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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竹马是朵霸王花
作者：碎碎面
文案：
【直球深情博士攻 x 女装霸气护士受】

一见穆勒误终生。

秦诺和六岁遇见穆勒，彼时穆勒是幸福路大院里的孩子王，人美又仗义，外号霸王花。
秦诺和深信，穆勒一定是这世界上最漂亮的女生。

谁成想，刚上初中，他就在男生更衣室里偶遇了这位世界上最漂亮的女生。 
秦诺和：同行六七年，不知穆勒是男郎！

升入高中，秦诺和开了窍，天天追着穆勒跑，而穆勒好像也不讨厌他。
他们约定，高考之后顶峰见。
结果秦诺和顺利登顶，穆勒却不知所踪。

一别十年

秦诺和在医院重新偶遇了穆勒。
立志从医的穆勒身穿护士服，轻松摆平一场风波。
秦诺和：当年你为什么突然消失？
穆勒：那当年你怎么不来找我？

当夜，酒吧里买醉的秦诺和听见一阵熟悉的歌声。
他转头望去：嘶—— 舞台上这个穿着旗袍的……反串歌手，我好像认识。
服务生：哦，这是我们的招牌歌手，叫霸王花。


本文相关
1. 前三章破镜，重逢后高甜，中间夹了些酸酸甜甜的青春回忆。
2. 受平时正常着装，在酒吧兼职反串歌手。
3. 文中角色都打心眼儿里欣赏女装。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破镜重圆 青梅竹马 制服情缘 

搜索关键字：主角：秦诺和，穆勒 ┃ 配角：全部都是芸芸众生 ┃ 其它： 

一句话简介：阔别十年，我对他的爱丝毫不减！ 

立意：我的竹马居然还有两幅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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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面礼

 
　　秦诺和六岁随父母搬来常市，落户幸福路职工大院。
　　刚一下车，一列由小孩子组成的自行车车龙从他们身边经过，排在最末尾的那辆自行车落后大部队一大截，后轮两边的辅助轮都还没有卸掉，看得出车上面叼着奶嘴的小孩骑得很吃力。
　　穆勒就跟在这辆小车的后面，迤迤然走入了他的视线。
　　她皮肤雪白，阳光从她睫毛的缝隙间漏下，把她的眼珠照得剔透又明亮。她穿着一条白色纱裙，蓬蓬软软得，就像天上掉下来的一朵云。
　　时隔20年，哪怕现在闭上眼睛，秦诺和还是能清晰记起初遇时的场景。
　　因为他从来，也再没有，见过比穆勒还要漂亮的人。
　　.
　　搬来的第二天，秦诺和就央来了一辆自行车，加入了大院里的车龙。
　　他问过了，因为害怕刮坏自己的小裙子，穆勒从来都不骑自行车。但这并不妨碍她成为大院里孩子们的首领，究其原因嘛……
　　排在车龙最前面的田小光把胳膊搭在秦诺和单薄的小肩膀上，故作老成地给他解释：
　　“第一，穆勒的弟弟穆哈哈是大院里的神童。两岁熟背九九乘法表，三岁牢记唐诗三百首，现在他四岁，已经拿遍了七岁以下学龄前儿童能够拿到的所有竞技类奖项了。”
　　“哦。”秦诺和兴致缺缺：他自己也时常拿奖，也被夸过神童。但他还是从口袋里掏出两根棒棒糖递给了田小光。
　　撕开糖衣，田小光含着糖果继续说。
　　“第二是因为她有个在外国工作的爸爸。她爸虽然一年只回来两三次，但每次都会给他们俩带好多好东西。上次回来还送了穆勒一架天文望远镜，好几万呢！穆勒从来不让别人碰，只能站在她家客厅远远看一眼。”
　　“嗯。”这一点让秦诺和羡慕，他也想要一架天文望远镜，他爸妈嫌贵一直不给他买。穆勒很漂亮，还有个慷慨的爸爸，即使还没跟她说过话，但不妨碍秦诺和对她的好感越来越深。
　　于是他又从另一边的口袋里，掏出一包碎碎面递给田小光，示意他继续。
　　田小光嘎嘣几下咬碎了嘴里的棒棒糖，迫不及待地倒了一口碎碎面。
　　“这第三个原因呢，唔……虽然穆勒长得最好看，但她实际上可凶可凶了！她打人特别疼，院子里凡是欺负过她或者她弟弟的人，甭管多大都被她都打过……大人，她也打过！”
　　接着，田小光害怕似的耸起肩膀摇头，扁起嘴巴发出啧啧声响。
　　从家里带出来的零食已经尽数奉上，秦诺和口袋空空，田小光打算离开。
　　临走，他留下一句调侃：
　　“所以我们一般不叫她的名字，我们叫她霸王花。”
　　秦诺和想问他这外号从何而来，下一秒就看到这朵霸王花从楼道里冲出来，一把揪起田小光的耳朵，把人往他这边拉。
　　靠近秦诺和时，穆勒把田小光的耳朵一拧，他便哎呀哎呀嚎叫着栽倒。
　　穆勒插着腰，命令田小光：“把你抢来的零食还给他！”
　　田小光的身体撞上秦诺和，把人撞了个趔趄。他的两颊已经红得充气，懊恼地把剩下的一根棒棒糖和半包碎碎面塞到秦诺和的怀里。
　　“可以了吧？”尽管他的语气卑微，但他的胸脯却剧烈地起伏着，看来是生气了。
　　“不行！”穆勒语气干脆地拒绝他，“你还得跟他道歉。他才刚搬过来你就坑他的零食，这是小哥哥的样子吗？”
　　田小光一秒也不想再待下去了，咬牙切齿地对秦诺和说了一句对不起。
　　说完，他一猛子冲刺跑出好远，终于忍不住大喊：“妈妈，妈妈，霸王花把我打了！”楼道里紧跟着传来呜呜的哭声。
　　穆勒揉揉鼻子，一脸不以为然。她转过头看向秦诺和，对他伸出一只手，却紧紧攥着手心。
　　“我叫穆勒，你可以叫我霸王花。”说完她摊开手掌，掌心里是一块用金色锡箔纸包裹的夹心巧克力。
　　啵——她朝他弹了个舌，像是爆破的彩色泡泡一般轻盈可爱：“给你的见面礼。”
　　秦诺和咧开嘴笑了，露出两排参差不弃的小白牙，声音甜甜得：“你好，我叫秦诺和。”
　　他拿起了穆勒手里的巧克力，又在上面放了那根失而复得的棒棒糖。
　　虽然很紧张，但他还是忐忑地问出了自己迫切的愿望：“我可以和你做最好的朋友吗？”
　　穆勒想了想，有些遗憾的回答他：“不行的，你只可以和我做好朋友。我爸爸说了，我最好的朋友应该是我弟。小时候我保护我弟，长大了我弟保护我，别人都不行的。”
　　闻言，秦诺和心里一阵酸楚，闷下头一声不吭。
　　穆勒觉得这么傻站着怪没意思，刚打算离开，就看到水泥地上洇出了几滴小水滴。
　　她赶忙抬起秦诺和的下巴，发现对方果然是哭了。他的眼泪像珠子一样一颗一颗接连从眼角滚落下来，为了不让她听见啜泣的声音，甚至还一直咬着嘴唇。
　　穆勒擦着他的眼泪，有些惶恐地安慰他：“你别哭啊，是我对不起你还不行嘛。”
　　这样的安慰显然没有奏效，秦诺和还是低着头，又羞又恼，哼哼呜呜地哭。
　　穆勒勉为其难做出让步：“那这样吧，你是除了我弟之外，我最好的朋友。我也可以是除了一个别的人之外，你最好的朋友。这样行了吧？”
　　秦诺和抽泣着点头：“你是我第一最好的朋友，你前面没有别人了。”
　　那天回家，秦诺和从堆了一客厅的搬家纸箱里找到了自己的《百科全书》，上面这样介绍霸王花：喜光、耐旱、生命力强；花朵极大，通体纯净，在漫漫长夜中散发馨香，在骄阳下昂扬盛放。
　　看着看着，秦诺和托着下巴打起盹儿，恍惚间好像看到了书上嫩黄色的花蕊里坐着一个穿白色纱裙的女孩，她成为了自己第一最好的朋友。
　　.
　　正逢暑假，幸福路大院里的孩子们有了大把的时间疯玩，自行车车龙绕着大院边缘的小道转了一圈又一圈，不知疲倦。
　　大人们穿着清凉，躲在道边的树荫下喝着凉茶侃大山。如果看到有小孩摔车，甭管是谁家的小孩都会上前一把扶起，连人带车抱到一边，让车龙继续呼哧呼哧前进。
　　秦诺和的车排在车龙的倒数第二的位置，老末还是辅助轮都没卸掉的穆哈哈。穆勒跟在他们后面漫步，像一只翩跹流连的蝴蝶。
　　穆勒的身形瘦瘦小小的，明明和秦诺和同龄，她却比他小了两圈，走路和奔跑的速度都很慢，和她雷厉干脆的性格很不一样。
　　已经习惯了被甩在车龙的最后面的三个人，却在这天赶上了“领头羊”田小光。
　　除了田小光，还有整条车龙的所有小朋友。大家都把车停在一边，围成一圈打量着什么东西。
　　秦诺和也把车停在了一边，只有穆哈哈一个人叼着奶嘴往前骑：他想当车龙的第一名想很久了。
　　穆勒与诺和凑近，探着脑袋往里瞧，人群的中心躺着一只死去的猫。
　　这只猫是大院里的常驻流浪猫之一，憨憨胖胖得也不怕人，大院里谁家有剩下的肉或者火腿肠，就扔到草丛里或者树荫下，让这些流浪猫各凭本事觅食。
　　现在它倒在人群里，翻出眼白，身上斑斑驳驳得都是划痕血迹，画面有点骇人。
　　小朋友围着看了很久，商量着是不是要找地方埋葬小猫，却迟迟没有动作。
　　穆勒挤了进去，小心翼翼地捧起了小猫的尸体，一缕粘稠又散发着恶臭的液体滴落下来，惹得周围的人都捂着鼻子跑开了。
　　傍晚，他们用一把玩沙用的塑料铲合力在小猫经常睡觉的那颗树下挖了个坑。穆勒抱着小猫等在一旁，腥臭的黏液混合血液不断滚下来，早就弄脏了她漂亮的小裙子。
　　但她还是咬着嘴唇，双手捧着小猫，细瘦的胳膊微微颤抖着，但说什么都不愿意再把小猫的尸体丢在地上。
　　小朋友散得差不多了，小猫的坟墓旁只余秦诺和、穆勒还有田小光三个人。
　　田小光到底比他们大了三岁，竟然还像模像样地从家里拿了几根线香，带着他俩虔诚地跟小猫鞠躬告别。
　　接下来的三天，他们以这样的阵容，接连告别了三只惨死的小猫。它们的死状各不相同，有的口吐腥浊，有的被剜了眼睛，有的被困住四肢，倒吊在树上。
　　算下来，短短四天就有四只小猫在小区里死去，一只比一只死相恶劣。背后的凶手像是乐在其中，食髓知味，越来越猖狂了。
　　于是他们三个凑了个“幸福大院冒险队”，打算进行一场秘密的追凶行动。
　　他们约定晚上十点溜出家门，埋伏在事故高发区，也就是大院最深处的楼房后方的绿化带附近，等待杀害流浪猫的凶手自投罗网。
　　计划制定完成后，三个人各回各家。
　　田小光很兴奋，饭都比平时多吃了一碗，八点不到就嚷嚷着困了，回房后关上灯，瞪着大眼等待十点钟的闹钟响起。
　　结果十点闹钟响起时他早已于甜梦里酣睡，闹钟被他用抱枕砸在了地上，只滴滴了两秒钟便没了声响。
　　穆勒和秦诺和在约定地点等了田小光半小时，估摸着他不会出现了，便相伴往小区深处走去。
　　大院的夜晚不似白天那么热闹，到了深夜很多人家都熄灯睡觉了，他们只能靠路灯照明。这路灯的颜色昏黄暗淡，有几盏还因为接触不良而无精打采地闪烁着，亮着还不如不亮。
　　秦诺和有些后悔答应参与这个计划了，他怕死了却还得佯装坚强，走在穆勒前面，假装自己正蓄势待发，随时保护着她。
　　他们躲到了绿化带边缘的一桩圆球状的灌木后面，背靠大院围墙，偷过树叶间的间隙刚好可以观察到大半个绿化带的动静。
　　秦诺和紧张地不断吞咽口水，穆勒也乖巧地蹲在他旁边，掩住了鼻子来隐藏紧张的喘气声。
　　不多一会儿，他们远远看到一个小孩子手拎一个塑料袋向绿化带走来。他走到绿化带的中心，一屁股坐在了草地上。
　　穆勒以为是谁家的崽崽贪玩，刚想上前询问。却看到小孩从草丛间随意拾起一块装饰用的扁石，抡着胳膊朝黑色袋子砸去。
　　袋子随即发出一声闷响，像是石块砸在了有一定厚度的软物上。
　　他们走近一些想探个究竟，小孩也闻声转过了脸。
　　穆勒和秦诺和的脚步不约而同地凝固了。
　　寂静夜里，穆哈哈发出咯咯咯的笑声：“你们要来看看我的试验品吗？”
　　

　　☆、天才症

 
　　这是秦诺和第一次走进穆勒家。
　　小猫在他怀里安稳地睡着了，好在小孩子力气小，只砸了它一下，看起来伤得不重。
　　穆勒这朵霸王花现在已经气到跳脚，她从后揪着穆哈哈的领子，像拎小狗似的把他拽进了客厅。
　　他们的奶奶钱晚香从卧室里走出来，头发凌乱，表情迷茫，根本不知道家里这颗小炸弹怎么又爆炸了。
　　眼睛终于聚焦，才发现穆哈哈正被她提溜着，晚香奶奶着急：“妞妞啊，你先把小弟放下来，你这样抓他怎么可以哟。”她捂住自己的胸口，缓缓顺气。
　　穆勒见状马上松开手，摆脱了桎梏的穆哈哈回身狠咬一口，接着便逃进了自己的卧室。他把脸埋在被子里面，掩耳盗铃似的躲避穆勒的追问。
　　看他暂时拒绝交流，穆勒让秦诺和把猫抱进自己房间，她先去安顿奶奶睡觉。
　　.
　　穆勒的房间贴着淡粉色的壁纸，床头靠着的那面墙上还缀了好多碎花图案。秦诺和把猫在书桌上放好，不由自主地总往窗边的那架天文望远镜上瞟。
　　他一向守规矩讲礼貌，今天却双腿不听大脑指挥，默默移了过去。他伸出两只手指，隔着遮尘布轻轻地抚摸，仿佛真的能看到遥远的星河。
　　“你想用它看星星吗？” 耳边传来穆勒的声音。秦诺和正走神，连穆勒走进房间都没发现，被吓得一激灵，条件反射地往旁边跳去。
　　穆勒眨着眼睛看向秦诺和，她的瞳色很浅，即使房间里光线暗淡，她的眼睛也明亮如星。
　　见他不说话，穆勒又问了一遍：“你想用它看看星空吗？可好看了！”
　　秦诺和做梦都想啊！于是他对上那双漂亮的眼睛，郑重地点了点头。
　　“太好了。你明天来我家，我们可以从夕阳一直看到繁星升起。”穆勒语气轻快。
　　可紧接着她就提出了交换条件：“那你要答应我先收养这只小猫，至少要到它养好伤为止。”
　　这件事不难办，秦诺和的父母心肠都软，应该会同意收养这只楚楚可怜的小猫，于是他便应了下来。
　　穆勒接着要求：“我们家没装电话，我还想去你家打电话。”
　　这件事更容易了，他的父母都有全职工作，白天一整天都不在家，电话随便用啊！
　　于是秦诺和抱着猫开开心心地和穆勒告别，约定明天下午他家见。
　　.
　　穆勒打电话的方式很奇特，拨通后听见待机声响过几次就挂断了；然后再次拨打，响过几声后再挂断。等穆勒第三次拨过去，才没提前挂断电话。
　　电话接通，穆勒简短地交代了几句昨晚追凶的遭遇和穆哈哈的行为，没再多说什么便挂了电话。
　　电话的另一端一直没有声音，要不是穆勒在电话刚接通时一声脱口而出的“爸爸”，秦诺和甚至不确定这通电话究竟是拨给谁的。
　　暑假即将结束，穆家姐弟的那个在外国工作的很厉害的爸爸穆百川回来了。
　　他慈爱地摸了摸姐弟俩的脑袋，还送给秦诺和一盒注心巧克力。
　　第二天，穆勒一个人来到秦诺和家看小猫。小猫恢复得不错，分外能吃，见到了穆勒就不停地蹭她的手掌。
　　秦诺和的父母都去上班了，他俩光着脚丫陪小猫疯了一阵，便偷偷打开电视追剧。
　　电视里小燕子初入皇宫，在楼阁玉宇之中跳窜。穆勒突然问：“我弟他……应该没病吧？”
　　秦诺和的笑容僵在脸上，思绪万千，过了很久才回答：“我也不知道。”
　　接下来他们俩都没再说话，任凭荧幕里的小燕子怎么耍宝，洋相出尽，他俩都笑不出来。
　　傍晚秦诺和估摸着父母快回家了，把电视调回新闻台后就打算送穆勒回家。
　　刚一出楼道，门口的大人堆里钻出一个田小光，他大剌剌地冲着他们嚷：“霸王花，你弟得了孤独病，你弟是孤独症！”
　　田小光前两天刚过完10岁生日，开始觉得自行车车龙这种游戏已经不符合他二位数的年龄了，开始带个板凳听院里的大人们闲扯淡，有关穆哈哈的消息估计就是这么听来的。
　　田小光口中的“孤独病”的学名是阿斯伯格综合症，穆哈哈的情况比较特殊，因为大部分患病儿童除了共情能力不足外，并没有虐待倾向。
　　穆哈哈今年四岁，智力和记忆力优于同龄儿童，好奇心强，对世界的认知又不足。在他的认知里，喜欢什么就去了解，了解就要事无巨细。他无法理解猫也是生命，也无法理解猫会痛也有求生欲，所以他才会残忍的杀害流浪猫，以满足自己了解这种动物的目的。
　　穆勒咬着嘴唇听完穆百川的解释，抱着弟弟哇一声哭了，穆哈哈茫然地瞪着眼睛，随后开始模仿姐姐的动作和声音，也开始哭泣。
　　站在一边的秦诺和等了很久都没看到穆哈哈的眼泪。他开始相信穆哈哈真的是个天才：他一早就发现自己和别人不一样，于是靠模仿身边的人的情绪来让自己看起来正常，好泯然在幸福路大院的群体里。
　　穆百川来去匆匆，花了一天时间带穆哈哈看医生，第二天便离开了。他很自责，不停向穆家姐弟道歉，开学之后还寄给它们一套最新版的百科全书。
　　.
　　九月新学年开学，秦诺和与穆勒手拉手走进小学校园。
　　穆勒竞选班长成功，秦诺和领掌祝贺，成功赢得美人甜甜一笑。
　　早读课上，穆勒像往常一样转过身来，手里捧本书：假意讨论作业，实则偷吃早点。她鼓着腮帮子和秦诺和聊天：小燕子她们昨晚逃出皇宫了，不知道会不会被官兵搜出来带走。
　　秦诺和的同桌也喜欢看《还珠格格》，平时总会凑过来和穆勒聊上两句，今天却总是斜着眼瞅她，一副避之不及的感觉。穆勒没看出来，她吃了半个包子就饱了，把剩下的一半留给诺和吃，转过身大声朗诵课文。
　　下课铃刚刚敲响，秦诺和就从座位上弹了出去。他跨步几节楼梯到达三年一班，冲进教室揪过田小光的衣领，一拳将他打倒在地。
　　田小光直到躺倒在地上的时候都还没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下一秒就看到秦诺和骑在他身上用手狠狠抵住他的脖子，秦诺和的眼圈都是红的，声嘶力竭地让他去给穆勒道歉。
　　穆勒后一步跑上来，抱着秦诺和的一支胳膊把人往旁边拉。看热闹的同学围了一圈，但因为穆勒也在圈里，谁都不敢上前。
　　最后秦诺和还是被穆勒拉开了，田小光这次倒是没故作老练，嚎啕出了小朋友的水准。
　　秦诺和瞪着他，气势有点吓人：“田小光，你身为我们的哥哥，竟然那样说穆勒，赶快给她道歉。”
　　田小光没想到秦诺和竟然也变得这么蛮横，不过他的拳头只是擦过嘴角，倒是不怎么疼，只有脖子那里微微发胀。
　　田小光哭了一会儿也没等来老师，只能认命地道歉：“霸王花对不起，我不该说你弟有病。”
　　秦诺和听完又要上前揪他衣领，被穆勒眼疾手快拦了下来，他的眉头锁紧了，咬着牙说：“还有呢？”
　　穆勒听完也愣了，还有吗？刚刚追出教室之前秦诺和的同桌只跟她支吾了些囫囵，还不是完整内容。
　　田小光埋着脑袋，又说：“我不该说穆哈哈的病会传染，霸王花脾气那么爆，都是跟他挨得太近被传染的。”
　　话说得多了，田小光用舌尖在牙口里摩挲，当着两个年级的同学的面，缓缓从嘴里吐出一颗虎牙。
　　.
　　开学刚满一个月，三位家长就被请进了校长室，校长说了一些家长应该正确引导之类的话，给了三人留校察看的处分。
　　家长在办公室的时候，他们三个被留在走廊里罚站。面对着大操场，整个学校的同学都在上面做操，他们仨杵在一起丢人现眼。
　　广播体操做到跳跃运动，穆勒隔着秦诺和探过头问田小光：“你怎么知道我弟这个病会传染？”
　　田小光被他爸打皮实了，有点心虚：“就是听大院里的人说的……但我爸说你弟这个病又叫天才病，不仅不会传染，还特别聪明。”
　　穆勒煞有其事地摇了摇头：“不是的，你爸骗你的。这病会传染，染上了就会脾气火爆，智力下降，看谁咬谁。”
　　“啥？”田小光突然感觉脊背发凉，“你说真的？”
　　“真的！”
　　广播体操到了最后一节，操场上的同学都挤在一起看向校长室的门口。
　　穆勒张大嘴死死咬在田小光的胳膊上，田小光被秦诺和从背后控制着反抗不得，只能大声呼号。
　　声音传进了校长室，秦诺和和穆勒被多罚了份检讨。
　　一年二班的秦诺和与穆勒从此声震校园，疯狗与霸王花，再没人敢招惹他们。
　　.
　　隔年穆哈哈提前上小学，有了姐姐和哥哥的照拂，他也能清净地做自己喜欢的事。
　　说起穆哈哈喜欢的事，托那套《百科全书》的福，他已经深深牢记不能伤害无辜，开始把目光探向遥远又未知的外太空，上课听课，下课解题，晚上回家观星，日程排得很满。
　　相比之下，秦诺和和穆勒的小学生活则过得稀松：上课学习，下课打屁，周末追剧集卡，偶尔帮穆哈哈打架。
　　小学毕业时互写同学录，穆勒给秦诺和的寄语是“初中见”，秦诺和给她留“好的”。
　　于是两个人便一起直升了本校初中部。
　　初中生的课程表上添了不少新课，每周还有一节游泳课。穆勒挺开心的，因为穆百川去年刚送她一套带花边的泳裙。
　　她跟秦诺和念叨了好久，等她穿好了要第一个给他看。只有秦诺和说好看了，她才有勇气穿给其他人看。
　　秦诺和背着书包走进男更衣室，眼神在储物柜之间逡巡，他下了课磨蹭了一会儿，进来后发现插着钥匙的储物柜已经不剩几个。
　　他又往里走了走，突然意识到周围的环境非常安静，安静到不像是有二三十个男孩子挤在这间屋子里。
　　他终于抬起头，顺着同学的眼神望去，随即理解了沉默的原因。他的大脑仿佛一台无法解读信息的计算机，只磕磕巴巴地发出了一个直接的指令。
　　他不可置信地张口：“穆……穆勒？”
　　

　　☆、顶峰见

 
　　常泠泠生下穆哈哈后不过12个小时就去世了，那年穆勒两岁。
　　常泠泠生前喜欢给穆勒穿小裙子，照着小公主的样子打扮他，穆百川看他穿得好看，便也没多做干涉。常泠泠走后，小穆勒和小哈哈搬到了幸福路大院，交由奶奶钱晚香看管。
　　晚香奶奶的记忆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记得自己有大孙女和小孙子，坏的时候把他俩当成自己的一双儿女。穆勒被奶奶带大，顺着奶奶的心意，衣橱里都是颜色鲜艳的花裙子。
　　有时候上学穿校服，正碰上晚香奶奶发病，他被当作陌生人赶出去，就干脆坐在楼道里等她睡下了再回家。
　　小穆勒经常在楼道里等得睡着，醒来时校服上和手背上都是穆哈哈给贴的贴画，回家照镜子，发现脸上还有一张，上面印着“你真棒”，穆勒心想：“说得对！”
　　穆百川的工作性质特殊，如果家庭是一座岛，他就是不能上岸的人。他们家没有可以托付的亲戚，晚香奶奶虽然糊涂，但会给孩子们洗衣做饭，已经是最可靠的选择了。
　　况且穆勒自己也乐在其中，他从小穿裙子也喜欢裙子，没人跟他说过男孩不该穿裙子，但有很多人跟他说过“你穿裙子的样子真好看”。
　　所以他安安心心地留长发，穿长裙，度过了荒唐但快乐的童年。
　　一直到上初一，他坐在男生更衣室里，面前是错愕的同班同学，手里攥着没来得及换上的泳裙。那天秦诺和也在，他只是短暂愣了几秒便把自己带出了体育馆。
　　他们没有地方去，绕着操场沉默地走，秦诺和走在穆勒身后，看他的马尾辫跟随步伐上下摆动。穆勒的头发有点自然卷，发尾卷曲上翘，揉在在他细白的后颈上。
　　穆勒突然回过头问：“我这样是不是变态啊？”
　　这个问题他之前也想过，在某些不可避免的尴尬的时刻。那个时候他觉得不是，只要不麻烦别人，那怎样生活该是自己的自由。所以他从来不去公共卫生间，跟所有人保持距离，也不太愿意请人到自己家玩……即使是这样，应该也还是逾矩了。
　　穆百川在百忙之中又被叫来了学校，他在校长室里待了三个钟头，出来时看到等在门口的穆勒。
　　儿子懵懂的小脸让他分外心疼，他对穆勒说：“小勒，爸爸和老师都觉得你把头发剪短了比较好。” 他的眼球充了血，痛苦却无奈：“但是爸爸答应你，我不走了，就留下来照顾你和弟弟。”
　　于是，穆勒听话地剪掉长发，把自己塞进了更为宽松的男生校服。
　　游泳课过去了三天，穆百川把穆勒送到校门口便走了。穆勒磨磨蹭蹭地拽着书包带子，心情忐忑地走进教室，他告诉自己，别人说什么都没关系，实在不行就再打几架。
　　结果走进教室，一切风平浪静，同学们神色如常，不知要托秦诺和威逼利诱的福，还是要谢班主任循循善诱的恩。
　　课桌抽屉里是这些天落下的试卷，桌面上是秦诺和给带的早点。两个包子，一杯豆浆。包子他只能吃下一个半，从小学开始，秦诺和每天早上都会多吃半个包子。
　　风波过去，一切回归平静。
　　穆勒为人仗义，也见不得人受委屈。他的个头还是不高，但每次有同学受欺负了，他一定会帮着出头，初中三年，架没少打，也没少劝。
　　他还见不得人落了单，班里面有同学被孤立，他就主动接近人家，多少作个陪伴。
　　被孤立的同学叫杜行，成绩不错，心肠挺热，但面相冷。秦诺和跟他同桌，穆勒坐在他前面，没事也能聊两句。
　　有一次教室里没人，杜行拍了拍穆勒的肩膀，偷偷问他：“有好朋友是什么感觉？”
　　穆勒想了想，说：“就是发现了好吃的东西，恨不得第一时间喂给他的感觉。以后如果有人愿意把自己喜欢吃的东西分享给你，你就跟他当好朋友！”
　　听了他说的话，杜行有点搞不清好朋友和喜欢的人的区别是什么，再想仔细问问，就看到秦诺和就从外面一阵风一样似的跑过来，拉起穆勒的手，把他一阵风一样地卷走了。
　　每次期中期末成绩公布，穆勒的照片挨着秦诺和的挂在正对校门的荣誉榜的第一页，关于他的传闻就会小规模的被拿出来复习一遍。这几年关于穆勒的传言更新了几个版本，一个比一个离谱，后来就没人相信了。
　　.
　　秦诺和和穆勒一起进入全市最好的高中，为了方便学习开始住校，他们宿舍一共四个人，中考成绩在全市排名第一到第四。
　　高中前的那个暑假里穆勒突然抽高，但他还是很瘦，夏天穿半袖的时候，秦诺和都舍不得跟他打闹。
　　现在的穆勒皮肤白皙透明，睫毛很长，眼睛很亮，嘴唇也红红的。他把头发稍稍留长了一些，柔软又卷翘，乖乖地盖在脑袋顶上，不用穿女装，也还是很漂亮。
　　秦诺和从小到大都是班里数一数二的高个子。住校之后，他爸秦山海担心他营养跟不上，每天晚上给他送晚饭，有时还给加顿宵夜，把他养得健康又结实，身高直奔一米九。晚餐和宵夜当然都有穆勒的份，穆勒看着即将长成参天大树的秦诺和，每次只敢吃一点点。
　　穆勒和秦诺和每天厮混在一起，上课同桌，下课同寝，一来二去，秦诺和发现自己每天都要花好多时间盯着穆勒看。
　　穆勒被他看得烦了，顺手拿起课本挡在脸上：“你老看我干嘛？”
　　秦诺和把遮挡他脸的书夺过来抱在怀里，说：“你好看呗。”
　　“我再好看还能帮你提升学习成绩？”穆勒扭过脸，看了看摆在秦诺和面前的物理卷子，嚯，满分，他才考88。
　　穆勒奇了怪了，嘴撅的高高的：“你怎么每次都满分，物理课你不是也看我来着？”
　　“呀，你知道我在看你啊？”秦诺和的虚荣心被满足了，开始发飘：“我就是每天上课都只看着你，我也能拿满分。”
　　相比同龄人，秦诺和在感情方面觉悟得晚。初中开始就听说有人春心萌动，到了高一班里新同学见面，热场问题里竟然还有“说出你的理想型”。
　　同班男生脱口而出的那些女明星他都没听说过，轮到穆勒，他说了个老牌港星的名字，他爸说过他的妈妈和这位女星长得好似孪生姐妹，都美得风华绝代，不可方物。
　　穆勒说完就轮到了秦诺和，这问题他从没想过，不过按照穆勒的思路来的话，他也可以说一位跟他妈长得很像的女星……秦诺和思考一阵终于开口：“宋丹丹。”
　　穆勒从此给他赐名妈宝。
　　一直到有天早晨穆勒从他的上铺下来。这时宿舍老大出门打扫卫生，老二在洗手间里挤痘痘，他看了看诺和好像还没醒，便站在床边换校服。
　　穆勒把睡衣脱下来，露出奶白色的腰身，他很瘦，小腹平坦，肋骨很细，身体像给人用心雕琢过。
　　秦诺和躺在床上，假眯着眼，感觉身体里有团火已经要透过被子冒出来了。他这才意识到：理想型竟在我身边！
　　自己的理想型是全世界最漂亮的人，他叫穆勒。
　　开了窍的秦诺和也不是没对穆勒表示过，但他从没得到过正面回应，穆勒的心意好难测，他就每天都问一遍：
　　“穆勒，你把半个包子给了我，是不是因为你喜欢我？”
　　“穆勒，今天做操，你看了我好几眼，是不是因为想我？”
　　“穆勒，英语完形第二题咱俩都选C，你说是不是因为我们心有灵犀，天生有缘？”
　　“穆勒，咱爸做的饭好不好吃？等我们以后结婚了，你可以每天都吃！“
　　穆勒脸皮薄，从听到”咱爸“开始耳根发烫，听完整句话简直要吐血：“你能不能别光想着你自己，也给你爸规划一个清净的晚年？”
　　.
　　高三刚开始，班主任让每个人在课桌桌角贴上自己的人生理想与目标学校。
　　秦诺和没啥喜欢的，他物理每次都拿满分，打算读物理系，追随斯蒂芬·霍金的脚步，探究外太空的奥秘。至于学校嘛，至少要跟穆勒一个城市。
　　而穆勒心系穆哈哈，这小子偏科严重，但学得好的科目在理论知识上比老师都强，初中毕业就去读了所谓“天才班”。穆勒想学医，这样就能帮一帮穆哈哈以及和他一样的小孩。
　　备战高考很累，他们俩都肉眼可见地瘦了两圈。有时候上晚自习，秦诺和翻书，穆勒在他旁边埋着头做题，他们两只手放在课桌上，不小心碰在了一起。
　　穆勒不挪开，秦诺和就不挪开。
　　高考之前最后一次晚自习上，夕阳特别美。
　　他们两个的手又不自觉地贴在了一起，这次穆勒抬起头，轻轻地说：“我们顶峰见啦！”
　　然后穆勒对着他笑，笑容比夕阳还要温柔，让他恍惚间看到了一个未来，他们手牵着手，还有大把时间可以挥霍。
　　秦诺和点了头：“嗯，顶峰见。”
　　结果他们的顶峰上面空荡荡的，只站了秦诺和一个人。
　　下次再见到穆勒，已经是10年后了。
　　

