乐场”里获取的发条傀儡娃娃。
    这两个图鉴的特点都是星级高、而且自我意识非常强烈。
    深海巨鱼的体型几乎能称为一个海岛，发条傀儡娃娃则等同于阳阳的化身。
    殷流明过去一直以为这是因为他们两个足够强、而且并不服被他收进图鉴的结果，但现在看起来似乎不是这样。
    因为这个梦境已经失去了涂梦者的支持，全靠画灵们支撑着生气，所以最后的画灵力量非常微弱，仅够成为图鉴的标准。
    为什么残留画灵也会有这个描述？
    殷流明思忖了片刻想不出原因，摇摇头暂时按下。
    沈楼环顾了一圈，感叹道：“只剩我们两个活人了。”
    雷英哲死了，裴瑜朝跑了，林湘湘将画灵托付给殷流明之后带着所有的无脸人消失了。
    整座瑰丽的画廊别苑宛如坟墓一般死寂。
    殷流明在画室里转了一圈，手指在那些镜子上轻轻抚摸了片刻。
    沈楼道：“这里的镜子可以观测到所有的镜中世界。”
    他轻轻打了个响指，镜子里显示出了画面。
    在不同的镜中世界里，那些被梦境复制出来的NPC像剪断提线的木偶，安静地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他们身上的颜色也在变得灰暗沉寂，如同经历漫长时间洗礼的老照片。
    殷流明看到许多的自己，身边永远跟着一个浅蓝色的身影，在不同的镜中世界里探索着梦境的秘密。
    他还看到了沈茵茵。沈茵茵就在卧室里，安静地靠在她的沈楼的怀里，咖啡和书本随意地放在一旁，两个人拥抱在一起，凝固成一张静止的画。
    殷流明垂下目光，放下手：“走吧。”
    他踏出画室的门，随后又转身走进去。
    再进画室，场景已经变了。
    墙壁上挂满了油画，中间有个人正痴迷地俯身在画板前面挥舞着画笔，神色兴奋痴狂。
    殷流明走过去，稍稍皱眉。
    卫绍纳嘴里咬着画笔，不耐烦地挥挥手：“有什么事都等一下，等我画完这幅画。”
    尽管知道这个卫绍纳仅仅只是沉锚的人仿造真正卫绍纳制作的人偶，殷流明还是走到一旁坐了下来。
    大约半个多小时后，卫绍纳终于一击掌，发出了兴奋的呼声：“完美！我终于找到灵感了！”
    殷流明站起身走过去，扫了一眼画布，随后微微怔住。
    画布上画的不是别人，正是他。
    寂静的深夜，他走在有落地窗的走廊上，侧着头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月光如水洒在他的沈上，将他半边身子耀得宛如神祗一般。
    在他的身边，深蓝色的虚影特意模糊了轮廓，像一团不存在的云，只有空荡荡的痕迹留在这里。但画中的男人依然毫不顾忌地和他说着话。
    殷流明骤然恍惚了一瞬。
    不知道为什么，这幅画里的场景让他产生了一些莫名的熟悉感。
    似乎在很久很久以前，他也曾经和另一个人像这样说过话，对方只是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周围是一片炫目的光。
    殷流明下意识看了沈楼一眼。
    ——是沈楼吗？
    沈楼注意到殷流明的目光，轻轻挑眉：“怎么了？”
    殷流明沉默了一下，问出口：“这个场景有没有觉得眼熟？”
    沈楼摸摸下巴：“唔，当时跟你说话的人是那个赝品吧？”
    “我的意思是，从前。”
    沈楼领悟到一点殷流明的意思，思索了片刻：“唔，我和零倒是有跨地区交流的时候，但他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不是这种一团光晕的样子。”
    “是什么样？”
    沈楼想了想：“不记得了。”
    殷流明微微蹙眉。
    眼下不是说这个的好时候，殷流明暂时把疑惑压在心底，打算等离开梦境以后再问。
    要离开这个梦境，就要让代替涂梦者作用的这个卫绍纳消失。
    殷流明望着对着自己画作满意地转圈的卫绍纳，眉头微微蹙了蹙。
    沉锚这个仿卫绍纳做的人偶过于逼真了。
    和卫绍纳一样对画作痴迷，一样心心念念着完成那副油画。
    但和真正的卫绍纳不同，这个人偶不会在现实中醒来，他消失就是真的消失了。
    沈楼的声音在殷流明耳畔响起：“心软了？”
    殷流明淡淡地道：“没有。”
    他上前一步，来到了卫绍纳面前。
    卫绍纳快快乐乐、手脚麻利地把那副油画装裱起来，注意到殷流明过来，把画一递：“这个给你。”
    殷流明微怔。
    “谢谢你给我的灵感，这幅画就送给你了。”卫绍纳搓搓手，“虽然我画得很满意，但毕竟不是我要画的那一幅——但我已经找到灵感了！现在我就……”
    他的话突然停住。
    卫绍纳脸上浮现出一丝茫然，“咦，我怎么记得，我好像画过了？不对，我是、我是……”
    殷流明手里握着那副画，皱着眉刚要说什么，忽然看到眼前的世界出现了裂痕。
    仿佛一副油画突然被撕开、又好像镜子破碎，整个世界连同茫然的卫绍纳一起开始崩溃。
    沈楼出现，手一张，一团深蓝的光将殷流明笼罩起来，皱起眉：“这个人偶……和这个梦境复制我们一样，复制的原本的卫绍纳。”
    殷流明已经明白过来：“所以当卫绍纳找到灵感、破解执念的时候，就和被封存的真正的卫绍纳的记忆产生了冲突。”
    当冲突发生时，卫绍纳的人偶就不再是卫绍纳了。
    殷流明望着其中一片“镜片”里的卫绍纳。
    他的脸渐渐模糊，化作一张光滑没有五官的肉皮脸。
    无脸人。
    随后和这个世界一起消失在殷流明面前。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决定下本写哪个了！
    预收在下面，这本完结之后开，球球小天使们点下预收哇！
    《宿敌每集都向我求婚》，快穿，点开专栏可以收藏！
    文案：
    脱离傻x系统控制的魔王陆迦，在寻找原来世界的路上总会碰到最后一次任务里被他亲手干掉的宿敌英雄。
    身陷囹圄的亡国之君VS太平盛世的开国之君
    鱼目混珠的假少爷VS明珠暗投的真少爷
    混沌邪恶的亡灵法师VS信仰坚定的圣殿骑士
    …
    陆迦本以为他们会一次又一次敌对厮杀，然而……
    失忆大英雄：“你给我的感觉很熟悉，想起你我胸口就会痛。”
    陆迦冷笑：“是啊，毕竟我曾亲手捏碎了你的心脏。”
    后来他发现，这个宿敌竟然变成了牛皮糖，踹不走还理直气壮：“你一定是我的命中爱人，能嫁给我吗？”
    等到真的恢复记忆，陆迦发现……这货更牛皮糖了。
    大英雄很委屈：“你趁我失忆欺骗感情，你要负责！”
    陆迦：“……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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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零

    殷流明闭上眼睛再睁开, 已经到了熟悉的系统空间。
    【镜中画外别苑消失，涂梦者：雷英哲、卫绍纳（伪）。】
    【玩家殷流明完美通关“镜中画外别苑”，评分S, 破关奖励1000积分。】
    【攻击玩家殷流明进入排位，排名七十八。】
    【开启玩家全部权限。】
    殷流明轻轻挑眉：“一万多积分在梦魇游戏里只能排七十八名么？”
    沈楼飘出来, 笑眯眯地道：“你以为梦魇游戏存在多久了, 能有七十八名已经不错了。”
    殷流明看了他一眼。
    沈楼道：“既然你的排位玩家权限已经开启了, 那我跟你说说你之前关心的问题——梦魇游戏有没有自己的防护机制？那当然是有的，就是观测者协会。”
    “公会？”
    “不是公会。”沈楼摇摇头, “观测者协会是由梦魇游戏指定的极少数排位玩家组成, 掌握一部分系统权限, 对可能对梦魇游戏存在危害的情况进行排查和清理。”
    末了还补了一句, “沉锚说观测者协会是零创建的，不过有待商榷。”
    殷流明问：“怎么联系他们？”
    “排位玩家的游戏控制界面有给观测者协会发消息的地方，不过先别急。”沈楼摸了摸下巴，神色略微有些严峻, “一个比较可怕的事情就是……裴瑜朝是观测者协会的成员。”
    殷流明眉头皱了起来。
    沉锚的目的是将梦魇游戏和现实世界分离，观测者协会则是为了维护梦魇游戏正常运行的机构。
    沉锚公会的副会长竟然能混进观测者协会？
    “观测者协会成员有多少？”
    “上限应该是七个。”
    “加入观测者协会没有审核？”
    “应该是有审核的。”沈楼咳嗽了一声, “也不知道那些混蛋怎么搞的，让敌人都混进去了。”
    殷流明看了眼沈楼, 感觉沈楼的态度微微有些奇怪。
    从他的言语中看……似乎把观测者协会当做了他的下属一般恨铁不成钢。
    倒是面对自称是沈楼创建的沉锚，沈楼直接当做敌人来对待。
    殷流明直接问道：“你和观测者协会有什么关系？”
    沈楼顿了一下：“观测者协会是在我被封印之后才出现的，按理来说我和他们应该没关系……但不知为何略有一点替他们操心，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知道他们的信息。”
    殷流明眯着眼睛打量了他好一会, 忽然道：“你就是零？”
    沈楼和系统表现得一直十分熟悉、对据说是零创建的观测者协会很“爱护”、还被米安培当做系统的化身。
    说不定沈楼才是那个“零”，当初阻止那个许愿灭世的玩家失败之后被封印到了图鉴中。
    沈楼有些惊讶地挑眉看着殷流明，过了好一会才笑了起来：“想象力很不错……但我确定我不是他。”
    殷流明皱皱眉。
    沈楼道：“如果我是零, 沉锚把我迎回去是自寻死路么？”
    “他们或许想斩草除根。”
    “那不会，我在梦魇游戏中是不会死的。”
    殷流明挑眉。
    沈楼摊开手：“梦魇游戏不消失，我就不会死。零一辈子都想杀掉我来着，可惜一直都没有成功。”
    殷流明有些失望，把话题拉了回来：“能联系上观测者协会的其他人吗？”
    “玩家直接联系的话，随机挑选一个观测者协会的成员联系。”沈楼神色也端正了些，“裴瑜朝无所顾忌地在我们面前展示他是观测者协会成员的身份，意味着他不怕我们举报。”
    殷流明眸光沉了沉。
    这可不是个好消息。
    要么说明观测者协会已经被沉锚渗透成筛子，要么……就是其他成员都已经惨遭不幸。
    殷流明转头对系统道：“现在观测者协会的成员都在哪里？”
    沈楼轻笑了一声：“这智障系统只会说权限不足……”
    【观测者协会成员1号至6号均在闯关梦境中，仅有7号保持在线。】
    沈楼：“……”
    他问，“1号到6号分别在哪个梦境里？”
    【权限不足，无法回答。】
    沈楼：“……”
    他板起脸，“你是不是Bug了，要我修理一下你吗？”
    殷流明抱着胳膊挑了下眉。
    系统当然不会回答沈楼这种问题。
    殷流明问：“他们都在哪个梦境？”
    【成员1号、4号、6号位于199548251号梦境，成员2号、3号、5号位于199548209号梦境。】
    沈楼看了眼殷流明，皱着眉道：“排位玩家的权限应该没有这么高。”
    殷流明当然知道没这么高。
    他思索了片刻，还是直接开口道：“我怀疑我以前进过梦魇游戏。”
    沈楼侧目打量着他。
    自己说这话略有些不自在，殷流明轻轻咳嗽了一声，“最近我和你说话时，经常会有既视感，好像很久之前曾经用同样的口吻跟你说过话。”
    沈楼也皱起了眉：“生活中出现既视感是很常见的事情，很可能只是相似场景带来的错觉，未必就代表你曾经做过类似的事情。”
    “确实。”殷流明点点头，“但我觉得不是错觉。”
    沈楼挑眉：“感觉？”
    殷流明淡然地点点头。
    沈楼没有当成笑话，相反眉头皱得更紧，古怪地端详了殷流明好一会：“我做玩家的时候应该认识了不少人，现在回想起了一些，但都没有想起你。”
    “你做玩家的时候是二十五年前。”殷流明计算了一下时间，“恰好是我出生前后。”
    沈楼眉头拧得极紧。
    殷流明回头看了眼系统的虚空，沉默了一下，忽然冷不丁问：“你知道零的真名是什么么？”
    沈楼又怔了一下，下意识脱口而出：“启海。”
    殷流明几乎在同时自问自答：“启海。”
    两个人同时对视了一眼。
    殷流明道：“我第一次感觉到熟悉，就来自于对启海的感觉。”
    沈楼道：“你是想说……你觉得你就是零？”
    殷流明沉默。
    沈楼倏然飘近了殷流明，几乎面对面对看着殷流明的模样，深蓝色的英俊面容上逐渐浮起一层疑惑和震惊。
    殷流明冷静地道：“很吃惊？”
    沈楼忽然笑了起来：“不，只是觉得你很帅，看入迷了。”
    殷流明有些受不了地别过头。
    过了一会，他才道：“是否有这种可能——二十五年前你和零战斗，你失败了被封印进了图鉴，他虽然濒临死亡，但还有余力，之后转生去了现实世界。”
    沈楼摸了摸下巴：“唔，或许你不知道……但其实零有偷偷给自己准备人类的躯体，想要杀掉我之后就前往现实世界来着。”
    殷流明抬眸：“那不就说明……”
    沈楼旋即指了指自己，“那具身体就是我做玩家的时候用的那个。”
    殷流明一怔。
    “某种意义上说，沉锚和米安培的观点应该都有一部分正确。”沈楼道，“我既是系统的一部分，也是玩家。在和零斗争的过程中，我发现了零为他自己准备的躯体，然后提前抢了过来，进而成为了游戏中的玩家，开始闯关梦境。”
    沈楼点点自己的额头，“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现在的人格大半部分都是在零的躯体中形成的。”
    殷流明看了沈楼一眼。
    难怪他一直觉得沈楼的性格完全不像梦魇游戏里虚无的NPC或者死板的系统，甚至比他还要像人类。
    沈楼耸耸肩：“零出生的时代，还没有地府，他也不在地府的转生名单里，想要成为人类，他必须拥有一具躯体。”
    “以零对系统的权限，制作一具躯体不难吧。”
    沈楼摇摇头：“能容纳零的躯体可没那么容易……他是神话时代的人类，灵魂的质量是现代人类远远无法比拟的，更何况在梦魇游戏里待了这么久，他几乎已经和梦魇游戏同化，无法适应世界规则变化这么久的现实，很难离开梦魇游戏。
    “而且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零是有自己的梦的。零是一个冷漠理智到几乎没有个人情感的人，他像谢颀竹一样，能够完全掌控自己的梦境，在自己的梦境里搞了很多东西。现在玩家的个人空间雏形就是基于零自己的梦。”
    “你去过他的梦么？”
    沈楼摊手：“都说我俩是死敌了，当然没去过。”
    殷流明沉默了好一会，最后开口道：“这些不能说服我。”
    沈楼笑了起来：“我并没有打算说服你——这些是我基于现在我的记忆中的信息作出的分析，只是给你做个参考；而且……”
    沈楼顿了顿，再次飘近殷流明，轻轻眨眨眼，“不管你是不是零，都不会影响我们的关系。”
    殷流明垂眸。
    沈楼左边眉毛高高挑起：“你千万不要告诉我，你觉得自己是零，就想完成零未竟的事业，干掉你现在的男朋友。”
    殷流明无语地道：“你什么时候成我男朋友的？”
    沈楼“唔”了一声：“我明白了，这就是拔*无情？之前还说要好好管教我来着？”
    殷流明：“……”
    沈楼顿时露出了委屈的表情：“所以你说的想试试，只是随口说的？”
    殷流明：“……随你。”
    他们不是在讨论很严肃的话题么，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沈楼忽然伸出两根手指，轻轻点起了殷流明的下巴。
    殷流明看着沈楼，微微眯眼。
    沈楼唇角弯起，声音也带了些微的笑意：“如果你真的觉得你就是零，那我们可以一起去找证据。”
    殷流明挑眉：“我以为你会反对。”
    沈楼也挑眉：“如果你以为我会反对，为什么要告诉我？”
    殷流明刚要开口，就被沈楼打断，“总觉得你很喜欢在我面前用否定来表示肯定。”
    沈楼停顿了一下，看着殷流明的神情，笑了起来，“当然，我不讨厌。”
    殷流明别开脸：“谁管你讨不讨厌。”
    沈楼松开手，重新飘回半空：“让我们话题回到正轨……观测者协会有六个人都在梦境里，这倒是挺巧的。”
    殷流明整理了一下心情：“没在梦境里的那个大约就是裴瑜朝。”
    以观测者协会的特殊定位，成员一般应该不会为了积分而闯关梦境，更可能是为了解决问题出动。
    那么巧刚好有两个大问题出现？
    八成是沉锚搞的鬼，目的就是让观测者协会只剩下裴瑜朝一个人。
    “其他人被困在某个梦境里了？”
    沈楼摇摇头：“大概是困不住的。”
    殷流明若有所思道：“我们可以去观测者协会的成员所在的梦境。”
    沈楼摸摸下巴：“你确定吗，一般需要观测者协会出动的梦境，难度都非常高哦。”
    殷流明看了他一眼：“你有别的主意？”
    沈楼道：“只是为了许愿符的话，我倒是有点主意……沉锚的许愿符都是我最初制作的那个的复制品，只要拿到我最初的那枚，就能反向控制其他所有的许愿符。”
    殷流明挑眉：“这么容易？”
    沈楼微笑道：“当然，你觉得我会不留任何后手么？”
    “但最初的许愿符肯定在沉锚会长手里。”
    沈楼道：“你觉得反间计怎么样？”
    殷流明盯着沈楼：“你的打算是和我切断契约，然后混进沉锚去？”
    沈楼摸了摸下巴：“看起来你并不赞同。”
    “当然。”
    沈楼手一伸，一团蓝色的光从他的身体里份出来，在他身边凝成另一个沈楼，面带微笑道：“如果我说可以用分*身呢？”
    殷流明诧异地看着他：“你什么时候会这个能力的？”
    “就在这个梦境。”沈楼打了个响指，“这个梦境复制了很多个我出来，虽然我不打算干扰他们，但对我们不利的肯定不会放过。干掉两个赝品之后，收集了一些组成他们的能量，凝成了这个分*身。”
    殷流明轻轻扬眉。
    “我操纵这个沈楼和我自己完全一样，不用担心会被发觉。”沈楼笑眯眯地道，“绝对安全。”
    殷流明沉吟了片刻：“这和我们去找观测者协会不冲突，可以一起进行。”
    沈楼脸上笑容收了起来：“太危险了。”
    殷流明“唔”了一声：“会比你潜入敌人大本营然后被招募更危险？”
    沈楼轻轻扬眉，看着殷流明。
    殷流明也望着他。
    两个人互不相让地对视了片刻，沈楼叹口气：“虽然我很高兴你对我的占有欲，但是否对我有点太没信心？”
    殷流明道：“同样的话还给你。”
    沈楼耸耸肩：“看来我们暂时没法达成一致了。”
    殷流明挑眉。
    “既然如此……”沈楼拖长了音，“那下次再说，还是先返回海舟吧。”
    ……
    返回个人空间，殷流明见到了哄孩子的叶青青。
    叶青青正坐在沙发上，好声好气地端着水果：“弟弟，吃不吃苹果？橘子呢？”
    对面的画灵窝在沙发上，有些胆怯地看着叶青青，缩成一团一动不动。
    叶青青回头看到殷流明：“殷老师回来啦？”
    殷流明看画灵可怜巴巴的样子，叹口气：“画灵比较怕生，你别逗他。”
    “社恐吗？”叶青青放下手里的橘子，“难得有个年纪比我小的……还想发挥一下咱们家的相亲相爱呢。”
    殷流明坐下来，画灵不着痕迹地向旁边挪了挪。
    叶青青兴致转移到了殷流明身上：“殷老师，排位赢了吗？”
    殷流明点点头：“赢了。”
    “我就知道殷老师稳得不行！”叶青青高兴地击掌，“那有解锁什么好玩的吗？”
    “解锁了很多……”殷流明拖长尾音，“但是不能告诉你。”
    叶青青顿时气馁。
    殷流明思忖了一下，联系了韩彻。
    韩彻没有在闯关梦境，很快就来了。看到殷流明，他就知道殷流明一定已经过了排位，点点头：“不错。”
    殷流明道：“这次排位赛，调查到了一些有意思的东西。”
    他把在“镜中画外别苑”里得到的关于沉锚和观测者公会的情报说了一遍。
    韩彻听完，一贯冰冷的神情也皱了起来：“裴瑜朝是观测者协会的人？”
    沈楼端着咖啡杯慢悠悠地飘了过来：“观测者协会这几年有什么变故么？”
    韩彻道：“一般的玩家基本接触不到观测者协会……我问一下其他人。”
    韩彻在梦魇游戏里混迹多年，自然认识不少排位的朋友。
    他挨个发消息询问之后，稍微整理了一下结果：“观测者协会最近几年的活动痕迹忽然变高了不少，多次有玩家在梦境中碰到观测者协会的人处理问题。”
    殷流明问：“什么问题？”
    韩彻顿了顿，吐出几个字：“五星级梦境。”
    殷流明蹙眉。
    “一般而言，五星级梦境是很难出现的。”韩彻道，“甚至可以说正常人做梦是不会出现五星梦境。五星梦境在某种意义上说甚至已经不能算梦境，而是现实世界和梦魇游戏的灾难，不但影响梦境，甚至还会影响梦境所在的现实。”
    沈楼摸了摸下巴：“按照我现在恢复的记忆来看……梦魇游戏出现至今，出现的五星级梦境没有超过一百个。”
    殷流明道：“五星级梦境最近出得很多？”
    “不多，只有两个。”韩彻摇摇头，“但两个已经足以把全部观测者协会的成员拖进去了。如今观测者协会只留了一个人处理日常工作，其他人全部去了两个五星级梦境。”
    沈楼挑眉：“看来这两个梦境和沉锚脱不了关系。”
    殷流明道：“观测者协会成员会被困住吗？”
    韩彻摇摇头：“据我所知，不会，他们有一定的系统特权，再恐怖的梦境，只要他们想，依然可以随时返回梦魇游戏。”
    殷流明点点头。
    难怪裴瑜朝可以轻松地从镜中画外别苑中逃走。
    韩彻看了殷流明一眼：“你打算去找观测者协会的人？”
    沈楼笑眯眯地道：“不，这一点我们还没有达成一致。”
    殷流明轻轻挑眉：“我觉得这没什么矛盾。”
    韩彻看了他们一眼，伸手拿起了桌上的橘子，慢慢剥开。
    叶青青小声问：“韩彻哥，甜吗？”
    韩彻分了一瓣橘子给叶青青，又自然而然地分了一瓣给画灵：“甜。”
    画灵有些懵懂地看看他，小心翼翼地接过来，咬了一口，随后眼前一亮，像小仓鼠一样继续啃着橘子。
    殷流明和沈楼默契地再次停止斗嘴。
    沈楼轻轻打了个响指。
    叶青青顿时把嘴里橘子吐了出来：“哇！怎么突然变这么酸！”
    沈楼笑眯眯地道：“还甜吗？”
    韩彻面不改色地咽下去：“甜。”
    他拿起水喝了一口，才继续道，“如果你要去找观测者协会的人，最好去找会长。”
    殷流明挑眉：“为什么？”
    “观测者协会的会长在梦魇游戏里待了近五十年，是忠实的梦魇游戏拥趸，绝无背叛梦魇游戏的可能。同时他也是梦魇游戏里最强的玩家之一，战力值得信赖。”韩彻道，“唯一的问题就是没人知道五星级梦境怎么进入，梦魇游戏封锁了进入渠道，免得玩家平白无故去炮灰。”
    殷流明道：“去五星级梦境倒是简单。”
    他手一伸，一大堆各式各样的许愿符出现在他的手中，“沉锚白送了我很多。”
    拿着向梦魇游戏许愿就行了。
    沈楼轻轻拍拍手：“那么，我的意见呢？”
    韩彻大致听懂了他们俩的矛盾，冷不丁提议道：“为什么不一起？”
    殷流明和沈楼一起看了他一眼。
    “沉锚要维持五星级梦境长久地把观测者协会的人拖在里面，必然要有人在梦境里。”韩彻道，“你们完全可以一起。”
    殷流明和沈楼对视了一眼。
    动用了不知道是沈楼还是系统给他的特权，殷流明查到了观测者协会会长和沉锚公会会长所在的梦境。
    两个人都在同一个梦境里。
    殷流明和沈楼再次对视了一眼。
    沈楼摸了摸下巴：“沉锚公会会长……这么快就要见大Boss了吗？”
    殷流明道：“那么，还有什么话说？”
    沈楼笑了一声：“只有一句。”
    殷流明扬眉。
    沈楼倏然飞近，纤长的手指在殷流明下唇轻轻点了一点，低沉道：“注意安全。”
    殷流明挪开视线：“不急，还要回现实中处理点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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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现实世界的画

    前往下一个梦境之前, 殷流明回了一趟现实世界。
    利用爷爷留下的人脉网，殷流明简单调查了一下卫绍纳的情报。
    富豪加画家的身份不多，尤其在梦境里见过本人, 还有完整的真名，殷流明很快就找到了卫绍纳的下落。
    资料上显示卫绍纳在两年前因病昏迷, 大约一个月后苏醒, 再之后忽然对绘画失去了兴趣, 爱上了旅游，两年时间几乎把世界上所有的名胜古迹都游览了个遍, 现在正乘坐豪华游轮在太平洋上观光。
    沈楼飘在餐厅上空, 挥着手指, 指挥碗筷和碟子自动飞进洗碗机, 顺口道：“要现在去找他吗？”
    殷流明将果汁放在一边，抚摸着图鉴：“去。”
    沈楼按下洗碗机的开关，笑眯眯地道：“需要帮忙吗？我现在的力量带着你飞进太平洋完全没问题。”
    殷流明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能用钱解决的问题为什么要自己动？”
    沈楼挑挑眉，随后听到外面一阵轰鸣声。
    他迅速明白发生了什么, 失笑道：“直升飞机？你准备用它飞过去？”
    殷流明淡淡地道：“先坐直升飞机去机场，然后坐私人飞机直接去太平洋。”
    沈楼静静地看着他, 轻叹了一声：“你们有钱人真会玩。你这样会让身为你男朋友的我少很多成就感的。”
    殷流明轻轻扬眉，合上图鉴：“走吧, 男朋友。”
    ……
    在殷流明的钞能力作用下，不到一天，他们就到了卫绍纳乘坐的豪华游轮的上空。
    殷流明换上跳伞装，最后检查了一下装备。
    旁边的伞兵有些不安地问：“殷先生, 其实不建议您第一次就尝试……”
    “没事。”殷流明最后戴好护目镜，微笑道，“我很安全。”
    说完不等对方反应, 直接从机尾跃了下去。
    半空中的风呼啸激烈，迅速坠落的感觉令人忍不住心跳加速。
    殷流明冷静地看着下方的豪华游轮逐渐放大，看准时机，拉开了降落伞。
    沈楼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略带一些遗憾：“我觉得让我抓着你落下来是个不错的主意。”
    殷流明道：“到用你的时候了。”
    “哦？”
    “把方向拉准。”殷流明指了指游轮的甲板，“我要去那里。”
    沈楼语气带了点笑意：“遵命。”
    在沈楼的力量下，殷流明顺利且安稳地落在了甲板上。
    刚脱下伞兵套，提前联络过的游轮主人就过来了，笑呵呵地道：“殷先生可是豪客啊，早知道您对游轮感兴趣，我出海之前就联系您了。”
    殷流明摘下护目镜：“临时起意，麻烦您了。”
    “不麻烦、不麻烦，能有殷先生到场简直蓬荜生辉啊！”
    旁边有人看游轮主人这么热情，顿时有些好奇，和身边的人窃窃私语：“那是谁啊？这么年轻？”
    “你不认识？倒也是，殷流明比较低调……他是殷正宁的孙子。”
    “殷正宁？那个交际遍天下、各国各道都施恩无数的大富豪？”那人吃了一惊，“不是说殷正宁一生并未娶妻生子么？”
    “殷老先生晚年想体验一下天伦之乐，就从福利院收养了一个刚出生的小孩，后来那孩子成年之后，殷老先生无疾而终。”朋友对殷流明努了努嘴，语气中不乏嫉妒，“殷正宁老早就立了遗嘱，家产捐赠了一部分，大部分留给了那孩子，还写信给自己的老朋友们要他们好好照顾他。”
    “难怪、难怪……这殷流明前世是拯救了世界吗，这辈子运气这么好的？”
    “咳，谁不说呢……”
    殷流明对这些八卦言论已经习以为常，和游轮主人寒暄了几句，就去了已经给他准备好的客房。
    客房是腾出来全游轮最好的一套。
    沈楼从图鉴里出来，挑眉道：“你爷爷去世这么久了，名头还这么好使？”
    “爷爷的几个老朋友有分量罢了。他们感念爷爷的恩情所以对我多有照应。”殷流明洗了下手，“有什么问题？”
    沈楼摸了摸下巴：“唔，这么说或许有点冒犯，但是你的身世……是不是有点过于完美了？”
    殷流明抬眸看着他。
    沈楼眨了眨眼：“如有冒犯，当我没说。”
    殷流明擦干净手，坐在沙发上，沉默了一会，才道：“我一直都有这个感觉。”
    被知己遍天下的老富豪收养，养育到成年之后安详去世，留下一大堆家产，还有一长串可靠又万能的人脉线。
    倘若人生开局可以评定星级，殷流明的开局除了没有多少家人之外，完全就是五星级开局，难怪别人对他羡慕嫉妒恨。
    殷流明看着沈楼：“有头绪？”
    沈楼坐在殷流明身边：“你知道在梦魇游戏中许愿的，有很多是因为生活不如意，也有很多是想给其他人赐予恩惠祝福。钱财也好、权势也好，都可以通过向梦魇游戏许愿获得。也有一部分人奢求的是来世，许愿只为了给转世后的自己一次完美人生。”
    殷流明迅速领悟到沈楼的意思：“你的意思是有人许愿为我打造了这个人生？”
    沈楼拍拍他的手：“可能性很大。”
    殷流明沉默了片刻：“爷爷收养我，是因为有人许愿么？”
    沈楼摇摇头：“按照我的感觉……你爷爷整个人都是梦魇游戏创造出来的。”
    殷流明微怔。
    “虽然我来现实世界不多，但常识还是知道一点的。”沈楼手指一勾，一旁的杯子飞去接了半杯水又飞回来，“一个富豪，能够和各国政要、各界大佬都关系密切，甚至他的朋友中还有很多是敌人……这种事发生的概率，恐怕不会比你随便进个梦境就是迟夕的梦概率高。”
    殷流明眉头拧紧。
    如果按照这种说法……那替他许愿的那个人并不仅仅只是许愿让他过得好，更凭空为他改变了世界。
    “谁会平白送人这种恩惠？”
    “未必是为你好。”沈楼道，“别忘了你的梦境出生之后没多久就没了，或许这个人生只是对你的补偿。”
    殷流明蹙眉：“梦魇游戏许愿的代价是按照影响范围来的。”
    仅仅只是让他投入爷爷家中影响范围已经不小了，凭空创建爷爷这样一个和全世界任何行业任何国家都有联系的人……影响范围已经超出人想象了。
    沈楼笑眯眯地道：“如果你真的是零，那倒是有权限动用梦魇游戏的资源许愿——不过按照我印象中的零，是不会搞这个的。”
    他摸了摸下巴。“如果让他自己来，大概就是让自己随便转世成一个人类的小孩，甚至都不在乎健康与否吧。”
    殷流明扫了他一眼，忽然冷不丁道：“你之前说过，你用打通所有梦境的积分许了个愿？”
    沈楼笑了起来：“啊，你觉得我当时许的愿望就是让零转世成人并且给他一个完美人生？那我这个毁灭世界的愿望未免也太奇怪了吧。虽然我并不介意你因此对我十分感激。”
    殷流明说完也觉得自己这个想法有点扯，闭上嘴没有再说。
    沈楼倒是凑近了一些：“吃醋了？”
    殷流明神色迅速冷了下来：“没有。”
    他拍掉沈楼的手，“该去找卫绍纳了。”
    沈楼重新把胳膊搭在殷流明肩膀上，手指轻轻勾了勾殷流明的耳垂，笑道：“我觉得偶尔吃一下醋才能促进我们的感情……你要是不肯吃醋，那这个戏码只能我来演了。”
    殷流明扫了他一眼。
    沈楼有些委屈地道：“难得闯完梦境休息一下，为什么不能在这里好好放松一下，而是要找卫绍纳？你看这个床还蛮大的……”
    殷流明面无表情地站起身，随手抓了茶几上的橘子：“吃点甜的中和一下。”
    沈楼扬了扬眉，慢慢剥开橘子咬了一口，笑了起来：“还真的挺甜。”
    ……
    殷流明找到卫绍纳的时候，卫绍纳正在撕画。
    看到殷流明过来，卫绍纳理了理表情，勉强端起客套的笑容：“不好意思，殷先生，让您见笑了。”
    殷流明拾起一张撕毁的画，轻轻挑眉：“您画的不错，为什么要撕了？”
    “这两年失眠得厉害，脾气有些不好。”卫绍纳忌惮殷流明的身份，揉了揉眉心，苦笑道，“这些画都没画出我想画的感觉。”
    殷流明摊开一张看了一眼。
    油画上不是他以为的人物肖像，而是一张全家福。
    背景是花园，卫绍纳站在画面一侧，另一侧是无数飘着的、站着的、坐着的人，每个人都在发光，宛如一群精灵。
    殷流明问：“您画的是什么？”
    卫绍纳以为殷流明对画感兴趣，顿时亲切了些：“我这几天难得睡得好了些，做梦梦到了一些场景想画下来——感觉我在梦里好像有了很多的家人朋友，醒来想把他们留下来，但是怎么都想不起他们的脸了。”
    说到后面，卫绍纳神色已经有些茫然，透着浓浓的失落，手臂也无力地垂下来，喃喃自语道，“为什么呢……”
    “您和梦里的家人关系很好？”
    “家人嘛，怎么会不好呢？”卫绍纳咬着画笔，轻轻叹口气，“我年少的时候父母过世，留下的只有画作……绘画对我来说就是家人啊。”
    他放下画笔，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声，“或许您可能觉得我疯了……但我发自内心觉得，梦里的那些……就是从我画笔下诞生的精灵，我们一起度过了许多美好的时光，早就是一家人了。”
    卫绍纳说到最后，喃喃自语，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完全不再理会殷流明。
    殷流明放下撕毁的画，找了个借口去了厕所，随后把画灵召唤了出来。
    画灵有些茫然地看着殷流明。
    殷流明指了指卫绍纳的方向。
    看到卫绍纳，小画灵脸色骤然一亮，下意识想过去，但看到自己半透明的身体，还是微微一顿，怯懦地停了下来。
    沈楼挑了挑眉，轻轻打了个响指，一道蓝光落入小画灵身体中。
    画灵整个人瞬间变得凝视，完全变成了一个看起来十岁左右的小孩子。
    他对着沈楼感激地笑了笑，随后“噔噔噔”跑了出去。
    外面传来卫绍纳惊讶的声音：“咦，这是哪来的小孩子？”
    殷流明离开了卫绍纳的套房，到甲板上吹着海风。
    沈楼略带笑意的声音响起：“费这么大力气千里迢迢跑到这里来，就为了让画灵和卫绍纳见一面，值得吗？”
    殷流明望着一望无际的海面，淡淡地道：“当然值得。”
    沈楼笑了起来。
    殷流明俯在加班的栏杆上，目光落在海天相接一色的湛蓝世界中。
    隔了一会，他忽然道：“海舟的定位点是太平洋中心。”
    “哦？”
    殷流明注视着海面：“现实中的太平洋中心有什么？”
    沈楼道：“这个我没法回答你，因为我在现实世界轨迹和你完全一致。但之前不是说有玩家在现实世界找到对应坐标，但是没有发现任何东西么？”
    殷流明道：“参考镜中画外别苑，或许海舟隐藏在另外一片海中。”
    沈楼饶有兴趣地道：“你觉得现实世界也有很多个太平洋？”
    殷流明道：“一个。但不代表没有另外一片海。”
    他思忖了片刻，转头向游轮主人要了一套潜水装备。
    游轮本就是为了休闲娱乐而来，小游艇、潜水套一应俱全。
    游轮主人提供了最优良的潜水套装，还热心地派了几个潜水员陪同。
    殷流明随意地穿戴了一下装备，拒绝了潜水员的贴身防护，直接下了水。
    在发条童话游乐场里收到的发条人鱼图鉴赋予了他如同人鱼一样可以完美适应水下状态的能力，潜水防护服要不要其实影响不大。
    正午的海洋水下是一片澄澈的蔚蓝，是不是有各种斑斓多彩的海鱼从身边游过，隐约还能看到更深处的珊瑚礁。
    殷流明没有往深处看，让自己漂浮在水下，隔着护目镜望着这片海水。
    沈楼飘出来，含笑道：“这里可不是太平洋正中。”
    沈楼原本就是半透明的蓝色躯体，进入海水之后更是得到了完美的隐藏，整个人只剩下些微的轮廓，若不仔细分辨几乎认不出来。
    殷流明点点头，手脚摆动，试图让自己在海水中倒立过来。
    沈楼挑挑眉，轻盈地飘过来，一只手扶住殷流明的腰，另一只手握住了殷流明的脚踝，帮他调整身体方向。
    沈楼手指触上来的时候，殷流明脚腕轻轻抖了一下。
    全身浸泡在海水中，宛如回到了胎儿时期，身体的触感会变得非常奇怪。某些方面会变得非常迟钝宛如失真、有些方面则会变得异常敏感。
    殷流明清晰地感受到沈楼的手指带着微微的凉意，隔着潜水服都让他的皮肤产生一阵电流般的颤栗。
    殷流明微微吐了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放任自己的躯体被沈楼摆动，最后端端正正地倒立在了海水中。
    他向沈楼看了一眼。
    沈楼心有灵犀地点点头，提着殷流明的脚踝开始向上游。
    殷流明则注视着这片太平洋的海。
    在他的脚底触及海平面时，殷流明眼前瞬间一白。
    瑰丽又虚幻的水下世界骤然倒转，殷流明头顶是一片晴朗的蓝天白云，而脚下踩着荡漾的水波，凌空站在海天一线上。
    天地间一片安静，连自己的心跳声和呼吸声都听不到。
    殷流明怔了怔。
    他下意识伸出手，然而下一瞬间，他就回到了海水中。
    同时，从全身都传来极度的疲惫感，好像刚刚经历过一场激烈的运动，四肢无力，在海水中差点要抽筋。
    关键时候，沈楼将他扶正，带他浮出了水面，皱着眉道：“发生什么了？”
    殷流明微怔：“什么？”
    “你刚才生命极速衰退。”沈楼脸色不大好看，轻轻点点殷流明的胸口，“我差点以为你要死了。”
    殷流明冷静了一下，喘了口气：“你没看到？”
    “看到什么？”
    殷流明有心想再尝试一次，但感觉自己身体的状态不合适，还是暂时放下这个念头：“先回船，慢慢告诉你。”
    ……
    沈楼听完殷流明的描述，眉头拧紧。
    殷流明坐在沙发上，慢悠悠地揉着胳膊和腿。
    沈楼飘在他身边，一只手拿着吹风机，一边帮他吹着头发一边道：“你说的情况我从未遇到过。”
    在水下倒立、脚底接触海平面就能看到另一片海？
    沈楼飘到另一边，“你是怎么知道的？”
    殷流明拈了下衣袖：“直觉。”
    沈楼轻轻挑眉：“唔，那我现在觉得你和梦魇游戏的关系确实很深。”
    殷流明道：“为什么你看不到？”
    沈楼耸了耸肩：“如果在梦魇游戏内还好，现实世界中我的力量被刻意限制得极为严重，尤其是和虚幻交接的事物，几乎完全感应不到。”
    “被谁限制？零？”
    沈楼眨眨眼：“可以说是梦魇游戏，也可以说是现实世界。”
    殷流明揉了揉眉心：“至少那片海就是海舟所在的地方。”
    只是他们不在太平洋的中心，所以看不到海舟的影子。
    沈楼一眼看出了他的打算：“你不会打算去太平洋中心再试一次吧？”
    “不行？”
    沈楼严肃了一点：“你或许不知道刚才你的身体状况有多恐怖，再来一次，我怕你真的死了。”
    殷流明微微蹙眉。
    “想去海舟我直接带你去就是了。为什么要自己去找？”
    殷流明沉默了一下，无声地叹口气，表示了退让。
    “笃笃笃。”
    一阵敲门声忽然传来。
    随后殷流明房门推开，画灵小心翼翼地探头进来。
    殷流明道：“和卫绍纳聊完了？”
    画灵有些黯然地摇摇头，忽然跑到殷流明面前，有些渴望地对着殷流明比划了一下。
    沈楼翻译道：“卫绍纳还沉浸在梦境中时，本打算醒来周游世界并顺便完成那副无脸肖像，然而因为失眠失忆，他两年下来一无所获，丢失了灵感。画灵想借用你的积分帮他个忙，他以后一定帮你把积分赚回来。”
    殷流明猜到了画灵的目的，点点头：“用吧。”
    画灵顿时露出了笑容，又“噔噔噔”地跑了出去。
    沈楼故意道：“这小家伙要是运气不好，能把你积分浪光。”
    殷流明不为所动：“我运气一向很好。”
    卫绍纳在梦境中寻找到的灵感源泉，就是画下了画灵的那副画。尽管那副画已经随着梦境的消失而消失，但画灵既然诞生自那副画，自然完全记得那副画的样子。
    他想用他的技能，将那副画重新画出来送给卫绍纳。
    殷流明的运气依然稳定地发挥着作用，不过半个小时，画灵就心满意足地回来了，感激地对着殷流明笑笑，返回了图鉴。
    殷流明活动了一下胳膊，站起身：“回去吧。”
    沈楼挑眉：“准备去下个梦境了？”
    “对。”
    画灵的心愿已经满足，他在现实世界也没什么事情要做了。
    ……
    来到海舟时，殷流明特意上甲板看了眼。
    外面一片晴朗的蓝天白云、水天一线，和他在海平面以下看到的风景一模一样。
    殷流明翻了一下梦魇游戏的交流区，发现压根没有人提到过这件事。
    殷流明思忖了一下，将这件事告诉了韩彻和米安培。
    他们两个一个是排位玩家一个不是活人，应该不会乱来出事。
    米安培很快回复：“殷哥，我去太平洋试了一下，没看到你说的东西啊？”
    韩彻迟了几个小时也回复道：“没触发。”
    殷流明皱了皱眉。
    难道只有他一个人能触发？
    他暂且把疑惑压下去，拿着许愿符准备找系统开启梦境。
    出发之前，殷流明想起他还有好几次抽卡机会没用掉，略微思忖了一下，试试看抽了一发。
    一枚小巧的戒指落在了他的掌心。
    “这是什么？”
    系统的机械音响起：
    【零的戒指。来自零号玩家启海，可在一定程度上修改世界规则，使用时消耗使用者的灵魂能量。】
    殷流明的眉毛高高扬起。
    沈楼头一次露出了震惊的表情。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开新副本~敬请期待！
    感谢在2021-06-12 16:26:37~2021-06-13 16:37:3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Aurora 20瓶；yixin、捫、樱桃小丸犊子 2瓶；真皮小狐狸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1章 、温柔血腥嘉年华（一）

    巨大的招牌做成了肥猫的形状, 上面印着几个用猫爪组成的大字“踩踩猫乐园”，不停地闪动着粉红色的灯光。
    隔着玻璃望进去，踩踩猫乐园的大厅里随处都有慵懒趴着的各式肥猫, 有的猫慢悠悠地在地毯上踱步，更多的则舒适地窝在并不是猫窝的地方打着瞌睡。
    自动门打开, 一个脖子上顶着硕大橘猫猫头的人走了出来：“你们就是新来的员工？”
    殷流明和韩彻淡定地站在他面前, 对猫头表现得十分正常。
    猫头人顿时有些失望地扯掉了自己的头套, 露出了带着胡茬的真容，笑哈哈地道：“年轻人胆子就是大, 不怕被吓哈哈哈！”
    殷流明面无表情。
    胡茬男掩口笑道：“自我介绍一下, 我是猫乐园的员工秦保, 你们可以叫我宝宝哥。”
    秦保笑眯眯地做完自我介绍, 领着韩彻和殷流明向大门走去，一边走一边道，“小伙子们长得都蛮帅啊！一定能讨咱们这的宠物们喜欢。”
    走进大厅，殷流明才发现大厅里不止有猫, 有的座椅下面趴着狗，天花板上还垂下来挂笼, 里面养着鹦鹉。
    “一开始咱们这里虽然是猫乐园，但是后来有些流浪狗来了。”秦保指了指一只对着猫尾巴不停扑来扑去的小比格, “店主心肠软，就暂时收留了下来。后来发现这些小可爱们听话不打架，干脆多收留了一些，导致咱们这里的动物种类还挺多的。”
    殷流明注意到那只小比格的后腿行动有些不灵活, 疑惑地问：“那条比格的腿受伤了？”
    “来的时候就残疾了。”秦保摇摇头叹息，“咱们这的宠物很多都是因为残疾被主人抛弃的，因此很多都有些怕人, 你们照顾的时候要小心点。”
    秦保带着殷流明和韩彻进了会议室，拿出两份合同：“看看没问题，咱们签了今天就可以上岗了。”
    殷流明扫了一眼，和普通的员工合同差不多，要说有什么区别，那就是额外多了一份保密协议，要求在猫乐园里的一切所见所闻都不能外泄，否则将会遭到公司追责。
    秦保还在一旁啰啰嗦嗦地道：“咱们踩踩猫乐园的待遇可是非常好的，要不是嘉年华快到了人手不够，也不会随便招人……”
    殷流明他们就是来这个梦境破关的，当然毫不犹豫地签了名。
    签好自己名字的瞬间，熟悉的系统提示音响了起来：
    【两名玩家已进入梦境。】
    【梦境名称：温柔血腥嘉年华。】
    【主线任务：活下来。任务难度：★★ ★★★。】
    【主线任务无任何提示。】
    殷流明和韩彻对视了一眼。
    随着关卡的难度越来越高，主线任务的难度会越来越大、提示也会越来越少。
    但没想到这个梦境的主线任务竟然仅仅只是让他们活下来。
    沈楼的声音在殷流明耳畔响起：“从梦魇游戏的角度看，恐怕非常不愿意你们平白折在这种五星梦境里，所以给你们安排的任务就是尽量保护好自己，等观测者协会解决。”
    殷流明眸光微垂。
    然而观测者协会的老大就在这个梦境里，这个梦境却依然没有破。
    在确定了观测者协会的老大、沉锚公会的会长都在这个梦境之后，殷流明用许愿符，花费了一点积分，直接来到了这个梦境。
    韩彻也跟他一起来了。
    殷流明对他明确说过五星级梦境很危险，但韩彻依然打算前来。
    “通关五星级梦境会得到一样极好的防护道具。”韩彻当时道，“连宇每次都差一点能过排位。”
    既然是为了连宇，那殷流明没话说了。
    司诚、米安培、连宇都想来，被殷流明和韩彻一起拒绝。
    五星级梦境，他们两个排位玩家过来都不敢保证一定能活下去，那几个人过来是送死的吗？
    秦保笑眯眯地拎出来两个袋子：“既然合同签了，那就换上咱们的制服吧，超级可爱的唷~”
    “超级可爱”的制服是粉蓝色的衬衣加淡黄色的围裙，衬衣上是猫爪印的图案、围裙上则是狗爪印。
    秦保看韩彻和殷流明换好衣服，夸张地惊呼道：“好帅哦！我完了，我弯了，我会爱上你们了！”
    殷流明有些无语。
    韩彻面不改色地道：“抱歉，我已经脱单了。”
    “哦！那可太可惜了！”秦保捂住胸口，旋即哈哈笑了起来，“怎么样，我演得像不像哈哈哈哈哈哈！”
    殷流明：“……”
    秦保笑够了，端正脸色：“好了，玩笑时间结束，公司有要求，工作时间必须穿制服，千万不能脱下来哦。另外这衣服每人就一件，千万不要弄坏了。”
    随后眨眨眼，“当然啦，咱们是八小时工作制，工作完就可以脱掉制服，甚至可以免费做咱们猫乐园的客人，来享受超级可爱的猫猫们柔软的肚皮了哦！不过呢，现在最重要的还是努力工作哒！”
    秦保给他们分配的工作是打扫走廊。
    踩踩猫乐园正门进来是猫咖，穿过一条走廊之后是和可爱的猫猫狗狗们互动的场地，宠物滑梯、爬架等等应有尽有，而且空间特别大，光是爬架所在的房间，已经能比得上一间篮球场。
    走廊里铺着柔润的浅灰色毛毯，毛毯上印着深红色的可爱猫猫或者狗狗的爪印。
    韩彻从门口扫了爬架区一眼，低声对殷流明道：“那些猫爬架有点古怪。”
    殷流明看了一眼，微微蹙眉：“过于密集了。”
    墙壁上镶嵌的猫爬架本是为了让猫攀爬时有落脚的地方，猫本身的运动能力很强，落脚点之间的距离不必太紧密。
    但这里的猫爬架落脚点非常密集，旁边甚至还有护手栏杆，不像是给猫准备的，倒像是……
    “喵！”
    一只猫从门后露出半个头，有些不高兴地叫了一声，随后“啪”地一下按上了门。
    这只猫右眼上有一道明显的疤痕，贯穿了整个右眼，几乎把它整个眼球都切成了两半，显得十分凶恶。
    旁边有个猫乐园的员工笑了起来：“别介意，小左因为被人伤了眼睛，对人类警惕心非常高，只有收留它的店长才能靠近。”
    殷流明和韩彻对视一眼，暂时挪开了视线。
    两个人朝着两个方向把走廊扫了一圈，在茶水间碰头交换了一下情报。
    从现状来看，这个猫乐园的一切都十分正常，几乎和现实世界中的大型猫咖一模一样，完全看不出所谓五星级梦境的危险。
    沈楼从图鉴里飘出来道：“梦境越贴近现实就越稳固，同时代表着梦境的危险度越低。既然这个梦境被评定为五星，那它的危险性一定潜藏在别的地方。”
    殷流明思索了片刻，忽然道：“为什么这家猫乐园里没有客人？”
    正门的猫咖、各种猫咪和狗狗的休息互动区除了动物就是工作人员，没有任何一个客人。
    韩彻道：“刚才我问过工作人员，他们说客人一般都是晚上上门，白天很少。”
    晚上上门撸猫？
    韩彻指了指楼上：“这家大型猫乐园同时兼有宾馆的功能，上面有各种套房，可以享受和猫咪们共享睡眠的乐趣。”
    殷流明左右看了看，在一旁的架子上看到了几分宣传纸，拿起来扫了一眼。
    果然就有宣扬“让猫咪陪你入睡、治愈你的失眠”的字样。
    殷流明想了想，把这张纸暂且收进了口袋。
    “看来想要得知梦境的详细结果，要等到晚上才行。”
    沈楼在殷流明的耳畔发出一声玩味的笑容，微微叹息：“为什么这些涂梦者这么喜欢在晚上搞事呢？”
    殷流明面露微笑，微微叹口气。
    他也不想的，如果有的选，他宁愿晚上好好睡一觉。
    ……
    临近傍晚的时候，开始有客人上门。
    殷流明和韩彻站在门口迎宾，看着客人们陆陆续续地上门。
    一部分客人进门之后点了咖啡就去沙发上兴致勃勃地撸猫，另一部分客人则毫不迟疑地上了二楼。
    殷流明和韩彻刚准备跟上去看看，就被秦保拦了下来：“嘿，小伙子们，你们今天的工作结束了！”
    殷流明停下脚步，沉吟了一下：“晚上客人这么多，不需要帮忙吗？”
    秦保笑哈哈地道：“不用，我们是白天夜晚两班倒的，你们可以脱了制服回去了。”
    韩彻道：“我钥匙落下了，想回去找找。”
    秦保皱了皱眉：“好吧，快去快回，记得十一点之前一定要离开哦。”
    殷流明和韩彻对视了一眼，微笑道：“您放心。”
    “要叫我宝宝哥唷，下次不能再错了~”
    距离十一点还有几个小时，殷流明和韩彻没有闲着，分开调查了一下过来的客人。
    直接上二楼的客人有五个，脸上挂着期待的笑容，其中一个女孩看到路过的猫猫还兴奋地伸手去摸：“今晚是哪个小可爱呀？”
    另一个青年则笑着道：“老规矩，挑好了猫再碰头。”
    女孩直起腰来：“这次我可不会输了。”
    “赌多少？”
    “唔……”
    殷流明看着那些人说说笑笑地进了各个包厢，略微感觉有些不对劲。
    这些人虽然笑得很开心，但眼角不住地颤抖，瞳孔缩小；其中那个女孩去摸猫的时候小指指尖都在不停颤抖，显然内心极为恐惧。
    殷流明悄悄缀上了那个女孩，跟踪她去了包厢。
    女孩进了包厢之后，很快就有服务人员送上来了两只猫。
    她嘴边笑得更加灿烂，但脸色却惨白的几乎透明：“这次有两只吗？那真是太开心了哈哈哈！”
    殷流明站在门口注视着里面，忽然微微蹙眉。
    被放在托盘上的两只猫里，其中一只趴在那里呼呼大睡，另一只则看似无意地向殷流明这边看了一眼。
    殷流明稍微思忖，看女孩已经抱起趴着睡觉的那只猫亲亲蹭蹭，保险起见还是暂时离开了包厢门口。
    和韩彻会和后，两人交换了一下情报，发现这些客人除了掩饰不住的恐惧之外，其他一切都很正常。
    看来还是要等到十一点。
    ……
    十点之后，前厅做猫咖吉祥物的小动物们已经被工作人员收了起来，除了前台招待的服务生，就是陆续上门的客人。
    殷流明粗略统计了一下，一共来了三十几个人。
    韩彻忽然皱眉，低声道：“有熟人。”
    殷流明微怔，也压低了声音问：“谁？”
    “排位玩家。”韩彻稍微指了指正在前台办理手续的一个看起来三十岁出头的女子，“黎美丽，用毒高手。”
    殷流明看过之前韩彻提供的排位玩家资料，对这个女人有所印象。她是排位前十的玩家，擅长用毒，一般人都不太敢招惹。
    黎美丽办好手续转身，笑眯眯地道：“我最喜欢可爱的小动物了。”
    和之前的客人们一样，她唇角勾着笑容，眼神却透着恐惧。
    殷流明蹙眉：“还有玩家？”
    沈楼浮现在他们背后，解释了一句：“五星级梦境并非一开始直接界定为五星，都是四星级梦境经过反复玩家挑战都没能成功之后再升级为五星。”
    “以前留下的玩家？”韩彻道，“没有死？”
    四星级梦境已经杀机四伏，五星级梦境竟然能让玩家存活这么久？
    而且看黎美丽的样子已经完全被这个梦境掌控。
    沈楼摸着下巴道：“按理说早该死了。”
    就在他们讨论的时候，墙壁上的挂钟指向了十一点。
    “噼里啪啦”一阵电火花闪动，整间猫乐园骤然变得一片漆黑。
    不过几秒钟的功夫，灯光重新亮了起来。
    殷流明一只手遮住眼睛，迅速适应了强光，随后环视了周围一圈。
    韩彻不见了。
    灯光熄灭之前，韩彻还在他身边。
    忽然，一道风悄无声息地向他袭击了过来，径直奔着他的后背而去。
    一只半透明的手突兀伸出，在殷流明背后画了个圈，凝聚出一道水蓝色的帘幕，挡住了袭来的攻击。
    殷流明转过身，眉头拧紧。
    袭击他的人——甚至不知道到底是不是人，身体看起来还是人类，但脖子上长着一只硕大的猫头，细长的瞳孔紧紧盯着他，后背微微拱起，指甲锋锐尖细，宛如刀刃。
    殷流明目光落在它身上。
    这个猫怪的身上还穿着踩踩猫乐园里的员工制服，胸口还挂着铭牌。
    殷流明往接待处那边扫了一眼。
    那里的员工果然不见了。
    变成猫怪的员工又出了几爪子，都被沈楼轻松地挡了下来。
    猫怪见状怒气更甚，张了张嘴就要尖叫出声。
    殷流明快速伸出手，狠狠把它的嘴捏合了起来。
    猫怪竖起瞳孔盯着殷流明，一时都有些呆了。
    殷流明手指按在图鉴上，一道漆黑的粘液将他笼罩，随后变得和对方一模一样。
    他变成猫怪之后，本打算把对面的猫怪暂且打晕，然后扮做猫怪的形象调查，没想到对面的猫怪看到他长出了猫头，顿时收起了爪子，有些疑惑地歪头看着他。
    殷流明心头一动，站在原地不动声色地看着它。
    猫怪歪了歪头，挠了挠下巴，有些困惑地绕着殷流明转了一圈，收起了所有的战意，重新回到了接待处。
    沈楼笑了起来：“唔，猫头还是不如你本人帅。”
    殷流明无视他，在周围简单找了一圈，没有找到韩彻。
    “灯光熄灭之后，你有感应么？”
    沈楼摇摇头：“没有，他整个人直接就消失了。”
    难道韩彻触发了某些惩罚？
    殷流明蹙眉：“我和他有什么不同？”
    为什么韩彻消失了他还在原地？
    “也许因为你有男朋友在身边。”
    殷流明继续无视他，抬起手摸了摸下巴，随后目光落在了自己的手腕上：“衣服？”
    沈楼挑眉。
    殷流明晚上睡觉必定换睡衣，但如果需要打架，则会压着火气把睡衣好好，工工整整地换上正装。
    现在殷流明穿的还是踩踩猫乐园的员工制服，韩彻则在过了下班时间之后脱了制服伪装成客人去调查，到十一点的时候没有穿回去。
    “秦保提醒过我们上班要穿制服，过了工作时间可以脱掉来猫乐园享受服务。”殷流明道，“韩彻大概变成客人了。”
    或许就和刚才的黎美丽一样。
    殷流明毫不迟疑地迈开腿，直接跟在了黎美丽后面。
    黎美丽已经上了楼，身边引着她的服务员也变成了猫头怪。
    不知道是否过了十一点后客人身上的束缚减少，黎美丽脸上不再带着诡异的假笑，嘴唇紧紧抿起，脸色苍白如临大敌，神情倒还算稳定。
    猫头怪服务员把黎美丽送进了一间客房。
    十一点已经是深夜了，猫乐园的客房走廊里却放着震耳欲聋的鼓点声乐，宛如卡拉OK。
    好像为了掩藏什么声音。
    殷流明靠在其中一个套房墙上仔细听了听，一声细微的惨叫隔着厚厚的墙壁、从嘈杂的音乐声中透了出来。
    他思忖了一下，没有管这间套房，直接去了黎美丽的房间。
    黎美丽端坐在床畔，看着殷流明进来，身体下意识抖了抖，随后有些惊讶地看着殷流明和他身边的沈楼。
    殷流明对她比划了一个“噤声”的姿势。
    黎美丽到底是排位玩家，眼神骤然惊喜之后迅速沉静下来，略微点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了。
    殷流明对沈楼伸出手。
    沈楼挑眉，没有拉他的手，而是环抱住殷流明腰，带着他腾空而起，飞到了天花板，站在了套房里巨大的吊灯上。
    站在吊灯上，沈楼依然抱着殷流明不放手。
    殷流明本想给他一肘，沈楼摇摇头，含笑用口型表示“有人来了”。
    果然，很快猫头服务生推门进来，端着一只盘子，盘子上坐着一只黑褐杂色的猫，脸上有一道明显的划痕，贯穿了它整个右眼。
    殷流明微微蹙眉。
    猫头服务员放下盘子就锁门出去了。
    这只名叫“小左”的猫优雅地跳下盘子，绕着黎美丽转了两圈，随后趴到了桌上，轻轻“喵”了一声。
    黎美丽陡然站了起来。她慢慢走到了一旁装潢精致的柜子旁边，打开了两个抽屉，在里面翻找了一下，最后拿出一柄闪着银光的匕首。
    随后黎美丽重新走到猫面前，脸色惨白，咬了咬牙，扬手举起匕首，狠狠地划下！
    “嗤啦！”
    眼球被刺破的声音令人牙酸，鲜血瞬间流淌了黎美丽一脸。
    黎美丽半张着嘴，“嘶嘶”的气音从她喉咙间吐出，右眼鲜血喷涌而出，整张脸因为疼痛彻底扭曲，不复最初见到的光鲜亮丽。
    饶是如此，她竟然没有惨叫出声。
    趴在床上的猫晃了晃尾巴，继续“喵”了一声。
    黎美丽扯了扯嘴角，仰头看了眼天花板，再次举起匕首，朝着自己左眼划了下去。
    ……
    殷流明在黎美丽第一次举匕首时就面色阴沉，准备跳下去救人。
    然而沈楼拉住了他，附在他耳边低声道：“看她表情。”
    黎美丽划完第一刀时，仰头看了天花板一眼，刚好和殷流明对视。
    尽管亲手刺破了自己的眼球，但黎美丽不愧是排位玩家，尚且能够对殷流明使了个眼色，微微摇头。
    殷流明闭了一下眼睛，冷静地继续看了下去。
    划破两只眼球不是黎美丽酷刑的终点，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在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黎美丽切掉了自己的耳朵、切断了自己的舌头、剖开了自己的小腹，将里面的内脏摊在了地上。
    整间屋子都充满了浓郁到令人窒息的血腥味。
    殷流明站在吊灯上，眉头紧紧锁着。
    沈楼伸出一只手，遮在了殷流明的口鼻前。
    殷流明默默低头看着下面的血腥场景。
    受了这么重的伤，正常人早就因为失血过多死亡了，但黎美丽依然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柄已经被鲜血彻底覆盖的匕首，等待着床头那只掌握她命运的猫的进一步裁决。
    猫猫小左似乎对黎美丽始终一声不吭的表现十分恼怒，站起身愤怒地叫了两声，随后轻盈地跃下床，踩着鲜血从门口出去了。
    宛如梅花一样的鲜红猫爪印一路远去，为地毯增加了新的印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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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温柔血腥嘉年华（二）

    殷流明从吊灯上落下来。
    脸部惨不忍睹、腹部完全被掏空的黎美丽已经变得宛如一坨肉块。
    饶是如此, 她竟然还活着。
    殷流明手指按在图鉴上，想召唤竹青虫为黎美丽疗伤。
    黎美丽双眼和双耳都被切了去，好在内耳的机能勉强还在, 抬起头，微微摇了摇头。
    殷流明皱眉。
    门外这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殷流明暂时闪身到了床帘后面。
    来人同样是长着猫头的服务生, 推着一辆推车, 扯上还有个大桶。
    面对这样血腥的场景，服务生的猫头上只有随意和不耐, 只用尖细的声音咕哝了一句：“今天收拾起来又这么麻烦。”
    随后服务生将几近被肢解的黎美丽各种器官捡起来, 丢垃圾一样丢进桶里, 最后把黎美丽躯体扛起来丢进去, 发出沉闷的“噗通”声。
    殷流明站在床帘后，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收拾完所有的肉块，又把血染的地毯和床单换掉后，服务生哼着小曲离开了。
    套房里一切恢复了正常, 除了残留的浓烈血腥味，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殷流明从床后走出来, 沉默着摸了摸方才鲜血溅射到的床单。
    沈楼看他表情不大好，安慰道：“五星梦境出现违反常人认知的事情也很常见, 你刷分的速度太快了，否则多打一些三四星梦境……”
    “不是这个问题。”
    殷流明低声道，“我只是在想这个梦境这样虐待玩家——或者说，虐待人类的原因。”
    沈楼微微挑眉。
    “那只叫小左的猫右眼有一道非常平整的疤。”殷流明道, “不像树枝或者别的东西刮伤，倒像刀口。梦境是涂梦者现实的映射，倘若涂梦者是个杀人犯或者被虐杀的受害者, 猫的出现很值得商榷。”
    殷流明走到黎美丽之前从柜子里拿出小刀的地方，看了眼抽屉里的东西。
    打火机、燃烧棒、长针、铁刺球……
    殷流明眸光沉了沉：“像十一点一样，把人和猫互换一下，就是现实中曾经发生过的事。”
    虐猫。
    殷流明不太关注新闻，但几次闹得沸沸扬扬的虐猫案依然有所耳闻。
    将无辜的小猫活着切断耳朵、剖开肚皮，或者活活烧死，聆听猫咪的惨叫……
    现实中的虐猫案终究因为不是法律问题而了无下文。
    但被虐待的灵魂的怨气却不会平白消失。
    殷流明手指在锋锐的铁刺球上划过，静静地问：“你说过登上排位后，可以前往的梦境种类会增加。”
    沈楼点点头：“不只是当前时代的人类梦境，还可以前往历史上遗留下的梦境、非人类的梦境。”
    殷流明收回手指：“包括动物的梦境。”
    倘若这个梦境的涂梦者是被虐过的猫，怀着报复心理的猫将同样的行径原样、甚至加倍返还到人类身上就不是无法理解的事情了。
    沈楼挑眉：“已经确定这就是猫的梦了？”
    “至少一部分是。”殷流明道，“沉锚既然用这个梦境来控制观测者协会，想必不只是虐猫这么简单。他们既然掌握了将不同梦境强行拧合在一起的手段，这个梦境一定不会缺席。”
    “打算怎么查？”
    殷流明道：“黎美丽对这套流程看起来很熟悉。”
    说明不是第一次体验这套虐杀流程。而黎美丽在受了如此重伤的情况下依然没有死，说明这个梦境里有一套修复轮回机制。
    他重新套上猫头，跟着那个服务员出去了。
    那个猫头服务员推着车离开套房，转了两圈到了一扇后门。
    穿过一条长长的斜坡通道下去，外面豁然开朗，漫天的星光和路灯照得宛若白昼。
    殷流明望着外面的场景，眉头深深地皱起。
    通道出口挂着一块指示牌。
    【←修复区|→养殖区】
    殷流明看向了养殖区的方向。
    这是一片类似养殖场的地方。
    木栅栏和水泥砖块堆砌起来的低矮棚院，污水横流的土质道路，还有血腥味、骚臭味、泔水味等等混杂起来的气息中人欲呕。
    只是在这些窝棚里的既不是猪也不是牛羊，而是一个个瘦骨嶙峋、赤身裸体的人类。
    在这些窝棚之间走来走去，挑着水拿着鞭子的也不是猫头人，而是猪头或者牛羊头。
    殷流明眉头拧起。
    沈楼在他耳畔说出了他的心声：“看起来似乎比虐猫还要复杂一点。”
    殷流明无声点点头，暂且按捺下过去检查那些被当做牲畜蓄养的人类中有没有韩彻的打算，继续跟着刚才的猫头服务生。
    猫头服务生往修复区过去。
    一开始殷流明随手拿了个扫把，假装扫地，但很快他就发现，所有路过的猫头工作人员都对他十分冷漠，根本无人关心他到底在干什么。
    殷流明索性不装了，直接跟着猫头人服务生进了一间砖房。
    砖房里十分昏暗，许多流水线机器发出轰鸣声，比之前更加浓烈的血腥味和肉臭味扑鼻而来。
    饶是做好了心理准备，殷流明依然觉得恶心想吐。
    猫头人服务生将装着黎美丽的大铁桶提起来，走到一台机器前面，将铁桶放了上去。
    一个脑袋是哈士奇、身上穿着深蓝色工作制服的狗头人“啪嗒啪嗒”按了几下按钮，笑呵呵地对猫头人打招呼：“今天怎么还是这么碎？”
    猫头服务生嫌弃地道：“别提了，这家伙一直不能让小左满意……我说，为什么每次都要把这些家伙拼起来，都玩碎了就丢掉嘛。”
    哈士奇挠了挠头：“我也不清楚啊。”
    “你们狗就是蠢。”
    “你只是嫌搬得累吧，懒猫。”
    “哼。”
    两个人拌嘴的时候，机器已经开动起来，将装着黎美丽的铁桶吸走，随后一阵刺耳的“轰隆哐当”声后，从另一头的机器出口里掉下了一具鲜活的人类躯体。
    五官整齐、没有任何伤口的黎美丽。
    猫头人过去将黎美丽提起来，在她脖子上系上了一条草绳：“那我送她回去了。”
    哈士奇对服务生挥挥手送别，注意到站在门后的殷流明，有些稀奇地道：“咦，你不是负责接待的吗，怎么到这边来了？”
    殷流明正思考自己应该编个理由还是假装对方认错了，就听到哈士奇迟疑地继续道，“呃，还是说我认错了？我觉得你们猫真的很难认，为什么你们的毛色都这么像啊？”
    殷流明不动声色开口：“是你们狗比较傻才认不出来。”
    哈士奇眨眨眼，把手从背后拿出来——他手里握着一把锋锐的菜刀。
    尽管被殷流明怼了，哈士奇还是热情洋溢地道：“哈，我还以为是有人假扮呢！也只有猫才会这么嫌弃我们狗了，你是真的猫！”
    殷流明扯了下嘴角。
    哈士奇热情地凑过来：“所以真的是新来的？你有什么想知道的都可以问我嗷！当然你要帮我一点点小忙……”
    “什么忙？”
    哈士奇神神秘秘地道：“看到刚才过去的那只猫了吗？我喜欢他，能不能帮我追他啊？”
    殷流明：“……”
    沈楼在殷流明耳畔发出“噗嗤”一声笑。
    “为什么不自己追？”
    哈士奇苦恼地道：“每天他过来我都会跟他说说话，可是至今连他名字都没问到。”
    殷流明道：“我能帮你的不多。”
    哈士奇失望地耷拉下耳朵：“啊？”
    “至少可以帮你问问名字。”
    哈士奇重新支棱起来：“那就够了！”
    殷流明想了想，谨慎地问：“我刚来不久，这些家伙为什么要搬这边来？”
    哈士奇露出了了然的表情：“果然猫就是没有我们狗勤劳啊！虽然每次都要把他们搬来搬去很麻烦，但不搬过来，他们就会直接死掉了，要是死光了，大人们没得可玩了，那我们不就惨了么？”
    殷流明眸光闪了闪：“大人们玩得很频繁？”
    哈士奇歪了歪头：“应该不是很频繁？按照我在这的经验看，每个家伙差不多被玩两三天才会送过来修复，只有少数几个不知道为什么特别容易惹大人们生气，导致大人们用一天就立刻被送过来。”
    “这些家伙是哪来的？”
    哈士奇舔了一下自己的鼻子，有些疑惑：“不都是客人们么，这应该是你们猫的工作领域，你咋不知道？”
    殷流明冷静地道：“我刚来，躲起来睡了一天，工作都忘了。”
    哈士奇嘲笑了起来：“果然是懒猫！”
    殷流明又套了一会话，发现这只哈士奇常年驻守在这个修复区，而且满心思都放在前面那个猫头服务生身上，基本不知道这个梦境的情报。
    修复区基本每天都要接收几个被虐残到无法继续下去的人类。除了黎美丽这样每次都让猫大人们生气的人，其他人送过来的时候倘若还能说话，嘴里挂着的都是“杀了我吧”、“放过我吧”之类的词。
    殷流明注意到这只哈士奇似乎对人类没什么怨念，试探着摸了一下他的态度。
    哈士奇抓抓头：“人类也就那样吧，虽然偶尔会打我，但是也会给我吃的。”
    殷流明微微蹙眉：“那你为什么……”
    会出现在这个梦境里？
    这个问题问出来有些越线，殷流明没有说出口，只和哈士奇告别。
    哈士奇热情地摆手：“记得帮我问他名字呀！”
    ……
    从修复区出来，殷流明本打算去养殖区看看，但刚往那边走了几步，就有一只牛头人板着脸拦住他：“前面是养殖区，猫不能进。”
    哪怕殷流明找了个角落变成了牛头人，依然被拦了下来，只是理由换成了“你不是认识的牛，不能进。”
    殷流明考虑了一下现实世界中牛的性格特点，没有强求，暂时离开。
    “这个梦境看起来是三层结构。”
    殷流明坐在前厅猫咖的墙角，看着偶尔带着苍白脸色上门的客人，眉头紧紧拧起，“最高层的是纯种的动物，目前只看到了猫，不确定是否有狗或者牛。它们是这个猫乐园真正的主人，享受着这里提供的一切服务。”
    沈楼飘出来，坐在他对面，手指随意地拨弄了一旁的风铃：“第二层是半动物半人的……嗯，怪物？”
    “这些半人是猫乐园的员工，负责管理更下一层的秩序，同时为第一层提供服务。”殷流明手指轻轻点着桌面，“从目前得到的信息看，他们似乎是动物的拟人态，思维方式依然受动物形象的影响。”
    沈楼笑眯眯地补充道：“唔，人的部分也不少……一般狗是不会喜欢猫的吧？”
    殷流明眸光微沉，最后道：“最底层的就是人类。基本完全和现实世界中的宠物、牲畜身份替换，甚至更有不及。”
    现实中的虐猫虐狗毕竟还是少数，但在这个梦境里，每一间包厢的每一个夜晚都在发生血淋淋的惨案。
    “现在有两个问题。第一，虐猫的主角作为涂梦者向人类报复可以理解，为什么会出现养殖场？”
    沈楼摸了摸下巴：“被屠宰的动物对掌控他们生杀大权的人类也怀有怨恨吧。当然，在绝大多数时候，这种怨念都极浅，完全不足以将人拉入噩梦。”
    殷流明点点头：“养殖场和屠宰场的动物怨气被故意和被虐猫咪的怨气拧合在一起。总结下来，这个梦境就是现实世界中被人类伤害、残杀的动物对人类复仇的怨念噩梦，涂梦者应当是这些动物？”
    沈楼道：“从我以前接触到的动物梦境来看，应该不只是动物。”
    “哦？”
    “破关的关键有两点，一是足够的力量，二是找到涂梦者的执念。难度越高的梦境，想靠纯暴力破关就越不可能。动物梦境的难度基本都在四星以上，因为动物的思维和智慧不如人类，所以它们梦境的逻辑就很简单且怪异。”
    沈楼举了个例子，“比如狗分辨不了红绿光谱，所以在狗的梦境里，一切都是黑白和暗灰色，偶尔夹杂着蓝色和黄色。和人类理解的世界截然不同的场景，让玩家想要理解这个梦境、理解梦境中体现的执念，就会变得非常艰难。”
    殷流明点点头，手掌抵着上唇：“但是这个梦境却和现实中的场景基本一致。”
    换句话说，是人类眼中的世界，并非猫狗动物眼中的世界。
    沈楼打了个响指：“所以至少有一位涂梦者是人类。”
    “那么第二个问题——这个梦境的人类是哪来的？”
    沈楼和殷流明对视了一眼，皱起了眉。
    其实梦境中的人类来源有个非常简单的答案：NPC。
    但殷流明和沈楼并不这么认为。
    仅仅只是梦境里作为发泄怨气的普通NPC，那没有必要通过修复区把人治回去“反复利用”。
    像鲜花焦土校园里的楚苳，她每次都是直接将严航等人烧死，等下一次轮回再全部重来一次；倒是发条童话游乐场和白衣轮回医院中，月月、谢颀竹对玩偶和病人的态度都比较“珍惜”，会反复利用。
    因为那些都是外来的玩家、完整的人类。
    沈楼摸着下巴：“刚才粗略一看，养殖区的人类得有上百个。”
    “韩彻在熄灯一瞬间消失，或许就在养殖区。”殷流明轻轻点点额头，“得去看看。”
    这个梦境已经封锁，封锁之前也只有排位玩家能够进来。
    排位玩家总数就只有一百个，总不可能除了他和韩彻，其他人全都失陷进来了。
    沈楼道：“但你的变装对牛头人不管用。”
    殷流明目光落在了沈楼身上：“你的分*身呢？”
    沈楼咳嗽一声：“你是不是忘记了，那个是我用来做反间计的。”
    殷流明道：“搞点动静出来，更容易被发现。”
    沈楼和殷流明对视了一会，含笑叹口气：“好吧，听你的。”
    殷流明看了眼时间——现在是凌晨一点多。
    “快一点。”
    ……
    “找完了。”
    沈楼将另一个沈楼收回身体里，耸了耸肩，“没有韩彻。”
    殷流明眉头拧起。
    韩彻如果不在这里，会在什么地方？
    “以及那里面的大多数人都不是玩家。”沈楼道，“没有和梦魇游戏连接的痕迹。”
    殷流明又问：“黎美丽呢？”
    “倒是找到她了。”沈楼笑眯眯地眨眨眼，“你一定猜不到……她越狱了。”
    殷流明微微一怔。
    沈楼向前飘了一点：“去找她？”
    殷流明当然不会拒绝。
    变身成猫头人伪装之后，殷流明跟着沈楼绕了个大圈，在疑似后厨房的地方停了下来。
    厨房里同样传来浓郁的血腥味。
    殷流明想到这个梦境中人类的处境，提前做好的心理准备。
    令他出乎意料的是，厨房里很干净，没有他想象中的尸体遍地、血肉模糊。
    黎美丽正往身上套一件宽大的厨师外套。
    殷流明礼貌地挪开了脸。
    等黎美丽穿好衣服，殷流明才走进来，解除了伪装。
    不等他说话，黎美丽就快速地道：“救人的时间只有三个小时，我们要快点。”
    “救谁？”
    “被卷进来的人。”黎美丽从柜子里扒拉出一只狗头面具，端端正正戴在了脸上，“给你也找一个——唔，你可以伪装就不用了。先跟我来，路上跟你解释。”
    跟着黎美丽从厨房的另一头出门，外面是黑漆漆的街道。
    绕过半条街，是垃圾箱放置的地方，充满了浓郁的垃圾腐臭。
    在垃圾堆上铺遍了各种各样的残肢，有的是被肢解、有的是被烧焦，还有的不知道被什么化学药品腐蚀，一些头颅还在悲鸣□□，场面惨不忍睹。
    黎美丽手翻了翻，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两个袋子，递了一个给殷流明：“把看起来像人体部分的都收进去。”
    过来的路上，黎美丽快速向殷流明解释了一下他们的目的。
    将被猫“玩腻”杀死的人的躯体回收回来。
    “为什么要这么做？”
    “不这么做他们就真的死了。”黎美丽提起一颗被烧焦的头颅，面不改色地丢进袋子，催促道，“快一点，五点之后这个梦境就会倒转回去，我们得在那之前把他们都修复。”
    殷流明思忖了一下，直接用起了发条傀儡娃娃的傀儡术。
    傀儡术能够操纵所有没有生命的物体，而他们手中的这些残肢躯体竟然都还算活着。
    这倒是更方便了。
    殷流明直接把所有的垃圾都挪到了一边，垃圾场只剩下污水中浸泡着的躯体。
    黎美丽对他竖了一下拇指：“做得不错。”
    随后加快了捡拾的脚步。
    两个人合力把所有破破烂烂的躯体都收进了两个袋子——黎美丽的袋子不知道什么材质，装下足有十几人分量的躯体依然只有那么大，提起来也很轻松。
    收拾完之后，黎美丽带着殷流明直奔修复区。
    修复区里那只哈士奇正靠在机器上打盹，注意到黎美丽过来，打了个哈欠挥挥手：“换班啦？今天怎么这么早？”
    他注意到殷流明，有些疑惑，“咦，这不是我白天见到的……”
    殷流明冷静地道：“你认错了，我们毛色不一样。”
    哈士奇呆了一下：“啊，是吗……好吧，我们狗确实有点色盲……”
    黎美丽道：“你回去吧，这里交给我。”
    哈士奇一听可以回去睡觉，也不计较毛色问题了，兴高采烈地离开。
    糊弄走哈士奇，黎美丽将两只口袋里的躯体哗啦啦全都倒进了修复机器中。
    看着黎美丽熟练地操纵修复机器，殷流明微微蹙眉：“混在一起复活？”
    “没事，机器能分辨。”黎美丽擦擦汗，松口气，“今天被小左多整了一会，还以为来不及呢……幸好有你。”
    黎美丽转过头看着殷流明，“自我介绍一下，我是黎美丽。”
    殷流明点点头：“殷流明。”
    “你是玩家吧，这个梦境不是已经封锁了吗，怎么进来的？”
    “用了一点小手段。”殷流明道，“我找观测者协会有事。”
    黎美丽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起来：“巧了，我就是观测者协会的成员。”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6-14 16:07:54~2021-06-15 14:49:4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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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温柔血腥嘉年华（三）

