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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告！黑客侵入》

文案
北乔醒来，发现自己到了一个濒临毁灭的世界。
只有消除所有的程序bug，他才能离开。
北乔：没听说过程序员拯救世界的。
系统：很好，从今天开始你就听说了：）
提灯木偶：只要时钟转到第二天我就能变成人类，可是时间静止了。
北乔：不就是死循环吗，看我给你中断一下。
随着bug一步步被修复，北乔发现这世界隐藏着巨大秘密。
而开启潘多拉魔盒的钥匙，就在他手里。
可北乔万万没想到，半路杀出一位黑心老板，给他扣了一口天价债务的锅！
他逃债，老板追债。
他跑到天涯海角，那人死咬着不放。
北乔：“我只是想好好修bug，别追我了！”
洛老板微笑：“还不上债，那就把你抵给我吧。”
直到那天，星辰陨落，天地崩裂。
昔日冤家站在黄昏尽头，将北乔拥入怀中。
他用温柔到几近低泣的语调轻声说着。
“我自私。”
“我自私到就算你忘记一切，也奢求着你能记得我。”
“这一次，别丢下我，好不好？”
#原来你我相识，早在这个世界诞生之前#
#天下第一黑客 × 一心追债老板
#开发者最大，debug专治各种不服
★“我没有心脏，但我可以用灵魂来爱你。”
★“我不需要你爱我，只要你这一世好好活着。”
★文案已于2020.9.27截图，2021.1.9修改。
★微博：会码字的砂糖西瓜

内容标签： 强强 科幻 情有独钟 末世
搜索关键字：主角：北乔，洛商安 ┃ 配角： ┃ 其它：事业爱情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
一句话简介：我没有心脏，但我可以用灵魂爱你
立意：为了理想信念，一往无前

第1章 、Hello World

    死亡，吞噬着这片土地。
    青蓝色粘稠液体铺开，漫延到阔叶植物的根枝。
    那根枝节从底部开始逐渐软化，像燃尽的火柴头一样无力下垂，最终变得焦黑，腐烂枯死。
    液体不断向前扩散，幽灵一般缓缓吞噬着土地和植物，像是亡灵展开了翅膀。
    冰冷的机械电子声在高空响起。
    “世界初始化。”
    “识别管理员ID。”
    短暂的停顿，声音变得柔缓轻和。
    “『小红帽』，好久不见。”
    这句话说完，天空中一股光芒瞬间爆发，像是钟罩笼盖住寂静无声的大地。
    液体被阻隔在外，它试图攀爬上透明空气墙，突破这层屏障。片刻后，它放弃了，缓慢地退了回去。
    侵袭停止。
    ******
    正午，南四区。
    因为气温过高，沃森赶到区域边界的时候防护服都湿透了，黏在皮肤上很难受。
    他不敢把衣服脱下来——空气酸度超标，他这种长途行走，皮肤如果暴露在外会被严重灼伤。
    爬上一段高坡，沃森一脚踩在岩石上，皱眉望向远方。
    五十年前大灾荒袭来，南区所有土地都被烈火覆盖。那一场滔天大火燃烧了四十九天后悄然熄灭，留下斑驳龟裂的地貌和难以种植的土壤。
    沃森千辛万苦来到南四区的边界，是为了找一个人。
    听说无论多么大的困难和苦痛，只要那个人答应帮忙，一切都能迎刃而解。
    沃森抬起腕表，表上带着方位刻盘。
    他按照指定方位走了200米，翻过一个陡坡后，他的刻盘表指针突然频繁左右摆动起来，频率越来越快，最终“咔哒”一下，停在一个诡异的角度，一动不动。
    刻盘表坏了。
    沃森向四周看去，没见到什么电子屏蔽器，就在他困惑的时候，一幕怪异的景象吸引了他的目光。
    ——花。
    开在白骨上的花。
    红色花瓣细长，一片片垂在地面上。这朵花比越野车的车轮还要大，根茎缠绕着被风化的骨头，花蕊的位置不断地吐出白色粘液。
    ……等等？白色粘液？
    脑海中警铃大作，沃森后撤一步。
    倒霉！该不会让他遇上了南区最可怕的杀手“红美人”了吧？这种花以动物和人的尸骨为寄生，以酸性空气为养分，以白色粘液养育弑杀的兵蚁。
    突然地，从“红美人”花蕊的中间部位涌出一团黑色，它们速度迅捷地扩散开来，源源不断地朝着沃森包围！
    跑！
    沃森丝毫没有犹豫，转身急速狂奔，要么逃出兵蚁的追击，要么沦为“红美人”繁衍的寄生体。无数肢节在岩土上摩擦的声音穿透耳膜，他听着，就像是地狱之门开启时发出的刺耳噪音。
    有黑色兵蚁跳起跃上了他的衣肩！
    他迅速将那东西拍下，惊慌之间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摔倒在砂岩上，朝一个山坡滚了下去。沃森顿时满脑子只剩下三个字——“完蛋了”。
    一秒。
    两秒。
    三秒。
    ……
    心脏剧烈跳动，时间一点点过去，但兵蚁并没有追上来。
    沃森喘息着站起身，朝自己摔下的方向看过去。他惊讶地发现，墨一般漆黑的兵蚁团悬浮在空中，它们像是撞上了一块儿透明玻璃，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再前进一步。
    有什么东西救了他一命。
    热浪蒸腾地空气扭曲，沃森缓了口气，转身环顾四周。
    空旷安静的平地上，突兀地伫立着一间房子。
    那是一栋正常的木制平房，甚至能看见裸露在外的木头纹理。
    但是——
    高温高酸度的空气腐蚀下，在坚硬的红褐岩土地上建成这样一间简单的木房，本身就不可能。
    沃森简单整理了一下衣服，走近木屋。
    门虚掩着，透出来的风带着些许凉意，和外面的温度简直天差地别。