　　☆、十年后

 
　　10年后，棉大。
　　秦诺和正用计算机图像识别分析姜老发来的一组星系的坐标和能量。这是他下一篇报告的重要数据，赶上姜老出国交流，特地把机票延期一天，一把年纪熬夜受冻才观测记录下来的。
　　姜老是秦诺和的博士导师，在专业领域赫赫有名，秦诺和是他唯一一个接受的研究生，又过几年，变成了他手下为数不多的博士生。
　　说起来今晚姜老就回来了，得去机场接他，然后带他去吃酸菜鱼。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和他共用一间办公室的唐颂走进来了。
　　唐颂的导师不当人，从研究生到博士折磨了他6年。今天他看起来比平时还要憔悴一些，眼下乌青，脚步虚浮，游魂一般瘫在椅子上。
　　秦诺和给他倒了杯温水，说：“昨晚又帮他写代码了？这些年你帮他挣的钱能买辆跑车了吧。”
　　唐颂在转椅上旋了半圈，回：“别说，他上个月刚换了辆车，我感觉那辆车至少有两个轱辘来自我的血汗。” 他睁开眼，望向天花板，试图安慰自己，“没关系，还剩一年了，马上就熬出头了。”
　　秦诺和点点头，转移话题：“饿吗？吃食堂还是下饭馆啊？”
　　唐颂那边静悄悄。
　　秦诺和将脑袋侧出显示屏，又问了一遍：“饿不饿啊？我可一直饿着肚子等你呢，要不你又怪我吃午饭不叫你。”
　　唐颂还是保持瘫倒的姿势没说话。
　　秦诺和站起身来看，唐颂双眼直愣地看着天花板，神情焦灼。
　　他走到他的身侧，轻轻拍打唐颂的肩膀，唐颂嘴巴半张着，但只能发出呜呜的微弱声音，口水顺着嘴角留下来。
　　又中风了。
　　秦诺和驾轻就熟地从唐颂桌下的抽屉里取出他的钱包，里面装着他的身份证、医保卡以及棉大附属医院的就诊记录卡。
　　他把唐颂扶上自己的副驾驶，一脚油门往附属医院开。唐颂第一次中风的时候是研二，他们在图书馆讨论问题，说着说着唐颂便开始抽搐，那个时候他慌坏了。
　　后来唐颂导师对他的压榨变本加厉，唐颂的中风也犯得更频繁了一些，他也慢慢熟悉了送医就诊的流程，还学会根据唐颂的状态判断中风的程度。
　　秦诺和开着车，对身旁的唐颂说：“老唐，我觉得咱这程度等博士读完了基本也就告别独立行走了。”
　　唐颂仰着脖子说不出话来，气得直翻白眼。
　　秦诺和欺负人不能说话，于是又说：“待会儿把你送过去，你记得问问医院搞不搞积分。凭你出入医院的频率，等毕业估计就是个黑卡病友了。”
　　唐颂不再压抑，侧头把口水蹭到了秦诺和的车座颈枕上。
　　唐颂到了医院仿佛回到了第二个家，轻车熟路直接去候诊室门口排队了。秦诺和落在后面，停车挂号，还不忘跟就诊台的小护士联络感情。
　　话说了没两句，就诊台旁边的诊室里有人挟着大夫的脖子走出来，样子蛮凶狠。
　　为了吸引更多人注意，那人大声嚷：“怎么就看不好了？钱也花了，药也吃了，治疗也做了，怎么就看不好了？”
　　小护士想上前劝，被秦诺和拉住了：“他只是想吓唬你们，没有明确的伤害意图。不然不会把医生拉出诊室，也不会去吸引别人的注意的。”
　　小护士将信将疑，敲下了保安室的热键。
　　周围等候就诊的人群和家属迅速围成了一个圈，那人看着挺高兴，说：“大家都看好了啊，这是个庸医。我儿子口吃，找他看了三年了都看不好。我听说别人的小孩也有同样的毛病，吃了几个月药就好了！”
　　被挟着喉咙的医生怯生生的辩驳：“每位患者的情况和病因都不相同，您的儿子的症状也有一部分是心理症结，治疗起来会慢一点，但是也有在不断变好的……”
　　那人呵了一声，打断了医生的话：“那也太慢了！我的小孩明年就要去面试考初中的，他一个结巴，哪个学校愿意要他？啊？”
　　“你儿子明明从小就口吃，你为什么等他那么大了才想起来看医生？”小护士了解些情况，主动帮医生打抱不平。
　　那人眼看舆论的方向已经向医生倾斜，甚至听到人群里有人在埋怨是他不负责任。他变得愈发愤怒，肾上腺素飙升，额头上的青筋突突跳着。
　　他用一只手箍紧了医生的脖子，另一只手探进身后的背包，摸出一把水果刀。他把锋利的刀尖架在他的手臂上，位置直戳在医生的脖颈边。
　　保安队姗姗来迟，但怕那人应激伤害了医生，便不敢动作。
　　秦诺和也没料到那人带着刀，一下子认真起来，对他说：“这位患者家属，我理解你的心情。实不相瞒，我也是个父亲，今天也是带着儿子来的。”
　　那人带着医生侧转，面对秦诺和的方向：“兄弟，我劝你换家医院，这个医院里的医生都烂到根儿了，患者的钱也要坑。”
　　秦诺和劝他：“那你先把刀放下，换家医院给你孩子治病。你今天要是伤着了医生，自己也得受惩罚不是？”
　　那人不以为然：“放下也可以呀，那就把老子这些年在医院里花的钱都还回来。治个破结巴，把老子的裤衩都赔完了！草！”
　　看那人有意向松口，秦诺和偷偷往前挪了几步。不料被那人察觉，刀尖抵进皮肤又弹开，医生的脖子上多了一条血痕。
　　场面有些失控，围着的人也焦躁起来，那人更加兴奋，刀尖闪着冷光，不断地抖动。
　　人群里突然响起一阵颤抖的哭声：“爸……爸爸……爸爸……爸爸……”
　　那人猛地放下刀，心虚似的来回看，突然意识到这声音是女生，并不来自自己的儿子。
　　不过等他反应过来也晚了。熙攘的人群里突然窜出一道白色的身影，靠近那人时跳跃腾空，踹上他放在身侧的握刀的手。
　　那人的手脱力，水果刀掉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音滑开几米。那人下意识后退几步，结果被秦诺和狠踩脚背，失痛之下胳膊没了力，被控制的医生吓得腿软，被见义勇为的那个身影拉到了身后。
　　保安也伺机上前，控制住那人。警察戏剧般地后一步赶到，将已经发狂的施暴者从后压制，带离了医院。
　　这些秦诺和都看不到，他只能看到站在自己眼前的这个人。
　　站在自己眼前的这个人，刚刚不顾危险、一脚踢掉刀具的这个人。
　　跟自己一起长大的这个人，给自己半个包子吃的这个人，跟自己约定顶峰相见的这个人。
　　消失了10年的这个人，让自己魂牵梦萦的这个人。
　　秦诺和感觉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它太苦了，咽下或是吐出都要用掉浑身的气力，但他还是张口，唤出这个压在心底的不解与遗憾：“穆勒。”
　　穆勒也与他对望，眼眸如星，回复：“秦诺和。”
　　就诊台的小护士把警察和暴徒送出门后回来，看到患者家属和穆勒两个人杵在走廊中间对视，忍不住上前打趣：“呦，霸王花，你俩聊天就聊天，怎么看着跟老情人相见似的？用我在旁边给你们配乐不？”
　　穆勒像是回过神，转头对她笑了笑。
　　小护士八卦雷达开启，凑到他身边悄悄问：“还真是老情人？”
　　秦诺和怕穆勒走了，又不想小护士挨他太近，于是主动回答：“不是老情人，是老同学……叙叙旧。”
　　小护士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回到了就诊台后继续工作。
　　秦诺和问穆勒：“你当年为什么突然离开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已经顾不得小护士能不能听到了，他真的太想知道穆勒为什么不告而别，又经历了什么才会出现在这家医院，他曾梦想着成为医生，为什么现在却穿着护士服？
　　他为什么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又为什么这么多年从来不去找自己？
　　穆勒从就诊台上捧起一摞病历，像是要走，被秦诺和慌不择路地握住了胳膊。
　　瘦，太瘦了，穆勒长高了些，还是瘦得让人心疼。
　　穆勒看向他：“那你为什么不去找我？”
　　秦诺和如鲠在喉。
　　不去找他？他几乎用尽了所有的办法找他！他在穆勒家门口不眠不休地蹲守，等来的是新任房客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他走遍了穆勒喜欢的地方：书店、咖啡馆、体育场、上课的教室。他去警察局报过失踪，探过常市所有医院的急诊室……
　　那个夏天对于很多准大学生来说都是最开心的夏天，但他一秒都不曾放松，无头苍蝇一般地寻找着，他憎恨天大地大，埋怨世事无常，却始终不忍心斥责穆勒半分。
　　所以为什么穆勒还觉得自己没去找他？他到底还要去哪里找他？
　　穆勒把病例抱紧了一些，面色冷静：“我被派过来取病例，得赶快回去了。” 见秦诺和不松手，又补充了一句：“人命关天。”
　　他用力拽出胳膊，与他划清距离，秦诺和的手软绵绵地落了下去。
　　唐颂在理疗室里听说了刚刚发生的闹剧，听说最后暴徒被一位身手矫健的护士和一位苦口婆心的父亲联手制伏了。
　　从理疗室出来之后，他看到秦诺和满脸疲惫地坐在等候区的塑料长椅上，去年5K公益马拉松跑完都没见他累成这样。
　　他现在勉强能说话了，舌头还是有些僵麻。他走去轻轻踹秦诺和的小腿。
　　秦诺和看他，用他没见过的眼神，可怜、无助、孤独、落寞。
　　“出去抽根烟吧。” 他说，“我刚碰到我初恋了。”

　　☆、白旗袍

 
　　棉市的机场比常市的大一倍，今天接站的人尤其多，举着灯牌拉着横幅，估计是哪个小鲜肉要来参加活动。
　　姜老的飞机还有两小时才能到港，秦诺和有点后悔没路过学校的时候把自己的电脑带来，有点事儿干就不至于瞎想。
　　不过今天的想法比往常要具体清晰一些，刚刚见到了穆勒，魅力不减当年，龙卷风似的，势要把他的记忆连同心绪搅得天翻地覆。
　　秦诺和干脆回到车上，按下车窗抽了两支烟，没能提起精神，倒是又恍恍惚惚地做了几个梦，梦里全是穆勒，真真假假，虚实交错，恍惚间听到阵阵响声。
　　咚、咚、咚。
　　秦诺和睁开眼，意识归笼，发现天已经擦黑，姜老站在车窗外，一脸慈祥的笑意。
　　他赶快跳下车，把恩师的行李塞进后座，又给姜老拉开副驾的车门，稳稳当当地把车开出停车场。
　　路上，姜老的眼睛被车里的暖气蒸白了，拿下来温在暖风口，眼神特朦胧，说：“你最近很忙吗？感觉你瘦了。”
　　秦诺和把暖气又开了两度，呼噜一下头发，答：“没有吧？瘦了也是想您想的！”
　　没了眼镜片儿挡着，姜老的眼神里都是不加掩饰的疼爱，嗔他一句：“多大人了，还天天嘴贫！” 姜老的年纪比他爸还长点，和所有长辈一样喜欢操心，劝他：“赶紧支棱起来吧，你这样谁愿意跟你谈朋友啊！”
　　说着说着，他又想到秦诺和曾跟他坦白过自己的性向，一开始他只当是小孩胡闹。但经过这么多年的观察和了解，秦诺和果然跟女生不来电，只能见到他跟男生玩，不过看不透他究竟是钟情于其中哪一位。
　　秦诺和哑然，感觉这句敦促今天听起来竟然带着点伤害性。霸王花不愧是霸王花，所到之处，寸草不生。
　　秦诺和把车开在一家私房菜馆停下，这家店开了很长时间，姜老说这是他和初恋经常来吃饭的地方，这么多年了这家的酸菜鱼风味不减，历久弥新，深得他的喜欢。
　　刚一落座，餐馆的老板娘走过来，笑颜弯弯，说：“好久不见啦，老先生！今天还是老样子？”
　　姜老笑得开心，点点头，对的！
　　姜老只要不搞学术时都非常随和亲切；可一认真起来就没日没夜的，秦诺和的最高熬夜记录都是拜他所赐，但也多亏了老先生的锤炼，他的成长飞快，从研究生到博士，甚至之后的博士后申请以及未来的科研方向都非常清晰。
　　年轻人的迷茫？没有！年轻人的愁绪？多得是！
　　想法转个千百般，总是能转到穆勒身上。
　　酸菜鱼和热白酒被一起端上桌来，今晚秦诺和异常需要这种麻痹思路、颠倒无感的液体溶进胃里，最好能与这些年他默默咽下的苦水混合，隔天再一起被代谢掉。
　　他还提前在门口找好了代驾：“如果待会看到我不省人事，请先把老人家送到这个地址，再把我送到这个地址，谢谢。”
　　姜老酒足饭饱，嘴里含着饭馆送的薄荷糖。坐在他对面的秦诺和微微发懵，但意识不至于迷醉。
　　姜老砸嘛砸嘛嘴，对他说：“你这点挺好，喝酒不上头，二两白酒下去，脸色一点都没变嘿！”
　　秦诺和这些年没少喝闷酒，刚刚这点酒对他来说真的不算什么。他想再点一壶，但被姜老拉住：“哎，你要是真想喝酒，咱俩去酒吧喝去！”
　　酒精催化情绪，秦诺和听到这话笑了出来：“酒吧？姜老，等我博士后读完你都还没到退休年龄呢吧，这么早就开始追求刺激了？”
　　姜老听了这话太阳穴都开始突突，抽他小臂：“喝点酒怎么变得这么贫？！是我刚收的博士生，他哥人挺好玩的，说是在酒吧驻唱。我刚想到那个酒吧距离我们不远，打算去给他捧捧场。”
　　秦诺和故意用狐疑的眼神看姜老，姜老干脆推着他往外走：“快走吧你，人家哥俩可比你正经多了！”
　　姜老自从知道秦诺和的性向，便逐渐热衷给他介绍男朋友，什么相熟的学生，表姐的外孙，隔壁的上进青年啥的……
　　他估计这次的情况也差不离，便提前跟姜老招呼：“先说好啊，甭管是哥哥还是弟弟，我都对他们不感兴趣，我也不考虑跟他们交个朋友啊。”
　　姜老如意算盘刚拨两下，被秦诺和连锅都砸了，故意走快了几步，没啥好气：“哼！你想得美！人家哥俩都是个顶个的优秀，他们还看不上你呢！”
　　姜老说的酒吧确实离饭馆不远，一段裸露在室外的楼梯直通地下的入口，秦诺和怕楼梯上的雪没化干净，月黑风高得老头再滑倒了，便把手搀在了姜老的手臂上。
　　终于走到入口，一开门一屋子的热气便迎面袭来，秦诺和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喷嚏，感觉头晕脑胀的。
　　他转头看姜老，老头倒是满面春风，笑容和蔼，看谁都亲切，跟过来送温暖的老干部似的。
　　他们去得晚，只能坐到离舞台稍远的位置。灯光慢慢暗下来，秦诺和握着刚上桌的冰镇啤酒，用手的温度让瓶身上的水滴加速流动，从手掌到心脏传递着清凉。
　　为了和姜老口中的优秀兄弟划清界限，他故意侧对舞台，不偏头绝对看不到舞台上站着的是为何人。
　　姜老看了眼手表，说：“九点半了，应该要唱了。”
　　果然，下一秒爵士乐背景音也停下，他们周身暖黄的灯光骤暗，被掩在黑暗里，只有舞台上方投下一缕清冷的光束。
　　歌曲前奏响起，秦诺和认出这是一首粤语老歌，他已经好久没听过了。记忆里上次听到还是在高中的晚自习上，他和穆勒一人塞一只耳机，他还笑过穆勒的选曲总是怀旧。
　　秦诺和又抿了两口酒，还是没回头，侧耳听男声唱，他的歌声温婉，潺潺流水一样，似痴似怨，似柔似钢，这首歌曲在男声的演绎下，还有种淡淡的遗憾。
　　秦诺和摇摇头，觉得自己今天真是矫情到无法忍受。他调转身体，面向舞台，想要看看台上唱歌的人究竟长什么样，听着声音应该是个温温柔柔的小男孩。
　　目光锁定，他便愣住，台上的人虽是男声，却一副妩媚的女装扮相。穿一身白色老绸全开襟旗袍，坐在高脚椅上，侧边露出暧昧的雪白，比灯光下闪着暗纹的绸缎都要细腻光润。
　　发髻被竖起饱满地盘在脑后，髻边是复古画报里才能看到的水波纹造型，卷曲起伏，给下面那张白色的小脸添了些许风情。
　　秦诺和细细地端详台上的人的脸庞，玲珑、精致、细瘦的柳叶眉，上挑的含情眼，那人唱到动情，微阖着眼，空气里满是欲语还休的情愫。
　　再往下看，他的鼻尖小巧，俏皮地微微翘起，下面的是两片薄唇，唇峰犀利，唇珠饱满。难怪要选这么成熟的发型，因为这张脸稚嫩而纯净，与酒吧的整体氛围格格不入。
　　秦诺和的目光黏在了舞台上的人身上，不知不觉歌曲已经到了尾声：
　　“谁在黄金海岸，谁在烽烟彼岸，你我在回望那一刻，彼此慰问近况。”
　　目光流转，他终于将视线投入台下，秦诺和倏地站起，呆立在原地。
　　怎么会？怎么可能？
　　怎么是他？
　　是穆勒！
　　周围开始也有人站起，掌声、口哨声、赞赏声在他耳边交叠着炸响。台上的人起身，优雅地鞠躬，神态从容，他将麦克风放到嘴边，说：“今天偶然邂逅了一位老朋友，突然想起这首歌，如果我的粤语发音不标准，还望各位多多包涵。”
　　底下有人起哄：“是老情人吧！”
　　台上的人置若罔闻，接过酒保递来的纸条，念：“2号包厢的王先生给他的兄弟章先生送上一首《爱拼才会赢》，人生海海，福祸相依，祝他早日走出阴霾，闯出自己的一片天。”
　　台上的人坐回高脚凳，跟着伴奏唱出和他今晚的着装与气质一点都不相符的歌曲。像这样的点唱歌曲他接连唱了五六首，才跟大家优雅道别，换上了下一位驻唱歌手。
　　秦诺和看他往舞台侧面的小门去了，刚想去追去，便被守在门口的保安拦下来：“先生您好，这里是歌手休息室，洗手间在您的左手边。”
　　秦诺和跟他们解释：“里面的是我的朋友，叫穆勒，我去跟他打个招呼。”
　　保安严肃地摇摇头：“没有穆先生的邀请，我们不能让您进去，抱歉。”
　　秦诺和心有不甘，蹲在门口等了一阵。他想到姜老还坐在吧台，刚刚追来时也没顾上跟他说明情况，只好先离开。
　　等他走回去，看到姜老正在跟什么人说话。看到他，姜老冲他招手：“诺和，快过来，给你介绍一下我的学生的哥哥。”
　　本来背对他的人忽然转身，两张脸上俱是惊讶。
　　穆勒已经换回自己的衣服，干干净净的白色毛衣下面搭配宽松牛仔裤，一张小脸卸掉浓妆，露出本来的粉嫩与奶白，只有发髻边上微微发红，估计是刚刚戴了假发勒下的。
　　见秦诺和一直愣在原地，姜老唤了他好几声都没反应，后来干脆把他拉回到座位上，站在两个人中间。
　　“给你俩正式介绍一下，这是秦诺和，是我的博士生。这位是穆勒，是我新学生的大哥，我刚刚跟你提过的。”
　　穆勒点点头，跟姜老交代：“我们之前见过。”
　　秦诺和也回过神，还是一把拉住穆勒的手握住，上下挥动两下：“但我们还没正式打招呼。”
　　姜老反应过来，左右看看：“你们认识啊，真是太巧了！”
　　秦诺和像是没听见，仍拉着他的手，说：“老同学，歌唱得不错啊，尤其那句‘兄弟抱一下，说说心里话’，简直唱进了我的心坎里。”
　　穆勒将手从秦诺和手里抽出来，低头咬着嘴唇，感觉有些窘迫。
　　姜老打圆场：“小穆，没想到你们还是同学啊，真是有缘。” 他扭头给了秦诺和一个警告的眼神，又侧过去跟穆勒说：“你别理这小子，他一直都在读书，没经历过社会险恶和人情世故，跟谁都喜欢犯浑。”
　　穆勒摇摇头，又跟姜老寒暄了两句，请他多多照顾自己的弟弟，便要告辞。
　　秦诺和突然着急，拉着他的毛衣袖子，问：“这么晚了你去哪啊？”
　　穆勒看他，眼神冰冷：“我要回医院了，同事突然有事，我要过去顶班。”
　　秦诺和坚持着要送穆勒，姜老拉住他：“你自己也喝了酒，你们谁送谁啊？你们不是老同学么，以后慢慢联络感情呗，你要是喝醉了就赶快回家睡觉！”
　　穆勒趁着姜老劝他，逃出了酒吧。
　　秦诺和回到出租房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他想起回程路上，姜老跟他叨叨着穆勒刚刚问他有没有学校附近的房子可以租，让他也留心看看。
　　他想，穆勒怎么有这么多秘密，怎么又有这么多谜题？
　　他们见了两次，穆勒的态度都很冷淡，明显不想和自己再有关联，他又为什么要对他牵肠挂肚？
　　他这样想着，还是掏出手机，在学校租房群里发言：棉大周边好房，两居室，急用。
　　关上手机，他用手臂挡住眼睛，让自己浸在黑暗里。
　　秦诺和，你还真是卑微啊。