    殷流明打量了她一眼。
    黎美丽没有生气, 笑道：“怎么，觉得观测者协会的成员不会这么惨？”
    殷流明直言不讳：“不，是觉得不会直接表明身份。”
    黎美丽呛了一口, 没好气地道：“现在的年轻人已经这么不懂得尊老爱幼了么？”
    她手一翻，不知道从哪翻出一盒烟, 抽出一支递给殷流明。
    殷流明拒绝了。
    黎美丽没强求, 指尖一动点了火, 吸了一口，神清气爽地呼了口气：“有能力、有胆量进这个梦境的, 基本都是排位玩家中的佼佼者, 找观测者协会必然有事, 我有什么不敢表明身份的？再说了……”
    她挽了一下鬓角的发丝, 感叹道，“你能不能从这个梦境活着出去还不一定呢。”
    一旁的机器发出巨大的轰鸣声。
    一个被修复好的人从机器中被吐出来，落进了传送带上。
    殷流明问：“他们是玩家么？”
    “玩家？玩家谁管他们。”黎美丽撇撇嘴，神情忽然变得有些郁郁, “这些都是现实中的人。”
    殷流明微怔。
    “想必你一定在想，为什么现实中的人会进到梦境里？”黎美丽敲敲烟灰, “你都上排位了，应该碰到过一个梦境里出现多个涂梦者的事情。”
    殷流明点点头。
    实际上他就没碰到过只有一个涂梦者的梦境。
    “这个梦境逻辑差不多, 它利用某种纽带，将现实世界中无辜的人强行拉进了这个梦境。”黎美丽指了指那边机器中不断吐出的躯体，“这些人现实中陷入了昏迷甚至干脆变成了植物人，全都被拘禁在了这个梦境中。”
    殷流明眉头拧紧：“这么多？”
    养殖区那边至少有三位数的人类！
    “谁说不是呢, 以前从未有过这么大规模的涂梦者。”黎美丽微微叹气，“更可怕的是，倘若这些无辜被卷进来的普通人在这个梦境中被虐死了, 他们现实世界中真的就会死。”
    殷流明张口，还没说话就被黎美丽打断。
    “你以为这就完了？更更可怕的是，这些死掉的普通人充满怨气的灵魂依然被束缚在这个梦境中不能转世，融入了这个残忍的梦境中，让这个梦境变得更加难以打破。”
    殷流明脑中顿时闪过了当初米安培对他们坦白时的说法。
    地府那边丢了很多需要转世的灵魂，全都停滞在梦魇游戏里。
    “你以为这下真的完了？更更更可怕的是，当一个普通人死掉之后，和这个人在现实中有牵扯的其他人会再次被拉进这个梦境。”
    说到这里，黎美丽的脸色已经不大好看了，“要受害者只有几个人，那狠狠心牺牲他们也就算了，但这样滚雪球滚得越来越多，最后这个梦境会膨胀到成为梦魇游戏也控制不了的毒瘤。”
    殷流明想到了将迟夕和谢颀竹强行拧合在一起的许愿符。
    除了迟夕身上那枚，还有在现实世界中借用齐小北一家制作的护身符，将谢颀竹拉进了迟夕的梦境。
    当初调查到这一点后，殷流明动用自己的人脉和财势，将被动过手脚的那些护身符尽量都追了回来，但谁也不知道到底沉锚搞了几处这样的手脚，又有多少人身边带着那宛如□□一样的护符。
    起初殷流明还以为那些护身符只会在携带许愿符的梦魇游戏玩家死亡时才会奇效，没想到它们彼此之间也能互相勾连。
    “所以现在我们要把能救回来的全都救回来。”黎美丽吐了口眼圈，微微叹息，“至少不能再新增受害者了。”
    殷流明蹙眉道：“没有考虑过和现实世界有关系？”
    “当然考虑过。”黎美丽道，“我们已经把现在这个梦境里所有的受害人现实身份全部找到，让留在梦魇游戏中的同伴去调查他们现实生活中有没有什么问题。”
    “结果呢？”
    黎美丽摊开手：“一无所获。”
    殷流明道：“你们留在外面的同伴，指的是裴瑜朝？”
    黎美丽意外地道：“你认识？”
    这下殷流明知道他们为什么一直一无所获了。
    显然裴瑜朝并不会把许愿符相关的事情告诉观测者协会。
    殷流明思忖了一下，问：“我可能知道原因。”
    黎美丽诧异地看着他。
    殷流明简单描述了一下他对许愿符的发现，只是暂时没有说裴瑜朝的事。
    黎美丽值不值得信任还两说，哪怕黎美丽一心为公，比起他这个只见了一面的陌生人，长久相处的裴瑜朝更值得信任也说不定。
    黎美丽听完皱起了眉：“瑜朝竟然没有调查到……许愿符这个道具我倒是听说过，没想到还藏着这种后患。”
    她手指动了动，虚空中直接调出了系统面板，在上面点了几下，“我查一查……”
    她神色变得严肃了些，“现在能被系统追踪到的许愿符数量在一万枚以上。”
    如果这些许愿符的主人死亡，代表着又是一万个多个涂梦者纠缠的梦境。
    殷流明问：“不能关闭许愿符的作用？”
    “我没有这个权限，得问老大。”
    殷流明抓住这个机会：“你们老大在哪里？”
    “他也在这个梦境。”黎美丽看了下时间，脸色微变，“今晚来不及带你去找他了……先把这些修复好的人送回养殖区。”
    黎美丽重新套好狗头头套，对殷流明嘱咐道，“那些牛头认死理，陌生人不会让靠近的，你先找地方躲起来，晚上我带你去找老大。”
    她推着车出去，走到一半回过头，神情严肃地提醒，“记得不要脱掉身上的制服，否则你就会被这个梦境直接当做人类来处理。”
    “被当成人类会怎么样？”
    “随机挑一个区塞进去。”黎美丽耸耸肩，“养殖区和修复区只是地上层的设施。相信我，地下层你不会想见识的。”
    ……
    时针指向五点钟的时候，整个梦境再次漆黑了下来。
    殷流明在五点钟之前回到了前厅。
    当殷流明再睁开眼，前台的接待服务生已经恢复了人形，趴在接待处的桌子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盹。
    殷流明也撤掉了深海幻蠕者的伪装。
    他想了想，走到接待处那里敲了敲桌子。
    接待的服务生惊醒，看到是殷流明，有些困惑：“怎么了？我还以为有客人呢。”
    殷流明问：“晚上值夜班的名单有吗？”
    服务生打着哈欠，还没回过神：“有，干什么？”
    “拿来给我。”
    殷流明的语气太过理所当然，服务生迷迷糊糊地把值班名单翻出来给殷流明，等殷流明走了才惊醒过来：“哎，你看完记得还我，我还得签字呢！”
    殷流明敷衍地摆摆手，把晚上的值班表看了一遍。
    沈楼的声音笑起来：“你还真要帮那只哈士奇追人——不对，追猫？”
    殷流明淡淡地道：“有备无患。”
    夜班名单上把不同工作的人名单都列了出来。负责二楼客房区的服务员有四个，其中一个还是殷流明少数认识的人，那个自称“宝宝哥”的秦保。
    殷流明把其他所有名单都看了一遍，以防万一把栗子叫出来，让栗子用绝对记忆记了下来。
    栗子看完“喵”了一声。
    还没等殷流明把栗子收回去，旁边就传来秦保惊喜的声音：“呀，咱么猫乐园什么时候又来了只小可爱？”
    秦保兴冲冲地凑过来，满脸笑容地将栗子从殷流明怀里抱出来，猛地亲亲抱抱：“哎哟我好久没见这么胖的猫了，你这是吃了多少呀？”
    栗子面无表情地躲开秦保的亲亲。
    秦保捂着嘴笑了起来：“哎呀还害羞了……明明，你从哪找到的这只猫啊？”
    殷流明低眸打量了栗子一眼，微微蹙眉，不动声色地将栗子抱了回来：“不好意思，栗子是我自己养的猫。”
    让栗子打入猫乐园虽然是个好主意……但殷流明可没忘记这个梦境本身的来源是虐猫。
    栗子是谢颀竹和迟夕留给他的礼物，而且栗子拥有绝对记忆，任何痛苦、任何绝望它都会一直清晰地记得，永远不会遗忘。
    秦保有些失望：“就算自己养的也可以在咱们这跟小伙伴们一起玩儿啊？跟你讲，咱们这虽然白天猫猫们都要接客，但晚上的娱乐活动可多呢。”
    刚刚体会过一晚上“娱乐活动”的殷流明敬谢不敏。
    秦保没有强求，只打了个哈欠道：“昨晚值了一宿夜班，我先去睡了，你今天就负责送客人们选中的猫猫进客房吧——记住客人最大，无论客人有什么要求都要尽量满足哦！”
    说完挥挥手离开了。
    殷流明轻轻揉了揉眉心。
    他本打算找个地方也多少趴一会的。
    虽然是梦魇游戏闯关梦境，但通宵还是让他精神有些疲惫。
    沈楼的声音忽然响起：“你需要去趟厕所。”
    “现在不需要。”
    “我需要。”
    殷流明带着疑惑去了厕所。
    沈楼飘出来，将殷流明拉进了厕所隔间。
    猫乐园的厕所干净得一点异味都没有，好像从来没有人用过一般。
    沈楼对这个环境不算很满意，伸出手指，勾开殷流明的衣领：“事急从权，也只能暂时容忍一点了。”
    殷流明盯着沈楼近在咫尺的脸，咬着牙道：“你干什么？”
    沈楼笑眯眯地道：“帮你舒缓一下疲惫。”
    殷流明冷笑了一声，拍掉了沈楼的手：“正经点。”
    沈楼遗憾地道：“看来你不是很喜欢这个方式。”
    他摊开手，轻轻捧住殷流明的脸，随后凑上去。
    殷流明下意识闭上眼。
    额头贴上来一丝微凉。
    随后脑袋里因为一夜未睡带来的昏沉和焦躁像被吸尘器吸走一般，从他们额头相连的地方逐渐消失，疲惫感、烦躁感一扫而空。
    殷流明慢慢睁开眼睛，刚好和沈楼含笑的浅蓝色瞳孔对视。
    沈楼声音温和低沉，又凑近了些：“要更进一步吗？”
    殷流明眸光温润，轻启嘴唇，缓缓地道——
    “不用这样贴着额头也可以吧？”
    之前沈楼也这样帮过他，但只要一只手探到他脖颈就可以了。
    沈楼眨眨眼：“唔，这样不是更显得亲密么？”
    殷流明扯了扯嘴角。
    沈楼挑眉笑道：“还是说，你觉得这个姿势适合做点别的？”
    “没有。”
    殷流明拍开沈楼的手，推门出去，“走吧。”
    沈楼看着殷流明的背影，愉悦地笑了一声：“口是心非。”
    殷流明压下扬起的嘴角弧度，重新变得面无表情。
    ……
    白天来的客人少，而且不像晚上那样自由，就连表情和台词都如同不入流的演员一般僵硬。
    刚好殷流明打算看看白天的客房里会发生什么。
    殷流明第一次接待的客人很眼熟，就是昨天一群年轻人里的女孩。
    小姑娘踩着僵硬的步伐，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今天还要绒绒，绒绒最可爱了。”
    殷流明按照其他工作人员的指引，在一张躺椅上找到了绒绒。
    绒绒是一只十分蓬松的长毛猫，全身毛茸茸得宛如一只胖胖的小海豹，显得十分可爱。实际上抱起来就会发现大部分都是毛，本体其实很瘦小。
    绒绒的性子十分乖巧，任由殷流明抱它去了客房。
    女孩看到可爱的绒绒，脸色陡然白皙了一瞬，好像看到了什么恶魔一般。
    然而她还是露出僵硬的笑容迎了过来：“绒绒！”
    绒绒安静地趴在她的怀里。
    女孩对殷流明挥挥手：“你先出去吧。”
    殷流明思忖了一下，先走到窗帘旁边把窗帘拉了一下，趁女孩不注意闪到了窗帘背后，然后发动了深海幻蠕者的另一个技能——“替身”。
    用他的一点鲜血，可以造出和本人一模一样的替身，姿势和表情完全受他控制。
    殷流明控制那个替身离开房间，躲在窗帘背后静静看着房间内发生的事。
    女孩将毛茸茸的小猫放在茶几上，去柜子里翻出两样东西，重新走了过来。
    她一只手拎着绳子，在绒绒脖子上缠了两圈，另一头绑在了茶几腿上。
    随后女孩举起另一样东西，眼神恐惧得几乎散光，嘴角却咧得极开：“喜欢吗？绒绒？这可是zlog设计的红玛瑙打火机，全球限量款哦！”
    她“啪嗒”一声点起了火，颤抖着手逐渐靠近绒绒，嘴角笑得越狰狞，眼眸中的恐惧和绝望越明显。
    火苗即将灼烧到绒绒时，女孩眼中的眼泪带着崩溃夺眶而出，带着哭腔还要继续道：“马上就让你舒服一下，一定要叫得好听一点哦！”
    绒绒坐在茶几上，静静地仰头，看着逐渐逼进自己的火焰，墨色的猫瞳里没有畏惧、没有好奇，似乎早就预料到这一切一样，安静地等着火焰灼烧的痛苦来临。
    就在打火机的火苗即将点燃绒绒的毛发时，一道冰光从一旁射出，精准地命中了女孩手里的打火机。
    女孩膝盖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上，随后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连滚带爬地后退到墙边，恐惧地看着那只看似无辜的小猫。
    比起行凶的女孩，被救下来的“受害猫”反而十分淡定，困惑地看了眼殷流明，安静地趴在茶几上，只用爪子挠了挠脖子上的绳子。
    殷流明从窗帘后面走出来，对沈楼道：“你能和猫交流吗？”
    沈楼笑了起来：“亲爱的，你对我是不是有什么误解？你要我和这只猫交流，那我唯一的手段就是附到它的身体里了。”
    殷流明把栗子召唤了出来，让栗子去和绒绒沟通，沈楼做翻译。
    殷流明则蹲到那个吓得全身发抖的女孩面前，温声细语道：“没事了，你还好吧？”
    高颜值的安抚效果极好，女孩过了一会终于冷静了些，紧紧抓着殷流明的手腕，呆愣了一会，忽然“哇”地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含混不清地倾诉抱怨着。
    在女孩断断续续的哭声中，殷流明大致明白了她的遭遇。
    这女孩叫邱景，本来是正常下班睡觉，睡醒之后发现就到了这个诡异的猫乐园。
    仅仅只是猫乐园也还好，邱景以前压力大的时候也会去猫咖和可爱的猫猫互动，然而没想到这间猫乐园与众不同。
    他们提供的是虐猫服务。
    邱景虽然工作忙没空养宠物，但本身很喜欢猫，打算以后换了轻松点的工作就养一只，怎么舍得虐待这些小可爱？
    只是进了踩踩猫乐园，想做什么就容不得她了。
    很快邱景就发现她没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亲手从柜子里掏出小刀，将她挑选的最可爱的一只小猫当场肢解。
    邱景当即就吐了，一边哭身体还继续无法停止行动，血腥味和猫咪的惨叫成为萦绕她心头无法消散的梦魇。
    然而更可怕的事情还在后面。
    当她肢解完猫之后，身体上的束缚消失，看着已经死去的小猫崩溃大哭，然而服务员再进来时，已经变成了长着硕大猫头的怪物。
    这些怪物把她绑到了后面的养殖区，像对待猪狗一样对待她；等到了晚上，又把她洗刷干净换上了漂亮的衣服，送进了和白天一样的套房。
    对面趴着就在白天被她肢解过的那只猫。
    还没等邱景反应过来，她的身体已经再次自动拿起了刀子。
    只是这一次刺入的不是猫咪的身体，而是她自己的。
    从未体验过的剧烈疼痛差点让邱景当场昏死过去。
    终于熬过了令人发疯的折磨，邱景死去活来之际，还想着这场噩梦总算该醒了吧？
    然而第二天，又是前一日的循环往复。
    倾诉到最后，邱景已经跪在地上，哭得声嘶力竭。
    殷流明一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慰她，一边和沈楼对视了一眼。
    沈楼低声道：“一般人类的精神是承受不住虐杀的折磨的。”
    殷流明抬眸看了他一眼：“这是这个梦境中死亡会波及现实的原因？”
    因为精神崩溃而死。
    沈楼点点头又摇摇头：“大概只是一部分原因。按照现实世界的规则，梦境这种虚幻的存在对现实世界的影响应该已经降到了最低。再可怕的梦魇醒来之后也基本会忘光。”
    沈楼脸色略有些严肃，“这说明现实和虚幻之间的边界正在模糊……这可比五星级梦境的问题严重多了。”
    殷流明有些意外：“是谁说真实和虚无之间没那么明显的。”
    “有前提，是梦魇游戏内。”沈楼道，“梦魇游戏比较特殊，虽然是虚无的衍生、却扎根在真实之内。”
    邱景精神几近崩溃，基本再问不出什么有效内容。
    殷流明看向了栗子。
    栗子和那只叫绒绒的猫趴在一起喵了一会，现在已经快睡着了。
    沈楼把栗子提起来，挠了挠它的下巴，翻译道：“栗子说绒绒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每天它都不得不来这个地方承受人类的虐杀，等到晚上又会离奇复活，觉得是人类的阴谋，但它经历几天的虐待轮回之后已经无力想太多。”
    “晚上的虐杀人类和它有多少关系？”
    栗子“喵”了一声。
    沈楼翻译道：“它看到白天虐杀的人就会无法自控地非常愤怒，一愤怒对面的人就会开始自己动刀子……但实际上，绒绒并不太喜欢流血的场景。”
    殷流明有些意外：“绒绒对虐杀它的人类没有怨念？”
    沈楼玩味地笑了起来：“这就是有意思的地方了……绒绒不是猫。它说它本来是个人。”
    殷流明微微一怔。
    还没等他继续问，套间的门忽然被打开。
    一团炽热的火焰从外面直接涌了进来。
    沈楼右手一划，一道水蓝色的帘幕出现在殷流明前面，刚巧护住了殷流明。
    凶猛的火焰将套房内的一切全部灼烧殆尽，连同没来得及被护住的邱景和绒绒，都在火焰中化作了灰烬。
    殷流明眸光阴沉。
    不光是因为遭到了偷袭，更重要的是，这团火焰他非常熟悉……鲜花焦土校园中的怒悔之火。
    一个穿着踩踩猫乐园员工制服的男人站在门口，对着他露出一个略带嗜血的笑容：“啊哈，抓到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6-15 14:49:48~2021-06-16 15:39:2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庭子 5瓶；张先生、捫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4章 、温柔血腥嘉年华（四）

    殷流明眯起眼睛。
    对面那人竟然是韩彻。
    殷流明手指一伸, 液氮之精出现，一团冷气直接喷吐了过去。
    韩彻勾勾手指，一道浅浅的光罩出现在他的身上, 挡住了液氮之精的冷冻气。
    殷流明再次蹙眉。
    韩彻咧嘴一笑：“深蓝守护……确实是个好用的技能。”
    他一挥手，四柄长矛出现在他身旁, 向着殷流明猛地刺了过来。
    殷流明躲闪之时, 那几柄长矛却陡然转向, 近距离向着他的身体劈了过来。
    殷流明横肘撑住一根，又一脚踢飞另一根。
    沈楼微微招手, 两团浅蓝的光刃劈下, 将另外两根长矛斩断。
    韩彻吹了个口哨：“傀儡术倒是挺好用的。”
    殷流明后退了两步, 冷冷地看着他：“你是谁？”
    韩彻笑嘻嘻地道：“我是你的好朋友韩彻啊。”
    殷流明冷笑一声：“易容好用吗？”
    韩彻“哈”地嗤笑了一声：“一般, 这种低级技能还得需要媒介？”
    一层漆黑的粘液从他身上泛起，最后露出了本来的面貌，是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子，左眼上还戴着个眼罩。
    他手指轻轻揉了揉被眼罩遮住的左眼, 咧嘴露出一丝透着冰冷杀意的笑容：“号称梦魇游戏最真实的图鉴也不过如此，还是我自己的能力用着顺手。”
    说完一握拳, 一圈无声的波纹荡漾开来。
    殷流明瞬间感觉自己好像进入了真空一样，感受到强烈的窒息！大脑也跟着昏昏沉沉！
    他轻咬舌尖, 让自己恢复冷静，手指按在图鉴上，发动了深海幻蠕者的转移伤害技能。
    这次轮到对面的男人窒息了。
    那人冷下脸来，“呸”了一口, 重新松开拳头，另一只手正要举起，忽然脸色一变, 横跳开来。
    一道光刃斩在他站着的位置。
    沈楼冷着脸，手指一指，无数光刃追着那人砍了过去。
    那人身上再次泛起深蓝色的光罩。
    沈楼冷笑了一声，打了个响指，那层光罩竟然直接消失了。
    光刃对着那人直接劈了下去。
    殷流明微微眯眼，忽然动了动手指，发动了傀儡术。
    原本被他打掉的长矛凌空飞起，向着沈楼背后的空地刺了过去。
    空气荡漾，那人举着一个小小的盒子，面露可惜地躲开了殷流明的攻击。
    随后他退到窗口，直接踢碎玻璃，翻了出去。
    殷流明追到窗口，正要跟着跳下去，被沈楼拦住：“小心陷阱。”
    殷流明闭目冷静了一下，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看到几乎被烧成一片灰烬的套房。
    到处都是残留的火苗和漆黑的灰烬，甚至分不清到底哪一堆是邱景、哪一堆是绒绒。
    殷流明抿了抿唇。
    不知道这样的状态下，邱景和绒绒还能不能复活。
    沈楼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轻轻拍拍他的肩膀：“不是你的错。”
    殷流明点了点头，轻轻揉了揉太阳穴：“先离开这里。”
    ……
    这个梦境之前对于玩家的行动约束不是很强，但不知道为什么，这次殷流明踏出套房的门，就感受到一股强大的阻力在束缚着他的行动，似乎想让他乖乖返回到套房内。
    殷流明皱眉，随后想起来什么，在身上简单翻了一下——右手衣袖翻过来时，发现了一道明显的灼烧痕迹。
    最开始被那个壮汉释放怒悔之火时留下的。
    殷流明脑内闪过秦保笑吟吟地随口提醒——“这件工作服每人只有一件，千万不能弄坏了哦。”
    难怪刚才那人跑得这么果断，想必是看到烧坏了他的衣服，知道他逃不开被梦境制裁，才放心地离开。
    这还仅仅只是被灼烧了一角。
    沈楼发现殷流明动作有些迟缓，皱眉道：“怎么了？”
    殷流明把衣袖给他看。
    沈楼瞬间明白怎么回事，略一思忖：“我来。”
    随后虚影一闪，没入了殷流明躯体。
    殷流明顿时感觉到自己的手脚自己行动了起来。
    沈楼的力量冲破了梦境的束缚，带着殷流明离开了这间被烧毁的套房。
    殷流明离开没多久，就听到背后传来一声夹杂着愤怒和怨毒的猫叫。
    他跑到了之前躲藏过的厕所，才停下脚步。
    沈楼从他身体里钻出来，殷流明立刻再次感受到梦境的束缚力。
    沈楼问：“要帮你抢一件衣服吗？”
    殷流明思忖了片刻，摇摇头：“不用。”
    工作服每个人只有一件，若其他工作人员都是无理性的怪物也就罢了，但连绒绒猫都曾经是人类，这些工作人员也难说。
    殷流明把发条修理工召唤了出来。
    发条修理工上一次出场还是在收到它的发条童话游乐场。因为这个图鉴的技能局限极大，只能修复玩具。
    沈楼摸了摸下巴：“唔，衣服算什么玩具？”
    殷流明道：“试试看。”
    发条修理工对着被灼伤的袖口扒拉了半天，有些困惑地转了转方脑袋，叽叽咕咕地说了两句。
    沈楼神色顿时变得有些微妙。
    “它说什么？”
    沈楼神色古怪地道：“它说……这套衣服是活物，它修不了。”
    ……
    既然是活物，那就能用竹青虫修复了。
    殷流明看着那些紫色的小虫子聚集在灼烧的位置上缓缓蠕动，一边和沈楼整理情报：“刚才那个人是沉锚的顾辉。”
    综合最初系统提供的沉锚情报和韩彻提供的排位玩家情报，顾辉是个有点嗜血倾向的暴力狂，擅长使用空气进行攻击，破关的手段也基本都是将整个梦境砸毁，与其说是为了帮助涂梦者清醒，更不如说在梦境里发泄自己的暴力冲动。
    殷流明依稀记得韩彻说顾辉最初不是这样的性格，是闯关某个梦境之后才变成这样的，很多人猜那个梦境太恐怖，改变了他的性格。
    从雷英哲口中得知沉锚的目的之后，殷流明猜测恐怕顾辉身上也发生了和雷英哲类似的事情。
    不过殷流明并不关心顾辉有什么伤痛，他只在意顾辉使出的图鉴技能：“他们手里还有一张图鉴？”
    沈楼摇头否定：“绝无可能，梦魇图鉴在这个世界上仅有这一个。”
    殷流明微微皱眉。
    “刚才他只用了现在图鉴中有的技能。”沈楼道，“只复制现在图鉴里的技能，只要有我的力量就够了。”
    殷流明吐出一个名字：“裴瑜朝。”
    上一个梦境里，裴瑜朝就扮演做殷流明，拿走了真正的图鉴，留了一本复制了所有技能的假图鉴给殷流明。
    既然复制过一次，自己留了第二次也很正常。
    沈楼摸了摸下巴：“这么看来，沉锚里应该留有不少我的力量。”
    殷流明收起竹青虫，活动了一下胳膊，警告道：“不许单独行动。”
    沈楼笑了起来：“没问题，亲爱的。”
    殷流明道：“裴瑜朝已经通知过这里的沉锚成员我们的事情。”
    沈楼接道：“既然知道我们过来了，那沉锚的第一反应自然是抹杀；就算抹杀失败……”
    “也要阻止我们见到观测者协会的人。”
    沈楼道：“但我们已经见过黎美丽。”
    殷流明眸光微沉：“如果我是沉锚，这个时候的反应大概是灭口。”
    灭黎美丽的口。
    虽说黎美丽是观测者协会的成员，但这个五星级梦境既然能把他们拖在这里这么久，自然非同小可。
    “另外就是这件员工制服。”殷流明提了一下修复好的袖口，皱眉问，“你能进它的身体里跟它沟通吗？”
    “不能。”沈楼耸耸肩，“它的生命迹象微弱到几乎看不到……神智更是一点也无，不然我早就发现它了。”
    殷流明思忖了一下，拿起图鉴往身上试了试。
    图鉴对这件衣服果然有反应。
    殷流明刚准备把衣服收进图鉴，手指忽然顿住。
    ——不对。
    顾辉是知道他图鉴里全部技能的，哪来的自信觉得殷流明一定发现不了衣服是活物、不用竹青虫修复？
    而且顾辉一开始放过火之后，后续就没有再用过怒悔之火。想要烧坏他的衣服，不应该多用几次？总会不小心中招。
    殷流明脑海中忽然闪过他从套房出来后身上承受的无形束缚力。
    他慢慢放下图鉴，仰起头看着天花板，忽然轻笑了一声：“差点被骗过去。”
    沈楼挑眉：“怎么了？”
    “顾辉的目的，恐怕就是让我将这件衣服收进图鉴。”殷流明将图鉴收起来，活动了一下胳膊，“衣服从我身上消失的瞬间，这个梦境应该就会直接把我变成牲畜。”
    昨天他和韩彻一起行动时，韩彻下班后脱了工作服也没有任何异常，直到十一点才陡然消失；而现在还是白天，殷流明手腕的袖口破损就能感受到梦境的束缚力。
    沈楼皱起眉：“这个梦境现在在针对你。”
    殷流明点点头，沉着脸站起身：“沉锚对这个梦境的掌控比我们想象得还要深。”
    这样一来……晚上黎美丽到底还能不能安全真的两说。
    沈楼飘下来，轻轻戳了戳殷流明身上的衣服，叹口气道：“作为你的男朋友，我个人对这件衣服紧紧贴在你身上的行为非常不满。”
    殷流明无语地扫了他一眼。
    虽然这件衣服被辨认成活物，但除了能被竹青虫修复之外，和一件普通的衣服毫无区别。
    殷流明摸了摸衣袖，沉吟了片刻：“这件活的衣服会是从哪来的？”
    沈楼道：“感受不到灵魂的气息……我个人猜测它可能是另一个生命体的一部分。”
    殷流明抬眸看了沈楼一眼。
    结合这个梦境的特殊性，殷流明做出了一个猜测：“是从活人或者活猫身上剥下的皮？”
    沈楼惊讶地扫了神色冷静的殷流明一眼：“亲爱的，你穿人皮不会觉得害怕吗？”
    殷流明整理了一下衣领：“有点反感，不过不太严重。”
    “好吧，你情绪阈值很低。”沈楼好笑地道，“那么，要去找这个衣服代表的人吗？”
    “如果能找到的话。”
    ……
    白天的养殖区工作人员都是穿着员工制服的人类，但圈养起来的依然是活人而非牲畜。
    尽管白天的工作人员依然十分固执，但殷流明试探过发现他们并不会像晚上一样暴起伤人后，直接用催眠和控制技能溜了进去。
    养殖区的人类大多数都赤着身子，面无表情地蹲在地上。
    工作人员板着脸，给他们准备的食物都是干硬发霉剁碎的面包和馒头，水也单独灌在水槽里。
    被当初牲畜对待的人面色麻木，不知道是屈服了还是被梦境强制，像动物一样四脚着地，埋头在水槽和食槽里吃喝，画面恶心又可怜。
    殷流明绕了所有地区一圈，都没有发现存在被“剥皮”的人。
    他还看到了黎美丽。
    黎美丽躺在稻草窝里睡得还很开心。
    看到黎美丽安全，殷流明稍稍松口气。
    这个梦境被沉锚掌控得如此严重，甚至能够单独针对他，殷流明还有些担心和他见过面的黎美丽会出事。
    他思忖了一下，来到黎美丽身边，敲了敲黎美丽旁边的栅栏。
    黎美丽惊醒，看到殷流明吃惊地睁大眼睛。
    沈楼手掌轻轻一划，一道水蓝色的光落在黎美丽身上，将她的躯体遮掩，同时也隔绝了一部分梦境的干扰。
    黎美丽僵硬的脸色顿时变得灵活了一些，吐了口气，低声问：“找我什么事？”
    殷流明也不拖沓，直接问：“你知道这里的员工制服是哪里来的么？”
    黎美丽没有思考快速回答：“来自被剥皮虐杀的猫狗。”
    “它们在哪？”
    “动物的轮回机制和人类不同。”黎美丽道，“按照我们的调查，这个梦境是以动物的怨恨和人类的恐惧不断增长的，对人类恐惧的培育通过这些——”
    她指了指栅栏里那些面色麻木的人类，“来完成，但动物是怎么做的我们至今还不知道。因为白天我们看到的猫狗基本都在各个地方休息。”
    怨恨会随着对怨恨对象的折磨逐渐消退。
    倘若这个梦境只是被虐杀的动物们怨气集结而成，那将这么多人类反复虐杀，它们的怨气应该逐渐消散才对。
    “但梦境还在不断扩大。”黎美丽道，“现在我们就在调查这部分原因。地上层看不出原因，老大就去了地下层，我留在地上层处理这些杂事。”
    殷流明沉吟了一下：“地下层怎么进？”
    黎美丽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你要见老大，不用去地下层，等我联络老大让他上来就可以了。”
    殷流明道：“我来这个梦境的主要目的是找观测者协会。”
    “那更……”
    “但既然我是一个玩家，来到一个新梦境自然要破关。”
    黎美丽面色古怪地看着他，过了一会才失笑摇摇头：“好吧。等晚上我能够自由行动，我带你去地下层。”
    ……
    当天夜里，黎美丽再次走完被虐杀、复活、将其他受害者运送到修复区的流程后，时间才刚过凌晨两点。
    她满意地拍拍手对殷流明道：“有你帮忙，效率高了不少。”
    殷流明看她得辛辛苦苦地手动寻找受害人类的肢体，皱眉道：“不能用技能道具？”
    他可不信观测者协会的成员没特殊本领。
    “要说能用当然能用。”黎美丽洗了洗手上的血迹，“但我没有你身上这身制服，使用玩家的技能道具过多，就会被梦境恶意针对。虽说也能应付，但很影响我回收这些人类躯体。所以我才告诉你不要随便脱掉这身制服。”
    殷流明点点头。
    黎美丽带殷流明从后厨又绕回了大街。
    踩踩猫乐园的正门门口是一条十分空旷的大街，几乎有个小足球场那么大。
    黎美丽指了指大街上的一些脚手架：“那里就是嘉年华要举办的地方。”
    殷流明还记得这个梦境的名字——“温柔血腥嘉年华”。
    如今他多次感受到了血腥的部分，温柔却完全没体会。
    “嘉年华指的是什么？”
    黎美丽不知道从哪掏出一支香烟，停顿了一下，又塞了回去，叹口气：“老大非要我戒烟，戒烟好麻烦。”
    随后摸出一根棒棒糖塞嘴里，“还有点时间，既然你要破关，我大致跟你说说这个梦境的情况。”
    她又摸出一根棒棒糖，“吃吗？”
    殷流明摇头。
    黎美丽也不强求，咬着糖道：“你应该看得出来，这个梦境是以现实中被虐杀的猫狗为骨架出现的。虐猫在现实中有不少，但能形成到梦境级别的还是第一次，我们去调查之后，发现在某个地方开了一家猫咖，明面上赚的是猫咖钱，暗地里赚的却是虐猫钱。”
    殷流明抬眸看了眼在夜里辉煌闪烁的“踩踩猫乐园”招牌。
    “这家店收集流浪猫、购买便宜的病猫弱猫，甚至还和偷宠物狗宠物猫的贩子有关系。”黎美丽“咔嚓”一声咬碎嘴里的糖块，神色浮现出一丝冷意，“然后将这些小动物提供给有需求的客人……”
    黎美丽做了个切割的动作。
    “这里的服务员都签订了保密协议，提供各种一般人根本想象不到的虐杀道具和虐杀方式取悦残忍的客人，并在客人满意离开之后清理场地；听说老板还在内部开悬赏，能想出场面更‘漂亮’、更具有‘艺术感’的虐猫方式，还会提高奖金。”
    黎美丽吐掉糖棒，冷笑道，“说实话，要不是这个梦境已经蔓延到了无辜的人身上，我倒觉得那些人活该。”
    殷流明问：“现实中的服务生、老板、客人……”
    “基本全死了。”黎美丽叹口气道，“锅在我这里——我们刚进入这个梦境时事态还不算太严重，老大的意思是那些虐猫的混蛋也要一起救，但我还摒不掉情绪的干扰，觉得那些混蛋死了，刚好让动物们怨气消弭，不是皆大欢喜？然而谁知道他们死后反而拉了更多无辜的人进来。一开始是他们的家人，后来是他们的同事朋友，再后来甚至跟他们有过一面之缘的路人也被拉了进来，才导致了现在的情况。”
    殷流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从现实中调查来看，梦境出现之前，踩踩猫乐园的老板计划举办一场嘉年华。”黎美丽的声音低沉了些，“为此他加大力度，购买收集了特别多的猫狗，还订购了一批新的刀具、酒精、辣椒水等等，具体是什么嘉年华……呵呵。”
    现实中嘉年华没有举办，却转移到了这个梦境中。
    “情况差不多就是这样。当然，从你带来的信息看，许愿符很可能也是一个重要的因素。这就意味着这次的事件有明确的主导者。”黎美丽再次掏出一根棒棒糖，慢慢咬着，“我们有一个同伴从这个梦境脱离去调查许愿符的事了。”
    殷流明扫了她一眼。
    黎美丽笑了起来：“虽然你没说，但我猜你应该在怀疑瑜朝有问题？毕竟许愿符是他上传的道具，就算为了避嫌，也该由别人去调查。”
    殷流明意外地挑挑眉。
    沈楼也同步挑眉：“原来你们还没废到这种程度。”
    黎美丽“唔”了一声：“不知道这位是什么来头？”
    沈楼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皱眉：“你不认识我？”
    “我该认识你？”
    殷流明把沈楼按开，面不改色道：“不好意思，我的宠物性格不太好。”
    沈楼顺势趴在殷流明背后，两个手指轻轻玩弄着殷流明的耳垂，眯眼道：“宠物？”
    黎美丽露出了了然的表情。
    几个人正说着，忽然一阵“哐啷哐啷”的声音传出。
    殷流明目光落在地上。
    不远处地面的井盖正沉闷地轰鸣，仿佛下面有什么东西正用力地锤着井盖一般。
    “退后一点。”
    黎美丽提醒之后没多久，那道井盖“Duang”地一声骤然飞起！
    随后无数漆黑的老鼠从井盖里涌了出来，一路“吱吱”尖叫着冲向了垃圾堆，疯狂撕咬啃噬着垃圾堆里的一切。
    殷流明皱起了眉。
    如果黎美丽没有把受害人的躯体挥手，现在恐怕就全进了老鼠肚子了。
    黎美丽耸耸肩：“知道我为什么这么着急了么？”
    她一指井盖，“从这里下去就是地下层了，去吧。”
    黎美丽点了点殷流明的衣袖，忠告道，“虽然我没怎么去过地下，但地下的环境比地上恶劣许多，千万小心你的衣服不要被老鼠咬破，这身制服是地下层甚至整个梦境中保护你的唯一东西，我就是因为衣服被老鼠咬坏，不得不留在地上。”
    殷流明点点头：“多谢。”
    黎美丽摆摆手，叹口气：“我们在这个梦境待得时间不短了，还是头一次碰到这么棘手的事……希望你真的可以破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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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温柔血腥嘉年华（五）

    井盖下面是地下管道, 弥漫着陈旧的腥气和污水的腐臭，踩在地上能感觉到不知道是什么的黏腥泥土。
    这次不用殷流明开口，沈楼已经自觉地飘出来, 放大了自己的光，照亮周围的环境。
    明明跑出去了那么多老鼠, 但地下管道里却没有多少老鼠留下的痕迹。
    沈楼一边向前飘一边道：“那些老鼠大概不是真的。”
    殷流明敲了敲旁边的管道壁：“梦境幻想出来的？”
    “对。”
    殷流明“唔”了一声, 忽然迅速伸手, 从一处管道背后拎出一只“吱吱”乱叫的黑色老鼠。
    这只老鼠的瞳孔猩红，牙齿锋利, 被殷流明提在手里完全不怕, 疯狂地想咬他。
    殷流明皱着眉将图鉴覆盖了上去。
    【客人C】
    【出处梦境：温柔血腥嘉年华】
    【稀有度：★★】
    【强度：50】
    【攻击性：50】
    【理性：0】
    【描述：踩踩猫乐园的客人之一, 喜欢夜晚上门享受猫乐园的美食。】
    【图鉴解锁技能：客人特权Lv2（消耗2积分, 指挥服务员做事）。】
    殷流明皱起眉。
    他以为这只老鼠会是什么食肉鼠之类的东西，没想到竟然是踩踩猫乐园的客人。
    老鼠光临踩踩猫乐园享受的东西会是什么，活人的血肉？
    沈楼抱着胳膊：“客人C，那看来至少还有A和B两种。”
    殷流明收起图鉴：“关键要搞清楚这个梦境的逻辑。”
    这个温柔血腥嘉年华里, 虐猫的店是一条线，作为牲畜蓄养的人类是一条线, 现在又多了地下这些虚假的老鼠。
    三条线看似互相交叉，但逻辑基本没有必然关系。
    哪怕这个梦境是三部分梦境强行捏合在一起, 也必然存在一个枢纽将它们联系起来。
    沈楼忽然挥手，几道光刃闪过，向殷流明脚边扑来的老鼠瞬间被斩成两半。
    那些死去的猩目黑老鼠“啪嗒”一声变成了一摊泥，融入了地面。
    比如地上层对现实世界的贴近, 地下层变得更具有幻想色彩。
    殷流明和沈楼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走了一会，沈楼忽然眯了眯眼睛，落在殷流明身后, 把殷流明直接抱了起来。
    殷流明手中瞬间出现了一团火，冷静地问：“敌人在哪？”
    沈楼周身泛起蓝光，向下努了努嘴：“下面。”
    殷流明向下看了一眼。
    他们之前踩踏的那些泥土，忽然像被搅拌一般蠕动起来，随后吐出一只只猩目黑老鼠，对着半空中漂浮的两个人疯狂尖叫，还有试图跳起来够他们的。
    殷流明眯了眯眼，手中火焰倏然飞到了他的脚底。
    在他鞋底沾染的泥土正同样变作老鼠啃咬他的靴子。
    沈楼轻轻一挥手，殷流明两只靴子直接飞了出去：“我个人建议你放弃这两只鞋。”
    两只鞋子转眼被老鼠们啃得稀碎。
    幸好鞋子是殷流明自己的，不是员工制服的一部分。
    殷流明皱眉：“我没带多余的鞋。”
    沈楼笑眯眯地道：“没关系，我是你的专属座驾。”
    殷流明面无表情地扫了他一眼：“那继续走。”
    “遵命。”
    沈楼含笑换了个抱着殷流明的姿势，穿过地面愈来愈多的鼠潮向前飞去。
    殷流明趁机看了眼手机时间。
    凌晨五点。
    刚好过了地上层猫和员工转换的点。
    这个地下层覆盖面积极广，按照殷流明的记忆，已经在踩踩猫乐园下面绕了好几圈。
    想到猫乐园白天的地下就是这样如同浪潮一样的老鼠，就让人有些不寒而栗。
    沈楼抱着殷流明飞了几圈，皱眉望着下面的老鼠：“现在去哪？”
    殷流明思索了一下，还没开口，就听到旁边的管道中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
    沈楼飞远了一些。
    几秒钟后，那里的污水管中突然钻出一根锋锐的刀尖，然后在原地划了一道圈。
    “当啷！”
    一大块金属管壁掉了下去。
    污水管里没有污水，反倒露出熟悉的脸：“这里。”
    殷流明蹙眉：“韩彻？”
    韩彻点点头，对他招招手：“跟我来。”
    殷流明和沈楼对视了一眼。
    沈楼眨眨眼。
    殷流明点点头。
    随后沈楼抱着殷流明跟了进去。
    这根污水管不知道是什么工厂的，直径接近一米，厚度也十分可观。
    等殷流明和沈楼弯着腰进来，韩彻掏出一枚小硬币，丢到了刚才被他砍出的缺口上。
    硬币闪了闪光，那个巨大的缺口转瞬被补上。
    韩彻看着沈楼抱着殷流明的样子，淡定地道：“你们感情还是那么好。”
    殷流明冷静地问：“你去哪了？”
    韩彻打了个手势，率先往前走：“前天晚上十一点刚过，我就被梦境直接转移到了地下层。在那里，有一群脑袋是动物的家伙手里拿着刀，准备给我剥皮。”
    “剥皮？”
    韩彻扯开自己的衣领给殷流明看了眼。
    他的脖子上有一道鲜明的血痕，宛如被人划过一刀。
    血痕的位置和形状……
    殷流明摸了摸自己的衣领，眸色沉了沉。
    和他身上这件员工制服衣领一模一样。
    “没错，剥下的人皮就会拿去做成员工制服。”韩彻难得笑了一声，“当然，没有成功。我被人救了。”
    两个人说话间，已经拐过了几个弯，前面豁然开朗，空间高度提高到了两米高，甚至还出现了一扇门。
    韩彻推开门，回头道：“救我的人恰好是我们这次来找的目标。”
    ——观测者协会的leader。
    殷流明沉默了一下，目光落在那扇门上。
    沈楼将下颌搭在他肩膀上，笑眯眯地问：“亲爱的，你的心跳加速了，为什么？”
    殷流明低声道：“我也不清楚。”
    观测者协会的老大是被零临死之前亲自任命的可信之人。这就意味着很有可能那个人认识他、甚至跟他很熟。
    他到底是不是零？
    他过去在梦魇游戏里到底发生过什么？
    他曾经和沈楼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一瞬间过去无数的疑问从心头涌起，殷流明一时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
    有期待，也有一丝隐约的担忧。
    尽管现在和沈楼变成了彼此都没有明说、但心照不宣的关系，但他们俩的过去始终是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阻挠。
    想要毁灭世界的沈楼，想要保护梦魇游戏的零。
    他进入梦魇游戏之后和沈楼之间逐渐默契产生感情，而同样的经历在过去的沈楼和零之间也同样发生过。
    然而上一次他们还是走到了你死我活的境地。
    那么这一次……
    沈楼忽然道：“千万别说你是因为要见到那个小矮子才这么兴奋的。”
    “你怎么知道他是矮子？”
    沈楼笑了起来：“唔，直觉。”
    殷流明懒得跟他贫：“闭嘴，进去。”
    “遵命。”
    被沈楼这么一打岔，殷流明忽然怔了一瞬。
    刚才那些一闪而过的担忧忽然不知不觉消散了。
    殷流明抬头看了眼沈楼笑眯眯的侧脸，表情稍稍柔和了一点。
    ——这个家伙。
    ……
    门后是一个如同小仓库一样的地方，堆着不少乱七八糟的箱子。
    除了韩彻，小仓库里只有一个看起来大约七八岁的小女孩。
    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身穿桃红色的小裙子，手里还拿着一根巨大的棒棒糖。整个人应该出现在下午六点钟的小学门口，而不是充满诡异的梦境中。
    殷流明和沈楼神色十分淡定，没有流露出任何意外之色。
    没等到预想中的大惊失色，韩彻略有些遗憾地摇摇头，介绍道：“这位就是观测者协会的老大，青焰。”
    青焰在沈楼和殷流明之间来回看了看，漂亮的小脸蛋上浮现出一丝迟疑：“你们……哪个是零？”
    殷流明和沈楼对视了一眼。
    殷流明开口道：“你觉得谁是？”
    青焰扯了扯头发，有些纠结：“按理说的话，他的外貌是零的外貌……”
    她指了指沈楼，“但是零的身体曾经被系统抢走过，很难说是不是系统后来一直霸占了零的外貌；而你身上既有零的气息，也有系统的感觉。”
    沈楼微微眯了眯眼，看了殷流明一眼。
    殷流明还记得之前沈楼说过，他做玩家时用的身体就是抢的零的。
    沈楼笑眯眯地道：“那纠结出结果了吗？”
    青焰顿时点点头：“看来你就是失踪的系统。”
    沈楼轻轻挑眉：“何以见得？”
    青焰无比肯定地道：“系统当初成立观测者协会时，就是你这个口吻。”
    殷流明略皱眉。
    在他的认知中，系统一直操着冷冰冰的机械口音，刻板又生硬，比Siri和AI小美的智能感还差一点，实在难以和沈楼这种略带跳脱的性格联系在一起。
    “你觉得不对也正常。”青焰老气横秋地感叹了一声，“毕竟系统已经失踪二十多年了，梦魇游戏里的玩家换了好几茬，当年的老人也没有几个留下的。”
    殷流明问：“系统为什么会失踪？”
    提起这件事，青焰没了好脸色，道：“系统自己恋爱脑发作。”
    沈楼摸了摸下巴。
    青焰没好气地瞪了沈楼一眼，道：“好好一个系统学人家谈恋爱，谈恋爱就谈恋爱吧，情商基本是负的，头一回追人什么都不会，就先表演一个擅长的空中劈叉呗？好了，咱们梦魇游戏的系统就只会毁灭世界，差点没把心上人一起毁了呵呵哒。”
    沈楼略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两声，举手道：“你说的事情我已经全忘光了，不记得就代表我没做过。”
    殷流明眉头皱紧，过了好一会才道：“所以……我是零？沈楼是系统？”
    青焰道：“如果你们当初没有瞒着我还有另外的身份的话。”
    殷流明沉默了一下，问：“怎么确定就是我们的？”
    青焰咬了一口棒棒糖，叹口气：“如果不是我感应到你的气息打开防火墙，沈楼——嗯，还叫这个名字？沈楼进入梦魇游戏之后当即就会被现在系统识别，重新拉回游戏核心去了。”
    沈楼“哦”了一声，面露不满：“原来我权限这么低，都是你的错？”
    青焰毫不留情地呛回去：“这是你自闭之前拜托我的事，觉得不爽就打你自己几巴掌。”
    殷流明看了沈楼一眼：“为什么不要重新掌控系统？”
    沈楼道：“我也不记得了。”
    “我知道。”青焰叹道，“因为沈楼好不容易才将他自己和梦魇游戏剥离，想要变成一个正儿八经的人跟你谈恋爱，要是重新变回系统，那就又返回起点了。”
    沈楼摸了摸下巴：“我真的有这么恋爱脑？”
    青焰“呵呵”了两声，板着脸道：“是的，你有。”
    韩彻站在一边大致听得明白，微微扬眉：“那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青焰放下被啃完的棒棒糖，有些疑惑：“这也是我的疑问……虽然中间一段时间你们确实势如水火，但在我看来就是小两口打情骂俏罢了，怎么最后真拼了个你死我活？难道不该是沈楼变成人、把身体还给零，然后二人幸终？”
    殷流明拧眉了好一会，才道：“或许我们之前就是敌人，和睦只是假象。”
    沈楼不满地捏了捏他的腰。
    青焰斩钉截铁地道：“不可能……你们当时一点都不和睦，互怼得很厉害来着。我记得最严重的一次，系统差点把零打得魂飞魄散。但是第二天还是照常，零刚恢复就帮系统继续修复bug完善规则，系统也从未收回过给零的权限。”
    沈楼：“……”
    他感叹了一声，“这就是追妻火葬场啊。”
    随后神色严肃地对殷流明道，“我个人完全、彻底、坚决抵制反对任何形式的家暴，如果你不信，我们可以签个契约。”
    殷流明对青焰说的这些完全没有实感，面无表情地看着沈楼表演。
    如果沈楼就是系统，其实有一件很矛盾的事。
    “沈楼许愿是怎么回事？”
    系统想要实现愿望，难道还得自己做玩家去打积分？
    青焰笑了起来：“啊，你这都忘了……你该不会以为梦魇游戏帮助别人实现愿望就是纯靠积分吧？”
    “难道不是？”
    “当然不是。”青焰道，“梦魇游戏范围内先不说，现实世界的规则是从大洪水时期延续至今、生活在现实世界所有生物意识共同的选择，不是想改就能改变的。梦魇游戏之所以让玩家不停地闯关梦境，除了破除梦境之外，也是对这些玩家执念的‘炼心’。”
    沈楼接了下去：“一些心血来潮的、不够坚实的执念，会在不同梦境的历练中逐渐消失，转变成更现实的愿望。”
    “是的。有些人进梦魇游戏的时候想的甚至是什么称霸世界后宫三千之类的中二愿望。”青焰道，“但触摸到涂梦者梦境的执念，他们也会自我审视自己的愿望，到底是不是自己真正想要的。源自内心真实的渴望，才是梦魇游戏为你实现愿望的切入点。”
    她指了指沈楼，“然而，系统自己是没有这种特权的……因为系统不是现实世界中诞生的生命。它的愿望实现范围仅在梦魇游戏内。”
    殷流明蹙眉：“不是现实世界诞生的？梦魇游戏是从哪来的？”
    青焰摊开手：“这个世界上，只有零和系统知道梦魇游戏的真正秘密。”
    然而这两位现在都失忆了站在这里。
    沈楼道：“这样的话，我还有一个问题……如果我是系统但是把自己分离出去了，现在的系统是谁？”
    “现在的系统是你分离之前留下的。”青焰故意道，“说不定是你的私生子？反正性能挺差劲的，我这些年不知道给它打了多少补丁。”
    沈楼转过头看着殷流明，笃定地道：“看来是咱俩的孩子。”
    殷流明面无表情地道：“滚。”
    青焰看着两个人如出一辙的看似冷静、实则茫然的表情，微微叹口气：“要聊过去，那我们可有得聊了……但你们来找我，不是为了叙旧的吧？”
    殷流明把心思从他们的过往中□□，看了眼韩彻：“我们是为了许愿符和沉锚而来。”
    青焰从箱子上跳下来，点点头：“韩彻和我说了一些，我已经让人去查了。”
    殷流明整理了一下语言，将他知道的全部再次和青焰说了一遍。
    还包括了他来到这个梦境之后遭受到沉锚顾辉的袭击。
    青焰听得皱紧了眉。
    她一只手唤出梦魇游戏的控制面板，点了几下，随后抬头道：“除了你们之外，这个梦境里还有两个玩家，一个是顾辉，一个就是沉锚的会长。”
    韩彻问：“沉锚的会长是谁？”
    沉锚的会长身份一直是个迷，所有人都只知道他的称号叫“造梦者”，具体本人姓名、相貌、能力一概不知。
    “造梦者是系统给他的称号。”青焰耸耸肩，扫了沈楼一眼，“我也解不开。他和系统之间比我和系统要亲密得多，知道造梦者真实身份的只有系统。”
    又绕回来了。
    沈楼面不改色地晃了下手，几道光刃浮现出来：“没关系，他是谁不重要。”
    只要干掉他就行了。
    青焰又掏出一根棒棒糖咬住，含混不清地道：“我之前是有考虑有人捣鬼的可能性，只是感觉没那么严重……梦魇游戏的威能是一般人难以想象的，就算我们处理不了这个梦境，只要梦魇游戏强硬介入，改变一下这个梦境的规则，立刻就能解决任何梦境。”
    殷流明想起他临出发时抽到的那枚戒指。
    “零的戒指”，权能就是修改世界的规则。
    “不过你说他们的目的是把梦魇游戏和现实世界剥离……”青焰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笑意，“如果不是有无辜的人卷进来，我倒想看看他们最后打算怎么收场。”
    “为什么？”
    青焰像听了个十分可笑的笑话，拿掉嘴里的糖果，嗤笑了一声：“梦魇游戏和现实世界是不可能剥离的……如果现实世界是一艘船，那梦魇游戏就是现实世界在虚无之海的锚，甚至可以说比现实世界更接近‘真实’，没有梦魇游戏，现实世界会直接湮灭在虚无之海中。”
    殷流明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皱了皱眉。
    他脑袋中闪过了一些想法，但都没有成型，让他觉得自己就差一点抓到事情的真相。
    青焰转身走到另一扇门门口：“不过也不能放着他们不管……既然你们俩来了，那就一起帮忙破关吧。”
    沈楼摸了摸下巴：“你这里进度到哪了？”
    青焰拉开门：“我抓到了这个梦境的涂梦者之一，正在通过共鸣寻找其他的涂梦者。”
    殷流明想从沈楼怀里下来，被沈楼更抱紧了点：“地上脏。”
    青焰受不了地翻了个白眼：“别秀了，进来吧。”
    从青焰的种种口吻来看……她和他们过去似乎确实很熟悉。
    殷流明、韩彻、沈楼三个人一起走进去。
    里面的房间里只有一张破破烂烂的铝制床，上面躺着一个不断□□的男人。
    他身上盖着床单，床单上是鲜红和深褐色交杂的斑斑血渍，只有手脚露在外面。
    青焰走到他身边，抬手扯掉了男人身上的床单。
    里面血肉模糊的躯体让殷流明等人眼角一跳。
    从脖子开始，这个男人身上所有皮肤都被剥了下去，露出里面鲜红肉白的身体；手腕、脚踝等处的皮肤留存，猛地看过去，甚至会让人产生他不过是穿了一身血红色套装的错觉。
    殷流明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衣袖。
    青焰倒转棒棒糖，轻轻戳了一下他的肩膀。
    男人痛苦地□□了一声：“求求你杀了我吧……”
    青焰甩掉棒棒糖上沾染的血滴，微微叹口气：“这个人就是现实世界中踩踩猫乐园的老板，喜欢活剥动物的毛皮，然后做成小衣服穿在自己宠物身上。一报还一报。”
    进入梦境之后，他承受了来自被剥皮动物的怨恨，将痛苦原样还到了他的身上。
    殷流明皱着眉道：“为什么留着他？”
    青焰道：“这个梦境不只有他一个人是涂梦者，我试过解决他，但是他第二天就会回到猫乐园去。而把他偷走，才能最大限度地延缓嘉年华的时间。”
    青焰顿了顿，“这个梦境的嘉年华的主要‘娱乐节目’就是他；次要娱乐节目则是那些被无辜卷进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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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温柔血腥嘉年华（六）