    门把手上松松地挂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
    “承接业务，来者不拒。有事说事，不用敲门。”
    于是沃森直接推门走进去，舒适的温度瞬间包裹住了他。
    屋中东西很乱，四处堆满杂物，根本没有落脚的地方。
    木屋墙壁上贴着各种各样的海报画纸，歪歪扭扭，还有一张大地图占了一整面墙，上面用红笔圈了无数个标志，写着“debug”这个单词。
    屋子的最南边摆了张桌子，桌子虽然很大，但桌面被几摞叠高的书挤地严严实实。卫生纸、杯子、锅碗瓢盆，全都堆在桌子上，让人看不清楚后面的东西。
    沃森把防护面罩摘下来，清了清嗓子，高声道：“请问——这里有人吗？”
    话音刚落，只听见桌子后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唔”。
    沃森仔细看去，桌子微微晃动了一下，几摞比较高的书摇摇欲坠。没等他反应过来，又是一阵动静，几摞书直接被推倒，噼里啪啦在地上散成一堆。
    一名青年从环绕的杂物中缓缓抬起头，他的头发有些乱，天蓝色眼瞳迷糊地睁着，显然还没睡醒。他的脖子上挂着一个巨大的头戴式耳机，身上的短袖T恤衫倒是干干净净，白得像刚粉刷过一样。
    明明身处杂乱的空间，他却丝毫不会让人觉得邋遢或是产生反感情绪。他看上去也就十八岁左右，很年轻，样貌清秀，举止自然随意，没有一丝一毫被世俗沾染的痕迹。
    青年缓了好久，才朝地上散落的那堆书看了一眼，发出一声叹息：“唉……又要收拾了。”
    沃森比对了一下位置和数据，得出一个令人不可置信的结论。
    ——这就是他要找的人。
    坊间传闻把那个人形容地如同高岭之花，难以接近又神秘莫测。但沃森过来亲眼瞧一瞧，觉得没那么夸张。这个人看上去，甚至和普通的青年人没什么区别。
    “请问，是乔先生吗？”沃森试探地问，“我叫沃森。”
    “喊我北乔。”自称是“北乔”的青年站起来伸个懒腰，单手在桌面上一撑，直接抬腿侧身从桌子上跃了过去，稳稳落在地上，动作干净利落。
    他用手简单地划拉了一下头发，几步走到沃森面前，一边揉了揉眼睛，一边开口道：“从五分钟前开始，系统就不停地报警。你来这里的路上是不是惹了什么奇怪东西。”
    沃森点点头，“这里偏僻又危险，来的路上我碰见了‘红美人’。”
    北乔眨眨眼，“哦，那个味道难闻的花，我每次出门都能碰见。”
    “……”沃森一时没接上话。
    半晌，他才艰难开口：“那乔先生你……跑得挺快啊。”
    “为什么要跑？直接删除不就行了吗？”北乔伸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紧接着道，“唔，我的意思是，拔掉就可以了。”
    这下沃森看北乔的表情就像看怪物一样。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会有人推荐他来找北乔了。
    据说北乔在南区开店接委托，不收金钱、不要宝物，只要来客提供情报和地图线索——没错，北乔在搜集关于这个世界的一切信息。客人提出的问题越难解决，北乔就越投入。从没听他抱怨过任务太多，没时间处理。
    比起买卖交易，北乔和客人之间，更像是合作关系。
    ——我提供你帮助。
    ——你给予我情报。
    有人猜测，北乔想要成为这个世界的统治者，也有人说，他本身就是这个世界的神明。
    “好，不啰嗦了，我们说正事儿。”北乔的声音将沃森拉回现实。“你今天过来是为了什么？”
    “南三区情况紧急。”沃森语气严肃，“我是金麦商团的，我们团在南三区的西部生活了很长时间，还驻扎了基地，偶尔外出行商。可是就在上周，好多人接连失踪！各种通讯方式都联络不上，而失踪还在持续！”
    北乔“哦”了一声，目光瞟向墙壁上贴着的地图，“具体情况描述一下。有没有一定的规律，一天一个么？”
    “是一天一个，你怎么猜到的？”沃森诧异地说。
    北乔没有回应沃森的话，自顾自地继续问着：“详细的坐标点有么？没有的话，有个坐标系范围也行。”
    “南三区J2，A8，C5。”沃森报了几个地点。
    北乔走到地图旁边，伸手在南三区的几个位置上点了点，然后他好像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一般瞪大眼睛，“啪”地一下抬手捂住自己半张脸。
    “有什么问题吗？”沃森语气紧张。
    “不是你的问题。”北乔深吸一口气，“应该道歉的是我，我半个月前动过这边的程序。”
    沃森：“……程序？”
    接下来，沃森就听见了北乔像是神经病一样的自言自语。
    “但是为什么那个位置会出错呢？明明不常用啊……”
    “大概是数据回传出了问题。”
    “数据存储到哪里了？不行……得挑出来看看。”
    说完这句话，北乔转过身来背靠墙壁，单手将耳机推到头上戴好，轻轻从口中吐出一句话。
    “Hello World。”
    像是开启了某个隐形机关一般，屋子的空气波动了一下，紧接着有白色的光芒从地面溢出，逐渐光芒越扩越大，在整个空间铺展开来。
    蓝色的光屏跃动着化为显示屏和键盘，依次出现在北乔的面前和手边。
    “0”和“1”组成的字串迅速扫过屏幕上方，紧接着出现了一行行规整排列的字母和运行符号。
    几乎在见到这些代码的一刹那，北乔脸上的困倦和懒散一扫而空。他的目光汇聚在屏幕上，甚至没有留意到沃森越发呆滞的表情。
    “这就是……神明？”沃森低声喃语着。
    北乔终于看了他一眼，顺便抬手扶正了耳机。
    “这位大哥，你见过哪个神明是苦逼打工狗的吗？”