　　☆、常相忆

 
　　姜老一早被秦诺和的来电吵醒，睡眼惺忪地看了一眼手表，现在时间早上五点一刻。
　　姜老赶快接起电话，焦急问他：“诺和，出什么事了吗？”
　　秦诺和一夜没睡，想小时候，想穆勒，想他们一起，再想自己单独度过的这些年，他不想坐以待毙，不愿意无疾而终，更不能半途而废，他要一个解释。
　　秦诺和说：“姜教授。”
　　姜老心中咯噔，到底是什么大事，让他的称谓都变得这么正式。他睡意全无，问：“到底怎么了？”
　　秦诺和声音有点哑，道：“您有昨天在酒吧唱歌的那个人的电话吗？我要给他介绍房子。”
　　姜老心中的大石落地，化成水雾蒸发在空气里，他回答：“以后再为这种事大清早打电话来，今年春节你就一个人去戈壁滩过吧。”
　　挂断电话，姜老气得在房间踱步，但还是把穆勒的电话找出来发给了他。
　　秦诺和顶着俩黑眼圈去参加博士生例会。姜老出门三个月，今天的这场会议就是让他手下的这些博士生跟他报告这段时间的研究进度的。
　　落座后，秦诺和将注意力放在手机屏幕上。穆勒的手机号没有绑定微信，他只能老土地给穆勒发文字信息：“我是秦诺和，这是我的手机号码，望惠存。”
　　信息发出犹如石沉大海，半个小时过去毫无动静。
　　姜老走进教室，身后跟着一个瘦瘦小小的男孩子。
　　姜老跟大家介绍：“早上好啊，这是常相忆，刚刚博士入学。”
　　常相忆感觉很害羞，头微微上扬，眼神在天花板上飘逸，不知道在跟谁讲话：“大家好，我叫常相忆，今年26岁，我的研究方向是数字巡天图像模拟，多波段测光红移分析和基于引力透镜的星系及星系团物理性质研究。”
　　秦诺和感觉自己是因为缺觉出现幻觉，怎么又是一张熟悉的脸。他的思路和昨晚的记忆连接，拼图慢慢成型：穆勒的弟弟，新的博士生……
　　他张嘴无声嗫喏几下，然后迟疑着发声：“穆哈哈？”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秦诺和错愕的脸上，包括常相忆。
　　常相忆站在教室前面，定定地看着秦诺和，双眼突然亮了起来：“诺和哥！”
　　接下来的会议里，穆哈哈一直贴着秦诺和坐着，跟他亲到不行。秦诺和心里暗忖，兄弟俩还算有一个念旧情的，也算不错。
　　会议结束，秦诺和把穆哈哈留下，带他去学校食堂吃饭。
　　穆哈哈喜欢吃排骨，秦诺和便点了几道带排骨的菜色。
　　穆哈哈挺开心的，夹了好几块糖醋排骨放到自己的碗里，秦诺和给他盛了一晚排骨芋头汤，道：“哈哈小弟，咱们食堂的条件有限，只能买到这些，改天我带你出去吃。”
　　穆哈哈啃完一块排骨，开始嘬手指：“我想去云水记。”
　　秦诺和当即答应：“还是咱哈哈小弟会吃，这家餐厅口味正宗，物美价廉，深得当地人喜欢。这么看，你搬到棉市很久了吧？”
　　穆哈哈点点头：“嗯，在这里待了九年零九个月。”
　　秦诺和震惊，这些年他们一直在同一个城市里生活着。震惊之后是愈发蓬勃的好奇心：穆勒怎么了？这些年他们发生了什么？
　　既然穆勒到现在都没回他信息，那只能从穆哈哈这里找突破。
　　他把又乘了一碗温热的排骨煲仔饭，放到穆哈哈的汤碗边，语气漫不经心：“我昨天偶遇你哥了，你哥在医院还做好人好事，解救了一位大夫。”
　　穆哈哈低头喝汤，并不作答。
　　他便又问：“你爸还有晚香奶奶身体都还好吗？我还挺想他们的。”
　　穆哈哈抬起头回复他：“我爸死了，奶奶住院，穆勒照顾她。你要是想她每天下午可以去看她半小时。”
　　秦诺和沉默，他推测穆勒这些年生活得并不容易，成为护士也好，变装去唱俗气的歌也好，好像都说得通了。
　　他问穆哈哈：“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叫常相忆的？”
　　穆哈哈已经快吃饱了，没有耐心吃米饭，用筷子把煲仔饭里的排骨挑出来吃。他懒洋洋地回答：“从我出生的时候。”
　　“那为什么穆勒叫你穆哈哈？”
　　“我跟我妈姓，穆哈哈是穆勒叫来玩的，只有小时候认识的人这样叫我，上了学大家都叫我常相忆。”
　　秦诺和才想起来，自己读大学的时候就听说他们学校来了个天才学弟。传闻此人名字古风古气，性格一板一眼，不太好相处，没想到就是穆哈哈。
　　秦诺和又问他：“所以你们一直知道我在这里读大学，为什么没来找我？”
　　穆哈哈吃得很饱，心满意足地擦着嘴：“穆勒不让，他也不让我跟你说他的事情，所以你别问了。”
　　秦诺和心有不甘，短暂沉默，起身时才问穆哈哈：“你们现在住在哪啊？”
　　穆哈哈答：“我住在学校分的单人宿舍。”
　　秦诺和疑惑： “你住在单人宿舍，那穆勒呢？”
　　穆哈哈仿佛为穆勒筑起了铜墙，干脆地答：“穆勒不让说。”
　　下午秦诺和本来要分析一组数据，怎奈导入数据的时间异常漫长，他心里又有个声音每分每秒地叫嚣：“去呀，去看看！”
　　“去看看吧，你不想念晚香奶奶吗？”
　　“去看看吧，就算得到的答案是这些年真心错付也没关系，你不早就想过这样的结果吗？”
　　“去看看吧，即使错过了探病时间也没关系，即使穆勒不在也没关系。”
　　“去看看吧，你知道你想的，你知道的，这些年你一直放不下他。”
　　想到这里，秦诺和已经鬼使神差般地将车停在了医院停车场。他走入住院部，认认真真地端详着这座大楼。
　　他和穆勒，不是他猜想的天各一方，也从没有天涯相忘。
　　他们都是棉市里两颗缓慢并规律移动的个体，如果遵守常规，如果顺应安排，他们就不会遇见，只能望着虚空的过去回忆。
　　穆勒也会回忆过去吗？
　　秦诺和根据楼层索引，打算从精神科病房开始问，却没想到在这样的事情上好运爆棚，一击即中。
　　秦诺和捧着一束花走进晚香奶奶的病房。
　　病房宽敞明亮，墙壁的颜色不似一般病房的雪白，而是生机勃勃的绿。晚香奶奶的病床架在病房的正中间，周围运作着几台滴滴嘟嘟作响的仪器，奶奶被它们包围着安然沉睡。
　　他把花放在了阳台上，不知道下一步该作何动作，便傻傻地站在一边。
　　晚香奶奶悠悠转醒，呼吸变得短促了些，她闭着眼睛问：“是妞妞来了么？”
　　秦诺和怕吓到老人家，又不好不做答，沉默半晌才回复：“不是，晚香奶奶，我是诺和，我是穆勒的中学同学。”
　　病床上的老人微微睁开眼，循着声音的方向看，她眨了眨眼睛，不可置信：“诺和，嘿，诺和，好孩子，你终于来看奶奶啦！”
　　秦诺和看自己被认出了，才敢走上前，握住晚香奶奶的手：“奶奶，我来看你了，好久不见啊。”
　　奶奶激动的眼角一个劲儿冒出眼泪，殷切地追问：“见到妞妞了吗？你是来找妞妞的吗？”
　　秦诺和感慨万千，不知如何回复，于是下意识地点头。
　　奶奶很是欣慰，抿着嘴用粗粝的掌心拍打秦诺和的手臂：“你来了就好啦，我的妞妞终于能尝到点甜头了。”
　　“你怎么在这里？” 晚香奶奶的妞妞走进病房，顺手打破了一屋子的温馨气氛。
　　秦诺和有点心虚，但贪婪地盯着穆勒看：“我今天遇到了哈哈，他告诉我奶奶住院了。”
　　穆勒皱着眉头，下意识地撸起制服袖子。
　　秦诺和感动得鼻头发酸，这个动作他很熟悉，每次穆勒想要教训穆哈哈的时候，都会下意识地皱眉撸袖子。
　　一别十年，穆勒看起来陌生地好似另一个人，但细节隐藏不住，习惯也掩盖不了，他们六岁开始一起度过的时间是无法被覆盖或删除的。
　　为了‘相忆师弟’的个人安全，秦诺和还是好心地解释：“不过关于你的事哈哈一件都没说，你放心。”
　　穆勒别过脸，开始观察仪器上的数字，誊写在记录表上。他检查了晚香奶奶的点滴，细心地看了她的留针，又把那手塞回被子里。
　　穆勒做这些事情的样子真好看啊，明明长了一张明净幼态的脸，此刻看来却分外专业，让人想要信服和依赖。
　　晚香奶奶则情绪激动，一直嚷着让穆勒请秦诺和出去吃饭，不要管她一个濒死的老太婆。
　　穆勒不置可否，和秦诺和对坐在病床两侧的凳子上，两只眼睛紧紧粘在晚香奶奶身上。
　　秦诺和知道，穆勒之所以还不走，是因为每天的探病时间只有半小时，错过了就再没时间可以长时间看着她、和她说话了。
　　于是他也不慌不忙，单方面同意了晚香奶奶的所有要求。
　　探视时间过了，穆勒带着秦诺和走出病房。
　　秦诺和拉着他的的衣服不放手：“你们医院地形太复杂，你把我送到停车场吧！”
　　可能是刚刚晚香奶奶的殷殷嘱咐让他心软，穆勒没有拒绝，真的和他一起搭乘下行电梯。
　　秦诺和得寸进尺，主动跟穆勒提议：“我们家有个空房间，你没有地方住的话可以先搬进来，我按均价收你房租。”
　　穆勒白他一眼，冷冰冰地拒绝：“不用了，谢谢。”
　　电梯里站在前面的两个小护士偷偷向后看，眼神里充满暧昧。
　　秦诺和还不放弃：“要不凭咱俩这么多年的交情，我按市价70%租给你，你看怎么样？”
　　刚刚怎么头脑一热就跟他走下来了呢？
　　穆勒很后悔，后悔到两眼发黑，后悔到脚步虚软。明明电梯已经到达地下一层，他刚一动作，就向前栽倒，没了意识。
　　秦诺和眼疾手快地扶起穆勒，将他抱到了自己的车上。
　　读书的时候穆勒就时常因为疲惫或者饥饿晕倒，这么多年了怎么还是不上心。
　　他把穆勒安顿好，记起刚刚听他跟晚香奶奶说自己已经下班了。
　　下班了就自由了，他不舍得再把穆勒送回医院，于是他仔细给穆勒系好了安全带，下定决心做一个心怀鬼胎的真小人，一脚油门就将穆勒带回了家。
　　

　　☆、小兔子

 
　　秦诺和把穆勒安顿在了客房，这个房间只有唐颂偶尔来住，床单被罩都是新换的。
　　穆勒很瘦，轻飘飘的，抱在怀里时像只温良乖巧、任人摆布的小动物，到达他家后还有些低烧。
　　秦诺和煮了碗甜水，晃醒穆勒，边哄边喂地让他喝下。许是尝到些熟悉的甜味，穆勒依稀间竟泛起了笑意，撒娇一样地拉住了他的衣摆，说：“你终于来了呀。”
　　终于来了？
　　来哪？
　　为什么是‘终于’来了？
　　穆勒的低烧喂了碗糖水便降了下来，脸上慢慢有了些血色，呼吸也逐渐变得绵长。秦诺和把人看了一遍又一遍，像是在观测一颗新行星：未知、神秘、看似简单实则运行规律复杂且无章，但他同时也美丽，稚嫩，让人牵肠挂肚，想把它归入某个星谱。
　　第二天穆勒醒来时已是正午，他慌慌张张地检查时间，发现距离接班时间还有一阵儿，便慢腾腾地放松下来，舒展身体。
　　他睡了又甜又美的一觉。没有邻居恩爱吵闹的噪声，没有建筑工地铿铿锵锵的敲击音，没有突入其来的滴滴哩哩服务铃，他的嘴里还存着糖水的甜味，身上或许还留有秦诺和怀抱的味道。
　　其实昨天昏迷时穆勒还有意识，在知道秦诺和把自己带离医院后，踏踏实实地睡着。一直到清晨，他朦朦胧地感觉额头上落了一个柔软的吻。
　　他太累了，哪怕这温情短暂如烟火，他都贪心的想要多沉醉一会儿，连结束后硝石燃尽的焦糊味他都不忍错过。
　　秦诺和一清早就感回办公室追进度，昨天头脑一热，奔至医院，甚至掳走了那里最漂亮的小护士。今日梦醒，想起研究工作已落下一大截，再不回学校恐怕今晚要遭姜老赶尽杀绝，真的要落得一个人去西北观测的境地。
　　但人绑都绑来了，还伺候他喝了甜水，秦诺和将“做个真小人”的决心贯彻到底，打开家门时又折了回来，在人质额头上偷了个香。
　　他沾沾自喜，飘飘欲仙。既然爱意无法抑制，干脆破罐破摔，做个荒唐又糊涂的情种，再次向着穆勒张开怀抱。
　　秦诺和，你还真是卑微啊。
　　穆勒起床，趁着主人不在，光着脚丫在房子里四处走动打量，沙发下面突然钻出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
　　穆勒伏下身：“小公主，出来～”
　　沙发下面的小脑袋慢慢探出，嚯，脑袋虽然小，身体却又大又肥，一步一晃悠地朝穆勒走来。
　　穆勒很欣慰：“当年没白救你，倒是真的没想到秦诺和把你也带来了棉市。”
　　其实这间房子里属于他们共同的记忆还有很多，秦诺和的书桌上摆着他俩小学毕业、中学毕业时的合影，合影相隔三年，穆勒却是一男一女两个扮相。
　　客厅的电视墙旁打了一个玻璃柜，里面放着这些年秦诺和的奖书奖状，最上面一排是穆勒送他的礼物，生日礼、节日礼、成年礼……幼稚、廉价、不值一提的那些记忆，都被他小心翼翼地珍藏起来了。
　　出口的鞋柜上放了老地方酒吧的演出时间表，上面列出了每天的驻唱嘉宾与时间，霸王花的演出信息被浅黄色的记号笔加深，穆勒也是第一次知道这间酒吧原来还给顾客分发这种东西。
　　以上的痕迹被穆勒看在眼里又全部忽略，他给小公主添了一些猫粮和水，临走时把那张演出时间表塞进了自己的大衣口袋。
　　穆勒约了中介看房，他的预算不多，只能选择合租，好在穆哈哈住在学校分的宿舍，晚香奶奶住在医院，他自己苦一点、空间小一点都无所谓。
　　即使这样，中介给他介绍几个房间都不合他的心意，有一间的情侣甚至太过恩爱，顾不上隔壁房间还有房客看房，大声地宣泄着自己的欢愉。
　　穆勒咬咬牙，哪怕不是学校周边，只要自己距离穆哈哈不超过五站地铁的距离就可以。
　　中介不情不愿：“穆先生，学校附近的房子真的不算贵，您的这个预算说实话只能租到这个程度了。距离再远点也好不到哪里去。”
　　穆勒了然，告别中介，打算继续忍受当前自己糟糕的住所，多少算是个容身的地方。
　　老天爷真是狡猾，刚给了穆勒些许甜头，转身就给他埋下了几颗绝望炸弹。
　　晚香奶奶每日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苏醒时也没有食欲，糊里糊涂得哭喊，说要回家给她的妞妞和丁丁做饭。
　　今天穆勒去探视的时候她根本睡不醒，于是他和医生商量着又给老人加了几组营养药，他每个月的工资已经全数交给了医院作为晚香奶奶的住院和治疗费，每个月用穆哈哈一半的工资租房和生活，剩下一半留给穆哈哈支配。
　　这组营养液加上了，他和穆哈哈都得更加拮据。他抱歉地给穆哈哈打电话，电话那边的语气依旧淡淡的，想也不想就答应了，跟他重复：“接下来几个月，吃穿都要节省一点，等奶奶身体好了，我们一起去云水记吃烧排骨。”
　　穆勒挂断电话，连哭都哭不出来。他又给穆哈哈开了一张空头支票，晚香奶奶的身体不会再变好了，目前的治疗只是在拖住她的生命，让她在人世间多留几天。他不能放弃晚香奶奶，只能骗了穆哈哈再自欺欺人。
　　这样的日子还要多久，他到什么时候才能解脱，走到哪里才是解脱？
　　秦诺和赶工至凌晨，这篇论文明天交稿，之后还要跟期刊编辑斗智斗勇，战线长得令人厌烦。
　　昨天他回家的时候穆勒已经走了，没收拾床铺，没吃他留下的早餐，还把他整理的演出表给带走了，真是气人。
　　他给穆勒发信息：“我的演出表呢？”
　　果然又是杳无音讯。
　　今早他刚沾枕头，竟然接到了穆勒的电话，他第一时间觉得是劳累过度出现的幻觉，直到电话挂断，两秒后同一个名字再次出现在来电屏幕上。
　　秦诺和接起电话，半小时后赶到了社区派出所。
　　穆勒坐在一边，和他一样满脸倦意，看到他后表现得有点不好意思。
　　秦诺和转头向民警询问情况：“哦，本来没什么，就是合租的室友打架了，被邻居报了警。结果我们把这几个人拉过来才发现，不仅房子的使用人数超出规定，而且您朋友还不具备这个房间的合法使用权。”
　　秦诺和疑惑：“不具备合法使用权？”
　　当值的民警言简意赅：“就是黑户，从第二手甚至第三手出租人那里租来的，可能是图便宜，也有可能是被骗了。”
　　民警也有些遗憾，毕竟涉事的人都被叫来询问过，他们当然知道穆勒才是受了委屈的那个。但规矩就是规矩，他们也无可奈何：“您的朋友打了人，又不是合法租客，好在对方不追究，你们赔点钱，就当是不走运，三天之内从房子里搬出来就行。”
　　身后的穆勒突然情绪激动，大声地喊：“打他？打他算轻的，你们把我松开，我要把他的嘴撕烂了。”
　　秦诺和回头，发现穆勒的手腕被箍住，另一端拴在牢牢固定在地面的座椅下。
　　民警跟他解释：“您朋友情绪激动，我们也是没办法。”
　　秦诺和大致了解了穆勒打架的原因，替他付了罚金，签了保证书，并承诺当天就带着他搬走。警察也没为难他们，手续办完就痛快放人。
　　出了派出所，穆勒在前面闷着头走，秦诺和安安静静跟在他身后。
　　他想起他们初中时有一天也是这样，穆勒走在前面心事重重，他跟在后面欲言又止，那次穆勒回头问他：“我这样是不是变态啊？”
　　那天自己拥抱了他，告诉他：“不是，你是我第一最好的朋友。”
　　这次穆勒没有回头跟他讲话，而是静静地走到了他的车边。
　　秦诺和突然来了精神，犹如枯木逢春：“你记得我的车！所以前天你不是完全昏迷，你有记忆的对不对？”
　　穆勒的脸烧的发烫，暴露在冷空气了简直要冒气了。
　　秦诺和点到为止，通知穆勒：“我们现在去你家拿行李，以后你就住在我家客房，按照你现在的房租按时交租。”
　　穆勒想不到更好的办法，嘴角还红肿着，只能默许。
　　穆勒的东西不多，明明已经在棉市生活了近10年，全部家当用两个行李箱就装满了，还有一个纸箱里装着学习资料，书页被注脚填满，变得蓬松，翻动时发出脆生生的声音。
　　秦诺和翻看几回，抬头看向穆勒：“你是打算考医生执照吗？”
　　穆勒点头，他刚把床铺上的被褥用床单裹住，打算就这么放在房里，看下一任房客有没有需要。
　　秦诺和拎着穆勒的两个行李箱，穆勒抱着自己的学习资料往外走，正巧撞上了从医院回来的合租室友。
　　穆勒白了他一眼，率先走出门。
　　室友嗤笑一声，小人得志的模样，毕竟刚从他身上讹到了一笔可观的赔偿金。
　　秦诺和把已经迈出门的脚步放回来，转过头仔细打量了室友的脸。穆勒只是嘴角又擦伤，他的脸上却青青红红地斑驳着伤口。
　　他问：“听警察说你身上也有伤？”
　　室友摆出苦主的架势：“对，肚子上、腿上都有，我刚刚去验了伤的。”
　　秦诺和点点头，接着一脚又踹在了那人的肚子上。他狂妄地从钱包里抽出两张扔在地上：“你挺便宜呀。”
　　回家后，穆勒先去冲了个澡，从浴室出来时发现秦诺和已经把早点买好了。
　　穆勒在他对面坐下：“赔偿金等我下个月发工资了就给你。”
　　秦诺和递给穆勒一个包子，答：“没关系，你也可以多打几下的。”
　　穆勒啃一口，说：“再打怕我赔不起。”
　　秦诺和有点心疼，那人说得实在过分，而穆勒即使是泄愤都在压抑着。
　　秦诺和隔过餐桌拉穆勒的手：“那以后就不要逞强了好不好？”
　　“让我照顾你好不好？”
　　告白来得猝不及防，穆勒愣了很久，等他回过神，却突然发了狠：
　　“老子他妈是直的！”
　　“哦？” 秦诺和暗暗叫好，仿佛看到一只叫做穆勒的小兔子飞奔着向自己跑来，一头撞在自己这棵大树上。
　　“那当年是谁偷偷亲了我？”

　　☆、舞台剧

 
　　菁华中学的迎新典礼圆满结束，秦诺和走到高一（二）班的班主任面前，言辞诚恳地表达了自己想要换到他们班的愿望。
　　班主任姓刘，教书二十余年，为人有些古板，本来不打算同意，可秦诺和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还搬出了“想和全市第一的穆勒同学良性竞争”的高谈，最终赢得了宝贵的转班机会。
　　其实刘老师觉得这波自己不亏。秦诺和真的就像他说得那样，和穆勒你追我赶，力争上游，两人常年盘踞年级第一和第二的位置。
　　而且秦诺和在课外活动上的配合度也高。运动会、艺术节、志愿者活动…他都会代表班级参加。
　　秦诺和的外形条件极佳，个头高、人也长得帅，每次看他都能让刘老师想起一个俗套的成语——一表人才。
　　高一那一年的艺术节上，一表人才的秦诺和带领全班同学诗朗诵，他站在队列中间，身边站着他们班人美脾气爆的班长穆勒。
　　虽然秦诺和已经被礼堂橙黄色的灯光打得睁不开眼，但他的出现还是在观礼的学生间引起了一场不小的骚动，刘老师坐在台下观看，还能听到隔壁班的女学生呜呜啊啊的小规模尖叫。
　　全班同学站定，秦诺和得到台下指导老师的开始信号，暗暗清了清嗓。
　　“致——西风”
　　完蛋，破音了！
　　满堂哄笑中，刘老师依稀想起秦同学正处于变声期，这个时期的男生发出什么样的音儿来都不奇怪。
　　这场诗朗诵最后在班长穆勒强忍笑声、但不幸失控、继而放声大笑中划下了不太完美的句点。
　　艺术节的策划老师本来看在秦诺和外形条件好、人气高，加上他们班还是个重点班的份上，给他们分到了压轴的位置。穆勒这一出惊堂爆笑让这次艺术节的大幕直接落下，报幕的同学都没来得及讲结束词，学生们就被引导着有序地离开礼堂了。
　　今年的艺术节刘老师痛定思痛，决定搞回创新，表演一场舞台剧：如果一个演员发挥失误了，还有另一个演员能及时补救，不至于搞砸整个表演。
　　况且今年的艺术节是和小学部与中学部合办的，他们班的出场位置靠前，为了让小学生看懂，所以难度可以不用太大。
　　穆勒得到了指令，提议表演《守株待兔》，为了弥补去年的过失，他还承诺自己和秦诺和会积极配合排练。
　　没想到配合着配合着，穆勒就分得了这场话剧的主要角色——一只笨到撞树的兔子。
　　秦诺和演树：不用说话，也不用表演。
　　舞台剧的导演是文艺委员张梵潼，她立志做一名举世无双的好导演，对这次舞台剧摩拳擦掌，整日一副要为艺术献身的样子。
　　穆勒演一只兔子，却被她讲了将近半小时的戏，眼神动作事无巨细地扣，他直到彩排都没消化完张导的指导。
　　彩排从第一幕开始，穆勒站在舞台左侧，左右张望，然后要动作夸张、眼神迷茫地蛇形奔跑三遭。
　　穆勒觉得无聊，校服袖子快给他撸到胳肢窝了，烦躁地炸毛：
　　“我一定要蛇形地跑吗？兔子会这么跑吗？”
　　张导耐心地解释：“这是艺术加工，不然舞台这么小，你直直撞上去不能服众。”
　　穆勒：……
　　张导再次大喊Action，穆勒从舞台左侧，向前弯曲手臂，耷拉着手掌，恬不知耻地卖萌，然后小碎步蜿蜒移动，最后向秦诺和奔去。
　　由于道具没跟上，秦诺和在没有任何装备的情况下，张开双臂，迎接了穆勒的撞击。
　　砰——
　　是穆勒靠上他胸膛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穿过了一片云朵，动静还没有他的心跳声大。
　　张导再次喊Cut，皱着眉头道：“穆勒你怎么回事，能不能尊重你的角色？你是一头撞死在树上的兔子，挨上去的时候要演出冲击的感觉，懂吗？”
　　穆勒直起身，红潮从耳朵边蔓延，撞树三四次，已经蔓延至脖子根了。
　　自此，秦诺和日日期盼彩排，恨不得待在礼堂不回家，甚至想要给树加戏。
　　他问张梵潼：“张导，你说树能不能在兔子撞上来的时候拥抱兔子，展现出万物有灵的深刻道理？”
　　张梵潼正纠结于化学题，抽空白他一眼，全当他在放屁。
　　他又问：“那大树能不能抱着兔子向后倾倒，给观众一个意想不到的反转，让剧情不落入俗套？”
　　张梵潼站起身，跟穆勒告状：“班长，秦诺和打扰我学习！”
　　演出当日，班上女生提前给穆勒和秦诺和化舞台妆。
　　秦诺和先一步做好造型，在教室消灭一盒纯牛奶，然后穆勒小兔子就推开了门。
　　真好看啊，即使每天每夜都能看到，也还是觉得好看！
　　穆勒被化了女装，身上穿的兔子造型也偏女性化，进了教室，班里的几个女生还给他戴上了粉红色的双马尾假发，活脱脱一个美艳版的“双兔傍地走”。
　　穆勒从玻璃反光里看到了自己的样子，一把扯掉了假发，冲进洗手间洗掉了化了一个小时的妆。
　　他走回教室，抱歉地跟所有人道歉：“我不演了，真的对不起。”
　　班里的人一头雾水，冲击之下甚至忘记要求穆勒解释。短暂沉默之后，张梵潼哭了起来。
　　穆勒无助地站在一边，脸上的油彩把他的眼眶都染红了。
　　秦诺和站出来，威风凛凛：“那我来演兔子！”
　　在开场的劲歌热舞之后，高二（二）班的秦诺和穿着粉红色兔子装，扎两根粉红色双马尾，蹦蹦跳跳地出现在了舞台左侧。
　　他故作姿态地左右看看，惹笑了台下的小学生，初高中生也笑得开心，偷偷掏出手机拍照。
　　秦诺和对此毫不在乎，他熟练地蛇形小跑，然后用尽全力拥抱了穆勒大树。
　　表演圆满结束，秦诺和和穆勒留下来整理舞台。班里的女生临走时给他们塞了好多卸妆湿巾，她们虽然不懂为什么穆勒突然抗拒扮演兔子，但也舍不得看穆勒再次把脸擦得通红。
　　舞台上的清洁正在收尾，他们俩藏在舞台下面的空间里卸妆摸鱼。
　　阴影里面，穆勒对秦诺和道谢：“谢谢你，今天帮我解围。”
　　秦诺和坦然地笑：“嗨，没关系的。演兔子也挺好玩，还能抱你～”
　　穆勒用胳膊肘轻怼他一下。
　　秦诺和还是有些介意穆勒的情绪，他知道穆勒还没对当年的事情释怀。那是一种众人皆醒我独醉的心情，他毫无防备地暴露了浅薄与短见，牵连出的是埋在他心上更深更痛的刺：母亲早逝，奶奶痴呆，爸爸常年缺席。
　　生活对他不公平，指望孤零零的他能摸索出社会的规则，对公序良俗驾轻就熟，自然而然地成为一个正常人。
　　秦诺和伸直手臂，搂着他的肩膊：“那些女生也没有恶意的。”
　　穆勒点头：“我明白。”
　　秦诺和又说：“而且你比我更适合扮兔子……我觉得，你怎么样都很好看。”
　　穆勒紧抿嘴唇，没有说话。
　　“高三就没有参加艺术节的资格了，还好我们俩没搞砸这次的表演。”秦诺和说完，哈哈笑了起来。
　　穆勒也觉得好笑，心里轻快许多：“下次再站上来，可能就是毕业典礼了。”
　　“还有优秀生表彰大会！” 秦诺和补充。
　　“对，我们可以试试把那个搞砸！”穆勒笑得更开心了。
　　秦诺和笑着笑着就没了声音，估计睡着了。穆勒舍不得走，守在他身边，把玩手里用过的卸妆湿巾。
　　舞台上方渐渐变得安静，大概是要正式收工了。
　　在叫醒秦诺和之前，穆勒突然好奇，秦诺和有世界上最踏实的肩膀，每次被抱住都给他莫大的安慰。
　　那他的嘴唇是什么样的触感？
　　柔软吗？温暖吗？
　　穆勒小心翼翼地朝秦诺和凑过去，舞台上方的两个聚光灯已经关闭，台下的光线愈发昏暗。
　　他用手指轻轻地探，高高的鼻梁，胡渣细密的人中，然后是嘴唇。
　　穆勒倾身将嘴唇轻轻覆上去，短暂接触已经让他眩晕。
　　谁想那边的两片唇却反客为主，蛮横地碾磨，一下下地嘬吻，从激烈到温柔。
　　你这朵霸王花。
　　你这个小宝贝。
　　穆勒两颊发烫，意识浑浊。
　　连日的劳累、深深的自责、再加上现在，爱呀、欣喜呀、悸动呀、忐忑呀、所有情绪高强度哗啦啦地奔涌向他，他被幸福了冲昏头脑。
　　秦诺和摇晃不醒穆勒，干脆把他背回宿舍。
　　第二天，穆勒声称昨晚的部分记忆被高热带走，一脸天真地问秦诺和：“我们还去过舞台下面？”