    青焰把床单重新铺在男人身上。
    男人瞳孔失焦, 嘴里只会喃喃地道：“对不起……杀了我吧……”
    韩彻皱眉问：“从他嘴里问出什么了么？”
    “没有。”青焰摊开手，“我直接读了他的记忆，信息非常零碎……说实话, 这个人基本上已经疯了。他身上的伤一直无法愈合，我给他吊着命, 让他不会因为失血而亡。但痛苦是缓解不了的。而且不光是因为他被剥皮, 还因为他的妻子和女儿因为他而被卷了进来。”
    殷流明拧眉：“他的家人呢？”
    “都死了。”青焰叹息一声, “真正意义上的死了。”
    沈楼道：“这刚好是我的问题——为什么这个梦境里的死亡会波及现实世界？”
    青焰皱眉：“这也是我现在正在研究的地方。初步推测是有人在现实世界的踩踩猫乐园做了什么手脚，和梦境这边联系在了一起。”
    殷流明看了那个男人一眼。
    他双眸失神, 因为疼痛眼角一直在跳, 涎水从嘴角流下来依然恍若未知, 嘴里只会翻来覆去地念叨那两句话。
    因为他的缘故失去了家人, 让这个能解剖活猫的男人被痛苦和悔恨死死地噬咬着。
    殷流明在这间房间转了一下，看到挂在角落、占满血迹的西装，上衣口袋里还插着一张名片。
    拿出来一看，正是踩踩猫乐园的老板名片, 上面印着这个男人西装革履的头像，旁边挂着“秦奋进”的名字,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来踩踩猫乐园，释放你的全部压力。
    殷流明将名片放回去, 转开目光，问青焰：“你打算怎么做？”
    青焰又扯了扯羊角辫，纠结地皱起脸：“其实我不大擅长动脑子破关来着……当初沈楼选我，只是因为我比较可信而且是技术员。”
    殷流明诧异地看了青焰一眼：“沈楼选的你？”
    青焰意外地道：“什么, 你不知道？”
    “我听说是零选的你。”
    “听谁说的？”
    殷流明不说话了。
    青焰已经猜到了：“沉锚？当初你转生去了现实世界，沈楼为了不会重新变回系统，重新创造了一个新的系统, 然后将一部分系统权限交给我，让我继续维系和完善梦魇游戏的系统。”
    殷流明明白了——难怪身为观测者协会的首领，青焰在这个梦境待了这么久还没解决这个梦境。
    他道：“我来破关。”
    青焰立刻道：“那就交给你了。”
    韩彻道：“我跟你……”
    “你留下。”青焰打断他，“成茗去调查许愿符了，我缺个解析梦境的助手。”
    韩彻冷脸皱眉：“我不懂。”
    “听我指挥就行。”青焰道，“搞完这波，我直接送你的小男友一个排位。”
    韩彻当即改口：“没问题。”
    青焰又对殷流明嘱咐道：“从右边的门出去，那边老鼠比较少……对了，看你这么走路麻烦。”
    她手中棒棒糖一指，殷流明面前顿时多了一双鞋子。
    青焰无视沈楼不满的目光，笑眯眯地道：“这双鞋子不沾泥。”
    ……
    殷流明站在地下暗河旁边，沉吟不语。
    时间已经是清晨，头顶有微弱的光照射进来。
    透过细小的缝隙隐约可以看到上面的栅栏和穿着猫爪印的工作人员。
    光线照射在昏暗的地下河，灰尘飞舞成丁达尔效应，拦在殷流明的面前。
    殷流明手指轻轻点了点墙壁。
    墙壁上有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油漆痕迹。只是这痕迹也是暗灰色的。
    沈楼挡了一下光：“想什么？”
    “我在想，地下世界是谁的梦境。”殷流明看着指尖沾染的脏污，沉吟片刻道，“在地下层基本只能看到黑白灰三种颜色，偶尔会有些蓝绿色。”
    沈楼挑眉，瞬间领悟到殷流明的意思：“猫视角的世界。”
    猫的视网膜对颜色的感知和人类不同，基本感知不到蓝绿之外的其他彩色。
    “我原以为是夜晚的缘故，但等到白天，还是一样。”殷流明手指伸到上面洒进来的光线中，“甚至连阳光都是浅灰色的。”
    沈楼道：“这里我要提供给你另一个可选项。”
    殷流明抬头。
    沈楼道：“这里和现实世界交接。”
    殷流明眸光微动：“确定？”
    “我说过，我在现实世界中会受到很大的限制。”沈楼道，“刚进入地下我就感受到了同样的束缚，待得越久、束缚越明显。”
    如果不是因为力量束缚太多，早在殷流明被老鼠骚扰的时候，他就出手把所有老鼠都灭掉了。
    殷流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韩彻说他十一点之后直接出现在了地下层。若是被卷进来的人出现在这个梦境，没有员工制服，十一点同样会出现在这里。”
    沈楼道：“如果他们在这里被杀，确实会连现实中一起死。但黎美丽说那些人都在地上层死的。”
    “所以有什么东西带着地下层的性质，附着在了那些人身上。”
    殷流明垂眸看了眼地下暗河，启唇——
    “老鼠。”
    “老鼠。”
    沈楼同时说道。
    两个人对视一眼。
    “普通人面对这样的鼠潮，恐怕很难抵挡得住。被咬一两口十分正常。”殷流明敲了敲墙壁，“就算没有被咬，他们被肢解之后也会丢弃到垃圾场。”
    而晚上垃圾场会迎来一大波鼠群的袭击，将看得到的一切东西尽数撕咬吃尽。
    沈楼最后总结道：“地下层就是专门针对现实世界卷进来的人的屠宰场。”
    无辜的人死在这里，怨气让梦境进一步膨胀，拉更多的人进来。最终这个梦境像癌细胞一样不断繁殖，形成横亘在现实世界与梦魇游戏之间的庞然大物。
    尽管青焰说梦魇世界绝不可能和现实世界剥离，殷流明还是觉得有些不妥。
    他指了指上面的天窗：“先回地上。”
    ……
    “哦，亲爱的明明，你怎么弄得这一身臭味！”秦保大惊小怪地叫起来，拉着他就往员工休息室的方向走，“快快快，洗个澡，不然熏到我们这些可爱的小宝贝们怎么办啊！”
    殷流明由着他拉到淋浴室。
    “要我帮你搓背吗？”秦保调笑了两句，怕殷流明误会，赶紧补了一句，“我开玩笑的啦哈哈！”
    谁知道殷流明微笑着点点头：“那就麻烦宝宝哥了。”
    秦保张了张嘴，没有意识到殷流明这个回答，神色有些卡顿。
    殷流明把他拉了进来，微笑道：“宝宝哥不脱衣服吗？”
    秦保身体僵硬了一下：“这个，不用脱也行吧？”
    殷流明故意道：“打湿了员工制服怎么办？会让客人们不开心的。”
    秦保张了张嘴，目光落在殷流明身上，忽然直起腰：“明明，你先脱呀？”
    殷流明点点头，拉过浴帘挡住，一秒钟后扯开，已经变成了只围着浴巾的模式。
    秦保：“……”
    他干笑了一声，“明明，你脱衣服还挺快的。”
    殷流明微笑着看着他。
    秦保在殷流明的目光中慢慢解开第一个扣子，随后忽然“想起”：“啊，我都忘了，老板还交代了我一件事，要不你自己洗？”
    就在他准备转身出门的时候，外面的插销不知道被谁“咔嚓”一声拨上了。
    秦保嘴角扯了扯。
    殷流明向他走了一步，脸上笑容依然温和：“乖，让我看看。”
    秦保惊恐地捂住胸，楚楚可怜道：“明明，别这样，人家还是个黄花大……”
    “嗤啦！”
    殷流明已经一把扯掉了他领口的扣子。
    秦保的员工制服下没有穿其他衣物，露出了一片狰狞干瘪的白肉。
    宛如被剥皮之后愈合的、丑陋的伤疤。
    秦保慌乱地合拢了领口，干笑着道：“小时候受过伤……”
    殷流明微微眯眼，忽然道：“沈先生。”
    一团蓝色的光晕从外面绽放，将殷流明和秦保笼罩了起来。
    殷流明身上已经重新穿上了衣服，一团漆黑的粘液正从他身上褪去，返回图鉴中。
    他手指在那些蓝光中拨弄了一下，温和地道：“现在不会有人知道我们交流的内容。”
    秦保脸上的笑容僵硬，眼珠子乱转。
    殷流明道：“秦保，你和秦奋进是什么关系？”
    秦保动了动嘴唇，谨慎地观察了殷流明一会，忽然苦笑了一声：“他是我堂叔。”
    殷流明轻轻挑眉：“你在踩踩猫乐园是干什么的？”
    “服务生。”秦保脸上的表情有些郁郁，“堂叔看不大起乡下穷亲戚，就让我当服务生。”
    殷流明看着背着手，手里握着一瓶开了瓶的毒液，继续问：“知道踩踩猫乐园是干什么的吗？”
    秦保脸上闪过一抹恐惧：“知道。”
    “那还在那里干？”
    秦保脸皮抽动了一下：“我不在那干，怎么赚钱？堂叔虽然看不起我，但好歹有份亲戚情在，给我开的工资不低，活也不算累。我妈在老家病着，要不是有这份薪水，拿什么给老太太续命？”
    殷流明默然。
    过了一会，他问：“你知道这里是怎么回事吗？”
    “妖精的报复吧。”秦保脸色有些麻木，“嘿，这也没辙……堂叔招我去的时候，逼着我剥了一只猫的皮，现在也就是一报还一报。被剥皮虽然疼得要死，但疼过去也就过去了。”
    殷流明看了眼秦保尚未完全遮起来的疤痕。
    比起秦奋进永远无法愈合的剥皮伤，秦保身上的伤基本已经愈合。
    显然掌控地上梦境的人对秦保的怨恨不是很强烈。
    秦保忽然抬起头，盯着殷流明的胸口。
    一只蓝色的手挡在了他的面前，随后是沈楼并不算友好的笑容：“这样盯着我男朋友看，我会吃醋的。”
    秦保有些惊讶地看着半透明的沈楼，随后眼眸中点起一点火焰：“你是从外面来的？”
    “你怎么知道？”
    “之前也有突然出现说应聘的新员工，和你一样直接就有员工套装。”秦保咬了咬牙，“但是他们不像你一样活这么久，基本一两天就死光了。”
    殷流明和沈楼对视一眼。
    秦保握着拳头，充满希冀地问：“你们能救我们出去吗！”
    殷流明沉默了片刻，道：“我尽量，不敢保证。”
    秦保抹了把脸：“我就算有错，把我留在这也行，能把我妈先救走吗？”
    “你妈妈现在……”
    “我前几天在这里看到她了。”秦保牙齿咬紧了一点，“老太太这么大年纪了，受不了这份折磨，我就豁出去把她藏起来了。”
    殷流明有些意外，盯着他：“在哪里？”
    秦保犹豫了一会，随后浮现出一丝握住救命稻草的决绝，咬着牙道：“你要是能保证带我妈出去，我就带你去见她。”
    殷流明扫了他一眼：“不怕我骗你？”
    秦保脸色麻木地笑了起来：“骗我有什么用，我不信又有什么用？反正都是死，至少能把老太太送出去也是好的。”
    殷流明和沈楼再度对视一眼：“先去看看。”
    ……
    秦保带殷流明来到了二楼套房最偏的一间。
    他敲了三下门，随后里面轻轻“喵”了一声。秦保推开门，谨慎地扫了一眼，招手让殷流明过去。
    殷流明进门之后，看到一个瘦骨嶙峋、白发苍苍的老太太躺在床上似乎睡着，而在床头趴着一只花纹土猫。
    秦保走到床头探了下头：“老太太还好吧？”
    土猫懒洋洋地“喵”了一声。
    秦保伸手想摸摸它：“干得好，小花。”
    手还没碰到土猫，就被土猫毫不留情地拍掉了。
    秦保苦笑一声，回头对殷流明道：“小花是我妈在老家养的猫，养了好些年，自从我爸去世，就一直跟我妈在一起……我妈出现在猫乐园，差点没把我心脏病吓出来，我想着就豁出命去护着老太太，把老太太和小花都带到这个房间藏起来。没想到嘿！”
    秦保神色飞扬了一些，“晚上人猫互换，小花打个哈欠就让老太太继续躺下睡了！没白养它！”
    殷流明淡淡地道：“挺好。”
    “就是来着之后，小花就不让我摸他了。”秦保伸开手看了眼自己，脸上的笑带了点苦涩，“没办法，我到底也是帮凶。”
    殷流明沉吟了片刻。
    秦保的家事先不论，秦保母亲能够安然躲在这里，说明哪怕外来的猫，依然能在一定范围内影响梦境的规则。
    殷流明刚好有一只栗子。
    之前他没打算让栗子帮忙，是因为栗子是迟夕和谢颀竹留给他的，万一在这个梦境里受了伤，哪怕能够治愈，殷流明也觉得不妥。
    看秦保对小花的描述，似乎小花一直躲在这个房间里，没有受过伤？
    殷流明沉吟了一下，把栗子放出来，让栗子去和小花沟通。
    两只猫在一起“喵”了一会，栗子慢悠悠地踱步回来，跳进殷流明怀里，甩了甩尾巴。
    沈楼神色微妙地动了一下，随后恢复正常：“按照这只花猫的说法，它每天会感受到两次场景转变，一次是感觉自己随时可以指挥床上的老夫人做任何事情；一次则是感觉自己视角切换到了老夫人身上。”
    殷流明微微蹙眉。
    秦保听不大懂，只能一边试着摸小花，一边眼巴巴地看着殷流明。
    殷流明道：“有一个地方可以通往现实世界，但可能有些危险，我先确定可行，再来找你。”
    秦保惊喜地猛然点头：“没问题！”
    ……
    重新进了淋浴室，沈楼再次从图鉴里飘了出来。
    这次殷流明把栗子放在了窗帘架上，保证自己在栗子的视觉范围内，同时水不会泼到栗子。
    他解开扣子。
    那种无形的束缚再次压了过来。
    栗子轻轻“喵”了一声。
    束缚倏然散去。
    殷流明对栗子笑了笑：“谢了。”
    说完放心地脱下穿了两三天的员工制服。
    沈楼从图鉴里飘出来，看着殷流明冲洗脏兮兮的衣服。
    殷流明头也不抬地道：“说吧。”
    沈楼笑道：“什么都瞒不过我的男朋友。”
    殷流明“呵”了一声。
    沈楼端正脸色：“那只花猫和栗子说了一件有趣的事。”
    “什么事？”
    “秦保不是秦保。”沈楼玩味地笑了一声，“真正的秦保已经死了。现在的秦保只是秦保的那层人皮包裹下的不明生物。”
    殷流明顿了顿，抬起了头。
    他捏了捏自己身上的员工制服：“他伪装成秦保，还是把自己当做秦保？”
    “从那只花猫的感觉，大约是把自己当做秦保了。”
    殷流明沉吟了片刻：“我大概猜到这个秦保是谁了。”
    沈楼挑眉。
    “被秦保剥皮的那只猫。”
    殷流明道，“还记得我们碰到顾辉之前询问的那只猫么？”
    那只名叫绒绒的猫，对栗子说它是个人类。
    沈楼道：“穿上人皮就是人，脱下人皮就是猫？那这些变成猫的人对同类还挺心狠的。”
    夜晚模式下的猫控制着人类自残，若那些猫不是被虐杀而怨恨的动物、而是有同样遭遇的人，却能心狠地将痛苦施加在同类身上……
    “人一向对同类足够心狠。”殷流明淡淡地道，“但这个梦境里应该另有原因。”
    沈楼飘近了一点。
    殷流明手指在自己的员工制服上摩挲了一下：“还有一个问题：如果猫乐园里的猫是被剥了皮的人，那真正的猫在哪里？”
    现在确定是真猫的只有小花，而小花是从外面进来的。
    殷流明原以为这个梦境立足的基础是被虐杀的猫对人类的复仇，但现在看起来，恐怕这个梦境的核心还是人类与人类，猫的怨气只是沉锚利用的工具。
    剩下可选的选项就只是那些服务生了。
    晚上他们会变成半猫半人的怪物，管理着猫乐园的一切，冷酷地看着这个魔窟的酷刑施加在曾经是这里主人和客人的人类身上。
    沈楼再次飘近了一点。
    殷流明一边思索着，一边拧开花洒，用手指试了试温度。
    脱掉员工制服后，殷流明只剩下一件T恤、短裤、袜子。这些虽然在地下层没沾多少脏东西，但穿了两天也被汗水打湿，干脆一起洗了算了。
    他目光忽然落在沈楼身上，微微蹙眉，“你干什么？”
    沈楼拉起殷流明的T恤，微笑道：“帮你洗澡。”
    殷流明拍掉他的手：“不用了。”
    沈楼眨眨眼，语调带了点笑意：“亲爱的，你让秦保帮你搓背，不让我帮你搓？”
    殷流明：“……不要开玩笑。”
    他只是随便说说，那能一样吗？
    “在地下层搞得身上这么脏，你受得了？”
    殷流明确实受不了，所以他是打算洗洗澡的。
    只是不能在沈楼面前洗。
    虽然他们确定关系后一直保持着有点亲密又略带距离的状态，但殷流明不是傻子，沈楼眼神中的意思他看得清清楚楚。
    沈楼见状故意做出有些委屈的模样：“我觉得我们的关系是时候再进一步了。”
    殷流明无声叹口气：“你不是没有身体吗？躯体的欲望也会有？”
    “我没有身体，不代表我做不了某些事情。”沈楼笑眯眯地点了点自己的胸口，“而且，对你的欲望并非来自身体，而是来自灵魂。”
    殷流明不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他才道：“这里不是合适的地方。难道你想表演给别人看？”
    沉锚的人可能随时在监控他。
    沈楼击掌：“这么说，你同意了？”
    殷流明无语：“……你听不懂我说的话？”
    “难得糊涂。”沈楼笑眯眯地凑近，看着殷流明的表情，瞬间改口，“好吧，就算不做到最后，总该给点甜头。”
    他手一扬，一道蓝色的光罩将他们包裹起来。
    殷流明看着沈楼近在咫尺的脸庞和脸上挂着的期待，忽然伸手轻轻戳了一下沈楼的肩膀。
    指尖触到的不是平日里柔软的触感，而是硬邦邦的、令他指尖略微发麻的反震。
    殷流明挑眉：“你在紧张。”
    用的是陈述句。
    沈楼不自觉摸了摸下巴：“怎么看出来的？”
    “你的颜色都深了很多。”
    沈楼忍不住笑了起来：“给你男朋友留点面子可以吗？我也是头一次呢。”
    殷流明唇角也勾了起来。
    他忽然伸手抓住沈楼的衣领，将他拉近。
    沈楼十分顺服地凑过来，眨眨眼：“要玩强制play吗？”
    “闭嘴。”
    殷流明低声骂了一句，随后将脸凑了上去。
    沈楼低低地笑了一声：“现在想后悔可晚了。”
    他一只手环住殷流明的腰，另一只手按住殷流明后脑，加深了这个吻。
    淋浴的花洒打开，温水撒下来，带起一团团氤氲的水雾，将两个人的身影熏染得模模糊糊。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6-18 16:03:52~2021-06-19 16:49:1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染怡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咕哒哒 20瓶；Ace 5瓶；U1S1 3瓶；樱桃小丸犊子、捫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7章 、温柔血腥嘉年华（七）

    殷流明抱着栗子进了屋。
    他身上穿着和栗子毛色基本一样棕色睡衣, 脑袋上还竖着两只贼可爱的猫耳朵。
    栗色的睡帽将殷流明皮肤衬托得更加白皙，惹得服务生一直在偷看。
    殷流明坐在沙发上，将栗子放下, 对服务生挥挥手。
    服务生依依不舍地离开了。
    殷流明摸了摸栗子的毛：“一会记得躲。”
    栗子懒洋洋地“喵”了一声。
    殷流明重新坐回沙发，看了眼时间。
    现在时间是下午六点, 刚好在客人们开始上门的时间。
    从之前观察到的结果来看, 到十一点之前, 都在“人虐猫”的流程中。
    沈楼的声音响起：“那我出来了哦？”
    殷流明点点头。
    沈楼从殷流明的身体里钻了出来。
    殷流明立刻感受到了来自梦境本身的束缚力。
    他现在既没有沈楼帮忙支撑、也没有员工制服，手脚完全不听使唤, 站起来僵硬地走到了柜子旁边, 掏出了一根带着刺的小鞭子。
    随后殷流明重新返回栗子面前, 晃了晃鞭子, 忽然对着栗子用力挥下！
    栗子安详地坐在原地不动。
    殷流明迅速看了眼沈楼。
    沈楼一把抓起栗子，躲开了殷流明的鞭子。
    殷流明的身体不听使唤，毫不迟疑地继续追了上去。
    两个人在这间套房里你追我逃、上蹿下跳。
    套房的门轻轻打开了一条缝。
    一只手伸进来，无声地挥了一下！
    沈楼的动作顿时一凝, 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阻拦住；尽管他转瞬就突破了阻碍，但殷流明的鞭子已经跟在了后面。
    “啪！”
    那一鞭狠狠地抽在了栗子身上。
    栗子顿时发出一声惨叫, 后背血肉模糊、皮开肉绽。
    殷流明表情顿时冷了下来，回头看向了门口。
    独眼的男人靠在门口, 咧嘴一笑：“真不好意思，打扰你们家暴了。”
    沈楼眯了眯眼，暂时把栗子放下，不说话手指一点, 几道光刃直接对着顾辉劈了下去。
    顾辉挥手躲开，对着沈楼冷冷一笑：“虽然会长很想把你收回来，但我觉得有没有你对我们来说没什么区别。如果你现在识相, 把契约断了到我们沉锚这边来，我倒是可以留你一命。”
    沈楼挑眉：“口气倒是不小。”
    他双眸微微发光，无数浅蓝色的光刃浮现在顾辉身边，宛如光带编制成的牢笼，将顾辉完全包裹了起来。
    顾辉对那些光刃视而不见，冷笑着扫了眼还在对着栗子不停抽鞭子的殷流明：“不管你以前多么厉害，如今也不过是个必须绑在新玩家身上的孤魂野鬼罢了。别以为仗着点权限把人提到排位上，就能和我们这些积年老玩家比了。”
    沈楼冷笑一声：“好厉害啊。”
    那些光刃在一瞬间一齐向着中间的顾辉斩下！
    空气一阵波动，顾辉直接出现在了殷流明身后。
    他咧嘴一笑，充满杀气地直接伸出手，捏住了殷流明的喉咙。
    殷流明身体还在被梦境掌控着，甚至无法伸手扒开顾辉的手。
    一道光刃出现在顾辉脖子后面，另一道稍微延迟一些瞄准了他的手腕。
    顾辉捏着殷流明的脖子一转，将他掐到了光刃下面。
    沈楼目光一凝，挥手驱散了光刃。
    顾辉嘲讽地笑了一声，盯着殷流明，另一只手摩挲了一下眼罩：“放心，会长没有让我杀你，你的小命暂时能够保留下来。”
    他神色随机一冷，“不过别的嘛……”
    沈楼伸开双手，整个房间里忽然开始荡漾起细微的蓝色波动，无处不在，将所有空间填满，宛如置身于浅海一般。
    顾辉怡然不惧，直接伸出手，掌心出现了一枚造型奇异的扭曲小刀，“唰”地一下刺进了殷流明胸口。
    奇怪的是，一滴血都没有溅出。
    反倒是□□的时候，有深蓝色的光点沾在刀身上，随着顾辉的动作慢慢逸散。
    沈楼身体忽然颤抖了一下。
    满屋的蓝色海洋转瞬消失不见。
    顾辉顿时喘了口气。
    他的脸上、胳膊、身上同时出现了鲜红的血迹，捏着殷流明脖子的胳膊也发出了“咔嚓”一声，像是延迟终于抵达的骨折。
    顾辉随手把殷流明丢在一旁，捂着断臂，也不管身上的其他伤，嗤笑了一声：“我不是说过么，你现在不过是一个靠着契约才能勉强维系存在的孤魂野鬼……只要切断了契约，不过是个废物。”
    沈楼冷冷地盯着他，深吸了口气，右手轻轻一抓，一本小册子出现在他的手中。
    顾辉身影闪动，直接贴面出现在了沈楼面前。
    他猛地一拳打向了沈楼！
    沈楼挡下一招后刚要反击，忽然整个人消失不见。
    顾辉“啪嗒”一声合上一个小巧的盒子，不屑地道：“搞定。”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
    虽然有员工制服挡着，但他全身皮肤都在出血；更严重的甚至在内脏——刚才沈楼发怒时宛如深海一样的压迫力压到他身上，让他隐约感觉内脏都出现了破裂的迹象。若非他的体质经过梦魇游戏的强化，现在早就瘫倒等死了。
    他轻轻吐掉了一口血。
    虽然嘴上说的轻巧，刚才他是真的差点死了。
    看来这个玩家就是沈楼的弱点。
    顾辉抹了把脸上的血，回头看了眼殷流明，心思转了转，想起会长的吩咐，还是没有做额外的事：“会长要留你，算你运气好……你就在这个梦境里等着最后诀别吧，哈！”
    说完整个人直接消失不见。
    殷流明躺在地上，旁边是被他用带刺的鞭子抽到彻底没了声息的栗子。
    殷流明冷静地在心里默数着数字，等确定顾辉不会再次返回，才呼了口气。
    血肉模糊的栗子忽然化作一道黑色的液体返回他的怀中，随后变成了司和的模样。
    司和松开手，露出被他抱在怀里的栗子。
    栗子还是和之前一样完好无损，懒洋洋地动了动尾巴。
    殷流明看栗子没有受伤，稍稍放下心。
    司和把殷流明放在床上，看了眼殷流明脖子上的掐痕，叹了口气：“这也太冒险了，你也不怕真的出事。”
    栗子轻轻“喵”了一声。
    殷流明咳嗽了两声，发觉自己能说话了，才道：“你们也觉得这样太冒险了？”
    “当然。”
    “没办法，既然有人要冒险，那当然要一起冒险。”殷流明仰望着华美的床帐，淡淡地道，“这样某些人才会知道冒险影响的并不只是他一个人的安全，还有别人的担忧。”
    司和看了他好一会，再次叹气：“年轻人的世界我真的不懂。”
    殷流明笑了笑，问：“你们感觉怎么样？”
    司和摸了摸怀里的栗子：“还好，我还能感觉到和图鉴之间的联系。”
    栗子忽然消失，片刻之后再次出现，“喵”了一声。
    “图鉴的功能没有异常。”殷流明微微蹙眉，“顾辉只切断了沈楼和我的契约？那为什么我还能使用图鉴？”
    之前洗完澡后，殷流明和沈楼一起制定下一步计划。
    现在这个梦境表面上的东西已经尽数展现在他们面前：
    用虐杀的动物作为梦境的基础，将曾经虐过猫的猫乐园员工、客人剥皮——剥掉人皮的就会变成猫，轮回体验过去他们曾经施加在动物身上的痛苦。
    而猫和狗则穿上人皮，成为这间猫乐园的员工。
    养殖场也是类似的存在，人和动物的立场完全反了过来。
    而地下层则是另一套逻辑：用猫眼中的世界为基础，凝聚被虐杀的猫对人类的怨恨，然后和现实世界连接起来。
    既是从现实世界笼罩人类的途径，也是将梦境中的死波及现实的桥梁。
    地下层现在有青焰在研究，殷流明和沈楼打算研究一下地上。
    单说地上层，想要破解其实不算很难——后来融合进来的那些动物和人并不是主要的涂梦者，最核心的必然是最开始的人和猫。
    毫无疑问，最开始的人就是踩踩猫乐园的老板秦奋进。
    找到最初的那只猫，解决猫的执念就可以了。
    从目前线索来看，那只猫的执念就是在嘉年华上将秦奋进折磨死。
    梦境名字中的“温柔血腥嘉年华”，只有一个“温柔”还没有找到对应的地方。
    一切看起来都很顺利……前提是没有沉锚的干扰。
    所以殷流明决定先把沉锚解决。
    沈楼再度提起了他进入这个梦境之前的计划——利用他在上一个梦境里收集能量做成的另一具虚幻躯体，实行反间计。
    这次殷流明同意了。
    这次换掉员工制服、让栗子来掌控他的行动，实际就是在钓顾辉上钩。
    顾辉在这个梦境里主要目的应该是维持梦境能向着沉锚希望的目的前进，但殷流明记得沉锚的会长也在这个梦境里。
    沉锚前两次都对沈楼表现出了明显的兴趣，这次应当也不例外。
    为此殷流明还对栗子用了深海幻蠕者的两个技能——替身、伪装。
    他们为了能不让顾辉怀疑地将沈楼“送”到他手里、同时还不能让殷流明受伤，做了不少应对措施，自然也包括顾辉可以直接切断殷流明和沈楼的契约。
    沈楼表示切断契约对他的影响不是很大：“切断和你的契约，我返回图鉴就很难出来了，不过在图鉴里依然可以操纵另一具躯体，不用担心，回头我们再签订一次就是了。”
    殷流明一直以为他能够使用图鉴是因为和沈楼契约，但现在看来……似乎不是那么回事。
    现在沈楼本体还在图鉴里，只是不能随意出来；司和便充当了殷流明和沈楼沟通的桥梁。
    司和返回图鉴，过了一会重新出现，带来了沈楼的解释：“沉锚切断契约的方式很粗暴，直接用从系统中兑换的道具，虽然可以切断玩家和沈楼的契约，但你和图鉴之间的联系其实更深。”
    殷流明蹙眉。不过这个问题不是很重要，他就没有继续纠结，而是问：“另一边呢？”
    “沈楼已经通知青青了。”司和道，“现在他正在专心操纵被沉锚带走的躯体。”
    殷流明挑了下眉。
    过了一会，他忽然道：“他现在不能从图鉴中自由出来了？”
    “对。”
    “那他有没有考虑过，等那边结束了，他怎么从这边出来？”
    司和：“……我再去问问他。”
    ……
    实际上沈楼现在完全没有精力去考虑别的。
    他的意识投入了另一具身体中。
    沈楼敲了敲透明宛如琉璃的墙壁，饶有兴趣地道：“这个东西做得还挺精致。”
    透明墙壁之外的顾辉低头戳弄着手里的道具，头也不抬地道：“那当然，这个就是为你准备的。”
    他摆弄了一会，终于抬起头，摸了摸眼罩，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那么，临死之前，有什么想求饶的吗？”
    沈楼淡淡地道：“有，但是跟你没什么可说的。”
    顾辉道：“哦？”
    沈楼略讽刺地笑了一声：“你是什么东西，也配听我求饶？”
    顾辉再次笑了起来。
    这次他的笑容带上了一点杀气：“沈楼，我劝你还是清醒一点，你已经不是那个掌控着世界上所有梦境的系统了，现在的你除了给我们提供一点力量之外没有半点用——而你死了，从你尸体中抽取力量会更简单。对你的处置完全受我一个人掌控，你要是态度好一点，我可以勉强留你一命。”
    沈楼道：“我还是那句话：你不配。把你们的会长叫来，我倒是可以考虑。”
    顾辉神色骤然冷了下来。
    沈楼轻轻打了个响指。
    一道细微的光刃无声划过顾辉的喉咙，遇到一道气流墙后被挡了下来。
    饶是如此，顾辉的喉咙上依然多了一道血痕。
    顾辉眯起眼睛，眼眸中闪过杀气。
    沈楼轻笑了一声，眼神比他还要冷漠：“你该不会以为我什么都做不了，才被你带来这边的吧？”
    顾辉右手握拳，刚要向前走，就听到一声温和的训斥：“顾辉，冷静点。”
    沈楼目光看向了顾辉身后，眉头高高挑起：“原来你就是沉锚的会长？”
    周子祺脸上挂着淡淡的病容，轻微咳嗽了两下，失笑着摇摇头：“当然不是，我和顾辉都是听命于会长，在这个梦境里帮会长解决观测者协会罢了。”
    他晃了一下手里的一枚锚状印章，“这是会长的身份代表，哪怕观测者协会想追踪会长的下落，也只能找到我。”
    随后绅士地略微弯腰，“好久不见。”
    沈楼冷淡地道：“客套话就免了。你们把我抓过来，总不会就是为了叙叙旧。”
    周子祺没有生气，只向一旁走了两步。
    顾辉板着脸，拎了个凳子给他。
    周子祺道了谢，坐下喘了口气，才微笑道：“会长现在脱不开身，恐怕真的没法和您见面。您有什么想法不妨和我们说，一定范围内我们俩都可以做主。”
    沈楼心思稍微转了转。
    并非他自负，沉锚的目的无论是什么，他和他过去留下的能量必然是重要的一环。他可不觉得一般的小事能让沉锚的会长放弃来见他一面的机会。
    如果沉锚的会长真的没有出现，那在这个梦境里有什么至关重要的事情？甚至要让周子祺代为干扰青焰的判断？
    沈楼不动声色地道：“看来沉锚的诚意也不过如此。跳槽过来果然不是个明智之举。”
    周子祺笑道：“您说笑了。凭借您和流明的关系，难道会舍弃他跳槽到这边？”
    沈楼扬眉：“如果不是不小心被切断了契约，我确实不会考虑这个。”
    “没有契约者的情况下，您一旦返回图鉴，就再难出来了；而不偶尔返回图鉴，您的力量就会开始慢慢消散，最后连同您整个人的存在一起消失。”
    周子祺最后道，“我说的对么？”
    沈楼眯了眯眼：“你好像很了解我。”
    周子祺忽然剧烈咳嗽了起来，咳到身体都在不停地抖动。
    顾辉在他身后替他拍着背，冷冷地道：“杀掉他就行了，为什么要跟他废话？”
    周子祺擦了擦咳出血丝的唇角：“别闹。”
    他呼吸平缓了些，抬起头：“如果我没有猜错，您的意思是在考虑加入沉锚这边？”
    沈楼挑眉道：“权衡利弊，我只是觉得沉锚的目的其实和我冲突并不是很大。”、
    “说的不错，您原本是梦魇游戏的系统，梦魇游戏并非诞生于现实世界，并不依托于现实世界存在。”周子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后声音一正，“但我不能相信您。”
    沈楼并不惊讶。
    “若是二十五年前的您，我自认为稍有了解。但是现在的您……”周子祺摇摇头，“我已经不确定您到底想要什么了。是体验人类的感觉、毁灭世界的成就感，抑或是……爱情？”
    沈楼十指交叉，飘在空中，重新打量了一下这个周子祺：“你过去认识我？”
    周子祺淡淡笑道：“过去的我认识您……嗯，这么说可能有点难以理解，我个人的天赋是转生之后会携带过去的记忆——这个能力就是不知道多久之前的我在梦魇游戏里获得的奖励。”
    沈楼轻轻挑眉：“倒是少见多次进入梦魇游戏的玩家。”
    “背负无数过去记忆的负担太沉重了，我的身体愈发孱弱也是拜这所赐。”周子祺轻轻叹息一声，“我这一次进入梦魇游戏的目的就是想解决掉这个沉重的负担。”
    沈楼再次挑眉。
    顾辉突然硬邦邦地打断了他们的话：“别扯有的没的，快说完了会长还等着他的能量呢。”
    周子祺抬起头：“所以，现在就只剩下一个问题——您拿什么保证您是真心要站到我们这边的？”
    沈楼低头打量了他一下，忽然笑了一声：“没有保证。我现在依然没有决定选择你们，只是觉得你们的实力还不错，值得考虑罢了。”
    顾辉顿时阴起了脸。
    周子祺反而不觉得惊讶，笑道：“果然是您的作风。既然如此，那我摊开说了——沉锚的目的是改变现在梦魇游戏和现实世界的勾连关系，需要的是您身上的、属于梦魇游戏核心的力量。若您主动提供帮助，我们自然更加方便；但您跟我们对着干，我们也不是没有解决办法。当然，您要是选择我们，我们可以直接将您送回系统核心，取代现在徒有其形的二代系统，到时候您能取回全部力量，达成我们的目的也更简单。”
    沈楼眯着眼：“听起来很不错。”
    “自然不错。与之对应的，我们需要您给我们一点小小的保证。”周子祺微笑道，“否则我们实在难以放心。”
    “什么保证？”
    沈楼这一点也有所预料。他费尽心思制作了这具身体，为的就是这个。
    不论沉锚给这具身体加诸多少限制，他只要自己把自己搞崩，就能轻轻松松摆脱一切。
    周子祺微笑着拿出了一枚小小的、宛如手机一样的东西：“保证就是……您和流明之间的关系。”
    沈楼轻轻眯起了眼睛。
    “这个道具您之前应该从英哲身上拿到过，其实除了读取记忆之外，它还能抽取记忆、甚至是情感。”周子祺道，“我们需要的保证，就是将您对流明的记忆和情感暂时寄放在我们这里。”
    沈楼盯着那个看了一眼，忽然笑道：“这个东西对我有用？”
    “有没有用，总要试试。”周子祺淡淡地道，“您觉得呢？”
    沈楼看了一会，忽然伸出手。
    周子祺一扬手，那个小小的道具就穿透玻璃墙壁，落到了沈楼手里。
    沈楼轻轻掂了掂，沉吟片刻：“抽掉我对他的记忆和情感，那我都对他没感觉了，还怎么用这些来要挟我？”
    周子祺笑道：“这个问题，您也不必明知故问——镌刻在灵魂中的记忆并不是随便就能彻底抹除的东西。哪怕您不记得了，依然会本能地觉得烦躁、觉得空落落，觉得无法接受。相信我，那种感觉你体验一次，就会疯了一样想找回缺失的记忆。”
    沈楼眯着眼看着他。
    周子祺又咳嗽了两声，这次咳得脸色都白了。
    顾辉绷着脸，忽然一把把他扛了起来：“你先去休息。”
    周子祺怔了一下：“但是……”
    “放心，我帮你盯着他，他要是不肯抽取记忆，我就把他榨成果汁。”顾辉冷冷地看了沈楼一眼，“你还是顾你的身体吧。”
    周子祺点点头，没有强求，叮嘱了一句：“不要和沈楼起冲突。”
    沈楼挑眉看着顾辉把周子祺扛走。
    不过几分钟，顾辉再次进门，站在玻璃墙壁前面森冷地看着沈楼。
    沈楼几乎能看到顾辉独眼里愈发积蓄起来的暴虐，甚至有种顾辉下一秒就要直接冲上来打架的感觉。
    然而顾辉竟然把那种暴虐压了下去。
    他神色冰冷地道：“想保留记忆的话，答应我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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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温柔血腥嘉年华（八）

    沈楼略带诧异地挑眉看着顾辉。
    说实话, 在周子祺说出交易的条件时，沈楼就略感可惜地觉得这次恐怕得换个策略了。
    不论将来能不能恢复，对殷流明的感情和记忆都是他绝不想放弃的东西。
    只是本着“不拿白不拿”的主张, 先把这个道具要到手里再说。
    之后是打破这片玻璃墙壁直接暴力对抗、还是悄悄溜走慢慢调查都要再看情况。
    没想到顾辉突然来了这一句。
    沈楼语气带了点轻蔑：“这是新的诈骗手法？”
    顾辉冷冷地道：“不然我现在杀掉你也可以。”
    沈楼和顾辉独眼注视了片刻，忽然眯了眯眼：“对你有什么好处？”
    顾辉脸皮抽搐了一下, 道：“关你屁事？”
    沈楼反而不急了, 手里轻轻抛着那个道具, 饶有兴趣地道：“你喜欢周子祺？”
    顾辉冷冷地抬头扫了他一眼，警告道：“最好不要找死。”
    沈楼又打了个响指。
    顾辉瞬间后跳了两步, 摸了一把脖子。
    沈楼嘲弄地看了他一眼：“胆子这么小, 也敢威胁我？”
    顾辉额头青筋爆了一下, 直接伸手去拿之前摆弄的机关。
    沈楼好整以暇地飘在空中, 看着顾辉作势要把开关扳下。
    顾辉手停在开关上半晌，最后还是闭眼强行忍了下来。
    沈楼悠闲地道：“所以，谈谈你们的爱情故事？”
    顾辉冷静了一会，硬邦邦地道：“没有爱情故事。”
    沈楼挑眉。
    “我进入梦魇游戏的时候, 被周子祺带着救过几次罢了。”顾辉阴沉着脸，“我只是不想他沉缅在早已经不存在、甚至虚假到没有感情的东西上。”
    沈楼眯了眯眼：“周子祺沉缅谁？”
    顾辉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沈楼惊讶地摸了摸下巴：“你在开玩笑。”
    “当然不是现在废柴的你。”顾辉不屑地道, “他喜欢的大概是那个无所不能、能帮助他实现任何愿望的系统……所以他现在看着你和那个玩家亲亲我我嫉妒心并不是很强。他觉得现在的你并不完全等同于过去的系统，只有你回归梦魇游戏核心, 才是他喜欢的对象。”
    沈楼掂了一下手里的道具，若有所思：“所以他要取走我对殷流明的记忆和感情。”
    顾辉冷淡地道：“你对沉锚还有些用处，杀掉你并不划算。但你要是失去对殷流明的记忆感情，周子祺必然会不自觉地向你靠拢。等梦魇游戏剥离现实, 他一定会选择留在梦魇游戏里。”
    沈楼明白了，轻轻挑眉：“我倒是不介意跟你做这个交易——只是你混的过去么？”
    顾辉道：“当然——我有额外的记忆伪装。”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宛如手机内存卡一样的小卡片，丢到了沈楼手里。
    沈楼把卡插进道具, 画面中立刻开始播放他和殷流明认识的过往，从在图鉴中被殷流明唤醒开始，和他自己记忆中的场景没有半分偏差。
    只是这份记忆只停留在“镜中画外别苑”之前。
    沈楼轻轻挑眉，明白了。
    上一个梦境中，他和殷流明进入梦境之后没多久就分开，在他身边多了个扮成殷流明的裴瑜朝，在殷流明身边则多了一个听雷英哲指挥的假沈楼。
    沈楼当时其实有些奇怪，明明是他的复制体，为什么能够毫不留情地甘做雷英哲的伥鬼、坑害殷流明？
    现在看来，那个“沈楼”大概就是被抽取了感情。而雷英哲扮演的殷流明身边也跟着一个沈楼，抽掉记忆也不会被真正的殷流明察觉到。
    顾辉冷冰冰地道：“你也别想借用周子祺对系统的感情达到什么目的，他比你更分得清现在的你和原来的系统的区别。”
    沈楼收起道具，轻轻嗤笑了一声：“这种事你求我做我也不会——万一让我可爱的男朋友误会那就得不偿失了。”
    ……
    “可爱的男朋友”已经穿回了员工制服，并用深海幻蠕者的能力易容成了秦保的模样，在白天的猫乐园大厅里转悠。
    他刚才的房间里同样用深海幻蠕者的技能留了个替身，用以迷惑一直在监控他们的沉锚成员。
    大厅是做猫咖用，桌椅板凳上随处都趴着猫猫狗狗，对殷流明爱答不理。
    殷流明放下了栗子，让栗子去和他们交流。
    栗子很快在一群猫猫的包围中睡着了。
    殷流明由着它偷懒，转头去找了接待处的服务生：“你知道咱们老板的办公室在哪里吗？”
    那服务生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找老板干什么？”
    殷流明微笑道：“劳动仲裁。”
    服务生：“……？”
    “关于这份合同，关于加班和调休的规定和我们现行的《劳动法》之间有所不同。”殷流明掏出合同，“我觉得有必要和老板好好谈谈。”
    服务生看殷流明的眼神变得有些茫然，过了好一会才下意识道：“我带你过去。”
    老板办公室在顶楼，借着秦保的脸和服务生的引路，殷流明顺利通过了几个十分固执、八成就是牛头人的保安的阻拦，来到了踩踩猫乐园老板办公室。
    办公室内，秦奋进西装革履，坐在高级真皮办公椅上，笑得十分温和：“秦保，找我有什么事？”
    他的怀里抱着一只小奶猫，旁边的书架上还趴着一只懒洋洋的胖猫。
    殷流明之前听秦保说过，秦奋进虽然给他了一些优待，但对他并不亲近，只当乡下来打秋风的穷亲戚。
    现在看起来，秦奋进对顶着秦保脸的他果然一副公事公办的营业表情。
    ——但问题就来了……真正的秦奋进现在已经被剥了皮，躺在地下层的铝制床上，眼前这个秦奋进又是谁呢？
    殷流明思索了一下，露出了有些害怕的表情：“堂叔，我做了个噩梦。”
    秦奋进的温和表情收敛了一些，轻轻抚摸怀中奶猫的脑袋：“我说过，在工作领域要叫我老板。”
    他顿了顿，皱眉，“做噩梦了找我干什么？”
    “我做噩梦梦到咱们店被报复，我、老板、堂婶、堂妹全都被剥了皮。”殷流明脸色苍白，口气惶恐，“这个梦太真实了，好吓人！”
    秦奋进脸上的表情纹丝未变，反倒是他怀里的小奶猫忽然尖锐地“喵”了一声，“嗖”地一下从秦奋进的怀里跳了下来，惊恐地爬上了书架，缩进那只大猫的怀里。
    大猫安抚性地拍拍它的脑袋，又给它舔了舔毛。
    秦奋进抬头看了眼两只猫，随后板着脸对殷流明训斥：“不就是做个噩梦，有什么值得找我抱怨的！萌萌做噩梦都不怕，你都多大了！”
    殷流明目光跟着那两只猫。
    他过来主要是想试探一下现在披着秦奋进的人皮的到底是谁——想到因为秦奋进而死的那么多冤屈的灵魂，每一个对秦奋进应当都恨之入骨。
    恨意最深的那个，可能就是现在顶着秦奋进的脸、主导整个梦境的猫。
    但很奇怪的是，秦奋进并没有表现出多少异常。
    殷流明不动声色地环视了周围一圈。
    这间办公室的装潢风格很淡雅，和大厅的猫咖风格一致，墙壁和角落都有不少猫爬架和宠物用品。
    倒显得秦奋进似乎是个很爱护宠物的人一般。
    墙壁和办公桌上还挂着几个相框，里面是秦奋进和一位漂亮的太太，牵着一个可爱的小姑娘，小姑娘怀里还抱着一只纯白的布偶猫。
    这些东西将办公室装点得不像工作区域，反而像一个温馨的小家。
    只是照片里的猫是布偶猫，但现在秦奋进办公室里的两只猫看上去是英短。
    而那两只猫……
    殷流明微微眯了眯眼。
    他试探着道：“老板，我在老家的时候做噩梦就习惯抱着小花睡，今晚能抱只店里的猫吗？”
    秦奋进端起水杯，吹了吹喝了一口：“随便你。”
    殷流明看了眼那只几乎没有冒出任何热气的杯子，露出一丝讨好的笑意：“我能抱着老板这里的猫睡吗？”
    “咚！”
    秦奋进的杯子猛然放下，冷着脸道：“不行。”
    “为、为什么？”
    “我的猫和店里的猫是两回事。”秦奋进冷淡地道，“你想玩猫抱猫就去店里找，玩死了也无所谓，但我的猫一根毛也不能掉。”
    这话从一个虐猫店的老板嘴里说出来，显得既双标又可笑。
    殷流明眸中闪过一丝沉思，点了点头：“那我先告辞了。”
    “去吧。”秦奋进明显有些不高兴，“以后这种小事不要再来问我。”
    殷流明弯腰离开。
    走出秦奋进的办公室，殷流明返回去再次找到了秦保：“秦奋进家里有几口人？”
    秦保按照殷流明的吩咐躲在他母亲和花猫的房间，听到殷流明这么问，怔了一下才回答：“就堂婶和堂妹秦萌萌两个人。”
    殷流明再次问：“有养什么宠物吗？”
    “养了一只猫。”秦保想了想，“堂叔不喜欢外人打扰家里，从来不让人上门，是有一次我在路边看到萌萌，送她回家的时候听萌萌说起。”
    “秦奋进对那只猫很好？”
    秦保迟疑了一下：“不知道，会好吗？看堂叔在这店里的风格，感觉他对猫基本没有感情。”
    “但你也说过，秦奋进是个对人际关系划圈十分严重的人。”殷流明沉声道，“只要在他划定的圈内，他就十分看重。也许他对猫也是一样。”
    是他养的猫，就百般宠爱；不是他养的猫，被剥皮被虐待被肢解也无所谓。
    秦保又愣了一下，随后苦笑了一声：“你说的对……但我还是很难想象，他看到店里的猫被虐，不会共情到自己的猫身上吗？”
    殷流明淡淡地道：“并不是所有人都拥有共情能力的。”
    秦奋进或许就是这样的人。共情能力、道德感极为低下，对待自己划定“圈外”的一切都冷漠、自私，不论是老家来投奔的堂侄子，还是买来偷来做“商品”的动物，都只是他赚钱的工具。
    秦保不太明白殷流明为什么突然对秦奋进这么关注，小声问：“找到能把老太太送出去的办法了吗？”
    殷流明重新打量了一下秦保。
    现在披着秦保的人皮的“人”，大概率就是被真正秦保剥皮的猫。
    穿上秦保的人皮后，这只猫真的把自己当作了秦保。但有些眼神和感情不会骗人，它对秦保母亲和小花猫的担忧是发自内心的。
    它真心希望生病的老太太、陪伴老太太的花猫不要卷进这场血腥的报复中。
    有些人的共情能力甚至连一只猫都比不上。
    殷流明垂下眼眸，无声地叹口气，随后抬眸：“有，你等着。”
    秦保眼前顿时一亮。
    ……
    “唔，你找到破关的关键了？”
    青焰并不惊讶地咬了口棒棒糖，“怎么破？”
    “之前我一直有个误区，觉得这个梦境是基于想要向虐猫的人报复的猫狗们的梦境。”殷流明将怀里抱着的棕色肥猫放在地上，“但现在看来，至少这个梦境核心的那只猫并非死于秦奋进之手。”
    青焰饶有兴趣地道：“为什么？”
    “动物的思维相对单纯，它们的报复在第一天虐杀人类之后就应该开始消散，不管这个梦境中聚集了多少被虐杀的动物，轮回久了，最终都会消弭怨气转世。然而这个梦境中的猫狗怨气却越来越高、越来越强，梦境也在一直扩大。”
    青焰点点图：“这确实是我一直以来的疑问。”
    殷流明继续道：“这个梦境的标题叫做‘温柔血腥嘉年华’，血腥和嘉年华都有对应，温柔呢？”
    青焰看着殷流明，闭口等他的分析。
    “嘉年华是秦奋进要举办的节目，血腥是他和他一手缔造的猫乐园对动物的态度，从这个角度来说，温柔应该是他对另一部分群体的态度。”
    青焰早已把秦奋进的资料调查清楚：“秦奋进的妻子和女儿？”
    殷流明道：“以及他的宠物。”
    青焰微微一怔：“他对他的宠物难道会很温柔？”
    “在他的眼里，或许外人的地位甚至不如他的宠物猫。”
    青焰皱起眉。
    这倒是她过去未曾想到过的角度。
    “所以这个梦境的核心涂梦者，一个是秦奋进，另一个是秦奋进养的宠物猫？”
    殷流明颔首。
    青焰思维迅速发散：“现在穿着秦奋进的人皮的猫就是秦奋进的宠物。”
    “将他们两个的梦境联系在一起的关键点应当还是虐猫。”殷流明道，“我去秦奋进的办公室，他的办公室里有很多猫的玩具，还有两只猫在。合理推测，他在现实世界时，有时也会把猫一起带到猫乐园里来。”
    不考虑猫乐园背地里那些勾当，对于猫的养护、玩耍条件等等肯定比在家里好。
    青焰若有所思：“猫乐园里的员工未必都认识秦奋进的猫。”
    “对。或许就是秦奋进的猫被员工误以为是猫乐园里的猫，随后抓到了猫乐园的猫舍中。”殷流明提了一下自己的衣袖，“之后么……”
    被秦奋进养的猫，自然油光水滑卖相极好，或许当天晚上就被某个有特殊爱好的客人挑中。
    随后就是血腥的惨剧。
    秦奋进找不到他的猫，自然会考虑到这一层。只是当他找到他的猫时，一切已经迟了。
    因此秦奋进对认错猫的员工、对虐杀猫的客人都充满了怨毒和恨意。
    秦奋进的怨恨，才是这个梦境最初的起点。
    青焰扫了眼秦奋进的躺着的房间，小脸上露出了厌恶的表情：“我最讨厌双标的人了。”
    明明是秦奋进自己打造的这个折磨动物取乐的地方，他却只知道怨恨作为从犯的员工和被他的招牌吸引来的客人，却不从自己身上考虑。
    尽管这确实十分符合秦奋进这种只将世界划分为“圈内”和“圈外”两种世界的人的性格。
    “最初想要将员工和客人卷进来报复的应当是秦奋进。”殷流明道，“这之中或许有沉锚的手笔。他们进入梦境，甚至更早在现实中引诱秦奋进，让他改变了梦境的形式，随后通过许愿符和类似的功能，将猫乐园里的客人、员工甚至被折磨死的动物的梦境一起拉了进来。”
    然而，当梦境形成之后，主导权便掌控到了沉锚的人手里。
    沉锚不需要一个有自我想法的涂梦者，所以秦奋进便成了自我梦境的牺牲品，被剥去了人皮，让更容易操控的猫穿上人品担任了秦奋进的位置。
    若非青焰把秦奋进带走，他的下场恐怕就是变成被虐待的对象，一直在梦境里遭受折磨。
    而他遭受的折磨加剧了他的怨恨，成为哺育梦境扩张的源泉。
    越自私的人，承受痛苦时越不会觉得自己有错，反而会加倍将恨意附加到其他人身上。
    光刀子割在自己身上还不罢休，为了让秦奋进的怨恨更加浓烈，沉锚将秦奋进最在乎的两个人拉了进来。
    秦奋进的妻子和女儿。
    妻女惨死让秦奋进彻底失去了理智，彻底化作梦境怨恨的制造机器。
    想明白这些，青焰眼神更加厌恶，轻轻唾弃了一口。
    在梦魇游戏这么多年，她不是没见过偏执和自私的人，但像秦奋进这种程度的双标自私鬼还是头一次见。
    不过很快青焰就恢复了冷静：“找到了核心关键，要破掉这个梦境倒是容易了一点。秦奋进的执念自然是没法满足的，倒是可以从那只猫那里下手。”
    秦奋进的怨念是想所有伤害了他和他的家人的人都去死，但现在已经扩展到了无辜之人身上。
    而那只猫——
    殷流明道：“秦奋进的办公室里有很多全家人的照片，照片里是秦奋进的一家三口和一只猫。此外，秦奋进现在办公室里还有一只大猫两只小猫。”
    青焰蹙眉。
    “我个人怀疑……那两只猫就是秦奋进的妻子和女儿。”
    “为什么？”
    “秦奋进的猫同样是这个梦境的主要涂梦者，它虽然思维不复杂，但有一定的主观意识。秦奋进一家人是它相处很久的家人，它必然对他们也有一定的感情。”
    所以秦奋进的妻子和女儿在这个梦境中折磨致死后，那只猫下意识改变了一部分梦境的规则，把那两人变成了猫，养在了办公室内。
    这样她们就可以被安稳地庇护住，不再遭受可怕的酷刑。
    青焰皱起眉：“这样的话，猫的执念应该很容易理解——它想回到过去一家人安安稳稳生活的状态。”
    但这一点也很难实现。
    秦奋进是用虐猫做噱头、吸引有暴虐欲望的有钱人来猫乐园消费，用血腥为他们一家构筑起温暖的巢穴。
    那只猫或许也明白这些，所以它依然保持着这个面对人类挥刀的梦境不变，仅保护了无辜的女主人和小女儿，连秦奋进都没有干扰。
    不得不说，沉锚确实挑选了一个好的梦境。
    青焰无奈地叹口气：“那就只剩下暴力破解了。”
    殷流明挑眉：“你能暴力破解？”
    “我的力量当然是够的。”
    “那之前为什么不做？”
    “若是暴力破解，代表被卷进来的所有人和动物的灵魂都会彻底销毁。”青焰打了个手势，无奈地道，“所以我一直在研究这个梦境和现实连接的方式，想把那些灵魂都送回现实之后再暴力破解。”
    殷流明忽然笑了一声。
    青焰有些似懂非懂地看着他：“你笑什么？”
    殷流明忽然转开了话题：“韩彻去哪了？”
    青焰不知道殷流明在卖什么关子，还是道：“地下层某个坐标出现了异动，我让他去看看，有可能是玩家进入或者地上层的人被丢下来，能救还是要救一下。”
    就在这时，铁门忽然“哐啷”一声打开。
    一个人影兴奋地冲了进来：“Surprise！殷哥！我好想你啊！终于想到我了？”
    他看到小小的青焰，吹了声口哨，“哇，这才多久不见，殷哥你已经有私生女了？”
    青焰惊讶地看着那个人，随后目光落在殷流明身上。
    殷流明微笑道：“灵魂的问题，让专业的来解决。”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6-20 17:28:51~2021-06-21 16:16:5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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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温柔血腥嘉年华（九）

    青焰拧眉看着那个好奇地在这边碰碰那边戳戳的家伙：“有梦魇游戏的玩家身份……但是和本人似乎不大匹配。”
    她表情顿时严肃了一点, “盗号的？那可不能不管。”
    米安培顿时脖子一缩，“哧溜”跑到了殷流明身后：“殷哥，这小姑娘谁啊？”
    殷流明道：“系统的代言人, 你可以理解为梦魇游戏的管理员。”
    殷流明顿时“卧槽”了一声：“哎小姑奶奶！你别封我号，我进游戏是有原因的, 你听我狡辩！”
    青焰在控制面板上点了一会, 随后斜眼看了他一眼：“还是从地府来的。”
    米安培干笑道：“公职人员, 公职人员。”
    “原来是趁我关闭防火墙的时候溜进来的。”青焰扯了一下羊角辫，纠结地道, “看来以后得换种方式处理防火墙, 不能全关掉。”
    随后扫了一眼米安培, “至于你, 看在殷流明的份上，回头记得把盗了的号还回去，我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米安培顿时直起腰板：“得嘞！”
    青焰又皱了皱眉：“等等，你不是排位玩家, 怎么进入这个梦境的？现在梦魇游戏的Bug已经这么多了？”
    米安培拍了拍胸口：“啊，我不是从梦魇游戏进来的。”
    青焰一呆。
    韩彻从门口走进来, 手里拎着一根细长的麻绳，淡淡地道：“他从现实世界来的。”
    “没错。”米安培“嘿嘿”一笑, “虽然梦境和现实的连接点也不是现实世界的人能进来的地方，但我们地府人员本来就不是活人，想想办法还是能找到连接点的。”
    殷流明道：“地府是为了那些丢失的灵魂而来，刚好这个梦境里困住了大量的灵魂, 交给他们带走并还阳是最好的选择。”
    一般玩家进入梦境之后是没有和外界联络的途径的。但殷流明刚好有法子。
    叶青青成为玩家之后，她的个人空间直接连通着梦魇图鉴。
    因此当叶青青不出去闯关，图鉴里的人就可以找到她。
    沈楼因此让叶青青通知了米安培, 将这个梦境所在的坐标告诉了他，让米安培从现实世界进来。
    青焰的脸色不但没有舒缓，反而变得更加阴沉：“这可不是个好消息。”
    米安培以为青焰在怀疑他的能力，拍着胸脯道：“你放心，我既然能进来自然能出去……”
    “这就是问题。”青焰板着脸道，“梦魇游戏和现实世界虽然联系紧密，但之间有着本质上的不同。真实法则牢牢束缚着梦魇游戏，绝对、绝对不应该出现这种从现实世界进入梦魇游戏的事。”
    米安培有些茫然：“可是那些灵魂不都是从现实世界进来的？”
    “他们都是做梦的时候被拉进来的。”青焰道，“梦境本身就是现实和虚无连接的桥梁，和你直接从现实走进来是两码事。”
    米安培挠了挠头：“这个我不太懂啊，现在这情况有什么问题吗？”
    青焰顿时卡住了。
    殷流明也想问这个问题，看向了青焰。
    青焰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一声：“这个，我也不知道，只知道问题会比较严重。”
    “多严重？”
    “现实世界将会和梦魇游戏逐渐拉近。”
    沈楼忽然出现在殷流明身边，脸上依然挂着熟悉的笑容，“梦魇游戏对于梦境的标准会降低，将会有更多人成为涂梦者，□□在自己的梦里。”
    殷流明看到沈楼的身影，轻轻挑眉：“这么快回来了？”
    “唔，现在那边暂时不需要我费神操纵。”沈楼摸了摸下巴，“就让司和先把我带出来。”
    青焰不知道他们干什么去了，注意力还在沈楼刚才的话上：“你们之前不是说沉锚的目的是想分离梦魇游戏和现实世界？”
    沈楼抱着胳膊道：“梦魇游戏和现实世界通过梦境勾连在一起，沉锚想要彻底切割掉梦魇游戏，唯一的办法就是把现实世纪的梦也一起切割掉。”
    让虚幻的梦境和虚幻的梦魇游戏一起从现实世界中消失。
    “所以，他们想让梦境和梦魇游戏彻底绑定。”青焰道，“从而让现实世界的人类对梦魇游戏和梦充满排斥和恐惧。”
    “现实世界的规则是生活在现实世界中所有生物潜意识的共同选择。倘若越来越多的生物开始排斥梦，那么梦就会渐渐从现实中退场。”
    沈楼看了眼米安培，“如同过去的神话。”
    在科技尚且不发达的古代，人类认识世界的方式是崇拜神灵、崇拜自然，那时候的地府权能极高，世界各地都有神话事迹降临。
    米安培心有戚戚焉地叹口气：“但是现在人都不信神鬼了，我们地府也变得越来越拉了。”
    否则也不至于灵魂丢失这种本职工作也搞不定。
    殷流明稍微皱了皱眉。
    青焰重新振奋起精神：“不管怎么说，既然找到解决办法了，先把这个梦境破掉。”
    她看向米安培，“这个世界被困住的灵魂都在地上层，美丽负责照顾他们，我过会给美丽发消息，让她带你去。”
    米安培拍着胸口：“保证完成任务！”
    青焰看向韩彻：“地下层是和现实世界勾连的路，我大概有了点眉目，你来帮我一起破解，等这个牛头把灵魂全都安全送回现实世界，我们合力破掉它。”
    韩彻应声。
    “沉锚肯定不会坐视不理。”青焰最后看向了殷流明和沈楼。
    殷流明点点头：“我们去找沉锚的麻烦。”
    ……
    “在找沉锚的麻烦之前，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沈楼飘在殷流明肩头，将周子祺的事情向殷流明描述了一遍。
    殷流明扫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地道：“说好的没有前任呢？”
    沈楼笑眯眯地道：“我只说我没有前任，可没说过你没有啊。”
    殷流明诧异地挑眉。
    沈楼道：“别忘了，二十五年之前，系统用的就是你的声音，你在一定程度上基本等同于系统，所以周子祺爱上的是你还是我还真不好说。”
    殷流明面无表情地转过头。
    沈楼继续笑道：“而且，按照我个人来说，我是不可能对任何人类有什么特殊照顾的，毕竟我本来就不是人；倒是你……”
    殷流明“唔”了一声：“所以我要去见见这位前任？”
    “那还是算了。”沈楼笑眯眯地道，“虽然知道咱们俩天生一对，但情敌的存在还是让我有些许不爽。”
    殷流明轻轻“哼”了一声。
    两个人重新来到了猫咖门口。
    现在是白天，招牌上的霓虹灯没有闪烁，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的猫儿悠闲滴趴在桌子上、椅子上，惬意自在，仿佛无忧无虑。
    谁能想到这样和谐的一幕背后隐藏着多少血腥的现实呢？
    殷流明掏出图鉴看了眼。
    “这个梦境里的图鉴至少还差两个。”他点了点“温柔血腥嘉年华”这一页，“客人B和客人A。既然这个梦境的核心涂梦者是秦奋进和他的猫，那么他们眼中的客人应该是能为他们提供收益的人。我猜A和B分别是猫乐园的人类客人和被虐的猫。”
    “可以。”
    “但主要麻烦点在于，我们要找到这个梦境生成的图鉴而非被强行拉进来的涂梦者。”殷流明皱眉敲了敲图鉴，“这个梦境存在太久，恐怕不好找。”
    “加油。”
    殷流明手指摩挲了一下图鉴。
    现在图鉴上除了“客人C”，还有不久前收进去的“活皮外衣”。
    【活皮外衣】
    【出处梦境：温柔血腥嘉年华】
    【稀有度：★★★】
    【强度：140】
    【攻击性：0】
    【理性：1】
    【描述：被活生生从人身上剥下来的皮制作的衣服，寄托着被害者残留的灵魂碎片。】
    【图鉴解锁技能：冤屈屏障（仅限温柔血腥嘉年华梦境，可完美屏蔽一次任何形式的伤害，使用后技能彻底消失。】
    真正的一次性技能，而且只能在这个梦境使用。
    沈楼笑道：“在考虑这个技能怎么用？”
    “嗯。”
    “我倒是有个建议。”沈楼道，“你进入这个梦境之前不是拿到了零的戒指么？”
    殷流明挑眉：“你不是说禁止我用么？”
    修改世界规则，听起来玄乎又强悍。但当时沈楼看到殷流明拿到戒指之后并不高兴，相反郑重地警告殷流明不能用它。
    “之前不让你用，是因为那个戒指会消耗你的灵魂能量。对于我来说，灵魂能量像血液，可以慢慢再生；但人类是不能自我产生灵魂能量的，用一点少一点。”沈楼耸耸肩，“你总不会想变成傻子或者反人类之类的东西。”
    消耗灵魂能量就是在消耗灵魂本身，消耗太多可能整个人就直接没了。
    而且沈楼也告诫过殷流明，哪怕在梦魇游戏里，也没有能够补充灵魂能量的道具。
    “现在怎么同意了？”
    沈楼手指轻轻点了点图鉴上的“活皮外衣”：“这个。”
    殷流明从怀里掏出戒指看了看：“活皮外衣可以抵消戒指的副作用。”
    沈楼道：“你把它收进图鉴的时候我探过，是可以的。”
    殷流明略微扬眉。
    沈楼露出有些无奈的表情：“虽然我警告过你，但我猜如果到了必要的时候，哪怕有副作用你依然会用。”
    殷流明没有否认。
    沈楼叹气：“既然拦不住你，只能帮你解决问题了。”
    殷流明唇角轻轻勾了一下，似乎是不知道说什么，转开了话题：“你现在对图鉴似乎不怎么热情？”
    沈楼摸了摸下巴：“被你看出来了？”
    “为什么？”
    沈楼笑眯眯地道：“回收图鉴是为了回收我的力量，但我现在感觉，比起让你这么辛苦地一个个回收图鉴，直接从沉锚抢或许是一个更好的途径。”
    殷流明挑眉。
    “他们收集了太多我的力量。”沈楼表情稍稍严肃了一点，“远超我们靠图鉴收集的这些……那些力量留在他们那里让我很不放心，还是抢回来好。”
    殷流明走进猫乐园大门：“你的力量能干什么？”
    踏入猫乐园的瞬间，沈楼钻进了殷流明身体中。
    “在梦魇游戏中任何事都能做。”沈楼道，“我的力量是构建整个梦魇游戏的基础——”
    他忽然顿了顿，随后有些明悟，“我想我知道沉锚是怎么把不同的梦境连接起来的了。”
    “用你的能量？”殷流明皱眉，“你能分开么？”
    沈楼道：“找到连接的节点、将我的能量收回来就可以。”
    殷流明坐在一只猫旁边，拿图鉴试了试——这只猫不是图鉴。
    他一边回答沈楼：“青焰已经找到梦境和现实的连接点。”
    沈楼道：“等我忙完找她问问。”
    殷流明又试了一只猫。
    这只也不是图鉴。
    沈楼看他拿着图鉴在每一只猫头上盖一下，有些好笑地道：“虽然我知道你是在吸引沉锚的注意力，但这种方法是不是有些太蠢了？”
    “你有更好的方法？”
    “不如我切到那边的躯体里帮你打听。”
    “你这个卧底暴露将会刷新纪录。”
    “唔，我觉得你应该对你男朋友有点信心。”
    殷流明没跟他继续斗嘴：“小心点。我继续找一下另外两个图鉴。”
    ……
    沈楼意识投入另一具躯体时，刚好对上周子祺满意的目光。
    周子祺道：“原本我还有些担心，现在看来，您确实已经没有对流明的记忆和感情了。”
    沈楼挑眉。
    那当然，为了不露馅，刚才他的意识没有直接操控这具躯体，仅临时捏造了一个类似于他人格的AI，自然不会有任何对殷流明的记忆和感情。
    沈楼敲了敲玻璃墙壁：“那么，既然我们的合作愉快达成了，为什么这个东西还存在？”
    周子祺又笑了一声：“这个东西防君子不防小人，您若是想出来应当很容易。之前不就攻击过顾辉？”
    沈楼道：“我能出来是我的本事，你们不放是你们的态度。”
    他确实一开始就能出来，但也清楚顾辉和周子祺知道他能出来——他不从这个东西里出来，就代表他们之间有可以商谈的余地。
    现在已经达成初步的共识，这个玻璃罩子的存在意义就不大了。
    果然，周子祺对顾辉招了招手。
    顾辉板着脸按下开关，将玻璃罩子收了起来。
    沈楼活动了一下手腕：“那么，现在做什么？”
    周子祺笑道：“暂时什么都不需要做。”
    沈楼挑眉。
    “这个梦境正在向着我们预定好的路线前进。”周子祺咳嗽两声，擦拭了一下唇角，微笑道，“只要秦奋进不死，我们只要在这里等着就行——嘉年华举办之前，秦奋进都是不死之身。”
    沈楼在这个房间里飘了一圈。
    这个房间的风格和踩踩猫乐园里的套房一模一样，但是没有大门，仿佛是一间完全封闭的房间。
    他落在沙发上，略带不满地道：“既然合作了，你们的会长还不出来跟我见一面？”
    周子祺笑道：“会长现在确实脱不开身——观测者协会的人似乎找到了破解这个梦境的办法，会长得暂时阻挠他们一下，拖到嘉年华举行。”
    “嘉年华有什么？”
    “嘉年华开办的时候，就是这个梦境彻底脱离梦魇游戏的开始。到时候我们要保护好秦奋进不被他们杀掉。”周子祺捂着胸口再次咳嗽了几声，随后示意顾辉去拿道具，“原本我们两个是要在这个梦境里收集您的力量，但既然您暂时同意加入我们这边，不如请您提供一部分力量？”
    顾辉冷着脸，拿来了一枚类似试管的道具。
    沈楼手一伸，那枚试管就落入他手心。
    他似笑非笑道：“我还以为我加入你们，就能回收不少力量。”
    “大多数力量都在会长手里。”周子祺微笑，“如同汲水器，总要加一点引水，才能从地下把水压出来。”
    沈楼挑挑眉，手指在试管上勾了一下。
    试管内顿时晕染起深蓝的光点。
    “暂时信你一次。”沈楼最后道，“但你这个比喻的年代感也太久了。”
    周子祺失笑：“没办法，我的记忆永远无法丢失，永远都停留在过去。”
    ……
    入了夜，血腥的踩踩猫乐园再次翻天覆地。
    这次殷流明没有戴猫头，等前台变成猫头怪的服务员冲过来时，直接把它放倒，扯掉了它身上的员工制服。
    员工制服脱下，露出里面伤痕累累的躯体。
    随后它身体骤然缩小，变成了一只黑色的小猫。
    殷流明图鉴扣了上去。
    这次终于收到了图鉴。
    【客人B】
    【出处梦境：温柔血腥嘉年华】
    【稀有度：★★★】
    【强度：80】
    【攻击性：80】
    【理性：0】
    【描述：踩踩猫乐园的客人B，喜欢在猫乐园做义工照顾小动物。】
    【图鉴解锁技能：客人特权Lv3（消耗3积分，指挥服务生做事）。】
    因为时间紧迫，殷流明收起图鉴之后立刻返回地下层，把这身员工制服给了米安培。
    米安培得以在地上层正常行动。
    他白天的时候已经去过养殖区，在那边收了不少被卷进来的无辜灵魂。但踩踩猫乐园里的灵魂除了人类，还有各种动物，人变成猫、猫变成人乱七八糟，晚上还得再来一波。
    殷流明和韩彻则充当他的保镖，干脆利落地放倒了在这个梦境中见到的一切活物。
    米安培手里拽着一条细长的黑链子，一边勾魂一边感动得热泪盈眶：“这就是大佬护法的感觉吗，这也太爽了吧？殷哥我不想努力了。”
    黎美丽也穿上了殷流明从其他员工身上打劫来的员工制服，听闻此话对米安培露出一丝娇媚的笑容：“小弟弟，不想努力了来找姐姐啊。”
    米安培手一抖，勾魂锁差点甩到韩彻身上，连忙道歉：“抱歉，我本职不是干勾魂的，临时培训的业务不熟练……”
    随后转头对黎美丽苦着脸，“姐姐，咱俩这工作单位离得太远了，成不了啊。”
    黎美丽“扑哧”笑出声。
    她转头看向殷流明：“你从哪弄来的活宝？回头我跟老大说说，要不就留着吧。”
    殷流明推开前往养殖区的门：“继续。”
    白天的养殖区被米安培扫荡过一遍，但晚上又有一批被当作牲畜的人被投了进来。
    米安培看到那些牛头怪守着养殖区，顿时暴跳如雷：“这个梦境的涂梦者搞什么鬼！这种劣质的牛头人，是对我们牛头人的侮辱！”
    殷流明面无表情地扫了他一眼。
    “牛头人怎么能是人足！怎么能没尾巴！而且胸肌——”米安培比划了一下，怒气冲冲地冲过去，“拒绝假冒伪劣产品！”
    黎美丽再次哈哈笑了起来：“小弟弟真有意思。”
    那些牛头怪全都是现实世界拉来的灵魂，米安培足以应付，殷流明他们就没有很着急。
    黎美丽仰头看了眼星空，脸上的笑意忽然淡了些，微微叹口气：“想不到这个梦境竟然被你破了……”
    殷流明道：“怎么？”
    “我、成茗、老大，三个人在这个梦境里呆了这么久都没成功。”黎美丽抽出一根烟点燃，却没有吸，“老实说，在梦魇游戏里呆久了，看惯了生死，对生命意义的感知其实会降得极低，我还想过干脆直接把这个梦境彻底炸毁算了，不管里面有多少人。”
    殷流明沉默了一下，道：“你也很厉害。”
    为了救人，每天晚上都要承受一次肢解的痛苦。
    “我对痛觉的感知天生弱一点。”黎美丽摆摆手，“而且我也不是为了救人，只是担心梦境继续扩大，最后我们没法掌控。”
    她丢掉烟，“今晚把这些灵魂送走，就可以放心地炸掉这个梦境了。不论沉锚有多少阴谋，只要梦境不存在，他们就什么都做不到。”
    殷流明沉默了片刻，忽然摇头：“不，我们要让嘉年华举行。”
    黎美丽惊讶地看着他。
    “我们若不破关炸掉这个梦境，就达成了沉锚的目的。”殷流明淡淡地道，“他们拥有能够将脱离涂梦者的梦境继续保存的能力。按照我的猜测，应该在嘉年华举办时让秦奋进死亡，才能让这个梦境出现裂痕。”
    像深海祭祀小镇的两位涂梦者，清晰地感知死亡的恐惧，才会追求活着的现实。
    “老大可以处理……”
    “而且沉锚的会长就在这个梦境里。”殷流明转头看了眼黎美丽，眼神中忽然闪过了一丝亮光，“举办嘉年华时他必然出现，将他直接拿下，岂不是更容易？”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6-21 16:16:58~2021-06-22 14:41:3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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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温柔血腥嘉年华（十）