第2章 、权限不够

    “打……什么？”沃森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
    北乔没再吭声，视线重新回到蓝色光幕上，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击着。
    “我听说了你的规矩，在你这边办事就要向你提供相应的情报。”沃森拉开还有些潮湿的防护服，取出一张薄薄的锡纸递向北乔，“这是有关北二区的地形和范围介绍，我们团里曾经有人去过那边。”
    “放在地图旁边。”北乔说。
    沃森依照北乔的话，将锡纸夹在地图和墙壁的缝隙间。
    从始至终，北乔都没看沃森一眼，似乎沃森在这间屋子里的所有行动都已经和他无关。
    他的目光锁定在屏幕上。
    代码一行行地掠过，一个又一个窗口被打开，在屏幕上叠成好几层。
    “请问，你是在找什么东西吗？”沃森忍不住插话。
    “嗯，我在找函数。”北乔随口回答。
    “函数是？”沃森问。
    北乔没有直接回答沃森的话，而是反问着：“如果世界上存在奇迹，你觉得是什么造就了奇迹？”
    “只有魔法才能引出奇迹吧。”
    北乔终于看了沃森一眼，他微微扬起唇角：“在这个世界，函数就是魔法。”
    这个世界，是真实的，同时也是虚假的。
    北乔手握着组成世界的所有源代码，这让他对世界有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他是手握刀叉的人，而世界是放置在银盘中的牛排，他可以肆意切割。
    半年前，北乔在南四区醒来。那时候的他，对这个世界一点都不了解，甚至连自身的记忆都是模糊的。他随身携带的这一套编程系统告诉他，为了让他能够适应这里的恶劣生存环境，他的心脏被更换了。只有修复了世界上所有的bug，他才能取回心脏，回到原来的生活。
    对于北乔而言，“修复bug”是不得不接受的任务。在修复bug的过程中，北乔那些模糊的记忆随之逐渐清晰。所以，修复的bug越多，他能找寻的线索就越多。
    又是一串代码划过漆黑的屏幕。突然，北乔目光一顿，他眼疾手快地按下了回车键，画面停留在一行代码上，他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就是这个。”北乔说着，将光标移至相应位置，按下删除。
    “嘟！”
    红色的警告条瞬间跳了出来，醒目的“error”占了大半屏幕。
    “啧……”北乔皱眉咬咬唇，看着屏幕上继续跳出的那句话。
    ——『Permission denied』（没有权限）
    ——『Admin ID：小红帽』（管理员ID：小红帽）
    “怎么了？”就是再不懂，沃森也看出来北乔是遇到困难了。
    “有个混蛋故意搞鬼。”北乔伸手在光屏上划了划，“等着瞧吧……我如果收集到了全地图，一定能把这个『小红帽』摘下来，看看里面藏着什么大灰狼。”
    “我能帮你吗？”沃森问。
    北乔沉思片刻，开口道：“在南三区A8失踪的人，把他的姓名告诉我。”
    沃森急忙说：“是名女性，名字叫苏琪。”
    “好。”北乔一手按在键盘上，一手扶住耳机边框，“申请访问数据库。”
    整个屋子再度被一层白光所笼罩，一阵轻和的机械电子女音在屋中响起。
    “等待管理员指令通过。”
    大约等待了五六秒钟。
    “『小红帽』同意了您的访问申请，现将数据库管理权限开放，时限4小时。”
    “4个小时，真够大方的。”北乔吐槽了一句，手指按下键盘上的几个键，一个白色的窗口在光屏上弹了出来。
    他依次在键盘上敲下了一串英文词语，紧接着小指按下回车。
    屏幕上的画面突然全部消失了——数字、代码、窗口，全部不见，只剩下一个空旷的蓝色光幕，和疑似进度加载的背景音。
    没过多久，屏幕里传来了女性轻微的喘息声。
    沃森一下子站直了，“苏琪！”
    “……是沃森吗？”屏幕里，女声虚弱地接了话。
    “你在哪？发生了什么事！”沃森往前凑近屏幕，焦急地问话。
    北乔接着沃森的话说：“描述一下你周围的情况。”
    “这里……很亮，都是白色的墙……不，不能这么说，因为我根本碰不到边界，所以……不知道它们是墙还是其他什么。”
    北乔单手抵在下巴上，“你的意思是，你处在一个没有边界的白色空间？”
    “是……我的眼睛快要看不清东西了……”
    北乔陷入沉默。
    沃森在一旁急急问着：“怎么样？我们能找到她吗？”
    北乔叹口气，“有难度，看来我得亲自走一趟，不然你们那边的漏洞会越来越多，再过些日子，别说商团了，整个南三区都会沦陷。”
    说完，他对着屏幕与苏琪进行了今天的最后一次对话。
    “你保持现在的状态不要随便移动。”北乔说，“不用担心，你的进食、排泄等生理需求都已经停下来了，身体数据处于清零状态，等问题解决就能回到正常的世界。”
    “数据清零……请问，您是哪位？”
    “我姓北。”北乔单手摘下耳机，身子向后靠到墙壁上，“专职打工，竭诚为您服务。”

第3章 、南三区

    南四区，下午，木屋。
    当北乔戴了三层口罩又套上防护面罩时，他感觉沃森看他的眼神怪怪的。
    “哪里不对劲吗？”北乔的声音透过那么多层阻碍透出来，听上去十分朦胧。
    “你这样真的能呼吸？”沃森犹豫片刻还是问了，“我看你在屋子里什么都不戴，以为你不怕外面的空气和温度。”
    “特殊的是这个坐标和这间屋子，不是我。这里是脱狱坐标，不受外界影响的。”北乔拉上防护服的拉链，“我之前有一次在外面待得时间太长，呼吸道还被灼伤过。”
    “脱狱坐标？”沃森没听懂。
    “嗯，就像你刚才跟我说的南三区A8一样，咱们每个区域点都有坐标。而这间屋子，属于特例，它虽然建在土地上，但没有纳入管辖范围。所以不受这里的环境限制。”北乔耐心解释。
    “哦。”沃森似懂非懂，却也没再细问。