　　☆、祝开心

 
　　穆勒在秦诺和家住下了，下午探望晚香奶奶，晚上又去看了穆哈哈。
　　穆哈哈跟他坦白，云水记的烧排骨暂时可以不用带他去吃，有个冤大头前两天带他吃过了，吃了一份、又打包一份，他很开心。
　　穆勒很少提起秦诺和。穆百川刚出事的时候，他听到这个名字会哭；搬来棉市之后，他听到这个名字会撸起袖子；再过几年，这个名字会让他长久沉默。
　　对于穆哈哈来说，秦诺和突然消失在自己的生活里，任自己怎么哭闹着找他都见不到，慢慢得也就不想见了。
　　他觉得穆勒应该也是这样想的。
　　冤大头秦诺和正百无聊赖地坐在宿舍楼前发呆，穆勒说要出去，他就担心穆勒再也不会回来，说什么都要跟着。
　　追人的基本前提就是诚心。
　　这是唐颂教他的，只把一颗热腾腾的心脏双手捧到人家面前还不够，还要努力地去跟人家证明，这颗心脏是因他而跳的，没了他就没了继续跳动的动力。
　　“他，就是你的心脏起搏器！”
　　秦诺和深以为是，每天给人发信息：
　　“下班了吗？怎么还不回家？”
　　……
　　“我和小公主都很想你。”
　　……
　　“你们科室治不治相思病？”
　　……
　　穆勒忙了整整一天，险些瘫倒，好在昨晚在秦诺和家休息得不错，今早就被盯着吃了饱饱一顿早饭，然后才被送来医院……不然可能又要晕倒。
　　穆勒左右拉伸着脖子，刚走出住院部大楼，就看到秦诺和转着车钥匙站在门口等他。
　　“看你不回信息，我又实在想你，就来了。”
　　穆勒心里泛酸，还是嘴硬：“下次直接在楼上等吧，你站的位置一点也不隐蔽，我都看到你了。”
　　不光是医院，秦诺和最近的娱乐开销简直惊人，瞅准机会就往老地方酒吧里钻，又是喝酒又是点歌，好不逍遥。
　　驻唱歌手霸王花今天走的是风情独具的百老汇风格，戴金色波浪卷发，穿紧身亮片包臀长裙，肩膀上披了条羽毛披肩。
　　临上场，化妆师又在他嘴边点了一颗痣。音乐开始，他转过身，合着节奏摇曳生姿，他唱歌时嘴角的痣像是牵了线，另一端连着的是秦诺和的心脏，时缓时慢，坏了似的，每分每秒都被搔着。
　　秦诺和兴奋了，一掷千金点了首歌。
　　霸王花接过点歌小纸条：“坐在7号桌的秦先生想给多年不见的爱人穆先生点播一首《好想好想》……哦，好想好想，好想好想，好想好想和你在一起。”
　　……
　　一向高傲自持的驻唱歌手霸王花今天却表现得稚笨，频频卡壳：“祝，祝我们的爱情海枯石烂，永世长存。”
　　台下的观众纷纷往7号桌侧目，只看到秦先生一人坐在高脚椅上，笑得见牙不见眼。
　　酒吧的歌手休息室有两个门，一扇门靠近舞台，方便歌手登台和谢幕；另一扇门靠近出口，如果有人找事，歌手可以从这扇门出来，直接跑出酒吧。
　　秦诺和不知道这件事，每次等人表演完就站在舞台旁边的门傻等，扑空两次了才知道是怎么回事。
　　穆勒在后台卸妆换衣，顺便拿了这个月的报酬，摸着还挺厚。但想想马上就要给秦诺和交房租了，又开始惆怅，刚刚秦诺和怎么不多点两首，坑死他个王八蛋！
　　秦诺和开着车，感觉坐在身旁的人的嘴撅得都能挂个水壶了，觉得特别可爱。
　　“哎呀，别生气了，不就是让你唱了首《好想好想》么，不比《好汉歌》好唱？”
　　穆勒不说话。
　　秦诺和抚上穆勒，摸了摸他的头发，上面残存着发胶，微微发涩：“别生气了，下次跟我说你想唱啥，我给你点还不行么。”
　　穆勒思考片刻：“《解脱》《丑八怪》《爱的代价》还有《失恋阵线联盟》。”
　　秦诺和倒车入库，心情复杂。他拉下手刹，身体往穆勒的座位上伏：
　　“你别这么说，我会伤心的。”
　　明明他表情做作，话语矫情，但穆勒还是被这突然的真心晃了神，身体和理智双双下线。
　　秦诺和很满意穆勒的反应，继续问：“刚刚那颗痣点在哪里？”
　　他俯身轻啄：“是这里吗？”
　　又一下，“还是这里？”
　　忍不住了再来一下，“难道是这里？”
　　几次亲吻都绕着穆勒的唇边，秦诺和食髓知味，满脑子绯色尖头，正欲吻上那颗唇珠，却被不合时宜的来电打断。
　　秦诺和：“……你最好有什么大事。”
　　唐颂：“诺和，芝芝怀孕了，我们决定一起回老家组建家庭，我……明天去提交休学手续。”
　　秦诺和的手机连接车载音箱，唐颂的话也被穆勒听去。
　　秦诺和很震惊，追问他理由。
　　唐颂吐出长长一口气，像是在抽烟：“我的身体你也知道，以前我是没有办法，必须得硬着头皮熬到毕业。”
　　短暂沉默，再开口时唐颂的声音听起来更加坚定：“现在有了一个小生命需要我负责，我不能再拿自己的生命去冒险。昨晚我突然晕倒，医生告诉我的血液里白细胞的数量严重偏低，再加上我又有中风的毛病……我必须保护好自己，才能保护我的家人。”
　　秦诺和理解唐颂的苦衷，如果不是真的热爱这份事业，几年前就可以选择一份待遇优异的工作，没必要天天埋在电脑前面，苦哈哈地搞科研。
　　也许他们真的到了那个年纪，热爱可以向责任妥协，要首先强大自己，才能为身后的人遮风避雨，挡住所有危机和伤害。
　　穆勒的手轻轻盖在了他的手上，再被他用力握住，汲取能量。
　　秦诺和故作轻松：“那你走之前出来喝一杯吧，我来给你践行。”
　　唐颂的退学手续办了将近半个月，他的导师怎么都不愿意放人，唐颂干脆狠下心跟他撕破脸，把这些年为他做的无偿外包项目、深夜收到的工作安排邮件、出差吃的不能报销的大餐、还有那些暧昧不明别有深意的短信都打包发给了棉大管理处。
　　唐颂如愿休学，三年内可以回来继续学习，否则学位作废，这个条件已经放得很仁慈，多少也有对他这些年受过的委屈有所补偿。
　　唐颂的导师交了一笔金额惊人的罚款，并且三年内不能招收硕士博士生，还要每年接受学监委专项调查。
　　唐颂被这位导师折磨了整整六年，最终以两败俱伤的方式划了个句点，他却觉得酣畅淋漓，一晚上没有克制，拉着秦诺和放肆痛饮。
　　唐颂身边坐着他的未婚妻芝芝，两人都已经得到了老家一所中学的邀请，回去了就直接培训成为老师。她很满意，虽然不能喝酒，喝了几杯牛奶都把两颊笑得红通通。
　　秦诺和把他们带到了老地方酒吧，说是要介绍一位朋友给他们认识。
　　手表指示九点半，酒吧灯光骤暗，舞台上方再次亮起了光束。
　　霸王花走上舞台，短发、素颜、白色毛衣、破洞牛仔裤、身后背着一把木吉他。
　　他望向台下，秦诺和默契地点亮手电筒，用手章盖住再松开，指示他方向。
　　霸王花就朝那个方向微笑：“今天有一位老朋友要离开了，我很舍不得。我想告诉他，谢谢他陪伴我度过的时间，谢谢他包容我莫名其妙的脾气，忍受我讲的数不清的冷笑话，经常帮我收集实验数据，把我的烦恼当成自己的烦恼而烦心。”
　　“未来的时间里，祝你乘风破浪，成为一个负责任的父亲和丈夫，韬光养晦，厚积薄发。”
　　“老套的祝福就到这里。我决定换掉原本的选曲，送上我自己对你的祝福。”
　　音乐前奏开始，霸王花抱着吉他唱起来：
　　”哦 亲爱的请别压抑，时空变换一样爱你，祝你开心十年”
　　“哦 亲爱的请别哭泣，点燃回忆吹熄伤心，祝你开心十年”
　　“多么幸运彼此遇见，柴米油盐才最可贵。”
　　霸王花今天不接受点歌，他唱完歌走下台来，看到秦诺和与唐颂已经抱头哭成傻逼，差点躲回休息室。
　　离别的悲伤被酒精和歌声放大，秦诺和坐在回家的车上还在哭。
　　穆勒忘不了临上车时秦诺和和唐颂依依惜别的模样，说话都泛酸：
　　“山伯，快擦擦眼泪，待会儿该化蝶了。”
　　秦诺和一个一米九的大老爷们儿，坐在后座上哭得抽抽，代驾司机抻着脖子一直从后视镜里望。
　　车开进小区，秦诺和已经脱力睡着了，他枕在穆勒得肩膀上，橡皮糖似的，怎么都推不开。
　　代驾司机到地儿就走，生怕穆勒吩咐他把秦诺和扛上楼。
　　穆勒便关掉了暖风，坐在车上静等秦诺和被冻醒。
　　“我后天要去出差，离开大概一个月。”秦诺和不知什么时候醒来，突然说话，把正犯迷糊的穆勒吓得一激灵。
　　穆勒：“嗯。”
　　秦诺和向上仰头，把嘴唇贴在穆勒的下巴上摩挲，含糊地嗫哝：“你会不会想我？”
　　穆勒：“……你不要逮到机会就耍流氓。”
　　秦诺和很听话，直起身又将暖风打开，缓缓：“车里太冷了，你不要感冒。”
　　穆勒心想，这人怎么还不回家？
　　“在车里变暖之前，我们做点别的取暖吧。”
　　秦诺和说完，拉过穆勒接了缠绵的一个吻。

　　☆、猎户座

 
　　“平安到达，我已经在想你了。”
　　信息从河东机场发送，飞进穆勒的收件箱里。
　　收到信息的时候，穆勒刚从晚香奶奶的病房出来。她的身体状态每况愈下，半小时的探视时间根本等不到她醒来。
　　入夜，晚香奶奶苏醒，歇斯底里地疯号，她现在已经全然忘记穆勒和穆哈哈，意识顺着记忆往上爬，回到了自己年轻的时候。
　　穆勒带领二三护士赶到，麻利地箍住她的手脚，将一个瘦骨嶙峋的老人牢牢固定在床上。穆勒是护士长，必须给后辈做好表率，紧咬牙关推入一针镇定剂。
　　等待药物生效的时间最为漫长，穆勒不忍心看她，将注意力放在监视屏上，祈祷那支躁动的线条能快一点变得平缓。
　　“23秒。”穆勒转头跟旁边的实习护士说，小女孩应声记录下来。
　　“两小时后我们再来观察。”穆勒嘱咐值班的几个护士。
　　晚香奶奶的呼吸已经变得绵长，仿佛不曾经历痛苦。
　　“保重身体。”
　　穆勒回复秦诺和，让后者因为第一次收到回复，身体疲惫却精神雀跃，失眠整晚。
　　这次出差考察的成员加上秦诺和一共四人，每人有各自的任务，秦诺和还答应了帮穆哈哈观测一组星系活动，每天分享几组星系照片给他，顺便问问穆勒的情况。
　　从天文台出来，即使没有光学望远镜，也能看到猎户座勾联的四颗亮星。就是这一刻，想念最为浓烈，到达秦诺和无法抑制的程度。
　　穆勒和他之间有十年的空白，这十年里他有疑惑，有难过，有愤怒，有迷茫，但这些情绪在重遇那一刻腾空，变成漫天繁星里不会发光又运行正常的几颗最普通的行星。
　　而关于穆勒的种种，他的过去，他的现在，他的想法，他的苦衷，筑成一道“普朗克墙”，秦诺和被挡在墙外，看不到事情的源头，也没有光芒能够穿透它指向未来。
　　一起结伴回酒店的同事在家族群里视频直播，呼吁全家一起观星，实时互动。秦诺和被拉进摄像头，对着镜头问好：“各位家人们大家好，这位是我的同事小秦，这次和我一起来考察。”
　　秦诺和一脸迷茫，对着镜头尴尬挥手。
　　同事放开他，回答家人的问题：“什么？苦不苦？” 他思考一下，“我们这次不算苦，基地有观测室，在观测室里操控光学望远镜的曝光就行。”
　　同事调转摄像头，继续说：“手机像素有限，但大家应该能够看到参宿七，这颗星星的视星等数值低，小外甥我考考你，视星等越低就会怎么样呀？”
　　“对了！越低就越会被我们的裸眼看到！” 秦诺和被同事和家人的互动逗笑，偷偷给穆勒拍了个小视频发去。
　　“啊，我的同事吗？小舅妈，你认识他？” 同事拍了拍鼓弄手机的秦诺和，“我小舅妈好像是你同学诶，我等一下把她的微信发给你，你俩联络一下感情哈。”
　　秦诺和看自己不在镜头里，于是摆着手跟他说不用了。
　　同事忙着看屏幕，根本没看到，自顾自地帮小舅妈递话：“小舅妈问你毕业典礼那天有没有找到霸王花？”
　　他下意识地摇头，高考后穆勒失踪，他几乎问遍了全校同学穆勒的下落，然而一无所获。
　　回到酒店房间，同事先去洗澡，秦诺和坐在床上等穆勒的回信，屏幕显示新的好友，备注【成学新的小舅妈，我是郑圆圆】，他点击添加。
　　对方很快发来信息，先是一个问好的表情，然后又问了一遍：“毕业典礼那天，你真的没找到霸王花吗？”
　　秦诺和实话实说：“没找到，但最近偶然又遇见了。”
　　郑圆圆：“怎么隔了那么久啊？”
　　秦诺和哑然，他不想聊天终止在女孩子那里，于是生硬地附和：“是呀。”
　　郑圆圆：“我以为典礼那天你就会跟他表白的，他一直在等你。”
　　秦诺和隐约看到那道普朗克墙里透出一束光。
　　他拨通了郑圆圆的电话，他问：“你在毕业典礼上看到过穆勒，对不对？”
　　“对呀。”对方答，“所以我想问你，那天有没有找到穆勒，我以为他会跟你表白。”
　　“你在哪里看到了他？” 秦诺和声音颤抖，不仅是声音，他险些握不住电话。
　　“就在舞台的下面，有个麦克风接触不好，我帮老师下去重新接线，发现穆勒蜷在那里睡着了。”
　　“然后呢？”
　　“然后他问我你在哪里，他想要找你。我说典礼已经结束了，你应该出去拍毕业照了。”对方回答，浑然不觉自己正握着一把至关重要的钥匙。
　　咔嚓——尘封了属于两个少年的青春心事的盒子被重新打开，里面正演奏着一支关于遗憾的旋律，普朗克墙随即坍塌。
　　秦诺和活了过来。
　　听筒另一边的声音只剩啜泣，郑圆圆安慰他：“其实我们都能看出来，你喜欢他，他也喜欢你，他就只跟你好。”
　　秦诺和问：“为什么说他就只跟我好？”
　　“他就只跟你玩啊。他虽然也管我们，但那也是作为班长在尽责任。他跟你在一起就有说有笑的，你去哪他也去哪。我过生日邀请他，他本来说不来了，但你一叫他，他就来了。”
　　她接着说：“毕竟霸王花也不是白叫的！”
　　霸王花？！
　　秦诺和灵光一闪，上了高中穆勒从来没在同学面前穿过女装，而且这个学校里认识他们的旧同学也没有几个，霸王花这个外号又怎么会在高中同学之间流传？
　　“你们……为什么会叫他霸王花？”
　　“嗯……” 郑圆圆想了想，“刚开始好像听你这么叫过，后来班里同学也觉得贴切，穆勒平时高傲，感觉不可轻易采撷，最重要的是他长得也美，就跟着你这么叫了。”
　　秦诺和心脏抽痛，快要不能呼吸，用蹩脚的借口结束了通话。
　　他逃似得撞开了酒店大门，踉踉跄跄地跌坐在地上，暴露在冷空气里。他从口袋里摸出烟，颤巍巍地点燃，大力吸了几口，头脑清明，眼睛湿润。
　　秦诺和叫穆勒‘霸王花’，是觉得他有耐力、有韧性、不需要太多养料就能绽放出绚烂的花朵；田小光叫穆勒‘霸王花’，是觉得他不会恃强凌弱，向来所向披靡。
　　记忆织成了一张细细密密的网，他心甘情愿地在里面安睡。此刻这张网突然开始盘结错乱：在他们相遇之后，穆勒消失之前的时间里，在他们一起度过的这些年，穆勒究竟在想什么？
　　他不知道！
　　他太自以为是了。他以为一起长大，一起读书，一起玩乐就算是彼此了解，其实他什么都不知道。
　　同学们叫他‘霸王花’，是觉得他孤傲，又不好亲近，他不知道，因为穆勒只跟他玩，只跟他笑，只跟他……做自己。
　　穆勒跟他说“顶峰见”，他便默认了穆勒也会站在那个顶峰，他不知道，穆勒虽然没能登上他的那个高度，但他还是想要见证，他想看看站上世界之巅的秦诺和是什么样子的，他是一定会出现在学校礼堂的啊。
　　站上了顶峰的秦诺和并不像他想的那样孤独，他被鲜花簇拥，被同学和老师环绕，穆勒追出去的时候，他可能……正在经历一场声势浩大的表白。跟他表白的对象是当年的年级第二名，和他考入了同一所大学。他当然拒绝了人家的好意，但顾及当时他们被人群围着，他是事后才婉言拒绝的。
　　他不知道，穆勒也站在那个被欢笑声和祝福声填满的小广场上，见证了这个场面。
　　还有什么，还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
　　穆勒喜欢了自己多久？他又曾辜负了怎样的诺言？穆勒到底怀抱着多大的希望，最后才能走得这么决绝？
　　入了夜的西北，狂风刮在这张淌着泪水的脸上，遍地铺满了悔恨。
　　约莫过去很长时间，也有可能没有那么长，秦诺和带出来的烟都抽完了，烟头不知道被风卷去了哪里。
　　他头痛欲裂，两眼肿胀，双腿像是被冻住了，根本无法动弹，他瘫在那里，雪势渐大，漫天雪花砸在了他的身上，直到他被结束了夜间观测的两位同事发现并带回了酒店。
　　最后的记忆停在救护车顶的灯箱上，白色的灯光打下来，冷静又决绝。
　　他想起久别重逢时穆勒曾在医院里问他：“那你为什么不去找我？”
　　他为什么不去找穆勒？
　　因为他的世界里有好多好多东西，爱人、家人、朋友、理想，这些东西井井有条地铺陈在他的生活里。
　　而穆勒没有自己的世界。
　　秦诺和就是他的世界。

　　☆、梦中人

 
　　秦诺和差点冻死在那个雪夜。当他终于从长梦里苏醒，穆勒就坐在他的病床边。
　　他倏然睁大了眼睛，挣扎着要起身。
　　唔——怎么这么疼。
　　他的四肢僵麻着，轻微的动作也会感觉胀痛，他还觉得眼干口燥，明明是白天，眼前却有漫天繁星浮来动去。
　　病床上的动静吵醒歪在椅子里浅寐的穆勒，他着急地凑上去看望秦诺和。
　　“秦诺和，你醒了？”看到秦诺和正睁着眼睛看他，他自问自答：“醒了，你终于醒了！”
　　“冻伤可不是小事，你都给冻休克了，知道自己昏迷几天了么？”
　　秦诺和哪在乎自己昏迷了几天，他欠穆勒一个道歉，他恨不得一觉醒来又回到毕业典礼那天，一切重新来过。
　　那样的话，他会找到穆勒，然后不管他那时在经历什么，他都会告诉他：“我来了，我不走，你还有我。”
　　但他现在已经发不出声音了，过高地体温蒸发掉了他嗓子里的水分，光是吞咽，都痛得像是有猫的利爪在他薄弱的喉管上狠挠。
　　秦诺和明明有一肚子的话要跟穆勒讲，而且让他魂牵梦萦的穆勒本尊就坐在他的身边，他却不能出声，因为手指也被冻伤，所以连打字也十分费力。
　　他哆哆嗦嗦地在手机上打下“谢谢你”。
　　穆勒跟他说：“不客气。”
　　他不甘心，又哆嗦着打下三个字“对不起”。
　　穆勒迷惑：“怎么了？”
　　秦诺和想要解释更多，但自己现在的身体条件根本不允许，这么一会儿功夫他已经头晕，看来脑子也被冻住了。
　　他不能放弃，用尽余力，打下了三个字。
　　“我爱你。”
　　穆勒问他：“爱我爱到要冻死自己？”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
　　成学新抽空过来探望病号。秦诺和的项目做了一半，他病倒了观测就中断了，之前的努力就算白费了，所以同行的其他三个人分了工，在他住院的这段时间里帮他继续观测记录。
　　看见秦诺和平安苏醒，成学新眼眶都泛红，他是这次观测考察项目的组长，所以他把秦诺和出事的部分原因归咎于自己：不该没看住他，也不该偷懒不出去找他，才差点酿成一场事故。
　　成学新和穆勒换班，说要和秦诺和对接工作，让他先去医院食堂吃点饭。
　　穆勒一走，成学新就迫不及待地跟秦诺和分享他昏迷期间的事情。
　　“你肯定会好奇为什么穆勒会出现在这里对不对？”
　　秦诺和点头，用殷切的眼神鼓励他继续说下去。
　　“我们发现你的时候你都冻僵了，心跳都停了几秒。我以为你扛不住了，就给姜老师打了电话。没想到他还挺冷静，他说你绝对不是故意寻死，就一定有意志力扛过这次危机。”
　　“结果没想到你真的扛过去了，在急诊室里待了两个小时生命体征就恢复正常了，但你一直在做梦，一直在叫‘穆勒～穆勒～’。”
　　成学新回忆着回忆着竟然笑了出来：“你中间醒了几次，都一直在叫穆勒这个名字，感觉特别悲壮。现在医院里估计没人不知道穆勒了。”
　　他接着说：“看你一直不醒，我就给姜老师打电话说明情况，没想到姜老师居然认识穆勒。我不知道他是怎么跟穆勒说的，反正当天下午穆勒就来了，匆匆忙忙地，一直在哭，看到你才平静下来。”
　　现下趁着秦诺和说不了话，他干脆八卦起来：“这个穆勒，是不是你对象啊？”
　　秦诺和骄傲地点头。不管姜老是怎么跟穆勒说的，只要穆勒来了，就说明他心里还是有自己的。那就还有机会求得穆勒的原谅，破镜粘一粘，让他圆出个美满爱情的囫囵样。
　　成学新打量秦诺和，不服气似的：“他来了就让我们都走了，说他是护士，可以把你照顾好，看来照顾得还真不错。诶，你知道么？他会用棉棒沾温水，给你按摩眼眶和嘴唇。一个男孩子心这么细，看来你以后有福啦！”
　　秦诺和听完，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他已经口干舌燥，嘴唇却没有皲裂，昏迷期间真得被穆勒精心照顾着。
　　.
　　穆勒回来时打包了一份乌骨鸡汤，秦诺和舀了两勺，漏了一勺半。
　　穆勒叹了口气，默默拿过汤勺，一勺一勺喂他，让他的心也软成一滩。
　　有了心上人的照料。秦诺和加速恢复。
　　自从他的嗓子好了些，就一直在跟穆勒道歉，反复跟他声明，自己曾很努力地寻找他，也从没答应过任何人的告白，讲话时间一长，嗓子就又变得沙哑，好好坏坏，坏坏好好。
　　他这一病也严重耽误了观测调查进度，虽然还在住院，每天也要花相当一部分长的时间处理工作，有时还帮同事写写代码，将功补过。
　　穆勒凑过来看：“没想到你们博士生这么忙。”
　　秦诺和也无奈，博士这个身份好像投着什么光环，好像读到了就能高枕无忧一样，其实根本不是。他回答：“我们也很社畜的，忙起来不比互联网大厂轻松多少。”
　　穆勒的眼睛一直在他的电脑屏幕上转啊转，应该是很好奇吧。说起来他也很好奇，穆勒怎么就成为了护士。
　　穆勒不着表情地回忆：“我高考第二天没去，分数只够上专科，所以就选了护理专业。”
　　秦诺和问他：“为什么不再考一年？”
　　穆勒回答：“我还要照顾我弟和我奶奶，分不出精力重新准备高考。”
　　秦诺和心想，不是还有他爸爸吗？可穆哈哈上次说过，穆百川去世了，就不敢这么问。
　　考虑再三，他换了个问题：“那你怎么不在儿科工作，你不是一直想要帮助像穆哈哈那样的小朋友吗？”
　　穆勒谈到过去就变得不太开心，脸色开始暗下来：“我在儿科工作了几年，前两年我奶奶病重，我就调去了她住的精神科。”
　　晚香奶奶的病情应该也是穆勒不愿谈及的话题，秦诺和便又换了问题：“你准备什么时候去考医师执照？我看你一直在准备。”
　　穆勒自嘲地摇头，说：“哪有这么容易？我只是想多了解神经学，更好地服务患者。而且护士没什么不好的，我年龄也大了，也没什么机会考医师资格了。”
　　秦诺和觉得很心疼，想拥抱他又怕点滴走针，于是他只能再次致歉，为他俩相隔的那十年。
　　秦诺和康复出院的前一天，穆勒的假期告急，得先返回棉市。
　　秦诺和依依不舍，拉着穆勒的手不愿意松开，成学新识相地等在病房外，他来送穆勒去机场，秦诺和出不去，只能由他代劳。
　　这些天他一直在求原谅，而穆勒的态度却一直暧昧不明，他原以为穆勒千里迢迢赶来照顾他就是破镜重圆的信号，穆勒却告诉他，姜老关心则乱，本来打算亲自过来照顾秦诺和，他是为了让姜老能善待穆哈哈，才主动请缨过来的。
　　这样的话秦诺和当然不信，替姜老来，怎么看到他的时候还会哭？穆勒那么关心晚香奶奶和穆哈哈，却愿意请假一周过来照顾他，这说明穆勒肯定还是喜欢他的。
　　但他知道，穆勒这个人刚正不阿，油盐不进，不能强攻，只能智取。所以这些天他一直按兵不动，等着穆勒主动归顺。
　　一直等到今天，穆勒就要走了，和自己依旧是楚河汉界，泾渭分明。
　　秦诺和上火了，着急了，自爆投降了：“穆勒，你走之前就没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穆勒看了看他：“祝你早日康复。”
　　秦诺和要的当然不是这个，他决定把握时间再试一次：“穆勒，过去的10年里我没陪在你身边，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但我有耐心等到你愿意跟我分享的那天。“
　　想来是恢复的不错，平时讲到这里嗓子已经哑了，今天竟然感觉气血上涌，爱意蔓延在他的全身蔓延，让他通身舒畅：“我知道你来照顾我不仅是受姜老师的嘱托，你肯定也是喜欢我的。不过不管你喜不喜欢我，我都喜欢你，我好喜欢你。”
　　“我还要半个月才能回去，我们又有半个月见不到了。我不想每次关心你、爱护你的时候都是以这么尴尬的朋友的关系，我们是朋友，但我想要的更多，我想更关心你，更爱你，胜过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
　　穆勒咬咬牙，像是要离开。秦诺和握紧了他的手，向下拉着，穆勒坐到了他的床边，跟他平视。
　　秦诺和说：“我今天就是想要问你，可不可以和我谈恋爱？”
　　穆勒低着头，盯着白花花的被单看了半晌，慢悠悠地说：“那我还是你第一最好的朋友吗？”
　　秦诺和愣住，想了想，郑重地回答：“你是，你永远都是我第一最好的朋友。”
　　“比唐颂还要好么？”穆勒问他。
　　秦诺和疑惑了，唐颂是什么时候混进这个排行榜的？
　　他用没挂点滴的那只手扶着穆勒的脸，让他们的视线相交：“你是我第一最好的朋友，也是我第一最好的爱人，没有谁排在你前面。因为对我来说，你就是你，你的存在本身就是让我开心难过欲罢不能的意义。”
　　穆勒听完他的话，很认真地打量他。
　　他们之间挨得很近，近到秦诺和觉得自己能够得到一个定情之吻。但穆勒站起身，飞速把手从他的手掌里抽出来，拎上身旁一大袋子的特产往房门走去。
　　按下门把手，穆勒留下一句话：“那我要你健健康康地回来。”