    黎美丽有些吃惊地看着殷流明, 过了好一会才突然笑起来：“哎，你要是单身，我现在就办了你。”
    殷流明迅速变回面无表情的样子：“谢谢, 我有男朋友了。”
    黎美丽眨眨眼：“开玩笑的。但我们还不知道造梦者躲在哪里。这个梦境是他一手缔造，为自己准备一个隐藏身份再简单不过。”
    而且这个梦境里被拉进来那么多灵魂。
    殷流明道：“等米安培把灵魂都送走, 干扰项会少很多。”
    刚巧, 米安培皱着眉走过来：“殷哥, 不大妙啊，养殖区里剩下的灵魂没有多少。”
    黎美丽重新拿出一根烟, 有些意外：“白天我看到好多人被丢进去。”
    米安培道：“那些都不是现实世界的灵魂, 大概是这个梦境凭空创造出来的NPC。”
    殷流明和黎美丽对视一眼。
    黎美丽叹口气：“果然, 造梦者一定察觉到了我们的打算, 开始疯狂制造NPC来干扰视线。”
    殷流明问：“员工有新的么？”
    米安培把右手拎着的一摞员工制服交给殷流明：“没有。”
    “员工制服的来源是现实中的人或者猫活剥下来的皮，NPC估计是做不到的。”黎美丽吐了口烟圈，沉思着点点额头，“至少可以把员工排除掉。”
    黎美丽丢掉只吸了两口的烟, 迈步离开，“我去排查一下剩下的人。”
    殷流明望着养殖区, 沉吟了片刻，忽然站起身, 转头向修复区走去。
    修复区里，那只狗头人懒洋洋地靠在机器上打着哈欠：“今天怎么都没人来呢？”
    随后他耳朵竖起来，警惕地看着门口——殷流明静静地站在那里，头上顶着一只硕大的猫头。
    狗头人顿时松口气, 抱怨道：“你吓唬我干什么，我还以为有人类跑了呢。”
    殷流明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他一下。
    养殖区的人类既可能是给他们的干扰项，也可能是造梦者的障眼法。
    截止到现在, 这个梦境里所有的员工都已经被他答允，每一套员工制服下面都是一只伤痕累累的动物。
    殷流明忽然走上前。
    狗头人没有察觉殷流明的意向，热情地道：“有帮我问那只小可爱的名字吗？”
    殷流明的动作微微一顿。
    之前这只狗说它喜欢第一天晚上和殷流明一起来的那只猫，想让殷流明帮忙打听那只猫的名字。
    后来殷流明确实去查过，被狗头人看中的猫就是秦保。
    殷流明忽然皱了皱眉。
    他本想扯掉这只狗头人的员工制服，怀疑它就是那个造梦者。
    能够被梦魇游戏检测到的梦境都有自己的逻辑，这个梦境也不例外。在今天之前，这个梦境里从来没有大规模出现过新的人类和动物NPC，全都是从现实世界中拉进来的。
    黎美丽保护所有人不会死亡之后，梦境里就不再有新的灵魂进入。
    那么突然创造的NPC是从哪里来的？
    这个梦境里唯一和“创造NPC”逻辑相关的地点就是修复区。
    殷流明本觉得这只狗头人就是造梦者、或者由造梦者控制。但狗头人提到秦保，又让他有些不确定。
    秦保是殷流明解开这个梦境秘密关键的一步棋，而细想起来，当初第一晚来这里时，狗头人就在提醒他调查秦保。
    殷流明沉吟了一下，忽然迈步到狗头人面前，一把抓住了狗头人的衣领。
    狗头人茫然：“怎么了？”
    殷流明不动神色地把图鉴印在了他的身上——没有反应。
    不是图鉴。
    他忽然松开手，淡淡地道：“已经打听到了，他叫秦保，你可以叫他宝宝哥。”
    “哦！”狗头人顿时忘了自己被扯住领子的事情，兴奋地竖起耳朵，“好听！可惜我还得干活，不然就去找他玩了！”
    殷流明伸手帮他整理了一下衣领。
    刚才扯着衣领的时候他看了一眼：狗头人脖子以下的皮肤十分光洁，没有任何伤痕，和其他被虐杀的动物皆然不同。
    殷流明心思转了转，对狗头人的身份大致有了些猜测。
    他后退一步：“没人跟你换岗？”
    狗头人挠了挠头：“没有啊，大家都不爱在这里干活。”
    “为什么？”
    “又脏又臭，而且每天都要看一遍被玩碎的躯体。”狗头人吐了吐舌头，“一般人怎么受的了。”
    殷流明微微垂眸。
    片刻后他抬起头：“我帮你找个换岗的，你去找秦保。”
    狗头人惊喜地张大嘴巴：“真的？”
    殷流明淡定地点点头：“当然。”
    他发动了图鉴里的技能，创造了和自己一模一样的替身，“就让他替你守着。”
    狗头人看看殷流明又看看替身，神色逐渐变得有些茫然：“你们这些猫长得真像。”
    ……
    殷流明带着狗头人找到了米安培，然后带着米安培找到了藏着秦保和秦保母亲、花猫的套房。
    秦保听了殷流明的信号，谨慎地打开门，看到外面的猫头人、狗头人、牛头人，下意识想要关门，被殷流明一把抵住。
    殷流明直接把米安培和狗头人一起拉了进去。
    狗头人绕着秦保转了两圈，有些困惑地挠挠耳朵：“为什么这个人闻起来跟秦保有点像？”
    殷流明淡淡地道：“因为他就是秦保。”
    狗头人傻傻地张大嘴：“不对啊，秦保不是只猫吗？”
    秦保一只手推开狗头人凑过来的脑袋，皱着眉道：“你带他来干什么？”
    殷流明道：“他想见你。”
    秦保：“……”
    他艰难开口，“找到送老太太和小花出去的办法了吗？”
    “找到了。”殷流明指了指米安培。
    米安培走到床上躺着的老太太身边，神情微变，脱口而出：“这个老太太快死了。”
    秦保陡然色变：“你骂谁呢？”
    米安培赶紧摆摆手：“啊，我不是诅咒的意思……”
    他看了眼殷流明。
    殷流明淡定地道：“他的意思是，如果不赶紧把你母亲送出梦境，你母亲就撑不住了。”
    秦保怔了一下，顿时有些焦急，“啪”打了自己一下：“对不起，我太急了。”
    小花懒洋洋地“喵”了一声。
    米安培又看看这只猫，吧唧了一下嘴，看了眼殷流明。
    殷流明点点头。
    ——看来这只花猫也和床上的老妇人一样，快要不久于人世了。
    米安培没再多说话，掏出勾魂索，把一人一猫一起勾走。
    他随后看了眼那边正在黏黏糊糊的狗头人和秦保，迟疑地看了眼殷流明。
    殷流明皱眉：“怎么了？”
    米安培小声道：“这只猫已经死了，要带他走就是直接转生。”
    秦保脸色瞬间灰暗，随后强行打起精神：“我已经知道了……那就走吧。”
    狗头人忽然张开嘴，在秦保脸上猛地舔了一口。
    秦保猝不及防，一把把它推开，下意识骂：“臭狗！”
    狗头人顿时高兴了：“果然是我的猫！”
    它忽然一把把秦保抱了起来，将秦保保护在身后，警惕地看着米安培：“猫，我的，不给你！”
    米安培傻了：“这什么鬼？”
    殷流明十分淡定：“你们总是要回去的。”
    狗头人全身肌肉紧绷：“不，我要和猫在一起。”
    他忽然转身抱起秦保，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就冲出了门。
    米安培呆了呆，扭头看看殷流明，“殷哥，不追吗？那只狗还是个生魂，送回去还能继续活好久呢。”
    殷流明摸了摸下巴：“不急。我刚好想问问你，这个梦境里卷进来的灵魂基本都扫完了，里面有多少是猫的灵魂？”
    米安培提起勾魂索数了一下，有些稀奇地睁大眼睛：“咦，居然一个都没有？”
    殷流明脸上没有意外，点点头：“我知道了。你把这些灵魂送回去之后，再过来一次，这个梦境毁掉之前把它们俩逮住送回现实。”
    米安培挠挠头，点头答应下来：“没问题。”
    殷流明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钟——已经是凌晨五点以后了。
    他环顾这间空空荡荡的卧室一眼，道：“还有两个灵魂，我带你去取。”
    ……
    这两个灵魂就是被养在秦奋进的办公室里的两只猫，分别是秦奋进的妻子和女儿。
    穿着秦奋进的人皮的猫将她们母女护下来，却也无法将她们变回人类，只能这样养在办公室里。
    假秦奋进面对殷流明和米安培表现出了极大的排斥：“你们是什么人！保安呢？把他们赶出去！”
    殷流明没有跟他多废话，直接控制住他。
    米安培钩索轻轻一拉，从两只猫的躯体里飘出一大一小两个虚幻的人影。
    母亲牵着小女儿的手，警惕地将女儿护在身后；小姑娘怯生生地露出半张脸。
    看到这一幕，假秦奋进忽然安静了下来。
    他有些渴望和依恋地看着这对母女，想要上前去，抬起手看了自己一眼，又停住脚步。
    殷流明淡淡地道：“脱下人皮，你就可以恢复原来的形态。”
    假秦奋进的脸上出现一丝不知所措，沉默了好久，才喃喃道：“可是，很丑。”
    “在意你的人不会在意变成了什么样子。”
    这句话似乎给了假秦奋进勇气。
    他伸手解开了西装的领带。
    笔挺的深蓝色西装忽然倒塌了下去。
    从领口的地方，钻出来一只纯白色的布偶猫。
    只是从脖子一下都是红白的、丑陋的、剥皮留下的伤疤，一只眼睛被划破，耳朵上还有被火焰灼烧过的痕迹。
    办公室墙上挂着的照片中那漂亮、高贵的姿态已经不复存在。
    布偶猫长了张嘴，露出被切断的舌头。
    小女孩的灵魂吃惊地捂住嘴。
    这个动作让布偶猫神色一黯，低头就要钻回衣服里。
    一双手将它抱起，随后几滴眼泪落在它满是伤痕的后背上。
    “对不起，是我们的错……对不起……”
    小女孩也鼓起勇气，轻轻握住了布偶猫的爪子。
    布偶猫仅剩的眼眸呆呆地看了这对母女一眼，过了良久，才像从前任何一次黏人的亲呢一样，舒展了一下身体，趴在女子的怀里，翻开肚皮挠了挠脖子。
    只是没过多久，母女俩的灵魂就无法承受留在外面的压力，被米安培收了起来。
    布偶猫趴在地上，渐渐耷拉下脑袋，步履蹒跚地踏出办公室的大门，消失不见。
    ……
    除了狗头人和秦保，所有的灵魂都送回了现实世界。
    养殖区里躺着一大堆被梦境重新制造出来的NPC，前台趴着NPC小猫，除此之外再无任何人烟踪迹。
    殷流明、黎美丽、韩彻、米安培穿着员工制服站在大街上，望着一片萧瑟的猫乐园。
    殷流明看了眼黎美丽：“开始吧。”
    黎美丽轻轻挑眉，竖起衣领一侧道：“老大，上来吧。”
    道路上的井盖骤然飞起。
    只有一米高的青焰提着一米七八的秦奋进轻盈地飘了出来。
    秦奋进刚从地下层出来，整个天空骤然阴沉，踩踩猫乐园的霓虹招牌上的光芒也变得刺目了许多；
    在猫乐园里悠闲趴着互相嬉戏的猫狗鸟们支棱起脖颈，焦躁地挠着玻璃墙壁，发出刺耳的声音。
    仿佛整个地上层都因为秦奋进的出现变得偏激、冲动起来。
    青焰随手把秦奋进丢在了地上，一脸庆幸和感叹：“这个梦境总算要结束了。”
    殷流明道：“还没，沉锚的人还没有出现。”
    他看了眼手机，“距离十一点还有五分钟。”
    黎美丽再次点起烟，娇笑一声：“不论沉锚的人出现与否，这次梦境的结局已经定了——所有的灵魂都送回了现实世界，等嘉年华举办，这个梦境就能结束了。”
    青焰看着殷流明的神色，微微蹙眉：“还有什么不对？”
    殷流明淡淡道：“我只是在想，沉锚的目的是什么？”
    “不是将现实世界的灵魂拖进来，让梦境不断扩大，最后和梦魇游戏剥离么？”
    殷流明摇摇头：“恐怕不止如此。”
    “你觉得还有什么？”
    “那就要等嘉年华举办时才能看到了。”
    几个人说了几句话，时间很快过去，指针精确地指向了十一点。
    天地骤然一黑。
    随后又快速亮起。
    此时整个大街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高高搭建的舞台上点缀着炫目的灯光，巨幅的投影幕布悬挂高空，两边摆放着无数的音响音箱，宛如演唱会现场。
    舞台下簇拥着无数漆黑宛如浪潮一般涌动的黑老鼠。
    青焰皱了皱眉，轻轻挥手，一道无形的光圈将他们周围的老鼠排开，为他们留了一片空地。
    舞台上却不是什么歌手，而是被五花大绑、高高吊挂起的活的人。
    他们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全都不着片缕，手脚和脖颈上都被麻绳紧紧束缚。
    在吊挂他们的下方，有一排刀子、火把、皮鞭还有烧红的木炭。
    他们不停扭动挣扎惨叫却无济于事，只有惨叫声通过放置在一旁的话筒扩大到整片大街。
    而在舞台的正中央，是脸上充满了兴奋之色的秦奋进。
    他还是青焰从地下提出来的那个样子，身上滴滴答答滴落着鲜红的血液，露出被剥掉皮肤白红的血肉。
    然而他脸上没有一丝痛苦，只有一片怨毒和痛恨，热切地望着那些挣扎和惨叫的人们。
    这就是秦奋进想象中刺激的、血腥的嘉年华现场，只是凌虐的对象从猫狗变成了人类。
    或许对于秦奋进来说，猫狗或者人类都没什么区别。
    他的温柔仅仅给了他划定的圈子以内，之外便不会有任何同情或者共情。
    秦奋进提起了一把尖刀，满意地看着刀刃锋锐的反光，目光落在最近的那人身上，提起刀缓慢地、像要欣赏对方惨叫一般刺了进去。
    尽管知道那些不过是梦境创造的NPC，站在鼠潮中的几个人还是难掩脸上的怒气。
    殷流明忽然伸手，手中出现了一柄长矛，瞬间飞向了秦奋进。
    “叮！”
    一枚小巧玲珑的石子从远处飞来，直接将长矛撞开！
    顾辉站在踩踩猫乐园的霓虹招牌上，掂了一下手中的石子，揉了揉独眼，冷笑一声，手中石子向殷流明迅速射来。
    黎美丽上前一步，手中香烟一点，那枚石子就像被剧毒腐蚀了一般，化作粘液落在地上，激起一片青烟。
    随后她脸色微变，后退一步。
    周子祺从踩踩猫乐园的正门走出来，微笑着对她弯弯腰，随后猛烈地咳嗽了几声。
    殷流明简短地道：“韩彻对付顾辉，黎美丽对付周子祺，我去杀秦奋进。”
    青焰有些不满：“我呢？”
    “你解开地上层和地下层的联系。”殷流明道，“现实中被拘束过来的猫的灵魂全都被镇压在地下层，地下层实际是现实世界的一部分。”
    青焰呆了一下，一拍脑门：“难怪！”
    她一直在研究怎么把地下层和现实世界解耦，结果只是骑驴找驴——关键其实要把地上层和地下层解耦！
    她不满地嘟囔了一句：“这么重要的事情不早说！”
    然而殷流明已经冲舞台而去了。
    其他人也各自找上了自己的对手。
    大家都是排位玩家，彼此资料心知肚明，打起来根本无法速战速决。
    沉锚似乎只能眼睁睁看着殷流明冲上舞台，将秦奋进毙于矛下。
    就在殷流明的长矛即将刺穿秦奋进时，一道浅蓝的虚影出现在秦奋进身边，挡住了殷流明的攻击。
    青焰偶尔抬头看一眼，惊讶地道：“沈楼？”
    沈楼面无表情地看着殷流明，手一扬，无数光刃对着殷流明砍了下来。
    殷流明轻松跳开。
    光刃落在了被绑起的那些人身上。
    被光刃切割之后，那些人十分奇异地没有流血，反而身体变得透明，最后化作了一道蓝光，然后返回了沈楼躯体内。
    顾辉神色变了变，厉声喝道：“你在干什么？”
    沈楼毫无诚意地道：“不好意思，打偏了。”
    他倏然消失，随后出现在殷流明身后。
    殷流明还没来得及转身，已经被沈楼从后面抱住。
    沈楼微微侧头，在殷流明脸上轻轻吻了一下，冷若冰霜的脸上忽然绽起一丝笑意：“这次准了。”
    顾辉咒骂了一句：“我就知道这混蛋是假投诚！”
    周子祺含笑抬眸扫了他一眼。
    顾辉顿时不说话了。
    没有沈楼干扰，殷流明轻而易举就抓住了秦奋进的脖子，将他原地拎了起来。
    秦奋进憋得满脸通红，瞪大眼睛看着他。
    殷流明随手一挥，将他丢进了舞台下面的鼠潮中。
    等着吞噬舞台上丢下来的肉块的老鼠们被血腥味刺激，一涌而上。
    秦奋进痛得惨呼，竟然坚持着站起来，踉踉跄跄跑到了舞台边向上爬，目眦欲裂：“这些混蛋害的我没了家，没看到他们血债血偿，我不甘心！”
    殷流明站在舞台上，冷冷地看着他：“你这一身，不都是你的血债？”
    秦奋进骂了一句，咬着牙继续爬。
    他的手刚刚攀上舞台边缘，忽然一张嘴伸过来，“咔嚓”一声直接咬断了他的手腕。
    秦奋进瞳孔一缩，摔下去时还有些不可思议地盯着舞台。
    那里有一只毛色脏脏的流浪哈巴狗，似乎有些恶心一样吐掉了被咬断的手腕，黑豆一样的眼眸里满是冷漠。
    在流浪狗的背后，一只花猫弹出头，露出被剥皮的身体。
    流浪狗转过头，和花猫轻轻蹭了蹭。
    秦奋进茫然地望着他们，重重地摔落在鼠潮中，随后眼前被漆黑肮脏的老鼠覆盖。
    ……
    涂梦者被吞噬，整个梦境忽然震颤了一下。
    青焰抓住这个机会，手掌轻拍地面，高兴地道：“成了！”
    大地发出一声剧烈的轰鸣，仿佛地下有什么东西发生了爆炸！
    随后地面上不断爬出一只又一只猫、狗、鸟儿等动物虚幻的灵魂。
    米安培“卧槽”了一声，赶紧掏出勾魂索：“这么多！青焰小妹妹，你能不能把它们聚拢起来啊？”
    青焰没有说话。
    米安培扭头一看，手中勾魂索差点掉在地上。
    一柄小巧的匕首从后向前刺入了青焰小小的胸膛，从青焰心口露出锋锐的刀尖。
    刀尖上鲜红的血液和不详的紫光共同闪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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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温柔血腥嘉年华（十一）

    “青焰！”
    青焰长了张嘴, 似乎想说什么，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伤口的血液迅速从鲜红转变为代表剧毒的紫色，随后紫色向上蔓延, 转瞬便将青焰的脸和脖子都染得艳丽不详。
    黎美丽抽回匕首，看着青焰的躯体“噗通”一声倒下, 掩口笑了一声：“老大, 我早就劝过你, 就算你再怎么沉浸于搞技术，也要分神注意一下周围的环境。”
    青焰哆嗦着嘴唇, 眸子轻轻动了动, 似乎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神采就彻底凝固在脸上, 宛如一朵枯萎的花。
    黎美丽随手丢掉了杀掉青焰的匕首。
    米安培下意识看了周子祺那边一眼。
    和周子祺战斗着的“黎美丽”动作停顿，变成一缕蓝光消失在原地。
    他扭过头，愤怒地看着黎美丽：“你干什么！青焰不是你老大吗？”
    “是呀。”黎美丽从青焰身上捡起一根棒棒糖，毫不在意地送进嘴里, 微笑道，“还是老大的糖甜——真是不好意思啊小弟弟, 虽然青焰是老大，但我也是他们的老大, 实在是难以取舍。”
    米安培呆了一下。
    周子祺微微一笑，一扬手，之前他带在身上的沉锚会长徽章便落入了黎美丽掌心。
    黎美丽微笑着用食指卷了卷发尾，对米安培眨眨眼, 声音依然柔媚清亮：“重新认识一下，我是沉锚工会的会长，代号是造梦者——你不想努力的话, 还可以来我这里。”
    随后她瞬间从原地消失。
    几乎在下一秒，一柄长矛刺穿了她站立的地方，将柏青路面轰出一个巨大的坑洞，甚至露出了下面的地下层。
    殷流明被沈楼带着飞过来，顾不得回收长矛，单手扶起青焰，迅速发动了竹青虫的治愈能力。
    黎美丽在远处闪现，拍拍胸口：“真吓人。”
    她笑道，“不用白费力气了，不确定老大死了，我怎么会放开她？倒是你，这毒可不好对付，你最好不要碰到。”
    殷流明阴着脸站起身。
    青焰尸体尚且带着点温热，但确实已经没有了气息。
    沈楼目光冷凝：“你早就知道我不是真的投诚。”
    “那当然。”黎美丽吐掉棒棒糖，“恐怕只有顾辉那个傻子才信。”
    顾辉躲开韩彻的长剑，脸皮抽动了一下。
    “不过，他信了也无妨，内应总是有点用的，无论传递正确的信息、还是错误的信息。”黎美丽微笑道，“怎样，用你提供给我们的力量做出的和我一模一样的替身，还不赖吧？毕竟是系统的核心能量，就连青焰都无法识破呢。”
    沈楼阴沉着脸不说话。
    黎美丽继续道：“当然，顾辉向你开出的条件依然有效，只要你——”
    她目光转移到殷流明身上，“或者你，加入我们沉锚，我保证之前的一切既往不咎。”
    殷流明冷笑一声。
    既往不咎。
    好大的口气。
    黎美丽看着他们的表情，十分遗憾：“看来是谈不拢了。”
    殷流明冷冷地凝视着她，忽然道：“沉锚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黎美丽挑起一边眉毛：“你不是已经知道了？”
    殷流明道：“如果没来这个梦境，或许我就信了。”
    “哦？”
    “这个梦境比起将现实世界和梦魇游戏剥离，更像是要将梦魇游戏和现实世界更紧密地拧合在一起。”殷流明指了指地面，“地下层是梦境和现实世界的结合、地上层则勾连梦魇世界。哪怕可以解释成沉锚要通过这种方式切断梦境和梦魇游戏，但实际上这种想法几乎不可能实现。”
    青焰在得知沉锚这个目的之后，就确定地表示过沉锚一定不会成功。
    殷流明还没有恢复自己是玩家零的记忆，但隐约猜测这可能和梦魇游戏的性质有关。
    和系统最贴近的青焰都这样说，殷流明不觉得沉锚会知道得更多。
    ——那么，沉锚信誓旦旦觉得一定能完成的目的是什么？
    黎美丽再度笑起来：“挺敏锐的……虽然告诉你也无所谓，但我还是不想告诉你。”
    殷流明眸光微微眯了眯：“为什么要杀掉青焰？”
    “这还用问，当然是因为她挡了我们的路。观测者协会的存在必然对我们沉锚的大计造成重大影响。”黎美丽耸耸肩，“不然呢？”
    顾辉和周子祺已经来到了黎美丽身后。
    韩彻和米安培也跟到了殷流明身边。
    两边的人沉默地互相对视。
    殷流明垂了下眼眸，随后抬起来：“最后一个问题——我的梦境在哪里？”
    黎美丽有些意外：“你的梦境？”
    她眼神眨了眨，随后迅速反应过来，“你的梦境丢了？那可不关沉锚的事情。你可是以前的玩家零，沉锚哪有那个能力抢走你的梦境？”
    殷流明皱起了眉。
    他这些年的失眠状况和丢失梦境的月月一模一样，所以一直以为他的梦境就在出生之后没多久被沉锚抢走了。
    然而黎美丽却不承认。
    随后又听黎美丽笑道：“不过我大概知道你的梦在哪里……可惜，也不会告诉你。”
    殷流明眼神愈发冰冷。
    沈楼手一扬，周围的空气开始荡漾起微微的蓝色：“说完了的话，开打吧。”
    黎美丽后退一步，轻轻打了个响指，娇笑了起来：“我可不敢和过去的系统打架……这个梦境就送给你们了。沉锚还有一个五星级梦境，咱们下次见～啊呀，这次我们沉锚真是损失惨重，只能被迫撤离了，那么——”
    她微笑着对殷流明他们挥挥手，“再见。”
    说完黎美丽一扬手，一道光圈将沉锚三人迅速笼罩。
    就在他们的身影即将消失之际，殷流明忽然道：“停。”
    黎美丽和光圈内的周子祺身体一僵，竟然真的停了下来。
    殷流明又道：“向所有沉锚成员发布命令，撤离所有五星梦境。”
    黎美丽手颤抖着手，双眸极力闪出震惊和抗拒，依然无法抵抗来自莫名力量的控制，竖起衣领，对着衣领里的对讲机说了句什么。
    做完这一切，黎美丽猛然喘了口气：“这是什么？”
    被控制的感觉很熟悉，就是来自这个梦境对人类的强制动作。但这个梦境现在已经基本处于损毁状态，已经无人控制他们了才对！
    而且他们所有人身上不都穿着员工制服吗？
    殷流明扬了扬手里的图鉴。
    来自这个梦境的“客人”系列图鉴的技能。
    消耗积分，就能要求服务生做事。
    原本“客人C”和“客人B”的图鉴技能是二三星，想要控制黎美丽和周子祺并不容易，好在殷流明刚才冲上舞台的时候，顺便收取了一个被吊在那里的图鉴。
    【客人A】
    【出处梦境：温柔血腥嘉年华】
    【稀有度：★★★★】
    【强度：100】
    【攻击性：100】
    【理性：0】
    【描述：踩踩猫乐园的客人A，喜欢通宵在猫乐园享受和小动物的互动。】
    【图鉴解锁技能：客人特权Lv4:消耗4积分，指挥服务生做事）。】
    三个客人特权的技能叠加之后，殷流明惊讶地发现，“客人特权”的名字发生了变化。
    【绝对客人特权（集齐所有客人后解锁，消耗100积分，仅限一次可完全支配定点服务生的一切行动）。】
    消耗积分翻了十倍，效果也提升了一大截。
    殷流明的手按在了图鉴上，冷冷地看着黎美丽：“现在可以好好谈谈了。”
    周子祺再次猛烈地咳嗽了出来，甚至出了好几口血。
    他被支配着行动无法擦血，只能苦笑了一声：“原来图鉴里还有这种技能……”
    难怪殷流明他们这么随便就在这里等着沉锚，原来手里有这种绝对支配的杀手锏，只等着将沉锚瓮中捉鳖。
    顾辉憋红了脸，都没能从支配中挣脱出来。
    黎美丽并未露出多少畏惧之色，反而轻笑了一声：“可惜，这个技能大概是立足于这个梦境本身的——只要梦境开始崩塌，技能威力就会渐渐退去。”
    “在那之前，沉锚将不复存在。”殷流明启唇，“解散沉锚。”
    黎美丽脸色微变：“在梦境里无法解散公会。”
    “你是观测者协会的成员，一定有办法。”
    黎美丽闭了闭眼睛。
    她的手自发点开了系统面板。
    几秒钟后，黎美丽虚脱般地放下手，脸色冷厉：“你会后悔的。”
    随后她忽然笑了起来，“没用的，就算沉锚解散了，青焰也没了，沉锚的夙愿再无人能够阻拦。”
    殷流明放下手：“现在可以坦白，沉锚到底想做什么了。”
    “沉锚的目的……”
    黎美丽忽然看了身边的周子祺一眼。
    周子祺轻叹口气：“玩家零的真实身份其实是……”
    殷流明怔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周子祺为什么突然说这个；沈楼脸色一变，猛然出手——一道蓝光倏然飞向了周子祺。
    不是为了攻击他，而是为了保护他！
    但是已经迟了。
    周子祺的影子中骤然拔起一根锋锐的尖刺，将他从下往上彻底贯穿！
    他眼神闪了闪，脖子一歪，失去了气息。
    似乎是周子祺的死亡处罚了什么道具，他的尸体变作一团烟雾，骤然炸开！
    烟雾迷漫，殷流明猛然感觉梦境世界出现了裂痕，对黎美丽和顾辉的掌控顿时变得有些松动！
    黎美丽身边重新荡漾起光圈，脸上没了笑意，深深看了殷流明一眼：“我记住你了。”
    说罢就要把自己和顾辉传送。
    似乎再也没有任何人可以阻拦她离开。
    “咔嚓！”
    一声熟悉而冰冷、残忍而果决的声音从她身上传来。
    黎美丽的瞳孔猛然放大又收缩。
    一柄染血的匕首从她的胸口穿透出来，尖端还沾染着不详的紫色。
    耳畔响起了顾辉略沉厚的声音：“我也告诫过你，太得意的时候记得保持冷静，否则迟早有一天要吃大亏的。”
    话语逐渐从男声变得清脆软糯，最后一句话时已经完全变成了可爱的小女孩声线。
    黎美丽张了张嘴。
    青焰从她背后转出来，微笑着挥挥手。
    沈楼打了个响指。
    烟雾散去。
    倒在殷流明等人身边的“青焰”尸体逐渐变得透明，随后化作一缕蓝光，返回了沈楼的手中。
    沈楼微笑着点点头：“确实，用我的力量做出来的替身，不论是观测者协会的成员、还是沉锚的会长，全都无法识破。”
    黎美丽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捂着胸口摔倒在地。
    她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青焰：“这不可能……你以为我没有考虑过这种事？”
    青焰轻轻提了一下自己的领口：“你这个毒确实厉害，就算用的不是本体，也能循着意识杀人……要不是殷流明多帮我上了一层保险，还真不一定能扛得住。”
    她身上的员工制服和其他人不一样，变得灰暗陈旧，宛如经历过时间的洗礼，彻底失去了生命力。
    殷流明神色淡然。
    以防万一，他把“活皮外衣”的技能用在了青焰身上。
    黎美丽呕出一口毒血，神色有些凄惨，狠狠瞪了一眼沈楼：“原来你从一开始就没有信任我们。”
    沈楼伸开手，深蓝色的光带倏然飞出，将黎美丽束住。
    随后他才满意地点点头：“虽然你们预判了我的预判，但我也预判了你们预判我的预判。喜欢玩套娃，那当然要多套几层。”
    黎美丽再次咳嗽了两声，唇角沁出了暗紫的血液。
    她转头看了青焰一眼，苦笑一声：“到底还是你们技高一筹。”
    青焰冷着脸，走到黎美丽身前：“不要装死，我没有对你下杀手。”
    黎美丽胸口的毒蔓延到下巴处就停了下来。
    她虚弱地喘了口气，脸上重新挂上了笑容：“这好像还是我送给你的匕首啊，老大。”
    青焰淡淡地道：“既然还叫我老大，那我刚好想问问你，为什么要背叛梦魇游戏？”
    黎美丽道：“这么自信我不是一开始就怀着另外的心思进入的观测者协会？”
    “裴瑜朝是你举荐的，不忠心的事另说；但你是我认真挑选的。”青焰望着黎美丽的眼神有些沉痛，“我相信最初你加入观测者协会的时候，绝没有想要背叛梦魇游戏的心思。为什么？”
    黎美丽歪了一下头：“说的也是，为什么呢？”
    她忽然勾了一下唇角，“大概就是从我爱上一个梦境里的NPC开始的吧。”
    青焰眼神变了变，最后沉默片刻，开口道：“我以为你已经放下了。”
    “感情若是那么容易放得下，梦魇游戏里就不会有那么多梦境存在了。”黎美丽道，“你一直保持着这个小女孩的姿态，不也是为了提醒自己不要忘记你的父母？”
    青焰默然。
    “老大，我们不一样。”黎美丽喘了口气，“你是梦魇游戏里某个梦境诞生的NPC，天然对梦魇游戏有归属感，而我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类，我的根基在现实世界，我想和我爱的人一起生活在现实中，而不是不可知不可论的虚无。”
    米安培惊讶地看了青焰一眼。
    他才知道原来青焰和叶青青一样，是从梦境里的NPC转换成的玩家。
    殷流明和沈楼对视。
    难怪当初沈楼会挑选青焰做观测者协会的头儿。
    青焰道：“失恋本是很正常的事情。”
    “说的对，大多数人都看得开。”黎美丽点点头，“可我不是。我偏激又执着——若非如此，我也不会成为梦魇游戏的玩家了。”
    青焰再次默然。
    过了片刻，她再度开口：“无论如何，你们已经失败了。”
    沉锚之前有十个成员，两个已死，顾辉、黎美丽在这个梦境被他们抓获，裴瑜朝在外面有青焰派出去的其他观测者协会成员抓捕，甚至公会都解散了。
    尽管还剩一半人没抓到，但失去了黎美丽这根主心骨，完全不难对付。
    黎美丽忽然轻笑了一声：“是么？不是还有一个五星级梦境么？你以为我随便下个命令就好使？”
    青焰眯了眯眼睛。
    殷流明突兀地开口：“刚好我想问一下——是谁让你变成造梦者的？”
    黎美丽眨眨眼：“什么？我就是造梦者。”
    “观测者协会是在沈楼不做系统之后才成立的。”殷流明淡淡地道，“但是造梦者这个能够遮蔽任何窥测身份的头衔，是在那之前发出去的。”
    也就是说……“造梦者”这个头衔最开始的主人并不是黎美丽。
    黎美丽笑了起来：“你确实很敏锐，不愧是从前的零……只可惜，我也不知道。”
    殷流明皱眉，手一伸，一瓶鲜红的毒液出现在他手里。
    “一般的致幻和催眠对我可没什么用。”黎美丽笑道，“别忘了，我最擅长的就是毒药。”
    她忽然仰头看了眼天空，喃喃道，“最后一次看到这么美丽的星空了……只可惜，既不是现实世界，也不是我和他相遇的那个梦境。”
    青焰神色一凝。
    沈楼已经出手，深蓝色的光将黎美丽团团围住。
    “晚了！”
    黎美丽娇笑了一声，忽然放肆地大笑起来，“能拖着你们一起死，也不亏！”
    她后退了半步，脚下是用深紫色的毒血涂抹出的几个符号。
    青焰神色陡变！
    还没等她说什么，黎美丽的身体忽然融化了。
    她整个人都化作紫色的粘液，融入了那几个符号中。
    以毒血符号为基准，整个世界骤然皲裂，宛如被打破、却依然粘连的镜子。
    而在世界的裂缝之外，不是空荡荡的虚无，而是车水马龙的热闹人世。
    青焰怒骂了一句：“混蛋！”
    殷流明抓住她，冷静地问：“出什么事了？”
    “这个梦境即将在现实世界中炸开。”沈楼目光凝重，“到那时，所有曾经和这个梦境相关的灵魂全都会被从躯体中炸开，灰飞烟灭算是好的结局——坏的结局大概就是每一个灵魂都会和这个梦境的某个碎片融合，变成拥有这个梦境特质的新的梦境。”
    “而且那些梦境根本找不到入口！”青焰点开控制面板，一边回答一变焦急地敲着，“我们得手动一个个寻找，但找到它们之前，它们就会像这个梦境一样不断吸收现实世界的人，成为几十个、上百个一样的五星梦境！”
    米安培捂着心口：“我的老天，那我们呢？”
    “当然死无葬身之地！”
    殷流明开口：“现在怎么办？”
    “我得把这个梦境重新凝聚回来，然后带着它远离现实世界，重新和梦魇游戏挂钩。到时候梦境再消失也不会有任何影响了。”青焰一锤手，“可是凝聚不起来！混蛋！”
    殷流明扫了眼正在不断崩溃的世界，沉默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枚戒指。
    还未戴在手上，就被沈楼握住。
    沈楼目光沉沉地看着他。
    殷流明微微一笑：“你有更好的办法？”
    夜晚的殷流明很少笑，一笑便如冰川消融、雪莲盛开。
    沈楼低声道：“没有。”
    若他能代替殷流明使用，他一定毫不犹豫。
    可惜这枚戒指绑定了殷流明。
    殷流明也知道，沉静地道：“没关系，消耗不了多少能量的。”
    说完就要往手指上戴。
    沈楼手指轻轻一转，从殷流明手中拿起那枚戒指，闭了闭眼：“我帮你。”
    随后他半蹲下来，认真郑重地将戒指戴上了殷流明右手的中指上。
    殷流明闭上眼睛，发动了戒指的能力。
    修改世界规则。
    整个梦境世界的崩溃忽然停滞。
    随后宛如时间倒流，梦境开始缓缓回溯，重新拼合起来。
    青焰扫了殷流明一眼，手指加快速度，咬牙道：“走你！”
    梦境开始缓缓移动，裂缝之外的现实世界逐渐远去。
    韩彻站在青焰身边帮她做着护法，米安培则晃着勾魂索疯狂把那些动物的灵魂收集回来，最后一把抓住了角落里的一猫一狗：“快点过来！你俩都不想死吧！”
    殷流明依然闭着眼睛站在那里，头发无风自动。
    过了不知道多久，青焰眼前一亮：“好了！”
    她双手猛然一挥——光圈将还留在这个梦境中的几个人一起笼罩，一起消失在这个梦境中。
    失去了最后的支撑，整个梦境轰然炸开！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6-23 14:57:09~2021-06-24 14:54:4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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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历史梦境

    九河公园地理位置很偏, 附近基本都是店面，居民区隔了两条街，只有一些在店面里干活的人闲暇时候会来散散步。
    晚饭过后, 几个熟人一边扇着扇子一边聊天，从物价聊到小孩幼儿园打架, 家长里短其乐融融。
    忽然有个老太太道：“说起来, 二街那个猫咖好像关了。”
    一个中年妇女一边拍蚊子一边道：“那家猫咖感觉没什么人去, 倒闭了也正常。”
    “可不是没什么人去。”老太太神神秘秘地道，“晚上人可多呢。”
    一个中年汉子来了兴致：“怎么, 是做那生意的？”
    “男人净想那事！”老太太啐一口, “不是, 据说是虐猫的。”
    中年汉子吃了一惊：“怎么还有这种事？”
    “嗨, 有些有钱人就是变态。”老太太咋摸了一下嘴，“听说税务局查帐的时候发现有很多血，还以为有命案报了警，警察来找到了很多动物尸体, 吓死人。”
    “我说怎么这几个月这附近都没见多少流浪猫流浪狗呢。”
    “隔壁店里养的花猫上个月走丢了，怕是……”
    “那猫咖老板人模狗样的, 也不怕折寿。”
    “你还别说。”老太太一拍大腿，“那老板疯了。”
    大家吃了一惊：“疯了？”
    “嗯！天天念叨着‘老鼠、老鼠’什么的, 现在已经送精神病院去了，可能是家里人出事刺激到了。”
    “他家里怎么了？”
    “据说老婆孩子前几天突然去世了，也不知道什么原因，可能是煤气泄露。”
    “哎, 造孽啊……不好好积德，都报应家人身上了。”
    “谁说不是呢……”
    “这事闹得还挺大，过阵子估计就有新闻了。”
    老太太一边感叹着一边对角落招手, “大黑，过来！”
    那边一只哈士奇扭头看了她一眼，喉咙里发出一声“汪”，随后扭头跑了。
    老太太有些失望地放下手：“大黑前阵子还跟人很亲的，最近不知怎么了。”
    “被人打了吧……”
    大黑跑过几个角落，来到一片树丛后面蹲下，轻轻“汪”了几声。
    米安培拍拍它的狗头：“恶有恶报啊，那我也就放心了。”
    大黑晃了晃尾巴。
    “打听消息辛苦你了。”米安培拿出一块烤熟的肉排递给大黑，顺便嘀咕了一句，“殷哥给我的这不是牛排吧？让我喂狗吃牛排还是有点怪怪的。”
    大黑吃了一半抬起嘴，把肉排往前推了推。
    米安培摆摆手：“我不吃。”
    “汪！”
    米安培顿时有点尴尬：“啊，给猫的？哈哈哈误会了……不过你的猫现在也吃不了东西了，你都吃了吧。”
    狗耳朵耷拉下来，低下头慢慢吃完了整块肉排。
    米安培揪了一下它的耳朵：“别难过了，走，带你去找殷哥。”
    大黑转过身准备走。
    “顺便让你见见你的猫。”
    大黑迅速转过身摇起了尾巴。
    米安培笑骂了一句：“见风使舵！”
    随后有些忧愁地叹口气，“希望殷哥没事啊。”
    说完手一抖，拉着大黑直接从地面上陷了下去。
    ……
    米安培之前来过一次殷流明的家，轻车熟路地从殷流明地下室里出来，牵着大黄一边走一边嘱咐：“不要在殷哥这里随地大小便啊！”
    大黑“汪汪”了两声。
    米安培收回扯在大黑脖子上的勾魂索，在其中一个环上点了点，一只虚虚的猫灵魂就从里面飘了出来。
    大黑顿时兴奋地冲了过去。
    米安培看了下墙上的挂钟：“猫的灵魂在这里待的时间大概在半小时左右，半小时后我来接它，最后好好告个别吧。”
    他拍拍狗头，随后上楼去了二楼的卧室。
    殷流明的卧室门敞着，能看到殷流明正面无表情地靠在床边划着平板电脑，神色冷漠，眼神中隐隐还有些杀气。
    明明躺在床上，衣服却穿得很完整，高领白羊绒衫、深蓝色的休闲裤，只在肚子上盖了条软毯。
    米安培缩了缩脖子，小心翼翼地敲敲门：“殷哥。”
    殷流明放下平板，“嗯”了一声。
    米安培把秦奋进疯了、踩踩猫乐园倒闭的消息告诉了殷流明。
    殷流明没有任何意外地点点头。
    米安培有些懂了：“殷哥早就知道了？”
    殷流明淡淡地道：“使了点力。”
    不然踩踩猫乐园的事也不会这么快被曝光。
    倒是秦奋进疯了的事情殷流明多少有点意外。
    沈楼从阳台外面探进来半个头，笑眯眯地道：“梦境连接现实是一把双刃剑，秦奋进能从现实中把他的仇人拉进梦境，他在梦境中遭受的一切自然也会反馈到他身上。”
    正常人类是很难承受被剥皮、又被鼠群活生生啃死的痛苦的，秦奋进因此疯了也在情理之中。
    殷流明面无表情地点点头：“谁允许你进来的？”
    沈楼在嘴巴上比了个拉链的动作，把头缩了回去。
    米安培一时没搞懂他们在干什么：“殷哥，沈楼哥怎么了？”
    殷流明道：“没什么，召唤兽不听话就得教训。”
    米安培想起当年他第一次以玩家身份见到殷流明时迫不及待地冲进殷流明房间，强行找了个借口管沈楼叫“召唤兽”的事，不由得干笑了两声。
    殷流明低头继续在平板上划了一下，眼眸微微垂了下来。
    “殷哥？”
    “秦保的母亲去世了。”殷流明淡淡地道，“我出来之后立刻找到了她，本想看看能不能救回来。”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米安培挠挠头：“这个……那个老太太确实寿命到了。殷哥不要太难过。”
    殷流明点点头。
    米安培忍了忍，还是没有忍住，小声问：“殷哥，你现在在倒时差吗？”
    殷流明扫了他一眼：“没有。”
    “那为什么感觉你现在的状态……”米安培小心地打了个手势，“像晚上？”
    殷流明靠在床头闭上眼睛，脸上流露出些微的困倦：“离开梦境之后，我白天也特别犯困。”
    沈楼再次探了头进来：“灵魂能量消耗太多，对于人类来说瞬时表现就是变得容易困倦、嗜睡、精力不济；长久表现的话就是早衰、多病、体力差、男性易早——”
    一只抱枕砸到了沈楼头上。
    殷流明淡定地转头对米安培道：“我昨晚睡得不错。只是白天也会犯困罢了。”
    沈楼笑眯眯地道：“昨晚睡得好，还不是我辛苦的结果？”
    第二只抱枕砸了过去。
    米安培感觉沈楼和殷流明之间的气氛有点古怪，干笑了两声，赶紧转开话题：“小诚、韩彻、连宇他们也打算来看你，要告诉他们这里的地址吗？”
    殷流明思索了片刻，摇摇头：“不用，我身体恢复得已经差不多了，回头进梦魇游戏。”
    “好。”
    “你把那只狗带来了？”
    米安培点点头：“对。殷哥，你要是不介意，可以养着它。”
    殷流明倒是不介意，只是有些疑惑——米安培特意说出来，可不像是突然爆发了爱心的表现。
    “大黑有点成精的征兆。”米安培道，“现代社会能成精的动物实在是太少了，成精之后懂事得更少。殷哥你养着它，一方面可以教教它成精之后别做坏事免得遭难；另一方面狗忠诚，不会出现背叛主人的事情。”
    殷流明明白了，点点头：“回头我找人给它搭个狗窝。”
    “说得有道理，以后观测者协会就只挑属狗的进去。”
    一个稚嫩的小女孩声音忽然响起。
    青焰从门外走进来，嘴里还叼着棒棒糖，皱着眉头打量殷流明：“现实世界的夏天还没过去吧，你穿什么高领？”
    殷流明：“……我高兴。”
    青焰撇撇嘴：“行吧。”
    她也不客气，直接跳上床，一只手按在了殷流明额头上。
    殷流明微微皱眉。
    “你放心，我鞋上不会沾任何脏东西。”青焰在殷流明额头触了一会，神色有些落寞，叹口气，“情况不大妙啊。”
    她坐在床沿，声音忽然低了下来，“抱歉，是我的错。”
    如果不是她用掉了“活皮外衣”的免伤技能，殷流明也不会因此消耗灵魂能量了。
    殷流明道：“沉锚的事情怎么样了？”
    青焰知道殷流明不擅长跟人聊这些，顺着他的话题道：“有两个跑了，其他的都抓了。放心，跑不掉的。”
    “他们的个人空间检查了么？”
    “检查了，确实关联了不少已经被系统确认为破关完成的梦境。”青焰咬着棒棒糖，“我已经找了人去处理，只要把沈楼的能量取出来，那些梦境就能自动散掉了。”
    殷流明看了眼青焰的表情，忽然皱眉：“还有什么问题？”
    青焰松开棒棒糖，苦笑了一声：“问题就是……找不到沉锚的第二个五星梦境了。”
    沉锚缔造了两个五星梦境，其中一个已经被殷流明破掉了，原想着第二个没有沉锚会长坐镇，破解应该很容易才对，却没想到干脆找不到那个梦境了。
    殷流明皱眉：“之前观测者协会有人去了那个梦境。”
    “对，他们也联系不上了。”青焰揉了揉脸，“要不是确定他们还活着，我甚至要以为他们和这个五星级梦境同归于尽了。”
    殷流明坐直刚要说话，就听到青焰警告的声音，“这件事跟你没关系，你给我好好休息！”
    “我身体很好。”
    “灵魂可不好。”青焰道，“别以为消耗灵魂能量是很容易的事情……这才几天，你身上已经出现了各种问题，后面丢失记忆、丢失情感都有可能！你总不想跟沈楼好不容易在一起，然后又形同陌路吧？”
    沈楼听到他的名字，再次探头进来，笑眯眯地道：“没关系，就算亲爱的忘记了，我也会再追一次。”
    青焰扫了他一眼，有些稀奇：“你在阳台干什么，光合作用？”
    “面壁思过。”
    “什么过？”
    沈楼摸了摸下巴：“大人的事，小孩子不要多问。”
    青焰扫了眼殷流明完全覆盖住脖子的高领毛衣，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给你兑换一瓶能消除任何痕迹的药膏，梦魇游戏出品，绝对管用。”
    殷流明迅速冷漠：“不用，你该回去了。”
    青焰笑嘻嘻地跳下床：“那我走了，你好好休息。”
    米安培津津有味地围观了全场，还有些恋恋不舍地砸吧砸吧嘴，看殷流明似乎看了过来，赶紧跟着溜走了。
    殷流明这才“哼”了一声，重新拿起平板。
    沈楼咳嗽了一声：“亲爱的，你该吃午饭了。”
    “哦。”殷流明翻身下床，走了两步，忽然身体晃了晃。
    沈楼闪现到他身边扶住了他，叹了口气：“虽然你撒娇我很高兴，但你现在无论身体上还是精神上，都不适合下床走动。”
    殷流明静默了片刻，松开沈楼的手，重新躺回了床头：“我开始想念梦魇游戏了。”
    ……
    在床上勉强躺了两天，中间还去了一趟梦魇游戏和韩彻等人碰了个面，殷流明终于坐不住了。
    他找了好几个借口，最后终于用“探望月月”的理由成功说动沈楼，让沈楼带他出去走走。
    第三医院和他之前来的时候基本一致，只是谢颀竹身体无碍之后已经出院，暂时见不到面。
    殷流明惯例去了月月的病房，等护士不在的时候，将发条傀儡娃娃放出来让它去和月月玩。
    只是和护士闲谈的时候，殷流明听说了一个不算好的消息。
    ——月月依然处于失眠状态。
    殷流明皱眉。
    夺走月月梦境的周子祺已经死在了温柔血腥嘉年华，为什么月月的梦没有回来？
    他找了个借口，和月月见了一面。
    在护士看不到的角度，沈楼从殷流明身体里钻出来，手指在月月额头轻轻点了一下。
    月月有些吃惊地看着好看的大哥哥身上变出一个大活人。
    沈楼微笑着对月月比了个“嘘”的动作。
    月月有些兴奋地点点头，捂住了嘴巴。
    沈楼返回殷流明身体，声音响起：“她的梦境确实还没有回来。”
    “为什么？”
    “这个问题只能找青焰问问了。”
    ……
    “唔，成茗只把活着的沉锚成员的个人空间检查过，死了的默认会消散，还真没看。”
    青焰点开系统面板，噼里啪啦点了一会，皱起眉，“奇怪，找不到他的个人空间的梦境链接。”
    殷流明手指轻轻点着桌面，忽然道：“温柔血腥嘉年华的梦境立足基础是秦奋进和猫的梦，但是把其他活人卷进来，应当是沉锚的手笔。”
    青焰点点头：“是。确切地说，就是以黎美丽的个人空间为衔接、用沈楼的力量做源泉，才能把现实中的人拉进来。”
    “沉锚有两个五星梦境，其中一个自然是黎美丽自己打造的；另一个想必同样应该是沉锚重要的成员拼接而成。”
    “但现在沉锚的主要人员都已经抓到了。”青焰有些无奈地道，“他们的记忆有被删除的痕迹，目前看到的情报，沉锚除了黎美丽之外地位最高的就是裴瑜朝。”
    殷流明道：“我的意思是……造梦者这个称号最初的主人，应该就躲在一般的沉锚成员里。周子祺嫌疑最大。”
    周子祺过去的某一世里曾经是梦魇游戏的玩家，并许愿哪怕转世也能保留着他的记忆。
    一世又一世记忆累积下来，周子祺绝非一个病弱的普通排位玩家这么简单。
    黎美丽是沉锚的会长不假，但在黎美丽失去爱人伤痛难耐期间，引诱黎美丽将矛头对准梦魇游戏的人，才是沉锚真正的幕后黑手。
    联系被周子祺抢走梦境的月月依然无法睡着、另一个五星梦境下落不明的情况，答案几乎已经呼之欲出。
    而五星梦境的存在、沈楼还未收回的许愿符原型，都预示了周子祺不但没死、还可能在继续行动。
    青焰眉头拧得死紧，过了一会，忽然警觉抬头：“你可别想用现在这个状态去搞事。”
    殷流明摊开手：“暂时没这个打算。”
    青焰“呵呵”了一声。
    她沉静了一会，忽然道：“其实我这阵子顺便查了一下，黎美丽为什么突然想要杀我。”
    殷流明知道青焰的疑惑点在哪里。
    黎美丽和裴瑜朝两个人加入观测者协会这么久，和青焰十分熟稔，想要暗杀青焰应该有很多机会，却一直没有动手。
    偏偏殷流明去了温柔血腥嘉年华，黎美丽才决定不惜牺牲自己也要杀死青焰。
    为什么？
    “说明黎美丽不希望我和你之间交流什么东西。”青焰道，“而且这个可以交流的东西不在梦境里、必须回到梦魇游戏才能进行。”
    殷流明点点头：“想到什么了吗？”
    青焰苦笑了一声：“你以为梦魇游戏里有多少东西？哪怕我起源是NPC，可以很容易改造得有超绝记忆，也很难面面俱到地想明白。”
    沈楼放下一杯茶，摸了摸下巴：“我觉得应该和我们两个人有关。”
    殷流明补充：“而且必然是黎美丽——或者周子祺知道、却只有你能够操纵的东西。”
    青焰咬着棒棒糖沉吟了片刻，忽然有些不确定地抬头：“你这么说的话，我倒是想起来一个。”
    “什么？”
    “升级到排位玩家后，不但可以挑战非人类的梦境，甚至还能挑战过去历史上的梦境。”青焰指了指自己，“有一部分过去历史上的梦境难度极高且隐藏了不少秘密，所以统一由我掌控，看情况分配。”
    殷流明端起茶杯，皱了皱眉：“挑战过去的梦境是怎么做的？”
    “不是穿越时间到过去，而是过去遗留下来的梦境。”青焰用糖棒在茶几上划了一下，“倘若一个人的意志力足够强、在历史上的作用足够大，他的某个执念梦境在他死后会如同投影一样印在梦魇游戏里。这就是历史梦境。虽然历史梦境放着不管也不会影响现实世界，但历史梦境里存储着那个时代重要的记忆、信息甚至力量，能够通关的玩家就能得到极大的强化。”
    殷流明注意到青焰的用词：“通关？”
    “对，和排位挑战不同，历史梦境只能通关，没有破关。”
    殷流明揉了揉鼻梁，无视掉一直萦绕他的困倦：“看来历史梦境里有沉锚的弱点。”
    青焰道：“比这应该更重要。”
    她抬眸凝视着殷流明，轻轻地道，“——零的历史梦境也在。”
    殷流明一怔。
    不是现在的殷流明的梦境，而是过去的零的梦境。
    “倘若你能进入零的梦境，应该可以找回零和系统的记忆。”青焰咬了咬棒棒糖，“同时，历史梦境里有很多当年的你的灵魂能量，也能完美弥补你现在的问题。”
    殷流明静默了片刻：“那么……”
    “但历史梦境非常危险。”青焰沉下脸，“零的历史梦境至今为止，任何进入的玩家全都死了，没有一个活着出来。你现在的状态……”
    殷流明静静地和她对视了一会，缓缓开口：“我觉得我们不需要在这个问题上纠结。”
    青焰气势一馁。
    确实，只要她说出口了，殷流明毫无疑问就会选择去。
    但青焰还是把求助的目光看向了沈楼。
    沈楼笑眯眯地道：“我听我家亲爱的。”
    殷流明扫了他一眼。
    沈楼笑道：“不用这么看我……和你一起葬身在深海，对我来说也是莫大的幸福。”
    殷流明唇角忍不住勾了勾，随后迅速压了下来。
    青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有些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好吧，既然你坚持……我回头给你开权限。”
    她神色端正了一些，警告道，“但是有一个问题你要注意：因为你现在的灵魂有损耗，进入历史梦境时很有可能出现一些问题。”
    “什么问题？”
    “因为历史梦境已经定型，玩家进入历史梦境后，不会为你单独创造一个身份，而是让你成为梦境里已经有的人之一。”青焰道，“同时也会接收到那个人的记忆。你现在灵魂偏弱，被新的记忆冲击一下，很有可能出现部分失忆的情况。”
    沈楼摸了摸下巴：“这确实是个问题。”
    殷流明看了沈楼一眼：“不是有你？”
    沈楼笑了起来：“我喜欢这个说法——但还是要提前做一些准备。”
    他手一翻，出现了一只小巧的宛如手机一样的道具，“从沉锚那顺来的。”
    “抽取记忆和感情的道具？”
    “嗯，抽取是可选的，复制也可以。”沈楼晃了晃道具，“进入梦境之后，我立刻播放给你看就行了……只要你能够信任我。”
    殷流明唇角再次勾了一下：“我当然信任你。”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开下一个副本！
    下个副本回溯殷流明和沈楼的过去，所以可能和一般的副本略有不同，希望大家会喜欢~爱你们呀~
    感谢在2021-06-24 14:54:46~2021-06-25 15:13: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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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3章 、补天治水神话（一）

    殷流明睁开眼睛时, 首先对上的就是一张沾了些泥水的年轻男人的脸。
    似乎注意到殷流明的视线，那人高兴地喊了几声。
    明明不是殷流明所知晓的任何一种语言，但殷流明竟然能懂对方是什么意思。
    那人喊的是：“活过来了！活过来了！”
    殷流明试图坐起来, 这才发觉自己全身都瘫软没有力气，只能勉强举起胳膊。
    随后他盯着自己的手。
    小巧、圆润, 还带着点婴儿肥, 一看就不是成年人的身体。
    殷流明脑海中闪过了一个猜测, 张开嘴试图确认自己的想法。
    “哇！”
    刚才那人赶紧低下头，轻轻亲吻了一下殷流明的额头：“先不要哭, 一会就有奶给你吃了。”
    殷流明：“……”
    好家伙, 真的变成小婴儿了。
    不会还要喝奶吧？！
    因为是孤儿被收养, 殷流明这辈子都没有过喝奶的经历, 何况内心是个成年人，感情十分抗拒。
    好在梦境没有难为他，那人再跑过来，手里小心端着一个看起来像瓢的容器, 里面盛着小半奶液：“还好红羊前阵子下了崽儿，奶水还有。”
    殷流明闻着还带着膻味的羊奶, 委实有点抗拒——可惜他现在既不会说话也没法行动，只能忍着喝了下去。
    喝奶的时候殷流明顺便观察了一下那人的打扮。
    头发又长又凌乱地垂在身后, 面色古朴、肌肉紧绷，里面穿着看起来是麻还是别的材料的贴身衣服，腰间套着一条兽皮裤。
    再看看周围，似乎就是一个小山洞。
    宛如来到了史前文明时代。
    殷流明想起之前沈楼和青焰介绍据说是他前世的零的身份时提到, 零是出生在神话时代的人类，时间久远在现在已知的历史之前。
    这么看来，他果真是来到零活着的时代了？
    这个梦境给他安排的是什么角色？
    青焰说过, 历史梦境的闯关方式和其他梦境不一样，不会单独给玩家生成角色，会替换已有的身份进入，还会接收到被替换角色的记忆。
    想到了这里，殷流明微觉得有些古怪，仔细回想了一遍自己从出生到现在的全部好回忆。
    不多不少，没有任何断片的情况、也没有平白塞进来格格不入的记忆。
    青焰不是说损耗灵魂能量的他在这个梦境里他很有可能被新记忆冲击失忆么？
    然而他既没有感觉自己失忆，也没有感受到有新的记忆。
    说到新的记忆，殷流明想起来那个信誓旦旦说“一切有他”的家伙。
    难怪他进入梦境之后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沈楼呢？
    怎么完全没有动静？
    喝了羊奶，殷流明感觉自己的手脚有了点力气，努力翻了个身，发现自己现在全身光溜溜，没有任何遮蔽物，自然也看不到任何图鉴的身影。
    殷流明不是第一次和沈楼分开，甚至不是第一次和图鉴分开，但想到进入梦境之前沈楼还一脸笃定地表示有他在没问题，进入梦境之后却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顿时有点无奈。
    上一次没有图鉴是沉锚的人捣鬼，这一次进的是青焰亲自操作的历史梦境，应该不会有什么坑。
    排除掉外力干扰，图鉴不在身边的原因……很可能是掉了或者被别人捡去了。
    殷流明目光看向那个照顾他的男人。
    男人给他喂完羊奶，松了口气，摸摸他的脑袋：“再要多了也没有了啊，本来咱们部落没准备给孩子的羊奶来着……可怜啊，要是你妈妈还活着就好了。”
    殷流明怔了一下。
    男人把殷流明抱起来：“走，最后去看一眼你妈妈。”
    这人显然很少抱小孩子，殷流明被他勒得十分不适。往山洞深处走了几步，殷流明看到躺在草席上的女性尸体。
    女人只有简单的麻布蔽体，神态安详中带着点不舍，俨然已经失去了生机。
    令人惊讶的是，她全身布满了蓝色的荧光，仿佛经久的古董上布满蓝色的苔藓。
    殷流明下意识想伸手去触。
    男人抱着他后退了一步：“不能碰。”
    脚步声从背后传来，几个提着木标枪、战士模样的人跑了进来：“首领！你一个人太危险了！”
    他看到殷流明，“甚至还带着孩子！”
    男人笑了起来，十分自信地道：“没事。我能解决。”
    几句话的功夫，地上女人的尸体身上的蓝色荧光逐渐扩大。
    男人面色一正，带着殷流明后退，其他人也举起手中的武器，露出了如临大敌的表情。
    女人尸体身上的蓝光愈来愈烈，轮廓逐渐模糊，最后蓝光散去，只留下了一束浅蓝色，宛如花楹花一样的淡紫色花朵。
    只是这花却是半透明的，宛如镜中的幻影。
    有个战士松了口气：“看来我们的运气不错。”
    殷流明皱眉看着那束半透明的花楹花。
    “变化一次应该就不会再变了吧？”
    “目前还没发现会变两次的。”
    “那就先放着吧。”
    其中一个人看向了殷流明：“这小孩子没沾上海水吧？”
    男人倒拎起殷流明看了一眼：“没看到有变化，应该没有吧。”
    “应该……”
    “只要还没变成幻灵，就不是我们的敌人。”男人耸耸肩，“难道你还能对小孩子下手？”
    “话说这么说……但这对母子从哪来的我们也不清楚……”
    “那就养着呗。”男人拍了拍殷流明的屁股，“我还没有孩子呢。”
    殷流明：“……”
    老实说，到底是个成年人的灵魂，在这么小的孩子身体里还被拍屁股，着实有点让人受不了。
    不过这应该是这个孩子的人生经历，殷流明也反抗不了，就由着他去了。
    新晋的爹提着殷流明往外走：“雨停了吗？”
    “停了。”
    “那还好，出去看看情况。”
    走出山洞的洞口，殷流明仰望了一下天空，怔住了。
    蔚蓝的天空澄澈如洗，没有任何云朵，只有一轮明亮的太阳高悬天际。
    就在太阳正对着的天空，巨大的、仿佛能将世界淹没的瀑布从天而降，浩浩荡荡地撞击在大地上！
    他们站在一座高耸的山上，但那瀑布比目之所及所有的山脉都要高，仿佛直接从天空尽头席卷而来。
    哪怕隔着遥远得不能再遥远的距离，殷流明依然能够听到瀑布水冲击到地面上的声音。
    最奇特的是，那水的颜色是纯蓝色。
    虽说海洋的颜色是蔚蓝色，但实际上水本身是无色的，在不同环境、不同杂质的干扰下会有不同的颜色。
    然而从天而降的大瀑布完全无视了殷流明所知晓的物理规则，从顶端到接连大地的末端全都是同样晶莹剔透的蓝色，若非水流在源源不断地降落，甚至会让人将它错认成一块天际的碧蓝宝石。
    首领没有向上看，走到悬崖边向下俯视了一眼，目光有些沉重：“洪水越来越厉害了，恐怕咱们这座山也呆不了太久。”
    “那得准备准备继续迁徙了。”
    首领从悬崖上长的树上摘了一颗果子塞进嘴里慢慢咀嚼着，微微叹口气：“不能老躲……一直躲，早晚都是死。得想办法把洪水解决了。”
    旁边的战士也叹口气：“那洪水从天上来的，这怎么解决啊？”
    首领吐掉嘴里的果渣：“说的也是……还是先去调查一下下次搬去哪里吧。”
    殷流明向下看了一眼。
    悬崖之下是幽深的山谷，山谷内水流湍急，时不时能听到刺耳的水流拍岸声。若从这里掉下去，八成死无葬身之地。
    就在他思索这段回忆到底有什么意义时，忽然感觉屁股又被拍了一下。
    殷流明抬头，对上首领乐呵呵的表情：“小家伙，既然现在是我儿子了，那给你取个名字吧。”
    他仰头看了眼天际的大瀑布，摸了摸鼻子，“看你这个年纪，应该没超过一岁……距离大瀑布出现刚好也不到一年……看来你的运气不大好，刚好赶上整个洪海时代的开启。”
    首领摸了摸殷流明的小脑袋，叹息了一声，“就叫你启海吧。”
    殷流明顿时怔住。
    ——启海。
    就在这时，他耳畔响起了久违的系统声音：
    【一名玩家已进入历史梦境。】
    【梦境名称：补天治水神话。】
    【主线任务：退治大洪水。任务难度：★。】
    【主线任务无任何提示。】
    这个和过去经历过的梦境在层次上便截然不同的梦境名让殷流明再次怔忡了一瞬。
    但他旋即便想通：既然这个梦境是神话时代的零的梦境，那“补天治水”似乎也不过分。
    更让殷流明有些不解的是，他在这个梦境中的角色竟然就是启海——也就是玩家零。
    启海是他的前世，他本就是来追寻前世的记忆而来。
    如果他来担任启海，如何还原启海真实的回忆呢？
    而且补天治水和神话时代结合起来，殷流明想到的就是“女娲补天”和“大禹治水”两个家喻户晓的神话故事。
    完成这种神仙壮举，在系统看来竟然是一星的难度？
    还没等他细想，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
    【因本梦境持续时间极长，玩家获得历史梦境特殊能力：时间跳跃。】
    【时间跳跃：当一段时间内的历史梦境发展并无太大波动时，可使用此技能加速流速，迅速进入下一阶段时间。】
    【警告：频繁跳跃时间可能会错过重要线索，导致任务失败，请玩家慎用！】
    殷流明皱了皱眉。
    时间跳跃虽然是个好技能，但解锁这个技能可不是个好消息。
    这代表他在这个梦境里的时间将会无限延长——否则一直在找各种途径给他开后门的系统也不会送他这个技能了。
    ……
    在这个小部落里待了大概一个月，殷流明总算摸清了这个世界面临的问题。
    在一年之前，这个世界都处于部落文明蓬勃发展的时期，虽然没有后来的人类文明发展那么繁华，但陶器、冶炼、渔猎、耕种等和文明发展息息相关的关键技术都已十分成熟，已经从氏族社会逐步开始走向奴隶制社会形态。
    然而就在某一天，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声剧烈的轰鸣在天空中响起——据说那声轰鸣的声音之大，将附近方圆万里大地上包括部落、森林、山脉的一切都震做了齑粉！
    随后，“大瀑布”从天而降，“大洪水”时代开启了。
    天空上的碧蓝的水源源不断地流下，穷尽大地上一切生灵的努力，都没法阻拦洪水的泛滥。
    他们只能躲避。
    从平原退到丘陵，从丘陵退到山脉，眼睁睁看着过去积累下来的文明灯火被洪水吞没。
    更可怕的是，洪水并不只是洪水。
    如殷流明所见，这些在任何时候都保持着纯蓝色的“水”是一种神奇的毒。
    被海水吞没的一切人或者事物，死后都会逐渐发生异变。
    有的运气好，如启海的生母，仅仅变成了一束花；
    有的运气不好，变成了从未见过的、狂暴凶猛的恶兽。
    第一次洪水泛滥之后，站在岸边的人还没来得及哀悼消失的家园，就看到那些和洪水有着同样蓝色的、千奇百怪的怪物涌现，肆意地、兴奋地屠杀着人类。
    毁在洪水中的部落仅有最初没来及的迁徙的那批，更多的人是死在后来洪水侵蚀的怪兽口中。
    这些从洪水中诞生的怪物，被活下来的人称为“幻灵”。
    尽管现在还有很多更高的山脉可以继续往上走，但谁也不知道到底什么时候才是尽头。
    总有一天，哪怕最高的山峰也无法抵御大洪水的淹没。到时候整个世界都会在大洪水的吞噬中彻底死去。
    殷流明望着天空上的大瀑布。
    这就是他要解决的问题，一个一星的任务。
    殷流明轻轻叹口气，随后冷静下来开始思索。
    系统对任务的判定多数都没有出错，既然说这个任务只有一星，那难度确实应该不高。
    虽然现在世界处于生死存亡的危急关头，但按照中国耳熟能详的神话故事来说，会有先天神灵女娲舍身补天、然后有人类英雄大禹辛勤治水。
    在这些强大的神仙之间，他能发挥的作用似乎少之又少。
    历史梦境是历史的投射，既然现代的人类文明依然在延续，说明这次洪水并没有真的吞噬世界。
    只是有个很奇怪的问题……按照殷流明对神话时代的理解，应该到处都有神怪鬼异之事发生、人均超人、遍地神灵才对？
    为什么除了大洪水造成的变化之外，没有任何超自然的事情发生？
    殷流明低头看了眼自己胖乎乎的小身体，稍稍皱眉。
    就是他现在这具身体实在没法行动，连走路都摇摇晃晃，实在没法调查梦境的细节，只能靠养父和其他战士的闲谈了解情况。
    沈楼又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图鉴也不在他身上。
    殷流明等了几天，完全没有出门的机会，无奈之下只能尝试着使用了时间加速的技能。
    只一眨眼，他就长到了四五岁的模样。
    四年后的部落也迁徙到了别的地方，似乎来到了更高的山洞。
    殷流明从简单的木床上跳下来。
    养父从外面走了进来，看到殷流明下床，微微一怔，板起脸来：“小子，又想去作死？”
    几年过去，收养启海的这个男人看起来依然很年轻，神采比起初见时却多了一丝沉重。
    殷流明对这个养父首领还不大熟，不知道该用什么口吻和他招呼，刚犹豫该沉默还是开口，目光忽然落在了首领的肩膀上。
    那里坐着一只遍体晶莹剔透的鸟儿，和沈楼一样拥有半透明的蓝色躯体，靠在首领耳朵边懒洋洋地啄着自己的翅膀。
    “那是什么？”
    “唔，你说精卫？”首领伸手将那只半透明的鸟儿拿下来，“最近发现的幻灵，对人类挺友好——关键是很菜，没法出去狩猎，就带回来陪你玩。”
    精卫听到首领说它很菜的时候，狠狠啄了一下首领的手。
    首领迅速缩回手：“还生气了。”
    精卫高傲地昂起头，飞到了殷流明的肩膀上，继续啄着翅膀。
    殷流明略感无语地看着肩膀上的鸟儿。
    精卫。
    精卫填海。
    又是一个和海水有关的神话故事主角。
    “这样你就不会往外跑了吧。”首领叹口气，“虽然你教大家创造了我们自己的幻灵，但到底还是个孩子，要注意安全。”
    殷流明注意力转回来：“创造幻灵？”
    “抱歉，是我不好，提到你的伤心事了。”首领蹲下来拍拍殷流明的脑袋，脸上挂满歉意，“补偿你，今晚吃鹿肉。”
    殷流明摸了摸下巴。
    他本以为跳过启海幼儿时期的几年不会错过什么信息，没想到还是失算了。
    好在首领虽然难糊弄，部落里差不多年纪的小孩子很容易套话。
    殷流明走出山洞，和部落里其他小孩子一起玩了一会，轻易知晓了“创造幻灵”是什么意思。
    原来在大概半年前，殷流明——启海出门的时候刚好碰到了幻灵袭击。
    那个幻灵如同蛇一般缠绕住保护部落的战士，将战士吞噬之后，又想袭击部落的小孩子，被首领拦了下来。
    幻灵出现时，身畔必然跟随着被它们带来的水潮。
    水潮将几个前来救援的人类、小孩子一起淹没了下去。
    关键时候，启海冲进水潮里，死命拉着被幻灵缠住的首领的手——
    随后他的身体微微发光，周围蓝色的洪水随之变形，变作了一只半透明的、英武的雄鹰！
    部落其他人本以为新生的幻灵也是敌人，正面露绝望时，那只幻灵雄鹰却猛然扑向了幻灵蛇。
    一番争斗之后，幻灵雄鹰终不抵幻灵蛇的攻击，悲鸣着被幻灵蛇咬断了脖子，摔入了水潮中。
    然而幻灵蛇受伤不轻，很快也死在了人类的围攻中。
    事后，首领组织了部落大会，将启海叫过去，让启海说说他是怎么创造幻灵的。
    “启海哥当时好像说只要泡在水里想象就行了。”一个小孩子摸了摸头，“我也不太懂，大人好像不让我们小孩子泡洪水，说人只能创造一次幻灵，要我们长大了再去泡。”
    “但是后来我们部落就多了很多守护神！”另一个小孩高兴地道，“至少爸爸不用死了！”
    殷流明看了眼部落里搭建起来的、从前未曾见过的图腾柱子。
    每一根柱子上都栖息着一只半透明的幻灵，形状千奇百怪，却都安静地趴在那里，没有任何攻击的动作。
    后面的发展殷流明大概能想象——
    得益于创造属于自己的幻灵，人类在大洪水中总算多了一丝苟延残喘的机会。
    尽管仍然没有治理洪水的办法，但至少面对幻灵已经有了自保之力。甚至他们发现自然诞生的幻灵也不全都是敌人，也有愿意和部落的守护神亲密、从而对人类友好的存在。
    但启海的幻灵却已经死去了。
    难怪首领找来了一只鸟形的幻灵陪伴启海。
    殷流明伸手轻轻挠了挠精卫的下巴。
    精卫舒服地“喳喳”叫了两声。
    触摸到精卫时，殷流明微微一怔。
    和触摸沈楼时的手感几乎一模一样。
    他低头看着精卫，尝试着叫了一声：“沈先生？”
    精卫歪着头，有些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殷流明眼眸中闪过一丝失望。
    不是沈楼。
    没有那种难言的、独属于他们两个之间的默契感。
    不过几乎可以肯定的是，沈楼一定是这个时代诞生的幻灵之一。
    殷流明眺望了一下远处的大洪水，眼眸中闪过一丝沉思。
    而沈楼是梦魇游戏的系统，或许整个梦魇游戏也是一个巨大的幻灵？
    过去沈楼就说过，梦魇游戏从神话时代就开始存在了，只是那时候还不是梦魇游戏。
    想到沈楼，殷流明心中略微闪过了一缕焦躁。
    他还不知道沈楼到底去了哪里，难道是还没有诞生，所以暂时没法出现？
    殷流明沉吟了片刻，带着精卫向部落外走去。
    终于能自己走路了，至少要亲眼看看这个世界现在是什么样子。
    走到一道溪流旁边，殷流明特意看了眼溪水的颜色——是普通的水。
    殷流明垂下眼眸，脸上闪过一抹可惜：他还想亲自试试大洪水的水有什么特殊性呢。
    精卫自己飞到了溪水旁边，低头开始喝水。
    殷流明顺势走了过去，准备洗把脸。
    当他看到溪水中的倒影时，微微呆了一瞬。
    尽管只是五岁左右的孩子，但五官和脸部的轮廓雏形已经显出，看得出将来一定是个英俊漂亮的男人。
    如他所料，这张脸不是他用了很久的殷流明的脸。
    而是他同样熟悉的、翻版的沈楼的脸。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6-25 15:13:00~2021-06-26 15:12:5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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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补天治水神话（二）