    北乔又花了大概二十多分钟的时间收拾行李，带了一大堆啰里吧嗦的东西，有三分之二都是应急食物罐头。沃森实在没忍住，出声提醒道：“其实南三区离这里很近，我带你过去肯定很快。”
    北乔摇摇头，“我不是怕路远，我是担心有人中途捣乱，防不胜防。”
    “你有仇家？”沃森皱眉。
    “不算仇家，只是互相看不顺眼。”北乔叹口气，“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不小心把他店铺砸了。”
    沃森：“……”
    北乔走到他那张堆满了杂物的桌子旁，划拉开一大堆书本和瓶瓶罐罐，拿出一个巴掌大的小盒子打开看了一下。
    盒子里装着一株矮小的、玫瑰般舒展的厚叶多肉植物，碧绿青翠，叶尖的地方带着红色边线。
    “这是『小红衣』。”许是眼睛瞧着这植物的缘故，北乔的语气和眼神都变得温柔许多，“外面温度太高我没办法带它走，只能放在家里。这样也好，提醒我不要在外面乱逛，早点回来照顾它。”
    “现在南区几乎看不见植物，你在哪淘到这宝贝的？”
    “东一区。”
    “东区？”沃森的认知被震击了无数次，“那边不是无人区吗？听说还有凶恶的奇兽和妖怪……”
    “还好吧，传闻总是会夸大事实。”北乔放下盒子，扭头看向沃森，“准备好了，我们出发。”
    屋外的气温依旧炎热，隔着防护服都能感受到滚滚热浪。
    前进的路上，北乔和沃森交流很少——在这种环境里，每句话都是消耗。
    幸运的是，他们没有遇上“红美人”或是其他危险的生物，顺利抵达南三区。
    与南四区的荒寂不同，南三区有人类生活居住的痕迹——老旧混凝土马路，大灾荒后遗留的取水井，残破的电网丝……前方路上的红褐岩中，偶尔会伸出一段折损的铁架，锈迹与岩土混合在一处，判断不清铸造的时间。
    “附近就是A8。”沃森指着一栋外观还算完整的楼宇，“看到那个楼了吗，苏琪就是在那儿失去联络的。”
    那栋楼宇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看上去独立且突兀。
    “你们商圈管的地盘挺广啊。”北乔默想了一下沃森之前指的几个地点，得出这样一个结论。
    “这不是我们商圈的范围，这里只有这栋楼属于我们，它是培养基地。”沃森说，“用于『蓝海实验』。”
    北乔脚步一顿。
    『蓝海』，这个名字很熟悉，似乎在哪里听到过。
    “你不知道蓝海？”沃森看出北乔的困惑，“包裹咱们世界外围的，就是那东西。”
    北乔摇摇头，“你见过吗？”
    沃森沉默片刻，“不算见过真正的蓝海。因为它是成片的……很不稳定，也很恐怖。传闻说被蓝海触碰之前，没有任何一种生物能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可能是新生，也可能是死亡。”
    北乔默默在头脑中消化了一下这句话。
    沃森的说法太文艺了，北乔的程序员思维有不同的理解方法。
    ——在启动“蓝海”这条程序之前，你不会知道运行的结果是“1”还是“0”。“1”代表进程继续，“0”代表进程中止。
    以北乔的能力，他可以通过代码实现“蓝海”这种效果。只要能实现，就能修改。他能修改的问题，都不叫问题。
    于是，北乔“哦”了一声，根本没把沃森的话放在心上。他将背包往肩膀上拉了拉，朝着楼宇的方向抬腿继续往前走。
    “苏琪是在实验过程中失踪的？”
    “不清楚，当时培养基地只有她一个人。”
    “『蓝海实验』在这栋楼的几层？
    “六层。这栋楼六层以上都是空的。”
    “你们为什么要做这种实验”
    沃森迟疑片刻，“因为有人告诉我们，世界之所以会变成这样，和该死的蓝海有很大关系。我们如果能研究透蓝海的原理，也许就能……”
    “就能拯救世界？”北乔拉了拉防护手套，接话道，“你们如果指望这种不稳定的东西，还是算了吧。不如换一种想法，比如……把希望放在我身上。”
    沃森一愣，看见北乔朝他轻轻眨了眨眼。
    “逗你玩儿的。”北乔露出一个灿烂至极的笑容。
    北乔在楼宇底下站定，伸手触及大楼微凉的墙壁，炙热的温度丝毫没有传递到这栋楼中，哪怕是它的外层。
    北乔确信了一件事——这里是一处“脱狱”坐标。
    正如北乔在南四区居住的木屋一样，这栋楼无法被坐标系识别，它只是恰好位于A8区域，实际上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任何管辖范围。
    对于北乔来说，进入陌生的“脱狱”坐标十分危险。而在“脱狱”坐标上修复系统漏洞，更是几乎没办法实现的事。
    隔着防护面罩，北乔单手托住下巴思索，他想不进入大楼，只在外面处理漏洞。
    恰好这时，沃森的通讯器响了。
    “我是沃森。嗯，我和乔先生在A8实验基地。”沃森接起电话，刚说两句，语调突然升高，“谁？洛老板愿意帮忙？哦……已经快到了吗！太好了！那我和乔先生一起等……”
    话音未落，沃森拿着通讯器的手一下子被北乔攥住。
    “谁要来？”北乔问。
    “洛老板，洛商安。”沃森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你可能不熟悉，他在南二区开了一家杂货铺，我们经常有生意往来。洛老板人很好，点子又多。我们等他一会儿，也许他能帮你出出主意……唉？你怎么了？”
    北乔松开沃森的手，径直走到楼门口，推开吱呀作响的铁门走进去。他摘下防护面罩，解了三层口罩，长吐出一口气。
    “你留在那里等他吧，我先上去看看。”北乔说，“就算他来了，你也别说我在这儿。”
    “我没意见，但是你一个人是不是不太安全？”沃森皱眉，“万一失踪了，谁都不知道。”
    “相信我，这是最优解。”北乔拉开防护服的拉链，让身体尽量处于放松状态，随后转过身去，偏头朝沃森做了个挥手暂别的姿势。
    “因为半年前，我砸的那家店，就是他开的。”