　　☆、警示铃

 
　　“那我要你健健康康地回来。”
　　穆勒这句话可以代表很多意思，但秦诺和只选他想听的那一种意思相信。只要穆勒给了他回应，哪怕是简简单单一个对视，他都知道，那就是穆勒在说“好的”。
　　好的，我愿意和你谈恋爱。
　　秦诺和觉得满足，身体里有个部分甚至阴暗地认为，连同这场大病一起，自己这些年百爪挠心般的思念与迷茫都是对穆勒的偿还。即使这样，也远远不够。
　　恋爱了的秦诺和回到了观测站，状态饱满，神情得意，满面春风，用一派家门有喜的观感，顺利完成了这次的观测任务，就连穆哈哈交代给他的也没落下。
　　.
　　秦诺和一行到达棉市的时候正赶上相熟的学长博士后项目答辩结束，学长直接开车到机场把他们接去餐厅。
　　秦诺和日日夜夜都想见到穆勒，但他申请博士的时候这位学长没少帮忙，实在是不好推脱。再加上穆勒当晚上夜班，他回家了也见不上，便随着去了。
　　学长订的是餐厅里最大的包厢，他们到达的时候，包厢已经快被塞满了。一屋子都是苦兮兮的“科研狗”，有的正唇枪舌战地彼此互揭项目短版，有的在推心置腹，大吐科研不易。
　　虽不算肝胆相照，至少也志同道合，时间就在推杯换盏间悄悄溜走，等秦诺和在卫生间吐过一场，告别了一晚上的黄汤佳肴的时候，手机上显示的时间已经是凌晨了。
　　除了时间，新信息提醒里也有穆勒发来的回复。
　　“不算很忙，刚刚跟人轮班，可以睡一会了。”
　　秦诺和漱了口，走回包厢想要处理残局，帮着把喝醉了的前辈后辈送回家。却看到学长带着几个学弟跟在他身后，他们推着一个又高又大的塑料桶，里面是冰块和啤酒。
　　学长醉意正兴，推开站在过道中间的秦诺和，向一屋子醉态各异的人大喊：“谁都别走，都给我喝，今天就放肆一把，把这些年的辛苦都补偿回来！”
　　这句话不知怎么得调动起了所有人的情绪，本来大家已经心猿意马，现下却决定放下矜持和理智，挥霍心中的不服与委屈，放肆起来。
　　一帮子人一拥而上，桶内的啤酒很快就没了，然而学长显然有备而来，又从桶的后面搬出一箱啤酒，撕开封条一股脑倒进桶里，易拉罐撞击冰块发出清脆又疯狂的声响。
　　就在这样出格的疯狂里，秦诺和终于喝大了！放眼望去，这间屋子里已经没有清醒的人了。
　　他走到成学新旁边，对方正在给喜欢的姑娘打电话表白。
　　“喂～我是成学新，我调研回来了。喂，听得到吗？”
　　秦诺和心想，这家伙难道没醉？口齿清晰，神情自若的。于是他晕着脑袋拽来一把椅子，一屁股坐在了他旁边。
　　“啊，听得到啊。嗯……没什么大事，我就是想说我喜欢你，从我们军训，我第一次见你就喜欢，到今天已经十年了。”
　　秦诺和很惊讶，成学新平时看起来兢兢业业、心无旁骛的，原来心里埋了一个喜欢了这么久的人。
　　“我知道，我知道你已经结婚了，我不该跟你说这些。这不是今天晚上高兴么，我就想着我要是现在不说，这件事就跟一颗□□似的，总有一天要爆炸，越晚爆炸杀伤力就越强，其实我早该在我们相识第一天就告诉你的。”
　　虽然口齿清晰，但道德下线，秦诺和已经能看到他明天早上捶胸顿足、悔不当初的画面了。
　　“好的，你也好好照顾自己，再见。”
　　挂断电话，成学新环顾四周，找到一簇抱头痛哭的人就加入进去了。
　　秦诺和跨坐在椅子上，抱着椅背，想到了以前读书穆勒也喜欢这么坐着。
　　有时候是逼问他为什么没做作业。
　　有时候是课后一边吃软糖一边看漫画。
　　有时候求他一起去图书大厦买辅导书或者去看电影。
　　秦诺和答应了，穆勒就把头歪在椅背上，对着他傻笑。
　　啊，真得好想穆勒啊。他想要拥抱穆勒，趁穆勒的生活里没有其他人。
　　他想要拥抱他，趁他的生活里就只有他。
　　秦诺和偷偷走出一片狼籍的包厢，打车来到了棉大附属医院，直奔住院部。
　　下了电梯，他跌跌撞撞地来到护士站，大着舌头询问穆勒在哪，吓坏了值班的实习护士。
　　她们让秦诺和先去旁边等，他就乖乖坐过去等着。
　　值班的小护士觉得，一定是霸王花得罪了哪个病人或家属，人家喝醉酒过来激情报仇的。所以她没有通知穆勒，而给保安室打了电话。
　　护士的休息室在这层楼的病房区内，和护士站隔了一道门，这扇门白天开着，晚上过了八点就会落下，防止患者夜晚外出活动。
　　穆勒自打销假回来就连轴转了一个多礼拜，每次睡觉都很沉，当然听不到外面发出的动静。
　　秦诺和已经快把天花板都掀了，他闹着要见穆勒，左右扭动着想要挣开保安的牵制。他就不明白了，穆勒是他男朋友，他来看一下怎么啦？
　　“穆勒是我青梅竹马，是我第一最好的朋友，一个礼拜前刚刚成为我的男朋友了，你们怎么就不信呢！”
　　秦诺和说着说着有些委屈，自从病房一别，他开始换着花样地称呼穆勒：
　　“男朋友，小宝贝，小公主，宝宝，亲亲，小心肝。”
　　而穆勒对他的称呼只有一个——秦诺和，连“诺和”都没有，就那么连名带姓地叫着。
　　好了吧，现在自己来看他了，却要被保安当作是在寻衅滋事，还要把他赶出医院。
　　秦诺和即使醉了酒也不敢大声喧哗，怕吵醒正在休息的病人，于是与保安展开了漫长且无声的拉锯。
　　接着，穆勒便揉了揉脖子，推开了病房区的门。
　　引入眼帘的是被人制住了双手，眼泪糊了一脸的秦诺和。他转了转脑袋，反复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秦诺和确确实实在凌晨三点被保安押在精神科病房的门口。
　　秦诺和正兀自心酸，余光里看到了穆勒，瞬间心情振奋，激动地要向他靠近。
　　保安手里的力气又重了一点，加上本就是反扭胳膊的姿势，给秦诺和疼得差点跪下，瞬间醒了酒。
　　值班的小护士一溜烟跑到了穆勒身边：“哥，有患者家属来找事，被我们给控制住了，我刚想报警。”
　　穆勒羞愤交加，用手捂住了眼睛：“不用报警了，我认识他。”
　　见保安还是没松手，穆勒的声音弱不可闻：“他是我朋友，男……男朋友。你快叫他们放开他吧。”
　　.
　　秦诺和被保安放开了，酒也醒了，理智紧接着回来了。
　　穆勒迎着来自同事和保安的暧昧的目光，把他带进了休息室。
　　穆勒给秦诺和倒了杯温水，递给他的时候，发现对方正乖乖地坐在椅子里，低着头一副做错事情的可怜样。
　　以前一起上学的时候也是，秦诺和仗着学习好，总是不好好写作业，偶尔他说出去打球，打着打着就和隔壁班的男生打起来了。
　　穆勒每次想骂他，他就是这个反应：认错态度端正，绝不再犯做梦。
　　穆勒把水放在桌子上，端起秦诺和的脸，耐心地给他擦眼泪。
　　“怎么喝了这么多酒呀？”他问。
　　“因为太想你了，我就喝醉了。”他答。
　　嘿嘿，穆勒笑了起来，把纸巾放在他的鼻子下面：“哼—用力擤一下。”
　　秦诺和有些不好意思，接过了纸巾自己擤。
　　穆勒笑着说：“不用不好意思的，干我们这行什么样的事情都处理过，这个根本不算什么。”
　　秦诺和却认了真：“照顾病人是你职责，但我不是你的病人，我不想让你看到我邋里邋遢的一面。”
　　穆勒继续逗他：“不是病人？那半夜三更大闹精神科的人是谁，在精神科门口痛哭流涕的又是谁？”
　　秦诺和把纸巾抛进桌下的纸篓里，拉过穆勒抱进怀里，“那你说说是谁？我刚刚可是听见了啊，你跟同事说了我是你的男朋友。”
　　把人抱在怀里，软蓬蓬的一团，秦诺和的思想和手脚一起变得不老实，故意在穆勒颈间吐气，腻腻歪歪地要给人种草莓。
　　穆勒看表，还差十五分换班，刚刚值班的小护士可以进来睡个觉。他坐在秦诺和的腿上，扭扭捏捏地拉开桌下贴着自己名字的抽屉。
　　“一身酒气臭死了，你快去刷个牙，我们还能再待十分钟。”
　　秦诺和闻令，将他放下，接过一次性牙具冲进了洗手间。
　　精神科的夜晚不像外科或者急诊那么繁忙，一般留两个值班护士就可以。秦诺和刚刚美滋滋地冲掉了脸上的泡沫，就看到镜子上面的警示铃忽闪着红光。
　　他听到穆勒奔出房间的脚步声，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出事了？
　　走出休息室时，他看到一队医生护士正带着急救装备往走廊深处匆匆跑去。他也跟去，心中暗自祈祷，千万别是那间病房，千万不要再让穆勒伤心。
　　一定是因为现在是凌晨，窗外漆黑一片，日月星辰一同沉睡，神也不去听任何的愿望。
　　所以当他赶到，看到了穆勒瘫倒在晚香奶奶的病床边，嘴唇轻轻颤着，整张脸褪尽了颜色。
　　监测仪上的线条逐渐走平，发出刺耳的鸣音，像是悲壮的告别的号角，呜呜哀嚎着将人拖入地狱。

　　☆、别离多

 
　　天际出现第一道亮光，晚香奶奶的抢救工作结束，生命体征平稳，看起来与以往沉睡时无异。
　　值班医生跟穆勒关系不错，也不愿意给他无意义的希望，穆勒这些年的委屈与辛苦，整个科室的人都看在眼里。他是个倔强的人，在这场黑暗的生死马拉松里，不知疲倦地奔跑着。
　　医生站在病房外，跟作为家属的穆勒汇报抢救情况：“你也能看到，患者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因为脑部的缺氧时间较长，能不能苏醒、苏醒之后身体各部位的机能有没有损伤，都还不好说。”
　　穆勒红肿着眼睛，认认真真地听医生说话。这位经验老道的医生突然心软，穆勒是他见过工作最认真的护士，也许也是最孝顺的小孩子。
　　是的，此刻穆勒看起来就像是个迷茫无助的小孩子，单薄的身体，倔强的神情，谁都知道晚香奶奶的身体已经支撑不了多久了，这些年这样的情况也不是第一次出现。
　　但不知道穆勒怎么这么偏执，他就是不放弃，用尽一切办法，花掉了所有的积蓄也要救她。这个孩子凭着不知道哪里来的信念，一次次地崩溃又一次次地将她从鬼门关里唤回来，只要有一丝希望，他就会死死攥在手里，执拗地和命运博弈，蛮横又无理地相信着，晚香奶奶会一直活着，
　　医生只能暗自祈祷，这次晚香奶奶也能被穆勒拉回来，但老人家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他又舍不得看穆勒期待落空、失去至亲的痛苦模样。他想了想，缓缓开口：
　　“我知道你一直在研究你奶奶的病，我也知道这些年你已经读过了很多精神疾病相关的书，所以你早该已经明白，患者大脑的老化萎缩情况已经很严重，这些年我们给她用过很多强效的治疗药，它们的副作用也在患者的身体里累积着，肠胃、心脏、血液都受到影响，开始出现问题。”
　　“这次心脏骤停也是现在用的药的副作用的一种，再坚持下去，往后像这样的突发状况只会更多。你已经留她够久了，是时候做好准备放下了。”
　　穆勒本来已经止住的眼泪此刻又在眼眶里打转，他看着医生，以一种被背叛的眼神。其实他早就知预料到了这个结果，他只是不愿意相信，也不愿意面对，只能窝窝囊囊地迁怒于人，来对抗无法改变现实的无奈。
　　医生丝毫不怵，他暂时搁下了医护身份，充当一个慈祥的长辈，轻轻抚上他的头顶：“孩子，你该放下了。”
　　穆勒愣住，眼泪无声淌过脸颊，秦诺和从一旁揽过穆勒的肩膀，将他带到病房门口的长椅上坐下。
　　穆勒被他揽着怀里，眼泪过了很久都止不住，他只能一下下地抚摸他的脊背，嘴巴贴着他的耳朵悄声重复着：
　　“勒勒别怕，你还有我。”
　　“我来陪你一起面对，你不再是一个人了。”
　　虽然晚香奶奶暂时没有生命危险，穆勒像是感觉到什么似的，把穆哈哈叫来了医院。
　　走进病房，穆哈哈熟稔地拉过晚香奶奶的手，把自己的脸蛋放在她的手心里来回揉蹭。
　　缓过神来的穆勒跟秦诺和解释：“这是奶奶从小带着哈哈玩时最常做的动作，也是哈哈的认知里奶奶最喜欢做的事，他把这个当成和奶奶问好的方式。”
　　“哦。”秦诺和点点头，问他：“那你和晚香奶奶有问好的方式吗？”
　　这时，晚香奶奶的眼皮微微颤动，手指也施了力，剐蹭穆哈哈的脸颊。
　　穆哈哈直起腰来盯着晚香奶奶的脸，一面说着：“穆勒穆勒，奶奶好像要睡醒了。”
　　穆勒赶快迎了上去，观察晚香奶奶的眼球活动，果然，不一会儿晚香奶奶就睁开了眼睛。
　　“妞妞，这些年是奶奶不好啊，奶奶给你赔罪啦！”晚香奶奶大着舌头说，脸上挂着慈祥的笑意，“哦，也不该叫你妞妞了，是奶奶叫惯了，谁叫咱家的崽崽这么好看？”
　　晚香奶奶的记忆恢复到十几年前，那天穆勒被穆百川带着从学校回家。
　　那是初一第一节游泳课之后，穆勒抱着自己的花边泳裙出现在了男更衣室，吓坏了一个班的学生。老师逼着穆勒让他请家长来，并反复强调这次谈话内容严谨，所以他那个患了痴呆症的奶奶不作数。
　　穆勒无奈，只能拨打穆百川的电话。匆匆赶到的穆百川被校长老师拉着语重心长地讲话一个半小时，期间穆勒和秦诺和在操场走圈然后拥抱。
　　那天穆勒开始喜欢上秦诺和，直到高一那年秦诺和开了窍，才结束了他不大光彩的为期三年的暗恋。
　　那天穆百川也被逼着认清了一个道理，那就是自己作为父亲是多么得失职又是多么重要。他下定决心要回归家庭，并以此为条件让穆勒剪掉了漂亮的长发，并换回男生着装。
　　不过穆百川不知道，穆勒其实从没有怪过他或晚香奶奶。他同样不知道，穆勒不是因为他说自己要尽一个做父亲的责任才愿意打扮得“正常点”，他这么做都是因为秦诺和：
　　被一个男孩子喜欢已经是很有负担的一件事了，但如果这个男生优秀、懂事、又听他的话，肯定要比“穿着裙子的小变态”要更值得喜欢一点。
　　那天回家，穆百川铁青着脸，后面跟着脸色同样阴郁的穆勒。
　　晚香奶奶看到穆百川，愣了几秒，错过他去看他身后的穆勒：“妞妞，这个叔叔是谁呀？”
　　穆勒咬着嘴唇不说话。
　　穆百川把晚香奶奶拉进书房谈话，不知道是怎么谈的，穆勒坐在客厅里，能听到晚香奶奶凄凄的哭声。
　　到了傍晚，穆哈哈放学回家，穆百川和晚香奶奶才从书房里出来。
　　晚香奶奶看到坐在餐桌前的穆勒，扎一根马尾辫，穿着蓝白格子长裙，一张白净的小脸上缀着小巧精致的五官，尤其是那双含情眼，跟她那个短命的儿媳妇如出一辙。
　　现在她终于意识到自己的糊涂的大脑正扭曲着一个孩子的认知。
　　这孩子懂事，从小到大都在看着她的眼色生活，说话办事都顺着她的脾气，这她一直都知道。只是没想到，她这么偏执地相信这孩子是个女孩，他便顺着自己的想法，穿衣举止都按照女孩那样打扮自己。
　　她不敢想象，在那个小小的脑袋瓜里曾经经历过多少次的颠覆和风暴，如果今天穆百川不跟她讲，不强迫她看清现实，那穆勒要像这样长大吗？
　　这样长大的小孩，在终于和世界碰撞，却把尊严摔成碎片的那一天，他要怎么面对呢？
　　于是晚香奶奶走到穆勒面前，握着他的手，迫切又真诚地道歉：“妞妞，这些年是奶奶不好啊，奶奶给你赔罪啦！”
　　说着说着，晚香奶奶又抹起了眼泪：“以后也不能叫你妞妞了，是奶奶叫惯了”
　　穆勒握紧了晚香奶奶的手，心情复杂，主要还是担心换个样子晚香奶奶会认不出自己，不过穆百川回来了，晚香奶奶就得习惯家里有一个儿子和两个孙子的生活。
　　穆哈哈看着奶奶抹眼泪，便也跟着擦眼睛，晚香奶奶爱怜地腾出一只手去摸他的小脸蛋。
　　她很愧疚，她一个当奶奶的，终究没把两个孙子好好带大。
　　这成了晚香奶奶的一块心病，每次意识清明，或者大病初愈，晚香奶奶都会拉着穆勒的手，一边颤抖一边跟他道歉。
　　这就是他和晚香奶奶问好的方式，因为除了这些时候，晚香奶奶很少会直接认出男孩模样的穆勒，所以每个午后醒来，她急切的唤着穆勒的名字，看到或穿着医院制服或穿着t恤牛仔裤的穆勒时，心里难免一阵失落：穆勒来了，妞妞又没来。
　　跟着就会心生不满，把水杯和餐盒砸在穆勒身上，大声咒骂他，“你个变态臭虫，把我的妞妞还给我！”
　　今天醒来，她不仅跟穆勒道歉了，还攥着穆家兄弟的手不愿意松开。她的笑容温柔又满足，还嘱咐秦诺和：“以后我的勒勒就要交给你照顾啦！”
　　闻言，秦诺和连连应和，头点得像是他车载香水上的安了弹簧的小狗脑袋。穆哈哈则是一知半解的样子，不确定该不该跟着点头或者表达高兴。
　　穆勒脸都红透了，自己这么容易脸红的吗？
　　晚香奶奶像是很放心秦诺和，拉起穆哈哈的手跟他嘱托。
　　“小相忆，你从小就是个可怜的娃，奶奶有时候就想啊，如果是个头脑清楚的老太太看着你长大，你会不会比现在还要优秀？你的这个病如果更早一点被发现，你是不是过得比现在还好？”
　　“嗯？” 穆哈哈更迷惑了，晚香奶奶从没主动跟他提过自己的病的事，他一直以为晚香奶奶是不知道的。
　　“但你和你哥从没让人失望过，你比你哥幸运，你有个懂事的哥哥。以后你要多体谅穆勒，听穆勒和你诺和哥的话，把自己照顾好……如果可以，也照顾照顾你哥。”
　　“嗯，我知道了。我爸说过，小时候穆勒保护我，长大了我保护穆勒。” 穆哈哈一脸认真。
　　嗯，晚香奶奶满意地点点头。接着她的眼神又开始涣散，眼睛里才刚点燃的光亮像是又要消失。
　　她紧紧握着穆勒的手，把他拉近自己的嘴边，穆勒附耳去听。
　　“妞妞，我想再见见妞妞。”她说，不过声音越来越微弱。
　　秦诺和不解：“你不就是奶奶的妞妞？”
　　穆勒起身，拉着他缓步走出病房，走到护士休息室，慢慢说着：“妞妞是奶奶的小女儿，十二岁时因病去世了。”
　　秦诺和沉默。
　　穆勒拎着包走进卫生间，再出来时已经是另一幅扮相。
　　傍晚，夕阳洒了满天，病房里被渡上一层飘渺的金色，像是慈悲的神降下一道福祉。
　　门被敲响，接着被一只纤细的手从外推开。走廊里的风吹进了病房，晚香奶奶被清风唤醒，醍醐灌顶，睁大了眼睛。
　　来的人正是她的妞妞。
　　妞妞穿着她最爱的那条白裙子，扎两个乖巧的低马尾，无忧无虑地笑。
　　“妈妈。”妞妞唤她，“妈妈，妈妈，我穿这条裙子好看吗？”
　　嗯。晚香奶奶不住地点头，全身微微发烫，喜悦的血液在体内奔流，心脏有力的跳动声也让她快乐，她感觉失去的力量正一点点恢复，想要走下床去再抱抱她的妞妞。
　　“妈妈，我给你唱首歌吧，刚刚老师教我唱的！”
　　好啊，晚香奶奶配合地拍着手，笑容灿烂。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听了一句，她觉得这曲调似曾相识，便跟着一起唱起来。
　　“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歌声里，她看到自己匆匆忙忙、半梦半醒的一生：谦逊有礼的丈夫，漂亮懵懂的女儿，英年早逝的儿子，一双活泼可爱的孙子。
　　她看到自己一左一右两只手拉着儿女走过他们上学的小径，儿女叽叽喳喳地跟他分享当天班里的趣事；归家后丈夫坐在门厅读报纸，瞟一眼孩子脸上黏糊糊的糖渍，还埋怨她怎么又惯他们吃糖。
　　她看到自己又一左一右两只手牵着两个小孙子，左边的小孙女活泼懂事，右边的小孙子文静乖巧，他们俩的另一只手上拎着她刚刚买的菜，说是怕奶奶累着。
　　她看到抢救室外穆勒惨白的脸，以及他看到她睁开双眼时露出的劫后余生的笑，可怜兮兮的样子让她的心好疼哦。
　　她早已不想再坚持了，但每每到了最后的关头，都能听到穆勒在唤她，有时唤她奶奶，有时唤她妈妈，声音之迫切，神情之凄惨，又让她对这人间不舍。
　　歌曲唱到了最后一句。
　　“人生难得是欢聚，唯有别离多。”
　　尾声里，她看到自己的一双儿女正踏着灿烂的夕阳向她走来，她握住他们的双手，转头看向穆勒：
　　“孩子啊，奶奶有了你们真的很幸福，你们今后也一定要幸福哦。”
　　光亮转瞬既逝，她的声音也逐渐微弱：
　　“勒勒，从今天起，你自由了。”

　　☆、银河系

 
　　晚香奶奶的葬礼在一个雪天。
　　黑白色相片里定格了一张温婉的笑脸，穆家兄弟站在灵堂前面，一脸肃穆。
　　穆勒忙了三天，很少睡觉也很少进食，整个人看起来摇摇欲坠得，分外脆弱。一旁的穆哈哈也好不到哪去，穆勒不睡，他也不敢睡，熬出了两个青眼圈。
　　穆勒哭，穆哈哈也跟着哭，眼泪一半来自恐惧，一半是无措。穆百川走后，他很少看到穆勒哭，倒是有时候穆勒强颜欢笑，故作坚强地跟他说自己没事，让他觉得还不如大哭一场。
　　钱晚香之墓落在一处无名碑旁，碑上蓬松松盖着一层白雪，给下面温柔的灵魂和轻飘飘的一捧灰奏响肃穆的安眠曲。
　　跪叩完奶奶的墓，穆勒牵着穆哈哈来到无名碑前，跟他说这里睡着爸爸。
　　他们的妈妈葬在她的老家，听说是一座南方水乡，他们没去过。晚香奶奶走了，穆勒决定还完了外债就带着穆勒过去转转，给他们的妈也磕个头。
　　葬礼礼毕，秦诺和搀着穆勒，带着穆哈哈走出陵园，碰到等在门口的老朋友。
　　秦诺和率先看到他，叫了声：“小光！”
　　田小光独自站着，心事重重，突然听到自己的名字，转过头就看到了童年的玩伴。
　　这场葬礼邀请的人不多，参加的人更少，昔日幸福路大院里的小伙伴只有他和秦诺和到场了。他逐个问好，毕竟多年不见，开场难免生疏和尴尬。
　　穆哈哈依旧喜欢神游太虚，听了两句便走神思考自己的课题，眼神也不知道飘向了哪里。
　　田小光这次来除了祭奠亡灵，还想解掉自己多年来的一个心结。他不确定这是不是大题小作，但他忘不了那年穆勒看向他时受伤的眼神。
　　田小光看着穆勒：“穆勒，对不起。我身为你们的哥哥，我不应该说你是变态，也不该说认识你很丢人这样的话。我明明知道你喜欢诺和，还警告你不要跟他告白，说你的喜欢对他是侮辱和负担……我还跟别人说你的闲话，越说越离谱，越说……我就越讨厌你，觉得你不可原谅。”
　　秦诺和已经变得激动，他气愤田小光，也后悔自己没能发现这件事，让穆勒独自吞下这恶意。
　　田小光的衣领被秦诺和揪起，衣服的褶皱蹭在喉头，逐渐变紧，他做好了要结结实实挨一顿打的准备。如果穆勒还是气不过，可以把他拉到公安局或者提出控告，他都会毫不挣扎地接受。
　　时间一晃十几年，他满心的愧疚半分未减。所以他只能自私地再次剜起穆勒的伤疤，好把新伤旧愁的惩罚都加在自己身上，他想要个解脱。
　　田小光虔诚地告解：“我从小到大都不优秀，不如你懂事，也不如诺和学习好。我妈总拿我跟你比较，说我哪哪都不如你。所以我才会揪着你的缺点……或者是弱点不放，我把它们说得特别恶劣，不过就是想从你上找到一些优越感。但伤害了你我也不开心，每次想到小时候、想到你或者诺和，我就会觉得特别羞耻。过了很多年，我才想到这份羞耻感源自我的良知，在我伤害你并沾沾自喜的时候，我的良心一天也没有好过。”
　　“我知道我做了一件特别错的事，我这次来就是赎罪的。你说吧，要怎么做才能弥补你一点，只要你能原谅我，把这件事情翻篇，要我做什么都行。”田小光的衣领没被放开，他闭上了眼睛，等待他的惩罚。
　　穆勒轻轻摇头，不想计较的样子。晚香奶奶走了，他不愿再回首任何事情，他只想向前看。
　　“我原谅你了，你不用这样。”
　　紧闭的双眼逐渐睁开，田小光的脸上写满了怅然。他原本做好了迎接暴风雨的准备，却发现此刻天空纯净得空无一物：穆勒不是不计较，他是在惩罚他。穆勒从来不曾原谅他。
　　秦诺和也放开了他，他拉起了穆勒的手，放在掌心里揉了揉。
　　他们绕过了田小光上了车。穆哈哈坐在后座，他向来不喜欢田小光，他们的车经过他呆立的身影时，他突然评价：“坏人！”
　　晚香奶奶走后，穆勒第一次扑哧一声露出笑颜。
　　他看着后视镜里渐渐变小的人影，喃喃道：“对，坏人！”
　　.
　　秦诺和和穆勒把穆哈哈送回学校，穆勒按下车窗嘱咐他：“回去了不要看书，先好好睡一觉，有什么事情就给我打电话。”
　　穆哈哈乖巧点头。
　　车往回开，穆勒在副驾驶上闭上了眼睛。
　　知道他肯定没睡，秦诺和抽空跟他拉过他的手，放在嘴边吻了一下。
　　“我从来没觉得你不好，哪怕一秒钟，我都没有怀疑过你。”秦诺和的语气有些缠绵也有些埋怨，“我不是早就回答你了么，你不是变态，我一直把你当成第一最好的朋友。”
　　红灯亮起，秦诺和的车停在车流里，他终于有空看向穆勒：“但我还是觉得对不起，我该更关心你的生活和感受，我以为我们一直在一起就是对你了解了，其实我根本不了解你。”
　　穆勒很乖很乖，像是困了，把他们握着的手拉过来，仔仔细细地亲吻秦诺和的每个指尖，一下两下三四下……
　　“是我没有告诉你，我是很自卑的人，我怕我说了你就不喜欢我了。我也不对，我不该不相信你，也不该不相信我们。”
　　信号灯不知什么时候转绿，排在他们后面的车开始不耐地鸣笛。秦诺和感觉眼眶发热，他牢牢握紧了穆勒的手。
　　车辆缓缓行进，秦诺和用自己的指尖勾弄穆勒的手指，两只交握的手的越来越烫，他很享受这样的调情方式。
　　“你是我失而复得的珍宝。” 爱情让人上头，轻而易举让他讲出发自肺腑的情话，“以后我要把你宠上天，你是我的宇宙里唯一的一颗超行星。”
　　.
　　丧假结束，穆勒的心情时好时坏。老地方酒吧暂时不方便去，所以下班或者休假他就窝在秦诺和家属于自己的小房间里看书。
　　他发现晚香奶奶病着的时候，自己看专业医书时的状态和现在再次翻看书本时的状态完全不一样。那个时候火急火燎得，总觉得多看一点就能更了解奶奶的病情，甚至还抱有虚妄的念头，万一自己发现了痴呆症的突破口，是不是就能治愈她了？
　　合上书本的时候，绝望感和无力感即刻就将他层层包裹住。怎么可能呢？痴呆症的病史那么长，国内外的神经科学研究人员和医疗人员一直都在努力地寻找治愈的办法，他们尚且找不到，自己一个专科大学护理专业的毕业生，随随便便翻两本医学书籍就找到了？
　　别做梦了。晚香奶奶不会变好的，这么多年都这样过来了，她都习惯了，自己有什么不能习惯，又为什么不愿意接受？
　　他以为晚香奶奶走了，自己就再也不愿意翻看神经方面的专业书了。但等静下来再次翻看，他发现里面的文字变成了知识，那是一种探索未知的新鲜感，像是花朵汲取水分那样，迫切、快乐、充实、并能感受到自己正在成长。
　　他想起晚香奶奶跟他说的话“你自由了”。
　　他真的自由了，像是刑满释放的囚徒，像是终于跨过了终点线的马拉松选手，他不再有约束，可以充满余裕的阅读一本书，能心安理得的晒一下午太阳。
　　他获得了时间，人生都到第28年，他终于可以拥抱自己，可以为了自己活一下。
　　傍晚秦诺和回家，发现穆勒正站在洗菜池前面，绷着嘴唇处理一条鱼。
　　穆勒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一条围裙，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这会儿刚做完两道菜，家居服的前胸位置没被围裙盖住的地方，已经溅上好几滴油点子，艳红的颜色洇在白色的纯棉布料上特别明显。
　　秦诺和眼看着穆勒把菜刀刀口冲着自己的手掌的方向划去，不锈钢材质在光滑的鱼肚上滑了几下，险些擦过穆勒白皙的皮肤。
　　“哎——哎。”秦诺和叫着，从穆勒手里接过菜刀，就着洗菜池边的水龙头洗了个手，接力处理那条可怜的草鱼。
　　穆勒识相地退到一边，不好意思地搓手，心虚地说：“抱歉啊，我不知道怎么处理鱼肉。”
　　其实秦诺和也就比穆勒强一点点，他依稀回忆起他妈妈处理鱼的手艺，连蒙带猜地摆弄。
　　他问穆勒：“这些年你都没自己做过饭吗？”
　　“当然做过。”穆勒快速反驳，“但是没有这么复杂，我和穆哈哈一直都挺忙的，所以一般煮点面，炒个鸡蛋就行，我只是第一次做这么复杂的……”
　　越说越心虚，他索性闭嘴。
　　“看你也是第一次做。”秦诺和只觉得他可爱，“一般买完鱼是可以让店铺老板帮你收拾干净的。”
　　穆勒脸都红了，看来新鲜的知识也不总让他感到兴奋，有时还会感到羞愧……
　　秦诺和自认还算有点烹饪天赋，接棒后不到一小时就完成了三道大菜，摆在穆勒花了一下午的时间做好的两道菜旁边，形成了美味佳肴与猎奇小菜的强烈对比。
　　穆勒哼哼两声，一脸不服气地坐在餐桌旁边。他第一筷子就夹向了那道糖醋鱼，品尝几番后便不吝夸奖，发出了满意的赞许声。
　　饭后他俩出门消食，秦诺和总想和他牵手，穆勒害羞迟迟不应……
　　“这么多人看着呢，你干什么呀？”穆勒的脸又红了，傍晚小区里到处都有人，遛狗的，谈心的，慢跑的，还有不少棉大的学生。他不觉得同性恋有什么好羞耻的，但也不想这么高调。
　　秦诺和嘴撅的老高，故意跟穆勒隔开两米远，闷闷不乐地走回家。期间穆勒多次想跟他攀谈他都不理，做作得烦人：“你不是不想跟我太亲密么，干嘛还跟我说话呀？咱俩就当陌生人走呗。”
　　回到家，秦诺和先去洗澡，离开浴室前还把浴霸都打开了。他虽然生气，但自己毕竟抗冻，健健康康得哪怕停暖了也不觉得太难捱。但穆勒不同，他又瘦又虚弱，受点寒可能就会着凉感冒。
　　穆勒一进浴室就感受到了秦诺和的用心，嘴角不自觉地向上翘，自己原来这么爱笑的么，他只要跟秦诺和在一起就总是会笑，重逢后短暂的时间里发生了很多事，但最近他却比往前十年里的任何一天都快乐。
　　走出浴室，秦诺和的房门还是紧闭着，可能还在赌气。
　　穆勒不忍心看着带给自己快乐的人生气，一秒都不行。他敲了敲秦诺和的房门，打算提议他们两人各退一步：晚上遛弯不能牵手，但如果以后去逛超市或者去看电影，反正去较少机会碰到熟人的地方，就可以牵。
　　秦诺和的房间里传来一阵窸窣的动静，他隔了好一会儿才把房门打开。
　　穆勒迎上去关切地问：“你没事吧？”
　　对方却看着他恍了神。
　　穆勒的皮肤薄，他的脸颊、脖子和锁骨被温热的水气蒸得薄红，像是刚出炉的某种点心，咬一口就会流出甜蜜的流心。
　　见秦诺和不作回答，穆勒凑近了一点，抓着他的衣角撒娇：“别生气啦，以后出门我们都牵着手就是了。”
　　秦诺和用力咽了口气，像是忍无可忍，抓起穆勒的手腕将他带入自己房内。
　　哐——房门被重重关上，秦诺和的声音透着邪气：
　　“就这么好奇我在做什么吗？那就拿你演示一遍吧！”