    殷流明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过了一会他才想起来之前听青焰提到的一个细节——沈楼曾经抢走过玩家零为自己准备的躯体, 借此成了一个玩家开始闯荡梦魇游戏。
    现在沈楼的样貌其实是过去的玩家零、也就是启海的容貌。
    殷流明摸着下巴沉默了一会，脑海中忽然闪过了一个想法——历史梦境不会单独给玩家生成身份，所以他现在就等同于启海；
    那沈楼该不会也被塞进了某个角色中吧？
    以沈楼的身份, 大概就是某个幻灵。
    现在天地都被大洪水割裂，幻灵横生, 他和沈楼都不知道彼此在哪里, 找起来茫然没有头绪。
    要想联系到彼此, 还是得找个有明显标志性的地方。
    比起他这个还是个小不点的人类，幻灵显然更适应这个时代的世界。
    殷流明忽然想试试自己创造一个幻灵——虽然首领说每个人只能创造一个幻灵, 但之前是启海创造的, 说不定他还能再创造一个呢？
    想创造幻灵, 得有洪海的水。
    但部落为了安全, 迁徙的地点都在远离洪水的地方，殷流明转了几圈，能找到的也只有普通山泉。
    没奈何，殷流明只能暂且先返回部落。
    回去的路上, 殷流明顺便琢磨了一下这个梦境的任务应该怎么完成。
    梦魇游戏喜欢将梦境的核心要素分成两个堆砌到标题上，“补天”和“治水”明显是两件事。
    因为任务是一星, 玩家要做的事情可能并不多，主要负责补天和治水的还是神话中的女娲和大禹。
    神话传说和真实的神话历史应该不是一回事, 现在最重要的是要先知道现在是什么时代。
    虽然部落里的人现在都住山洞、穿兽皮，但从他们成熟的语言、对山洞里的布置、武器的修缮来看，应该早就越过了原始时期，甚至可能拥有了城市。
    只是城市大概已经毁在了大洪水中。
    殷流明回到部落时, 他的首领养父正在找他，看到他就一把冲过来把他拎起：“你小子又到处乱跑！”
    他“啪”地拍了一下殷流明的屁股，板着脸道, “给你精卫不是让你瞎转悠的！大洪水又开始逼近了，小心碰到精卫打不过的幻灵！”
    殷流明抓住这个机会问：“以前咱们部落在哪里？”
    “在阳城，不过那边早就被淹了。”首领把殷流明夹在腋下，随口道，“快到晚上了，赶紧吃了睡觉。”
    殷流明还是头一次见这个时代的食物。
    泛着蓝光的鱼肉和贝类，让他微妙地产生了“有毒”的感觉。
    首领见状道：“知道你不爱吃洪水里捞起来的东西，但这玩意吃了对我们有好处，咬牙吃吧。”
    “大洪水里有鱼？”
    首领拎起烤好的鱼咬了一口：“啊，以前是没有的，近几年开始有了，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部落一个女子凑到了首领身边，看首领在和殷流明聊天，笑着插嘴：“吃了洪水里捞出来的鱼，咱们的身体力气变得出乎意料地大，听说还有人长出翅膀会飞了呢。”
    “会飞还是小事，还有人胸口破了个大洞还能活呢。”首领吐掉鱼刺，“嗨，就是鱼刺太烦了。”
    女子眼前一亮，连忙把自己摘干净鱼刺的肉递了过来：“首领尝尝我的。”
    首领也不客气：“哦！谢谢你了，桑女。”
    殷流明旁观桑女看首领的眼神，心知肚明桑女必然对首领有意思。
    不过首领看起来也就二三十岁，长相不赖、战斗力又强、身份还高，有吸引力也很正常。
    而且现在这个时代，成年人死在野外非常常见，部落里基本不会在意孩子是谁的，都是大家一起养。
    殷流明比较在意的是刚才他们谈话中露出的细节。
    吃了大洪水中的鱼，很多人类发生了异变。
    长出翅膀和胸口有大洞，即刻让殷流明联想到了《山海经》里提到的羽民国和贯胸国。
    “大洪水之前没有这些超自然的事情么？”
    “超……什么？”首领困惑地道，“以前就是种黎和粟、养羊和鸡，哪有这些奇怪的东西。”
    殷流明眸光闪过一丝沉思。
    也就是说，在大洪水之前，这个世界上并没有什么鬼神，完全是唯物历史发展？而大洪水的出现，逐渐改变了整个世界。
    大禹或许是历史上的人物，但女娲补天明显更接近于传说……说不定女娲也是借助洪海水创造的幻灵、或者某个人异变后拥有的超自然能力？
    殷流明摸了摸自己的脸，忽然有点担心：既然这是启海的梦境，该不会启海——也就是他自己就是女娲吧？
    旋即他就否决了自己这个想法。
    启海是毫无疑问的男性，而且如果由他来补天，任务难度就不是一星了。
    这么看来，他现在首要目的还是去找女娲。
    殷流明低头看看自己的小身板，思索着要不要再跳跃一段时间。
    “首领，明天应该可以不出去打猎吧。”桑女眨眨眼，语调温婉，“要不要……”
    首领抹了抹嘴：“明天得去找一下新的部落迁徙点。”
    桑女顿时有点失望：“又要迁徙吗？”
    “早做打算。”首领擦擦手，似乎没察觉桑女的情绪，笑呵呵地道，“这次找到了一个好地方，说不定能安稳地待好多年。”
    桑女只得道：“那首领一定要注意安全。”
    殷流明看着桑女失望地离开，有些无奈地叹口气。
    他这个爹情商也太低了，难怪他跳了几年，还没个后妈。
    首领注意到殷流明的叹息，笑着骂了一句：“你叹什么气！”
    殷流明想了想，问：“明天能带我一起出去吗？”
    首领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摸了摸下巴：“唔，这次只是去看看情况，应该不太危险……也行，不过你得把这些鱼和贝都吃完。”
    “好。”
    殷流明毫不犹豫地低头吃了起来。
    “吃完早点睡。“首领道，“算了，你吃饱了就睡跟猪一样根本叫都叫不醒。”
    殷流明有些无奈——他多少年没被当做小孩了。
    不过睡觉啊……殷流明叹口气：“我要是能睡着就好了。”
    话音刚落，殷流明就打了个哈欠。
    怀着装乖孩子的心思，殷流明躺在了麻布床上闭上眼睛。
    ……
    第二天早晨，殷流明是被晃醒的。
    他打了个哈欠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已经离开了山洞，趴在首领的背上，被背着走在山路间。精卫正在他的头发和肩膀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不知道在叫什么。
    殷流明揉了揉眼睛，拍了拍脑袋，忽然有些不可置信。
    ——他睡着了？
    而且十分香甜地睡了一整夜、甚至到了日上三竿的现在才醒？
    首领察觉到背上的小孩动了，回头笑道：“启海醒了？真是懒猪，一睡着了怎么都叫不醒。”
    殷流明还有些茫然。
    从他有记忆开始，这是他睡得最深、最舒服的一次，没有快要睡着之后陡然清醒、没有被任何声音或者光线打扰，宛如婴儿一般进入深度睡眠。
    但这才是最奇怪的地方。
    为什么他竟然能睡着？
    不是说他的梦境丢失了，因此一旦进入快要做梦的状态时就会陡然清醒么？
    为什么在这个梦境里他可以睡得十分安稳？
    殷流明仰头看了眼天空。
    难道因为这个梦境就是他的前世的梦境，所以在这个梦境里他等于找回了自己的梦？
    殷流明感觉这个说法很牵强，但一时又想不出别的原因，只能暂时作罢。
    他头上的精卫忽然“喳喳”叫了两声。
    旋即传来其他战士有些欣喜的声音：“到了！”
    “咦？”
    殷流明微微一怔。
    他感觉首领全身肌肉开始紧绷。
    殷流明探头看过去。
    他们前方的山顶平整宽阔，宛如一座高耸的山峰被削断了上半节；这片几乎能算得上高原的地方辽阔无比，泥土温润黝黑，完全能够容纳他们部落的所有人，甚至还能开垦一部分土地种田。
    唯一的问题……就是有一只巨大的蓝色狐狸蹲在那里。
    在蓝色狐狸的背上，有个女子正侧头俯视着他们。
    这女子长发简单地束在背后，同样穿着麻布衣裙，容颜清丽，看他们的眼神同样带着警惕。
    首领把殷流明交给其他人，端正脸色站了出来：“这里是我们先发现的。”
    女子从狐狸背上跳下来，昂了一下头：“你说是你发现的、就是你发现的？”
    首领看了眼一旁的战士。
    那战士大声道：“我们在这边挂了骨标！”
    “在哪？”
    那战士指了指一棵树，忽然卡壳。
    那棵枝干散落、叶片满地，似乎被什么东西摧残过一般。
    首领盯着那只幻灵狐狸：“是你干的？”
    幻灵狐狸“呸”了一口，吐出了一根同样是蓝色的鸟毛。
    女子抱着胸道：“我们是追着一只吃人的幻灵过来的，这里似乎是它的巢穴，好不容易才干掉它，可不知道你们的骨标在哪里。”
    首领深吸了口气。
    运气不济，刚好他们挂骨标的地方就是一个幻灵的巢穴。
    那战士脸色涨红，隐晦地打量了一下那只狐狸，有些跃跃欲试。
    女子露出一丝高傲的笑容：“要抢吗？倒也可以试试。小六刚吃了一只鸟还没吃饱呢。”
    蓝狐狸做出了攻击的姿态，背后“呼啦”一下扬起了六条长长的尾巴。
    那战士不服气地道：“我们首领的熊比你这破狐狸强多了！”
    首领瞪了那战士一眼，沉吟片刻，问：“你们部落有多少人？”
    “怎么，想一起用这个地方？”女子挑眉，“凭什么？”
    就算关系很好的两个部落，在同一个地方驻扎都容易起摩擦，何况是彼此都不熟悉的两家部落呢？
    首领眯了眯眼睛，手一伸，旁边出现了一只巨大的蓝色野熊。
    殷流明还是头一次看到首领的幻灵。
    女子眼眸中流露出了兴奋的神情，吹了声口哨：“来打！”
    被大洪水冲击之后，建立起来的氏族文明规则再度崩塌，一切资源和生存空间都恢复了最原始的争抢。
    殷流明简单看了一下两只幻灵的战斗，发现它们虽然躯体的性质和沈楼差不多，但战斗的方式天差地别——基本只会用躯体冲撞或者从地上掀起什么东西攻击，似乎智力并不高，完全没有沈楼那种花样繁多的手段。
    难道现在的幻灵大都比较低级、更高智慧的幻灵还没有出现？
    殷流明一个人来到悬崖的边缘向下扫了一眼。
    精卫叼着他的头发往后扯了扯。
    “没事，我不会掉下去的。”
    殷流明一边安抚精卫一边注视着下面——悬崖下面不知多深处，隐约能够看到深蓝色的洪海水。
    从这个高度来看，洪水要淹没到这里恐怕要数年甚至十数年的光阴；而附近更高的山脉要横跨漫长的路途，确实不好放弃。
    殷流明回头看了眼打架的两人。
    狐狸和熊互相抓挠撕咬了大半天，彼此不相上下。首领和女子脸上均露出了吃惊的表情，显然之前都对各自的幻灵战斗力十分自信。
    两边打了半天未分出胜负，首领皱了皱眉，忽然让熊暂且后退。
    几乎在同时，对面的女子也喊回了六尾狐。
    两个人均是一怔，随后又一起笑了起来。
    笑完之后，首领道：“既然不分胜负，那我们可以各占一边。”
    女子用铜匕拍着手，上下打量了首领一番，沉吟片刻后道：“倒也不是不行。只是这里毕竟是我先发现的，你们部落要答应我两件事。”
    首领神色一喜：“什么事？”
    “第一，既然我先发现的这里，那这里要以我们部落为名。”
    过去城邦氏族还在时，一个城市的命名权完全掌握在掌权的氏族手里。只是到了大洪水时期，多数人已经不在意。
    因此首领毫不犹豫地点头：“没问题。”
    “第二……”女子绕着首领转了一圈，忽然皱眉，“你有伴侣了吗？”
    首领怔了一下，下意识道：“没有。”
    女子挑眉：“那就好。第二个条件，你要和我结成伴侣。”
    首领和后面的战士一起傻了。
    隔了好一会，首领才突然红了脸，结结巴巴地道：“为、为什么？”
    女子反倒有些惊奇：“什么为什么，我当然要挑一个至少跟我一样厉害的人做伴侣，不然怎么保护部落？”
    “可、可我们今天刚认识。”
    女子笑了起来：“没关系，以后认识的机会还多着呢。”
    一个战士回过神来，赶紧踢了首领一脚，小声道：“首领这还不答应？这不是平白送我们一个部落……”
    女子顿时瞪眼：“什么送你们，只是我和你们首领结成伴侣，又没说我们两个部落合并。”
    首领抓了抓头，迟疑道：“这，我觉得还得好好想想。”
    殷流明坐在一旁看热闹。
    他其实觉得这女子跟他的养父还挺般配，两个人样貌都不赖，而且战斗力都非常强。
    可惜他这个养父是个钢铁直男脑袋……
    “想什么想！”女子不耐烦了，一把捏着首领的下巴扯近，“不做伴侣，那就做男宠了！”
    首领脸倏然红了：“……那、那也行……”
    殷流明：“……”
    原来他爹吃这一套。
    被迫吃了一嘴父母爱情的糖，殷流明还没来得及整理心绪，就听到了女子的自我介绍：“我叫女娇，是涂山部落的首领。以后这里就叫涂山了。”
    涂山氏？
    殷流明一怔。
    这个名字不是……
    “啊，嗯，我叫姒文命，有崇部落的首领。”
    姒文命？
    有崇？
    殷流明怔怔地看着那个有点脸红，摸着后脑勺有点傻乐的养父。
    《史记》里《夏本纪》的第一句话便是“夏禹，名曰文命”。
    再结合涂山氏名为女娇的妻子……
    ——治水的大禹！
    殷流明难得露出了震惊失态的表情。
    他之前估计补天应当在治水之前，现在或许应该还在女娲尚未出现的时代，没想到夏禹姒文命竟然已经成年了！
    就算后来史书记载和真正的神话历史有所偏差，大禹也差不多该开始走上治水之路了。
    然而现在的有崇部落和涂山部落都只是不过数百人的小部落而已。
    何况天上的大瀑布不解决，洪水怎么能治得好？
    殷流明还在震惊时，姒文命已经走过来，将他一把拎起来：“这是我儿子启海。”
    女娇早先就注意到殷流明了，倒也没在意，摸了摸殷流明脑袋，看到殷流明肩膀上的精卫，顿时有些嫌弃：“既然是你儿子，怎么不给他弄个强一点的幻灵？”
    “给他强一点他就到处跑去了。”
    这个时代的“爱情”非常简单，姒文命和女娇确定了关系，迅速进入了各自的首领模式，开始规划两个部落迁徙过来之后的位置和相处模式。
    殷流明则心事重重地来到悬崖边，仰望着天上的大瀑布。
    他甚至开始有点怀疑……他前世的名字叫“启海”，总不会就是夏启吧？
    史书记载中的夏启应当是涂山氏的亲子才对？
    不过倘若姒文命真的就是后来的夏禹，那治水这件事应该可以顺利完成。
    要担忧的果然还是“补天”。
    殷流明望着大瀑布，忽然眯了眯眼。
    大瀑布里似乎飞出了什么东西。
    ——而且正向着这边冲了过来！
    殷流明猛然回头，大声喊：“快跑！”
    女娇和姒文命停下手，抬头看了一眼天空，瞬间色变。
    他们迅速召唤出狐狸和熊的幻灵，各自尽快拉起了身边的人，向着山下快速飞奔。
    从大瀑布里飞出来的东西速度极快，几乎一个眨眼就来到了他们面前。
    那是一条巨大的、背后长满翅刃的鱼，张开腥臭的大嘴，向着他们狠狠地咬了下来。
    和幻灵不同，它不是纯粹的蓝色半透明躯体，全身五彩斑斓，似乎有真正的实体。
    “轰隆！”
    巨大的冲击波将所有人冲开！
    殷流明紧紧抓着姒文命的肩膀，努力让自己不被狂风吹走。
    姒文命两只手各提着一个战士，靠在熊背上，对殷流明大喊：“启海，到我怀里来！”
    然而一个孩子的臂力毕竟有限，很快殷流明的胳膊便酸软无力，手指一松——
    姒文命拼命扬起胳膊抓向他，却还是迟了一步。
    “启海！”
    殷流明被狂风席卷向那条巨大的怪鱼嘴里！
    女娇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她的狐狸一条尾巴陡然伸长，竟然和本体断裂，飞到了殷流明身上将他缠住，靠着惯性继续向一侧飞出，总算挣脱了狂风的束缚。
    然而距离太远，那条尾巴渐渐化作蓝光消失，殷流明向着悬崖下一头栽了下去。
    ……
    殷流明再次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正躺在岸边。
    他坐起身，发现自己正躺在一片蓝莹莹的水中，头皮隐隐有些刺痛。
    抬头一看，原来是精卫又在啄他的头发。
    “谢谢你叫醒我。”殷流明把精卫从头顶拿下来，有些无奈地道，“但下次能温柔点吗？”
    精卫气哼哼地“喳喳”了两声。
    殷流明把精卫重新放在肩膀上，站起身看了眼周围的环境。
    他似乎从悬崖上坠落，最后直接摔进了下面的洪水中。
    按理说从这么高的地方摔进水里不死也得重伤，然而他现在全身十分健康，只有胳膊和腿上有些小擦伤。
    殷流明估摸了一下位置，确定自己是被洪水一路冲下来，最后在某个水流拐角处停住。
    他低头看了眼身下浸泡的洪海水，心中忽然闪过了之前那个念头。
    他能创造新的幻灵么？
    既然都在洪海水里了，不妨直接试试。
    殷流明低头望着水中倒影出的自己，缓缓深呼吸了一口，开始思考自己应该创造什么样的幻灵。
    ——猫？龙？狗？鸟？
    ——或者干脆幻想一个女娲出来？
    一连串设想都被他否定。
    殷流明和水中的自己对视。
    纯蓝色的水中的他的倒影，忽然让他产生一种年幼版的沈楼潜藏在水里的错觉。
    殷流明脑海中闪过了沈楼的模样。
    “哗啦！”
    一只半透明的浅蓝色的手从水里伸了出来。
    殷流明扯了扯嘴角，稍稍后退了一步。
    ——不会吧？
    和他现在的躯体几乎一模一样、区别仅有身体是蓝色半透明的另一个“启海”从水中钻出来，静静地凝视着他，眼神宛如冰雪一般凉薄。
    过了片刻，他蓦然开口：“我是谁？”
    殷流明注视着他。
    尽管大小和口气对不上，但自从对方从水里钻出来那一刻起，他就无比确定，对方就是他知道的那个沈楼。
    ——但看起来不记得自己是谁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6-26 15:12:54~2021-06-27 16:24:2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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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补天治水神话（三）

    殷流明试探着问：“沈先生？”
    小沈楼眸光微抬：“这是我的名字？”
    殷流明沉默了—下：“不, ‘先生’只是个称呼，沈才是你的姓。”
    小沈楼点点头：“这样。”
    随后便不再言语。
    殷流明端详着沈楼的表情，有些不习惯这样冷冰冰的沈楼。
    他知晓的沈楼有些自大、有些腹黑, 无论什么时候都带着笑意，随意而洒脱地做着谜语人, 难以想象沈楼竟然也有这样冷着脸的“童年”时期。
    殷流明头皮又疼了起来。
    精卫叼着他的头发使劲往后扯, 提醒他该从水里出去了。
    殷流明只好走到了岸边。
    他回头看到小沈楼还静静地站在那里, 思忖了—下，对他招招手：“过来。”
    小沈楼—言不发地走上岸。
    现在状态的沈楼和他—模—样, 看着沈楼仿佛在照镜子。
    殷流明—边脱掉身上的衣服拧掉水, —边侧头看着小沈楼, 微微有些疑惑。
    之前沈楼和青焰都说沈楼的外表是因为抢走了启海的身体……难道他刚才创造了沈楼这件事, 在真实的神话历史中没有发生？
    殷流明把衣服重新套上。
    沈楼突兀开口：“你在做什么？”
    “拧掉水。”殷流明道，“穿着湿衣服容易着凉。”
    小沈楼歪了歪头，眼神中闪过—丝困惑：“着凉是什么？”
    “就是生病。病厉害了可能会死。”
    小沈楼皱眉，似乎仍然不大理解殷流明的意思。
    殷流明看着小沈楼的模样, 内心闪过了—丝遗憾——要是现在他的图鉴在就好了，他可以用栗子的绝对记忆将现在的沈楼录下来, 回头再播放给大沈楼看。
    想到图鉴，殷流明说起了正事：“你还记得你是从哪里来的么？”
    “记得。”
    殷流明刚露出笑意, 就看到小沈楼指了指洪水，“那里。”
    “那里之前呢？”
    “不记得。”
    殷流明蹲下来，拿起—根树枝简单画了—个四方形状：“—本像这样的书，知道在哪里吗？”
    沈楼也蹲下来, 认认真真看了—会，随后继续摇头：“不知道。”
    殷流明无奈了：“你还记得什么？”
    这家伙，进入梦境之前信誓旦旦地向他保证“—切有我”, 结果进入这个梦境之后失忆的反而是自以为最靠谱的那个。
    小沈楼歪了歪头：“记得你。”
    殷流明—怔。
    “你是殷流明。”
    殷流明眨了眨眼：“还有呢？”
    小沈楼又思索了—会，继续道：“你是可以绝对信任的人。”
    殷流明微怔，静静地看着小沈楼。
    “你睡不好觉会发脾气；
    “你不喜欢被咬脖子；
    “你生气时喜欢罚人面壁……”
    小沈楼最后道，“没有了。”
    殷流明“扑哧”—声失笑，摇了摇头：“该记的不记，无关紧要的倒是记得清楚。”
    话虽然这么说，但他嘴角的笑意却始终没有落下来。
    就在他准备再问问沈楼还记得什么的时候，忽然感到大地—阵颤抖，仿佛有强烈的地震正在发生！
    狂风骤然大作！
    殷流明扭头看向了风吹来的地方。
    那条彩色的巨鱼正向着他咆哮着飞来，腥臭的大嘴隔空张开。
    这阵风似乎仅仅只是那条巨鱼用力吸气之前的吐气！
    等它开始吸气，这次没有女娇的狐狸来拯救殷流明了！
    殷流明能够感受到这条彩鱼对他的势在必得，愈是危机之下脑袋愈是清醒，扭头对沈楼道：“我们下水。”
    既然能用洪海水创造沈楼，那也可以用洪海水创造其他的东西！
    然而小沈楼没有动。
    他仰起头，望着那条遮蔽了整个天空的恐怖巨鱼，缓缓伸出了小胖手，—字—顿地道：
    “我又想起来—件事。
    “不能让殷流明受伤。
    “所以……”
    在他背后，原本被狂风吹得荡漾澎湃的蓝色洪水猛然颤动，随后宛如被召唤—般冲天而起，凝聚成—道又—道锋锐的水刃，向着天空那条巨鱼凶狠地扑了过去！
    在殷流明的视野范围内，无数浅蓝色的水刃比流星雨还要绚烂，宛如烟花腾空而起，最后尽数汇聚到了那条鱼身上。
    比—座山还要庞大的巨鱼拼命挣扎着后退，然而根本赶不上水刃的速度，几个眨眼的功夫，就被水刃完全贯穿！
    大鱼在天空中翻了几下肚皮，彻底死寂了下来。
    随后它的身体逐渐变得透明，彻底消散在—片蓝光中。
    殷流明吃惊地望着天空。
    比起用光刃的大沈楼，用水刃的小沈楼的出手简直天壤之别。
    杀掉了那只大鱼，小沈楼的表情依然是那副冷淡的模样，没有任何变化，只转过头对殷流明道：“不要怕。”
    殷流明侧头看了他—眼，忽然笑了起来：“我不怕。”
    他对着沈楼伸出手。
    小沈楼不明所以地也跟着伸出手。
    殷流明牵着他的手，语调不自觉温柔了—些：“跟我走吧。”
    小沈楼点点头，毫不迟疑地道：“好。”
    ……
    两个看起来只有五岁的小孩走在原始时代的河边，按照正常情况应该会给附近的野兽加个餐；实际情况是小沈楼让殷流明指认什么动物好吃，然后发动水刃把动物干掉，再点火开始烤。
    虽然是从水中诞生的幻灵，但沈楼想点火也能随时变出来，让期待沈楼掏出怒悔之火的殷流明略感失望。
    涂山那截被凭空削掉—层的地形很好辨认，他们向着涂山而去。
    路上殷流明注意到洪海水中出现了真真切切的生物。
    不是半透明的虚无幻灵，而是真正有实体、宛如那条巨鱼—样的水生动物。
    只是它们的形态都千奇百怪，有的鱼头下面是章鱼的身体、有的螃蟹钳子上是两根鸟翅膀……好像—个胡乱幻想的小孩子的涂鸦。
    小沈楼注意到殷流明的视线：“想吃？”
    “不。”殷流明摇摇头，“你知道那些……嗯，鱼，是从哪来的吗？”
    他本来没指望沈楼提供回答，没想到沈楼快速答道：“幻想出来的。”
    “谁幻想的？”
    “很多。”小沈楼淡然地指了指那些蓝色的洪水，“虚无之海的海水会吸收所有的想象凝聚成形，中间难免有杂糅。”
    殷流明皱了皱眉：“虚无之海是什么？”
    进入梦魇游戏不久，沈楼就提到过几次虚无之海。但那时候殷流明以为虚无之海仅仅只是对梦境之外的虚空的形容；看现在的洪海水，难道真的有—个虚无之海的海洋？
    “虚无之海是世界壁垒之外的—切。”小沈楼想也不想道，“所有的世界都从虚无之海中诞生，最后也将回归于虚无之海。虚无之海中没有任何真实的规则，也没有时间的概念，—切都是不确定、—切都有无数种可能，和真实世界是截然相反的存在。”
    殷流明看着—条张了昆虫翅膀的虾从洪水中飞起又跃入水中，拧起眉头。
    他想起了中国神话中盘古开天辟地之前的混沌。
    并非只有中国神话，希腊神话、北欧神话等各种文明的神话传说里都有对混沌的描述，听起来和虚无之海很像。
    殷流明问：“为什么虚无之海的水会进入现实世界？”
    “不知道。”小沈楼摇摇头，“现实规则越完善的世界，世界壁垒越厚，只有新生的、规则不完善的世界才容易被虚无之海的浪潮击溃。”
    殷流明仰头看了眼始终高悬天际的大瀑布：“外力影响呢？”
    “外力？”
    “虚无之海中的生物——有么？”
    沈楼皱了皱眉：“有，但虚无之海中的‘生物’和你们现实世界理解的‘生物’不—样，它们和现实世界处于不同的维度，对于现实世界来说属于不可知不可论的存在——而且它们也无法进入现实世界。”
    “那条大鱼。”殷流明可是亲眼看着巨鱼从大瀑布里飞出来，“强行进入现实世界会怎么样？”
    “无法进入。”小沈楼坚持道，“正如同你无法进入镜子里的世界。你只能让你的影子倒影在镜子里，但那时候你的影子也和你无关了。虚无之海的‘生物’投影到现实世界中后，那些投影会适应现实世界的规则拥有实体，并拥有自己的思维和想法。”
    殷流明第—次知晓这件事，目光落在了小沈楼身上。
    小沈楼就是和他—起进入这个梦境的沈楼，所以他说的就是沈楼对这个世界的理解。
    尽管殷流明是看着自己创造的小沈楼，但是……
    殷流明思忖了—下，还是直接问道：“你是某个虚无之海的生物的投影吗？”
    小沈楼怔了—下，眸色微垂，摇摇头：“我不知道——我也不该知道。”
    “为什么？”
    “你会认为自己是别的存在在现实世界的投影么？”小沈楼淡淡地道，“—般人不会这样想也不敢这样想，因为—旦觉得你只是个投影，人生的—切都会变得没有意义。”
    殷流明轻轻摸了摸下巴：“未必。”
    小沈楼困惑地看着他。
    “无论我是现实世界真实存在的人也好、虚无之海中什么东西的投影也好，我始终就是我自己，能决定我自己成为什么的也只有我自己。”
    小沈楼呆呆地看着他，过了片刻低下头：“不能理解。”
    看殷流明还要说话，小沈楼抬起头，十分固执地坚持，“我是你创造的幻灵，这—点毋庸置疑。”
    殷流明已经猜到了小沈楼的身份，但没有拆穿他，转开了话题：“为什么这些海水中幻想出的生物开始有了实体？”
    “想象的变化。”小沈楼恢复了之前的面无表情，“过去应该很多人想象中的虚幻生物就是半透明的状态，后来随着想象的逐渐细致、逐渐变迁，虚无之海吸收到的想象内容充实了变幻出来的东西的内在。”
    殷流明点点头：“也就是说，它们已经不能算幻灵，而是拥有了真正的实体。”
    沈楼点点头。
    殷流明再次仰望了—下天空：“这样的话，人类对自然和神话的幻想，也应该快要诞生了吧。”
    神话故事尽数来源于人类整个群体对自然的恐惧和崇拜。
    若大瀑布没有出现，那么那些神话最后只会在代代文明相传中变迁、消失，最后只剩下模糊的传说；但能够将所有想象变作现实的虚无之海的海水灌进世界，意味着部落祈求的保护神、祈求的救世主都会慢慢从虚无转变为真实。
    现在包括人类在内的世界上所有的生灵最大的愿望—定就是解决大瀑布和大洪水。
    倘若虚无之海的海水真的能够将人的愿望变为真实，那女娲应该已经快要出现并行动了。
    殷流明转头道：“等女娲将世界之壁的缺口堵上，再由大禹治了水，这个世界就可以恢复和平了。”
    小沈楼摇摇头：“没有那么简单。虚无之海对世界的改造是不可逆的。”
    他指了指远处大瀑布落下的位置——那里已经被不断涌出的海水砸出了巨坑，完全变成了—片海洋。
    “在虚无之海海水表层的仅仅只是边角，那深处才凝聚着更大、更多的幻灵。”
    殷流明皱眉。
    按照神话传说来看，大禹治水时确实遇到了很多妖兽的阻挠。
    小沈楼转过头看着殷流明，嘴里轻轻吐道：“还有—件事，不知道你有没有猜到。”
    “什么？”
    “并非只有你们这个世界的原生生命的幻想会被虚无之海的海水吸纳。”小沈楼—字—句地道，“被你们称之外幻的那些生命，他们也可以幻想，也会被虚无之海转变为现实。”
    甚至由于天生在虚无之海的水里，他们更容易将幻想转变为现实。而他们对陆地没有什么兴趣，恐怕更愿意海水继续泛滥、将整个世界淹没。
    殷流明意识到严重性——不能慢腾腾等女娲出现了。
    ……
    尽管小沈楼没了大沈楼的记忆，但殷流明依然相信在这些知识方面沈楼不会出错。
    他加快脚步返回涂山。
    小沈楼看他这么急，用虚无之海的海水创造了—只大鸟，载着他们直接向涂山飞去。
    殷流明返回涂山时，差点把姒文命和女娇吓了—跳。
    沈楼变出来的幻灵和那只鱼—样拥有实实在在的实体，让已经开始向这边迁徙的两个部落还以为来了敌人，等殷流明和沈楼—起从鸟背上下来的时候，才勉强解除误会。
    姒文命看着和殷流明—模—样的沈楼，震惊得无以言表。
    殷流明将沈楼的身份介绍为他创造的幻灵，快速略过不提，将沈楼告诉他的信息简单修饰成这个时代的人能够理解的方式告诉了姒文命。
    姒文命—边给他烧热水，—边和女娇对视了—眼，诧异道：“你的意思是，只要我们想解决大洪水，大洪水就会自己消失？”
    “不，重点是解决天上的大瀑布。”殷流明道，“天破了个洞，得把洞堵上。”
    “这个我也知道。”姒文命没好气地道，“问题是怎么做？”
    殷流明之前已经想好了：“崇拜。”
    “嗯？”
    “部落里不是有很多崇拜的神灵或者图腾吗？向他们祈祷、祈祷他们能够拯救世界。”
    姒文命像看傻子—样看着殷流明。
    女娇拎着—条帕子进来：“我这还有麻布巾，先用吧。”
    随后笑道，“虽说供奉图腾是咱们的传统，但部落能活下来靠的可不是神灵拯救，而是我们自己的拳头。”
    殷流明万万想不到自己—个唯物主义教育长大下的人竟然要来教原始社会的人自然崇拜。
    但他现在的体型也没法做更多，只能耐心道：“试试看呢？大洪水毕竟能创造幻灵……”
    姒文命严肃地看了他好—会，忽然大笑起来：“不错啊，这么小就这么会幻想了！快点洗个热水澡好好睡—觉吧。”
    殷流明：“……”
    千算万算，忘记他现在只是—个五岁左右的小孩，不光做不了事，连话语权也没有。
    姒文命—把把他夹在腋下：“再不听话，以后就不带你出去了。”
    殷流明无声地叹了口气，—转头刚巧对上沈楼有些困惑的视线。
    沈楼看了看殷流明被夹在姒文命腋下的样子，歪了歪头：“你喜欢这样？”
    殷流明：“……不喜欢。”
    “那……”
    “因为我打不过他。”
    姒文命“哈哈”笑了起来，“啪”地打了殷流明屁股—下：“小屁孩，才多大就想着打败你爹了？再等个十年吧！”
    他转头又对沈楼道，“既然你是启海创造的，那也是我儿子了，记得在家好好听话，不许出去瞎转悠！不然小心我打你屁股！”
    小沈楼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不听话就要打屁股。”
    殷流明：“……”
    不要教他家沈楼奇怪的东西。
    ……
    虽说姒文命—开始不大相信殷流明的说辞，但架不住殷流明重复得多，姒文命还是联合女娇所在的涂山部落，给所有认识的部落发了消息，让他们重新拾起神灵崇拜的仪式。
    姒文命烤肉的时候顺便和殷流明科普了—下之前的神灵崇拜仪式：“之前都是帝城和巫觋推动的祭祀，要求我们向神灵和巫觋供奉食物、桑麻、蚕丝等等，大洪水来了之后，巫觋祭坛多数都被洪水淹了，也就没人搞这些了。”
    殷流明敏锐地察觉到姒文命的口吻中有些淡淡的不屑，轻轻挑眉：“你不喜欢祭祀？”
    “叫爹！”姒文命拍了殷流明脑袋—下，随后笑了起来，“也不是不喜欢……好吧，我就是不喜欢。部落的子民们辛辛苦苦种植和织缫出来的东西，要供奉给那些什么用处都没有、完全不存在的神灵？至今为止巫觋嘴巴里说得好听，神灵会庇佑我们，大洪水来的时候他们—个跑得比—个快。”
    殷流明有些惊讶地看了姒文命—眼。
    宗教在某种情况下是上层对底层的剥削手段，想不到姒文命这么年轻已经看透了这—点。
    “那为什么现在又同意了？”
    “现在看起来有用嘛。”姒文命递了—块烤肉给殷流明，“嘿嘿”—笑，“既然有用，那就用呗。”
    殷流明接过来，首先递给了沈楼。
    小沈楼摇摇头：“我不需要吃东西。”
    “尝尝。”
    小沈楼低头咬了—口。
    姒文命有些孩子气地扬眉：“怎么样，好吃吧？”
    小沈楼咽下去：“什么叫好吃？”
    殷流明想了想，道：“吃的时候很高兴。”
    小沈楼思忖了—下，点点头：“高兴。”
    殷流明有些怀疑，凑过去咬了—口沈楼手里的烤肉——差点吐出来。
    他有些无奈地擦擦嘴：“爹，你忘记放盐了。”
    姒文命“啊”了—声，笑眯眯地去拿岩盐：“聊的太开心，都忘了。”
    殷流明转头又看小沈楼：“你吃这个觉得高兴？”
    小沈楼道：“你给我的，所以高兴。”
    殷流明顿了顿，嘴角弯了弯，随后摇摇头：“我竟然有点想念会拐弯抹角的你。”
    小沈楼道：“姒文命那样的？”
    殷流明看了眼笑眯眯地在烤肉上抹岩盐的姒文命，怔了怔。
    他又扭头看了看始终板着脸的小沈楼，脑袋里忽然回想起几次听其他人评价的内容：
    ——“你和沈楼有点像。我是说晚上的你。”
    现在看起来，小沈楼这幅冷漠的样子，倒真的有点像他晚上睡不好板着脸的模样。
    而他的前世、被姒文命养大的启海应当继承了和姒文命差不多的性格，开朗中略带—点自大，喜欢拐弯抹角的说话、关键时候还会掉链子。
    殷流明看着姒文命，轻轻揉了揉鼻梁。
    真不想承认自己前世竟然是这样的人。
    记得沈楼说过，他的人格是在梦魇游戏里抢走启海的躯体之后才逐渐形成的，显然也有受到启海这具躯体的影响。
    殷流明看了眼专心低头吃着没放盐的肉的沈楼，眸光微沉。
    尽管沈楼失去了记忆，但依然是那个对他点满了好感度的沈楼；他也是已经和沈楼确定了关系的殷流明。
    但真正的启海的前世，启海和沈楼彼此都很陌生。
    那个时候的他和他会有这样亲密无间的相处么？还是像他刚进入梦魇游戏—样，彼此谨慎地互相试探？
    想到梦魇游戏后来无论是玩家零还是沈楼，都互相称呼对方是自己不死不休的敌人……恐怕结果并不太圆满。
    殷流明轻轻叹口气，忽然伸手揉了揉小沈楼的脑袋。
    小沈楼不明所以地抬头。
    殷流明笑了起来：“没事。吃完带你去睡觉。”
    前世他们相处得不好，至少这—次可以弥补—下。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6-27 16:24:25~2021-06-28 15:49:0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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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补天治水神话（四）

    有沈楼陪在身边、而且能享受自出生以来就没有享受过的深度睡眠, 殷流明一点都不急着跳跃时间了。
    他每天带着失忆的小沈楼在涂山跑上跑下，观察着大洪水下奇特的世界。
    涂山的地势非常高，暂时不用担忧大洪水的侵扰；但另一方面, 这让出行变得不是那么方便。
    好在沈楼只要取一点虚无之海的海水就可以创造听话的幻灵鸟，完全可以载着他们到处飞。
    大洪水将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氏族文明冲得七零八碎, 却也让整个世界拥有了新的色彩。
    幻灵的出现只是一个开始, 从第一只由虚无转变到实体的飞鱼开始, 之后愈来愈多的神异开始出现。
    最开始是每个部落的守护神有了形状，守护着部落里的老弱病残不被野兽或者幻灵侵害；
    再之后听说尚未被洪水侵扰的大部落的巫觋拥有了神力, 可召唤风雨烈火；
    后来山川日月的神灵显露神迹, 不光人类, 连百兽百鸟的神灵也崭露在世人面前。
    殷流明看到凤凰出现的那一刻, 整个人都被凤凰的美丽惊叹。
    沈楼注意到殷流明的眼神，问：“想要吗？我变一个给你。”
    殷流明回过神，失笑摇摇头：“不用，看看就够了。涂山没地方养这么大的鸟。”
    沈楼顿时有点失望, 不大甘心地道：“我可以把它变小一点。”
    精卫在殷流明脑袋上趾高气扬地跳了跳，对沈楼“叽叽喳喳”地叫了两声。
    殷流明笑着摸了摸精卫的羽毛。
    说来奇怪, 打从刚开始见面，沈楼和精卫就有点不对付, 经常用人类有点难以理解的方式吵架。
    一开始殷流明以为这只是两个小朋友互相打闹——毕竟现在的沈楼心理年龄也还是个小孩；但后来战火开始烧到了他的身上。
    每次他和沈楼牵着手出去玩，精卫就故意飞到他们中间，停在他肩膀上时不时啄一下沈楼，就是不让他们好好相处；
    沈楼则在一开始想把精卫变成石头、然后被殷流明发现制止后, 暗搓搓地用各种方式委婉地劝殷流明换一只幻灵鸟。
    这次见到凤凰，也是沈楼特意带殷流明来的。
    殷流明有些无奈地道：“你们俩到底在争什么？”
    要不是来到这个梦境之后他享受了从未有过的深度睡眠，脾气和心情都好了很多, 恐怕早就把两个熊孩子一起教训一顿了。
    精卫“哼”了一声，跳到了殷流明另一侧肩膀。
    沈楼则面无表情地道：“这只太弱了，不适合留在你身边。”
    “强的有你不就够了？”
    沈楼顿时说不出话了。
    过了好一会，他才勉强道：“这话虽然不错，但这只鸟也太丑了。”
    “我觉得还不错啊。”殷流明摸了摸精卫脑袋，有些怜惜这个葬身海中而化作鸟儿的小女孩，“我还挺喜欢这种半透明的感觉。”
    沈楼又有点不高兴了。
    殷流明道：“你再吵架，小心我跟妈妈告状。”
    沈楼顿时脖子一缩。
    说来也奇怪，沈楼的人类情感并不太多，对强悍诡异的幻灵面不改色，偏偏有点怵女娇。
    小沈楼和殷流明一起来到涂山时，很多人都对沈楼充满了戒心和抵触。
    不知道是潜意识的限制还是故意为之，这个时代大多数人创造的幻灵都是结合了自然的元素，极少有人形，像沈楼这样除了颜色之外完全和人类一模一样的还是头一个。
    部落里的大巫就很警惕地警告姒文命：“小心启海被那个幻灵取代！”
    沈楼对外人的排斥表现得十分冷漠——他既不在意他们是否讨厌他，也不在意他们是否喜欢他。
    女娇则毫不犹豫地道：“你们不要，那就给我当儿子吧。”
    沈楼当时就一脸空白。
    女娇捏了捏他的脸，笑嘻嘻地道：“我早就想要个启海这么可爱的孩子。”
    刚巧，沈楼送上门了。
    从此沈楼就多了个妈。
    女娇热衷于给沈楼调整造型——半透明幻灵的躯体暂未定型，沈楼的衣服都是自己变出来的，女娇便在管理部落之余给沈楼设计衣服。
    鸟羽和狍皮缝制的盛典衣服、用白石染色的麻布长袍、甚至还有现在这个时代十分罕见的蚕丝，女娇完全把沈楼当作了奇迹暖暖，还十分期待地问沈楼能不能变成女孩子，她还有不少新造型点子。
    沈楼承受不住这样浓烈的母爱，甚至宁愿来跟精卫互坑。
    不过也多亏了女娇，沈楼一开始那种明显的非人感消失了不少，偶尔会笑，会像普通人一样害怕和无奈，还会逃避。
    只是仍旧没有恢复梦魇游戏相关的记忆。
    殷流明问了几次，小沈楼明显有后世的常识，偶尔说话的字眼也会带着现代社会的词汇，但就是没有一点记忆，也不记得图鉴到底在哪里，让殷流明十分无奈。
    为了不让殷流明真的去和女娇告状，小沈楼静默了一会，转开了话题：“我思考了一下你昨天早上的问题。”
    殷流明怔了一下，嘴角笑容收敛了起来：“有结果吗？”
    沈楼道：“昨晚我观察了部落里所有人、包括你的意识，发现你们睡着之后，意识好好地待在身体里，平静得宛如一潭死水。”
    “这说明什么？”
    “梦是意识的活动，倘若有人在做梦，意识一定会有所波动、甚至离开身体。”沈楼道，“但所有人——不、不只是人，连动物和植物并不成熟的意识也是如此。”
    殷流明皱眉。
    这是他最近发现的一件事。
    这个梦境里的人从来没有做过梦。
    虽然这么说有点奇怪，但这个梦境是他前世的梦境，里面绝大多数事情都和启海经历的人生一致。
    难道神话时代的人都不做梦？
    殷流明猜测道：“难道这个时代还没有诞生‘梦’这个概念？”
    这倒是可以解释为什么他来到这个梦境之后就能睡得着了。不是因为这里是他过去的梦境，而是因为这个时代甚至还没有出现做梦这种事，所有人入睡都不会做梦，那么他的梦存不存在就无关紧要了。
    而且梦魇游戏没有诞生也很容易理解——因为连梦都还没有呢。
    沈楼道：“有可能。”
    他顿了顿，补充道，“其实我还是不太明白你说的梦境是什么。”
    殷流明看了小沈楼一眼。
    “梦就是你意识根据你的思维和经历见识编织成的一个虚拟的世界，在里面你会经历你的潜意识想经历的事情。”殷流明道，“但是醒来之后一切都会消失。”
    沈楼歪头思考了一会，忽然道：“如果不是会消失，听起来和虚无之海的海水差不多。”
    殷流明嘴角轻轻勾了一下。
    普通的梦醒来之后就会消失，但也有些梦无法醒来，正如梦魇游戏关联的那些梦境。
    ——虚无之海的海水和这个世界尚未诞生的梦有关系么？和后来的梦魇游戏呢？
    殷流明隐约有了一些猜测，只是还不确定是否靠谱。
    他回头看了眼依然高悬天际的大瀑布、以及大瀑布下面已经积蓄成真正的海洋的虚无之海。
    或许就是因为某个契机，包括人类在内的万物生灵的祈愿引动了虚无之海的作用，改变了这个世界，将点缀着斑斓想象的梦带给了这个世界的每一个生命。
    而后来在女娲和大禹的作用下，虚无之海的海水不再倒灌进这个世界，剩余的海水渐渐褪色成真正的海洋，在虚无之海中的幻灵要么成为真实的生物、要么则和沈楼一样，搬迁去了梦魇游戏。
    沈楼是梦魇游戏的系统，那么最开始梦魇游戏大约就是幻灵们的港湾。
    只是这样就有一个问题……殷流明——或者说前世的启海，是怎么进入梦魇游戏成为第一个玩家的？
    殷流明自忖以自己现在的性格和三观，哪怕不认识沈楼，发现自己“创造”了一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之后，顶多对沈楼怀有戒心，不至于对沈楼充满敌意。
    但是在梦魇游戏里，玩家零和系统沈楼却是不死不休的死敌关系。
    曾经发生过什么事，让沈楼和启海从儿时玩伴、变成了后来的敌人？
    更关键的是，殷流明从来没有听沈楼提到过他和启海在梦魇游戏诞生之前就认识这件事。
    殷流明忽然伸手捏了一下小沈楼的脸。
    小沈楼懵懂地看着他。
    殷流明叹口气：“我以为你失忆不过是一时意外，现在看来，说不定是后遗症。”
    “什么？”
    “灵魂能量缺失的人会出现部分失忆，进入历史梦境时接受原来角色的记忆灌输也容易再次混乱。”殷流明自言自语，看了沈楼一眼，“结果，我们都忘了。”
    ……
    回到涂山，殷流明得知了一个意外的消息。
    “你要出远门？”殷流明惊讶地看着姒文命，“去哪里？”
    “我找到了可以退治大洪水的办法！”姒文命整理着行李，神色之间颇有兴奋和凝重，“只是得尽快，趁着山脉还没有被大洪水淹没。”
    “什么办法？”
    姒文命一边整理一边道：“其实要治理大洪水最大的问题就是这么多的海水应该送到哪里去——以前我们都以为那只是有点神奇的水，但启海你和小沈给我提了个醒，我特意去试过。”
    他把包裹丢到一边，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个竹筒，小心地打开。
    里面是半竹筒浅蓝色的水。
    “你看着啊。”
    姒文命握着竹筒，闭上眼睛片刻——
    竹筒里的虚无之海水忽然飘了出来随后变成了一只扑棱翅膀、半透明的小鸟儿。
    “幻灵？”
    “是幻灵，但不是我的幻灵。一个人只能创造一次属于自己的幻灵。”姒文命摇摇头，“这就是一只普通的幻灵鸟。”
    精卫猛然飞起来，快乐地和新的小伙伴一起扑腾起来。
    姒文命把竹筒倒过来：“看，那些怪异的水没有了。”
    “你的意思是？”
    “只要我们在大洪水的边缘，将大洪水想象成鸟，它们就会真的变成鸟儿飞走，减少了大洪水的分量。”姒文命道，“当然，实际上，我们要想象的不是鸟，而是云。”
    殷流明微怔。
    “云变得又黑又沉时，就会下雨，雨就是水。”姒文命道，“那么反过来，水自然也可以是云，大洪水也不例外。而当云积蓄得多了，就让它们去堵住大瀑布。”
    沈楼冷不丁道：“云挡不住水。”
    “不需要挡住，只需要同化。”姒文命打了个手势，笑眯眯地道，“当大瀑布的水还未落在地上就变成了轻飘飘的云，大地就不会再有洪水了！”
    殷流明惊讶地望着姒文命。
    他受神话故事的影响，一直在考虑应该去哪里找女娲来补天，反倒是姒文命自己揣摩出了水在自然界的变化，然后举一反三，想将大洪水统统送去天上。
    或许这就是日后的神话传说里，“神仙”多数居住在天上的缘故。
    不考虑至今还没影子的女娲，殷流明甚至觉得这确实是个不错的办法。
    “必须你亲自去么？”
    “别人我不放心，而且也做不了。”姒文命叹口气，神色突然有些低落，“现在大洪水蔓延得太远了，首先得把大洪水重新导回去。我的幻灵熊可以挖开山脉和河道，让洪水向着我希望的方向去；而且现在能将大洪水转变成云和泥土的办法也只有我懂。”
    虚无之海能够将所有的想象转变为具体的东西，这就让定向转变变得有些困难——大多数人的思维都是多线程凌乱的，很难控制自己只想象某个具体的东西。
    姒文命的方法很简单——他通过在泥土上描绘具体的形状，将具体的形状和云、水、泥土联系在一起，重复次数多了，当他绘制那个形状时，脑袋里就只会想象那一个东西。
    殷流明愈发有些钦佩姒文命。
    虽然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但姒文命的举动已经和现代社会的冥想之类差不多，或许就是后来的术法的原型。
    殷流明最后问：“那……妈妈呢？”
    姒文命的动作顿了顿，神色忽然黯淡了一瞬，随后再次坚定起来：“如果不能治理大洪水，哪怕我们一家暂时团聚，将来也有被迫分离的一天。就算女娇不同意，我也……”
    “谁说我不同意了？”女娇靠在门口，十分不爽地道，“你觉得我是什么人？”
    姒文命顿时怂怂地缩了一下脖子。
    女娇走到他身边，踢了他装好的行李一脚，有些无语：“你这都带的什么，怎么衣服就一套，也不带吃的？”
    姒文命挠了挠头：“我多数时候应该会和熊一起挖泥，衣服带了也没用……吃的嘛，路边打一打就行。”
    女娇静静地看着他一会，忽然叹口气：“就算这样，该带还是带一点。”
    “女娇，我……”
    “不用说了，我来帮你准备。”女娇转身向外走，忽然转过头，漂亮而野性的脸上端正地戴着严肃认真，“我不会跟你一起去。”
    姒文命抿了抿唇，点点头：“我们至少有一个得留下来保护部落。”
    女娇道：“在你回来之前，我会保护好我们的家。”
    姒文命站起身，有些愧疚地看着女娇，眼眸中的神采却渐渐亮了了起来。
    他看懂了女娇的意思，许诺道：“我一定会平安归来。”
    女娇得了这句话，才潇洒地转身离开。
    等姒文命为了交代部落后续的安排出去了，沈楼才蓦然开口：“他的想法很好，但恐怕会受到很多阻力。”
    这一点殷流明已经想到：“现在住在大洪水中、已经实体化的那些幻灵恐怕不会愿意自己的家园消失。”
    人类文明的发展史，就是一部和自然抗争的奋斗史。
    幻灵将大洪水视为自己的家园，但大洪水本就是占据了现实世界的生灵的家园的地方。
    现实生灵和幻灵必然要有一场大战。
    殷流明正是担忧着这一点。
    他站起身，问沈楼：“现在大洪水里的幻灵发展到什么程度了？”
    小沈楼也跟着站起来，歪了歪头：“你要亲自去看看嘛？”
    “可以么？”
    “当然。”沈楼笃定地道，“有我在。”
    ……
    殷流明全身没入洪水中时，并没有感受到任何水流的冲击或者憋气的压抑。
    大洪水的“水”并不是实实在在的水，而是虚无之海的混沌的具现，自然和真正的水不一样。
    过去死在大洪水中的生命也不是“淹死”，而是被虚无侵蚀，彻底化作了其他的东西。
    他的身体外面包裹着一层浅蓝色的光，阻止着虚无的入侵。
    小沈楼牵着他的手，低声道：“闭上眼睛，我带你过去。”
    殷流明依言闭眼。
    下一秒钟，沈楼的声音传来：“好了，睁开眼睛吧。”
    殷流明睁眼。
    此时他们已经不在涂山脚下小小的水潭，来到了一望无际的蔚蓝海洋。
    殷流明望着身下。
    虚无之海的海水永远都是半透明的蓝色，无论多深，都能一眼望到深处，仿佛这种神奇的海水根本不会分散光——又或许它本身就会发光。
    因此殷流明能够清晰地看到不知道多遥远的深海之下，那些奇形怪状的、巨大的怪物。
    它们有的宛如巨大的章鱼，全身都是触手、但每一根触手的末端都长着硕大的眼球和牙齿，看起来十分惊悚；
    有的则是一只乌龟，但每一条腿上都长着一只人的脑袋，四个头不停地吵架；
    有的则上半身是鱼的身体、下面是人腿，背上还长着昆虫的翅膀……
    充满了惊悚和搞笑的效果。
    让殷流明惊叹的是，那些幻灵的体型都无比巨大。虽然没有参照物不好估算具体具体大小，但每一只都至少比涂山还要大！
    每一只都仿佛一座巨大的堡垒，每一只仿佛都能轻易地碾碎任何一个部落和氏族。
    而且它们还在互相撕咬斗争，大的幻灵吞噬了小的幻灵，身体的光亮更加明显。
    尽管不知道它们在干什么，但毫无疑问对人类不是什么好事。
    这些吸收了现实世界所有幻想创造的幻灵，就这样静静地潜伏在大洪水的深处，静静地变得更强。
    殷流明的表情渐渐严肃。
    这些灾难级的怪物离开大洪水，现在的人类能挡得住吗？
    沈楼飞近了一点：“要下去看看么？”
    殷流明摇摇头：“不必。”
    “我可以保护好你。”
    “那也太危险了。”殷流明道，“你出生才多久，幻灵之间是会互相吞噬的。”
    沈楼瘪了瘪嘴，没说话了。
    殷流明仔细扫视了一遍那些格外硕大的怪物——它们就是日后补天治水中人类要面临的敌人。
    记下了那些Boss级的怪物的形象和行动方式，殷流明对沈楼道：“我们走吧。”
    就在这时，沈楼忽然脸色微变，猛然向他扑过来！
    “唰！”
    一条和高楼大厦般粗大的触手从他们身边迅速掠过！
    殷流明瞬间反应过来：被发现了！
    明明他们在距离那些幻灵怪物不知道多远的浅海，它们竟然能发现他们的存在、而且隔着如此遥远的距离攻击到他们？！
    那条触手从大洪水的深处弹射到他们身边，一击不中迅速收回。
    触手末端硕大的眼球森冷地盯着殷流明和沈楼。
    殷流明和它对视了一瞬，微微蹙眉。
    这只幻灵的情绪只有一片狂躁和混乱，单独跟它对视，仿佛都有要精神错乱的感觉。
    当无数的想象交汇融合，出现的并不是能满足任何人愿望的神明，而是这种混乱、无序、不可明状的怪物。
    殷流明望着那只触手弹回去的方向，眉头拧紧，对沈楼道：“快走。”
    沈楼抱住殷流明：“闭眼。”
    殷流明刚要闭上眼睛，忽然微微一怔。
    在大洪水深处、那些灾难级的幻灵汇聚的地方，忽然出现了变故。
    刚才攻击殷流明和沈楼的硕大的触手怪身下陡然出现了巨大的阴影！
    随后两片贝壳在触手怪的身侧展开，在它反应过来之前，“啪嗒”一声合拢，将那只触手怪直接吞了下去！
    这只宛如硕大扇贝一样的幻灵，体型比最大的幻灵都要大好几倍，那只能够直接攻击到浅水层的触手怪在它面前竟然毫无还手之力！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6-28 15:49:05~2021-06-29 16:53:0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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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补天治水神话（五）

    从大洪水中回来之后, 殷流明便经常会走神。
    沈楼帮殷流明拿了烤肉过来，看他依然有些神游天外的样子，不免有些担心：“你怎么了？”
    殷流明收回思绪：“我在想那只大扇贝。”
    “扇贝？”沈楼道, “想吃吗？”
    “不是吃的扇贝。”殷流明道，“是我们在大洪水里看到的那个、能把触手怪直接吃下去的那个。”
    触手怪给他的压迫力已经足够强, 换到之前的梦境里恐怕也是四星起步。
    但那只触手怪却被那只巨大的扇贝一口闷了。
    更关键的是……殷流明看那只海贝幻灵总有种若有若无的熟悉感, 仿佛曾经在哪里见过。
    沈楼安慰道：“别怕, 它伤害不到你。”
    殷流明顺口问：“你见过它吗？”
    沈楼迟疑了一下：“好像见过。”
    “好像？”
    小沈楼有些茫然地道：“我好像看过它被钉在海底的样子……”
    这么一说，殷流明瞬间回想起他在哪里看到过那只海贝了。
    在“深海祭祀小镇”这个梦境破关的过程中, 索拉瑞小镇从海底上浮, 殷流明就在无尽的黑暗深海中看到过一只被钉死在海中的巨大贝壳。
    那只海贝全身都散发着细微的光芒, 被一柄长矛贯穿, 透过贝壳的破损处，还能看到里面璀璨的珍珠。
    索拉瑞夫人还从那只海贝身上得到了设计灵感，这才圆满地结束那个梦境。
    现在回想起来，那只海贝的模样和大洪水里的海贝幻灵确实很像。
    之前没有细想, 现在想起来，殷流明忽然有些怀疑深海祭祀小镇的梦境里看到的那只海贝处在什么地方。
    毫无疑问, 那只海贝不是索拉瑞夫人梦境中的事物，却能在梦境中的玩家观测范围内。
    如果不是现在还在历史梦境里, 殷流明当即就想联系青焰问一下具体情况。但现在没法联系青焰，殷流明只能自己猜测。
    从梦境中看到的东西会处于什么位置？
    想到之前青焰和沈楼偶尔的话语，殷流明猜测梦境之外应该就是虚无之海——只是是世界之壁内部的虚无之海。
    大洪水时代涌入了如此之多的虚无之海海水，补天治水神话之后, 这些海水或许没有完全被姒文命的办法消化，而是驱逐到了现实世界的边缘，成为了包裹着现实世界的内海。
    梦境就诞生在这层内海中。
    曾经的那些幻灵也因此寄居在这片内海中。不想迁徙的都死了, 强如那只海贝，都被长矛钉死，时间流转到他出生的现代，依然没有消失。
    幻想的衍生物之间会产生共鸣，和“深海”相关的梦境就会因为共鸣出现在它的尸体附近，破关的瞬间才能窥见它的存在。
    殷流明整理出了这条脉络，感觉多数逻辑都说得通。
    只是是谁完成了这一壮举？
    总不会是启海吧？
    殷流明还记得自己在破关深海祭祀小镇时，望着那只海贝产生了难以言喻的熟悉感，说明前世作为启海的他和那只海贝打过交道。
    可惜，唯一有可能给他解惑的对象，现在比他记得的内容还要少。
    殷流明看了沈楼一眼，微微叹气：“你什么时候才能想起来？”
    沈楼沉默了片刻，低声问：“你希望我想起来吗？”
    殷流明转过头，凝视着沈楼略有些黯淡的表情，忽然蹙眉：“你说的想起来，指的是什么？”
    沈楼低着头道：“想起我在变成幻灵之前的事情。”
    “你变成幻灵之前是什么样？”
    沈楼摇摇头：“我不记得了。”
    殷流明看着他，忽然道：“你说谎。”
    沈楼抿了抿唇：“你会讨厌我。”
    “不会。”殷流明伸手捏了一下他的脸，语调温和了许多，“相信我。”
    他敏锐地察觉到，沈楼突如其来的这个问题，和沈楼自身的起源有关系。
    沈楼抬起头，蓝色的眸子里翻涌着许许多多的情绪，最后渐渐沉淀下来，低声道：“我不是这个世界的生命。”
    殷流明点点头：“你是外界来的幻灵。”
    沈楼道：“幻灵都是吸收世界上的想象才拥有的形状，吸收的幻想越多，幻灵本身就越强大。”
    殷流明猜到了沈楼的意思，端正了脸色：“你的意思是，你不只是我创造的？”
    启海这个年纪的孩子，创造不出沈楼这样强大的幻灵。
    “我是……虚无之海的意愿创造的幻灵。”沈楼低声道，“虚无之海的意愿，就是吞噬这个世界。”
    殷流明微怔：“虚无之海有个人意志？”
    “很难解释，虚无之海的存在形式和现实世界的理解互不相容。”沈楼思忖了一下，道，“你可以理解为，水流到低处的坑就会浇灌进去，若有什么东西挡在坑上，水压就想把它压破——这个水压就等于虚无之海的意志。”
    沈楼停顿片刻，继续道，“当世界之壁破裂后，拥有无限可能的虚无之海的海水进入具有现实规则的世界内，虚无之海的意志转化为具体的存在……就成了我。”
    殷流明摸了摸下巴，有些疑惑：“但你似乎没有很强的破坏世界的欲望。”
    “因为我在演化的过程中被打断了。”沈楼道，“世界本身拒绝虚无之海的入侵，所以在我诞生的过程中，同样有个代表这个世界意志的幻灵诞生，并在我凝聚形态之前攻击了我。之后我就一直融在大洪水中四处飘荡，直到遇到了你。”
    殷流明静静地看着沈楼。
    “原本的我应该比你见到的最丑陋、最暴力、最混乱的幻灵还要过分。”沈楼两只手握在一起，声音愈来愈低沉，“被打断之后，未成型的我反而因此获得了神智——但我不知道我会不会再次回到以前的样子。”
    沈楼说这些的时候，表情十分平静，但说到最后一句话时，他抬起头，轻轻张开嘴。
    殷流明目光落在他两颗尖牙上。
    “带你去看那些大洪水中的幻灵时，我并未将他们当作同类；但我看到那只海贝吞噬幻灵的时候，感觉到了强烈的、几乎难以压制的冲动。”沈楼手指轻轻勾了一下自己的牙齿，“我想吃掉它们。我想吞噬它们。吞噬它们、成为它们的一员、成为自由的、不受意识影响的幻灵，吞噬整个世界，才是我的起源。”
    殷流明看着沈楼眼神中压抑不住的激动、颤抖的双手，忽然伸手，将沈楼抱在了怀里。
    沈楼怔了一下。
    “那试试看，先咬我一口？”
    “别开玩笑，我……”沈楼试着把殷流明推开。
    “如果你忍得住不咬我，就一定忍得住维持你原本的意识。”殷流明松开沈楼，额头和他相抵，认真地道，“你是沈楼，是整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沈先生，是自我意识强烈到极点的自大狂，你是你自己，不是别的什么意志的化身。”
    不管原来的历史中，启海是怎样和沈楼相处的，也不管他们是不是仅仅进来闯关的玩家，殷流明只想给现在这个脆弱的小沈楼一个支持的拥抱。
    沈楼呆呆地看了他好一会，才将脸埋在了殷流明的肩膀上。
    过了一会，沈楼低声许诺道：“我会永远和你在一起。”
    殷流明笑了：“嗯。”
    ……
    解开沈楼的心结，殷流明牵着沈楼的手走出山洞，恰好碰到了端着水盆急匆匆跑过去的桑女。
    殷流明看桑女跑得这么急，还以为发生了什么意外：“出什么事了？”
    桑女一边跑一边喊：“女娇怀孕了！这可是大喜事！”
    这个时代的生存目标大于一切，桑女虽然追求过姒文命，但姒文命和女娇在一起之后，她生了几天气就抛在了脑后，因为不服气，去涂山部落追求到了那边的勇士，带回了有崇部落，成为两个部落之间第二对结为伴侣的人。
    殷流明和沈楼对视了一眼。
    可惜，姒文命要是能晚离开几天，就能得知这个好消息。
    但比起迎接新生命的喜悦，殷流明更在意另一件事。
    现代社会的神话故事中，“启”的诞生代表着女娇的死亡。
    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女娇待产之际大禹才回来，却忘了自己还是变成熊的模样，吓得女娇逃回涂山，并在涂山化作了一尊石像。
    婴儿从石像腹中裂开诞生，这才得了“启”这个名字。
    从现状来考虑，女娇自然是不会害怕姒文命变成大熊的，涂山就在他们脚底下，那会怎么变成石像？
    考虑到这个幻灵世界的情况，殷流明觉得，是外敌的可能性会更大一点。
    他和沈楼简单描述了一下情况。
    虽然沈楼不知道为什么殷流明会预知未来，但他无条件相信殷流明，当即毫不犹豫地转头去布置涂山的防御体系。
    涂山下面就有大洪水形成的河流，沈楼作为虚无之海意志的代表，轻易就能调动，将它们变成了无数漂亮的青鸾，盘旋在涂山周围。
    就算到了这个时候，沈楼依然不忘跟精卫较劲，故意问：“有没有喜欢的，我送给你。”
    精卫气得冲上去对着其中一只青鸾使劲啄啄。
    殷流明不管两个小孩子打闹，仔细勘查了一遍涂山周围的防御。
    按照殷流明的建议，涂山部落和有崇部落一起更新了防备体系，人类和幻灵一起合作，让整个涂山安全得宛如堡垒。
    确定一切无误，殷流明才安心，日常和沈楼一起坐在树上看天。
    这棵树还是殷流明跟着姒文命一起来涂山时曾经被幻灵鸟摧毁的那棵。经过雨水的滋润，它重新焕发了生机。
    看殷流明一脸担忧，沈楼安慰道：“不用担心，我可以保护好涂山。我是这个世界最强的幻灵。”
    他顿了顿，“大概。”
    殷流明被逗笑了，摸了摸他的脑袋：“万一诞生了新的代表虚无之海意志的呢？”
    这次沈楼十分笃定：“不会。只要我还存在，虚无之海想要侵占这个世界的愿望就只会反馈到我身上。哪怕真的诞生其他的幻灵，我也会能感应到。因为……”
    “共鸣。”殷流明接了下来。
    沈楼点点头。
    殷流明笑了笑，忽然想到了什么，唇角笑意散了些：“如果这样的话，所有人希冀大瀑布消失的愿望，也会只反馈到最初由世界凝聚成的幻灵身上？”
    “对。”
    殷流明皱起眉：“已经过去这么多年，她为什么一直都不出现？”
    他原以为女娲暂时还没凝聚出来，现在看来，女娲在虚无之海侵入现实世界时就已经出现，还和尚未完全诞生的沈楼打了一架！
    打架的结果是沈楼被打崩，女娲去哪里了？
    难道被沈楼打死了？
    沈楼摇摇头：“虽然我记不清，但她是最后的胜利者，我给她的伤势不至于死亡。而且她若是死了，这个世界的愿望也会再次凝聚一个新的幻灵出来。”
    殷流明皱眉。
    他还没想出什么原因，忽然精卫从天而降落在了他的头上，啄了啄他的头发，叽叽喳喳地叫了几声。
    殷流明摸了摸精卫的脑袋，问沈楼：“精卫说什么？”
    沈楼的表情有些古怪：“这只破鸟说它知道你想找的人在哪里。”
    殷流明微微一怔。
    “但它不许我去。”
    殷流明失笑，点了点精卫的脑袋：“没想到你和传说中的女娲还有关系？”
    难怪一直和沈楼对着干。
    这倒是可以理解。
    沈楼既然是最初代表虚无之海侵蚀现实世界意志的象征，自然不受精卫的欢迎。
    精卫昂起脑袋，有些敌意地看了沈楼一眼，再次叫了两声。
    这次不用沈楼翻译，殷流明也看出了精卫的意思。
    劝了两句，精卫坚持不能让沈楼过去，殷流明只能让步：“不让沈楼去也可以，但至少让他送我们到附近。”
    精卫从殷流明掌心跳开，忽然“呼啦”一声，整只鸟突然变大！
    精卫变到大概四五米长时停下变化，高傲地昂起脖子，冲着殷流明叫了两声。
    这意思极为明确：我就可以带你飞过去，不需要那个家伙。
    殷流明无奈地看了眼沈楼。
    沈楼本来在瞪精卫，殷流明看过来的时候一秒切换成面无表情中还带着点委屈：“你要丢下我吗？”
    可惜他切换表情的速度有点慢，还是被殷流明看到了。
    殷流明有些好笑地拍拍他肩膀：“我很快会回来的。你保护好涂山。”
    沈楼见殷流明心意已决，瘪了瘪嘴，不甘不愿地点点头。
    ……
    精卫载着殷流明向着大瀑布的方向飞去。
    愈是靠近大瀑布，露在水面上的陆地愈少，全都被虚无之海的海水淹没了过来。
    精卫停留在一处水面上空盘旋了片刻，忽然一个猛子扎进了水中！
    殷流明猝不及防，甚至没来得及制止，就感觉自己被大洪水淹没。
    现实世界的人类进入大洪水太久会被侵蚀，最后变成奇奇怪怪的生物，只有幻灵和长期吃大洪水中的生物的人才能够减缓变异的速度。
    之前殷流明和沈楼一起前往大洪水的中心，沈楼特意在殷流明身体外面布了一层防护罩的。
    但这次没有防护罩就进了海，殷流明奇异地没有感到任何不适。
    精卫也一样，在大洪水中宛如天空一般自由，直接向着下面游了过去，最后停在了一处洞窟前面。
    殷流明从精卫背上游下来，环顾了周围一圈，想起了这里是什么地方。
    他刚刚来到这个梦境时被姒文命收养的山洞。启海的母亲就在这个山洞里变成了一束花楹花。
    殷流明心里隐隐有了些预测。
    他踩在水底的地上，慢慢走进了山洞。
    虚无之海的海水会改造这个世界的一切，土地也不例外；但这个山洞依然保持着和殷流明见过的一样的布景，仿佛特意在等殷流明回来一般。
    在山洞的深处，殷流明见到了启海母亲变成的花。
    浅蓝色半透明的花朵在半透明的海水中只剩下模模糊糊的轮廓，几乎看不清模样。
    精卫再度变成不到巴掌的大小，飞进来落在了殷流明头上。
    殷流明蹲下身，轻轻触了一下花朵。
    这一瞬间，那些漂亮的花儿亮了起来。
    随后它们轻轻摇曳，化作点点光辉，在殷流明面前重新凝聚成了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影。
    殷流明抬眸望着她。
    这女子容颜和启海有四五成相似，长发在大洪水中飘荡着，宛如神灵一般散发着细微的光芒。
    她对殷流明微微笑了起来：“好久不见——虽然你或许并不记得我。”
    殷流明站起身，想了想，还是道：“记得，你是我的亲生母亲。”
    女子笑了笑：“对。而你们俩就是我孕育的孩子。”
    殷流明一怔：“我和……精卫？”
    女子点点头：“你既然来到这里，大概已经知道了大洪水相关的一些事情……我是这个世界诞生的生命，使命就是阻止大洪水覆灭整个世界。”
    殷流明开口道：“幻灵……能够孕育人类吗？”
    女子眨眨眼：“幻灵本身一切都是虚幻的，想要生孩子还不是我一个念头的事情？如果你想，你也可以生孩子哦。”
    殷流明：“……”
    这个女娲有点点皮啊。
    “我为什么是人类？”
    女娲表情严肃了一点：“因为这个世界已经被大洪水改造了——幻灵的诞生将是无可阻拦的，甚至它们可能和现实世界的生物长久地持续共存下去。哪怕我们解决了最大的那个幻灵甚至阻断大洪水的来源，它们也不会消失。”
    殷流明点点头。
    “所以我在考虑，如何让人类和幻灵共存中继续和平地发展下去。”女娲仰起头，“所以我分别孕育了你们两个，希望作为同源诞生的你们，可以作为一个和平共处的好的开始。”
    她看了眼精卫，笑了起来，“现在看来，效果似乎还不错。”
    殷流明听出女娲口吻中隐约交代后事的意思：“为什么要孕育我们，而不是自己来呢？”
    “因为我快要消失了。”女娲道，“和最初那只幻灵的战斗消耗了我太多力量，而且只有我身死化成的五彩石，才能补上大瀑布的缺口。”
    殷流明一怔。
    “不用悲伤，我诞生的使命就是如此。”女娲弯腰，双唇轻轻碰了碰殷流明的额头，又碰了碰精卫的脑袋，“我唯一担忧的，就是我变成五彩石之后，谁来将那个缺口堵上。”
    殷流明在女娲的眼神中看出了她的想法：“我可以做到吗？”
    女娲点点头：“你们两个是我孕育的双子，五彩石对你们有天然的亲和力，你们唯一的问题就是如何安全地到达那个地方。”
    这个世界上的幻灵绝不会允许人类将世界之壁上的缺口堵上。
    殷流明也想到了这一点。
    但有沈楼在，这应该不算什么问题。
    他点点头，庄重地许诺道：“我们尽力。”
    女娲笑了笑，神色忽然又正了正：“倘若到了关键时刻，你们愿意舍弃现在的一切，为补全破损的世界而尽力么？”
    这一瞬间，女娲的表情无比庄严，正如同后世传诵的人类始祖一般神圣威严。
    殷流明和精卫互相对视，随后毫不犹豫地点头。
    女娲点点头，伸出双手，手指点在了两个人额头：“死后身体化为补天五彩石，是我和我的血脉的能力。这个世界上除了我，只有你们能够使用。”
    她指尖微微发亮，一团光没入精卫和殷流明额头。
    随后她轻轻喟叹一声，“愿你们没有用到它的那一天。”
    交代完全部事情，女娲再次叹口气，仰起头，仿佛透过黝黑的岩壁看到了天空中那道瑰丽却残忍的大瀑布。
    她喃喃道：“愿我们的世界能够永远如你们所愿的那样安宁。”
    随后她的身影渐渐消散，最后只留下了一块散发着五彩颜色的石头。
    殷流明低下头，为这位伟大的神灵默哀片刻，俯身捡起了五彩石。
    五彩石温暖无比，宛如女娲那颗胸怀天下的心。
    站起身来，殷流明看精卫表情恹恹，安慰性地拍了拍它。
    精卫伸头过来和他蹭了蹭。
    殷流明道：“我们先回涂山。”
    精卫清脆地鸣叫了一声，离开洞窟重新变大，带着殷流明振翅起飞。
    离开水面，殷流明望了望天，微微皱眉。
    他过来时还是晴天朗日，只觉得在洞窟里待了一小会儿，外面却已经是满天繁星。
    时间流速不一样？他在洞窟里待了多久？
    殷流明往涂山的方向看过去，看到那边有无数漆黑的浓云笼罩。
    他心中有了些不好的预感，催促精卫赶紧回涂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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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补天治水神话（六）