第4章 、坠入白区

    这栋楼电梯已经损坏，楼内两侧设有螺旋楼梯一直到顶层。一楼到三楼中空，四米高的位置吊着一盏巨大的水晶灯，灯身略微倾斜着，边角残破。
    北乔环顾四周，最终在水晶灯底下站定，戴好耳机。
    “Hello world。”他轻声说。
    柔和的白光从他脚下散出，瞬间铺满整个空间。透明的蓝色屏幕360度环绕着北乔展开，在他的周围缓慢绕行。
    北乔继续道：“查询数据库开放剩余时间。”
    机械电子音在这片空间内回响，“剩余时间为85分钟。”
    很好。北乔默念。
    他拉过键盘，敲了几行字符，他要借助数据库打开南三区的实时场景。
    回车按下。
    那一瞬间，无数个蓝色荧屏闪现在北乔的正前方，一个硕大的空白进度条出现在空中。
    10%——60%——100%。
    进度读取完毕。
    蓝色荧屏依次有了画面，就像是电影常用的蒙太奇手法，混乱无章的图形混合在一起——翻滚着热浪的红褐岩土地，灰蒙无光的天空，带着锐利口器破土而出的雒丘巨沙虫……南区每一处坐标，都可以在这一片画面中被检索到。
    北乔像扯棉花糖一样，把这些画面从中间断开，丢到自己身体两侧抬手就能划到的位置。
    他并不是真的想要通过数据库观测南区的情形，只是为了判断自己所处的区域是否有掉落白区的风险。
    北乔转身朝螺旋楼梯走去，踏上木制台阶一步步往上。走到三楼的格挡平台时，他明显感觉气温骤降了几度，越是靠近六楼，这种感觉越强烈。
    心脏有一种被锁紧束缚的痛感，北乔皱眉揉了揉胸口，继续往上走。
    终于，他抵达了六楼。
    这里一整层都是实验设施。大厅中央放了一个巨大的玻璃柜，玻璃柜上方悬浮着一颗青蓝色的液态水滴，看上去有些粘稠。水滴正下方是一株刚刚破土而出的植物，嫩芽卷曲着，接受玻璃柜内炽光灯的照射。
    这幅景象，令人莫名紧张——谁也不知道那颗水滴何时会落下，植物的命运完全未知。
    北乔放轻脚步，一边靠近玻璃柜，一边观察着四周。
    右侧墙壁上挂着一条约两米长的速写纸，纸上文字娟秀、整齐规矩。这应该是『蓝海实验』的记录册了。
    从第一行开始，纸上详细写了日期、实验方式和结果。日期显示，实验从一年前开始，起初是两个月一次，后来变为一个月一次，到了最近更是频繁，几乎每个星期都要进行实验。
    北乔移步至玻璃柜旁边，仔细查看那颗粘稠的水滴——它大概有二分之一拳头大小，表面是流动的，液体在它自身内部有序循环。
    他伸手朝玻璃柜探去。
    在接触到玻璃之前，围绕在北乔四周的屏幕画面突然齐齐闪起了红光，无数条红白交加的“Warning”字条重叠在屏幕上。
    就在这时！
    一直悬浮在玻璃柜中的青蓝色液体水滴晃动了！
    它猛地加速，形状扭曲成诡异的长条形，在空中闪过一道残影，像是有确定目标一样地，朝北乔直直飞去！那速度如同星坠，北乔甚至连反应时间都没有，眼睁睁看着它砸中玻璃壁，碎成一团粘度极高的浊液。
    液体沿着玻璃壁缓缓流下，有飞溅的液滴落在植物幼芽上。幼芽鲜嫩的软枝迅速腐坏枯死，绿色像是被抹除一般，转化为黑灰。
    北乔意识到事情不对劲，立刻朝右侧闪避移动。
    液体以极快的速度收拢，朝北乔的方向铺展，在玻璃壁上留下一道青蓝色痕迹。
    北乔心中暗暗吃惊，他拉过键盘输入代码。但屏幕上反复出现的字眼提醒他——数据无法被抓捕，坐标无效。
    他周围的屏幕忽然大亮，从左至右，那些红土、斜丘、沙虫，都像被同时删除了一般全部消失，一张张白屏代替了可见画面。
    紧接着，白色的光影从四周侵袭而来，刹那间就吞噬了大半个房间。并且，它还在不断向中间靠拢。
    青蓝色液体重新汇聚，再度撞向玻璃柜，这一次它成功将玻璃柜撞开了一丝缝隙。
    液体闪电般喷涌而出，像是锐利的触角张牙舞爪地扑向北乔！
    在距离北乔不到十厘米的位置，它被白光淹没了。
    ……
    “南区计时，4月25日，傍晚，我坠入白区。”
    “不幸中的万幸，它让我躲过了一次死亡。”
    “这里没有空间概念，坐标系无限大，我无法测量边界。”
    “由此可见，坐标不能乱进，bug不能乱改，东墙不能乱拆。”
    北乔随意地坐在地上，摘下耳机，拉开背包，拿出一罐应急食物罐头。
    白区内没有距离感，在这里所有的一切都是空白的。他明白现在着急也没用，不如静下心来想想对策。
    手指勾住拉环转一圈，罐头被打开了。
    北乔拿出一条小鱼干丢到嘴里——从南四区到南三区走了一路，他将近一天都没吃饭。感觉多给他几条小鱼干，他下一秒就能摇摇尾巴“喵喵”叫。
    他和苏琪可不一样，苏琪能因为数据被改变，生理需求暂停，但是他不行啊。北乔他，根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
    他抚摸着自己胸口的位置，那里有一道伤疤。最初在这个濒临毁灭的世界醒来时，他什么都没有，甚至连蔽体的衣服都很简陋，唯一陪着他的，只有这一道不知何时出现的伤疤。
    北乔咀嚼着小鱼干。
    这个世界对于北乔来说，是虚幻缥缈的——它由一串串冰冷的数字组成，甚至连那些活灵活现的人物，都可以转化为一堆数据，而控制着数据的人，是他自己。
    说北乔是神明，并不过分。可他不想当神，只想依照规则，尽快修复完所有的代码bug，回到正常生活。
    北乔叹口气，“这明明是白打工，领不到薪水就算了，还有丧命的风险。”
    他把吃完的空罐头塞回背包里，重新唤醒计算机系统，铺开蓝光屏幕和键盘，输入一串代码。他尝试搜寻外界能够对话的地区，借以判断自己的位置。
    机械电子音在空中响起，“连接准备中，等待10秒。”
    “等待30秒。”
    ……
    外面太阳应该快落山了，这个时间点找人联络，难上加难。
    “等待……通讯搜寻成功！现在连接！”
    北乔一愣，拉着背包从地上站了起来。
    “连接成功。”
    北乔静静站立了片刻，见对方没有开口的意思，他率先打招呼。
    “你好，我是北乔。”他说，“我目前处于南三区，坐标不明，辛苦你查探一下，你那边可以看到我的具体位置吗？”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着，对方还是没有说话。
    北乔把背包甩到肩上，想着切断连接再搜索新的联络人。
    这时，通讯连线的那头，突然传来一声轻笑。
    笑声仿若一根针刺滑入北乔耳朵，他一下子瞪大了眼。
    “吃着我的小鱼干，背着我的包，还躲着我。怎么，听见我声音，有这么吃惊么？”对方的话语声轻巧，却在北乔心里引爆了深水炸弹。