　　☆、遇故知

 
　　清晨，秦诺和悠悠转醒，脸上还带着坏事得逞的笑意。他惦记着穆勒今天是早班，打算先起床买好早点，看着他吃完了再送他去医院。
　　没想到穆勒居然比他醒得还早，后背贴着他的前胸，在他的怀里安安静静地玩手机。
　　他紧了紧胳膊，好确认这不是一枕黄粱。
　　“你醒啦？”穆勒腾出一只手搭上他的手臂。
　　“嗯。”秦诺和语气慵懒，美人踏实地躺在他怀里，让他更加舍不得起床，“快转过来让我亲亲你。”
　　昨晚闹了那么一出，穆勒有点害羞，闻言攥着手机就要往被子外面钻。
　　秦诺和怎么可能放过他，不转就不转吧，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他撑起上身，伸着脖子探那两片唇，一定要把早安吻落实了！
　　缠绵悱恻，如愿以偿。秦诺和把头架在穆勒的肩膀上，耳朵贴着耳朵，前所未有的亲密，他凑过去看他手机。
　　“一大早看什么呢？……菜谱？？”
　　穆勒的手机频幕播放着前两天在视频网站上大火的《傻瓜教程：3分钟教你做出超下饭红烧鱼》。秦诺和咯咯直乐，没想到他还挺勤奋。
　　穆勒更害羞了，他嚷嚷着自己要迟到了，搬开箍在腰上的手臂，逃似的跑进了卫生间。
　　.
　　以前从没想过，护士的工作竟然这么忙。秦诺和生病紧接着晚香奶奶去世，这两件事已经透支了穆勒所有的假期。他现在每个月只有一天完完整整的休息日，剩下的空闲时间好像就只有忙过几天之后下夜班，一般等到秦诺和晚上下班回家了他都还没睡醒。
　　秦诺和也一连忙了大半个月，以前他的生活按部就班，倒也没觉得工作辛苦；但前几天他帮着穆勒操持晚香奶奶的后事，又花了好长时间平复他和穆哈哈的情绪，等他回到办公室，这段时间积下的任务排山倒海朝他袭来，光是回复邮件汇报进度就花了两天。
　　穆勒忙他也忙，两个人明明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也有一个多礼拜没有好好说话了。
　　今天穆勒难得按时下班，换好衣服出来时发现秦诺和正坐在护士站里谈笑风生，周围围了好几个年轻漂亮的小护士。
　　秦诺和的视线一直锁定在病房区的通道，看到他了就赶快起身挥挥手。
　　他周围的几个护士顺着他的动作看向穆勒，笑得愈发暧昧。年轻一点的护士还收敛一些，和穆勒关系好的直接张嘴调侃：“霸王花，你家属来给你送爱心便当啦，好贤惠哟！”
　　穆勒的脸红得发胀，恨不得在地上豁开个口子，躲进地心里去。
　　“我以为你今天又要加班，煲了鱼汤来给你补补。我中午还跟我小舅子吃饭了，给你打包了一份烧排骨。”秦诺和这人极没眼力见儿，兴冲冲地跟他邀功。
　　“你小点声儿，快走吧。”穆勒拉着他往外走，不满地絮叨，“小舅子什么小舅子，穆哈哈知道咱俩的关系得疯。”
　　小护士听了一耳朵，继续羞穆勒：“霸王花终于开花咯！”
　　穆勒嗔她一眼，拉着笑得放肆的秦诺和走进电梯。
　　上车后秦诺和先给穆勒递了盒牛奶垫肚子。他们正赶上晚高峰，回家耗时不小于一小时。
　　果然，车子在距离下一个信号灯很远的地方就停下了，车龙长长，动弹不得。
　　封闭的环境，久别的爱人，秦诺和抓紧机会调情。
　　“我刚刚听你们科室的护士说，知道你谈恋爱了，好多人都心碎一地。”
　　“她们瞎讲的，你别信。”
　　“哦？包括麻醉科王医师和你们科室18床张先生的妹妹吗？”秦诺和对此多少还是有些在意的，因为穆勒这长相，男女通吃。
　　“哎呀。”穆勒不知道他的这些同事究竟给秦诺和兜了多少底，担心解释得多了自己卖了自己，避重就轻地回答：“张先生下礼拜就出院了，他妹才二十，跟我说完第二天就带了个小男友来了，都是说着玩的。”
　　“哦。”车辆缓缓几米，又停下来了，秦诺和转过头看穆勒，“没有别的情况了？”
　　穆勒根本没敢看秦诺和。这些年他从没力气也没心思恋爱，面对追求和骚扰，从来都是两个极端：不了了之或者撕破脸皮。
　　撕破脸皮的那些也让穆勒再次获得“霸王花”的称号。不知道刚刚那些小护士有没有跟秦诺和讲，直到现在他们科室的陈医生都会留心避讳与他密切接触：挨了一顿打不说，他给穆勒写的那些露骨短信至今还留了一份在院长办公室里，医院有意偏袒他，好话说尽才让穆勒去警察局销了案。
　　“没有了，就只有你了。”穆勒怕他追问，顺着他的心意说出他想听的话。
　　这话果然奏效，秦诺和笑眼弯弯，满脸写着满足。
　　车子在信号灯前停下，穆勒嘬完最后一口牛奶，意犹未尽，对这盒牛奶，也对身边的人的侧影。
　　秦诺和一直在跟穆勒絮叨什么，他也没认真听，偶尔跟着嗯嗯附和两声，往着来往的行人头脑放空。
　　视线里有个人影倒下了，他滞后两秒才意识到，随即解下安全带下车查看。
　　人是在人行横道上倒下的，症状和唐颂第一次中风时很像，身体不断抽搐，嘴角呕出淡黄色的泡沫，穆勒挤进围观人群，指挥随后赶到的秦诺和打急救电话，一边迅速将倒下的孩子的头放偏，查看呼吸和脉搏。
　　很快孩子的脸就胀成红紫色，一个围观的人将自己的公事包递过去，放在了孩子的头下，穆勒解开他的围巾和羽绒衣，隔着毛衣给他做心肺复苏。
　　医疗人员赶到的时候，孩子的呼吸已经趋向平稳，他扶着担架床上了救护车，在滴呜的警报声里重新回到了棉市医院。
　　.
　　秦诺和找到穆勒的时候孩子已经没事了。
　　他把孩子落在现场的围巾和书包还给了小孩父母，父母拉着他们俩不停地道谢。
　　出了急诊室，秦诺和牵着穆勒跟站在门口的两个人打招呼。
　　“嗨。”其中一个人向着穆勒问好，“还记得我吗？”
　　穆勒看他一会儿，眼睛突然亮起来：“杜行？”
　　“嗯！好久不见！”杜行很激动，张开手臂抱住了他。
　　穆勒拍了拍他的后背，随即和他分开，有点担心秦诺和又要以此大做文章。
　　不过秦诺和并不介意，因为很快杜行就拉着身边站着的另一个男子跟他介绍：
　　“这是许诺，是我的丈夫，也是我现在工作室的合作伙伴。”
　　许诺个头比他们矮一点，留一头浅色卷毛短发，洋娃娃似的眨巴着大眼睛：“你好，你刚刚好帅啊！”
　　穆勒笑了，心里有些小得意，毕竟自己当年急救项目考核全班第一。
　　“你好，我叫穆勒，我们三个是中学的同班同学。”
　　“嗯，我知道。”许诺咧开嘴，“杜行跟我说过你们，他朋友不多，所以很珍惜。”
　　即使再珍惜，也有十多年没联系了，今天实在太晚，他们约定改日一起出来叙旧。
　　杜行两口子怀着对医护人员的敬意非要把他们送上车，车刚启动，杜行突然敲了敲穆勒那侧的车窗。
　　“怎么了？”穆勒摇下窗户问。
　　“就是很高兴能再见到你们。世界这么大，我们能再重逢都不容易……就想跟你们说要好好珍惜，其他的就明天吃饭的时候再说吧！”杜行对车里的两个人说。
　　“好啊，明天见。”穆勒跟车外的两人招手告别。
　　车开出停车场，穆勒突然问：“这些年你见过杜行啊？”
　　“大学的时候在英国交换的时候见的，那个时候正赶上他失恋，我还陪他喝了好几天酒呢。”秦诺和笑着回忆起来。
　　穆勒又问他：“杜行……现在这么爱说话吗？”在他的记忆里，杜行一直很孤僻，一个人坐在那里静静得看书。
　　“他身边不还站着一个人么。”秦诺和回答，“是他让杜行变成这样的吧。”
　　深夜的交通已经顺畅，行人都已经忘记刚刚发生的不愉快的插曲。
　　像是又想起了杜行，秦诺和有感而发：“人啊，会因为喜欢的人改变自己，也会因为喜欢的人做回自己。”

　　☆、请回答

 
　　杜行和许诺常年在国外工作，所以这次聚会的地点定在了他们心心念念的……路边摊。
　　即使跟特地跟同事换了个班，把晚上的时间都空出来了，等穆勒带着小组做完当日总结再赶到约定地点的时候还是迟了一些。
　　许诺在夜市路口偶遇正在寻找他们的穆勒，手里端着两碗烤冷面。
　　“勒勒你来啦！”许诺毫不客气，仿佛他们认识很久了，“来，快帮我端一碗，你来的真巧啊，我还能多带一份云吞回去。”
　　穆勒赶忙伸手接过，不自觉地转着眼睛寻找秦诺和。
　　许诺一蹦一跳地钻到云吞摊里，扭过头冲他喊：“勒勒，鲜虾云吞可以吗？还有猪肉馅儿的，买哪个啊？”
　　穆勒一惊，收回了搜寻的目光，也往云吞摊里钻。
　　不等他回答，许诺自作主张又加了一份猪肉云吞，心虚地说：“还是都点了吧，你也知道杜行这个事儿逼，有一点不合心意整张脸就阴下来了，太难伺候。”
　　穆勒想起昨晚秦诺和说过的话，“人会为了喜欢的人改变自己，也会为了他做回自己。“所以杜行的本质是一个……事儿逼？
　　噗——穆勒没忍住笑了出来。
　　许诺歪着头看他，也跟着他一起笑弯了眼，说：“勒勒，你笑起来真好看！”许诺眨巴着亮晶晶的眼睛夸他，“昨天看到你以为你也跟杜行似的是偏冷的性格呢，但杜行跟我说你是个很温暖的人。”
　　许诺接过两碗云吞，用胳膊肘轻碰穆勒：“你笑起来的时候我就觉得好暖和也好温柔，杜行果然没有骗我。”说完他又嘿嘿笑起来了。
　　秦诺和一刻钟前就收到穆勒说他到了的短信，等了很久不见他来便出来找他，看到他和许诺笑得开心，这温柔的样子他自己也觉得阔别已久。
　　他走上前揽住穆勒的肩膀，带点珍惜，带点心疼。
　　“怎么站在这里聊天啊，烤串儿已经上桌了，就等你们俩回来了。”秦诺和说着，手掌在穆勒的肩头摩擦，担心他受凉。
　　许诺更开心了，不由分说地把手里的云吞塞给了秦诺和，匆匆往另一个摊位跑，嘴里不忘嘱咐：“你俩先回去，我去买份糖炒栗子当饭后甜点昂。”
　　秦诺和看着他笑笑，跟穆勒解释：“估计是憋坏了，英国的东西又贵又难吃。我出去交换一年，回来第一个月就把离开一年掉下的体重吃回来了。”
　　他带着穆勒走到了他们的座位。
　　杜行叉开两条腿，有点憋屈地坐在塑料椅上，看到他俩过来，劈头盖脸地问：“看到许诺了吗？不就买两份烤冷面吗，怎么去了那么久。”
　　“给你买糖炒栗子去了。”秦诺和回答，语气听起来要比昨天见面还熟络不少。
　　“嗯。”杜行又探出头，有些担心地张望，复又低头看了看桌上的食物，问：“这云吞是什么馅儿的啊？”
　　“鲜虾。”穆勒刚想继续说，就看到杜行的眉头又皱起来了，不禁感叹许诺真的好了解他啊，“另一碗是猪肉的，许诺特地给你买的。”
　　果然杜行的眉头下一秒就舒展开，随后露出笑颜。
　　“德行！”秦诺和损他。
　　“这是爱～”杜行正美着，懒得跟他一般见识，刚好许诺端着一份糖炒栗子回来，刚坐下就被他拉过手亲了一口。
　　“哎呦，真酸嘿！”秦诺和看到了用手虚掩住穆勒的眼睛，却看到许诺拉过两人握着的手，放在自己的嘴边，吻了一下杜行的手背。
　　“啧啧。”穆勒也被气氛感染，伸出手盖住了秦诺和的眼睛。
　　大家放声大笑，一张桌两对gay，制造的热量绝对能融化这个寒冬。
　　.
　　酒过三巡，所有人微醺着，从集体插科打浑变成两两把酒言欢。
　　许诺快把眼睛贴在穆勒脸上了，他醉得最厉害，嚷嚷着穆勒怎么这么好看，这长相不像凡人，跟他看过的小说主人公似的……嗝……他打了个饱嗝。
　　“你这长相源于生活却高于生活……很多倍，跟天仙似的。一定有很多人追你吧？”许诺问。
　　穆勒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还行。”
　　秦诺和不好好和杜行聊天，三心二意地偷听他俩说话，听到敏感话题马上插嘴进来：“再多人追也被我拿下了！”
　　许诺不明就里，又继续问：“你俩不是才刚重逢么，那之前你都没谈恋爱吗？没人追你吗？”
　　秦诺和也好奇，盯着穆勒要答案。
　　杜行不合时宜地加入话题，说：“诺和你就不用担心了，他一直都没忘记你。我还没和许诺在一起的时候我们俩去喝酒，他喝多了就哭，抱着酒瓶子说想你，想见你。死心塌地，非得等着你。”
　　那年秦诺和交换到英国，有天在酒吧买醉的时候碰到了同样来买醉的杜行，都是被情所困、用情至深，两个人的感情瞬间就从许久不见的同学升级成了同病相怜的痴情种，在酒吧里抱头痛哭。
　　秦诺和不太愿意提及以前自己做过的事，倒不是觉得丢脸，而是怕穆勒有负担。他才刚把穆勒的心打开一个小口子，让阳光和空气能挤进去带给他些许欢愉。穆勒没有对不起谁，更不能让他觉得对不起自己。
　　“结果当晚回家，杜行就和许诺好上了！”秦诺和转移话题， “我还间接给他俩确定关系提了个速，哈哈。”
　　“嗯嗯，那个时候我们俩闹别扭，我还以为诺和出来横刀夺爱了呢！”许诺回应。
　　接着就听到许诺事无巨细地分享两人的恋爱经历，脑袋顶上冒出幸福的泡泡。
　　已是深夜，所有摊位都稀稀拉拉打了烊，他们这桌意犹未尽，主要是听许诺和秦诺和轮流讲述那些年在海外交流的酸甜苦辣，看样子是一个赶一个委屈。
　　临近告别，许诺整个人扑到穆勒身上拥抱他，嘟嘟囔囔地说：“我还在想诺和学长是喜欢的人是什么样呢，今天见到你，我就觉得确实没有人能比得上你，也还好比不上你。”
　　杜行眼疾手快地把他拉进怀里，尴尬地解释着他喝醉了，挥动长臂拦了辆出租车带着许诺直接闪人了。
　　穆勒回头望向身后那人：“诺和学长？”
　　哈哈，秦诺和也拦下一辆车，一脸尴尬地给穆勒拉开车门：“回家再跟你解释。”
　　.
　　车开到小区门口停下，穆勒下车闷着头往家走。
　　“许诺和我读同一所大学，是我的学弟，我们是在社团活动里认识的。”秦诺和跟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解释。
　　穆勒放慢了脚步，暗示他继续说。
　　秦诺和跟上来与他并肩，缓慢地说：“许诺跟我表达过好感，被我拒绝了，我告诉他我有喜欢的人，后来到了英国我偶遇了他们俩，这件事杜行也知道。”
　　“那许诺为什么说看到我就知道了，他知道什么了？”闷了好久，穆勒终于说了句话。
　　秦诺和停下脚步，拉着穆勒的手让他看向自己：“我告诉他，我喜欢的人是全世界最好看的人，拥有最神奇的魔力，只要和他在一起我就会快乐和幸福，别的任何一个人都不行。”
　　“真的？”穆勒神情缓和，“我看你今晚和他一唱一和说得挺开心的。”
　　警报解除，秦诺和握紧了他的手往家走：“那不是你在么，许诺今晚也想让你开心，你笑得越开心，他演得越卖力。”
　　嗯，这些穆勒都看在眼里，秦诺和、杜行、许诺，一整个晚上都在默默观察他，他喜欢吃什么，这三人就轮流递给他，他觉得感兴趣的话题，三个人就滔滔不绝地说，那些他闭口不谈的事情，即使话题偶尔触及，也被巧妙地绕开。
　　穆勒深受感动，问他：“他们两个什么时候回英国？”
　　走进楼道，秦诺和触及感应灯，在一片橙黄下昂着下巴思考：“嗯……下礼拜三的早晨吧。”
　　穆勒点点头，跟他一起走进电梯，说：“那周二晚上让他们来老地方酒吧，我唱歌给他们听。”停了一阵，他踮起脚在秦诺和的侧脸上啄了一下，“这些年我也只想着你，除了你别的任何人都不行。”
　　秦诺和得意洋洋：“今晚在我房间睡吧？”他补充，“床也比较大。”
　　“好。”
　　.
　　周二晚上，老地方酒吧。
　　杜行和许诺特地坐在距离舞台最近的位置，许诺两眼冒着爱心，已经成了穆勒的粉丝了。
　　九点半一到，全场昏暗，冷调聚光灯打在舞台中央，在地板上映出完美的圆形，像是天边的皎月。
　　霸王花穿一袭白色长裙，长发披肩，额头上有细细屡屡几根碎发，添了一抹清冷风情。他没怎么化妆，皮肤在灯光下愈发透白，细眉挑眼，俏鼻小嘴，将周遭气氛烘托得不似人间。
　　许诺有点激动，突兀地嗷了一声，正式坐实粉头身份。
　　舞台上方缓缓降下一支麦克风，伴奏音乐响起，霸王花娓娓地唱。
　　“带你往最遥远星体出发，所有烦恼都放下。你也一样会寂寞吗，执着还相信童话。”
　　“难过时候就骑上飞马，驰骋云端将悲伤遗忘，做回从前那快乐小孩，被人生温柔对待。”
　　一曲唱罢，霸王花看向台下某处，真诚蔓延：“这首歌给我的好朋友们，祝他们拥有童话一般美好的生活，让生活幸福得真实，又完美得好似虚幻。”
　　嗷，许诺再嚎一嗓子，激动得就差和全场宣布自己就是霸王花口中的朋友了。
　　霸王花接过本场的点歌小纸条，声音温柔：“杜先生将这首歌送给许先生，想要对他说：谢谢你出现，不让我独行。”
　　等一首歌唱完，灯光短暂亮起，许诺已经挂在了杜行身上。
　　秦诺和一直看着他，短暂对视时抓紧机会，冲他比口型。
　　台上的霸王花突然温柔地回答：“我知道。”
　　

　　☆、平安符

 
　　一行人从老地方酒吧出来时夜已深了。
　　许诺忿忿：“为什么会有人点那么难听的歌啊，真得想听也得找个适合的歌手唱吧，我觉得他们就是在欺负穆勒，点的那叫什么歌啊？”
　　他的抱怨不是没有缘由，酒吧里有些常客，手头有点闲钱便变着花样为难这些驻唱歌手，专点她们不擅长和不适合的歌曲。
　　不过没人会跟钱过不去，以前穆勒很需要钱，根本不顾上思考客人们点的歌究竟适不适合自己的风格，逼着自己去学了很多口水歌，网□□还有艳歌。毕竟酒吧能专门雇人保护歌手安全已经很周到了，他们这些歌手心存感激，一向来者不拒，这样他们和酒吧都有得赚。
　　穆勒安慰似的拍拍他的肩膀，表示自己早就习惯了。
　　但许诺所的话还是让他些许动摇，回程路上，他坐在副驾驶问秦诺和：“我以后不然就别去唱歌了吧？”
　　秦诺和分出心看他一眼，他认认真真地苦恼着，秦诺和便牵他的手握住，问：“你喜欢唱歌吗？”
　　“嗯。”穆勒不假思索地回答，“喜欢。”
　　“我上学的时候在那里打工，有一次歌手开天窗了，我就上去唱了两首。我那个老板觉得我唱得不错，就是没什么个人特色。”
　　“然后你就答应扮女装了？”秦诺和握着他的手紧了紧。
　　“我没有马上答应，当时特别犹豫。正赶上我奶奶第二次发病，已经没有养老院收她了，她的身体条件也不稳定，住院集中观察会比较好。我老板知道了，二话不说就借了一笔钱给我，真的帮了我很多。”
　　“为了报答他，我就答应每个礼拜都去酒吧唱歌，我不要分成，只拿服务员的薪水。那个时候酒吧里唯一的反串歌手跳槽了，生意一下子变得有些惨淡，我不忍心看着老板发愁，就扮女装试了几场，没想到反响还不错。我的老板还给我加了工资，分成也是我拿大头，我就这么唱下去了。”
　　“也多亏有这份外快，让我们一家稍微好过了点。后来穆哈哈开始挣工资了，我就不用那么频繁地去唱了，现在站在台上唱歌，只觉得感恩，偶尔还会觉得幸福。”
　　穆勒忍不住宽慰他：“我真的一点也不委屈，我喜欢这样体验不同的身份、把自己打扮成不同的造型，这个时候我会感觉自己的人生充满了各种可能和希望。”
　　秦诺和嗯了一下，隔了很久才说：“如果你喜欢那就唱下去，唱到你不喜欢了，就回家给我一个人唱。”
　　“嘿嘿，好。”穆勒笑了。
　　“我不会逼你做你不喜欢的事情，但你也不能唱我不喜欢的歌。”
　　穆勒转过头看他，问：“你不喜欢什么歌？”
　　“《解脱》《丑八怪》《爱的代价》还有《失恋阵线联盟》。”秦诺和委委屈屈，“《父亲》《兄弟》《烛光里的妈妈》也不行。”
　　穆勒揪着安全带开怀大笑，看来恋爱确实会让人智商下线，笑点变低。
　　.
　　今天研讨会结束就没什么事了，秦诺和开着车，七拐八绕，心猿意马，又来到了棉大医院。
　　尽管穆勒三令五申，反复强调让他不要再出现在自己的科室，但他哪忍得住，穆勒工作忙，他们又有好久没有坐在一起吃饭聊天了。
　　秦诺和站在电梯里心情惴惴，一半期待，一半忐忑。
　　叮咚，电梯到达精神科病房楼层，两扇门像两支画轴向两边划去，穆勒躺在地上，被人按着打。
　　秦诺和瞬间疯了，条件反射一样冲过去将骑在穆勒身上的人拉开。那是个躁狂病人，不知道从哪搞来根注射针，抓着针柄，往秦诺和手上划，被随后赶到的保安拉开的时候，他的两只手背上已经有了条条道道的血痕。
　　穆勒被其他护士从地上扶起来，踉跄着跟随保安把犯病的病人固定在病床上，他指挥护士去叫医生，确定病人心情稍微平复，才又晃荡着出来找秦诺和。
　　秦诺和气得双眼通红，两支手仍在颤抖着，他扶着穆勒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心疼地想要抱他。
　　“先别动我了，刚刚我后脑着地，可能有点脑震荡，待会去拍个片子躺一会儿。”穆勒闭上了眼睛，声音恹恹。
　　秦诺和垂着两支手，呼吸不顺畅：“怎么能动手打人呢，你就这样让他打么，你不是很厉害么，就这么躺在地上让他打？我要是不来，你就要一直忍到保安来吗？”
　　穆勒还是闭着眼睛：“他是我们的病人，我们不能还手的。”
　　“为什么这么委屈？”秦诺和不解，在酒吧、在医院，穆勒的工作都是在委曲求全，他怎么总是这么被动，这么任人宰割？
　　“我不委屈，这是我的工作，所有的病人都是我们的服务对象。这些人不是偶然出现在这里的，我们的工作就是帮助他们变好。”
　　“我当然理解这是你的工作，但你的工作包括挨打吗？”
　　“当然不包括。”穆勒回答，“但这是这份工作里不可避免的风险。如果是在医院之外，管他是谁，我一定会诉诸各种力量维护自己的利益。但这里不一样，当我踏进医院的那一秒起，我就不是穆勒，也不是霸王花，我是一名护士，忠诚于每一位患者是我的义务也是我的责任。”
　　穆勒的嘴角肿着，说话有些费力，他缓缓靠在秦诺和肩膀上，沉沉睡了过去。
　　.
　　穆勒睡醒的时候已经是凌晨，秦诺和枕着胳膊睡在他的床侧，手臂上已经盖了层纱布。
　　他稍微放心。
　　休息室的铁架床只要有轻微晃动便会吱吖作响，秦诺和被吵醒，发现穆勒正在检查自己的点滴。
　　“你怎么样，觉得头晕吗？”秦诺和马上起身，迎上去问。
　　穆勒温柔地笑着，像个精致的瓷娃娃，“不晕了，睡一觉就好了，多半是累的。”
　　秦诺和从兜里掏出一块巧克力，撕开包装喂到他嘴边：“我估计也是，问了一下你今天有没好好吃饭。大夫开了CT结果说没什么事，应该就是疲劳过度低血糖了。”
　　此刻穆勒表现得特别乖，缩着脖子啃巧克力。
　　“你明天没班，在家好好休息一天，正好明天周六我也休息，可以陪陪你。”秦诺和估摸着这组液马上就输完了，开始收罗穆勒的东西打算带他回家。
　　穆勒闷着的脑袋显得更沉了点，声音微弱：“我答应了明天去乡村定点医疗，应该来不及回家了……”
　　秦诺和既生气又无奈：“你都这样了还要下基层？”
　　穆勒吃完了巧克力，点了点头，就将自己蒙在了被子里。
　　“不去不行吗？”秦诺和彻底没了脾气。
　　穆勒隔着被子摇头，被子的边缘伸出一只细长白嫩的小手，探在秦诺和身上，随意又讨好地给他顺毛。
　　于是第二天一早，秦诺和就执意开车将穆勒送去了定点医疗的小村。穆勒气了半路，后半路又跟人好上了，靠在秦诺和的肩头喝牛奶，乐乐呵呵，满脸满足。
　　他们到达康路村的时候大部队已经到了，怪就怪秦诺和到地方了不放人，把穆勒按在车座上亲，亲到最后穆勒差点再次晕倒，嘴唇都肿了。
　　车前不知道什么时候踱步过来一头老牛，哞的一声，大骂秦诺和耍流氓。
　　.
　　穆勒逃下车，跟大部队报到去了。
　　秦诺和百无聊赖地在村子里逛，跟狗打招呼，狗都不理他。
　　他走到村落边角的一座寺庙前，建筑时传统的青瓦红砖，门前的大树在冬日的寒风里窸窣着，衬得这间寺庙愈发荒凉。
　　闲着也是闲着，他决定进去给这间寺庙充充香火。
　　庙里没人，大院被打扫得空空荡荡又利利索索，他径直往前走，走进祠堂里面。
　　秦诺和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对神啊佛啊了解得不多，撑死就是在惊讶的时候一拍脑门，发出“哦，我的神啊”的感叹。
　　所以面对眼前的这几尊佛像，秦诺和一脸懵逼，根本不知道他们是管什么的，但是来都来了，他跪在最中央的佛像面前，双手合十说出了自己的心愿。
　　聊表虔诚，临起身他还磕给佛祖磕了个头。
　　出了祠堂，院子里多了个人，那人身着青色麻布大褂，下配青色麻布长裤，真有点仙风道骨的意思。
　　他朝秦诺和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秦诺和回礼，顺着他的视线看到了架在祠堂门口的功德箱，从善如流地掏钱包。
　　既然消了费，秦诺和也不再客气，虚心向僧人请教刚刚拜过的是哪路神仙。
　　“是曼殊室利。”僧人回答，“祈愿明事明理，吉祥如意。”
　　秦诺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转身走进祠堂跪拜了一遍，出来时又添了一份香火钱。
　　他跟僧人解释：“刚刚给我爱人祈愿，后来又添了我的家人和我爱人的家人。”
　　僧人宽慰，思忖片刻，递给他了一份平安符。
　　他跟他解释：“每年春节都会有村名前来求符，今年我们也准备了很多，提前给您一份。您刚刚说只给爱人和家人祈愿，却没给自己也祈一份愿，这张符算是寺庙的一点薄礼，渡人者需先自渡，希望您不要怠慢了自己。”
　　他不说秦诺和还真没察觉，他一直觉得许愿没什么意义，事在人为，只要自己踏踏实实地付出，一定能获得收获。
　　可最近发生的事情确实是机缘更多，与穆勒重逢之后，每每感受到幸福的时刻他都会潜意识地提醒自己要更努力，不要再让穆勒从自己身边走开，毕竟机缘难寻，也是他在怎么努力都争取不来的。
　　秦诺和谢过了僧人，去村中心搭建的医疗点寻穆勒。
　　找到他的时候，穆勒正抱着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孩子打预防针，小孩哭得特别惨烈，多半是吓得，穆勒就一直手固定孩子的手臂，另一只手转着棒棒糖吸引他的注意力。
　　针管拔出，小孩子顿时止住哭声，他羞怯地张开嘴巴，穆勒默契地将糖放进他的嘴里。
　　小孩子跑开，顺着视线，他看到一双挺拔的长腿，再往上看是黑色的羊绒大衣，以及一张宠溺的笑脸。
　　秦诺和带着穆勒一前一后走到了周边一棵光秃秃的树下，“张嘴。”他说。
　　穆勒把嘴张开，被塞进一颗巧克力豆，甜蜜的滋味充斥着口腔。
　　“你刚刚去哪啦？”穆勒咽下了巧克力，好奇地问他。
　　“在附近逛了逛，碰到了一间寺庙。”
　　“哦，我知道那里，那里就只有一位方丈，大学毕业就来了，这些年寺庙都是他一个人在打理。”
　　秦诺和想了想，趁没人注意偷偷拉过穆勒的手。
　　“提前祝你新年快乐！”
　　“什么啊。”距离春节还有一个礼拜，穆勒被他突然的孩子气逗笑。摊开手掌，掌心放着一枚平安符。
　　正面写着平安。
　　背面写着如意。