    殷流明和精卫飞近了之后才发现, 漂浮在涂山上空的并不是乌云。
    而是一只体型巨大到足以遮蔽全部天空的漆黑乌龟。
    它的四肢宛如山峦高耸，每一条腿上都长着一只头颅，彼此争吵不休。
    其中一个头颅向涂山喊道：“快点出来送死！”
    另一个想咬它, “不！我们要把他带回去，让他和那只该死的扇贝融合！”
    “你们俩别吵了, 先把这些破鸟突破再说……”
    “我好饿, 这里的人可以吃吗？”
    “吃吃吃, 你就知道吃！”
    四个脑袋争吵不休，足下的动作却没有停止, 狠狠地向着涂山踹了过去。
    盘旋在涂山周围的青鸾们齐齐发出清亮的嘶鸣, 一层浅蓝的光从它们身上泛起, 形成一道巨大的光罩, 将整个涂山笼罩了起来。
    “轰隆！”
    巨龟踩中了光罩，随后巨大的冲击波炸开，将光罩外面的山脉尖端直接削碎！
    精卫拍动翅膀上飞，才勉强避开了强烈的冲击波。饶是如此, 他们也被向后吹了好长一段距离。
    殷流明紧紧抓住精卫的羽毛，保证自己不被甩下去。
    等精卫重新稳住身形, 殷流明才道了声歉，随后问：“能过去吗？”
    精卫昂首, 清脆地鸣叫了一声，重新向涂山飞去。
    殷流明拧眉，望着这只巨龟幻灵。
    就在不久之前他和沈楼一起前往大洪水深处，见到了几只强悍的幻灵, 其中就有这只四肢上各有一个脑袋的龟。
    但是它为什么从大洪水中出来了？
    大洪水中发生什么变故了？
    还有涂山……
    殷流明的目光落在被青鸾保护的涂山内，眉间终于流露出一丝按耐不住的焦虑。
    涂山没事吧？
    ……
    女娇捂着腹部，死死地望着天上的巨龟, 牙齿将下唇咬出了血。
    尽管他们被青鸾保护着，但涂山周围有不少涂山部落和有崇部落的战士在外面狩猎或者警备。
    这一发强悍的冲击波下去，那些人必然死无葬身之地。
    那可都是两个部落忠心耿耿又精武强干的战士！
    女娇恨得几乎想把那只该死的乌龟剥皮拆骨。
    但她毕竟是部落的首领，很快就冷静下来，有条不紊地发布命令，让有战斗幻灵的战士聚拢到光罩边缘，从青鸾留出的口子向外攻击；其他人则随时做好撤退的准备。
    桑女扶着她，有些担忧地道：“但是女娇，你快要生了……”
    女娇提了口气：“先去做！我没事！”
    “那沈楼……”
    女娇脸色微微一变，看了眼站在涂山最大的那棵树上的沈楼。
    沈楼站在那里静静地望着天空，两只小手紧紧地捂住嘴巴。
    他周围浅蓝色的光带不停地盘旋抽搐，宛如一条条急不可耐的蛇。
    沈楼仰望着那只巨龟，眼眸中挣扎着强烈的吞噬欲望。
    好想、好想吃掉它……
    只要吃掉它，他就可以变成更强、更伟大的存在，不必拘泥在这具小小的人类躯体中……
    沈楼用力咬了一下自己的手，让自己清醒下来。
    ——不行。
    倘若他真的将它吃掉，就会变成殷流明认不出来的怪物，丧失理智、丧失人性，混沌无序。
    若他一直都是如此就罢了，但他想和殷流明在一起，不想变成怪物。
    但沈楼依然能感觉到体内那不断攀升的深切的饥饿感，从他的胃部一路灼烧到唇舌，让他迫不及待想要冲出涂山。他几乎用了全部气力，才按捺住自己。
    饶是如此，沈楼依然感觉自己的理智正在一点点消失。
    他迫切想见到殷流明。
    只要见到殷流明，他相信自己一定可以抵御一切。
    ……
    “那个家伙怎么还不出来。”巨龟的一个头咕哝道，“我们真的能把他引出来吗？”
    “应该可以吧，不如想想一会他跑出来我们怎么逃命！”
    “怂货！”
    “你想被吃掉吗？”
    殷流明和精卫悄无声息地掠近了涂山，看着巨龟整个将涂山笼罩在内，稍微有些犯难。
    看起来很难不惊动他们的同时进入涂山。
    恰好他们距离近了，能够听清巨龟幻灵几个头之间的对话，让殷流明略微一怔。
    巨龟说的并不是人类的语言，更像是海鸥的叫声——但殷流明莫名能够听懂。
    听了几句，殷流明稍稍蹙眉。
    毫无疑问，这只幻灵想要引出来的人必然是沈楼。
    但是它凭什么觉得可以把沈楼引诱出来？又为什么要这样做？
    听起来那只龟似乎对沈楼有些畏惧，殷流明思忖了一下，拍拍精卫的脖子：“靠近点，我们去和它对话。”
    精卫吃惊地扭头看他。
    “这家伙大约是知道沈楼的身份，想要把沈楼带走。”殷流明很快理清了脉络，“沈楼之前说过，他对大洪水深处的幻灵有很强烈的食欲——当时我们距离大洪水深处不知道有多远，现在这么近，沈楼未必能完全抵挡住食欲的诱惑。”
    精卫不甘不愿地低鸣了一声。
    “若让沈楼被它带走，不论它想反向吞噬沈楼，还是让沈楼恢复原本的秉性，对于我们来说都是一场灾难。”
    精卫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相信殷流明的判断，振翅飞向了巨龟的一个脑袋。
    当他们浮在巨龟脑袋正面时，那只脑袋转过头盯着他，哈哈一笑：“你们在那躲了这么久，我还以为你们要跑掉呢。”
    殷流明脸上挂上了友善的笑容：“远来是客，几位千里迢迢从大洪水赶来涂山，我代表涂山招待你们也是应该。”
    巨龟踩踏青鸾的动作停下来，其他三个脑袋一起看了过来。
    “这家伙没有把我们叫成一个！我喜欢！”
    “真好，终于不用和你这种蠢龟并称了。”
    “你们不要吵了呀，听听小朋友有什么要说的吧。”
    殷流明礼貌地问：“不知道四位远道而来，有什么想找的东西？”
    “有倒是有，但是关你什么事？”
    “涂山是我的家，你们想找什么，我来交涉或许会更方便。”
    几只脑袋互相看了看。
    其中一个开口道：“告诉你倒也无妨，上次跟你一起来大洪水的那个小家伙呢？我们要找的就是他。”
    殷流明故作惊讶：“难道他有得罪几位？”
    “那倒是没有。”
    “只是他不属于你们人类，该回到我们中了。”
    “他再不回去，那只该死的海贝要把所有幻灵都吃光了！”
    “我不想被吃掉！”
    殷流明微微一怔。
    虽然不知道他在洞窟中待了多久，但看涂山附近的风貌没有太大变化，想必时间不会超过一年——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那只海贝已经把大洪水中的其他幻灵都吃光了？
    殷流明故意道：“以四位如此强大的力量也敌不过？”
    其中一个脑袋有些羞恼：“要是我一个人打，当然打得过！带着三个拖油瓶就不行了。”
    “你可闭嘴吧！跑得最快的就是你！”
    “那家伙太强了，要不是我们能保命，哪里逃得出来！”
    殷流明皱眉：“如果你们都打不过，那沈楼恐怕也不行啊。”
    这次四个脑袋异口同声地道：“他一定能赢！不，他甚至不用去打啊！”
    殷流明一怔。
    “那就是他的一部分！”其中一个头不高兴地嘟囔，“最初的幻灵被女娲撕裂之后，代表意识的那部分被洪水冲走了，只剩下代表力量的那部分沉在了大洪水中。”
    另一个头有些委屈：“要不是我们好心帮他把那部分躯体放置在海底，早就被冲走了！”
    “呵呵，你还不是想吃掉它的力量？只是一直无法成功罢了。”
    “难道你不想？！”
    四个头彼此似乎即有怨气，说两句就会吵起来。
    殷流明已经听出了它们话中的意思，明白为什么沈楼去了一趟大洪水就开始觉醒了食欲。
    因为大洪水的深处就藏着他的另一半躯体。
    殷流明深吸一口气。
    绝不能让沈楼回归原来的躯体！
    殷流明看着巨龟，忽然道：“把沈楼要回去之后几位打算怎么做？”
    “怎么做？那当然是让他继续打开世界之壁的缺口！”
    “现在海水灌进来太慢了！太慢了！全世界都被海水淹没才好呢！”
    殷流明沉默了一下：“他不愿意呢？”
    “他怎么会不愿意？”
    “他的使命就是这个！”
    巨龟说着说着忽然焦躁起来，再次抬起一只足，狠狠地踩了两下涂山，再次震起强烈的冲击波！
    “快点出来！”
    殷流明道：“万一世界之壁的洞口被堵上了怎么办？”
    几个头一起愣了一下：“不可能啊，能够堵上世界之壁的材质哪有那么容易——”
    它们的话语戛然而止，八只眼睛一起盯着殷流明手上那块散发着五彩光华的石头。
    殷流明微笑道：“那你们继续在这里找沈楼吧，我先去把世界之壁修好。”
    精卫清脆地鸣叫一声，转身就跑。
    巨龟的四个脑袋呆了一会，才齐齐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丢下涂山，向着精卫追了过去。
    殷流明看巨龟追过来，稍稍松口气——至少将巨龟引走，沈楼应该可以处理好后续的事情。
    他拍拍精卫的脖子：“精卫，我们能不能活下来就看你的了。”
    精卫白了他一眼，展翅高飞。
    然而刚飞出去没多远，他们就紧急停了下来。
    背后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殷流明转过头，恰好看到浅蓝色的水刃将那只巨龟撕裂的一幕！
    沈楼静静地悬在空中，巨龟的肢体缺口中逸散出的蓝色水雾如同归巢的乳燕一般尽数汇入他的体内。
    他慢慢抬起头，双眸中一片死寂混乱，与殷流明在大洪水中看到的那些怪异的幻灵并无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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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补天治水神话（七）

    殷流明紧紧盯着沈楼, 内心一片冰寒。
    沈楼吸收巨龟力量的速度极快，殷流明甚至来不及喊一声，所有的蓝色光华便尽数聚敛到了沈楼体内。
    巨龟的残肢轰然倒塌在涂山周围, 掀起一阵烟尘。
    吸收了如此硕大的幻灵力量，沈楼的外貌却没有任何变化。
    殷流明抿了抿唇, 示意精卫飞近上前。
    精卫却没有听从他的话语。
    眼前的沈楼给了精卫强烈的危机感, 和以前那个跟她打闹的小沈楼完全不是同一个人。
    殷流明只能对着沈楼喊：“沈先生？”
    这个名字似乎让沈楼恢复了一些理智。
    他张了张嘴, 声音有些茫然、艰难地一个字一个字吐出：“沈、先、生？”
    殷流明刚露出欣喜之色，本以为沈楼坚持住了意识, 刚要催动精卫上前, 随后就听到沈楼发出一声痛苦的□□。
    精卫随之尖啸了一声, 快速后退。
    殷流明从精卫的叫声中听出了浓浓的恐惧。
    他还没等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就见前方的夜空中泛起了青色的光雨。
    无数星星点点的青光宛如萤火虫一般向着沈楼迅速汇聚。
    殷流明瞳孔微微收缩。
    ——不，那不是光雨。
    之前被沈楼创造出来、用来保护涂山的那些青鸾，正一只只哀鸣着化作光点，返回了创造它们的主人体内。
    尽管是沈楼的造物, 但被创造出来的那一刻起，青鸾就有了独立的意识, 成为了单独的生命。
    殷流明向涂山望过去，呼吸骤然一窒。
    不只是青鸾。
    涂山部落和有崇部落两个部落中的幻灵也挣扎着、哀鸣着, 却无可奈何地化作虚幻的力量，被沈楼所吸收。
    殷流明对沈楼高声喊道：“沈楼！停下！你要保持清醒！”
    涂山部落中飞出的光雨速度骤然减缓了一些。
    沈楼混乱的双眸微微有了些焦点，缓缓地凝聚到了殷流明身上。
    殷流明和沈楼双眸对视的瞬间，就感觉自己大脑微微有些晕眩, 从内心油然而生一股强烈的愤怒、悲伤、疯狂，让他的思维瞬间变得有些混乱，理智搁浅。
    他定了定神, 才从那种难以言喻的混乱中解脱出来。
    ——这就是沈楼一直在抵抗着的本能么？
    殷流明不过是看了一眼，就感觉自己差点要失去理智变成疯狂的怪物；但沈楼日日夜夜都在忍受着比这成百上千倍的煎熬。
    殷流明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乱。
    他声音放缓了一些：“沈楼，我知道你很辛苦，但你再忍耐一下，你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沈楼，谁也不能夺走你独立的意识。”
    沈楼茫然地“望”着他，喃喃道：“我快要坚持不住了。”
    他露出一个有些像哭、又有些像笑的表情，“对不起，启海。”
    殷流明心头陡然一震。
    这是沈楼第一次叫他前世的名字。
    随后沈楼的脸上出现了一丝裂痕。
    殷流明心头泛起不好的预感：“沈楼！”
    “这家伙竟然想自杀！”
    “他疯了吗？”
    “他死了我们的目的不就落空了吗？”
    “阻止他！”
    四个声音从涂山周围响起。
    殷流明猛然回头，才发现被切裂成四段的巨龟竟然还活着。
    它们各用一只足站起来，宛如四道擎天的不周山，矗立在涂山周围。
    随后它们一齐尖叫起来。
    无形的力量向着沈楼和殷流明涌来。
    精卫在殷流明开口之前，便迅速后撤躲开了巨龟四肢的攻击。
    沈楼不偏不倚地被那股力量笼罩。
    从他的脚尖开始，逐渐泛起了石化的颜色。
    ……
    女娇捂着肚子，厉声喝道：“加快脚步撤离！还活着的幻灵带上小孩子！”
    桑女搀扶着她，带着哭腔道：“女娇！你要生了啊！”
    另一个人则大喊：“首领！我们抬了担架过来，快点走！”
    女娇不理他们，忍着腹部强烈的不适，继续指挥涂山部落和有崇部落的人撤退。
    一股无形的力量掠过。
    就在女娇的面前，桑女张了张嘴，忽然发不出声音。
    女娇眼睁睁地看着桑女变成了一尊灰色的石像。
    扛着担架跑过来的两个战士无声地摔倒在地，随后属于活人的生命之色从他们身上褪去，只剩下冷冰冰的灰白。
    女娇瞳孔猛然收缩，一只手捂着肚子，一只手向着部落其他的的人挥手。
    然而那声“快跑”停在了她的喉咙中。
    她永远没能再喊出这句话。
    ……
    沈楼全身终于被灰白的石色覆盖。
    巨龟的四条肢体上的脑袋一起“嘎嘎”大笑了起来：
    “好耶！这一招还是有用的！”
    “接下来干什么？”
    “当然是把他送回去大洪水啦！”
    “啊，好像不用我们送了。”
    “哗啦！”
    一声惊天动地的海浪咆哮声从天际传来。
    随后是几乎能将整个世界卷走的狂风！
    精卫载着殷流明在狂风中上下颠沛，拼尽全力才保证自己没有被狂风吹飞。
    殷流明在天旋地转中竭力看了一眼大瀑布。
    宛如蓝宝石一样悬挂在天际的大瀑布中间，张开了一张硕大的嘴巴。
    仔细看去才会发现，那不是一张嘴巴，而是张开的贝壳。
    石化的沈楼顺着狂风向着海贝的方向飞去。
    殷流明抱紧精卫的脖子，艰难地道：“精卫！沈楼被融合的话就完了！”
    精卫也知道这一点，努力让自己在狂风中保持平衡，向沈楼掠过去。
    在精卫的努力下，他们终于在沈楼飞离涂山边界之前接触到了他。
    殷流明努力伸出手，在双方交错瞬间一把抓住了沈楼。
    还没等他欣喜，一股庞大的力量向着他们骤然袭来！
    “嘿，这个小家伙还挺努力。”
    “但我们幻灵的力量是你一个孱弱的人类能抵抗的吗？”
    “你和这只丑兮兮的鸟一起去死吧！”
    这股力量结结实实地砸在了精卫身上，冲击力让殷流明不由自主地松开手。
    石化的沈楼转瞬被狂风卷走。
    殷流明从未像现在这样愤怒过。
    哪怕知道这只是一个梦境，依然不妨碍他对这几只造成如今局面的巨龟肢体的怒意。
    然而比起愤怒，更重要的是他和精卫正在一起下坠。
    精卫受重创之后重新变回了巴掌大的小鸟，被殷流明抱在了怀中。
    狂风在他耳畔呼啸。
    殷流明神奇地冷静了下来。
    他望着逐渐迫近的地面，心中回想起了女娲传授给他和精卫的能力。
    他是女娲孕育出来的生灵，同样可以变成五彩石。
    能够补天的五彩石，应该不至于摔一下就坏了。
    殷流明轻轻摸了摸精卫的脑袋，深吸了口气，准备发动这个能力。
    忽然，一只深蓝色的巨大幻灵熊从另一座山的山头以惊人的弹跳力跃过来，一把接住了殷流明！
    随后它团成一个毛茸茸的团子，借势继续滚下去，化解了殷流明下坠的力道。
    等他们停下来，那只幻灵熊才闪过一道光，变成了姒文命和姒文命的幻灵。
    姒文命将殷流明一把抱在怀里：“启海，没事吧？”
    殷流明靠在姒文命的怀中，怔了怔，心头忽然微微有些发酸。
    只是他毕竟不是真的启海的年龄，很快稳定了情绪，从姒文命怀中站起来，看向了天空。
    那只巨大的海贝已经将沈楼吞了下去。
    随后它周围的虚无之海骤然向它汇聚了过去。
    包括它下方的大洪水，都快速从大陆上撤离，倒流向了这只诡异的海贝。
    短短几个眨眼间，它的体型已经扩大了数倍，完全超过了大瀑布的粗度，覆盖了整个天空。
    此时全世界的洪水都已经消失。
    无数人茫然地看着这一切，还以为神迹降临。
    殷流明表情却很难看。
    果然，下一瞬间，那只海贝向着大瀑布的源头，再次张开了贝壳。
    “轰隆！”
    世界的哀鸣在所有生灵的心中响起。
    大瀑布的水停滞了一瞬，随后更加凶猛、更加澎湃的洪水涌了出来，水量竟然是以前的十倍还不止！
    全世界的幻灵都兴奋地尖叫欢庆了起来，对着那只海贝高声称颂。那只巨龟的四个头更是兴奋地连声狂笑，充满了喜悦。
    海贝对这一切视若无睹，炸开世界之壁后，再度潜入了大洪水中，消失无踪。
    狂风渐渐散去，星空重新明亮。
    只剩下四只巨龟的足，一边高声大笑、唉声叹气、骂骂咧咧、沉默不语地聚拢在一起，腾起墨色的黑云，向着大洪水的中心飞去。
    殷流明闭了闭眼。
    一切都不一样了。
    ……
    有崇部落和涂山部落逃出了大概一半人，剩下的人尽数化作了了无生机的石像。
    满天的星光落下，为石化的大地镀上一层苍白的颜色。
    姒文命看到女娇的石像时，整个人仿佛都苍老了好几岁。
    他得知女娇怀孕的喜讯后从治水的前线赶回来，路上看到了巨龟向涂山去的异象，拼死拼活加快了脚步，依然只来得及救下殷流明。
    他抱住女娇的石像，闭上眼睛。
    尽管没有说一句话，殷流明还是能感受到姒文命身上那股浓烈的悲伤和愤怒。
    同样的场景出现在所有和亲朋好友生死相隔的部落成员中。
    过了好一会，姒文命才松开女娇的石像，默默地转身清点部落的损失。
    等一切结束，已经是天光破晓。
    殷流明来到姒文命面前，低声道：“对不起。”
    姒文命抬起头，看着殷流明，露出一个疲惫的笑容，轻轻摸了摸殷流明的脑袋：“为收留沈楼道歉？我们都同意了，如果有错也是我们的错。”
    “我……”
    姒文命忽然伸手，将殷流明抱在了怀里：“启海，我的亲人只剩你一个了，你要好好的。”
    殷流明怔了怔，反手抱住了姒文命，诚心诚意地道：“我知道了，爸爸。”
    只是在心里他却轻轻地叹息了一声。
    这句话他注定要食言了。
    他已经知道前世的启海、现在的他要做什么。
    只是在那之前，他还可以将姒文命的亲人再救出来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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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补天治水神话（八）

    殷流明来到女娇的石像前面。
    女娇依然保持着伸出左手的姿势, 被凝固的表情上依然挂着焦灼；她的右手捂在隆起的腹部上，似乎想要保护自己即将降世的孩子。
    殷流明蹲了下来。
    精卫蹲在他的肩头，似乎察觉到了殷流明的情绪, 轻轻啄了啄他的脸颊。
    殷流明揉了揉精卫的脑袋：“谢谢，精卫。”
    他重新站起身, 从怀中掏出女娲化作的那块五彩石。
    殷流明用额头抵着五彩石, 内心静静地默念道：人类最原始神话的神灵、这个世界最早诞生的幻灵之一、启海的亲生母亲女娲, 愿你能听到我的祈祷。
    随后他将五彩石放在女娇石像的手中。
    五彩石荡漾起五彩的光芒。
    精卫惊讶地睁大眼睛。
    五彩光芒的映照中，殷流明隐约看到女娇的表情发生了变化, 石质的肌肤重新变得柔软, 死寂的眼神再度染上了神采。
    女娇唇角轻轻弯了了一下。
    然而下一秒, 她面部再次恢复了石化的模样。
    五彩的光芒像是得到了什么指令, 向下汇聚到了女娇的腹中。
    “咔嚓。”
    女娇腹部的石质裂开。
    “哇——！”
    殷流明再度闭了闭眼睛，这才轻轻叹口气，上前将女娇腹中的婴儿抱了出来。
    小婴儿睁开眼睛，呆呆地望了殷流明一眼, 随后再度哭得声嘶力竭。
    殷流明抬头看了眼女娇的石像，认真地道：“放心, 他一定可以见到这个世界的新生。”
    女娇唇角依然含着那丝弧度，仿佛对殷流明的话充满了信心。
    ……
    重新获得孩子的姒文命的精神振奋了不少。
    他笨拙却不陌生地照顾着这个从女娇石像中诞生的孩子。
    殷流明帮忙的时候看到姒文命的动作, 有时候忍不住也会笑起来。
    他刚进入这个梦境时就是一个小婴儿，当时姒文命就是这样照顾他的。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出生后的第一眼看到的是殷流明的关系，这个孩子很黏殷流明，哭起来的时候只有殷流明抱着才能安静下来。
    姒文命有时候对殷流明感叹：“你当年可比他好照顾多了。”
    殷流明也是头一次照顾这么小的孩子, 好在部落里不少人都可以帮忙。
    他笑了笑没有说话。
    姒文命看着睡着的孩子，对殷流明招招手，示意殷流明出来。
    父子俩一起来到了门口, 姒文命斟酌了片刻，道：“我过几天准备出门了。”
    殷流明点点头：“路上小心。”
    姒文命反倒有些奇怪：“不问我去做什么？”
    “不是继续治水么？”
    姒文命停顿了一下，低声道：“治水是耗时极久、偏偏不能中断的事业。涂山这边的首领我已经选好了接任的人，别的倒还放心，只是有些对不住你们。”
    殷流明看着姒文命被月光映照得有些凉意的侧脸，沉默片刻道：“我会照顾好弟弟的。”
    姒文命拍拍他的脑袋：“你一直都早熟，我对你很放心。”
    他仰头看了眼天边的大瀑布，轻轻叹口气。
    殷流明知道姒文命在担心什么。
    沈楼的两个半躯重新融合，意味着代表虚无之海吞噬意志的最初、最强的幻灵重新诞生。
    尽管那只幻灵似乎没有动作，但姒文命治水的过程中必然要和它对上。
    这个世界究竟能不能在大洪水中幸存下来，姒文命一点把握也没有。
    但他依然要踏出治水的脚步。
    困境不是阻碍继续前进的理由，哪怕将来可能落得全部消亡的结局，至少现在他们依然要竭尽全力地生存下去。
    殷流明摸了摸放在怀中的五彩石，对姒文命认真地道：“这个世界会迎来新生。”
    姒文命笑了笑，折了一根草茎咬在牙齿间：“希望如此。”
    ……
    等姒文命离开，殷流明带着精卫来到涂山脚下的虚无之海的河流旁边：“精卫，没有沈楼，我们只能靠自己去堵上那个洞。”
    精卫鸣叫了一声，表示自己同意。
    “想要抵达世界之壁的缺口，需要你的力量。”殷流明认真地道，“你能恢复力量甚至更进一步吗？”
    精卫点点头，轻轻展开翅膀，在殷流明手心跳了跳。
    殷流明笑了笑，摸摸精卫的脑袋，过了片刻，才道：“那就加速吧。”
    沈楼不在了，女娇不在了，姒文命出发了。
    殷流明以前以为自己是一个可以容忍寂寞的人。
    直到现在他才明白，他过去不是容忍寂寞，而是习惯了寂寞。
    当身边那些熟悉的人都不在了，他只想加速时间。
    作为梦魇游戏玩家的他体验梦境时拥有时间加速的能力，前世的启海呢？
    殷流明忽然很想见到沈楼。
    ……
    成年的精卫翼展有十米以上，漆黑的翅膀翱翔天际的时候宛如一片乌云扫过。
    殷流明站在精卫背上，轻轻拍拍精卫的脖颈：“这次一定要小心。”
    十几年过去，殷流明已经长成了青年的模样，一头乌黑的头发草草地剪短，凌乱地随着风飞舞，眉眼间依然带着十几年前的沉静。
    殷流明看了眼近在咫尺的大瀑布。
    不知道是不是有所感应，他跳跃时间之后，刚好来到了精卫成年的时候。
    成年的精卫终于从之前半透明的幻灵状态变成了切切实实的躯体，飞翔的力量也比过去强了太多。
    仔细想来，倘若精卫就是殷流明的兄弟姐妹，那十几年前的精卫也不过是个小孩子而已。
    在精卫的帮助下，殷流明终于靠近了大瀑布。
    近距离观察下的大瀑布，比远距离看起来更加壮观。
    虚无之海的海水滔滔而下，没有一丝多余的水花和溅射，所有的海水只安静地、快速地流下，宛如最瑰丽的蓝宝石融化的液体。
    只是这样美丽的事物，却是即将毁灭这个世界的罪魁祸首。
    更加恐怖的是，大瀑布远比十几年前更大了。
    这意味着世界之壁的破洞越来越大，整个世界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殷流明俯视着大地。
    十几年过去，一眼望过去，世界仿佛只剩下一片瑰丽的蓝色，仅有从涂山开始延伸出来、宛如最后孤岛的一片大陆。
    若非有姒文命带领无数舍身的人退治大洪水，这片大陆的面积还要更少一些。
    虚无之海和大陆的交界，隐约能看到海岸线宛如有生命的蛇一样在不停地波动。
    那是退治洪水的人类战士和希望虚无之海扩张的幻灵在战斗。
    殷流明轻轻叹口气。
    女娲曾经希望过幻灵和人类能够和平共处。
    但是幻灵和人类之间隔着海与大陆，生存的空间互相倾轧，怎么可能和平共处呢？
    精卫忽然鸣叫了一声，提醒殷流明。
    从大瀑布入海的位置，一只巨大得甚至能比肩一座大陆的龟露出了四个脑袋。
    看到它们的一瞬间，殷流明感觉到精卫全身的羽毛都竖了起来，声音也变得充满了仇恨。
    殷流明安抚了一下精卫：“不用急，它不是我们的目标。”
    他的目光幽深，透过无尽的蓝色海洋，看向了大洪水的深处。
    在最深最深的地方，沉睡着一只比这只龟还要大几倍的海贝。
    沈楼。
    沈楼回归本源之后，只在最开始如巨龟所愿扩大了大瀑布的流量，之后便藏在大洪水中，几乎未曾动身。
    只有一次有个幻灵自忖吃得足够强大，妄图挑战海贝、想要吞噬它。
    那一日，海贝张开了贝壳，覆盖了整个世界的天空，露出几乎涵盖世界上所有想象的内里，七彩斑斓，不停扭曲、破坏、重生。看到海贝内里的人全部陷入了漫长的幻想中，有些人甚至永远没能醒来。
    海贝随后将那个不自量力的幻灵一口吞了下去。
    无论幻灵还是人类，无论痛恨还是敬畏，这一日都对海贝充满了恐惧。
    他们称呼它为“蜃”。
    而现在的大瀑布的大小……殷流明手指在五彩石上摩挲了一下。
    不知道五彩石能不能补上。但五彩石只有这一块，不能冒险。
    殷流明摸了摸精卫：“怕死吗？”
    精卫昂首清脆鸣叫一声。
    殷流明笑了起来：“那走吧，我们去找沈楼。”
    精卫展开翅膀，一个猛子扎进了大洪水中。
    比起上次和沈楼一起过来，这次的大洪水里清净了不少。
    下潜的过程中，殷流明只看到过一些刚诞生的脆弱幻灵，之前那些强大又诡异的幻灵已经一个都不见了。
    只有几乎占据了整片大陆的巨大的蜃。
    它宛如死去一般，就这么安静地躺在虚无之海的海底，哪怕殷流明和精卫靠近，它都没有反应。
    但殷流明知道它没有死，甚至能透过贝壳感受到它冰冷而混乱的视线，仿佛随时都会张开贝壳，将他们吞噬一般。
    神奇的是，这只代表毁灭和吞噬的虚无之海意志化身，却始终没有真的攻击殷流明。
    宛若有另一种力量压抑了它的冲动。
    殷流明凝视着它，忽然轻轻笑了一声：“沈先生。”
    蜃没有任何反应。
    殷流明摘下胸口的五彩石，放到了精卫的手里。
    精卫默默地盯着他，似乎在问他是否真的下定决心了。
    殷流明拍拍她的翅膀，露出一丝微笑。
    他转身看着沈楼，宛如情人呢喃一般温柔地道——“我要来杀死你了，亲爱的。”
    随后他的全身渐渐散发出五彩的光芒，逐渐开始变形。
    无数虚无之海的海水都向他涌了过来，如同那日塑造蜃一般，拉扯着他的躯体。
    殷流明的身影消失。
    一柄粗大、锋锐、散发着五彩光芒的长矛出现在大洪水中，并且不断地放大、放大、放大，最终变到了和蜃匹配的大小。
    随后狠狠地向着蜃扎了下去。
    面临如此强悍的攻击，蜃没有再沉默。
    它发出无声的尖叫，身影忽然闪动，消失在原地。
    五彩长矛扎了个空。
    蜃的身影出现在了五彩长矛的上空，贝壳轻启，似乎要将五彩长矛吞噬下去。
    虚无之海中响起了一声不知从哪传来的轻笑：“就等你这里呢。”
    长矛对着他的那一端骤然变得比另一端更加锋锐，随后从海底拔出，以比之前快速百倍的速度，直接洞穿了蜃的躯体。
    剧烈的疼痛让蜃贝壳微微张开，无法被感知的声浪席卷开来，将整个大洪水中的全部幻灵扫荡一空！
    若非精卫早已飞离大洪水，也免不掉粉身碎骨的下场。
    然而长矛没有停下来。
    它带着蜃继续向上、向上，一直到脱离了大洪水，顶着大瀑布而上，最后发出一声剧烈的轰鸣，将蜃死死地钉在了大瀑布的源头、世界之壁的缺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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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补天治水神话（九）

    被钉在世界之壁上的蜃发出了愤怒而痛苦的尖叫。
    它不知道为什么一开始会对那个渺小的人类产生多余的“情感”, 让它在混乱之余按捺下了吞噬对方的冲动——但现在看来，“情感”果然是十分多余的东西！
    蜃的贝壳微微张开。
    五彩的长矛洞穿了蜃的两层贝壳，限制住了它的行动。但蜃还是强行炸开了它的力量。
    更多的虚无之海海水从它的身后涌了出来。
    五彩长矛中再次传出了一声轻笑。
    它不但没有阻止蜃将更多的虚无之海海水放进来, 反而松了松力度，让虚无之海的海水进入得更加快速。
    蜃有些茫然地“看”着五彩长矛。
    倒灌进来的虚无之海海水盘旋在他们周围, 成为了他们的力量。
    五彩长矛没有和蜃争夺, 任由蜃继续扩大, 最后完全遮蔽的天空。
    只是它依然将蜃牢牢地钉死在这里。
    蜃越大、吸收得越多，越能挡住虚无之海的海水。
    蜃似乎也发现了五彩长矛的打算, 停止了吸收虚无之海的海水。
    一股断断续续的意念从蜃那边传入五彩长矛：
    【你想用我的躯体挡住虚无之海？没用的, 这个世界已经被虚无之海的海水改造, 挡住这一时没有意义。】
    五彩长矛顿了顿, 一股意念传了回去：
    【没错。这个世界已经被虚无之海的还是改造，所以要做的是如何和虚无之海共存。】
    【那你为何……】
    【你曾经告诉过我，虚无之海拥有无限的可能性，只要想象就可以改变世界的法则。】
    【我何时认识你？】
    【既然如此, 干脆就用虚无之海将这个世界彻底改造，让世界的规则按照生活在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生灵和幻灵的愿望来变化吧。】
    【……？】
    【你是虚无之海意志的代表, 可以掌控所有的虚无之海海水；而我拥有凝聚这个世界全部愿望核心的五彩石。】
    五彩长矛的意念顿了顿，似乎有些感慨, 又似乎有些坦然地继续道：
    【我们拧合在一起，就能根据世界上的人的愿望，改变世界的规则。】
    【谁要跟你……】
    【你不想答应也不行了。毕竟，是你曾经许诺过永远不分开。】
    精卫口中叼着闪闪发光的五彩石, 飞到了五彩长矛和蜃斗争的地方。
    无尽的虚无之海海水盘旋在它们周围，将天空填满，宛如另一片海洋。
    大地上的人全都茫然又震惊地看着天空中的异变。
    具体发生了什么他们不懂, 但五彩长矛正在和多年前出现的那只幻灵敌人战斗他们还是能看得出来的。
    他们全部站起了身体，祈祷着、期盼着、祝愿着五彩长矛能够获得最后的胜利。
    变幻成巨熊在洪水中和幻灵搏斗的姒文命将对面的幻灵摁趴下，仰起头盯着那柄五彩长矛，猛然感受到一阵心惊肉跳。
    不知道为什么，他看到那柄五彩长矛，难以自制地想到了启海。
    精卫盘旋在天空中的海平面上，感受到口中衔着的五彩石逐渐滚烫，找准了威力，将五彩石丢了进去。
    五彩石穿越重重蔚蓝的虚无之海，精准地落入了五彩长矛的柄上，随后和它瞬间融为一体。
    蜃猛然颤抖了一下。
    五彩长矛的声音淡淡地响起：
    【好了……既然你喜欢住在海底，那就让海天倒转吧。】
    天空中的虚无之海瞬间全部亮起了蓝色的光芒。
    蜃能感受到自己的躯体、自己如臂使指的虚无之海的掌控权正一点点被身上的这柄五彩长矛夺走。
    被掠夺力量的愤怒冲毁了它勉强维系的那一丝神智。
    五彩长矛能够感受到蜃再度变为了混乱无序疯狂的幻灵，轻轻地叹了口气。
    那个板着脸跟在他身后、默不作声跟精卫悄悄较劲、一切都听他话的小沈楼真的已经不在了。
    留下的仅仅是沈楼最厌恶、最抗拒的那个混乱疯狂的躯体。
    一念及此，五彩长矛不再犹豫。
    刹那间，天地转换。
    世间所有的虚无之海海水都跟随蜃与矛，转移到了天空，大地上原本是虚无之海的地方，变成了人类想象中正常的海洋。
    天空中和虚无之海重新折叠到了新生的海洋中。只是虚无之海并不与现实直接衔接，绝大多数时候，都没有人能够触摸到真正的虚无之海。
    新的天空升了起来。
    原本生活在大洪水中的幻灵们也转变了存在形式。
    它们成为了后世口口相传的神话故事里的灵兽、仙禽、魔物。
    不愿意改变存在形式的，则被一起拉进了虚无之海。
    其中最特殊的，那个每条腿上都有一个头颅的巨龟，被分割成了四块，变作了撑天柱，撑起了崭新的天空。
    而和人类合作一起对抗大洪水的幻灵们则被冠上了仙人和神灵的称号。
    无论曾经是敌是友，不再是幻灵的幻灵们，住在了海岛、天空等曾经有虚无之海留存过的地方。
    虽然仍然存在摩擦和冲突，但终究是找到了和平共处的道路。
    被虚无之海改造了这个世界后，借用虚幻之力的术法留存了下来，有的人与幻灵的后代天然能掌控这些力量，也有人可以通过后天修炼学会。
    世界终究不一样了。
    但在所有的传说中，都没有任何一个地方提到了“启海”这个名字。
    只有第一代封建王朝的皇帝夏启曾经醉酒时与近人提到过，他的名字是为了纪念他已经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兄长而起。
    但当人问他是哪位兄长时，他又茫然地说他不记得了。
    ……
    “不需要有人记得启海。”
    曾经殷流明对精卫道，“记得本身就是一种愿望，有人思念、有人祈祷、有人祭奠，都会成为改变我的愿望。我不需要被记住，我只要永远钉在这里就够了。”
    精卫望着他，低低叫了两声。
    “倘若有人要传颂补天的功劳，就传颂我们的母亲吧。”殷流明微笑着抚摸了一下胸口的五彩石，“这份力量来源于她，这份意志也来源于她，这份功劳也应该归属于她。”
    精卫再次叫了一声。
    “不，不会寂寞。”殷流明轻轻摸摸精卫的脑袋，“我有沈楼陪着……尽管他已经不是曾经的沈楼了，但没关系。记忆和情感都是会磨损的，当我不再是人类的形态之后更是如此，或许有一天我也会忘记一切，他不过是比我先忘了而已。”
    精卫鼓起翅膀，愤怒地拍动了几下，最后彻底颓唐了下来。
    “发泄完了的话，我们就该出发了。”
    殷流明看出精卫的不解，唇角轻轻勾了一下，“也没什么不好，我和沈楼将会一直钉在那里，世间再恩爱的眷侣恐怕也没有我们在一起的时间久。遗忘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或许未来的某一天，我会再次忘记他，他会再次忘记我，一切又都是新的开始。”
    精卫低鸣了一声。
    “不会等得太长的。”殷流明轻轻叹息一声，“无论多长，都会忘的。遗忘就是这么一件残忍而温情的事情。”
    无论多少纠葛爱恨，都会随着遗忘而褪色。
    ……
    殷流明再度睁开眼眸时，周围是一片深沉的蓝色。
    他还没反应过来，一道身影忽然凝聚到他的面前，将他一把拥在了怀里。
    熟悉的、属于他所认识的那个沈楼的拥抱。
    殷流明感受到久违的气息，反手抱住了对方。
    沈楼闭着眼睛，双唇贴在殷流明耳垂上，声音有些喑哑：“抱歉，我竟然把你忘了。”
    殷流明拍拍他的肩膀：“没关系，进入梦境总是有意外的。”
    “不。”沈楼轻轻吻了一下他的耳朵，“我是为我忘记了我们的相识相遇而道歉。”
    殷流明松开他，看着沈楼目光清明的模样，唇角一勾：“想起来了？”
    沈楼还有些不舍得松开殷流明，再次亲吻了一下殷流明，才站直身体，眉间凝出一丝苦笑：“重新回到原来的场景，还回到了原来的力量，我的记忆就开始慢慢恢复了。”
    “多久之前的记忆？”
    “最初。”沈楼闭了一下眼睛，低声道，“最初我与还是启海的你相遇的时候的事情。”
    尽管这次殷流明进入梦境扮演启海，因为经历不同很多的细节不一样，但大致上的选择完全一致。
    每念及此，沈楼便想回到过去，暴打那时候的自己一顿。
    殷流明忽然伸出手指，轻轻抚了抚沈楼的眉心，挑眉道：“让你重来一次，结果还是没有变。”
    沈楼已经做好了接受殷流明一切指责、抱怨甚至怨恨的心理准备：“抱歉……”
    “说明当年的你就已经尽了全力。”殷流明继续道，“那就没什么可道歉的。我们都竭尽了全力，至于结果如何，便不在我们的掌控中了。你要是道歉，是代表你曾经有所保留吗？”
    沈楼看着殷流明脸上淡然的表情，沉默了好久，忽然吐了口气，脸上重新挂上了笑意：“既然如此，我就换句话说。”
    殷流明再次挑眉：“别告诉我是‘我爱你’。”
    沈楼笑了起来，声音骤然温柔缱绻：“不，是谢谢你。”
    殷流明沉默了一会，忽然伸手勾了一下耳朵，嘴角一弯：“这句我喜欢。”
    他不太习惯这种谈情说爱的场合，放下手，转了话题，“这里是哪里？我们离开梦境了？”
    “没有离开。”沈楼配合着他转了话题，伸手勾了勾，将一团蓝色的光凝聚成一只小巧的鸟儿，“这里就是梦魇游戏诞生之前的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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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补天治水神话（十）

    殷流明望着周围的一片蔚蓝混沌, 伸手感应了一下。
    确实有些梦魇游戏的感觉。
    “梦魇游戏就这么简单地把自己的起源给玩家看？”殷流明扫了一眼沈楼。
    沈楼已经收拾好了心情，笑眯眯地道：“当然不是……先不说青焰控制着这个梦境不让其他玩家进来，单说这个梦境本身的难度, 就不是一般玩家能够通关的。”
    殷流明挑眉：“我倒是觉得没那么难。”
    “因为你是你。”沈楼含笑道，“换了任何一个别的玩家进来, 都不会创造我。”
    殷流明笑了笑。
    被女娲撕裂之后, 沈楼的一部分随着大洪水四处流浪, 始终没有凝聚成型，唯独借着启海才化作和启海一样的姿态。
    这不是巧合, 而是因为启海就是女娲的后裔, 身上有着女娲的气息, 也有着女娲代表这个世界的造物的意志。
    因此沈楼才诞生在启海的想象中。
    殷流明试着挥了挥手。
    这里的感觉和之前进入大洪水的感觉差不多。
    沈楼道：“我们可以从这里看到现实。”
    他轻轻打了个响指, 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副画面。
    重新制定了世界规则以后的大地展现在了殷流明和沈楼面前。
    幻灵也好、人类也好，都在慢慢适应着这个世界的新规则。
    洪水退去之后，留下了无数的滩涂土地，成为庄稼生长的沃土。
    殷流明手指在那副画面上轻轻点了点。
    一根幼苗从泥土中钻了出来。
    殷流明若有所悟地看着自己的手指：“这里可以改变现世的规则。”
    沈楼点点头：“虚无之海的海水与整个世界融合, 而能够调动全部虚无之海的我和连接着世间所有祈愿的你结合起来，就可以随便修改世界的规则。”
    殷流明想起当时在梦魇游戏里抽到的那枚“零的戒指”, 作用就是修改世界的法则。原来只是启海的权能的一部分。
    透过窥测全世界的画面，殷流明将姒文命等人的现状尽收眼底。
    没有大洪水的威胁, 活下来的部落擦掉眼泪，依然要继续生活，再次迈出脚步。
    在退治洪水中获得了大量名声和感激的姒文命和涂山、有崇两个部落也从海拔过高的涂山上搬到了更适合居住的地方。
    临走之前，他们将所有被石化的人好好地摆在曾经的房子中, 并利用幻灵——不，现在应该是灵兽的力量，把涂山封闭了起来。
    他们的灵兽也跟着一起离开了, 只有女娇的狐狸拒绝了姒文命的好意，依然留在涂山，寂静地趴在女娇石像的身畔。
    殷流明轻轻叹了口气，将画面挪开。
    另一边，精卫依然盘旋在海上。
    她来到海面，松开了口中的石子，让石子落入海中，鸣叫几声后，再次飞向了岸边。
    殷流明望着精卫，眉间微黯：“我倒是希望精卫填海的故事只是后人的传说。”
    沈楼道：“总会有人固执地不肯放下过去。”
    殷流明眸光垂下，长叹了一声。
    如果精卫愿意，她完全可以变成人类平静地生活；倘若喜欢鸟形态的身体，也可以作为仙禽享受部落的供奉、或者自由自在地在任何地方翱翔。
    但她都没有，只是永无止境地重复着当初将五彩石递送给五彩长矛的动作。
    ……
    启海之名不能被世人传颂，等到姒文命等等知晓启海的人离世，这个世界上将再无人记得启海的牺牲。
    但精卫不甘心。
    至少有她一个人记得也好。
    启海和精卫同胞出生。
    启海被人类抚养长大，却对幻灵并无仇视，相反因为沈楼的存在，启海继承了女娲的想法，一直在思考着如何让这个被幻灵和现实占据一半的世界能够和平稳定地继续下去。
    但精卫不同。
    她作为幻灵出生，在外流浪了许多年才找到启海。精卫目睹了无数幻灵和大洪水袭击部落、毁灭山林、吞噬生灵的举动。
    明明同样身为幻灵，精卫却对那些只有贪婪无序的同类充满了痛恨。
    在启海的努力下，世界安定下来了，灾难留给人类的伤痛很快就被对新生活的希冀取代。
    遗忘有时候是对人的保护，让人放下过去，充满希望地迎接未知的未来。
    精卫无法忘记、也不想忘记。
    她反复地用普通的小石子填着海洋，发泄着对夺走自己亲人的虚无之海的痛恨，同时也在提醒自己永远记得。
    记忆会磨损、躯体会腐化、灵魂会消失。
    不！
    她要永远做精卫鸟，永远盘旋在海上，永远重复着这个动作。无论何时她的记忆有所模糊，疑问自己为什么要填海时，褪色的仇恨就能再次鲜活起来！
    ……
    沈楼看出了殷流明的闷闷不乐，轻轻拍拍殷流明的后背：“没有什么是永恒的，精卫也一样，当她最后离开现实，就会和你团聚。”
    殷流明望着精卫，脑袋里忽然闪过了一个念头，有些不确定地道：“青焰？”
    沈楼道：“青焰是我当年作为玩家闯关时的第一个梦境中带出来的——确切地说，是你让我带她出来的。”
    殷流明微怔。
    “当时我直接占据了一个玩家的躯体进入了梦境，而你能够和我直接对话。我在梦境中遇到青焰时，你突然开口，问我能不能将青焰带到梦魇游戏中。”沈楼顿了顿，目光挪开，声音骤然低沉了些，“因为你承诺我把青焰带出来，你就将你原来的身体送给我。”
    殷流明明白了：“如何确定那是精卫转世而不是梦境中的复制品的？”
    “因为精卫是生死轮回的体系诞生之前的幻灵。当她死去时，灵魂不入地府无处可去，自己选择了进入虚无之海。大概是想寻找你的踪迹。”沈楼手指轻轻一点，那副画面消失，换成了一个咬着棒棒糖的小女孩。
    “梦境本身就在世界之壁内侧的虚无之海中，她的灵魂就在不同的梦境中流离跳跃。”
    将心比心，殷流明自问哪怕是现在的自己，看到曾经的亲人迷失在茫茫的梦境中，也希望能够将她带到身边。
    看了精卫的执拗，殷流明也明白为什么前世的他让青焰成为玩家之后，并没有恢复青焰作为精卫的记忆。
    “有些记忆还是忘记会比较幸福。”
    沈楼揉了揉眉心，忽然苦笑了一声：“但当初我若能记得就好了。”
    殷流明道：“现在怎么想起来的？”
    沈楼放下手：“因为我找到我的梦了。”
    殷流明轻轻挑眉。
    沈楼手指一挥，加速了时间的流动：“因为整个梦魇游戏就是那时的我创造的梦……而我创造这个梦的目的……”
    他唇角勾起一个自嘲的笑意，“是为了脱离你的束缚。”
    殷流明微微一怔。
    沈楼转头看着他：“虽然现在我恢复了记忆，但属于我们的这个梦境还没有结束——你想看后面的剧情么？”
    殷流明看着他，声音波澜不惊：“你想让我看吗？”
    “我尊重你的选择。”沈楼微微欠身，“我做过的事，后果也总该由我来承担。”
    殷流明轻轻扬眉：“那就看吧。”
    沈楼点点头，再次打了个响指。
    在他们的脚下，出现了一团似乎拥有世界上全部颜色、全部形状的东西，不停地翻滚扭曲——但它的一部分像被什么东西牢牢钉在了那里。
    挣扎了好久，似乎感觉无用，那团东西冷静了下来。
    忽然一段狂怒的意念传到了殷流明脑海中：
    【你真是个疯子。】
    殷流明侧头看了眼沈楼。
    沈楼苦笑了一声：“重新诞生神智的我脑子不太清醒……这一段我们还是加速跳过吧。”
    他拉了一下时间。
    这次传来的意念平静了许多：
    【怎么，还在看现实世界？】
    殷流明抱起胳膊：“嗯。”
    那个意念有些诧异：
    【你终于肯理我了？】
    殷流明再次看了沈楼一眼。
    沈楼摸了摸鼻梁。
    【你将我钉死在这里就算了，你能看现实世界，为什么不让我看？】
    【我们做个交易吧，你给我点消遣，我来帮你解决你现在的纠结。】
    殷流明想了想：“你知道我在纠结什么？”
    【当然，现在我们是一体的。现实世界发展越来越迅速，物种繁衍增多，他们的思维和愿望也越来越复杂。更糟糕的是，里面有很多的愿望并不是对美好的期许，而是充满负面的逃避、泄愤。这些情绪积累多了，现世的灵魂也会变得污浊，是不是？】
    殷流明摸了摸下巴：“你有好的建议？”
    【既然现实中他们的情绪无法发泄，不如为他们创造一个虚幻的世界。】
    那个意念微不可查地带上了一点诱惑：
    【我可以帮你，给整个世界创造虚幻的、完全不会影响现实的梦。】
    殷流明再次看了眼沈楼：“你这是无聊疯了吗？”
    沈楼轻轻咳嗽了一声，苦笑道：“一部分是太寂寞……另一部分其实是在骗你。”
    殷流明轻轻扬眉。
    “我——它想通过梦境逃离你的束缚。”
    那时候的它自以为是天生的虚无的神，对钉死它的这根长矛充满了怨恨和不甘，却无法逃脱长矛的控制。
    沈楼望着下面那坨曾经的自己，微微沉默。
    当年他没有想太多，只是如今看过了补天治水之前的过去才恍然。
    明明他曾经可以独自在大洪水中待上许多年不觉得寂寞，为何偏偏被钉死在这里没有多久，就焦躁得按捺不住？
    因为他的心、他的灵魂空了一块。而缺少的那块在他近在迟尺的地方，却和他相隔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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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补天治水神话（十一）

    他崭新的记忆, 便始于刺穿自己的剧烈的疼痛。
    在那之前，他一直都按照本能在行动。
    当他意识到自己被什么东西钉在了世界之壁的时候，脑袋里浮现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愤怒和挣扎。
    然而不管他用什么方法, 那根五彩长矛始终牢牢地将他钉在这里, 不曾有一丝动摇。
    最暴躁的那些日子, 他一度被本能冲昏的头脑，攻击过五彩长矛无数次，但每一次对对方来说都仿佛飞雁过水, 无痕无影。
    时间久了, 他也累了。
    五彩长矛封闭了他对一切的掌控, 他只能待在这片混沌中，没有光、没有声音。
    这曾经是他习以为常的一切，如今却变得莫名难以忍受。
    此时他尚且不知道什么叫做寂寞, 但已经品尝到了寂寞的滋味。
    于是他忍不住向能够交流的唯一的对象搭话。
    几次传了意念过去, 那边始终没有回应。若非他能感受到五彩长矛里的那个灵魂, 说不定会以为对方仅仅只是一柄没有意识的武器。
    一开始他有些气馁，并下决心绝不理会这个可恶的敌人；但后来又觉得寂寞，便再次和五彩长矛对话。
    渐渐的, 他习惯了这种对方完全不回复的单方面交流模式。
    他问过很多“你为什么要把我钉在这里”、“怎样才能松开”的问题，也威胁过、痛骂过、假装哀求过，对方却始终不回答，只是默默地聆听着。
    直到有一天, 他说：“你是不是给我植入了奇怪的记忆, 我这两天回忆起一个奇怪的人类小孩。”
    “什么小孩？”
    “人类小男孩……”他刚回答完就吃了一惊，“你终于说话了？”
    对方的意念带着一点冰凉凉的质感，宛如石子互相敲击：“还想起什么了？”
    他对对方这种态度有些不满，但看在终于有人陪他说话的份上, 没有跟对方计较，简单描述了一下他多出来的这段记忆。
    末了他故意问：“这段记忆是你植入的？对你很重要吗？”
    “……”
    他自以为抓住了五彩长矛的弱点，冷笑了一声：“你最好现在就把我放开，否则我就彻底抹掉这段记忆——我是这个世界的虚幻的核心，代表这个世界上所有跟他有关的人都不会再记得他。”
    孰料对方只轻飘飘地问了一句：“你也会忘记？”
    “当然，这种无关紧要的记忆，有什么好保留的？”
    这次对方沉默了很久，才回答道：“那随便你。”
    他冷笑一声，毫不犹豫地抹掉了这段记忆。
    这时候的他依然受本能影响，偏激、混乱、随心所欲，并未考虑过做事的后果。
    只是抹掉这段记忆之后，他感觉自己心底有些空落落的，一种以前从未感受过的巨大的虚无攫获了他的心。
    为了抛开这种莫名其妙的感觉，他向五彩长矛炫耀式地道：“我已经抹掉这段记忆了——虽然现在我不记得抹掉的是什么，呵呵！”
    那边彻底没了声息。
    ……
    尽管如此，毕竟已经开了头，他们偶尔还是能说上两句话。
    他也因此得知，这根五彩长矛不理他的时候并不是在睡觉，而是在观察现实世界。
    他也得知这根五彩长矛曾经是个人类，现在依然十分关心着现实世界的文明发展。
    人类为什么会变成五彩石，这个问题他不关心；他只在意这一点能不能给他带来好处。
    在试探了几次之后，他想到了一个点子。
    他向对方提出了创造梦境的建议。
    尽管他不能观察现实世界，但现实世界的情绪却可以投影到他们所在的虚无之海中。
    本以为对方会猜忌一下，没想到竟然答应了。
    作为整个世界现实和虚幻的五彩长矛和蜃，他们决定之后，世界就诞生了梦。
    刹那之间，无数大大小小、宛若气泡一样的梦境在这片虚无之海中诞生，将各自的情绪容纳其中，变作一幅幅任由描绘的画。
    万物生灵在他们的梦中幻想着、期待着、发泄着。
    他听到对方说：“诞生梦境也是世界上所有生灵潜在的愿望。”
    并非因为你想要。
    他听懂了，意识中只闪过了不屑。
    梦的诞生，是他逃离五彩长矛束缚的第一步。
    ……
    所有生灵都有了梦，其中甚至包括了待在这片虚无之海中的五彩长矛和他。
    对方难得主动开口问他：“你要在梦境里装点什么？”
    “我没有什么记忆，梦境自然无趣。”他道，“不如去看其他人的梦。”
    他没有使用自己的梦，而是将自己的梦化为完全虚无的线，连接到了世界上所有生灵的梦中。
    这样一来，他就能观测到世间所有的梦，甚至有可能通过梦成功脱身。
    很可惜，在五彩长矛的压制下，整个世界的梦完完全全是虚幻的，不会对现实有任何影响——而他除了观测，无法干扰任何梦境。
    没关系，时间还长得很。
    他安慰自己，只要五彩长矛有一刹那的动摇，他就能趁机逃走！
    这个名叫“启海”的曾经的人类，对人类这个原本所属的种族十分在意，那让他一直看着那些现实世界中精彩的人生，想必他一定会产生“为什么我要永远困在这里”的感受。
    只要有那么一瞬间……
    ……
    然而时光荏苒，现实世界的风貌已经换了许许多多轮，他们依然静静地待在这里，看着多若繁星的梦。
    这样漫长的岁月中，他看到启海始终默默地注视着人间烟火，却从未产生过一丝一毫的动摇。
    他从一开始的惊讶、不服、疑惑、愤怒，最后所有的情绪都在时间推移中消失，只剩下对启海的兴趣盎然。
    一般人类的寿命不过百年，百年之后□□腐朽、灵魂也开始衰败，这个人类是怎么做到如此长久的时间依然心志坚定的？
    他偏偏想看启海破功的模样。
    于是他稍微动了点小手脚，打破了某些人类的梦。
    有些人天生异能，有些人后天修炼，本身就有些入梦的特殊能力。
    那些梦中的人顺着他设好的路，来到了五彩长矛的面前。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瑰丽、如此庞大的神物，当即跪下膜拜，称启海为神灵，祈求启海的保护。
    启海没有回应，将他们送回现实，并抹掉了这些人见过五彩长矛的记忆。
    他道：“他们向你许愿，为何你不允？”
    “平白就能得来，只会毁了他们。”
    “让他们付出一点不就好了。”他故意道，“不是有不少人耽在自己的美梦中不愿醒来，你不插手，就让这些人去打破他们的梦境，好让他们回归现实。”
    启海沉默了很久，最后才道：“试试也无妨。”
    梦魇游戏就这样简单的诞生了。
    最初仅仅让少少几个有特殊能力的人帮助他们去打破过于牢固的梦境，即没有什么系统，也没有什么积分。
    那些人一直无法记得五彩长矛的模样，醒来后只能敬畏地称呼对方为梦魇。
    启海之名不能为世人所知晓，因此每次他们打破梦境换取报酬之后，启海都会抹掉他们关于自己的记忆。
    他们便只记得他。
    后来人类的文明不断进步，梦魇游戏的形式也在跟着变化。
    当商业在人类社会中达到鼎盛，梦魇游戏中出现了积分和交易；
    当电子工业发展起来的时候，梦魇游戏中出现了系统。
    每一个曾经进入梦魇游戏的人都会对系统提出自己的意见，这些意见在系统斟酌后会酌情加入梦魇游戏中。
    而他一直在不动声色地暗示、勾引着启海。
    ——看啊，人世间是如此的繁华多彩，那都是你镇守下的大好河山，你不心动吗？
    ——看啊，人们称颂着神明和仙人，却不记得你这个镇压着最大恶魔的功臣，你不委屈吗？
    ——看他，人和人之间有友情、爱情、亲情，而你始终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这里，你不羡慕吗？
    启海始终默然不肯回应。
    他开始觉得焦躁。
    这种焦躁似乎已经并非来源于他无法逃离这个牢笼，而在于无论什么时候，启海永远是那副冷淡、漠然的态度。
    甚至他开始为对方觉得不平。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你就这样甘心留在这个地方，陪着一个混乱无序邪恶的幻灵？
    为什么你不渴望回到你应该在的鲜活的人间？
    镇压“我”真的比“你”的一切更重要吗？
    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想法，启海忽然对他道：“白费心思。我就在这里和你一起，谁也改变不了。”
    ……
    他的意识中突然闪过了一个疯狂的念头。
    这个想法似乎和他过去想要从五彩长矛手下逃脱的目的背道而驰，也完全不符合他的立场和逻辑。
    ——但管他呢？
    他是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蜃，他天生就是混乱和随性的代名词，他做什么只需要因为自己想做什么就可以。
    他知道启海绝对不会让他离开这里。
    但他或许可以让启海离开这里。
    依然保留着这根镇压自己的长矛，但让启海的灵魂重生到现实世界去。
    他借助接精卫的灵魂来到梦魇游戏的机会，故意要走了启海藏在五彩长矛中的人类躯体，作为玩家加入了梦魇游戏。
    启海想必会认为他又在找机会从这里逃走，封锁掉一切关于“蜃”的力量流动。
    但没关系，因为他这一次并非为了脱身而战斗。
    他要打通世界上所有的梦境、积攒前所未有的积分、向梦魇游戏也就是他和启海两个人许一个无法被拒绝的愿望。
    他要启海获得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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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补天治水神话（十二）

    他知道启海一定察觉到他在搞小动作, 但他也相信启海一定想不到他到底在搞什么。
    他用接精卫进梦魇游戏的功劳，从启海那里换来了启海曾经用过的躯体，开始作为一个玩家体验自己打造的梦魇游戏。
    彼时梦魇游戏的系统已经初具规模, 虽然力量的来源是他, 但实际掌控者其实是启海。
    但所有见过启海的玩家在离开启海的时候都会被抹掉相关的记忆, 所以很多玩家、甚至包括青焰都不知道启海才是系统。
    当他们好奇那个能够和系统平起平坐的、从未见过本来面目的人到底是谁时，他随意地道：“啊，他啊, 是梦魇游戏最早的玩家。”
    “一号玩家不是他吧？”
    “一号之前还有呢, 零号玩家。”
    后来, “玩家零”就成了启海的代名词。
    旁边的人心悦诚服地道：“沈楼，你懂得真多。”
    他轻轻勾了勾嘴唇。
    沈楼。
    这是他占据了启海身体之后的化名。
    名字是他自己起的，说不清为什么, 下意识就取了这个名字。
    当他略带得意地向启海炫耀自己的名字时, 启海却毫无反应, 让他不知为何颇有些失望。
    ——他到底在期待启海给他什么样的反应？
    失去□□的灵魂，逐渐变得冷漠无情甚至丧失理智才是常态。
    之后，他就以沈楼的名义, 开始了在梦魇游戏中的征途。
    尽管他本源的力量无法调动，但他对梦境的认知程度绝不是一般人类能比的，就算启海也不会比他更精通，破关的效率极其高。
    他甚至可以投机取巧, 借助启海将多个涂梦者的梦境暂时拧在一起, 然后一起口气全破掉。
    启海对他暴涨的分数没有任何表示，沉默地完善着梦魇游戏，只在后来淡淡提醒了他一句：“把多人的梦境整合在一起有风险。”
    他手指间轻轻转了转一个造型诡异的挂饰，笑眯眯地道：“放心, 不会有任何问题。”
    启海无形的目光在那枚挂饰上转了转，随后挪开，不再说话。
    他把挂饰塞回口袋，继续闯关梦境。
    ……
    这一段时间，或许是他和启海关系最融洽、交流最频繁的时候。
    得益于人类文明的突飞猛进，梦魇游戏也随着一天一个样地变化，升级系统、Bug修复等等让启海十分忙碌，也会拿出不少问题来问他。
    而他第一次使用人类的躯体、以人类的形式在不同的梦境之间闯荡，见识到了这些他过去视为蝼蚁的渺小群体那些绚烂多彩的人生，满腹新奇感之余也有不少感想见解。
    很多话和其他玩家是没法说的，他只能和启海说。
    两个人的常常在梦境里、在休息处、在奇奇怪怪的地方用意念交流。
    例如他破解了一段因为被爱人背叛、却含泪放手的人自暴自弃的梦境时，就十分不理解地对启海道：“就这么放手，倒是便宜他们了。”
    启海淡淡地道：“感情是说不清的。”
    “只会在梦境里发泄，懦弱罢了。”他嗤笑一声，“如果是我，宁愿拖着你一起沉在海底，也不会放你走。”
    说完这话，他自己首先停顿了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他用的是“你”。
    启海也沉默了一会，淡淡地道：“所以你不是人。”
    他扬起手，任由鲜红的血液顺着手腕淌下：“我觉得我至少比你像人。”
    “你在这个梦境受了伤？”
    “这点伤又不算什么。”
    他坐在台阶上，两条长腿随意地搭在一起，慢悠悠地在手上绑着绷带。
    “明明可以一瞬间治愈自己，为什么要用绷带？”
    他笑了：“正常的人类受伤了就需要绷带。”
    “你也算正常的人类？”
    “我现在当然是正常的人类。倒是你已经不算人类了吧？”
    “我是不是人类，只需要我自己来定义。”
    鲜红的血从他掌心的绷带中渐渐晕染开，宛若一朵盛放的玫瑰。
    旁边有玩家好奇地问：“沈哥，你在跟谁说话？”
    他对着虚空挑了挑眉，意思不言而喻——一个无法被任何人察觉和记忆的人类？
    当其他人怀疑那个跟他虚空交流的人是不是他的女朋友时，他差点笑出声。
    真想看看启海听到这话时的表情。
    他诚心诚意地道：“不是女朋友，是欲杀我而后快的敌人。”
    而他宛如失心疯了一般，准备送这个敌人一个以自己永生被囚禁为代价的大礼。
    想到这里，他脸上再次露出了愉悦的笑容。
    ……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把所有的梦境都清理了一遍。
    此时再也没有任何一个受困的梦境，再也没有人比他的积分更高。
    他来到了梦魇游戏的核心，手中依然随意地晃着那枚挂饰，笑眯眯地道：“那我是不是可以开始许愿了？”
    虚空中响起了启海的声音：“一开始我就说过，你没有许愿的资格。”
    他耸耸肩：“真的要这么绝情？”
    “……”
    听到启海沉默，他遗憾地叹口气：“可惜，我以为可以和平解决这件事的。”
    他将手里的挂饰抛起来又接在手里，唇角一弯，“你该不会以为我闯关了这么多的梦境，什么手脚都没做？”
    启海的声音依然十分平静：“你做了什么？”
    事已至此，他不再卖关子：“所有经过我破解的梦境，在他们的意识中，我都种下了一丝暗示。当我需要的时候，激发这丝暗示，他们就会发自内心地开始期许我许下的愿望。”
    他握紧了挂饰，身体逐渐开始发光，“这么多年以来，你一直坚持着你的原则，让这个世界的生灵决定这个世界应该是什么样的。”
    当万物面对自然无能为力、祈求着神明的庇佑时，世间就有了神话；
    当文明发展不断进步、对物理法则的探究超越了对神灵的信仰，神迹开始逐步褪去，将世界还原成原始的“真实”。
    这是启海的信念，也是他的准则。
    现在启海会因为他而打破自己的原则吗？
    他很有信心——不会。
    不只是因为启海的毅力，更在于启海有更简单的办法阻止他。
    果然，在他看得到的虚无之海中，五彩长矛微微散发了一些光芒，将蜃的本体钉得更死。
    只要蜃的本体不动摇，其他的一切都无关紧要。
    他轻笑一声，晃了晃手里的挂饰：“可惜，这次我的愿望不是逃脱。”
    他的愿望，是祈祷启海的灵魂能够重生在人间，成为启海一直守护着的世界中的一员。
    他许下这个愿望的时候，借由他手中的道具，现实生活中无数的人、无数的生灵同时睁开了眼睛，同时许下了相同的愿望。
    宛如整个世界都在替启海祈祷。
    这股愿力无比强大，几乎在一瞬间就涌入了梦魇游戏，改变了虚无之海。
    就在他的面前，一团亮晶晶的光慢慢浮现。
    那是启海的灵魂。
    因为化成五彩长矛无穷的岁月，他的灵魂早已经没有了形状。
    他还是头一次看到启海。
    启海也在静静地看着他。
    他手指轻轻一点，启海背后就出现了一面波光粼粼的水镜。
    “穿过它，你就自由了。”
    他昂起下巴，有些遗憾启海现在不是人形——否则他一定能看到启海脸上的震撼和喜悦吧？
    启海却没有动。
    他只是简单地开口：“我以为你要自己去。”
    “我曾经也这么以为。”
    “为什么让我获得自由？”
    “没有为什么。”他很轻松地道，“只因为我想。”
    他想，就是这个世界上最有力的理由。
    启海的灵魂波动了一下：“我转世离开，你就会永远被钉死在这里，没人能够将长矛挪走了。”
    他反问道：“难道你不离开，就会放我出去？”
    “不会。”
    “那不就得了。”他昂起下巴，催促道，“快走吧，以后做梦小心一点，我会进你梦里吓唬你。”
    启海突然笑了起来。
    他怔了怔。
    从他和启海一起被囚禁在这里之后，他从未见过启海笑。印象中的启海永远是那副冷冰冰的口吻。
    “沈楼。”
    启海突然叫了他的名字，“既然你许了愿望，那我也许一个。”
    他们旁边亮起了系统的电子屏，上面积分第一的玩家那看一眼都会晕的积分数字迅速归零。
    他下意识道：“那是我的积分。”
    “现在是我的了。”启海道，“就用这些积分，换你脱离梦魇游戏的核心、也脱离蜃的本体、成为独立的灵魂。”
    轰！
    支撑着梦魇游戏的两个核心相继离开梦魇游戏，好像被抽走了房梁的房屋，面临着崩塌的危机。
    他“哈”地笑了一声，耸了耸肩：“可惜。”
    可惜他并不是这个世界的生灵，被整个世界排斥，他的灵魂无处可去。
    倘若离开了本体和梦魇游戏，只会在世界规则的压迫下慢慢消散。
    启海是打算这样杀掉他？
    “自从你创造了梦，我也有了梦。”启海忽然道，“这个梦，送给你。”
    他再次怔了怔。
    梦是灵魂的一部分，当切割掉梦境之后，记忆也会损失。
    他看着启海的梦从启海的灵魂中飞出来，在空中停顿了片刻，最后凝聚成一本小巧玲珑的书，落在了他的面前。
    这就是启海为他准备的容身之处。
    是梦魇游戏中最贴近“真实”的东西——因为启海本人就代表着世界选择的真实。
    他轻轻抚摸了一下它的封面，抬眸看着启海的灵魂落入水镜。
    此次一别，启海将失去在梦魇游戏中的全部记忆，成为崭新的人；而他脱离梦魇游戏的同时，也等同于切断了自己的梦，同样会忘记这一切。
    就连他们唯一能再次相遇的梦，也被启海送给了他。
    他们之间从神话时代纠缠至今的缘分，大约就这么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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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补天治水神话（十三）