第5章 、脱逃

    所谓冤家路窄，讲究地就是一个寸劲儿。跟北乔取得通讯联络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南二区的杂货铺老板洛商安。
    说时迟那时快，北乔拉过键盘，手指摸向切断键。
    “别急着断开，我给你一点提示。”洛商安说。
    这一句话，直接钉住了北乔的手。他挑眉看向白色空间的半空。
    “你肯定已经发现了，白区最大的问题不是位置未知，而是它连接着‘脱狱’坐标。就像画在纸上的圆突然浮空离开了纸。”
    北乔唇角微微下压，他明白洛商安的意思——既然是脱离了原坐标系产生的空间，势必会在原坐标系生成相应的投影，只要有投影，就会有数据产生，就会有痕迹！
    北乔立刻在键盘上敲下一行字，准备从数据库中查询信息。
    但他回车还没按下去，屏幕上突然弹出一行“『Permission denied』”（没有权限）,字体呈现出刺眼的深红色。
    北乔这才意识到，4小时的数据库授权时间截止了。
    该死！偏偏在这个时候！
    “怎么停下来了？”洛商安的声音非常恰好地响起。
    北乔有些头疼——二十四小时内不能重复向管理员『小红帽』提交申请。除非有别人替他来做这件事儿。
    这种地方，还有谁能替他联系『小红帽』呢？
    北乔心里别扭了一会儿，还是开口道：“洛老板，我时间权限到了。你之前说你也可以和『小红帽』取得联络，那么能帮我申请数据库开放吗？”
    “当然。”对方答应了，顺便附加一句，“毕竟小乔头一回求我。”
    那声“小乔”叫得自然又轻巧，北乔揉揉耳朵，就当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他瞥了一眼身边的背包。
    这些罐头和包，是有一次南二区来人求他办事顺便捎来的礼物。一开始北乔不知道东西是洛商安铺子里的，正好家里缺食物和外出背包，就都收下了。等发现上面贴着洛商安店铺的标签，北乔又觉得扔掉很可惜，所以全部留了下来。
    倒成了这人嘲讽自己的理由。
    这时，只听得“叮”的一声，围绕着北乔的蓝光屏幕360度散开，无数的mysql语句从屏幕上瀑布一样倾泻下来。
    “获得数据库授权使用时间——480小时。”
    北乔一怔，他不可思议地抬头看向半空。
    “480小时？”北乔说，“你跟『小红帽』关系很熟？他就不怕你一时兴起把他数据库清零？”
    “很熟谈不上，但他肯定知道我不会把他数据库砸没了。”洛商安意味深长地说。
    北乔闭嘴没接话，他知道洛商安在讽刺他砸店的事儿。跟这家伙继续纠缠是不明智的，北乔没再和洛商安拌嘴，集中注意力看向屏幕。
    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北乔的表情逐渐严肃——庞大的数据量延长了搜索时间，更困难的是，在他搜寻的过程中，新的数据不断产生。数据库就像一个倒挂的克莱因瓶，永远没有被填满的时候。
    “脱狱”坐标范围很小，可以想象成辽阔海洋中鼓起的一颗气泡。这气泡在海面上造成的投影，是微乎其微的。像他这样找下去，别说480个小时，就算在后面加两个“0”，都不一定能找到。
    北乔伸手将蓝光屏幕推远。
    七道光幕像是七扇等待开启的宝藏之门，它们环绕着北乔。数据湖落雨般扫过屏幕，在北乔的瞳孔中留下反射的痕迹。
    北乔再度打开一罐应急食物罐头，拿出一条小鱼干叼在嘴里，微微眯了眯眼睛。
    数字——无数的“0”和“1”组成了这个世界。
    几何——坐标系和时间轴共同构建了这个空间。
    那么，什么是程序？
    程序——打破数字和几何的界限，将他们拼接到一整套逻辑里。
    在程序代码的世界里，一切都可以被融合，众生平等。
    ……
    北乔眼中亮起了光芒，他用力咬断小鱼干，跪坐在地上，拉过键盘输入一串串代码。
    “小乔。”空气里传来洛商安的喊声。
    北乔没有回应，他就像什么都没听见一样，全神贯注地注视着面前的屏幕，自言自语着。
    “我怎么就没想到呢，查找重复是最快的方法。”
    “设定边界值，等待十秒钟……很好！找到阴影区了！”
    “接下来，试着访问private函数。”
    “啊，失败了……”
    “没关系，从存储栈里查一下有没有丢弃的值。”
    北乔一旦投入到自己的世界，就会屏蔽周围的一切干扰。他不知道，此时此刻的他，仿佛被一股奇妙的能量场所围绕，源源不断地朝外迸发出朝气和力量。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越敲越快，七道光幕将他的身体映出一片柔光。
    下一秒。
    “就是这个！”北乔像发现了新大陆一般，露出开心的笑容，紧接着按下回车键。
    一道无形的波纹在空气中震荡开来。
    这道波纹透过白区，越过“脱狱”坐标，破出封锁的大楼，像是汹涌的江水，铺天盖地地笼罩在世界的每一寸缝隙中。大地、空气、河流，所有的一切都与它交缠，最终化为一片虚无。
    北乔从地上站起身，摘下耳机看向前方。
    ——令人目盲的白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溶解着，好像那波纹是滚烫的岩浆，将一层层白芒都燃烧殆尽。
    黑色的漏洞代替白区充盈了整个空间，一串串数字覆盖在黑幕上面，结成无数个数字方块。它们像点缀在夜空的星斗，不停地闪耀着。
    渐渐地，光芒越来越弱，当黑幕褪去，“脱狱”坐标随之瓦解。
    和坐标一起消失的，还有伫立在南三区A8的那栋大楼。
    眼前的景象缓缓变得清晰，北乔目视前方。
    他脚下站立的，是一根高达十米的红褐岩石台。不规则石块一层层垒砌，这让石台的外圈看起来有些狰狞。他脱离了白区，楼宇消融，程序的智能系统为了保持他在半空中的坐标位置，世界自动补充生成了这个石台。
    石台的另一个边角趴伏着一名女子，气息微弱，半闭着眼眸。北乔大概确定，那就是沃森寻找的失踪者——苏琪。
    充满浓烈硫酸味道的空气扑面而来，北乔轻咳两声，弯腰从地上捡起背包，朝着那名女子走过去。
    “苏琪吗？”北乔在女子面前站定问。
    女子艰难地抬眼看向北乔，“这声音……您是，那位，北……”
    “北乔。”他简短地接过话，脱下身上的防护服披在女子身上。做完这些尚且不够，北乔拿出防护面罩给苏琪戴好，顺便往自己脸上套了个口罩。
    “『蓝海实验』……”苏琪口中呢喃着，吐字不清，但隐约能听出内容。
    “你们做这种危险实验的原因，我暂时不想过问。如果你们愿意解释，我可以把它当做情报来抵下次的委托。”北乔拍了拍上衣沾染的空气灰尘，“现在最重要的，是把你从这个地方带下去。”
    他们所处的位置，并不是A8大楼原本的那块土地。
    从白区离开后，他们被系统放置到一个随机地点，这是一片荒原中孤立独耸的石台。假如他自己一个人，北乔还能想想办法。但实际情况是他身边还有个奄奄一息的苏琪。
    北乔揉揉头发，皱眉思考——现在数据库对外开放，或许他可以试试通过修改地点坐标，平安落至地面。但是，每次修改底层数据都要慎重，搞不好就会使得整个程序取值系统崩溃。
    北乔抬起手，透明蓝光键盘和荧幕随着他的移动渐渐显形。
    他十分慎重地操作着。
    就在他全神贯注于程序代码时，不远处的土地上，变化瞬间发生——
    那片红褐色土丘突然卷起风暴，坚硬龟裂的地面豁开一道长达二十米的缝隙，紧接着鼓起破裂，一只通体黑色的百足沙虫拔地而起，裹挟着狂风砂砾呼啸而来。
    它的泛白口器中衔着一块巨大的红岩，牙齿咬合的刹那，红岩碎裂成无数块，砸在地面上印出半米深坑。
    ——雒丘巨沙虫。
    北乔手指僵住，他扭过头，遥遥对上巨沙虫的赤目瞳仁。
    “……”
    “今天黄历上一定写着‘不宜出行’。”