　　☆、仙女棒

 
　　往年春节，穆勒都是在医院病房度过的。晚香奶奶等不到除夕就会睡去，穆哈哈的作息也非常固定，到了七点半就在他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溜回家看书睡觉了。
　　医院给坚守岗位的医护人员准备了饺子和红包，等他给挨个病房的患者拜完年回来的时候已经放凉，他象征性吃上一个，这年就算过了。
　　就这样，过去十年穆勒和穆哈哈都没好好过年，所以今年的春节当然要一起过，过得尽善尽美。
　　秦诺和色/欲熏心，一早就跟家里二老报备：非常遗憾，他今年春节不能回家，不过作为补偿，他会给二老包个大红包。结果二老平静接受，比起追究原因，他们更想知道那份红包的数额究竟有多大。
　　临近除夕前三天，秦诺和放了假，穆勒没有，他便独自操持起了春节的准备事宜，每天早出晚归，好像比穆勒都忙。
　　这天回家，穆勒差点被堆在门口的快递箱绊倒，秦诺和捏着个半成型的饺子跑出来迎他，将凌乱的快递盒踢开，给他开了条道。
　　“怎么这么晚还不睡呀？”穆勒有点意外，印象中他们当博士的就跟机器似的，生物钟规律的不像话。
　　“在包饺子，第一锅马上就好了，你先去洗漱，等着吃夜宵。”秦诺和冲他笑。
　　穆勒立刻就暖了。
　　他简单洗了个手，钻进厨房里看秦诺和包饺子。案板上除了几只形态各异的肉饼外，还架着部滚动播放包饺子教程的手机，秦诺和跟着学，人家指尖翻飞，摊皮放馅儿，对折两手一捏——一个完美的饺子就诞生了。
　　反观秦诺和，煞有其事地称重揉捏，最后饺子皮不堪重负，又诞生一个肉饼。
　　穆勒默默撸起袖子，也加入了秦诺和，他的手生得巧，虽不熟练，拈上几下倒真有点玲珑水饺的意思。他怕秦诺和觉得丢面子，先发制人地表扬：“术业有专攻，我看你这饺子皮就擀得不错。”
　　“那是我买的，百年饺子店，我求了老板好久才只卖了饺子皮给我。”秦诺和委屈巴巴。
　　穆勒尴尬：“这馅儿也调的不错，肉选的肥瘦均匀，菜沫儿也切得整齐，看着就很有食欲。”
　　秦诺和：……
　　穆勒一惊：“馅儿也是你买的？”
　　从干劲十足到有气无力也就两句话的事儿，秦诺和点点头，“去了另一家饺子楼，我看有人点评说它家的馅儿比较鲜美，就是皮儿太厚。”
　　穆勒沉默着又包了两个，秦诺和在一旁撅着嘴看视频，满脸不忿。
　　一双纤细的手覆在自己的手上，穆勒耐心地教他：“像这样，先把皮放展，少放点馅儿在中心……”
　　厨房的橘黄色的光把穆勒苍白的两支手也映出些暖意，秦诺和的手比穆勒的大一些，也宽一些，但此刻却被穆勒带着合紧，两簇指尖叠着压实了饺子中间，又横过两支指腹压在饺子的两边，打出几道笨拙的褶子。
　　这是今晚在他手下诞生的最漂亮的作品，秦诺和的嘴角高高扬着，一股暖流从指尖传递到心脏，砰砰跳动着传达全身。
　　.
　　除夕夜，秦诺和把姜老和穆哈哈都接回了自己家。
　　穆勒在厨房里忙活，他虽然生活能力不足，但学习能力超强，很多菜看两遍视频就能做个大概。医院惦记着他已经很多年没休春节假期，又赶上去年一年遭遇很大变故，大发慈悲给他一个春节七天乐。
　　今天是第一天乐，穆勒一大早起，哐哐把秦诺和的房门砸开，不仅带着他去逛了早市买好了鲜肉嫩鱼，还决定在午饭前煞有其事地演练了一遍年夜饭菜单。
　　秦诺和开着车，偷偷瞄坐在旁边认真核对购物清单的穆勒，打心眼里高兴。
　　晚上入席，姜老带来了一壶珍藏的白酒，穆勒刚开始还念着他是穆哈哈的导师，说话做事分外小心。几杯酒下肚，就放松了精神，纵容秦诺和在饭桌上没大没小，插科打诨。
　　到了八点，穆哈哈坐不住了又要偷偷回家，被穆勒暗暗拦了下来。本来预备着过了零点再吃的饺子提前下了锅，咕嘟咕嘟地翻滚。
　　穆勒侧目看向客厅的那张四四方方的饭桌，秦诺和已经成熟得稚气褪尽，即使是在说些不正经的玩笑，也神态落拓，侃侃而谈。而坐在正座上的姜老师则像个小孩，聊到喜欢的话题，尤其是和天文相关的，便拍着手乐呵地笑。
　　秦诺和听说他最近血压升高，劝他少喝点酒，姜老师喝完了自己酒盅里的，用筷子尖蘸穆哈哈酒盅里的酒放进嘴里嘬。他太贪酒了，三番五次，穆哈哈的酒杯也要见底了。这时他想起自己是个学究，沉着脸跟穆勒说：“再给相忆添点儿酒，大过年的可不敢给孩子空杯。”
　　穆勒觉得可爱，给他添了几杯酒，姜老师现在脸蛋红彤彤，眼睛闪着光，更像个小孩了。
　　而他的穆哈哈，这是自他们父亲走后，他过的第一个热热闹闹的年。穆勒不确定他懂不懂过年的意义，但往常他只能忍到七点半，今天却忍到了八点，应该是不讨厌的。
　　锅里的饺子添了两次水再次沸腾，秦诺和趁穆哈哈和姜老为一个物理问题辩论的时候溜进厨房，看到穆勒站在炉边抹眼泪。
　　他从身后将他抱住，头埋在他的脖颈间安慰似的亲吻。
　　穆勒呢喃：“就是突然想我奶奶了。”
　　秦诺和应着：“我知道，我还知道如果她现在在看着，一定会很开心。”
　　穆勒止住啜泣，手肘向后，怼上身后结实的身体：“不一定，他要是看到我们两个这么抱着，得气得活过来。”
　　秦诺和执迷不悟：“不可能的，晚香奶奶这么喜欢我，还托我照顾你。”
　　浓情十分。
　　“我现在真的很幸福。”穆勒突然说，“谢谢你。”
　　“嗯，我也很幸福。”
　　两个人挤在小小的厨房里面，锅里滚滚冒出的水蒸气附着在窗上，模糊了外面的世界。秦诺和的手臂越收越紧，这个时候不做点什么实在说不过去。
　　他就着姿势扳过穆勒的脸，撅着嘴凑去，刚要触碰到，就听到姜老站在门口抱怨的声音。
　　“你俩亲热够了没有？我和相忆等着吃饺子呢。”
　　穆勒慌神，向门外望，姜老抱臂站在门前，穆哈哈坐在客厅里，一脸好奇地张望。
　　他扭身挤出秦诺和的怀抱，整张脸红得发烫，心虚地用漏勺捡饺装盘。秦诺和也有点慌，开始担心穆哈哈接受不了他们的关系而受了打击。
　　房间里一片沉默，只有联欢晚会作为背景音。
　　穆勒把饺子端上桌，看着形态给姜老师、穆哈哈还有秦诺和的碗里各添一个饺子。
　　秦诺和鼓起勇气开口：“姜老师、穆哈哈，今天是咱们第一次凑到一起吃年夜饭。穆勒容易难为情，所以这话就由我来说。”
　　穆勒慌忙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之后张了张嘴，也没能说出阻止或者鼓励的话。
　　秦诺和便继续说：“我和穆勒决定在一起了，我们从小认识，年少时就互生好感……”他侧向穆哈哈那边补充，“但穆勒一直没答应。”
　　“我们分别十年，再次见面还是心动如初。我在西北观测站差点死了，晕倒之前满脑子都是遗憾和悔恨，我恨曾经的自己不勇敢，不果断也不敏感，恨现在的自己不能将他十年的苦痛抚平。但我决定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尽力弥补穆勒，我想要好好爱他，让他做个自在的人。”
　　一席话讲完，穆勒和姜老眼眶双双泛泪。穆哈哈则显得冷静。
　　“保护穆勒是我的义务，他是我的穆勒。”穆哈哈说。
　　秦诺和低着头，他当然不会放弃穆勒，只是不知道再争下去会不会让穆哈哈受到刺激。
　　“但是穆勒跟你在一起很开心，从以前就是了，他经常跟我提起你，他早说过他喜欢你。不过我不喜欢你，因为你让他哭过很多次，他很想你，你却从来不来找他。”穆哈哈又说。
　　穆勒囁喏：“穆哈哈……”
　　穆哈哈转向他：“穆勒你告诉我，你还喜欢他吗？和他在一起你很开心吗？”
　　看到穆勒点头，穆哈哈像是放下心：“那我愿意再喜欢诺和哥，穆勒你也可以喜欢诺和哥。”
　　姜老吃一口饺子，美得眯起了眼睛，他欣慰：“一直以为诺和多大了还不着调，原来早就心有所属啊。”
　　嘎嘣一声，他神色微变，不紧不慢从嘴里吐出一枚硬币。
　　这样的饺子穆勒一共包了三个，已经放在了其他三个人的碗里。秦诺和早已预料，给穆勒夹了藏在碗底的特制饺子，饼一般的造型，里面夹了三枚硬币。
　　酒足饭饱，秦诺和提前订好车送姜老和穆哈哈回去，不到零点，家里面就只剩他和穆勒两个人了。电视里还放着晚会，时不时传来几句吉祥话，偶然捕捉到了就安心把祝福收好。
　　除夕倒数开始，穆勒还在收拾厨余，窗外有鞭炮和礼花声此起彼伏地炸响，映得半室绚烂。倒数结束，秦诺和凑过来和他接吻，他不禁环抱住他的腰身。
　　“怎么穿得这么厚实，你要出门吗？”穆勒好奇，停下来喘着问他。
　　“嗯，你也要出门，查收你的新年礼物。”秦诺和看着他，眼神水一般温柔。
　　.
　　秦诺和将穆勒带到了提前租好的网球场，幸而冬天里没人愿意打室外网球。
　　体育场里安静地只能听到远方烟火绽放的声音，秦诺和故作神秘，给他俩点燃两支仙女棒。
　　刷啦，呲出的火花好似流星。
　　穆勒呆呆地看着，直到手中的仙女棒燃尽，冒出一缕黑烟。
　　随即，更大的动静从身前传来，顺着声音向上看，墨色的天空好似画布，绚烂的颜色在上面绽放开来，停留、下沉、消失；来不及感伤，就又看到一束绚烂绽放。
　　秦诺和跑回他身侧，带了点少年气，昂着脸问他：“喜欢吗？”
　　他将他抱住，表达肯定。
　　秦诺和在他耳边呵气，给他取暖，“我们学天文的最看不起烟花，转瞬即逝而且对于宇宙也毫无价值。”
　　穆勒将视线从天空移到他脸上，等着他接下来的情话。
　　“但现在我们可以把烟火想成无数个小行星的爆炸，本来一片漆黑的星球散发出炫目的光茫。你笑了，这就是意义。”

　　☆、朋友圈

 
　　大年初一，卧室里一片静谧，棉被下掩着相拥的两个轮廓，坚冰消融，春心化水。
　　秦诺和先醒，自制力极差，一边自责昨晚弄得太狠，一边又对枕边人不住抚摸。穆勒如果是只猫，现在应该在不耐地甩着尾巴。
　　穆勒比猫也好不到哪去。他太累了，眼皮分外沉重，秦诺和的手心像是攥着一把火，摸到哪里，哪里就跟着发烫□□。他羞得没边，狠了心蹬他，刚一动作，从小腹到后面一路蔓延至两个脚踝都感觉酸涩。
　　他这一脚被此刻色令智昏的秦诺和看去，就是在撒娇挑逗，连同鼻腔里溢出的不满的哼声，都被解读成另类的调情。秦诺和翻身压下，趁穆勒没有彻底爆发，拉着他一起，做春天里该做的事。
　　……
　　春节假期的第二天，因为在沉溺于放肆的快乐里所以过得格外快。等穆勒再次苏醒，已经是需要点亮窗头灯的时间了。
　　秦诺和在暖橘的光里看他，见他醒来便又要上手。
　　穆勒往外侧缩了缩，皱着眉头说：“真的不行了。”
　　秦诺和笑得大方：“我不弄你，就是突然发现你胳膊上怎么会有这么多的疤。”
　　穆勒抬起胳膊瞅：“哦，这可是我们的功勋章！我们科室的病人比较特殊，有时候运气不好就受伤了。”
　　秦诺和心疼，手掌在他的胳膊上一下下轻按，多想这样就能把他的伤疤都抚平。
　　“但我现在看人特别准，想要啥，有没有攻击意图，会不会伤害我，我一眼就能看出来，我们科室的小护士都是我在罩着！”穆勒把胳膊往身后藏。
　　穆勒自己可能不知道，但每当他说起自己的职业，秦诺和就觉得他认识的那朵霸王花又回来了，他的背后是源源不断地散发光和热的太阳，他背负着最桀骜的信仰。
　　秦诺和吻他额头：“饿不饿？”
　　又吻一下：“明天要做什么呢？”
　　.
　　年初二，穆勒被拉出来约会。秦诺和一大早上逼逼赖赖，说是要弥补这些年的情感空白。
　　不出门不知道，商场里挤满了人，各种店家促销看得他们俩头昏脑胀。穆勒存了心思给秦诺和送份礼物。大年初一是秦诺和的生日，穆勒问他有没有心仪的东西，他发骚：“我想要你。”
　　然后这礼就送了一次又一次。
　　现在秦诺和的眼睛一直追着穆勒的视线，他也想送穆勒一份礼物，旁敲侧击问过很多次，发觉他是真的没什么物欲。
　　送礼就得送到心坎里，他从除夕晚上的烟花上总结经验：穆勒这个人，拥有的东西不多，所以每每得到什么就格外珍惜，秦诺和给他点燃一根仙女棒，又送了他一个夜空的烟火，他留不下烟火，所以就把那个燃烧殆尽的光秃秃的仙女棒带回家了。
　　他得给穆勒什么，让他时时刻刻都能看到，分分秒秒心里只有他。
　　接连逛了几层，最后穆勒在一家精品店前停下了脚步，橱窗里自动旋转的展示台上面摆着几支精致的钢笔。他咬咬牙，带着秦诺和走进店里。
　　“挑一个吧。”穆勒认真地看他， “补你一份生日礼物。”
　　秦诺和附在在耳边提醒他：“这里一支钢笔抵得上我半个月工资了。”
　　穆勒神色不变，心里汹涌着少年心气和一腔孤勇。年终奖刚刚进账，他就迫不及待地想要做些什么来让喜欢的人高兴。他拥有的不多，但愿意把自己拥有的所有东西一件件堆在喜欢的人的面前：尽管拿去，不要客气。
　　秦诺和打量几番，最终要了一瓶墨水，价值350元的致敬经典系列，他选的颜色叫《星际行者》，像深不可测的海水一般浓厚的深蓝，每一滴都值好几块钱。
　　小小一瓶墨水被精致的礼盒包裹好再用精致的袋子装着送到了秦诺和手上，他诚惶诚恐地接过来，带上他的金主走人。
　　穆勒有些遗憾，不停地喃着：“本来想好要买份大礼给你，最后送瓶墨水算什么啊？”
　　秦诺和安慰他：“整个博士读下来我都不见得能有几个机会动笔写字，买那么贵的钢笔也是浪费。”
　　商场里熙熙攘攘，秦诺和走在穆勒身侧，两支手若即若离地碰。
　　秦诺和偏头：“你还记不记得上学的时候，我们两个坐同桌儿？” 秦诺和意有所指，将他俩的思绪牵扯回那段青涩暧昧的校园时光。
　　“嗯，那个时候你就总这样闹。”穆勒应着。
　　秦诺和深深吸一口气，问：“高考之前，我们约定过了要顶峰相见……我们现在到达顶峰了吗？”
　　“快了。”穆勒停下来，握住了他的手，“你在那里等等我，我马上就来，我会和你分享这些年发生的所有的事。”
　　手指交握，眼神坚定，一贯害羞的穆勒把他的手牢牢握紧了，炫耀一样，绕着商场走。
　　.
　　两只手一路牵进了电影院的放映厅，秦诺和前一晚做功课，特地选了一部贺岁档大片，宣传口号是“开年催泪巨献，观影请带好纸巾”。
　　以前看电影，身边坐着的都是朋友同事，无论哭了笑了，都得独自品味。这次不一样，打从昨晚他就肖想着穆勒靠在自己怀里哭泣的样子，男孩子嘛，总有点幻想，他的幻想就是穆勒能粘他一点，再粘他一点。
　　放映厅坐满了人，秦诺和带着穆勒找到位置坐下，周围坐的都是喜气洋洋的小情侣。坐在他们俩正前方的那对已经等不到灯光调暗，兀自亲热起来。
　　穆勒看到他们，脸上青红交加，他凑过去悄悄跟秦诺和说想走。
　　“那不行，贺岁档的票很难抢的，还比原来要贵一点。”秦诺和动都没动，利索地拒绝了他。
　　穆勒埋着脸坐着，给秦诺和萌了个够呛。
　　前面的情侣终于分开，注视着对方脉脉含情，女生率先羞涩，眼神稍稍错开，就看到了后排坐着的护士长。
　　“穆……穆哥。”这姑娘热吻好几分钟没红的脸蛋，在此刻变得通红。
　　她穆哥也是个大红脸，咳了一声：“啊……出来看电影啊。”
　　对方回答：“啊，穆哥也是啊……”
　　一段对话，寥寥数语，让本就尴尬到脚趾扣地的场面，升级到了用脚趾扣到地心的程度。
　　穆勒恐怕第一次经历这么尴尬的场面，大脑短路：“旁边这位是你男朋友啊？”话说出口，四个人脸上都是一惊。
　　“啊……对。”那姑娘回答。不然呢？俩人都抱一块亲那么久了。
　　“穆哥跟朋友一起来的啊？”她倒是有来有往地寒暄上了。
　　自诩社交达人的秦诺和此刻分外沉默，他替穆勒臊的慌。突然被提及，更生出了好像上学时没背课文却被抽查时的心虚。
　　“没错。”穆勒突然提高了音量，抬高了两人握着的手给人家展示，“男朋友。”
　　想是也没料到穆勒会表现得如此坦诚，小姑娘一时间应对无能，干巴巴地客套：“那待会儿电影结束，叫上我嫂子我们一起去吃饭啊？”
　　拒绝吧！说不吧！秦诺和暗自祈祷，他俩这柜出得明明白白的，左邻右舍的都听到了，坐在他旁边的姑娘甚至哦地叫了一声，实在是没必要再扣着人家小情侣吃完饭吧？大过年的。
　　“……行。”穆勒缓缓吐出一个字。放映厅里陷入黑暗，小姑娘带着对象扭回身去，小学生一样坐得笔直。
　　预告片五分钟，秦诺和压抑着笑，感觉胃都跟着颤，穆勒神秘地伏在他身侧：“待会儿电影一结束咱俩就走，不听片尾曲了。”
　　“嗯。”秦诺和呼呼换气，“你不跟下属吃饭了？”
　　穆勒白他一眼，放开他的手，改成插手坐着的姿势，秦诺和变乖，老老实实喂他爆米花吃。
　　这部电影的宣传语真是精准，开场十分钟，放映厅里哭成一片。坐在秦诺和身边的女生可能泪腺比较发达，已经哭完一包纸巾了，窝在男友怀里抹眼泪。
　　反观穆勒，依旧抱着手坐着，眼眶干燥，视线明亮，让人怀疑他不能理解剧情。
　　秦诺和可是忍了很久，刚才憋笑，现在憋着眼泪，整个人压抑得不行，就等着穆勒靠过来他俩依偎着哭泣了，穆勒却在那边立起了刀枪不入的钢铁硬汉人设。
　　他靠过去，悄悄问他：“电影很无聊吗？”
　　穆勒眼睛没离开荧幕：“不无聊。”
　　“想哭吗？”
　　“不想哭。”
　　“嗯？你不感动吗？”
　　“感动啊。”穆勒回答，“但是不至于哭。”
　　穆勒把肩膀贴到秦诺和身上，“但是你难受的话可以靠着我哭。”
　　行吧，谁靠谁不一样呢，秦诺和就这么靠着穆哥的肩膀，大鸟傍人地哭完了剩下的电影。
　　临近结束，坐在他们前排的小姑娘和她男朋友弓着身离场了，穆勒手机上传来一条信息：“抱歉穆哥，男朋友家水管炸了，我们回家抢修，改日再请你和嫂子吃饭。”
　　穆勒他俩走出电影院，看到临近游戏厅里的跳舞机，努力抢修水管的那二人正在上面挥汗如雨。
　　……怎么着也算是劳动，穆勒给她回信息：注意安全。
　　.
　　回程路上由穆勒驾车，秦诺和哭得快脱水了。
　　他捧着罐牛奶，问：“不用跟刚刚那个小姑娘商量一下么，她肯定答应给你保密。”
　　穆勒惊讶：“保密什么？”
　　秦诺和虽然也不想隐瞒恋情，但他知道穆勒脸皮薄，人家开他两句玩笑，他便不会再好意思对她们严厉。
　　“我们的关系啊，你不怕她跟其他同事八卦吗？”
　　“不怕。”穆勒开车稳，也不像他似的乱瞅，目视前方：“医院就那么大，生活就那么枯燥，要是我能让大家八卦了亢奋一下也行。反正我们的关系现在应该也没人不知道了。”
　　他还挺豁达啊，秦诺和低头笑笑，掏出手机拍了张他开车的侧脸。
　　这张未经修饰的照片被分享至秦诺和的微信朋友圈，配文更加露骨：
　　“男朋友车技好棒！”
　　