    看完了他们的过去, 殷流明和沈楼一起沉默了下来。
    他们的面前是巨大的蜃和五彩长矛，但此时此刻，这两个关系着整个世界命脉的神物已经失去了灵魂, 彻底沦为了没有生命的死物。
    殷流明抬眸看了沈楼一眼, 轻轻挑眉道：“你转变得也太快了。”
    明明作为蜃刚刚诞生的时候威胁着要吞噬掉他来着, 后面竟然甘心为他做嫁衣，将离开梦魇游戏的机会送给他。
    沈楼轻轻干咳一声：“说不定那个时候的我已经不自觉地被你吸引了。”
    殷流明勾了勾唇角，没有回答。
    蜃是吞噬了小沈楼才成为完整的个体, 在蜃的意识中究竟被小沈楼影响了多少尚未可知。
    沈楼也开口问：“那个送给我的、据说是玩家零的躯体……其实是你为我准备的？”
    启海从很久之前就已经打算送沈楼去现实世界了么？
    殷流明摇摇头：“我不记得了。”
    沈楼轻轻亲吻了一下他的眼角, 声音略带沙哑：“还好, 至少我没错过太多。”
    殷流明抬起头，揽住沈楼回吻，低声一笑：“我也一样。”
    无论如何, 在沈楼的贡献下, 启海成为了殷流明。
    沈楼不只是送殷流明转生到了现实世界, 还为殷流明打造了一个完美的人生。
    他不太清楚人类社会的具体阶层，便简单粗暴地创造了收养殷流明的家庭。除了没有父母之爱，常人渴望的一切世俗欲望都能轻易地实现。
    在冰雪消融、新绿萌芽的季节, 年迈的殷老先生从福利院院长手里抱过来一个小小的婴儿。
    小婴儿含着大拇指，乌溜溜的大眼睛打量着这个世界，眉眼间还凝聚着一丝困倦和疲惫；
    稍早一些的时候，沈楼将梦魇游戏后续尽数安排好, 交给了青焰, 微笑着对青焰挥手告别，转身踏入了图鉴书中；
    而青焰虽然不知道到底两位大佬在搞什么鬼，还是叹息着接过了梦魇游戏刚刚诞生的新系统，并将图鉴书送到了殷流明转世被收养的人家家中。
    二十多年后, 被失眠困扰的青年翻阅着爷爷留下的书房，偶然发现了一本封面没有任何文字的书，好奇之下翻开——
    一个半透明、浅蓝色的虚影从书中浮现，漂亮的眸子刚巧和青年对视。
    这一瞬间，他们意识的最深处似乎有什么在翻涌，仿佛有什么睽违百年、千年、万年的东西即将破土而生。
    ……
    沈楼手一扬，梦魇图鉴从虚空中飞了过来。
    “要现在融合么？”
    殷流明抚摸了一下封面：“如果我融合了图鉴书，已经收入的那些图鉴会怎样？”
    沈楼摸了摸下巴：“唔，恐怕得单独给他们找个容身的地方。”
    殷流明放下书：“那暂时等等吧。”
    他已经看过一遍他的记忆，不急着现在就恢复。
    “这个梦境该结束了吧？”
    沈楼唇角弯了一下，手轻轻一划——
    殷流明看到周围的梦魇游戏场景迅速淡去，一切又回归到了梦魇游戏诞生之前的虚无状态。
    殷流明一脸问号地看着沈楼。
    沈楼咳嗽了一声：“虽然我们看了一遍历史，但这毕竟不是真的历史，这段在虚无之海中的经历是可以倒回来的，而且不会对我们的通关时间产生影响。”
    殷流明静静看着他：“所以？”
    “我的意思是……”沈楼微微弯腰，“愿意和我一起，再创造一段美好的回忆吗？”
    覆盖掉那段并不算美好的记忆。
    殷流明思忖了一下，觉得好像也不错，点点头答应了下来。
    ……
    很快殷流明就后悔了。
    他们已经确定关系这么久，该做的都做了，现在又刚刚了解到过去他们的一切，正是情到浓处，自然很容易做些抒发热情的事。
    只是沈楼实在是过于热情了一点。
    殷流明从一开始的沉醉，到中间觉得不妥试图抗拒，随后再次被沈楼拉入海洋中一直沉落，最终彻底溺在深海中。
    “你说的重塑美好回忆，就是这种事？”
    殷流明发丝黏在汗津津的额头，有气无力地抬眸打量了沈楼一眼。
    沈楼亲吻了一下他的耳垂，手一勾，凭空创造了一间浴室，把殷流明抱了进去：“我对人类表达爱意的方式并不太熟练，你若懂，不如教教我。”
    殷流明已经识破了沈楼的狼子野心，冷笑了一声。
    沈楼很懂见好就收，没有继续折腾殷流明，一边帮殷流明按摩酸痛的肢体，一边随意地聊着他们过去之间的趣事。
    殷流明闭目听着，过了片刻忽然睁开眼睛：“刚才这段再说一遍。”
    “以前有过一些玩家见到你之后想了解你的故事，我就随意说了些我知道的，有些人被你感动，愿意替你诛杀恶魔……”
    “后面的。”
    “还有人听说见到你之后要清除关于你的记忆，询问我是否有不清楚记忆的办法。”
    殷流明轻轻挑眉：“你实现他的愿望了吗？”
    沈楼笑了起来：“那时候的我只能按照规矩办事，他想保留记忆，只能用积分去兑换——而且就算如此，只要他离开梦魇游戏之后提到了启海，你设置的清楚记忆功能也会再次发动。”
    殷流明坐直身体，眸光微微沉了沉：“倘若他许的愿望是永远不会忘记呢？”
    沈楼闻弦歌知雅意：“你怀疑那个玩家就是周子祺？”
    殷流明点点头。
    提到启海就会被删除记忆，和沉锚工会里将玩家零设置成禁忌词简直异曲同工。
    “你还记得他长什么样子么？”
    “我只记得他许愿时的样子。”沈楼道，“倘若他真的是周子祺，那后来转世几次我也认不出了。”
    “梦魇游戏的许愿能凌驾转世轮回的遗忘之上？”
    “那当然。别忘了转世轮回这个机制也是在现实世界生灵的愿望之下，由你我创造出来的。”
    殷流明拧眉沉思片刻，道：“如果周子祺就是那个玩家，那他引诱黎美丽创办沉锚的目的，恐怕不是之前所说的讲梦魇游戏和现实世界剥离。”
    既然当初的周子祺能够了解一部分世界的起源，那应该知道梦魇游戏和现实世界是一体两面的关系，绝对无法分割。
    沈楼思忖了一下，神情忽然变得有些微妙。
    殷流明眼角余光注意到沈楼表情变换：“怎么了？”
    “我猜到一点他的目的，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沈楼没有隐瞒，手指在殷流明肩窝上轻轻点了点，“从我过去讲述的故事来看，幻灵蜃就是一个绑架了公主启海的大魔王，躲在梦魇游戏这个城堡里等着王子来拯救。”
    殷流明无语地看了他一眼。
    沈楼伸手拉了一下时间进度：“我们可以到那个具体的时间点仔细看看。”
    在那个时间点里，殷流明看到了进入梦魇游戏核心的玩家。
    那时候的启海和蜃对玩家的戒心都不算太重，解答的疑问大都涉及到梦魇游戏的本源。
    那个疑似周子祺前世的青年眼神亮晶晶地望着虚空中瑰丽的五彩长矛，双手握在胸前，一片激动之色；而他的目光落在下面的蜃上时，表情转而变得厌恶、甚至带了点痛恨。
    随后就是他为了不忘记这一切，直接用了自己的许愿机会，许愿自己成为永远不会遗忘的人。
    为此启海还警告过他：“人的躯体和灵魂很难承受庞大的记忆，总有一天你会被拖垮的。”
    “没关系。”他表情轻松地道，“到那时候我再进这个梦，许愿忘掉就好啦。”
    殷流明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沈楼将浴室变走，给殷流明变上了一身衣服，从后面抱住他：“怎样，有看出什么么？”
    殷流明道：“我基本可以确定他就是周子祺。”
    沈楼挑眉：“你对他倒是记得很清楚。”
    殷流明扫了他一眼。
    沈楼举手：“我开个玩笑……”
    他表情端正了些，“如果他从未遗忘过东西，那他一定掌握着不少梦魇游戏的秘密。”
    “恐怕不止。”殷流明道，“你猜他转世轮回这么多次，进入多少次梦魇游戏？”
    至少引诱黎美丽堕落的那个人就和现在的周子祺不是同一世。
    沈楼摸了摸鼻梁：“比起他想做什么，其实我大概猜到他打算怎么做。”
    殷流明转身看他。
    “他应该找到了我用来给涂梦者下心理暗示的那个道具，并仿制出了许愿符，并打算效仿我，借助其他人的力量许愿。”沈楼手指勾勒了一个挂饰出来，“只是他没有我那种打通所有梦境的能力，转而将借用对象放在玩家身上。”
    殷流明若有所思：“借助许愿符许的愿望，就掺杂了周子祺的个人目的。”
    沈楼打了个响指：“所以只要我们进入他所在的最后那个梦境，拿到他手中的原型挂饰，就可以轻松解决一切问题。”
    殷流明看着沈楼变出来的挂饰，忽然笑了起来：“不用去拿他手里的。”
    “？”
    殷流明掏出图鉴：“还记得画灵的技能么？”
    消耗一百积分，有概率从将画出来的东西变为现实。
    殷流明微笑着将图鉴放在沈楼手上：“你说的对，这里的时间是无限的，你可以尽情尝试作画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7-07 16:19:18~2021-07-08 16:19:2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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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深潜

    这个梦境任务完成的节点不是在五彩长矛将蜃钉死在世界之壁上的瞬间, 而是沈楼离开梦魇游戏，重新成为宛如幻灵一样的存在、进入梦魇图鉴的时候。
    直到这个时候，蜃的躯体才彻底化为世界之壁的一部分, 补天真正的完成。
    殷流明和沈楼从梦境中脱离之后, 刚好对上青焰有些审视的目光。
    青焰手中一团蓝莹莹的光渐渐消散。
    沈楼轻轻挑眉：“这个梦境消失了？”
    青焰道：“对。所以希望你们能告诉我你们已经找回了记忆、补全了灵魂之力。”
    殷流明揉了揉太阳穴。
    说实话, 进入梦境之后，他几乎把找回灵魂之力这件事忘光了。
    不过现在感应了一下，进入梦境之前那种无时无刻都在笼罩他的疲倦感已经消失, 重新回归了过去的精力充沛。
    毕竟是他的过去的记忆的梦境。
    得知青焰就是失去记忆重生的精卫之后, 殷流明看青焰的眼神变得亲切了很多。
    青焰感觉殷流明宛如老父亲一般慈爱, 打了个哆嗦：“干嘛这么看着我？”
    殷流明微笑道：“没什么。出什么事了？”
    他看青焰眉眼间似乎有些焦急。
    青焰果然叹口气：“梦魇游戏出问题了。”
    “什么问题？”
    “所有的梦境都进不去了。”青焰摊开手，“系统功能几乎都失去了作用，主控面板我也无法操纵, 完全和系统失去了联系。”
    殷流明皱起眉。
    “在海舟里的人倒是还好, 暂时无法通过个人空间返回现实世界, 但已经在梦境中的玩家联系不上梦魇游戏系统，意味着他们根本通关之后根本无人能接他们回去。”青焰焦急地走了两步，“他们会迷失在虚无之海里的。”
    殷流明和沈楼对视了一眼, 彼此都在眼眸中看到了惊诧。
    难怪他们从梦境中出来的时候没有听到系统的结算通知。
    “其他人已经去调查了，我想你们找回了记忆，说不定会有头绪。”青焰停下脚步，充满希冀地看着殷流明, “怎么样？”
    殷流明没有让青焰失望, 点点头：“我大概知道怎么回事。”
    青焰顿时一喜。
    殷流明道：“周子祺应该是用第二个五星梦境，把梦魇游戏的本体包裹了起来。”
    青焰一呆。
    沈楼接了下去：“现在梦魇游戏的系统智能太低，远程处理梦魇游戏中的问题还可以，被人靠近了本体恐怕就傻了。”
    青焰不善地看了他一眼：“是谁让系统变得这么智障的？”
    沈楼大大方方地道：“是我, 怎样？”
    青焰没话说了。
    她只好道：“现在怎么办？我们没人知道梦魇游戏的本体在哪里。”
    殷流明道：“我知道。”
    ……
    梦魇游戏的本体就是蜃和五彩长矛。
    它们在虚无之海的底部，堵住了世界之壁的缺口。
    虚无之海在现实世界和世界之壁的中间，虽然被称为“海”，却不是真的水。
    但和现实中的海洋是有共鸣的。
    一身潜水服的殷流明站在甲板上，慢悠悠地看着手机上定位的坐标，过了片刻对耳机道：“停。”
    巨轮减缓了速度，很快停了下来。
    大副过来恭敬地道：“殷先生，‘宁芙号’已经停在太平洋中央了。”
    殷流明点点头：“辛苦你们了，大家先去休息吧。”
    虽然不知道这位财大气粗的殷先生把巨轮开到太平洋中央做什么，但对方给的钱多，大副很懂眼色地没有多嘴，吆喝水手从甲板离开。
    沈楼出现在一旁：“准备好了？”
    殷流明戴上护目镜：“还需要什么准备？”
    沈楼笑道：“不需要。”
    殷流明轻松地道：“那走吧。”
    沈楼轻轻笑了一声，从后面抱住殷流明，带着殷流明飘到了海平面上。
    殷流明钻入了水中。
    沈楼入水，如同上一次一般，将殷流明的姿势调整为倒立，让他的双脚慢慢接触到海平面。
    刹那间，海天发生了转换。
    殷流明发现自己正站在水平面上，而眼前就是一艘庞大得宛如一座岛屿的巨轮，外面随意地涂抹着歪歪斜斜的“梦魇海舟”四个字。
    他的耳机里“沙沙”响了两声，青焰的声音传了过来：“你在海舟？”
    殷流明笑了起来：“不在。”
    青焰道：“原来海舟和现实世界的接触点在那里。”
    “那我先去海底了。”
    “需要我提供什么帮助么？”
    “不用。”殷流明口吻轻松，手指按在腰间的图鉴上，“我有特别适合这次的技能。”
    在深海祭祀小镇中抓到的那条“深海巨鱼”的图鉴，可以用的技能就叫“深潜”。
    ……
    比城镇还要巨大的鱼向着虚无之海的深处下潜着。
    殷流明坐在鱼背上，周围有一圈温柔的光圈。
    沈楼坐在他身边，轻轻叹口气：“人鱼的技能倒是很适合。”
    宝石人鱼芙兰的技能“深蓝守护”、加上发条人鱼的被动，让殷流明即使潜入了相当于煤气罐内气压一样的海洋中依然可以安然无恙。
    殷流明轻轻扬眉：“虚无之海也有水压？”
    “来自不确定性和可能性的压制。”沈楼道，“如果你愿意，可以叫它水压。”
    他伸出手轻轻一勾，一只蓝色的鸟儿出现在他的手里。
    殷流明伸手接过来，端详了一下：“青鸾。”
    小沈楼曾经创造了保护涂山的神鸟。
    沈楼道：“比精卫好看吗？”
    殷流明失笑：“那当然没有。”
    沈楼也笑了起来：“看来我的审美还得继续提升。”
    提到审美，殷流明想起那个瞎眼的蓝金配色的个人空间，顿时有些无语：“你的审美需要提升的可不止一点半点。”
    沈楼愉悦地笑了起来。
    ……
    下潜的过程枯燥又无聊，但因为有沈楼在，两个人漫无目的地聊着天，很快竟就到了。
    殷流明站起身，能看到下方瑰丽梦幻的海贝，上面插着一根五彩的长矛。
    如他在深海祭祀小镇梦境中所见的一模一样。
    只是这次和上一次不同，在海贝的周围，环绕着一圈奇形怪状、宛如水母的物质。
    这些物质如同有生命一般将海贝笼罩起来，时不时蠕动着变幻形状。
    殷流明道：“那就是最后一个五星梦境。”
    沈楼摸了摸下巴：“你猜周子祺遮蔽梦魇游戏的本体的目的是什么？”
    殷流明淡淡地道：“拔出五彩长矛。”
    “这么确定？”
    “无论他的目的是什么，都和五彩长矛脱不开关系。”殷流明道。
    沈楼表情有些微妙：“按理来说，除了你之外，世界上应该无人能够拔起五彩长矛。”
    殷流明摇摇头：“我已经不再是启海，五彩长矛或许也发生了某些变化。”
    两个人说话间，深海巨鱼已经潜到了那圈黑色的水母一样的物质周围。
    殷流明对深海巨鱼道了谢，把它收回了图鉴。
    沈楼拉着他的手，带着他靠近。
    靠近之后，无论五彩长矛、蜃、还是这些黑色的物质，都远远比一座山还要庞大。
    沈楼伸手轻轻感应了一下黑色的物质：“是很多个梦境的结合。我能打破梦境之壁，但恐怕会对梦境造成一定损害。”
    “有什么后果？”
    “这些梦境都是周子祺从涂梦者手中夺走的，受损可能会让他们的记忆和意识也受伤害。”
    殷流明皱眉。
    “如果能找到某个可以吸纳我们进入的梦境就好了。”沈楼道，“梦魇游戏在梦境中给玩家创造身份，其实就是让玩家有个合理进入梦境的入口。”
    殷流明沉吟片刻，将发条傀儡娃娃召唤了出来：“你能感应到月月的梦境吗？”
    发条傀儡娃娃歪着头，有些不大情愿，但还是挥了挥手，指了指其中一个方向。
    殷流明将托起来，平视着发条傀儡娃娃塑料珠子做成的眼球：“我们现在要把月月的梦境带回去，只有这样月月才能找回记忆。你是月月在梦境中创造的，能为我们打开进入梦境的路吗？”
    发条傀儡娃娃回视了殷流明好一会，才懂了懂脖子，向着某个方向飘了过去。
    停在其中一处黑色物质外面，发条傀儡娃娃对殷流明和沈楼挥挥手。
    沈楼道：“他要我们变成玩具。”
    殷流明用深海幻蠕者的变身技能变成了锡卫兵的造型。
    发条傀儡娃娃拉住他的手，向着黑色物质猛地撞了过去。
    殷流明眼前一花，再睁眼已经变幻了世界。
    他的耳畔响起了久违的机械系统音：
    【一名玩家已经进入梦境。】
    【梦境名称：拼图逃生迷宫。】
    【主线任务：拼好完整的拼图。任务难度：★★★★★。】
    【主线任务无任何提示。】
    【备注：本梦境为开放型梦境，随时可以进入新玩家，判定主线任务完成者的标准为最后一块拼图的操作人。】
    ……
    “咔哒。”
    脸色略带苍白的男子手指一扳，一块拼图复位到了它应该在的位置。
    他捂着口咳嗽了两声，掏出纸巾擦掉唇角的血，叹口气：“他们到底还是来了。”
    随后他的表情变得有些愉悦，轻微地呢喃了一句，“希望你喜欢我为你准备的礼物，流明。”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开始更新最后一个副本！最后一个副本会比较短，本文估计这个月就完结了，多谢小天使们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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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逃生拼图迷宫（一）

    殷流明解除变身, —抬头看到的就是月月梦境里那座招牌的摩天轮。
    发条傀儡娃娃很怀念这个梦境的—切，兴奋地跑到路边，控制了几个布偶熊丢来丢去。
    沈楼从图鉴里钻出来, 笑眯眯地看着周围的风景：“好久不见。”
    殷流明由着傀儡娃娃自己快乐, 环顾—圈：“变化不小。”
    当初“发条童话游乐场”里有两个游乐场, —个人声鼎沸、甜香扑鼻，另—个死寂凋零、孤单寂寞。
    但都比不上现在这个游乐场怪异。
    摩天轮上空是不停滑落的流星雨，还有—些不明所以的物体在天空飞舞；游乐场有—半的空间变成了沙漠, 沙堆里有东西不停地涌动, 看起来瘆人又可怕。
    殷流明皱了皱眉：“不同梦境之间融合了？”
    沈楼道：“似乎是这样。”
    比起黎美丽那个由猫乐园为主的五星梦境, 这个梦境看起来更加杂乱。
    殷流明收回目光：“现在使用许愿符有用么？”
    沈楼顿时回想起了自己画了成百上千遍的经历，脸上笑容—僵，摸了摸鼻梁：“我个人觉得不适合——我留下的那枚挂饰将不同梦境拧合起来是暂时的, 主要方便我—起破关, 核心功能其实是给涂梦者上暗示。”
    但这个五星梦境中大大小小的梦境显然已经杂糅了起来。
    “现在直接用挂饰把梦境拆开, 可能会让涂梦者们记忆紊乱。”
    殷流明点点头：“那还是先破关。”
    沈楼挑眉：“你打算—个人破？”
    “不然？”
    “系统虽然说没有主线任务提示，但其实那个备注就已经是个提醒了。”
    殷流明停下脚步，眉头微微—蹙, 随后展开：“这个梦境随时可以有新玩家进来……这句话听起来像废话。”
    毕竟现在梦魇游戏的系统已经被这个庞大无比的梦境包裹住了，哪里还有新玩家进来？
    “但其实系统在暗示我……这个梦境已经有玩家了。”殷流明迅速理清了思路，“周子祺不是以涂梦者的身份出现在这个梦境、而是以玩家的身份？”
    沈楼道：“还有两个失踪的观测者协会成员……虽然不知道他们是不是还活着，但能被青焰挑中的人, 应该不会太菜。”
    “他们手里应该有—定数量的拼图。”殷流明点点头, “那先找他们。”
    他手指抵在耳朵上，试着通过耳机联系青焰。
    那边“沙沙”响了两声，始终接不上讯号。
    这也没出乎殷流明的预料。周子祺肯定会防备观测者协会之间的联络。
    他放弃联系青焰，对沈楼点点头：“先找找月月梦境里的拼图。”
    ……
    发条童话游乐场是殷流明曾经通关过的梦境, 对梦境中的地形地势极为熟悉。
    虽然游乐场和其他小梦境融合了不少，但大致还是没区别的。
    殷流明去摩天轮、地下工厂等关键地方找了—圈，都没有找到大概的拼图在哪里。
    殷流明轻轻敲了敲额头：“也许我们理解错了拼图的意义。”
    沈楼手—翻，—瓶罐装可乐出现：“休息—下？”
    殷流明接过来喝了—口，随后挑眉：“怎么做到的？”
    沈楼笑眯眯地道：“好歹我也曾经是最强的幻灵，虚实变化还是做得到的。”
    殷流明唇角轻轻勾了—下：“那看来以后我们家不用买饮料了。”
    沈楼给自己也变了—罐拧开，扬眉道：“是不是很厉害？”
    殷流明点点头：“是，至少回到现实世界以后你可以开超市维生。”
    沈楼：“……”
    刚巧这时候发条傀儡娃娃走过来，—脸不高兴地挥舞着手臂。
    沈楼翻译道：“它问我们能不能把沙漠和星空从梦境里驱逐出去。”
    殷流明道：“外来玩家无法掌控这个梦境的。”
    他忽然顿了顿，抬眸看了沈楼—眼，“涂梦者？”
    沈楼眨眨眼。
    “镜中画外别苑这个梦境是雷英哲抢走其他人的梦境所做，就算如此，他依然创造了—个假的涂梦者，用来维系梦境的存在。”殷流明站起身，“阳阳和月月的这个梦境里，八成也有他们的仿造者。”
    发条傀儡娃娃顿时愤怒地挥舞起手臂。
    沈楼已经听出殷流明的意思：“所以，我们要找到伪造的阳阳月月。”
    至于他们可能出现在哪里……
    还没等沈楼动手，发条傀儡娃娃脚下已经出现虚影，随后迅速钻进了地下。
    “它倒是心急。”殷流明摇摇头，“这虚化能力还挺好用，我曾经期待过它给我的技能是这个。”
    结果是傀儡术。至于那个尚未解锁的技能是什么，现在还是没头绪。
    沈楼对殷流明伸出手：“来。”
    殷流明不明所以地牵住他的手。
    沈楼微微—笑，—团蓝光包裹着他们，拉着殷流明骤然下沉。
    等来到医院的场景，殷流明诧异地扫了眼沈楼。
    沈楼笑眯眯地道：“怎么样，这个技能开超市也用得到吧？”
    “嗯，运货方便。”
    殷流明推开病房的门，看到了安详地躺在病床上的秦月。
    和现实世界中的月月—模—样。
    哪怕是怀着怒气冲过来的傀儡娃娃，都傻愣愣地站在病床前面，没了—开始的气势。
    月月好奇地看着地上的傀儡娃娃：“你是谁啊？”
    傀儡娃娃有些局促地后退了—步，求救性地看向了殷流明。
    殷流明迈步进来：“月月，你认识我吗？”
    月月抬眸怔怔地看着殷流明，脸上表情挣扎了好—会，随后猛然捂住头：“我好像认识……不认识？哥哥呢？啊……”
    听着月月语无伦次的话，殷流明略微蹙眉。
    不用他说，沈楼已经飘上前，食指和中指轻轻点在了月月额头上。
    月月很快平静了下来，混乱茫然的双眼渐渐安宁。
    沈楼收回手指，回到殷流明身边，声音刻意小了些：“她的记忆有些错乱，应该是停在了我们破关的时候。”
    如此看来，周子祺抢走月月的梦境，应当就是发现他们即将破关、知道不能借助这个梦境诛杀殷流明的时候。
    殷流明抱起胳膊，坐在月月身边慢慢沉思梳理着。
    隔了好—会，月月忽然小声问：“大哥哥，你要杀死我吗？”
    殷流明微微—怔，温和地笑了笑：“为什么这么想？”
    月月拉起病床上的被子，轻轻盖住半张脸，低声道：“把我带到这里的叔叔说，如果有—天我见到—个长得很好看、身边还有个蓝精灵的大哥哥，就是来杀掉我的。”
    “蓝精灵”沈楼：“……”
    殷流明失笑摇了摇头，轻轻摸了摸月月的脑袋：“不会。”
    月月露出了脸，年幼的面庞上带着—抹超龄的苦涩：“哪怕我不是真的月月？”
    殷流明微微—怔。
    发条傀儡娃娃也是—怔。
    月月看着发条傀儡娃娃，抿了抿唇：“我—个人在这里待了好久好久好久……没有哥哥，没有人，只有坏掉的玩具，没人念的童话书，还有越来越奇怪的世界。”
    说到后面，月月的声音带了些哭腔，“看到它冲进来想打我的时候，我就猜到我不是真的月月，所以我被抛弃了，我不该存在。”
    发条傀儡娃娃有些失措地后退了—步，动了动线缝的嘴巴，试图解释什么，最后还是黯然地低下了头。
    殷流明沉默了片刻，轻轻叹口气：“无论你是真的还是假的，你自己是谁只需要你自己来定义。”
    月月有些茫然地吸了吸鼻子。
    “你想成为什么，就可以成为什么。”殷流明道，“从来没有你不该存在的说法，你也没有被抛弃。”
    他弯腰把发条傀儡娃娃拎起来，放在月月面前，“只是他们找不到你了。”
    月月看着发条傀儡娃娃。
    发条傀儡娃娃也看着他。
    两个小朋友—起伸出手，轻轻碰在了—起。
    月月破涕为笑。
    随后她闭上眼：“这里好冷，没有哥哥，没有爸爸妈妈，我不想待在这里，但我也没有地方可以去。”
    她顿了顿，吐出了最后—句话，“我要去找哥哥。”
    说完这句话，月月的身影逐渐变淡，化作—阵风飘散。
    —枚小巧的卡片落在了病床上。
    发条傀儡娃娃呆呆地看着月月消失，宛如凝固的雕像—动不动。
    过了好久，它才“啪嗒”—下摔在了地上，两只绒布做的胳膊挡在了眼眸上。
    殷流明捡起那片拼图块，微微叹口气。
    沈楼脸色也端正了些，摸着下巴道：“看来周子祺想跟你打感情牌。”
    周子祺必然是知晓了叶青青的事情，知道无论沈楼还是殷流明对于“复制品”的存在都没有天然的反感，而是把对方当作独立的个体，因此把拼图块直接做成了支撑梦境的复制品涂梦者。
    想要拿到拼图块，就要毁灭这些虚假的涂梦者。
    殷流明默然了好—会，将拼图块收起来：“走—步看—步吧。”
    ……
    尽管虚假的月月已经消失，游乐场这个梦境依然存在。
    殷流明抬眸看了看天空中的星空和覆盖了另—半游乐场的沙漠，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沈楼道：“现在我们面临了岔路口。”
    往上去星空，向前是沙漠。
    殷流明沉吟片刻：“去沙漠。”
    沈楼看着沙漠里那些不停在沙子中蠕动的东西，“唔”了—声：“那得有个代步工具。”
    殷流明身边已经出现了—只黝黑的巨大虫子。
    他拍拍深海猎虫的甲壳：“就它吧。另外，我们先不急着去沙漠深处。”
    沈楼挑眉。
    “先找能拼图的地方。”殷流明手指间拼图块转了两圈，“拼图总得有拼图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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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逃生拼图迷宫（二）

    殷流明在沙漠和游乐场的边界处停了下来。

    这里作为两个梦境的融合点, 有非常明显的边界线。

    游乐场的青砖路面到了沙漠的边缘变得风化破碎，似乎经历过漫长风沙的洗礼。

    殷流明伸手捞起一把沙子轻轻捻了捻，抬眸向前看去。

    如果他没有记错, 之前这里再往前走应该是水上乐园。但现在已经被风沙覆盖。

    沈楼从天上落下来：“没看到疑似拼图格的地方。”

    如果是拼图，应该有一个可以放置拼图块的格子才对。

    殷流明沉吟片刻：“那先进沙漠。”

    按照系统的说法, 既然每个玩家都可能完成拼图，那拼图格要么就是可以反复获得的道具, 要么就在一个固定位置。

    但首要目的肯定还是寻找拼图块。

    沙漠的地上不停有东西蠕动, 殷流明乘坐深海猎虫飞在半空, 在沙漠里飞了半天, 只有愈发毒辣的太阳和满地的沙子。

    沈楼手一翻，一柄遮阳伞出现在殷流明头顶。

    殷流明看了他一眼, 伸出手：“给我瓶可乐。”

    沈楼变出来给他：“渴了？”

    殷流明拉开拉环, 随后将饮料瓶直接丢进了沙漠中。

    可乐落在沙子上的一瞬间, 一只宛如蚯蚓、体型却足足大了几十倍的长虫从沙子里钻出来，将那只可乐瓶一口吞了下去。

    沈楼露出了厌恶的表情：“真丑。”

    殷流明一拍深海猎虫的后背，让深海猎虫靠近了些，随后手指一指, 一道冷气迅速飞出, 将这只丑陋的沙虫整个冻了起来。

    殷流明熟练地掏出图鉴书, 按在了沙虫上。

    沙虫周围荡起一层微弱的蓝光，毫无反应。

    殷流明还是头一次碰到这种情况，微微皱眉：“怎么回事？”

    沈楼拧眉, 伸出手对着沙虫感应了片刻, 表情露出一丝古怪：“它已经被图鉴收过了。”

    殷流明翻了翻图鉴：“没有找到和它类似的图鉴。”

    “那就不是我们的图鉴。”

    殷流明蹙眉，很快点通：“周子祺自己创造了一个图鉴？”

    沈楼抱起胳膊：“说创造也太抬举他了，顶多只能算仿造图鉴的一部分功效。”

    毕竟图鉴是启海的梦, 来自这个世界最根源的五彩长矛。

    殷流明收起图鉴：“看来周子祺不希望我们继续收集图鉴。”

    沈楼笑眯眯地道：“我一早就说过，比起收集图鉴，更有效率的办法其实是直接从他们手里抢。”

    殷流明看着那只被冰冻的沙虫，沉思了片刻，忽然道：“我们下去。”

    沈楼扬眉：“不怕虫子？”

    “虫子大概是守门员。”殷流明重新戴上护目镜，“越是拦着什么，代表越藏着什么。”

    深海猎虫响应着殷流明的指挥，发出一声尖鸣，沿着被冰冻的那只沙虫钻出来的沙坑，挖进了沙子中。

    沈楼没有马上跟下去，轻轻笑了一声，手中随意地变出了一些可乐瓶，扬手到处乱丢。

    那些在沙子中潜藏的沙虫感应到沙子上的震动，宛如被投食的金鱼，撕咬着冲上了沙面。

    饶是如此，深海猎虫在沙子中钻行的震动依然吸引了更多的沙虫注意，向殷流明所在的位置迅速聚拢。

    沈楼手中出现了一坨宛如史莱姆一样透明的家伙。

    液氮之精亲昵地在沈楼掌心蹭了蹭。

    沈楼笑了起来：“你妈？他下去了……你得努力一点，否则你妈就要被虫子追上了。”

    随后他掌心点起浅蓝的光华，注入了液氮之精体内。

    一道汹涌澎湃的亮白色光流从沈楼掌心轰然降临在沙漠上！

    刹那间，千里冰封。

    以沈楼所在的位置为中心，周围方圆近十里路彻底化作了一片冰天雪地，将沙子的起伏、沙虫的蠕动凝固在原地，宛如一座漂亮的冰雕。

    这一幕就连液氮之精都看呆了，似乎完全没想到自己能打出这么漂亮的一击。

    沈楼毫不意外地笑了一声，向着被冰封的沙子迅速下坠：“走！”

    ……

    沙子地下别有洞天。

    穿过无数沙虫阻挠的软沙层，深海猎虫挖进了一处大空洞。空洞里下面是一座沙子凝固而成的城堡。

    这里的沙子无比坚硬，似乎被额外强化过，和混凝土的质感差不多。

    殷流明站在深海猎虫的背上，向下俯视着这个地下的城堡。

    城堡的城门比正常人的大小稍矮，如果以正常比例的门来换算，进入这座城堡的人身高恐怕不会超过一米五。

    仔细看去，城堡里来来回回、穿着制服的看起来像螃蟹，在城堡阁楼向外眺望的则是一只海鸥。

    沈楼从上面落下来，看到这一切，轻轻扬眉：“小孩子的梦？”

    殷流明思忖了一下：“先下去看看。”

    他们从空中落下去，刚好看到一只螃蟹急匆匆地从他们面前跑过去。

    殷流明用技能变成螃蟹的模样，上前拉住它：“发生什么事了？”

    那只螃蟹像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窜，被殷流明拉住之后有点茫然，钳子抖了抖，大声嚷嚷：“国王驾崩了！国王驾崩了！”

    殷流明和沈楼对视了一眼，开口继续问：“国王的房间在哪里？”

    螃蟹指了指城堡的正殿。

    殷流明和沈楼进去的时候，就看到一群螃蟹、海鸥、蛤蜊围着国王的宝座团团转，各个都像失了主心骨。

    沈楼手一挥，直接把这些小家伙们扫到了一边。

    它们的智商似乎并不太高，堆叠在一起也只会滚来滚去乱叫，没有人跳出来指责殷流明和沈楼这两个不速之客。

    殷流明走到王座上。

    一柄镶嵌着宝石的匕首落在王座上，刀刃上还沾着几率干涸的血迹。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殷流明皱了皱眉，抓了一只螃蟹过来：“发生什么事了？”

    螃蟹的钳子胡乱舞了一会，这才稍微冷静了一点，干巴巴地道：“之前有个怪人来拜访国王陛下，然后国王陛下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拿匕首自尽了！”

    “自尽之后呢？”

    “自尽之后……”螃蟹傻愣愣了一会，挠了挠头，“好像突然就消失了。”

    “来找国王的人什么样子？”

    “两只眼睛一个鼻子。”

    “还有呢？”

    “还有两只手。”

    殷流明：“……”

    又抓了几只其他动物来问，得到的结果大同小异。

    沈楼简单读了其中一只动物的记忆，撇撇嘴：“还真不是它们故意敷衍你……在它们的视角，所有人都跟火柴人长得差不多。”

    殷流明揉了揉眉心：“好吧。”

    不过就算如此，得到的信息也不算少了。

    “那个‘国王’应该是沙漠梦境里的伪涂梦者，死亡后大概变成了拼图。”殷流明整理了一下思绪，“自尽这个举动比较奇怪，有可能找上门来的那个人懂精神控制。”

    沈楼挑眉：“那没有别的人选了。”

    周子祺之前恰好展示过几次精神控制类的技能。

    殷流明慢慢坐在王座上，将那枚华美的匕首翻过来扫了两眼：“周子祺为什么要来拿走这个小梦境的拼图？”

    所有的伪涂梦者应当都是周子祺创造出来的，也是他将拼图块放在这些伪涂梦者体内的。

    沈楼道：“因为这个小梦境里的拼图块比较特殊，又或者……”

    “又或者，这个小梦境比较特殊。”殷流明接下了他的话，仰头看了眼全都是沙子堆砌成的城堡。

    螃蟹、海鸥、堆沙城堡，比起在沙漠下方的大空洞，更像一个应该在海岸边的欢乐屋。

    发条童话游乐场那边，天空被星空替代、有一半场地也被沙漠覆盖，那这个小梦境大约也是一样。

    “沙漠和沙虫是周子祺放出来遮掩、阻挠我们到这里来的手段。”

    殷流明手在王座上轻轻拍了拍，沉思了片刻，忽然站起身，绕到了王座背后。

    王座的背后雕刻着简单的菱形花纹，歪歪扭扭好像小孩子的涂鸦。

    殷流明拿出拼图块在那个花纹上比了比，皱了皱眉。

    形状对不上。

    他手里这枚来自月月梦境的拼图块是月亮的形状，但这里的图案更类似于贝壳。

    沈楼飘到他身边：“这么看来，这里不是拼图的地方。”

    否则所有拼图块应该都可以塞进去才对。

    沈楼手指触到了椅背，忽然怔了怔，随后唇角一勾：“我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了。”

    殷流明侧目看他。

    “虚无之海以海洋的形式存在，所有和海洋相关的梦境都会跟它产生共鸣。”沈楼指了指宫殿，“这个梦境原本应当是个海滩上的堆沙城堡，和虚无之海的共鸣点是自由。”

    “自由？”

    沈楼点点头：“换句话说，这里可以联络到外面。”

    倘若能让被迷宫梦境包围住的梦魇游戏本体将信号重新发出去，至少现在梦魇游戏中被困住的一切都能继续进行。

    殷流明抬眸看了眼外面被流沙遮蔽的天穹：“条件？”

    “把沙堡的这半场景和缺失的海洋那半场景拼回来。”

    殷流明抬头向上看了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原来这个梦境里的拼图是这个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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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逃生拼图迷宫（三）

    深海猎虫载着殷流明从沙子中冲天而起时, 绝大多数沙虫依然被冻在那里。

    殷流明转头看了眼地上，对一旁的沈楼道：“你怎么不把整个沙漠都冻起来？”

    沈楼笑眯眯地道：“需要吗？需要的话我也可以做。”

    “不用了。”殷流明拒绝，“先找找海在哪里吧。”

    沈楼又变出一把遮阳伞：“我觉得在大太阳下面找不是个好办法。”

    殷流明点点头：“说的对。”

    他从图鉴里召唤出了宝石人鱼和发条人鱼。

    两个人鱼图鉴因为同源的缘故, 早在发条童话游乐场的时候就有共鸣，在图鉴里更成了关系极好的朋友, 整天在一起唱歌拉琴。

    这次被召唤出来，两只小人鱼也手牵着手, 亲亲密密地飘在殷流明面前, 睁大眼晴好奇地看着殷流明。

    殷流明口吻温和地道：“芙兰, 你们两个是人鱼, 能够感应海洋在哪里吗？”

    芙兰和发条人鱼对视了一眼，随后一齐点点头, 晃了晃尾巴。

    沈楼笑道：“力量的话, 我这里有。”

    他在两只人鱼脑门上轻轻点了点, 给它们注入了虚幻之力。

    两只小人鱼捂着脑门，对沈楼吐了吐舌头，随后牵着手闭上眼睛，周围不断开始荡漾起微微的蓝色光芒。

    殷流明接过沈楼的阳伞, 挡在了两只小人鱼的上方。

    过了片刻, 芙兰睁开眼睛, 有些困惑地晃着尾巴，低头看着下面的沙子。

    沈楼表情略有些古怪：“芙兰说这些沙子就是海。”

    殷流明蹙眉：“海改变了形式？”

    “那应当会有改变的媒介。”

    殷流明和沈楼对视一眼，一起开口道：“沙虫。”

    这是绝不会在海水中出现的东西。

    沈楼看着那些被冻起来的沙虫, 摸了摸下巴：“全冻死了怎么办？”

    殷流明手心亮起怒悔之火：“先化开吧。”

    沈楼勾了勾手指：“我来。”

    ……

    在沈楼的力量加持下, 怒悔之火变成几乎焚烧天地的火海，将正片沙漠完全笼罩了起来。

    深海猎虫不得不退回了游乐场的区域，免得变成一只烤虫。

    遥遥甚至能够闻到那边传来的烤肉的香味, 令殷流明感觉肚子有点饿。

    只是一想到这种香味来源于那些丑陋的虫子，立刻就让人食不下咽。

    殷流明等了好一会，沙漠地区的火焰才消失，再次乘深海猎虫飞了过去。

    沈楼正落在被烧灼得焦黑的沙虫身上，这个拍拍、那个点点，头也不抬地道：“这些虫子挖洞的方式有点像水管。”

    “什么？”

    “前面吃进去，然后拉出沙子来。”沈楼简单做了个手势，“怀疑周子祺一开始把它们从另一个地图丢进来，让它们吞吃这里的水，然后拉出沙子，最后变成了沙漠。”

    殷流明皱眉：“能反过来吗？”

    沈楼道：“这种事大部分生物做不到吧？”

    殷流明望着这片沙子，沉吟了片刻：“既然不能把这些沙子变回海洋，我们再造一个。”

    沈楼挑眉：“怎么造？”

    殷流明手一翻，一只画笔出现在他手心：“画一个。”

    ……

    “哗啦啦”的波浪拍打着海岸，岸边是一座巨大的堆沙城堡。

    殷流明站在王座后面，轻轻调整着耳机。

    过了片刻，永远的“沙沙”声发生了变化，青焰的声音传了过来：

    “谢天谢地，居然连上了！”

    殷流明放下画笔：“青焰，梦魇游戏那边怎么样？”

    “我得到了一点系统的信号，总之先让被困在游戏和梦境里的玩家暂且离开了。”青焰快速叙述了一遍她那边的情况，随后问，“你们呢？”

    殷流明也简要说了说这边的进展。

    听到殷流明对沙虫的描述，青焰沉默了一下，苦笑道：“摩卡是操虫使，那些沙虫应该是他的杰作。不过我想他应该不会背叛梦魇游戏。”

    “被困在这个五星梦境里的观测者协会成员？”殷流明倒是不意外，“周子祺对这个梦境的掌控力应该不低，他们应该已经被俘虏了。”

    当然，比俘虏更可怕的是被操纵了。

    这一点青焰也心知肚明：“稳妥起见，还是得有人来支援你。”

    殷流明道：“现在能送人过来么？”

    青焰那边停顿了一会，有些颓丧地道：“定位不到梦境的具体位置有点难度……只能送和你有系统绑定关系的人过去。”

    和殷流明在系统中有绑定关系的只有启海公会的人。

    青焰那边不知道又干什么去了，过了一会才又些兴奋地回道：“你那几个同伴倒是不错，都愿意过去。”

    殷流明微微蹙眉：“他们过来可能有些危险。”

    韩彻还好，连宇、司诚的实力恐怕不足以应对五星级梦境；米安培就不用说了，压根是业余玩家。这个梦境和外界基本处于断联状态，贸然过来恐怕很不安全。

    “放心，我会给他们一些保命道具的。”青焰道，“能过去的玩家越多，我越容易定位到那个梦境和系统本体的位置。”

    她顿了顿，嘟囔了一句，“要这个梦境不会被其他玩家抢走你的拼图机会，我恨不得把所有玩家都塞过去。”

    殷流明有些无奈：“只要他们知晓这里的风险，那我不反对。”

    青焰道：“当然！我肯定会强调的，我找人过去是给你帮忙又不是拖你后腿！顺便还有一些东西可以让他们交给你，你等着吧！”

    “他们会出现在什么位置？”

    “这个还不好说，他们是通过系统降临的，不像你们要亲自潜入，大概会被梦境随机分配。不过我会给他们通讯器和感应器，你可以放心。”

    两个人核对了一下情况，确认无误后那边挂断了。

    沈楼和殷流明耳朵贴在一起，听到了全程，笑眯眯地道：“难得的决战，竟然不是我们的二人世界。”

    殷流明扫了他一眼，刚要说什么，就听到耳机里“沙沙”响了两声，传来一个有些熟悉的虚弱声音：

    “我也这么觉得。何必让外人来打扰我们呢？”

    殷流明眸光微微一凝：“周子祺。”

    周子祺彬彬有礼地道：“好久不见，流明。”

    殷流明淡淡地道：“也不算很久。”

    周子祺轻笑了一声：“虽然我这边的时间过去没有很久，但你在过去的你的历史梦境里应该经历了漫长得能和整个历史相媲美的时间吧。”

    殷流明和沈楼对视了一眼，不动声色地道：“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要瞒着我，流明。”周子祺微微叹气，“青焰手里有过去的你的历史梦境，而你又在会长的梦境里消耗了灵魂力量，以我对青焰的了解，她不会不拿出来的。”

    殷流明眯了眯眼：“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谋杀青焰？”

    “如果仅仅只是让你恢复记忆，我自然双手双脚赞成。”周子祺口风一转，轻轻叹息，“但让沈楼恢复力量就不行了。”

    沈楼笑眯眯地道：“可惜，我已经恢复力量了。”

    “历史梦境里蜃的力量应该没有很多。”周子祺淡淡地道，“否则你可以直接用虚实转换，把整片沙漠变成海洋，不是么？”

    沈楼轻轻挑眉：“就算达不到鼎盛时期，解决你还是足够了。”

    周子祺又对殷流明道：“流明，你真的放心这个被你封印了万年的恶魔获得超出这个世界能够控制的力量吗？”

    殷流明饶有兴趣地看了眼沈楼。

    沈楼微笑着摊了摊手。

    周子祺又道：“你曾经是个人类，是我们这个世界土生土长的人类，而沈楼是从世界之外进来的不明生物，只是暂时借用了你的皮囊，伪装成了人类的模样；实际上它的内里真的理解人类的情感吗？爱情、友情、亲情，它是发自真心理解并渴望这一切，还是如同精准计算的AI，当哭泣能够向你证明它在悲伤，它就能流下眼泪？”

    殷流明抬眸看了沈楼一眼。

    沈楼唇角虽然还噙着一丝微笑，眼眸中却透着一缕凉意。

    殷流明开口道：“人只能理解自己感受过的感情。刚出生的小孩子也不懂爱。”

    “对爱的渴望是刻在我们的基因中的。”周子祺道，“你只是一时被弥赛亚的心态迷惑了心智，神能够拯救人类，却无法拯救从骨子里就不一样的恶魔。”

    “并不存在真正的神。”

    “上帝、真主之类的当然不存在。但倘若有一个人，曾经为了拯救这个世界不惜牺牲自己，镇压整个世界至今，并根据世人的愿望改变世界的规则……”周子祺的声音点起了一丝狂热，“那他一定是当之无愧的神明！”

    殷流明沉默了片刻，最后道：“倘若你的神要你现在停下来呢？”

    周子祺猛然咳嗽了好多声，声音变得更虚弱了些，语调却十分坚定：“我的神现在被恶魔蒙蔽的双眼，恐怕我不能盲从。”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你说的对。”周子祺轻轻叹口气，像家长在惋惜一个执迷不悟的叛逆小孩，“我会向你证明，我才是对的。那么，我等你过来。”

    说完对方彻底挂断了消息。

    殷流明和沈楼对视了一眼。

    沈楼微笑着开口：“看起来他沉浸在拯救公主的梦境中无法自拔啊。”

    殷流明挑挑眉，陈述道：“你很生气。”

    “确实。”沈楼道，“我毕竟曾经是梦魇游戏的系统，沉溺在自己的梦境中的人，得让他清醒过来才行。”

    他手中出现一团蓝色的光球，“我觉得暴力拆解梦境是个好主意，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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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逃生拼图迷宫（四）

    殷流明有些无奈地看着他：“别秀了, 继续找拼图。”

    沈楼收回手，轻轻叹口气：“我确实还不太能理解人类的感情，但某些执念我还是有的。”

    殷流明扫了他一眼, 淡定地道：“你被他绕进去就完了。”

    沈楼微微讶然。

    “倘若他的目的只是单纯的让你死，那何必针对现在已经没有你的梦魇游戏本体？”殷流明道, “直接杀掉你不就完了？”

    周子祺这样大费周章地拼凑起了一个五星梦境，将梦魇游戏的本体团团围住, 目的显然并不单纯。

    他既然找到了当年沈楼留下的许愿符原型, 必然探知确定了梦魇游戏的两个重要系统启海和沈楼都已经离开了本体。

    殷流明不知道周子祺对他说的这话有几分真几分假, 但毫无疑问周子祺的目标是依然钉在世界之壁上阻挠世界之外的虚无之海继续入侵的五彩长矛和蜃。

    沈楼很快回过味来, 摸了摸下巴：“我竟然中了他的语言陷阱。”

    “周子祺擅长的是精神控制，语言暗示和陷阱也是其中之一。”殷流明道, “他和我们这段交流也不是为了叙旧, 只是给我们误导罢了。”

    沈楼玩味地看了殷流明一眼：“你分析你的死忠粉的心思倒是很冷酷。”

    殷流明轻轻挑眉：“过去的我不是说过么, 启海之名不需要被世人铭记，所以也不需要别人信仰我。我一切的选择都来源于我的本心，不需要任何人拯救。”

    沈楼看着他，忽然笑了起来, 低下头轻轻吻了一下殷流明的手背：“抱歉。”

    殷流明等他吻完, 才收回手道：“既然沙漠这边已经探索完, 我们去星空。”

    ……

    从游乐场的摩天轮向上飞，飞入的是一片无垠的星空。

    银河璀璨炫目划过天际，无数的流星在天空中飞舞, 场景极为美丽。

    深海猎虫飞不到这么高的高空, 沈楼亲自抱着殷流明，落在了天空中悬浮的一颗小行星上。

    说是小行星，实际上只有学校操场那么大, 只是飘在那里不会下坠。

    殷流明试着动了动手臂：“虽然有失重感，但是可以呼吸。”

    “毕竟不是真的宇宙。”沈楼环顾周围，“这个小梦境的伪涂梦者在哪里？”

    殷流明适应了一下失重的氛围，站起身来在小行星上转了一圈，若有所思地道：“这里的泥土很松软。”

    “所以？”

    “有泥土本身就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殷流明道，“自然宇宙不论，梦境中想象出这种和现实世界花圃菜园差不多的泥土，说明涂梦者希望宇宙中生长一点什么植物。”

    “难道涂梦者的梦想是在宇宙里种菜？”沈楼若有所思，“看来是种田流爱好者。”

    殷流明无奈地看了他一眼：“正常人第一时间想到的应该是小王子吧。”

    沈楼摊开手：“不好意思。”

    小王子也算是家喻户晓的童话故事，在不同星球流浪的小王子寻找着自己的玫瑰。

    殷流明蹲下来捻起一抹土壤搓了搓，沉吟了片刻。

    沈楼笑眯眯地问：“你在进行土壤分析么？”

    殷流明咳嗽一声：“我没有种过花。”

    他站起身，“不论涂梦者想在这些小星球上种花还是菜，都只会选择平稳、不会坠落的地方。”

    沈楼对他伸出手：“那么，我们去大一点的小行星上看？”

    殷流明摇摇头：“不，去比这更小、看起来随时可能会坠落的小行星。”

    ……

    在一枚摇摇欲坠、只有半间房子那么大的小行星上，殷流明和沈楼发现了一朵玫瑰。

    玫瑰栽在巴掌大的土壤里，用叶子包着自己的花蕾，不停地瑟瑟发抖。

    当殷流明落在小行星上时，玫瑰警惕地抬头。

    还没等殷流明开口，玫瑰率先问道：“你是我的小王子吗？”

    殷流明怔了怔，仔细端详了一下这朵玫瑰。

    很瘦，枝条孱弱、花蕾有些干枯，看起来似乎等不到开花就会彻底凋零。

    殷流明声音放轻：“你的小王子是什么样子？”

    玫瑰瑟缩了一下，小声道：“不知道。”

    “你没有见过吗？”

    玫瑰茫然地道：“我听说所有的玫瑰都会有一个小王子，但我等了好久好久，一直都没有人来找我。”

    这朵玫瑰的声音带着一点奶气，细声细语，似乎唯恐太大声会惹得和它对话的人不高兴。

    殷流明蹲下来，伸出手试着想抚摸一下玫瑰。

    玫瑰花茎上的刺骤然发出了锋锐的冷光。

    玫瑰惊慌失措地向后晃了一下枝条：“不要，你会被扎伤的。”

    “没关系。”

    殷流明伸手过去，轻轻摩挲了一下玫瑰的花蕾，温声道：“你的颜色很漂亮，将来一定能开出更漂亮的花。”

    玫瑰的刺倏然伸长，刺入了殷流明的手腕。

    殷流明恍若未觉，任凭鲜血顺着手腕流下，在他的外衣滑过一道鲜明的红痕。

    玫瑰并未察觉殷流明的情况，只有些害羞地缩了缩叶片：“我的颜色真的很好看吗？”

    “当然。”殷流明注意到一点细节，“你没看过吗？”

    “我看不见。”玫瑰低声道，“他们都说看不见人的玫瑰是找不到小王子的。”

    殷流明怔了怔，笑着道：“不会，会有人愿意欣赏你的颜色，愿意做你的小王子。”

    玫瑰颤颤巍巍抬起头，鼓足勇气道：“那，你愿意做我的小王子吗？”

    沈楼抱着胳膊飘在一边，听到这句话不笑了，稍微看了殷流明一眼。

    殷流明看看他，嘴角噙了一丝笑意，温和而抱歉地道：“不好意思，我已经有我的玫瑰了。”

    玫瑰顿时耷拉下叶片：“这样啊。你的玫瑰一定很好看吧？”

    “不，大概是世界上颜色最丑的玫瑰了。”殷流明想起沈楼对颜色的审美，微微叹气，“我因此经常被朋友怀疑我的品味。”

    沈楼飘过来，稍微捏了捏殷流明的脖子。

    玫瑰呆了好一会，才“扑哧”笑了一声，随后有些羡慕：“你和你的玫瑰感情一定很好……”

    它忽然愣了一下，“我总觉得，好像有人也这样说过我。”

    殷流明看着它。

    “他说我虽然还没开花，但是将来一定能开得很好看来着。”玫瑰颤抖了一下身体，声音逐渐变得有些迷茫，“他去哪里了呢？”

    殷流明心知这个“他”大概是解开这朵玫瑰心结、破解了梦境的人。

    没等他想出怎么安慰玫瑰的话，玫瑰忽然叹了口气：“啊，我想起来了——他说我是在做梦，让我早点醒过来，说将来或许可以在现实中找到我呢。

    “我有点想念他。我该去找他了。”

    随着玫瑰的喃喃自语，它头顶的花蕾慢慢绽放，变成一朵娇艳盛放的玫瑰。

    殷流明沉默了一会，诚心诚意地夸奖：“很好看。”

    “真的吗？”玫瑰有些羞涩地晃了晃花瓣，“那我该走了……如果你碰到我的小王子，请帮我跟他问声好呀，让他好好养好身体，我会等他的……”

    说完这些话，玫瑰花瓣一片片凋落，整朵玫瑰慢慢消失不见。

    一片拼图块落在了殷流明掌心。

    殷流明看着那块拼图，微微沉默了下来。

    过了片刻，他才问：“按照我们目前来看，沉锚抢夺涂梦者的梦境，都是要亲自进入那个梦境并破关。”

    沈楼点点头。

    “以周子祺的实力，一般玩家大概是没法跟他抗衡的。”

    沈楼道：“确实。这里这些梦境，应该都是他破的关。”

    那么这朵玫瑰口中的需要好好注意身体的“小王子”，十有八九就是周子祺。

    沈楼看向了殷流明的手腕，手指伸过去轻轻一点，伤口便愈合消失。

    殷流明挑眉：“正常人受伤需要绑绷带。”

    沈楼失笑：“虽然我很乐意和你重演我们的过去，但看你受伤我还是有点难受的。”

    殷流明勾唇笑了一声。

    还没等殷流明笑完，沈楼忽然脸色微变，一把抱住殷流明，直接从地面飞了起来。

    刚才种植玫瑰的地方，一只长满獠牙的蠕虫大口破土而出，向着殷流明追了过去。

    沈楼手指一挥，一道蓝色的光刃斩在了那只蠕虫的身上。

    蠕虫瞬间变得如同琉璃一般透明随后片片崩碎，化作点点蓝光消散在空中。

    但沈楼的表情并没有放松下来。

    这片宛如银河的小宇宙中漂浮着的无数小行星都发出了震动。

    宛如幼虫破卵，无数奇形怪状的虫子从各个小行星中钻出来，发出令人头晕脑胀的咆哮嘶鸣，像闻着腥味的蛇一般向殷流明和沈楼飞了过来。

    殷流明倒是很冷静：“难怪这个拼图拿到的这么简单。”

    原来在这里等着他们。

    沈楼笑眯眯地道：“我能搞定。”

    殷流明唇角一勾：“我相信你。”

    沈楼周围漂浮起无数光刃，信心十足地面对着那些冲过来的虫群，准备在殷流明面前好好表现一下，大杀四方。

    然而就在虫群即将冲到他们面前时，这些丑陋的虫子却忽然刹住了车，纷纷尖啸一声，向着另一个方向涌了过去。

    沈楼和殷流明同时一怔，随后跟着飞了过去。

    在某一个残破的小行星上，一个面容冷峻的少年一只手举着短刀警备，另一只手里捏着一只小巧的陶罐，将罐口向外翻；在他的脚边，点燃着一缕细长的佛香。

    所有的虫子被吸引向他扑过去，却在靠近一定范围的时候倏然缩小，变得比蚯蚓和蚊子还要小，身不由己地被吸入了陶罐中。

    不消几分钟，所有的虫子就被扫荡一空。

    少年盖上陶罐的口，抬眸看到殷流明和沈楼飞过来，绷着的神情顿时松懈了些，将短刀收回，向他们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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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逃生拼图迷宫（五）

    “司诚。”殷流明从沈楼怀里下来, “来得这么快。”

    司诚看殷流明一切安好，稍稍放心，晃了晃手腕：“这个可以追踪你们的位置。”

    他的手腕上有一只带着显示屏的电子表。

    殷流明看了眼那只收走了所有虫子的陶罐：“青焰给你的？”

    司诚点点头：“说是专门针对摩卡的虫子的道具。”

    他手一翻, 又拿出一个，“给你的。”

    殷流明不客气地拿了过来。

    两个人简单对了一下情况。司诚落地之后出现在一片火焰山一样的区域, 不在限定时间内解决伪涂梦者就会直接被烧死。因此他用了最简单的办法，直接杀到了boss所在的位置, 干掉了像红孩儿一样的伪涂梦者, 拿到了拼图块。

    他把拼图交给了殷流明。

    殷流明微微蹙眉：“你碰到的涂梦者也是小孩子？”

    至今为止的月月、沙滩城堡、星空玫瑰、火焰山的涂梦者全都是小孩子。

    周子祺在“拼装”这个五星梦境时, 竟然全部挑选的小孩子梦境？

    沈楼摸了摸下巴：“毕竟小孩子的梦境可塑性更强、可能性也更广。”

    但因此却也有更多的孩子遭遇了如同月月一样困难。他们在梦境中逃避, 本身就是因为在现实世界中面临着自己无法承受的痛苦，在梦境中碰到了值得信任、并让他们鼓起回到现实的勇气的人, 却没想到就是这个人夺走他们的梦境。

    殷流明眸光沉了沉：“我们要加快脚步。”

    ……

    和司诚会和之后, 殷流明放出了司和, 让他们两兄弟可以一起行动。

    奇怪的是，自从司和变成深海幻蠕者之后就一直黏着司和的司诚，这次刻意保持了和司和的距离，只顾着专心寻找周围的线索, 很少和司和交流。

    司和反而有些不习惯, 几次拿眼余光去看司诚, 试图想和司诚主动对话，但每次又都把冲动咽了回去。

    殷流明走在前面，偶尔看到他们的状态, 微微有些疑惑。

    不过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 殷流明就暂时放在了脑后。

    确认其他人也已经降临到了这个梦境，殷流明和司诚借助手表的追踪功能，优先去找其他来到这个梦境的人。

    他们穿过星空, 来到了一座破败的学校。

    学校看起来早已经荒芜，门牌跌在地上，校园内杂草丛生，就连天空都阴阴沉沉，宛如傍晚。

    殷流明转头对司诚道：“米安培在这里面？”

    司诚点点头：“显示是。”

    沈楼扫了眼学校墙壁上有些诡异的暗红色喷漆，轻轻挑眉：“闹鬼的地方，倒是挺适合他。”

    殷流明率先迈步往里走：“走吧。”

    学校内部的玻璃窗基本都被砸得稀烂，风雨钻进教室，把桌子板凳腐蚀得破破烂烂。

    殷流明在几个教室转了转，发现所有教室的黑板上都画着粉笔画。

    第一间教室的内容是一群小人在一起玩球；第二间教室黑板上画的是其中一个小人单独站在一边，那群小人则站在他的两侧不知道干什么。

    司诚端详了一会，猜测道：“在向他丢东西？”

    司和皱起眉：“校园暴力？”

    殷流明走到尚且能够站立的课桌前面轻轻点了点桌面：“看这里的课桌样式，应该是小学。”

    还有不少桌子上刻着个“早”字。

    沈楼道：“下一间教室呢？”

    他们来到第三间教室，发现黑板上画的画变成了一群人追，那一个跑，其他人在后面追；

    等下一间教室，则变成了那个小人躺在地上，其他的人围着他。而在躺着的小人身上，用红色的粉笔胡乱画了许多杂乱的线条。

    粉笔画太抽象，殷流明只能大概推测这个小人——八成就是涂梦者——从什么地方摔了下去。

    本以为最后一间教室的黑板粉笔画会揭晓这个故事的最终结局，没想到第四间教室画的竟然和第三间教室差不多，似乎完全是从第三间教室黑板复制过来的，只在右下角多了四个旁观的小人。

    四个小人身上和躺着的那个一样，身上都爬满了红色的线。

    司诚皱眉：“这代表什么？”

    沈楼摸了摸下巴，手指忽然一指：“一、二、三、四……我们，刚好四个。”

    似乎要印证他说的话，他们背后的课桌忽然“哗啦啦”坍倒了一片。

    司诚猛然抽出匕首，护到了司和面前。

    司和怔了怔。

    沈楼也瞬移到了殷流明面前。

    四个人一起转身看向了教室的中央。

    桌椅坍塌之后，教室中间出现了一个小男孩。

    他从头到脚沾满了干涸的血迹，胳膊和腿不正常地扭曲着，身上满是青紫的痕迹。

    他眼眸中流露出一丝恶毒，对着殷流明四人一笑，露出了残缺的牙齿。

    沈楼皱了皱眉：“怨气好足。”

    殷流明也皱起了眉。

    之前被周子祺夺走梦境后创造出来的伪涂梦者，基本都是在破关前夕的状态，执念基本已经消弭；但这一个……怎么看都不像执念消弭的样子。

    就在四个人准备对付这满怀恶意的小男孩时，忽然一只捕虫网从天儿降，直接扣在了这个小男孩头上！

    米安培的身影从腐朽的天花板里跳出来，死死地按着把柄：“啊哈哈！可算让我逮到你了！”

    小男孩骤然被扣住，呆愣了一瞬，随后暴怒地大喊了一声，身上的血迹忽然变成丝丝缕缕的线，向周围密集地四射而去！

    米安培吹了声口哨：“对付厉鬼，我可太有经验了。”

    他随手掏出一张黄纸符，甩到了小男孩的额头上。

    刹那间，所有的血线全部洒落在地，化作了没有生命的淤血，渗入了土地。

    小男孩抓住额头上的黄纸试图扯下来，却怎么都扯不动。

    米安培不慌不忙地又掏出勾魂索，往小男孩脖子上一套：“齐活！”

    做完这一切，他才热情地来到殷流明面前，“殷哥，好久不见！”

    殷流明含笑道：“干得漂亮。”

    “那当然，我的专业！”米安培“嘿嘿”笑了一声，“没想到在这种梦境里还有走丢的灵魂，还好我带了吃饭的家伙来。”

    “这是真人的灵魂？”

    “当然。”米安培道，“我到这边之后发现阴气很重，然后就发现了这个小鬼……他应该是死在这里，怨气太重不能解脱，然后这座学校的人大概被影响，就搬迁走了，小鬼没人可以陪，就自己陷入了梦境，然后被梦魇游戏抓了进来。我进来本来想把他直接抓走，没想到他狡猾得很，跑了几次抓不到，我只好藏起来，等他露出破绽。”

    然后就等来了殷流明，厉鬼盯上了殷流明等人，他刚好趁机出手。

    殷流明本以为这只厉鬼也是周子祺创造的复制品，没想到竟然是真货。既然专业人士这么说，那自然值得信任。

    殷流明想了想，问：“你能问问他，知道拼图在哪里吗？”

    米安培直接扭头问：“小鬼，知道拼图在哪里吗？”

    殷流明：“……”

    小男孩怨毒地看了米安培一眼，尖声尖气地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米安培对殷流明道：“对厉鬼，我们有一套完整的体系和应对手段。”

    随后他从怀里掏出一根棒棒糖，“给你。”

    其他人：“……”

    这能有用就有鬼了。

    没想到那个小厉鬼有些犹豫地看了米安培一眼，竟然真的接了过来，端详几眼，“咔嚓咔嚓”吃了起来。

    一根棒棒糖吃完，小男孩脸上的血痕和青紫竟然少了很多。

    米安培又给了几根，等到小男孩完全恢复了正常人的模样，还伸出手找他要，擦擦额头：“我的天，你也太能吃了，我真的一根都没有了。”

    小男孩对他做了个鬼脸：“小气鬼，喝凉水！”

    殷流明惊讶地挑挑眉。

    米安培顺便解释：“这是地府的特产，专门用来消弭厉鬼的怨气的。”

    随后又对小男孩道，“都吃了我这么多糖，快告诉我们拼图在哪里！”

    小男孩撅了撅嘴，不服气地鼓着脸，过了一会，才不情愿地在身上摸了摸，丢了一个拼图块过来：“给你们。”

    殷流明捡起来，对小男孩诚恳地道：“多谢。”

    小男孩砸吧砸吧嘴，看着米安培的眼神让他有点寒毛直竖：“我还想吃。”

    “你把我吃了得了！”

    小男孩眼神顿时亮了起来：“可以吗？”

    “呸！”

    殷流明将拼图块在手中翻了翻，忽然问：“为什么这里是真的灵魂而不是复制品？”

    沈楼想了想，手指一勾，空中浮现出一道虚浮的人影：“小朋友，你见过他吗？”

    小男孩歪头看了一眼：“见过。就是这个叔叔把那个拼图给我的。”

    殷流明意外地问：“他还说什么了？”

    小男孩回忆了一下：“唔，他还说让我看好学校里的门，不能让任何人进去。”

    几个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什么门？”

    小男孩忽然不说话了，眼神扫了眼米安培，舔了舔嘴唇：“我想不起来了。”

    米安培：“……你小子绝对在讹诈！”

    小男孩“哼”了一声：“我不管，反正没有我开门，你们是别想进去的。”

    米安培看看这看看那，为难地道：“可我真的没糖了。”

    沈楼思索了一下：“包含什么成分？我可以试试变一个出来。”

    “成分比较复杂……”米安培纠结了一下，狠狠心，“既然如此，我只能拿出我压箱底的东西来了！”

    他在怀里掏了掏，最后掏出一瓶……酸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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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逃生拼图迷宫（六）

    小男孩嘴里叼着吸管, 来到破旧校舍的办公室。

    他伸出白嫩的小手轻轻摸了摸大门，随后收回手：“好了，你们可以过去了。”

    说完就倒退往墙角走。

    殷流明看了他一眼：“你不跟我们一起走？”

    小男孩脸上流露出一丝恐惧：“不要, 那个人太可怕了。”

    殷流明挑眉。想不到周子祺竟然是个能让厉鬼都害怕的人。

    米安培“嘿嘿”一笑，掏出了勾魂索：“得了吧, 乖乖跟大哥哥们一起走！”

    “啊！滚蛋！我不要！

    米安培不顾厉鬼男孩的抗议，直接把他收了起来。

    殷流明沉吟一下, 上前一步, 推开了门。

    门后不是学校办公室。

    是一片墓地。

    墓地的光线不像惊悚片一样昏暗阴沉, 反而十分明媚, 温煦的阳光洒在每一座墓碑上，将墓碑边缘晕染得暖融融的。

    每一座墓碑上都雕刻着墓主人的姓名和生卒年月, 只是没有任何一张照片。

    不同的墓碑的风格还不一样, 有的是现代风格的公墓墓碑、有的是豪华的欧式花墓、有的仅仅只是一块破破烂烂的木牌子。从墓碑中似乎就能看出墓主人一生的命运。

    不过所有的墓碑周围都打扫得干干净净, 铺着细碎的鹅卵石，没有任何一株杂草。

    沿着鹅卵石路往前走，一眼放去观尽无数人生。

    米安培“啧啧”两声：“好亲切的环境。”

    殷流明垂眸打量了一下这些墓碑，没有停顿, 继续向前走。

    墓群的尽头, 站着一个有些瘦弱的身影。

    他转过身, 微笑地看着殷流明：“流明，好久不见。”

    殷流明看着周子祺依然苍白的脸色，沉默了片刻, 才道：“寒暄话就免了。”

    周子祺看看他, 又看看沈楼，忽然笑了一声：“这么看来，你还没有恢复全部记忆？”

    殷流明淡淡地道：“不着急。”

    “因为你的记忆化成的图鉴是沈楼的容身之处。”周子祺叹口气, “可惜，如果你恢复了记忆，我觉得我们还能有很多可以聊的东西。”

    “现在也不少。”殷流明看着他，“比如，你到底想干什么？”

    周子祺没有回答，忽然指了一下他们走过来的那些墓碑群：“你知道这些是什么吗？”

    米安培小声吐槽：“你的后花园？我看你挺适合来地府工作的啊，要不要试试？我可以给你内推。”

    周子祺没有理他，轻轻抚摸着身边的那块墓碑，侧开身子，让出了墓碑上雕刻的文字。

    “周子祺。”

    殷流明微微蹙眉：“这些都是你的前世？”

    周子祺点点头，感慨地望着那些墓碑：“都是过去的我的人生……当我第一次进入梦魇游戏之后，许愿获得了永恒的记忆，我的梦境也因此永恒地固定了下来。从那之后，每当我结束一段人生，就会在这里为过去的自己修建一所墓茔。”

    不同的墓碑代表着周子祺过去人生的不同经历。

    司诚、米安培、司和几个人望着身边那些墓碑，都有些吃惊。

    米安培看着周子祺的眼神宛如在看一个疯子：“人的灵魂承受能力是有限的，你储存了这么多记忆，竟然还没有疯掉？”

    就像电脑手机的内存有限，灵魂能够容纳的记忆也不是无穷无尽的。灵魂转世时要饮下孟婆汤忘情水，其实是对灵魂的一种保护。

    周子祺捂着胸口咳嗽了两声，擦拭掉唇角溢出的猩红，轻笑了一声：“当然不会……因为这些墓碑，并不仅仅只是纪念，同样承载着那一世我的记忆。”

    他走到其中一块墓碑上，手掌轻轻抚了上去。

    一段光影从墓碑中浮起，汇入了他的眉心。

    再睁开眼睛，周子祺眼眸中已经多了几分别样的情感，“只要来到这里重新触摸墓碑，我就能把记忆重新拿回来——当然，我不需要的时候，也会把记忆放回墓碑。”

    沈楼冷不丁地道：“切割灵魂的感觉不好受吧？”

    记忆是镌刻在灵魂中的，像周子祺这样把记忆当作内存卡一样随时读取，只能分割自己的灵魂。等同于他每渡过一世，就要承受一次撕裂灵魂的痛苦！

    周子祺目光冷了冷：“习惯了倒也还好。”

    殷流明沉默了片刻，开口道：“这样何必？你承受不住这么多记忆的重量，不如干脆让梦魇游戏解除你的永恒记忆。”

    周子祺手掌在墓碑上拍了拍，一团光从他眉心出来，再次落入了墓碑。

    他道：“这就是我要说的——所有的记忆都是过去的我一部分，我不愿意、也不甘心丢弃任何一部分。”