第6章 、冤家路窄

    落阳。
    狂风。
    黄沙。
    庞大的体魄与迅捷的速度，同时汇聚在巨沙虫的身上。那异兽裹挟着风暴铺天盖地吞噬而来，像是滚滚降下的怒雷。
    风中砂砾击打在北乔身上，他看着地面裂口闪电般向石台延伸，几乎避无可避。
    怎么办？
    有什么能在最短的时间里，阻止巨沙虫的袭击？
    肾上腺素刺激，思维极速运转。
    突然，北乔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把拉过键盘，敲下一串“select”代码。
    ——在数据库搜索巨沙虫相关信息。
    ——提取数值。
    ——放入递归函数。
    函数，是支撑着程序运行的骨架。而递归函数，就是这层层骨架中的其中一种，它的原理是将某一种操作重复运行。
    北乔要重复的这个操作，就是“缩小”。
    风刃呼啸，裂缝迅速扩大，几乎眨眼间，巨沙虫就已经贴近石台。它壮硕的头部高高扬起，下一秒，就要砸毁整个石台！
    北乔毫不犹豫地按下了回车键。
    “来吧，让我看看……你的初始化本体！”
    以北乔为中心，一股透明的波形“嗡”地一声朝四周涌去。
    酸度超标的空气、炙热的温度、坚硬的地面，所有的一切都在接触到波形的那一刻得到了削弱。
    百足巨沙虫一头撞在波动的空气墙上，它赤红的瞳孔中映出北乔的身影。躯体二维化呈现出一串串“0”和“1”组成的数字代码，巨沙虫发出愤怒的嘶吼，激起更强的飓风。
    北乔努力站立，才没有被这股风所击倒。
    沙虫的嘶吼声渐渐减弱了，它的躯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0”、“1”代码烟雾一般消失在空气里。它分解成一条手指大小的虫子，在昏黄日光的映照下，“啪叽”掉落在石台的砂岩上。
    小虫子耀武扬威地甩着自己的尖锐口器，用力朝着坚硬地面戳下去。
    曾经能够轻易咬碎红岩的锯齿，如今连个硬土块都敲不碎。
    北乔走近几步，在沙虫旁边蹲下身子——小家伙儿正扭着身子拼命往砂岩里钻，样子看起来有些滑稽。
    北乔用手把砂岩拨开，沙虫见准时机立刻钻进缝隙里，灰溜溜地逃跑了。
    围绕在北乔周围的蓝光屏幕“叮”地一声显现出一行字来。
    “恭喜你，成功修复BUG：1个！累计修复BUG：45个！系统奖励南区数据库永久开放权限！”
    北乔站起身眺望远方，太阳圆轮缓缓落入地平线。暮色袭来，墨夜边界吞吐着肃杀雾霾。空气中刺鼻的硫磺味儿冲入咽喉，北乔咳了几声，抬手拉紧口罩边缘。
    屏幕和键盘将他周身映出一圈蓝色微光，北乔抬手调高了屏幕亮度。他的额发被风吹起，天蓝色眼瞳中映出一行行坐标代码。
    这里是南三区的边缘，距离A8区域，有大概10公里的路程。
    没有防护服和防护面罩，北乔暴露在如此恶劣的环境里，停留的每一分钟，都在对他的身体造成伤害。那么，他要尽快通知沃森已经救出同伴的事情，然后和沃森会合。
    北乔抬脚蹭了蹭稀松的砂岩，随后转身。
    他看见苏琪硬撑着身子从地上爬起，她半跪着裹紧防护服，脸上满是倦意。
    北乔朝她走过去，摆弄着耳机放到舒适的位置，“我们要尽快联系沃森，你能和他通讯吗？”
    苏琪缓慢地点点头，将手伸向腰侧，取下一个黑色的通讯器。
    北乔曾经在沃森身上见过同样款式的通讯器。他朝苏琪伸出手，口中说着：“你身体不方便的话，就把它交给我，告诉我怎么操作就行了。”
    苏琪抬首，顺从地将通讯器递过去。然而，就在她抬头看向北乔的那一刻，她的目光越过北乔肩膀，凝视着他身后的天空。
    她的眼睛微微瞪大，疲惫的面庞铺满惊讶，那情绪中“震惊”占了绝大一部分。
    北乔侧身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微暗的天际划过一道火红。
    他怔住。
    繁星渐起的天空中，亮起唯一的光。
    丰满羽翼扫过寂静长夜，它带着清朗啼鸣，翩然翱翔。纤细的尾羽在黑幕上留下朱砂般的刻痕，淡去的薄云染上颜色，像是女孩儿酒醉后脸颊的酡红。
    它高昂着首，身姿骄傲。
    金色的光，火红的羽，将整个天空都燃烧殆尽。
    它一路向他而来。
    近了，又近了。
    它悬停在石台的侧前方，唤出一声鸣叫。
    终于，北乔看清楚它的背部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了一件白衬衫，领结位置系了蓝色领花，袖口的位置有细碎的褶皱，微微蓬起，坠下几串靛蓝流苏。他斜坐在火鸟的肩侧，穿着黑色紧身皮裤的腿垂下，蹭着火鸟的半边羽翼。他曲起一条腿支撑胳膊，手背抵着脸颊，柔和的光将他半边身子沐上金色。
    他看上去年纪在二十岁左右，身形修长，眼眸黑曜石一般幽暗深邃，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
    认出他的那一刻，北乔只觉得咽喉一噎。
    真可谓，不是冤家不聚头。
    北乔看见他的脸上露出笑容，听见他慢悠悠地说——
    “我来接你，觉得意外？”
    岂止意外，简直就是惊吓。
    他一定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才会遇上洛商安这个大难题。
    果不其然，那位缠人老板的下句话马上到了。
    “没关系，这次接你的费用，就和你砸我店铺的费用算到一起，给你打个八折。”
    北乔只觉得自己太阳穴处的血管一突一突地跳个不停，他伸手揉了揉，咬牙挤出一句，“我谢谢你啊。”
    洛商安一笑，“不客气，我向来善解人意。”