　　☆、赌一把

 
　　秦诺和初四复工，早上起床时穆勒还在昏睡，多跟他说两句话便挨了一枕头，只能悻悻地去上班。
　　唐颂走后，办公室只有他一个人用，穆哈哈有时候过来，啥也不说托着腮看他。
　　意思就是让他带着去吃排骨。
　　今天他又来，秦诺和逗他：“你不挣工资么，怎么成天上我这儿蹭饭？”
　　“我不愿意挤地铁。”穆哈哈一脸理所应当，“我和穆勒是兄弟连心，穆勒肯定也想吃排骨，我们去吃，我把他也叫来。”
　　穆哈哈这小子，今天还算有良心，秦诺和很是欣慰。
　　云水记今天刚刚恢复营业，大厅熙熙攘攘，他们到的时候，穆勒抱着羽绒服坐在门口的等位区，安安静静地捧着一本杂志读，看上去像个乖巧认真的学生。
　　旁边就是立式空调，出风口靠近穆勒的脸颊，呼呼往上吹暖风，把他那张小脸吹得泛红。秦诺和走过去，冰凉的手掌往上一贴，恶作剧地笑。
　　穆勒刚想发火，穆哈哈也把手伸去，贴在他的另一侧脸蛋上。
　　穆勒就熄了火，腾了点地方让他俩坐下，穆哈哈挨着空调暖手。他们前面还有三桌儿，秦诺和坐在中间，逗完穆哈哈，又凑过去看穆勒手里捧着的杂志。
　　“《我和博士老公的二三事》？”
　　杂志是店家留给顾客等位的时候消遣翻阅的，封面上印着风情女郎，翻个三两页就有几则广告，里面的内容大多是情感鸡汤，穆勒等得无聊，随便看上几眼竟然还有点上头。
　　就是这名字和主题着实羞耻……
　　“你别多想，我就是随便看看。”穆勒辩解，“再说人家的老公可是法学博士，雷厉风行又铁面无私，还是年入百万的高富帅。”
　　穆勒脸上的红晕刚褪，眼看着就又要红了，秦诺和便没再逗他。
　　晚上科研组的人聚餐，姜老特别叮嘱谁都不准开车，喝醉了直接在他家睡，他家地铺都打好了。
　　去年年底，姜老带领的两个项目的研究经费都顺利获批，与此同时，他们还得到了国外几家大学和机构的投资，研究规模扩大了、又促进了棉大与其他大学的战略合作。他被校方在各种年终总结会议中反复夸奖，风头一时无两。
　　姜老从不居功自满，十分爱惜手下的这些勤奋努力的学生，这顿饭他请客，还给每个学生都派了个新年大红包，零零总总算下来，自己拿到的奖金也没剩多少。
　　他们这群学生也爱敬姜老，一整晚气氛其乐融融。秦诺和惦记着今晚穆勒要去酒吧驻唱，抓着手机在饭桌下偷偷给人发信息：累不累，回家没，早点睡。
　　等了一会儿手机震动，秦诺和接起来：“唐颂啊！过年好过年好！”
　　唐颂没跟他寒暄，着急地说：“诺和，穆勒是不是被人绑架了？你和他在一起吗？”
　　他瞬间醒酒，按开雅间里的电视，本地新闻台正直播一起持/枪/挟/持的案件，歹徒的团伙已被警方一锅端起，剩他一人挟持了一名驻唱歌手，他正拿她作为人质与警方交涉。
　　电视台没拿到权限进入酒吧拍摄，只能把摄像机架在酒吧那一截通往地下入口的台阶上，一个主持人站在镜头前将所见所闻实时汇报给观众。
　　这几节台阶秦诺和太熟悉了，从姜老第一次带着他走下去，到后来他带着或期待、或兴奋、或感慨的心情拾阶而下，他知道有朵霸王花会绽放在夜晚，身形悠悠，风姿绰约。儿时偶然看到的科普巧妙地一语成谶：这朵霸王花拥有超强的生命力，他在漫漫长夜中散发馨香，在骄阳下昂扬盛放。
　　秦诺和来不及套上外套，直直冲出包厢，叫车前往老地方酒吧。路上他一直抓着手机关注事态，武/警已经在酒吧附近安排好全部动线，另有一队架好了位置以便远程射击。
　　千钧一发，空气凝固，镜头前的主持人也变得安静，屏息聆听一墙之隔的酒吧里的动静。出租车在酒吧外圈停下，秦诺和下车，感觉腿软却还是一刻不敢耽误地往酒吧方向跑。
　　砰——砰——
　　快要接近酒吧时，他听到接连两声枪/鸣，第一声沉闷，来自不远的酒吧里面，第二声尖锐，从酒吧外发出，穿透了通风玻璃。
　　血液里的酒精像是在此刻突然发挥作用，他的世界天旋地转，耳边是尖锐又持久的鸣音，他不敢踏步上前，万事万物都在此刻失了颜色，没了意义。
　　很快，警察从酒吧里先后抬出两个人，送上停在一旁的救护车里。秦诺和疯了，红着眼要追上去，被人一把拉下。
　　“秦诺和，你怎么在这里？”
　　他睁大眼睛，两三层泪水涌上流出，终于视线清明。他哽咽着：“……穆勒！”
　　穆勒的大衣只穿了一半，因为他另一只手上缠了厚厚一层绷带。
　　“你怎么了？这是受了什么伤？”
　　“我没事、我没事。 ”穆勒急着让他放心，“被绑架的是便衣，绑匪拿的是气/枪，小时候我爸带我们打鸟的时候就用的这种。他第一枪打偏了，射进旁边的沙发里，我的手是现场有人休克了，我去扶的时候不小心蹭到的，就是擦伤，一点也不重。”
　　“那刚刚被抬出来的两个人是？”
　　“一个是休克的顾客，一个是被射中肩膀的匪徒，其他人都好好的。”
　　确定穆勒没事，他终于崩溃，顾不得身边的警察、记者、摄像机，抱紧了穆勒嚎啕大哭：我真的真的不能失去你啊！
　　.
　　秦诺和与穆勒因为这件事火了一把，秦诺和大哭的照片和视频在当地社媒账号上引起轰动，收获一批粉丝在评论里没心没肺的呐喊：“有这种又帅又深情的男朋友，一定是拯救了银河系吧。”
　　穆勒也没拯救银河系，不过就是协助警方一网打尽了一个跨省犯罪团伙。值得一提的是，十年前卧底警察穆百川因公殉职，追根究底也是因为他们。
　　事件发生第二天，秦诺和陪穆勒来公安局做笔录。本案的主要负责人王警官看来分外眼熟，原来就是经常坐在吧台上端个茶杯摇头晃脑的怪咖。
　　将近三小时的笔录结束，穆勒来到休息室找秦诺和。王警官随后走进来，拍着穆勒的肩膀：“老穆终于可以瞑目了，你做的很不错。”
　　说话间，他眼眶发红，感慨万千：“当年他走时案件没结尾，害怕那伙人追去报复你们，所以不能公布他的身份。现在他们落网了，我们会为你父亲申报和评定称号……我也终于能没有遗憾地退休了。”
　　王警官哽咽：“虽然我还是觉得欠你们一家太多。”
　　穆勒神情宁肃：“您不要这样想。能对案件侦破做出贡献是我的荣幸，我爸也绝对不会想让任何人觉得亏欠，谢谢您从没放弃，帮他完成了未了的使命。”
　　王警官走出门后长长吐出一口气，感觉自己又老了几分。
　　休息室只余他们两个人，秦诺和给穆勒打开一瓶矿泉水，问他：“所以你变装在酒吧唱歌是为了诱敌？”
　　穆勒答：“不是的，最开始几年真的就是在赚外快，直到有一天，我突然发现点歌的人的姓氏和点唱的歌曲总是那么几个……后来王警官就找到了我，请我协助他们抓捕坏人。”
　　十二年前，这支团伙在常市初步组建，常年游走于常棉两市之间进行交易，近几年不断壮大发展，重心开始向经济更发达的棉市偏移。
　　他们从事特殊商品交易，毒、器/官、人体……为了方便两市之间的业务联络，他们把接头地点定在了存在感薄弱的老地方酒吧，用点歌寄语和歌曲交流，棉市警方也是摸索了较长的时间才终于察觉并破译。
　　穆勒是酒吧里工作年限最长的歌手，他的工作时段稳定，点了就唱，不说废话，被这伙人看中并利用，警方还根据穆勒提供的思路在不同区域的酒吧里也找到几个类似的据点，几个区域共同努力，终于在昨日的行动中将这个团伙一网打尽。
　　听他说话的时候，秦诺和冷汗一层叠一层，心脏揪抽着疼，他质问穆勒，带了点埋怨：“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跟我说？所幸昨天你没事，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昨天你出事了我要怎么办？”
　　逃无可逃，穆勒只能真诚地剖白内心：“我当然想过。当年我爸失败了，那伙人从他手里逃生，警方尊重他的意愿，告诉我们他是因为意外事故丧生的。几年前王警官为了劝说我配合他们的行动才告诉了我事情的真相。”
　　“刚开始我也很不理解我爸，偶然间我想起我们小时候，但凡你听说我受了排挤，就会不管不顾地追过去帮我报仇。抛开我爸的工作性质，我想他就是担心我和穆勒的生活从此只有复仇的念头，才不愿意跟我们透露他真实的工作和遭遇。”
　　穆勒望着他，深情又专注：“如果我们没有遇见，当我遭遇不测，穆哈哈会得到我的保险金和定期资助，我不会让他知道真相，这对他太残忍。”
　　“但从我们重逢的那天开始，我就变得不像以前那样坚定。我总是很矛盾，一方面想要推开你，一方面又想要把握住这得来不易的幸福，好好和你在一起。那天你问过我有没有到达顶峰，我一直觉得我从高考之后就再也没有攀上顶峰的资格了。后来我知道了我爸的事情，又有了你这么好的爱人，所以我决定赌一把，把自己从当年的梦魇里拉出来，干干净净地站在你身边。”
　　秦诺和感觉喉头干涩，强咽下一口气，问：“所以你现在站上顶峰了吗？”
　　

　　☆、最终章

 
　　“所以你现在站上顶峰了吗？”
　　等不及穆勒的回答，他继续说。
　　“没有也没关系，你不在的时候，我从来没有感觉到圆满。所以我们俩就这么留在山腰上也挺好的，看看人，看看景，聊聊天再接个吻……只要你跟我待在一起就可以。”
　　秦诺和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打开看是一对莫比乌斯环造型的素戒，他单膝跪下将盒子呈在穆勒面前：“和我一直在一起好不好？”
　　穆勒深深吸了一口气，他紧张到皮肤紧绷，缓缓道：“我还没交代完我这十年的经历呢。”
　　秦诺和哄他，说：“你先把戒指戴上，其他的我们可以慢慢聊。”
　　“啊……”穆勒被突然的惊喜砸晕，精神恍恍惚惚，但还是下意识地把手伸了过去。等细细一环套入手指后，他又像终于回过神来，忙不迭地给秦诺和也套上了戒指。
　　两只手又贴在了一起，穆勒不挪开，秦诺和就不挪开。
　　对视，亲吻，嘿嘿傻笑又莫名掉泪……这两个傻瓜在一点也不浪漫的场所里，感受到宇宙般浩瀚的幸福。
　　.
　　交换戒指之后，他们俩乐呵呵地继续忙碌的生活。
　　本以为老地方酒吧停业整修之后穆勒的空闲时间能多一点，结果他又回到了儿童病房工作，要处理的事情比以前还要琐碎。
　　秦诺和一有空闲时间就会煲汤送过去，请人转交的时候故意露出戒指，就等着人家的那句：“请问您是穆勒的……？”
　　穆勒的脸皮也在千锤百炼之后变得厚了一点：不忙的时候会和他在休息区一起把汤喝完，忙得时候也会努力挤出时间，跑出来在电梯口给他一个快速拥抱。
　　这天秦诺和来接穆勒下夜班，穆勒上了车才发现后座上还坐了人：穆哈哈以及……秦诺和的父母。
　　他对着秦诺和发射眼刀：为什么不提前跟我说一下啊？
　　秦诺和也委屈巴巴：给你发了信息的，你一下班就急着跑出来，估计没来得及看吧。
　　秦母率先发声：“你们俩也太过分了！”
　　秦父帮腔：“就是，都求婚了才跟家里人说！”
　　秦母用手指戳着她儿子，一点不留情：“我们难道就不想勒勒和哈哈了？全世界就你一个人喜欢他们？”
　　秦父继续帮腔：“就是就是，求婚这么大的事，说做就做，都不找父母做个见证……”说完他才想起他们两兄弟家里已经没有长辈了，又补充道：“养你还不如养一养哈哈，哈哈跟我们俩可亲了，晚上还要带我们去吃排骨呢。”
　　秦母：“哪像你，见到我们第一句话就是问我们过来干啥。还能干啥？我们家要添新人了，还不能让我们看看了？”
　　穆勒眼眸低垂，又卑微又懊悔，他无父无母又要顾着情况特殊的穆哈哈，现在还没经过人家家长同意就要跟他们的宝贝儿子在一起了……
　　“叔叔阿姨，你们别生气了，我和穆勒今晚请你们吃排骨，给你们接风。”穆哈哈的手被秦母爱惜地抓着，让他觉得好亲切，好像跟奶奶或爸爸在一起一样。
　　秦母越喜欢穆哈哈，就越看不上亲儿子：“要不以后你跟穆勒过吧，让哈哈当我们儿子算了。”
　　秦父认真思考了一下，觉得这主意好棒！
　　平日里，穆勒就心思敏感，此时更是被心虚和心慌两种情绪同时吞没，他低着头道歉：“叔叔阿姨对不起啊，都是我的错，婚姻不是小事，我应该先争得你们的同意再接受诺和的戒指的。”
　　后座的两个老人同时伏上前去拉他的手，异口同声：“没有没有——我们没有这个意思”。
　　秦母嫌丈夫嘴笨，飞快把他的手打掉，牵起穆勒的两只手：“哎呀，我们家这小子从高中就跟我们做思想工作，只要张嘴就是在夸你，快把你夸出花了。”
　　笨嘴拙舌的秦父在一旁补充：“本来就是霸王花嘛，我们从你那么小就看着你长大，怎么能不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呢。”
　　秦诺和是个死心眼，十几岁认准了穆勒就真得没再对谁动过心。秦父秦母一直都挺为他操心的，每次和他提起恋爱和结婚的话题都会被他用各种理由搪塞过去。一直到几天前秦诺和给他们打电话汇报重遇穆勒并成功求婚的消息，二老才如释重负继而欢天喜地，非得要来看看穆家兄弟。
　　秦母打量几番穆勒手上的戒指，简直要把秦诺和鄙夷到天上去，不是搞天文么，送到火星上去种菜也比留在地球上有意义。她拉着穆勒的手放到秦诺和眼前：“你那么喜欢人家，最后就给人买了个光秃秃的戒指，连镶个钻都舍不得？”
　　看到父母的态度，秦诺和松了一大口气，赶忙陪笑道：“哎呀，这不是还没正式办婚礼么，这个戒指平时戴着也不会有负担，但我保证，婚礼上一定给他买个大钻戒，让他风风光光成为我老秦家的人。”
　　“算你识相。”秦母稍微宽心，她听秦诺和简单说了几句穆勒这些年的遭遇，已经心疼得抹眼泪了。他们常听别人说人老了心肠也要变软，没想到一语成谶，明明半年前提起穆勒都还是满腹牢骚，现在这些怨言已经化成了体谅甚至是爱怜，不愿让穆勒再遭受半点委屈。
　　秦父秦母在棉市待了三天，穆勒和秦诺和请假陪着，哈哈也破天荒得以休闲放松为理由请了几天假。
　　虽然不能领证，秦母还是带着穆勒去买了钻戒、手表、床品还买了几副红艳艳的喜字挂在他们居住的小房子里。
　　最后一天他们去照相。
　　先拍秦诺和与穆勒两个人，他俩穿着情侣款白衬衣，衬领两边用金线刺着两个数字，左边是18，右边是28。
　　他们约定每年都来拍一张，左边的数字不变，代表18岁情定终身；右边的数字逐年增加代表两人爱意绵长。
　　闪光灯咔嚓，定格两张干干净净的笑脸，从十八岁到二十八岁，他们眼中属于少年的那份青涩正渐渐褪去，但他们心中的坚守与热爱让这两个人闪着耀眼的光芒。
　　初心未改，方能矢志不渝，不恋往事，也不羡少年。
　　之后秦诺和离开位置，穆勒和穆哈哈两人拍了一张家庭照，穆哈哈长这么大还没化妆照过相，他心里紧张，照相馆的助理撤走了秦诺和坐过的凳子，他便浑身局促地站在穆勒身后，两只手捏着白色t恤的下摆，视线飘忽不定。
　　秦诺和站在照相师傅后面叫他的名字，摆出各种鬼脸哄他放松，不小心连带着逗笑了坐在前面的穆勒，画面瞬间温馨和睦，秦诺和特别喜欢穆勒纯真的笑脸。
　　最后是全家福了，秦家新加入两位家庭成员，秦父秦母换了一套颜色喜庆的唐装坐在椅子上，后面站着临时套上米白色羊绒衫的诺和穆勒，他俩胸前别了朵小红花，在纯色衣物上更加显眼。穆哈哈仍是一脸茫然，穆勒拉着他的手，塞了张贴纸给他。
　　贴纸上印着“你真棒”，穆哈哈看到熟悉的事物精神有所放松，学着哥哥和“嫂子”把贴画贴在了胸口正中，泛着一股得意劲儿。
　　这张照片接近一小时，不是因为秦父受不了反光灯下意识眨了眼，就是因为秦母觉得儿子在她脑袋顶上比了个耶很老土，穆勒笑得脸都僵了，暗暗撸起毛衣袖子。
　　秦诺和一把拦下：祖宗诶，穆哈哈都没什么反应，你不要在这个时候炸毛。
　　有长辈在穆勒当然不敢炸毛，只是笑容越来越僵硬，趁着秦母补妆偷偷和秦诺和咬耳朵，说自己再笑就要嘴角抽搐了。
　　秦母回来坐定，穆勒立刻乖巧，秦诺和看在眼里，喜欢到恨不得拉他过来狠狠抱着。
　　闪光灯又开始霹雳啪啦地闪，穆哈哈觉得无聊张着嘴打了个哈欠，秦诺和忍无可忍啄了穆勒的侧脸，这时秦父憋不住放了个声音干脆的屁，秦母一脸嫌弃地狠瞪他一眼……
　　那天他们明明拍出了宜室宜家的照片，秦诺和和穆勒却独独喜欢这张。最后五脸假笑的全家福挂在了秦家客厅，秦母是个爽快人，逢人问起便说照片里是儿子、儿媳和干儿子。稀松破烂的这张被他们俩印出来摆在了办公室桌上和他们家的客厅里，每当穆勒想起过世的爸爸和奶奶，哭一阵子再瞥一眼照片，就会瞬间觉得安慰。
　　.
　　秦诺和的一个跨国研究项目即将落成，由于他是主导人，合作书将由他代表棉大，与过来访问的一家英国大学代表人联合签名……这是他科研工作的一项重要进展，从今天起，他可以堂堂正正地告诉他人，自己是个天文学家了。
　　签约这天，穆勒也从医院赶来。签约现场根本没有他想得那么正式，甚至所谓“现场”也不过是秦诺和的那个拥挤而凌乱的办公室。
　　他到的时候，英方的合作代表已经来了，秦诺和记得早上穆勒一脸认真地说着要来见证他人生的重要时刻，就拖着对方等到穆勒现身才舍得拿出合同。
　　秦诺和即将落笔，穆勒抓了抓他的衣袖，从兜里掏出自己的准备的礼物，说：“拿这个签吧。”
　　那是一支抵得上秦诺和半个月工资的钢笔，上次看到是在大年初二时精品店的旋转展示台里。
　　秦诺和将它捧在手心里细细观赏：深棕色的笔杆配镀铂金笔帽，笔夹上饰有一颗黄星。他小心翼翼地拧下笔帽，金制笔咀上有雕花浅纹，握笔处呼应穆勒最珍视的礼物之一，上印两组小字，左转是平安、右转是如意，
　　穆勒又拽他袖子提醒他赶快签字，他郑重落笔，满心感动。
　　他向合作伙伴介绍穆勒，对方听到他的名字，低着头重复两遍：“MuLe、MuLe……”
　　他恍然大悟，抬起头拍着秦诺和的肩膀：“Qin, this is so romantic!”
　　穆勒茫然，老外倒是不见外，从带来的档案袋里抽出秦诺和的研究履历给递给他。
　　前面几页是题目又长又复杂的研究论文，后面是他的观星成就。秦诺和18岁上大学后开始专业性观星，这些年零零总总有不少发现。
　　他一共观测到两颗超新星，因为坐标距离较远，一颗命名为546088-Mu, 另一颗命名为546089-Le。
　　他利用业余型望远镜发现了一颗小行星，给它编号5460-917，后三位是穆勒的生日。
　　随着他的研究重点逐步转向木星，他开始命名自己观测到的环绕在木星周围的小行星，有的叫Mu, 有的叫Le，有的叫Mule，还有几片叫做Vileplume（霸王花）的星云……
　　穆勒不在他身边的十年里，他把他融进了自己的兴趣和工作里，融进生活的空隙里，也融进了浩渺的宇宙中。
　　他没让穆勒消失，穆勒一直都在他的观测范围里，成为了激励着他的力量，让他可以将惦念与祝福装进更加广阔的概念里，只要抬起头就可以寄送问候。
　　穆勒管秦诺和要了一份履历放进休息室的抽屉里，每次累了乏了就拿出来翻看几番。
　　他知道以自己命名的星辰无法用肉眼看到，但只要知道秦诺和肯定能找它们，遐想穆百川和晚香奶奶也许化作星辰，就陪伴在以自己命名的星辰周围，他就觉得安心，继而充满干劲儿：
　　再努力工作一阵儿，等下回家就可以踏踏实实地躺在心爱的人的身侧，和他谈天说地，然后耳鬓厮磨。
　　时至今日，秦诺和还是没能完成自己订下的职业目标，穆勒也从不满足所谓“成功人士”的条件，但此刻他们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幸福，不必踏上山巅，眼前的风景也足够他们细细欣赏和品味。
　　就像正熠熠于他们指间的戒指一样，即使经历波澜与跌宕，他们仍会并肩同行，牢牢绑定在一起。毕竟，秦诺和下定决心，今后他们的生活将单调地只有一面，它美妙又多情。
　　

　　☆、笨小孩【番外】

 
　　穆勒因为协助警方抓捕犯罪团伙而受到表彰，成为今年棉市优秀市民奖的获奖人。
　　说起来，如果没有秦诺和突然出现，在穆勒驻唱时段点那么多奇奇怪怪的歌，说那么多甜腻肉麻的情话，一定程度上影响了警/方破译其他留言的速度，穆勒这奖估计还能更早一点拿到……
　　医院奖励穆勒三天假期，加上他攒下的换休，终于可以带着秦诺和与穆哈哈一起出门度个假。穆勒一直想去母亲常泠泠的故乡看一看，在她幕前放束花再磕个头，让她看看她两个儿子现在的样子。
　　常泠泠的故乡是一座南方小镇，这里依山傍水，空气清新，要先飞到临近城市然后换火车过去。
　　正逢盛夏，气温偏高，到达小镇的时候三个人都热出了满头大汗。穆勒在火车站买了把折扇，明明他都自己热得冒烟，还要站在秦诺和和穆哈哈的身后，给他们送上徐徐微凉的风。
　　这座小镇近些年经济发展得不错，为了吸引游客还是保持着古朴的水乡样貌，他们预定的民宿就在河道旁边，推开窗户便可以看到碧波绿水，小舟荡漾。
　　穆哈哈第一次出这么远的门，对气候和环境都不很习惯，到了民宿就嘟囔着太累，才过傍晚就睡下了。
　　秦诺和与穆勒获得些独处时光，牵着手在小镇漫无目的地逛。
　　路过一家旗袍店，穆勒想起曾看过他爸望着一张常泠泠穿着旗袍的照片抹眼泪。后来他和秦诺和重逢的那个晚上，他在酒吧驻唱时也选了一件旗袍穿。
　　那晚他选的歌是他爸最喜欢的歌，他爸说是因为常泠泠总挂在嘴边哼唱。穆勒总在情绪最脆弱的时候想起故人旧事，那晚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追忆谁，现在想想，他追忆的可能是曾经那个总有秦诺和陪伴身侧的自己。
　　穆勒的手不自觉地抚上一件湖绿色缎制落肩旗袍，他喜欢这颜色，好像在穆百川经常捧着的那张照片里，常泠泠穿得就是相似款式和颜色的旗袍。
　　不知不觉，秦诺和移到他的身侧，拿起衣架把旗袍在他的身上比划了几番，抬头问店员：“我想给我夫人买件旗袍，请问有比这件再大一码的吗？”
　　店员走过来看了看，问：“请问您夫人身高和体型大概是什么样的？”
　　秦诺和自然地拉过穆勒，道：“就像他这样。”
　　穆勒的脸上漂浮过境两朵红云。
　　“嗯……”店员上下打量几眼，从店面里间又捧出一件旗袍，“这位先生的身材纤长，骨形看着也精致，按照他的身材选的话这件的尺码就够了。但旗袍穿在女性身上肯定更显婀娜，最好还是能本人来试过了，我们才好跟着她的身形调整。”
　　秦诺和大手一挥：“这件旗袍我们要了，麻烦您让这位先生换上，按照他上身的效果调整就行。”
　　“啊？”店员愣了，“这位先生……穿吗？”
　　秦诺和灿烂一笑，说：“这位先生就是我夫人，就按照他的身材改就好了。”
　　穆勒在一旁快把他的衣角给揪烂了，刚和他牵手压马路已经够肆无忌惮了，现在还要穿旗袍？
　　……尽管他也对这件旗袍一见倾心，从看到开始就忍不住幻想自己穿上的样子。
　　想来这位店员也是个温柔的人，虽然第一次提供这样的服务，也没有展现出半点的惊奇或轻蔑，尽善尽责地帮穆勒换好旗袍，为了展现它的婀娜之美还给在他胸前塞了两个软垫。
　　她贴心地跟穆勒解释：“这个软垫只是让您看看效果，如果不喜欢可以拿下来，我在侧边再给您加两个扣眼，方便您自由调整。”
　　穆勒红着脸，羞涩又乖巧，他在镜子前面旋来转去，让等在外间的秦诺和分外焦心。
　　秦诺和已经朝着里间喊了两三次话了：
　　“换好了吗？”
　　“你觉得不好看也没事儿，快出来给我看一眼！”
　　穆勒又转了两圈，跟店员说：“还是把软垫取掉，您加好扣子，我就直接穿走它。”
　　秦诺和也听到穆勒的嘱咐，行了大运似的，在外间窃喜。街边路过挑担的小贩，他还买了份仙豆糕垫肚子。
　　店员手快，不到十分钟就把旗袍按照穆勒的身形改好了。穆勒磨磨蹭蹭地从里间走出来，和坐在沙发上满嘴饼渣的秦诺和对上视线。
　　秦诺和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他惊喜又赞叹，围着穆勒转着圈欣赏。
　　也许是身处异乡，穆勒不似往常羞涩，他现在已经神色如常，举手投足间添了份柔软的妩媚。他的身体贴合着这件衣袍，交相辉映，连自己都感觉怪快活。
　　穆勒手里还攥着在火车站购买的纪念品，他醉心于上面绘着的小镇里蜿蜒水道的图案。之前还总觉得它过于小巧精致，换了这身行头之后，它变得浑然天成，将穆勒的气质衬托得雍容而慵懒，真真像是从哪个旧时画报里走出来的女郎。
　　穆勒左手摇着扇子，右手搀上秦诺和的手弯，慢慢悠悠地说话：“快把嘴擦一擦，这么大个人了吃东西还能漏在嘴上，有那么饿么。”
　　秦诺和飘飘欲仙，回一句：“不饿不饿，夫人秀色可餐。”
　　真是不知羞！
　　.
　　晚餐选在靠近河道的小餐馆里，穆哈哈不在，他们随心所欲地选了店里的招牌醉鱼。
　　穆勒倚窗而坐，品酌着店里的另一道特色，一种名叫“琼花羞”的酒。他常听穆百川说起常泠泠有多爱喝酒，说她不仅千杯不醉，还越着越醒，总将家乡的酒有多甘多醇挂在嘴边，对异乡的酒充满鄙夷。
　　常泠泠大学时第一次离开家，与同年入学的穆百川一见钟情，她那么想念家乡的人硬是为了穆百川留在了常市。所以在她弥留之际，汗水将她的头发浸湿，一缕一缕贴在她苍白的脸上，她唯一的请求就是讲她葬回老家，两个孩子不必记挂她，也不用总是回来看她。
　　穆勒想象着常泠泠年轻时的样子，是不是也一样靠窗饮酒，酒不醉她她却为了眼前的人而情迷？
　　“想什么呢？”秦诺和问他。
　　穆勒将酒盅放在唇边，眼神迷离地望着他发呆，他自我感觉良好，觉得肯定是自己的美貌把他迷晕了。
　　“在想我妈是不是也坐在这里喝过同一种酒？”穆勒没从思绪里走出来，开始对常泠泠其人多了好多好奇。
　　秦诺和笑笑，轻握他的手，语气温柔：“应该有吧。这酒好香，循着香气也能找到。”
　　“说的是，我很喜欢这酒，我觉得她也是喜欢的。”穆勒说着，既附和着秦诺和，又在安慰他自己。
　　秦诺和若有所思，沉吟着问他：“如果当年叔叔没出事，你顺利参加了高考，现在我们在干嘛呢？”
　　穆勒也忍不住跟着想，是呀，如果当年穆百川顺利脱身，他的高考也顺利完成了，自己此刻会在哪里，做着什么样的事呢？
　　“可能你现在已经是棉市医院里最受欢迎也最有潜力的儿科大夫了。”秦诺和设想着。
　　穆勒加入他：“那你还会安安心心地搞科研，读完天文学博士后吗？”
　　“一定会！虽然我挣得肯定没有你这个王牌医生多，但你见我喜欢，一定会全力支持我继续这条道路。”
　　穆勒想了想，不管是什么，只要秦诺和喜欢，他一定会支持他做下去。
　　“那样的话，我们可能大学……哦不……高考结束就在一起了。”秦诺和边说边想。
　　“我们会一起从常市飞到棉市，你爸妈还有我爸和哈哈肯定都会到机场送我们离开。”穆勒笑着。
　　“那是肯定，我会在临近安检的时候突然拉起你的手，扬得高高的给他们看见。我会请他们放心，咱俩这关系不一般，一定会在陌生的城市互相照顾，还过得开心。”
　　穆勒喝了酒，脸上泛着绯红，靠着窗楹咯咯地笑：“我爸可是警察，追也追去棉市先教训你一顿再说。”
　　秦诺和拉过他的手放在嘴边吻了一下：“那我也受着，我们一定能得到家人的祝福，堂堂正正地在一起。”
　　“嗯，一定！‘这点穆勒也同意，他又好奇，“你说我们大学就恋爱，也不懂得维系感情，会不会总是吵架呀？”
　　“那不见得！”秦诺和不假思索地否认， “你们医学生那么忙，平时见一面肯定不容易，我们两个亲密都来不及，哪来的时间吵架？”
　　“说的也是……那等你大学毕业，我们就在棉大附近一起租一间房子。刚开始肯定租不起你现在住的那种户型，就租个干净点的一居室，穆哈哈也能偶尔过来蹭顿饭吃。”
　　“我们还能早一点把小公主接来，你这么喜欢她，肯定会把她喂的比现在还肥！”
　　“那等我下班累了回家，家里就有你和小公主等着我，帮我排解这一整天的辛苦和压力。”
　　“我也会在工作上更加努力，成为响当当的天文学大拿，你可以跟同事炫耀，又有一颗超行星以你命名！”
　　停了片刻，他们俩都发现了，即使他们没有经历当年的巨变，即使所有事情都按部就班地朝着最理想的状态发生了，大概他们俩也还是会拥有一个与现在极其类似的生活。
　　热爱的事业，钟情的爱人，可靠的家庭，坚守的信仰，以及他们心中始终燃烧着的火焰……他们的经历看似曲折，却弯弯绕绕又峰回路转，分秒必争地将他们推向同一个幸福的结局。
　　老天总爱笨小孩，他们这种为了理想稚笨前行的孩子，总会得到老天的眷顾，将生命中最珍贵的礼物不动声色的放在他们的枕边。
　　这份礼物也许在他们六岁初见之时就被拆开了，这俩笨小孩从此拉紧了小手，也许就能这么走过余生。
　　.
　　去看常泠泠的那天突然降起了小雨，细细的雨滴带走些潮热，给他们的身心都送上一份沁凉。
　　穆勒带着穆哈哈给他们的母亲磕了头，又拉过秦诺和跟她介绍：如果你喜欢我，就一定会喜欢他。
　　秦诺和也结结实实地给常泠泠磕了个头，而后从兜里掏出块干净手帕，将蒙在墓碑上的雨水细细擦去。
　　他暗自跟岳母说话：您在天上一定也遇见了那几颗叫做穆勒的星星吧？别走啊，陪着他！ 让他在哪里都不孤独，在哪里都能感受幸福。
　　从此穆勒就是整个宇宙最幸福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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