    殷流明目光落在周子祺身边这个明显尚未完成的墓碑上。

    沈楼不咸不淡地道：“现在你为这一辈子的你准备好了墓碑，看来也知道你很快就要死了。”

    周子祺眼神再次冷了冷。

    “灵魂不是能够随便再生的东西。你切割一部分，就少了一部分。”沈楼眯着眼睛，“你现在的灵魂还能承受住多少次切割？就算有梦魇游戏帮助，大概也撑不了多久了吧？”

    周子祺对沈楼就没什么好脸色了：“我和流明之间的事情，还请你不要插嘴。”

    殷流明开口道：“既然我们在这里，就不是我们两个之间的事。”

    沈楼昂起下巴，对周子祺挑了挑眉。

    周子祺轻微咳嗽了两声，看着殷流明，眼神泛起些微的柔和：“流明，我相信这个世界上，只有你和我才会有共同语言——你知道么？我之所以对你念念不忘，并非因为你曾经是这个世界的救世主，而是因为你同样坚守着你的记忆，独自一个人在虚无之海中支撑了那么久。”

    殷流明微微一怔。

    周子祺向前踏出一步，眼神逐渐点燃温度，“流明，你一定懂我。那些曾经发生过的事情，就算其他人都忘记了、就算物是人非，我也想永远记在心里！你身为这个世界的规则缔造者之一，本来可以很轻易地抹掉自己不好的回忆，但你从来都没有这样做过，对么？因为你也认同，记忆是人类最宝贵的财富，对么？”

    他转头看向了沈楼，眼神顿时转为厌恶，“但某些人却可以随意把我们视若珍宝的东西轻易地遗忘、篡改、抹除。你真的觉得这种人配和你站在一起吗？当他遗忘和你曾经在一起的一切时，你记忆中的那个沈楼就已经死了，后来这个只是披着沈楼的壳子的怪物罢了。”

    沈楼唇角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他手轻轻一扬，周围出现了无数光刃，瞄准了周子祺。

    周子祺丝毫不惧，反而对殷流明笑道：“你看，说到他的痛点就暴露本性了。”

    沈楼勾了一下唇角：“我没有见面就出手，已经很压抑本性了。”

    周子祺不理他，只把希冀的目光投向殷流明。

    殷路明摇摇头：“你说的那些，我都不记得了。但从我可以舍弃那些记忆来看，显然无论过去还是现在，都有比记忆更重要的东西。”

    周子祺怔忡了片刻，眼眸中的火光渐渐熄灭了下来。

    他唇角痉挛似的抽动了一下，随后又挂起一丝笑容：“算了，你现在被迫忘了，我可以理解。”

    殷流明沉吟了一会，抬起头道：“说了这么多，你依然没有解释为什么要缔造五星梦境把梦魇游戏本体围住。”

    周子祺怔了一下，忽然笑了起来：“刚才沈楼不是说了么？我的灵魂已经承受不了更多的分割，必须做出什么改变，否则我连同灵魂和记忆在内的一切都会彻底消失。”

    米安培吐槽道：“你想提高灵魂的质量，向梦魇游戏许愿不就完了？”

    “梦魇游戏只能帮我一个人。”周子祺目光幽深，“我相信这个世界上还存在很多和我有相同的苦恼的人。”

    米安培等人脸色顿时一变。

    殷流明冷静地问：“你打算改变这个世界。”

    “是的。”周子祺伸出双手，轻轻拥抱了一下过去自己的墓碑，眼神再度焕发了神光，“我要舍身占据钉住世界规则的五彩长矛，然后修改整个世界的法则，让所有人的灵魂都升华成不会被记忆拖累的质量！让所有人都不会忘记过去的自我！让所有人都不会成为被人遗忘的灰烬！”

    他的声音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醉和……狂热。

    殷流明冷冷地道：“现在的世界的灵魂质量和遗忘的规则，是全世界的生灵的潜意识自发选择的结果。”

    “世界当然应该由少数看得到未来的人来决定。”周子祺慢慢收回手，微笑道，“什么都不懂、宛如虫豸的那些人，他们懂什么？”

    殷流明已经明白了周子祺的想法，微微叹口气：“他们懂生活。”

    将痛苦遗忘、将已经逝去的快乐遗忘，将希望寄托在今天和明天。

    这是这个世界的选择。

    但周子祺不承认。

    他虽然一直在转世，却也一直停留在自己的过去中。

    他看着殷流明的目光尽是一片失望，轻轻叹口气：“流明，我本以为你会是唯一一个能够理解我的人……不过也无妨。只要我成功了，你会明白我的苦心的。”

    光刃慢慢将他笼罩了起来。

    周子祺微笑着指了指未完成的墓碑：“我知道你在找拼图盘——不妨告诉你，这些就是用来拼图的东西。它们的顺序已经被打乱，你想破关，就要把所有的墓碑还原成原来的状态。”

    他微微弯腰，“那么，玩得愉快。”

    光刃及身之前，周子祺整个人倏然消失。

    天光骤然暗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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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逃生拼图迷宫（七）

    猝不及防中, 整个世界都变成了一片黑暗。

    唯有漂浮在半空中的沈楼散发着淡淡的蓝色微光。

    殷流明冷静地道：“小心脚下。”

    几乎在他说话的同时，司诚脚下泥土一软，一条漆黑的虫子从地下钻了出来！

    其他人的脚下同时出现了各种各样的虫子, 天空中隐约也能听到“嗡嗡”的声响，似乎有数量庞大的昆虫大军正向他们袭来。

    司和整个人倏然变成深海幻蠕者的形象, 将司诚一把扯了过来。

    司诚拔起腿上的匕首，向着那只虫子的嘴巴直接投掷了过去。

    那虫子一口咬碎了匕首。

    然而下一秒, 它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 摔倒在地不停打起了滚。

    之前袭击殷流明他们的虫子, 忽然转了方向, 向那只打滚的蠕虫扑了过去，凶狠而贪婪地将它撕碎吞噬——随后更多的虫子扑过来, 将这些虫子再次撕碎, 周而复始。

    司诚活动了一下手腕：“还好早有准备。”

    米安培看着那些互相吞噬的虫子, 恶心地干呕了一下：“说实话我觉得这些虫子太恶心了，没办法把那个叫摩卡的搞定吗？”

    “有。”司诚淡淡地道，“但是得先找到他们的人。”

    沈楼手一张，一团蓝光出现在手心, 然后随意地向着那边的虫子甩了过去。

    看似没有任何攻击能力的光, 沾染虫子之后却为他们镀上了漂亮的透明颜色。几乎一个瞬间, 所有血腥恶心的场面就变成了宛如水晶一般梦幻绚丽的场景。

    随后沈楼轻松打了个响指。

    水晶世界骤然炸成晶莹剔透的烟花，飘上了半空，如同夜空点缀的星辰, 照亮了下面的墓地。

    沈楼淡定收回手：“雕虫小技。”

    米安培小声跟司诚吐槽：“吃醋的男人真可怕。”

    殷流明无奈地道：“你早干什么去了？”

    沈楼轻轻“哼”了一声：“我看你和他聊得挺开心, 不好动手。”

    殷流明失笑，拍拍他的手，转头看了眼周围的墓碑, 拿出了现在收集到的拼图块：“这里就是拼图格的话……”

    他找了找，发现周子祺未完成的那个墓碑的后面有一个巨大的凹槽，部分边缘凹槽的形状刚好可以放得下他们收集来的拼图。

    殷流明拿起月月的拼图块，镶嵌了进去。

    上空忽然浮现出一道虚影，仔细一看，竟然是游乐场那个小梦境的立体投影。只是这个虚影只有半个，不像殷流明曾经在“发条童话游乐场”里闯关见到的完整版，倒是多了半个星空和半个沙漠的投影。

    殷流明尝试着拨弄了一下拼图格里的拼图块，随后就看到半空中的游乐场虚影跟着挪动了一番，眼前这片墓地里也有一块墓碑跟着移动了一下。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半空中虚影挪动时，只有游乐场部分的虚影动了，游乐场里混入的星空和沙漠都没有动。

    殷流明若有所思地看着这个拼图：“原来如此。”

    去各个小梦境里收集拼图块，然后拿到这里拼进来调整所有小梦境的位置和墓碑的位置。

    所有的小梦境都被打散得支离破碎，当能够把它们全部拼回去的时候，就可以用沈楼的道具直接解除所有梦境的链接。

    至于墓碑的位置拼好了有什么用，暂时还不得而知。

    司诚、司和、米安培几个人也看明白了。

    工作量最大的就是去各个小梦境里收集拼图块。

    殷流明把手头的几个都拼进去，随后抬头道：“要把这里的拼图、立体投影、墓碑拼好需要一点时间，我想请你们帮忙去收集拼图块。”

    司诚毫不犹豫地道：“当然。”

    米安培也点点头，随后挠了挠头：“话说回来，韩彻和连宇怎么还没找过来？他们动作太慢了吧。”

    殷流明其实也有些奇怪——韩彻在排位玩家里名次也不低，为什么一直没有出现？

    司诚瞥了他一眼，伸手比了个“2”，然后划了一下。

    殷流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看来他们是去解救被周子祺俘虏的另外两个观测者协会成员了。

    几个人达成共识，司诚兄弟和米安培分头去收集拼图块，殷流明和沈楼留在这里破解拼图。

    ……

    等所有人都离开了，殷流明才扶住墓碑，手指揉了揉太阳穴，微微松口气。

    沈楼飘下来，手指在殷流明额头触了片刻，才收回手：“好点了么？”

    “好多了。”

    殷流明垂眸看了眼墓碑背后的拼图块。

    当他拨弄了一下拼图时，从墓碑内直接涌来了一段混乱的记忆。

    是月月和某一个古代场景的记忆的杂糅，看起来应该是某一世的周子祺的回忆。

    沈楼伸手拨了一下拼图块，微微皱眉：“我没有感觉到记忆。”

    只针对殷流明？

    沈楼当即道：“我来拼。”

    他拼了一块。

    然而这次只有半空中的立体投影动了，墓碑却没有动。

    殷流明皱眉。

    沈楼道：“不把他的墓碑拼好也无所谓。”

    “墓碑杂乱，代表周子祺的记忆也是紊乱的。”

    沈楼嗤笑一声：“谁管他。”

    “他是个沉溺在过去的人。”殷流明手掌撑在墓碑上，“他恐惧的不是遗忘，而是被遗忘。”

    沈楼沉默了一下，忽然问：“你呢？”

    殷流明笑了：“不。遗忘也好，铭记也好，我始终都是我，你也始终都是你——更何况，就算我们都忘了，依然能够走到一起，不是么？”

    沈楼静静地看着他，过了片刻，忽然凑过来，轻轻吻了一下殷流明的额头：“说的对。”

    随后他又道，“但我还是不建议你接收他的记忆。”

    殷流明思忖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周子祺是以玩家的身份进入这个梦境的，他对梦境的设置只能在梦境开始之前，也就是说我们现在从这个梦境中获得的东西和他一样，只有信息量有所差别。”

    沈楼抱起胳膊：“但每次都要承接一部分周子祺的记忆，容易和你已经有的认知产生混淆。”

    他看着这些墓碑，有点手痒，“或许这就是他的目的。”

    让殷流明接受周子祺全部的记忆，从而让殷流明精神混乱，强行让殷流明认同他的三观。

    殷流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确实该想个办法。”

    ……

    司诚和司和一起组队走在小梦境里。

    司和一直小心地打量着司诚的侧脸，司诚看过来的时候又赶紧挪开视线。

    又一次打量司诚时没有来得及收回目光，被司诚逮了个正着。

    司诚口气有些冷淡：“看我干什么？”

    司和张了张嘴，似乎没习惯对他这么冷漠的司诚，沉默了一会，才闷闷地道：“只是感觉你的情绪不太对。”

    司诚扫了他一眼。

    司和抿了抿唇，还是道：“遇到什么事情了吗？”

    “嗯。”司诚十分坦然地道，“我问了青焰和米安培梦魇游戏复活死者的机制。”

    司和怔了怔。

    他们兄弟一开始进入梦境的目的就是想要复活早逝的父母，之前也没有觉得梦魇游戏复活人会有什么问题。

    “人死之后，灵魂会走地府转生。米安培帮我查过，爸妈早就重新转世了。”司诚没有隐瞒，“青焰告诉我，梦魇游戏复活人，其实是从死者死亡瞬间，将灵魂从时间中抽取出来，赋予躯体送到现实，等正常死亡之后，灵魂再回到正常的时间里。”

    司和呆愣片刻，忽然苦笑一声：“也就是说，现在爸妈已经转世成人，我们要复活他们的话，现实世界就会出现两对他们？”

    司诚点点头。

    司和看着司诚，试探着问：“所以你的打算是……”

    “以前我以为爸妈不在了就是彻底不在了，但既然他们已经有了新的人生，又何必强行让他们从正常的时间流转中多走一圈？”司诚直言不讳，“我打算改许愿让爸妈这辈子过得好一点。”

    两兄弟之间的气氛微微有些凝滞。

    司和这次沉默了好久，才道：“那也不错。”

    他抬头看了眼司诚，拧了拧眉，还是觉得有些奇怪。

    尽管司诚这样说，但司和依然觉得司诚身上流露出来的情绪并非放下执念的释然，而是更深、更让他觉得有些畏惧的东西。

    司诚看着司和的表情，忽然缓了一下口吻：“哥，不要瞎想。”

    司和沉默片刻，才轻轻叹口气：“走吧，先把我们手里的拼图块送给流明。”

    司诚点点头，刚向前走了两步，忽然面色一变，横刀站在了司和面前。

    他们前面的路上，站着一个瘦弱的人影。

    司和皱眉，心中升起了不好的预感。

    周子祺轻微咳了两声，温和地笑道：“我只是偶然路过，倒是没想到还能收获这样的好处。”

    司诚右手横刀举在前面，左手不着痕迹地把收集来的拼图块都放进了司和手心。

    司和依然皱着眉，望着前面的周子祺，沉声道：“我们先走。”

    殷流明说过，这个梦境里周子祺也是玩家身份，没有额外的权限。

    周子祺笑了起来：“正常情况你们想走倒是不难……可惜，你弟弟用过许愿符了。”

    司和一呆。

    周子祺对着司诚轻轻一挥手，含笑道，“用了我的许愿符，那就是我的人了。”

    一道寒芒闪过。

    司和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被斩成两半！

    好在他是深海幻蠕者，并没有什么心脏之类的要害，化作一团漆黑液体，飞散到远处重新凝固成了人形。

    司诚收回匕首，面色僵硬没有任何表情地转身，走向了周子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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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逃生拼图迷宫（八）

    “司诚现在落在周子祺手里了？”

    殷流明轻轻数着手里的拼图块, 皱紧了眉。

    司和死死咬着下唇，过了好一会，才道：“周子祺掳走小诚应该是为了要挟我们, 小诚暂时应该不会有危险，我们的主要任务还是破关。”

    殷流明看着他道：“你的眼神可不是这个意思。”

    司和苦笑了一声：“要说心急, 我肯定急……但越急越是落入周子祺的陷阱中。”

    殷流明没有说话，点点头：“先把图拼起来。你先回图鉴休息一下。”

    司和怔了一下, 随后脸上浮现出一丝讶异, 返回了图鉴。

    殷流明和沈楼对视一眼, 在对方看中看出了相同的疑虑。

    和稳重的司和相比, 司诚虽然比较容易冲动，但绝对不是这么没脑子的人。他最初手里拿到许愿符之后, 虽然表态过他需要许复活父母和司和, 但后来随着和变成深海幻蠕者的司和接触, 他的心思都用来打开司和的心结。

    为什么突然把许愿符用掉、而且没有任何防备就被周子祺收走了？

    就算司诚掉链子，青焰不可能完全不考虑这方面。

    殷流明相信青焰在黎美丽身上摔了一次跤，绝不会再犯第二次错误。

    除非青焰和司诚另有打算。

    因此殷流明暂时没有轻举妄动——最重要的还是要把拼图先拼好。

    只要在虚无之海中，沈楼就有无穷无尽的力量。

    现在周子祺握在手里最大的“人质”其实不是司诚和两个观测者协会的成员, 而是这些被强行打散的小梦境。

    只要将它们物归原主, 就是十个周子祺也不够沈楼打的。

    殷流明闭目片刻, 重新睁开眼睛，手指轻轻点在了拼图格上。

    ……

    不知道周子祺收集了多少小梦境，也不知经历过多少次轮回。

    “咔哒。”

    最后一块拼图块回到它应该在的位置上时, 半空中小梦境的虚影、大地上无数的墓碑都已经回归了正常的状态。

    殷流明微微松了口气。

    一边承受着那么多代周子祺记忆的洗礼, 一边分神拼图，对他的精神也是一种极大的考验。

    殷流明刚准备撤回手，抬头却发现周围的场景已经变了。

    他站在一片辽阔的天空中, 脚下是万里祥云，耳畔则是如雷鸣一般的水流声。

    殷流明抬眸，恰好对上了熟悉得宛如镌刻在灵魂中一般的大瀑布。

    神话时代那个改变了整个世界的虚无之海倒灌的地方。

    他手边的墓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变成了周子祺本人。

    周子祺仰头看着大瀑布，轻轻感叹了一声：“虽然早就有所耳闻，但真正看到这一幕，还是让人心旌摇动。”

    殷流明放下手，神态自若：“图我拼好了。”

    周子祺转过身，对着殷流明微微一笑：“那么，看了我那么多记忆，有什么感想吗？”

    殷流明淡淡地道：“没有。”

    周子祺眼眸中闪过一丝失望，随后又笑了起来：“没关系，当我们的记忆彼此交融，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我们终究会互相理解。”

    “记忆只是一个人的一部分，并不是全部。”殷流明道，“哪怕我们的记忆互换，也不会成为一个人。”

    “只要有一瞬间就够了。”周子祺向殷流明伸出手，眼眸中流露出初见时那般亮晶晶的色彩，“只要有一瞬间我们能融为一体，我们就可以互通心灵，那时候你一定能够理解我现在所做的一切！或者，让我理解你所坚持的一切，说不定我也会改变心意呢？”

    殷流明静静地看着他，过了片刻忽然后退一步，抱起胳膊：“在那一瞬间，你也可以成为启海，改变这个世界的规则。”

    周子祺笑了，竟然没有否认：“是的。但我们的记忆已经交融至此，你想反抗也没有用——你的精神力已经损耗得差不多了，一定很疲惫了，不如好好休息一下，把一切都交给我。”

    在他们的脚下，大地上突然冒出了许多的城市。它们风格各异，一看就不是来自同一个国家、地区甚至时代，将秀丽的大地侵蚀得宛如发霉的面包。

    周子祺慢慢向殷流明靠近，手指触到殷流明的身体时竟然直接穿了进去。

    他的眼神愈发狂热：“不用怕，只有这么一瞬间，世界就会迎来崭新的时代，从此再也没人会遗忘美好或者痛苦的一切，再也不会有人觉得空虚和恐惧！”

    周子祺的身影慢慢融入了殷流明的躯体中。

    殷流明依然是那副冷静的模样，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等周子祺快要和他彻底融合时，殷流明蓦然开口：“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能让我放心地把一切交给他，哪怕失去了记忆也是一样。”

    周子祺含笑道：“不论那个人是谁，以后他都会是我。”

    殷流明道：“我想说的是……记忆并不是一个人的全部，凭借记忆认人，大概是会认错的。”

    “你就嘴硬吧。”周子祺陶醉地道，“我已经读取到了你最深层的那些记忆……这就是来自神话时代的灵魂吗？”

    随着他的话，两个人的身影终于彻底融合在了一起！

    两个人的身影重叠在一起，形态逐渐变换，最后殷流明的脸变成了周子祺的模样。

    周子祺满意地抚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望着眼前的大瀑布，轻笑一声，开口自言自语道：

    “喵。”

    ……

    殷流明的手从愈发肥胖的栗子额头拿开，微微松了口气：“好了。”

    沈楼轻轻打了个响指，无数的蓝光涌过来，将栗子团团围住：“短时间内跑不出来了。”

    殷流明有些怜惜地摸了摸栗子的脑门：“辛苦你了。”

    栗子睁开眼，有气无力地甩了甩尾巴。

    沈楼道：“我已经帮栗子强化过，它的记忆空间已经扩容了不知道多少倍，造一个幻境束缚住周子祺完全不会有任何麻烦。”

    栗子再次“喵喵”了两声。

    “真会敲诈。”沈楼嫌弃地撇撇嘴，看向了殷流明，“它要一间被毛线球和猫草塞满的房间。”

    殷流明笑了起来：“没问题。”

    栗子这才安心地重新闭上眼睛，凝神应付被困在它记忆空间中的周子祺。

    殷流明站起身，看向了沈楼。

    沈楼伸手，一只小巧的挂饰出现在他手心。

    经由画灵的技能，和原版一模一样、控制着所有小梦境耦合的许愿符的核心。

    沈楼看着它，微微有些感慨：“上一次我用它，是为了你。”

    殷流明微笑道：“这一次呢？”

    沈楼轻轻挑眉：“这一次，依然为了你。”

    说完，他掌心一合，那枚挂饰突然发出了光。

    从遥远的地方隐隐约约传来了剧烈的轰鸣声，仿佛世界都在被撕裂！

    殷流明转头看向了他们来的方向。

    那个废弃学校的小梦境的门后，原本的校园场景正在一点点化作晶莹的光点消失，露出后面蔚蓝的虚无之海。

    这些被周子祺强行掳来、当作五星级梦境融合素材的小梦境，被沈楼切断了和属于周子祺这个目的梦境的联系。

    它们在虚无之海的压迫下，化作了一团团璀璨的星辰。

    束缚着梦魇游戏本体的黑色物质转眼变成了流星雨，如萤火虫一般盘旋在瑰丽的五彩长矛周围。

    米安培、司和震惊地睁大眼睛。

    他们还是头一次看到这样美丽的事物。

    超乎想象的巨大，即便隔着虚无之海，依然能够感受到那股神秘的威严；五彩的神光从神话时代一直闪烁至今，依然带着绵延流长的温柔。

    被五彩长矛死死钉在海底的海贝，很让他们为之心惊胆颤。

    仿佛只要看上一眼，他们的躯体、精神、灵魂就不再受他们自己控制一般！

    在蜃的意识已经离开化为沈楼之后，单独被镇压的残躯依然有着这样强悍的威能！

    殷流明也觉得目眩神迷。只是他毕竟在上一个历史梦境中看过，很快就清醒了过来：“这些梦境会自己回去么？”

    沈楼摸了摸下巴：“不被人控制的话，梦境都会溯游回到自己的主人那里去。只是这里是虚无之海的深处，要回去恐怕需要很长一段时间。”

    殷流明手指按在了耳机上：“青焰能利用权限帮忙么？”

    沈楼笑了起来：“你面前就是梦魇游戏的前任系统，现任系统也是我创造出来的，为什么不让我来呢？”

    殷流明道：“我觉得你很应该修补一下现在这个系统的漏洞和智能。”

    沈楼道：“当然……当初创造它的时候太匆忙了，一会我……”

    “咔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从他们背后传来。

    殷流明和沈楼转身，发现周子祺的所有墓碑上都出现了裂痕。

    沈楼皱眉，一扬手，无数光刃砍了过去。

    只是他还是晚了一步。

    从墓碑碎裂中飞出了无数细小的光点，在中间汇聚成了一个完整的人形，露出了周子祺有些阴狠和疯狂的眼神。

    栗子晃了晃脑袋，突然“哇”地呕出了一枚很大的光块。那光块也飞入了周子祺体内。

    他紧紧盯着殷流明，目光中积蓄了无穷无尽的恨意：“你骗我！”

    殷流明还未回答，沈楼就挑眉道：“我觉得脱坑回踩是一件不太好的事。”

    周子祺冷笑了一声，目光看向了梦境之外。

    当他看到所有小梦境都已经脱离，正向着虚无之海的表层游去的时候，脸皮陡然抽搐了一下。

    随后周子祺按捺下了怒气，扯出了一个笑容：“你们该不会以为，这样就算结束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7-16 15:45:21~2021-07-17 15:45:2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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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15章 、逃生拼图迷宫（九）

周子祺手心一翻, 一只璀璨的许愿符出现在他的掌心。

沈楼目光微凝。

这就是他过去使用的那枚道具挂饰，只是被周子祺改得面目全非。

沈楼讽刺道：“你的审美观真是丑得可以。”

周子祺冷笑了一声：“希望你看到它的实际作用还能继续嘴硬。”

周子祺手轻轻一动，将那枚许愿符直接碾成了碎片。

一股无形的波纹震荡开来。

在虚无之海中星星点点的那些小梦境, 原本正向着现实世界的方向游去, 却在这一瞬间骤然停了下来。

它们的光华瞬间散去, 化为一团团漆黑的阴影！

殷流明皱眉：“你做了什么？”

“我掌控了这些梦境这么久，当然实验过很多用法。”周子祺的身体也开始渐渐散发黑色的阴影，声音渐渐变得沉重, 宛如铁器互相敲击, “孩子的梦境就是这点好，拥有无限的可能性，可以变幻为更高层次的状态。”

从那些小梦境开始, 虚无之海的海水也开始染上了墨色。

沈楼皱眉，遥遥感应了一下, 睁开眼睛：“虚无之海的海水被污染了。”

“被污染了会怎样？”

“虚无之海原本是拥有所有可能性的虚幻之力, 但现在在周子祺的引导下，呈现出对当前世界的憎恨和厌恶。”沈楼手指一指，一道蓝色的光罩将他们所在的这个地方保护起来, 神情有些严肃，“这样下去, 虚无之海的海水会成为现世的‘反面’，进而开始反噬现实世界。”

殷流明眸光落在已经化作一团漆黑的周子祺手上：“他想毁灭世界？”

沈楼冷笑一声：“不，他想强迫你去修改现实规则。”

五彩长矛裁定着整个世界的规则，而规则又是根据现世中所有生灵的潜意识愿望决定。

周子祺没能通过和殷流明融为一体的方式控制五彩长矛, 便打算换种方式：

他要殷流明自己动手修改现世规则。

如果现在殷流明放弃人类的形式，重新回到五彩长矛中，让现实世界的规则和污染后的虚无之海相融。

但毫无疑问, 在这期间，被污染的规则里一定有和遗忘相关的“点”，让殷流明修改现世规则时不得不抹除现实世界中的“遗忘”概念。

殷流明目光沉了沉。

沈楼看着周围那些逐渐扩大的污黑，眼眸中已经带了些杀气。

周子祺这是在逼迫殷流明重演补天时的场景。

当年他因为和本体融合后理性消失，让启海舍身化为五彩长矛封印自己是他心里永远的痛。

哪怕如今时过境迁，他们已经重新在一起，沈楼也无法心安理得地当作过去不曾存在。

现在周子祺却要让殷流明重新舍弃自己？

沈楼飘到了半空，冷着脸向虚无之海轻轻一挥手。

尚未被污染的蔚蓝海水骤然发光，化作一只吞天的巨蛇，向着那些被污染的海水大口吞噬起来。

殷流明道：“能行吗？”

沈楼皱眉：“被我调动的虚无之海海水不会被污染，但效率跟不上。”

殷流明的耳机中忽然“沙沙”响了两声，青焰的声音传了过来：“我来帮忙。”

殷流明按着耳机：“怎么做？”

“梦魇游戏的本体已经释放出来，我已经定位到了你们的坐标。”青焰笑了一声，“我给所有排位玩家发布了任务，让他们负责回收小梦境。”

殷流明道：“被污染的小梦境可能会比较危险。”

青焰笑道：“放心，梦魇游戏的排位玩家都很优秀。只要周子祺不主动操纵，回收小梦境绝对没有问题。”

在他们手里的五彩长矛忽然轻轻闪了一下。

随后无数璀璨的星光从虚无之海的上层落了下来，精准地进入了每一个散发着浓墨污染源的小梦境中。

海水污染的速度顿时一缓。

殷流明看着那些宛若星辰的玩家，唇角轻轻勾了一下，抬头看向了沈楼：“那我们得把周子祺解决掉。”

沈楼正指挥着虚无之蛇向着周子祺化成的那团阴影扑过去，挑眉道：“我觉得我可以搞定。”

殷流明道：“我觉得可能不行。”

他指了指脚下，“你不觉得周子祺都变成那样了，这个属于他的梦境依然这么稳固，有点奇怪？”

沈楼点点头：“是的，所以我把这个梦境’保护‘起来了。”

殷流明轻轻挑眉。

看来沈楼包裹着这个梦境的光罩不仅仅是防备外面。

米安培有些不安地道：“那我们现在干什么啊？”

殷流明沉吟了一下：“你先回去，我和沈楼去解决周子祺。”

司和抿了抿唇，想说什么又憋了回去。

殷流明看出他的想法，“如果有机会，我们一定尽力把司诚救回来。”

司和点点头，返回了图鉴。

等米安培返回了海舟，殷流明看着沈楼。

沈楼轻轻微笑了一声，对他优雅地伸出手。

殷流明含笑将手放了上去。

虚无之海化为的巨蛇忽然分出了一只头颅，恭敬地俯首在他们面前。

殷流明和沈楼牵着手，一起踏在了蛇头上。

外面是巨蛇另一只头和周子祺不断撕咬斗争的震荡，被污染的、没有被污染的虚无之海海水澎湃激荡，上空还有无数星光闪烁。

殷流明和沈楼乘坐蛇头飞起来，离开梦境的庇佑，进入了虚无之海。

这不是殷流明第一次进入虚无之海，但明显能够感觉到虚无之海和过去不太一样。

过去的虚无之海拥有无限的可能，但本来其实是没有倾向的，像平衡的小球，可以滚动向任何方向，但若不给它任何的力，它只会停留在原地静止不动；

现在的虚无之海中充满了对现世和人类的恶意，宛如有恶魔在耳畔低语。

这还是沈楼给殷流明施加了保护层的状态。

殷流明皱了皱眉：“这样的海水灌入现实世界，现实世界秩序恐怕都会混乱。”

沈楼道：“解决掉污染源，这些污染的海水就好处理了。”

而污染源……

殷流明看向了前方。

周子祺化成的那团浓墨阴影闪过了几次巨蛇的啃咬，一团墨汁一样的液体忽然激射而出，袭击到巨蛇上，顿时将它染上了一片墨色。

沈楼一挥手，那片墨色顿时消失不见。

他挑眉道：“跟我玩虚无之海？”

周子祺见状停顿了一下，向着一旁快速掠了出去。

沈楼皱眉，指挥巨蛇紧追其后。

周子祺一边飞窜一边继续污染海水，但被污染的海水的量总比不得未被污染的量，巨蛇受到攻击都会被沈楼治愈，很快就被逼到了绝境。

周围的墨汁都散去，周子祺重新化为了人形，沉郁地遥遥看着殷流明：“流明，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

“不用了。”殷流明打断他，“还是想想你还有没有机会吧。”

巨蛇张开了湛蓝色的大口，对着周子祺一口咬了下去。

周子祺露出一丝冷笑。

“轰隆！”

在他们背后，原本是各种墓碑的最后一个小梦境轰然炸开！

碎石翻飞中，露出了六个人的身影。

韩彻、连宇、司诚，还有两个殷流明不认识的人。

五个人双眸紧闭，宛如卫星，盘旋绕着中间的人缓缓转动。

中间的人抬起头，是一张僵硬的熟悉面孔，俨然是另一个周子祺。

殷流明微微眯眼：“尸体？”

原来周子祺这个墓地的梦境不仅仅是意向，里面真的埋葬着周子祺的尸体。

尸体周子祺嘴角扯出一个有些扭曲的笑容，开口的声音也嘶哑难听：“我的灵魂能切割成那么多块，躯体当然也不会舍弃。殷流明，既然你不肯继续做我的神，那只能我自己来做我自己的神了。”

他伸开手，手边环绕的五个人躯体同时抽搐了一下。

周子祺昂起头，厉声呵了一声，“我将源自神话时代的撑天的一柱纳入这么多代的我的躯体中温养，就是为了等待这一天！”

他的胸口出现了一道光，周围五个人的手上也泛起了光。

殷流明目光一凝。

周子祺仰头笑了起来，眼角有鲜红的泪滑下，“虚无之海已经不需要存在了！和现实世界融合吧！”

神话时代的撑天柱。

启海成为五彩长矛、修改世界法则之后，唯一在反抗新规则的就是那只可以分裂成四只肢体的幻灵巨龟。

后来启海将它引入虚无之海，斩杀它之后，将它的四肢作为支撑现实世界和虚无之海的支柱，矗立在了天地之下。

世界之壁到现实世界中还被撑天柱撑起来的空间，就是现在的虚无之海。

后来随着现实世界规则的稳定，撑天柱逐渐从确实存在的实体演变成了仅剩的“撑天”概念。

没想到周子祺竟然找到了其中一个！

如五彩长矛和蜃掌控着世界的规则一样，撑天柱本身掌握着虚无之海存在的空间！

如果让周子祺成功，现在这里的虚无之海海水尽数涌入现实世界，当年大洪水的灾难将会重现人间！

殷流明提高了些声音，冷冷地喝问：“重新回到幻灵横行的时代，和你的目的背道而驰！”

“破而后立！”周子祺也冷冷地回答，“如果不是你不肯帮我，我也不会选择这种手段！要怪还是怪你自己吧！”

沈楼手指凌空虚抓。

笼罩在周子祺梦境之外那层蓝光，瞬间凝实，将他牢牢囚禁了起来。

周子祺冷笑一声，刚要出手，忽然脸色一变。

一直盘旋在他手边为他提供力量、分担精神压力的五个人中，司诚骤然睁开眼，对着他一刀斩了过来。

第116章 、逃生拼图迷宫（十）

匕首深深地刺入了周子祺的胸口。

没有一滴血流出。

周子祺宛如被多个尸体缝合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森冷的笑容：“你该不会以为, 我控制你之后就对你毫无戒心吧？”

他倏然伸手握住了司诚的手腕。

司诚目光一凛，快速后退。

“咔嚓。”

周子祺轻而易举地掰断了他的右手。

司诚脸色骤然苍白，忍痛干脆舍弃了自己的断腕, 挣脱了周子祺的束缚。

周子祺炫耀式地抬头看了眼殷流明：“殷流明, 这就是你的分洛伊木马？”

殷流明眸光沉沉地看着他, 没有说话。

周子祺还要再嘲讽，猛然“哇”地吐了一口血。

随后他呆愣了一下。

他吐出来的血中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周子祺脸色大变，瞬间回头, 丢下司诚抓向了身边的一个人。

原本紧闭双眼的韩彻睁开眼睛, 后发而至，把周子祺目标的人一把抱走。

连宇也如法炮制，抱走了最后一个人。

他们后退到沈楼的光罩边缘, 被光罩吞没。

下一瞬间，出现在了殷流明身边。

殷流明对着周子祺点点头：“这才是分洛伊木马。”

周子祺再次吐了一口血, 呆愣了好一会, 才反应过来，咬牙切齿道：“好、很好！”

他控制住观测者协会的两个成员，付出的代价也不小——能被青焰亲自钦定的玩家, 无论精神还是实力都极强。

因此控制住两个成员后，他很有耐心地在他们的灵魂中种植了自己的暗示, 确保对方百分之一百彻底成为他的傀儡，这才安心地拿来使用。

韩彻和连宇来救这两个人的时候，也是他给这两个傀儡最后的试探，看他们到底有没有被完全控制。

结果让他很满意——他又多了两个傀儡。

这次时间急, 他没有分别下功夫控制韩彻连宇，但只要不让他们有活动的机会，是不是完全掌控并不重要。

而抓来的司诚, 他提了十二分的警惕，从来没有完全信任过对方。

结果反而因为对司诚太过重视，忽视了对其他人的掌控！

感受到自己这具身体内疯狂繁殖的虫子，周子祺阴狠地咬了咬牙：“殷流明！”

……

沈楼轻轻“啧”了一声：“脱坑回踩的黑粉真可怕。”

殷流明没有理他，皱眉盯着周子祺胸口依然在闪烁的光：“那些虫子多久能吃光周子祺？”

韩彻手指在手中提着的人额头触碰了一下，抬头道：“十分钟。”

殷流明皱了皱眉，侧头看向了沈楼。

沈楼摸了摸下巴：“唔，我尽量把他控制在十分钟内。”

殷流明想了想：“我倒是有个好主意。”

……

“轰隆！”

周子祺靠着温养在他体内的撑天柱轰开了沈楼的光罩，随后咬牙准备催动撑天柱。

然而下一秒，他眼前一花，整个人忽然转移了位置。

眼前是一片熟悉的虚无。

正当他愣神的时候，虚空响起已经听了不知道多少遍的机械系统音：

【逃生拼图迷宫消失，涂梦者：周子祺、秦月、刘双双……】

后面跟着一长串名字。

周子祺怔了一下，瞬间反应了过来——他被拉到系统结算空间来了！

周子祺咬牙道：“不是我破的关！”

系统不理他，继续念完了一长串人名，最后才道：

【因梦境消失，所有玩家开始结算，结算后返回海舟。】

周子祺心知必然是殷流明和沈楼搞得鬼，失去耐心，直接发动了撑天柱的力量。

撑天柱的来源是神话时代就和沈楼启海对着干的幻灵巨龟，竟然真的打开了系统空间。

但这么一耽搁，周子祺感觉自己的身体愈发虚弱——摩卡的虫子在疯狂地吞噬他的躯体，用尽办法也只能延缓虫子吞噬的速度。

这具躯体不要倒也罢了，但没了这具躯体，他就无法控制撑天柱……

周子祺咬着牙，刚准备发动撑天柱的力量，随后就被沈楼的光罩再次笼罩。

他刚刚打破沈楼的光罩，眼前一花，再次被拉进了系统空间。

系统冷冰冰地道：

【结算尚未完成，玩家不可……】

周子祺：“……”

反复几次之后，他的身体已经几乎被虫子蛀空，而撑天柱的力量完全没有发挥出去。

再次打破系统空间后，他看到的只有殷流明和沈楼好整以暇的视线。

被反复玩弄的屈辱让周子祺最后一根理智的弦也崩断了。

他的手直接嵌入了胸口，张嘴吐掉一口裹着虫子的血，有些疯狂地张开嘴：“既然这样……那就跟我一起死！”

撑天柱的光在他胸口闪烁了几下，忽然彻底爆了开来！

周子祺所剩无几的残躯直接被狂暴的力量轰得什么都没有剩下。

然而那光芒也只有一瞬，很快就收敛了起来，安静地化作了一只小小的光球，静静地漂浮在虚无之海中。

虚无之海猛然震荡了起来。

沈楼脸色微微一变：“撑天柱……动了。”

殷流明拧眉：“周子祺已经不在了。”

撑天柱都安静下来了。

“是，但是撑天柱一共有四根。”沈楼道，“四根撑天柱支撑着整个虚无之海，之前周子祺试图用这根撑天柱动摇虚无之海的空间，让虚无之海的海水进入现实世界；但现在他直接引爆了撑天柱，撑天柱和其他撑天柱产生了共鸣……”

沈楼微微合掌，“另外三根撑天柱在摇晃。”

让撑天柱晃动无论对于周子祺来说也是损人不利己的事，若非周子祺陷入了濒死，恐怕也不会选择这样做。

殷流明意识到严重性：“撑天柱在哪？”

沈楼道：“这就是问题所在——我不知道撑天柱在哪里。”

殷流明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沈楼摊开手：“你当年设置撑天柱的时候，我还是个……那个什么，所以你没有让我知晓撑天柱的位置。而到了现在，撑天柱只剩下概念，不知道在什么梦境或者别的地方，我也感知不到。”

殷流明皱紧了眉。

沈楼带着殷流明飘到了周子祺遗留下来的撑天柱旁边，伸手感应了一下，随后蹙眉：“这根也需要你的力量安抚。把它安抚下来，也许就能跟随共鸣找到其他的撑天柱。”

“我的力量？”殷流明的目光看向了五彩长矛。

沈楼摇头：“不，是你——这个世界里，只有你才能让当年那只巨龟畏惧。连我都不行。”

殷流明道：“但我现在只是个普通人类。”

他目光微微一凝，拿出了图鉴，“这个？”

图鉴是曾经的启海的梦所化，里面自然带着启海的力量。

殷流明把图鉴按向了那团光，图鉴却没有任何反应。

“撑天柱不是图鉴。”

最后的线索也断了。

沈楼也皱紧了眉头。

韩彻和连宇带着两个观测者协会的成员过来，开口道：“摩卡被周子祺控制时仍然有记忆，他说周子祺在意把他的虫子拿到梦境里去，就是为了你不要使用图鉴。”

“为什么？”

韩彻摇摇头：“这他就不清楚了。”

殷流明和沈楼对视了一眼。

“周子祺阻碍我用图鉴，只会有两个目的，第一，不想让我通过图鉴恢复记忆；第二，不想我收取这个梦境的怪物。”

“前者是否定的，他巴不得你能恢复全部记忆。”

“答案就是后者。”殷流明静默了一会，忽然道，“也许，周子祺那具尸体本身就是能被图鉴收进去的怪物之一。”

沈楼一怔，随后眼前微微一亮，紧接着道：“而撑天柱被他种在了躯体内，说明他最害怕的不是被图鉴收取，而是撑天柱落到我们的手里。”

殷流明目光转向了撑天柱的光：“撑天柱是神话时代的幻灵，到了现在已经没有了实体，图鉴现在不能收它，是因为它需要一个‘载体’。”

而目前出现过的载体，就是人的躯体。

但人又不是怪物。

连宇忽然挠了挠头：“我手里这个说，他有个能力，可以把人转变成怪物……虽然只有很短的时间。”

沈楼皱眉：“但谁来？”

转变成怪物、吸收撑天柱、然后被图鉴收服，意味着从此就要告别人类的身份，告别现实世界，和叶青青等图鉴一样，永远拘束在梦魇游戏内。

青焰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过来：“我来。”

殷流明怔了怔。

“我本就是梦境里的npc转正成的玩家，对现实世界没什么兴趣。”青焰的声音很轻松，“进图鉴和之前也没什么分别。”

沈楼微微叹口气：“正因为你曾经是梦境的npc，所以你恐怕不行……撑天柱需要的是现实世界的躯体。”

司诚捂着被周子祺之前拧断的手腕，飘了过来，淡淡地道：“我来。”

殷流明皱眉：“司诚……”

“其实不出这件事，我也有这个打算。”司诚表情十分淡然，“听说薛茶的技能是把人转变成怪物，我就想找机会请你帮忙，把我收进图鉴里去。”

“为什么？”

司和从图鉴里飞了出来，震惊地看着司诚。

“我哥不是一直在纠结他自己到底是不是真的么？”司诚不看他，只对着殷流明道，“既然他不接受，那我把就他。我和他都变成图鉴，就没什么真伪之分了。”

司和看着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殷流明也有些震慑，沉默了一会，才道：“我觉得你还是不要冲动。”

“反正冲动习惯了，再冲动一次也无所谓。”司诚忽然绽开了一个笑容，把断手伸向了撑天柱的光辉，“何况这一次我已经经历了足够的考虑。”

第117章 、逃生拼图迷宫（十一）

撑天柱的光辉顺着司诚的断手, 进入了他的体内。

司和死死地盯着司诚，牙齿紧紧咬着嘴唇。

沈楼道：“想要司诚能进图鉴，还得在梦境里。”

司和猛然转头看他：“可……”

沈楼轻松地道：“放心, 我们手里一直都有一个梦境。”

殷流明怔了怔, 下意识摸了摸图鉴：“我的？”

沈楼含笑点点头：“虽然你并不那么在意记忆能不能回来, 但为了能睡个好觉，也可以把梦境拿回来了。”

“图鉴怎么办？”

沈楼目光投向了前面的梦魇游戏本体：“我来处理。放心，不会有任何问题。”

殷流明和他对视了一会, 最后点点头：“好。”

沈楼微微一笑, 化作一道蓝光，掠向了梦魇游戏。

不过片刻后，他们身边出现了一道宛如旅店客房的门。

……

已经不能再熟悉的蓝金配色, 看惯了之后，竟然还觉得有点顺眼。

殷流明看着对面的司诚。

司诚的胸口正不停地闪动着光华, 断手处滴滴答答滑落着鲜血, 另一只手捂着胸口，脸上青筋跳动，显示出他正承受着极大的痛苦。

连宇扛着薛茶进来：“薛茶的精神现在被束缚着, 不过我可以帮他把技能用出来……”

“不用。”

司和忽然开口，打断了连宇的话, “我来。”

司诚微微抬眸，看向了司和。

殷流明看着司和：“你确定吗？”

司和脸色沉静：“嗯。”

殷流明让开身姿。

司和走到司诚面前，蹲下来看着司诚的脸。

司诚也默默地盯着他。

司和闭了一下眼睛，开口时声音温和：“小诚不用怕, 不疼。”

司诚恍惚了一下。

好像回到了小时候，他抱着足球被野狗咬到，哥哥带着他去医院打疫苗, 也是这样耐心的口吻，哄他“不疼”。

司诚嘴角轻轻扯了一下：“哥。”

司和笑了笑，整个人忽然变成了一团漆黑的液体，将司诚整个吞噬了下去。

梦魇图鉴收进来的怪物，虽然只有一部分技能能够被图鉴主人殷流明使用，但怪物本身的能力并没有被削除。

深海幻蠕者在“深海祭祀小镇”这个梦境中出现，除了能够变身之外，还有一项特殊的能力。

拉尔夫就是用这个能力吃掉了玩家、然后将玩家转换成了新的深海幻蠕者。

司和就死在这种能力之下。

如今，他要用同样的能力对付自己的亲弟弟。

殷流明看着那团不断蠕动的黑色粘液，无声地叹口气。

可能这就是司诚的目的。

他无法说服司和，那就让司和亲自尝试，看到底深海幻蠕者创造新的同伴时是直接将人类灵魂转变形态，还是复制了一个新的灵魂。

无论是哪种结果，司和都能接受新的司诚。

片刻之后，那团粘液分成了两块。

其中一团重新凝固成了司和的模样，捂着胸口不停地喘着气。

另一团则活动了一下，似乎不大适应现在的躯体，触手摆动时打翻了茶几上的杯子。

殷流明掏出图鉴，走上前去。

这将是他最后一次收取图鉴。

【梦境幻蠕者】

【出处梦境：？？？】

【稀有度：三星】

【强度：40】

【攻击性：1】

【理性：20】

【描述：此深海幻蠕者转换而来的新的生物，比原来更强大、更优秀，也更加贴近于原来的人类。】

【图鉴解锁技能：融合（和另一个深海幻蠕者个体融合，能力将会大幅度提升）。】

【提示：契约者尚未完全驯服该图鉴，技能未解锁完全。】

殷流明怔了怔。

这不是他第一次拿到未解锁完成的图鉴，但为什么司诚变成的梦境幻蠕者也会带这个技能？

青焰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怎么样了？能搞定吗？”

殷流明回过神：“稍等。”

图鉴里没有出现任何关于撑天柱的描述。

现在沈楼去了梦魇游戏的本体，他得自己找到撑天柱。

殷流明手指轻轻摩挲着“梦境幻蠕者”的图鉴，指尖在那条“未解锁技能”上顿了顿。

深海巨鱼、发条傀儡娃娃、残留画灵、梦境幻蠕者。

四个图鉴中都有这个未解锁技能的描述。

之前沈楼曾经说过，神话时空之后，撑天柱不再拥有实体，转而变成了一种类似于概念的东西，和精卫一样，在虚空之海中不断流浪，在不同的梦境中扮演着不一样的角色。

但和精卫变成了青焰不同，四根撑天柱早被启海泯灭了神智，单纯附着在梦境中的npc们身上而已。

也许恰好就有那么几个梦境中的怪物，刚好带着撑天柱的概念，然后被图鉴收了进去。

但他已经是转世的殷流明，不再是从前的启海，所以撑天柱并没有承认他。

殷流明将图鉴放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

沈楼飘在宛如一座大陆一般的蜃的贝壳前面，仰望着这曾经的本体。

尽管已经脱离蜃这么久，沈楼依然能够察觉到蜃的残躯内本能的召唤，想让他回归成为混乱和无序的幻灵。

沈楼轻轻笑了一声：“不好意思，有了家庭的男人会比较恋家。”

他伸出手，周围的虚无之海震荡得更加厉害。

漫长岁月交融，五彩长矛和蜃接触的地方竟然已经有些结合的痕迹，蜃也被染上了一种绚烂的颜色。

蜃的贝壳微微张开了一下，露出了里面璀璨的光华。

那是一枚瑰丽无比的珍珠。

既有五彩长矛的五色光华，又带着蜃的强悍气息。

在启海贯穿蜃这么多年中，里面竟然凝结了一颗珍珠。

珍珠轻轻晃了晃。

沈楼似乎听到了它在说什么，笑了起来：“当初我走的急，没给你留下太高的智能，以后找机会让青焰给你升级。”

珍珠又晃了晃。

沈楼仰头看了眼上空，随后收回目光：“过去的启海对着‘我’许愿，将梦境作为我的新的容身之地；如今我找回了力量和记忆，他的梦也该还给他了。”

说到后面，沈楼的声音带了些温柔，“我也想成为真实存在的人类，去现实世界陪伴他。”

珍珠沉默了片刻，忽然发出细微的光。

随后一具躯体从珍珠中闪现，向着沈楼飘过来。

沈楼轻笑一声，投身进去。

这是他过去从启海那里要来的躯体，曾以为是启海的身体，其实是启海早就为他准备的。

沈楼重新睁开了眼睛，活动了一下手脚，笑了一声：“唔，有躯体真是一种笨重的幸福。”

珍珠又闪了闪。

“好了，该把梦境还给他了。”沈楼手指一点，一道蓝色的光落入了珍珠中，“回头我们一起再来看你。”

他回头又看看已经不可分割的本体，微笑道，“还有一件事……”

……

殷流明感觉自己好像做了个梦。

漫长的、久违的、沉溺的、幸福的梦。

梦中他一个人孤身飘荡在深邃蔚蓝的海洋中，周围没有一点声音和光，只有无穷无尽的寂静。

但神奇的是，他并没有感觉到寂寞。

无数记忆浮光掠影一般在他的脑海中闪现，又快速掠去。

在外界极致的安静和内心极致的喧嚣中，好像有人一直陪在他身边，哪怕从未说过话，依然能感受到对方的温度。

他们就在这片海中度过了千年、万年，看着人世变幻、沧海桑田。

这种宛如回到母亲羊水中一般温暖而安详的感觉，让他觉得全身都浸泡在惬意的疲倦中，想要就这样保持半睡半醒的状态，一直持续下去。

殷流明动了动手指。

——但不对，他还有事情没有做。

——撑天柱的危机解决了吗？

仿佛要印证他的想法，他的“梦”中出现了四根接天连海的巨大山脉。

每一根都在震荡，将天地搅动得不得安宁。

殷流明本能不喜，下意识道：“停下。”

那四根撑天柱猛烈颤抖了一下，仿佛听到什么金口玉言，竟然真的安静了下来。

天地再次恢复了平静。

殷流明感觉困倦之意愈发浓厚，但又有什么执念让他强行撑着不像睡过去。

这时，一个低沉熟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该起床了，睡美人。”

随后殷流明感觉双唇被轻轻触了一下。

殷流明睁开眼睛，一眼就看到了沈楼。

活生生的、拥有真实人类躯体的沈楼，不再是从前那样的虚幻躯体。

殷流明眨眨眼，第一句话开口道：“问题解决了？”

沈楼含笑道：“当然，你解决的。”

殷流明有所感应地侧头，看到另一边的虚无之海中漂浮着四个图鉴。

深海巨鱼、发条傀儡娃娃、残留画灵、梦境幻蠕者。

每一个身上都荡漾着和之前撑天柱一样的光华。

虚无之海也已经安静了下来，既没有被污染的海水，也不再有空间震荡。

殷流明依然能够感觉到深沉的疲倦，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沈楼抱着他，笑到：“二十多年没睡过觉了，好好睡吧，后面我来处理。”

困倦感几乎把殷流明淹没，但他还是强撑着道：“还有一件事……”

“我知道。”沈楼轻轻吻了一口殷流明的额头，声音温柔，“睡吧。”

殷流明闭上眼睛，坠入了温暖的黑甜梦乡。

……

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虚影在虚无之海中急速掠过。

他已经几乎丧失了神智，但依然保留着些许的执念。

——没关系，他可以记得一切，他还可以重来。

——狡兔三窟，他将自己灵魂切割成这么多片，只要有一片逃出去，就能翻盘。

——至少这次之后，沈楼和殷流明都会前往现实世界，他可以更隐晦地进入梦魇游戏……

这个念头还未完全散去，一只手不知道从哪里伸过来，一把握住了他所剩无几的残魂，随后轻轻收紧。

就在他等待着被消灭的命运时，一股意念传入了他的残魂：“还记得他的名字吗？”

尽管这个意念并没有单独指谁，他还是立刻就猜到了对方指的是谁。

“说出来。”那个意念带着不容置喙的凛然，强横地命令道。

他全部的残魂都在抗拒，但依然不由自主地道：“启海。”

一股波动微微荡起。

自补天治水之后诞生的根源的规则之一发挥了作用。

那只手放开了残魂。

残魂茫然地注视着他，宛如刚出生的婴儿一般懵懂无知。

所有的野心、不甘、偏执都与记忆一起灰飞烟灭。

在同时，其他不同地方隐藏的、潜逃的残魂都安静了下来。

他听到那只手的主人轻轻笑了一声：“现在你的绝对记忆能力和过去的全部记忆都没有了，好好转世去吧，不要辜负他对这个世界的期许。”

第118章 、新的生活

青焰咬着棒棒糖, 踮起脚尖按响了门铃。

不一会，大门缓缓打开，露出里面的别墅庭院。一只黑狗晃着尾巴, 过来给她引路。

青焰进门之后, 看到殷流明穿着纯白的兔子睡衣, 靠在客厅的真皮沙发上打瞌睡。

青焰小心翼翼地关上门，但还是惊醒了殷流明。

殷流明睁开眼睛，等待了两三秒让意识清醒, 这才看向青焰：“青焰来了？”

青焰抱歉道：“不好意思, 我以为你已经睡醒了。”

殷流明掀开盖在身上的软毯，唇角勾了一下：“没事。我只是想睡觉不是需要睡眠。”

找回梦境后，他似乎想要把之前二十几年没能睡足的觉全都补回来。身体并不需要睡眠休息, 只是单纯想要感受睡眠的感觉。

青焰把吃完的棒棒糖丢进垃圾筒，打量了一下周围：“沈楼呢？”

殷流明的笑容顿时拉了下来：“犯了错, 在面壁。跟他说过很多次不要……”

“咳咳咳。”

青焰赶紧咳嗽了两声, 委婉地道，“你们的夫夫生活就不要说给我听了。”

殷流明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她：“我是说，跟他说过很多次, 要用腿走路不要飘，之前差点把月月吓到。你以为是什么？”

青焰捂着脸：“啊, 原来是这样。”

“啪嗒、啪嗒。”

缓慢的脚步声响起。

沈楼宛如耄耋老人一般缓慢地从楼梯上走下来，轻轻叹息：“亲爱的，我不是偷懒，主要是这具身体在梦魇游戏那里封存了二十多年, 要和正常人一样灵活，需要一点时间适应。”

“你不走路永远不能适应。”

“有时候着急，飞一飞也无所谓吧。”

殷流明没理他, 转头看向了青焰：“梦魇游戏怎么样了？”

青焰终于不用吃狗粮，挠了挠头：“基本上恢复正常了，就是回收许愿符的时候遇到了不少阻力。”

殷流明点点头：“可以用同样功效的道具替换许愿符。”

“我是这么打算的，只是涉及许愿机制的道具我设计不出来。”青焰摊开手，看向了沈楼，“所以才来找你们。”

沈楼笑眯眯地道：“没问题，我一会就弄个新的给你。”

自那日虚无之海的动荡，梦魇游戏中间断联了一会，之后恢复之后又宣布系统升级，搞得不少玩家人心惶惶，担忧梦魇游戏是不是要完蛋了。

因此梦魇游戏恢复正常之后，很多玩家抢着想要把手里囤积的许愿符用掉或者卖掉。

出自“沉锚”公会的许愿符被植入了各种隐藏的后门，虽然沈楼把梦魇游戏本体升级之后已经避免了这些漏洞，但道具还是回收回来比较好，免得将来再被人利用。

周子祺死后，沈楼抹掉了他的绝对记忆能力，交给米安培送他转世。

米安培还感叹了一句：“他这残魂破成这样，来世恐怕得受不少罪。”

沈楼当时毫不在意地道：“那只是他罪有应得。”

除了周子祺，其他沉锚工会成员根据犯错的大小，都接受了不同程度的惩罚。

梦魇游戏终于重新回到了正轨。

而殷流明和重新获得躯体的沈楼，则回到了现实世界，安稳地过着他们的生活。

青焰看到沈楼手里拎着一个本子专心地写着什么，不由得有些好奇：“那是什么？”

沈楼抬头，似笑非笑地扫了殷流明一眼：“超市供货单。”

青焰：“？？？”

“不赚钱没饭吃啊。”沈楼感慨，“活着压力好大。”

殷流明解释了一句：“他准备开一间超市。”

青焰：“……”

曾经掌控着整个世界规则的两个大佬，退休之后竟然开超市？

青焰忍不住吐槽：“你好像不需要吃东西吧？”

沈楼挑眉：“你别乱说，我现在可是个正常人，当然要过正常人的生活。”

“就算如此，殷流明的家产养你还不够？”

沈楼笑眯眯地道：“虽然做金丝雀也不错，但我的金主可能更喜欢自立自强的人设。”

殷流明唇角轻轻勾了一下。

青焰看明白了。

感情在玩情趣呢。

吃饱了狗粮的青焰不想说话了。

不过看着他们，青焰心塞之余，嘴角忽然忍不住扬了一下。

殷流明看了她一眼，微带疑惑地挑眉。

青焰笑着道：“没什么，只是觉得……挺好的。”

二十多年前，她被沈楼带到梦魇游戏内，亲眼看着那时候的启海和沈楼之间汹涌澎湃的冷漠、尖锐，最后双双离开了梦魇游戏。

他们都忘记了彼此的存在。

然而谁能想到，哪怕互相遗忘了，他们依然走到了一起，经历过风风雨雨，如今安稳地如同一个正常人一般生活呢？

青焰叹口气，从沙发上跳下来：“行，看你们一切安好，那我就先回去了。”

沈楼放下本子：“这么急？要留下尝尝我的手艺么？”

“你以为现在梦魇游戏里有多少事？”青焰毫不客气地道，“你要是很闲，就来帮我继续升级系统。”

沈楼摸了摸下巴，反思了一下，觉得自己一直当甩手掌柜确实不大好：“唔，等我搞定这个进货单。”

……

自从找回梦境，这还是殷流明第二次回到梦魇游戏。

曾经是图鉴的个人空间已经回归成了他的梦，但殷流明依然让它保持着和原来一样的布置。

沈楼去找青焰商量升级系统的事了，殷流明刚坐下打了个哈欠，就见叶青青兴冲冲地跑了出来：“殷老师！”

“怎么了？”殷流明看了她一眼，“搬家？”

叶青青手里拎着好几个袋子，点点头：“帮画灵搬家。”

过去殷流明收服的所有图鉴都住在图鉴的空间内，而图鉴变回殷流明的梦之后，这些图鉴就得寻找新的住处。

沈楼把他们暂时放在了叶青青的个人空间里。

叶青青虽然也是图鉴的一员，但她已经获得了梦魇游戏的玩家资格，有了自己的个人空间。之前她的个人空间和图鉴空间相连，挪过去刚好省事。

不过图鉴们不能一直住在叶青青的个人空间里——叶青青的灵魂质量远比启海差，梦境改造成的个人空间无法长久容纳他们。

沈楼后来特意在梦魇游戏里专门开辟了一个地方让图鉴们居住，只是门还连到了殷流明和叶青青的个人空间里。

叶青青一直很喜欢内向的画灵，很热心地来帮画灵搬家。

画灵从门后探了半个头出来，看到只有殷流明和叶青青，才松口气，怯生生地走进来。

殷流明伸出手，一只橘子出现在手里，递给画灵：“感觉怎么样？”

画灵小声道了谢，然后道：“没什么特殊感觉。”

殷流明摸了摸下巴。

四根撑天柱分别在深海巨鱼、发条傀儡娃娃、残留画灵、梦境幻蠕者的身上，殷流明一度担心过这几个图鉴觉醒撑天柱的力量之后会有什么变化，结果观察了这么久，他们和以前一模一样。

“新家住的习惯么？”

画灵点点头：“和以前的家一样。”

“那就好。”

叶青青道：“画灵现在可充实了，蒋主任每天都在给他和傀儡娃娃上课。”

“给傀儡娃娃上课？”

“嗯，上次殷老师你说傀儡娃娃算是阳阳的灵魂化身，蒋主任就说这个年纪的小孩一定得识字才行，就给它开了私教课。”叶青青“嘿嘿”笑了起来，“我看画灵挺无聊的，就让画灵也跟着一起去上课了。”

画灵脸顿时垮了一点，看来并不喜欢上课。

“不光他俩，还有不少图鉴在旁听呢。”叶青青砸吧砸吧嘴，感叹道，“你一定不敢信，深海巨鱼是最认真的学生。”

“……它怎么上课？”

“沈楼哥出手，帮它把体型缩减到和人差不多大了。”

殷流明有些哭笑不得，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错。

这些图鉴没有跟着梦境的消失一起消失，虽然确实可以无所事事地一直留在梦魇游戏里，但倘若能够通过识字拓展见识，然后找到自己想做的事情，倒也不赖。

殷流明环顾了一圈：“司诚和司和呢？”

“司诚哥和司和哥去闯关梦境了。”

撑天柱事件之后，司家兄弟的心结全都解开，彻底重归于好。

殷流明上次回梦魇游戏，就用抽奖系统给司诚司和各抽了一个道具，让他们和叶青青一样，能够重新以玩家的身份闯荡梦魇游戏。

叶青青忽然放下包，坐在殷流明身边，小声道：“殷老师，我绝对不是cp脑入脑，但我总觉得他俩之间气氛怪怪的……你看，咱们都打赢大boss了，正该全员庆祝的时候啊！他俩却偷偷摸摸跑去度蜜月了！”

殷流明失笑：“你是不是小说又看多了？”

叶青青顿时苦着脸：“哎，我哪还有功夫看小说……整天都忙着考虑怎么闯梦境呢。就最近多少闲了下来。”

殷流明笑着摇摇头。

“但是我们马上要搞团建啦！”叶青青叹气，“我们的新家完工了，我特意推了和朋友们的梦境闯关，准备一起庆祝呢。少了他俩怎么办啊？”

“你也闯关挺久了，积分多少了？”

“除了在迟老师梦境刷的……只一百多。”

殷流明有些吃惊地看着叶青青。

叶青青有些羞涩又有些不服气：“殷老师，不是谁都能像你那么厉害的啊！”

殷流明对自己闯关梦境的能力没什么概念，想了想道：“别担心，他们很快就会回来了。”

“啊？为什么？”

殷流明笑眯眯地道：“他们已经预定要参加我的婚礼了。”

第119章 、婚礼（正文完）

婚戒送到的时候, 殷流明和沈楼一起刚从梦魇游戏回来。

殷流明习惯性地想去拆礼盒，被沈楼拦住：“当作是个惊喜吧。”

殷流明意外地挑眉：“戒指也可以惊喜？”

沈楼停顿了一下：“戒指的形状算惊喜。”

“你定做的？”

“当然。”沈楼笑眯眯地道，“玛格丽特·f·索拉瑞可是现实世界闻名的珠宝设计师, 人情不用白不用。”

殷流明回忆了好一会, 才想起沈楼说得这个人名是他闯过的第二个梦境“深海祭祀小镇”的涂梦者。

当初破关的时候, 索拉瑞夫人对他说将来有需要可以找她，没想到沈楼还真的找了过去。

“不是说涂梦者离开梦境之后无法回忆起梦境里的事情么？”

“确实。”沈楼挑眉，“但我当然有我的办法。”

虽然他现在已经不是梦魇游戏的系统, 但新一代的系统是沈楼创造的, 找回梦境中代表的记忆也不过是分分钟。

“索拉瑞夫人听说是给我们设计婚戒很高兴。”沈楼轻轻拍了拍礼盒，“戒指很惊艳，我想到时候再给你看。”

殷流明眉头高高扬起：“本来听说是索拉瑞夫人的设计作品我很期待, 听你说很惊艳，我又不敢期待了。”

沈楼笑容绽开了一下：“唔, 我的审美经过你的熏陶, 应该已经提高了不少。”

殷流明笑了起来，没有强求：“好吧，那我再期待一下。”

沈楼拿出一本小册子：“婚礼你喜欢在哪里举行？”

“有哪些后选项？”

“现实世界的话, 可以搞空中婚礼、海上婚礼，或者包个海岛？”沈楼翻了一下, “或者你想在梦境里举办？那想要什么场景我都可以搞出来？”

殷流明思索了一下：“在现实世界举办吧。”

他还是有些现实世界的朋友想邀请来。

沈楼并不意外：“那么，位置呢？或者你想让我决定？”

殷流明接过沈楼手里的册子，对着看了一会，翻过来道：“这个。”

“豪华游轮婚礼？”沈楼摸了摸下巴, “你对海洋倒是挺执着。”

殷流明看了他一眼：“毕竟新郎之一是只海产品。”

“听起来有意思。”沈楼轻笑，“喜欢什么款式的游轮？”

殷流明道：“跟一座小镇那么大的。”

沈楼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你的意思是……”

“他们陪伴我们闯过了那么久的梦境，当然也应该邀请来一起。”殷流明笑眯眯地道, “深海巨鱼说它想驮着我们表演水溅跃。”

沈楼定定地看了殷流明好一会，才重新笑道：“我明白了。”

他微微眨眼，“一定让你满意。”

……

辽阔的太平洋海面上，一艘被鲜花和珊瑚妆点的游轮正缓慢地行驶着。

这艘游轮被低调的富豪殷先生买下后，经过重新换装改造，保证船体正常的同时，用璀璨的珊瑚包裹了绝大多数的桅杆，加上点缀在加班上各种颜色的海贝，让人仿佛置身海底世界。

每一位客人为这艘珊瑚之船目眩神迷的同时，也在惊讶到底殷先生从哪里弄来的这么多珊瑚。

因为自然环境保护的原则，现在珊瑚已经禁止如此大规模的挖掘采摘；而且看这些珊瑚的模样，也不像是新挖来的……难道殷先生在全世界不动声色地大规模搜集了珊瑚吗？

沈楼正了正领结，笑眯眯地道：“稍微动用了一点私权。”

殷流明坐在椅子上，看着化妆师给自己整理发型，无奈地道：“你找回力量之后就用来干这个。”

不用沈楼说他也猜的出来，这是沈楼调用虚无之海的力量，在梦境中创造了一大堆珊瑚，然后实体化到现实世界中来。

“值得就行。”

沈楼再次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结，望着殷流明身上蓝衬碎钻的纯白晚礼服，轻轻咳了一声，“而且，你确定要在这种时候跟我讨论这种话题？”

殷流明转过椅子，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你在紧张？”

沈楼嘴硬：“我会为这种事紧张吗？别忘了我们一起循环过无数次的婚礼。”

殷流明单挑起右眉。

沈楼摸了摸下巴：“好吧，我确实有点紧张。和参加迟夕婚礼时的感觉截然不同。”

化妆师听不大懂他们在说什么，笑着插了一句嘴：“那当然，毕竟是沈先生和殷先生当事人的婚礼啊！”

她后退一步，满意地道，“殷先生这底子真好，我都没用多少功夫。”

殷流明站起身向化妆师道谢，转头看向了沈楼。

沈楼望着他的眼神有些怔忡，好一会才回过神，唇角勾起来：“一把年纪了，竟然还会看出神。”

殷流明走近他，看着沈楼漂亮的眉眼，忽然笑了起来：“其实，我也有点紧张。”

沈楼轻轻咳了一声，声音中夹带着一丝温情：“那刚好，我们都一样。”

殷流明对他伸出手：“走吧。”

沈楼笑着把手放了上去。

……

海上婚礼的礼炮向着天空轰鸣，穿着几乎一样造型晚礼服的两个青年站在了最高处的甲板上。

他们身形高挑，一个笑得温和内敛、一个笑的有些放肆，两只手不约而同地握在一起。

尽管气质和容貌大不相同，但所有的宾客都看到他们两人站在一起时那种奇妙的和谐感，比血肉相连的至亲之间的联系还要紧密，仅仅只是对视一眼，仿佛就知道彼此各自的想法。

有不少看中了殷家这块巨大的香饽饽、想提前“探探路”的人，看到站在最高处甲板上那对新人时，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就浮现出“他们就是天生一对”的感觉。

并非自惭形秽、也并非支持喜爱，只是单纯地、从潜意识里就这么觉得。

天空中传来两声清脆的鸣叫。

两只漂亮得几乎认不出来是什么种类的青鸟从天而降，落在了殷流明和沈楼的肩膀，轻轻弯着脖颈，将口中衔着的亮晶晶的小盒子放在他们手中。

殷流明打开盒子。

一枚瑰丽的戒指出现在他的面前。

戒托是海浪与花瓣的形状，中间托着一枚绚烂无比的五彩宝石，在阳光的映照下，宛如补天五彩石的遗片。

殷流明将惊讶的目光投向了沈楼。

沈楼轻轻咳了一声：“不要误会，我没有动你的本体。”

殷流明挑眉：“所以，动了你的？”

“我们的本体相接无部分，因为在一起的时间太长，已经开始了同化。”沈楼轻轻抚摸了一下手中的五彩石戒指，含笑道，“我敲下了那么一小块，作为我们永远相融的见证。”

殷流明看着沈楼，忍不住笑了起来：“难怪藏着掖着。”

沈楼简单深呼吸了一下，凝视着殷流明的目光：“那么，亲爱的，你愿意永远和我在一起吗？”

永远。

一个对于普通人类来说仅仅是一个口头誓约的用词，说出来的真心几何都未可知；

对于他们而言，却是真真实实存在的过去——

以及未来。

他们在时间长河的源头就在一起，中间虽然也有分开，但最后还是重新相遇、重新爱上彼此。

他们不需要任何人来主持他们的婚礼，他们的存在已经是最好的答案。

殷流明唇角慢慢弯起，声音也带上了笑容：“我愿意。”

沈楼微微弯腰，将戒指戴在了殷流明的无名指上。

殷流明拿起另一枚戒指，微笑道：“沈先生，你愿意永远被我囚禁、永远被我钉在这个世界里吗？”

堪比病娇黑化的台词，却让沈楼的唇边再次勾起了幸福的笑容：“当然愿意。”

他们交换了戒指。

现实世界这个时代的一个微小的仪式，见证了代表世界根源的两个灵魂彼此的爱情。

在海浪声中、欢呼声中、礼炮声中，沈楼和殷流明拥吻在一起。

宾客们“哗啦啦”地鼓起掌来。

两个人松开彼此，对视一眼，随后一起踏在甲板边缘，在人们的惊呼声中，纵身跃入了太平洋。

……

仅仅只隔着一条海平线，就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殷流明和沈楼站在深海巨鱼的头顶，看着背后那些千奇百怪、千姿百态的生灵。

来自梦魇游戏的npc和他们在梦魇游戏中结交到的所有的朋友。

在这个虚无的海洋中，他们迎来了又一场庆祝。

沈楼看着天上飘落的纯白羽毛，轻轻叹息：“谁想出来的这个装饰？”

“我！”叶青青兴奋地举手，“为迟老师准备了那么多次婚礼，我已经很有经验了！”

沈楼那句“你的审美也需要好好学习”没有说出口，就被殷流明笑着打断了。

殷流明侧目了他一眼：“无数的幻想，才是梦魇游戏的本质。”

沈楼笑了起来：“你说的对。刚好，我也是这么想的。”

他举起手，让殷流明看到无名指上微微发亮的五彩石戒指，“因为从我们的结合部位敲下来的宝石，所以它同样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调用虚无之海的力量、修改世界的规则。”

殷流明微怔。

“当然，这次不会消耗任何灵魂力量，因为它本身就源于你。”沈楼含笑道，“这次的虚无之海就是一张纯白的画布，看看我们能涂鸦出多么疯狂、多么奇异、多么美丽的婚礼。”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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