第7章 、天神降临

    在北乔的记忆里，从小到大他就没这么别扭过。
    他坐在火鸟的肩颈位置，有一搭没一搭地抚弄着火鸟的柔软绒毛。洛商安站在他身后拿着他的小背包，给苏琪开应急食物罐头。
    北乔心想，洛商安特意来救自己，怎么都应该跟人家好好说话。可是他说不出口。
    至于为什么？还不是因为之前那些恩怨。
    头一回听说洛商安这个名字，是北乔来到这世界的第十天。
    那天南四区下了硫酸雨，他查探到一处坐标产生黑域，匆匆披了件外衣就赶去研究情况，结果在回来的路上遭到雒丘巨沙虫的围击。
    那时候北乔对拿到手的源代码还没有完全熟悉，在利用程序解决战斗的事情上并不占优势。他费尽力气从巨沙虫堆中脱逃，满身狼狈。就是在这一场战斗期间，北乔长时间暴露在空气中，灼伤了喉咙，以至于一度失声。
    返回小屋时，北乔遇到了一队马商。当时的情况很危急，马商队陷入软土流沙，眼看着所有人就要被沙土吞噬，北乔救了他们。
    流沙BUG修起来其实特别简单——出问题的区域，土地模组调用数据选错了类型，本来应该选“砂岩”，却选成了“流体”。这种时候，只要把调用函数换一下就好了。
    北乔没觉得这是件多么值得称赞的事儿。可是在马商队的眼中，北乔的出现就像是一道光，将他们与死亡的边界割裂开来。
    北乔长得安逸文静，投入到编程中时整个人的气场很冷，再加上360度环绕在他周围的荧幕和投影，直接在众人的心里刻下了“天神降临”四个字。
    他们形容北乔为“和洛商安一样的神”。
    洛商安。
    至此，北乔了解到，距离自己四十公里以外的南二区，有一位和自己抢饭碗的杂货铺老板。凡是你想要的东西，洛老板都能想办法帮你搞到，只有想不到，没有他办不到。
    北乔跟着马商队一路北上，准备去见一见那位传说中的洛老板。
    谁能料到呢，这位看上去一本正经的商铺老板，早就想好了怎么讹上他。
    夜空群星璀璨，火鸟羽翼扫过长夜，一声啼鸣将北乔的思路从回忆拉回现实。
    他们一路向北飞行。高处的空气比较稀薄，少了很多刺鼻味道。北乔伸个懒腰，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微微偏过头向后看去。
    苏琪偏腿坐在火鸟背上，手中握着一盒罐头慢慢吃着。而洛商安站在苏琪身边，双手环臂交叉在胸前，他袖边的流苏被风舞起，洋洋洒洒地飞扬。
    洛商安没有看北乔，而是远眺着西北方，黑色瞳孔中辉映着火鸟金色的光芒。北乔顺着洛商安的目光看去，那个方向灯火辉煌，甚至有远射灯的灯光隔着雾朦透射过来。
    “那是南一区的花域。”洛商安突然开口，显然这句话是对北乔说的，“你去过南一区吗？”
    “哦，去过。”北乔应了一声，“不过没去过西边。我之前跑了一趟东一区，绕路途径南一区的东部，东部没什么住民，还挺荒凉的。”
    洛商安点点头，“有时间我们可以去西边看看。”
    北乔被口水呛到咳了几声，“我……我们？”
    洛商安侧目瞧了北乔一眼，“小乔，你该不会觉得，这回在你还完欠款之前，我会放你走吧？”
    “……”北乔憋了半天，“洛老板真是精明的商人，我没有钱，可以用情报抵么？”
    洛商安偏头友善地微笑，“你认为我缺情报？”
    北乔彻底哑巴了。
    他砸吧砸吧嘴，直接把耳机往头上一戴，像蜗牛缩回壳里一样。
    “那个……不好意思打扰一下你们的谈话。”他们身后传来小心试探的女声。
    洛商安和北乔扭过头去，只见苏琪放下手中的罐头盒子，面色认真地说，“北乔先生，我对你之前说的一句话一直很在意。请问，‘身体数据处于清零状态’是什么意思？”
    北乔：“……就是从头开始计算。”
    北乔选了个最模糊的解释方式，他心想，我总不能说，你是个NPC，抛开人类的身份，整个身体都能分解成“0”和“1”吧？那还不得把人吓坏了。
    苏琪沉默片刻，随后释然地道：“哦，是不是像『蓝海实验』一样，关进封闭空间的物体，状态会被锁死？蓝海就是这样的，我们一直想要深入研究它，但是它实在过于危险，只能放到封闭空间减弱它的攻击性。”
    北乔没想到苏琪脑洞那么大，居然能联想到这个实验上去。不过他听她说完，感觉到些许异样，皱了皱眉，“我没觉得它的攻击性减弱了，我掉入白区之前，它撞破了透明箱，差点要了我的命。”
    苏琪果断地说：“不可能，蓝海在封闭空间根本感知不到外界有人类存在。”
    洛商安冷不丁插了一句：“蓝海撞破了隔离箱攻击你？”
    “是啊。”北乔看一眼洛商安，随即反应过来哪里不对，“等一下，洛老板你为什么会知道『蓝海实验』的事儿？”
    苏琪接过话头：“洛老板是我们『蓝海实验』的赞助人，所有用于研究的费用都是他出的。”
    北乔：“……”
    那颗黏了吧唧的蓝水球，不会是替他主子报仇的吧。

第8章 、谋杀

    南区计时，晚上八点钟左右，北乔等三人抵达A8区域。
    残破铁丝网圈住的地盘内，引人注目的高楼不见了，“脱狱”坐标的消失带动着整个地区的环境发生了变化。
    沃森站在原先他们约定的地点，手中拿着一个高光手电筒。
    “朱雀，下去。”洛商安轻声说了一句。
    火鸟缓慢地飞停，羽翼上炫目的焰彩消失了，它乖顺地落在地面上，展开一侧翅膀伸至地面，让身体虚弱的苏琪能够顺利滑下去。
    北乔第一个跳到地面，落地姿势干脆利落。沃森几步凑上来，把提前准备好的防护服和面罩递给北乔，紧接着跑到火鸟身边，扶住了从翅膀上滑下的苏琪。
    洛商安最后一个跳下来，站稳的同时，他曲起食指放到唇边，面朝火鸟吹了声口哨。
    北乔穿好防护服、戴好口罩，正好瞧见名为“朱雀”的火鸟低下头来蹭了蹭洛商安的手臂，随即它化成一团二维像素数据，凝聚成雾气，落在洛商安掌心。
    他看清楚了——朱雀化成了一张麻将牌，上面正正当当地画着一只幺鸡。
    北乔：“……”
    他早该习惯的，碰上洛商安，什么稀奇古怪的事儿都有可能发生。
    洛商安顺手把麻将放到了裤子口袋里，借着拿防护服和面罩的机会，对沃森说：“沃森先生，还麻烦你在三区找一间安静合适的屋子，让北乔把事情处理完。”
    北乔心道今天太阳真是打西边出来了，洛商安居然站在他的角度帮他考虑问题。他的确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消化在南三区修改的数据内容，尽快打好程序补丁，免得再出什么意外。
    不过洛商安用词真是很慎重，说的是“处理事情”，不像他满嘴“数据”“程序”惹人疑心。
    “行，这附近有个临时收留所。平时遇上恶劣天气的流民，一般都去那边躲一躲，咱们先过去。”沃森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圆盘状的检测仪，仔细看了看，“距离不到800米，前面应该没什么路障，趁着天气还算可以，抓紧时间赶路。”
    他们用了十多分钟的时间抵达收留所——那是一间通体白色的二层小楼，外表看上去像是海边常见的圆顶哨所，二楼的一扇窗户向外倾斜了四十五度，墙面涂漆破损地很厉害，竖起的通讯电缆垂下，看上去十分危险。
    北乔抬头往四周看了看，手指摩挲着耳机的侧方滑面。
    他的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北乔扭头，却是洛商安。
    洛商安没有看着他，而是目视前方，口中说了句：“收起你的心思，别动数据库，一旦崩盘当心小红帽把你生吞活剥了。”
    北乔摇摇头，“你想多了，我只是想了解一下这边的实际构造，才不会为了一栋房子去调整数据库。不过这地方当收留所的确是太危险了，到处都是安全隐患。”
    洛商安拉了拉袖口，轻描淡写地道：“你不是不关心‘数据’的死活么，隐患不隐患地又有什么关系，只要能把修复漏洞的任务完成就行了吧。”
    北乔没再和洛商安争论，从某种角度而言，洛商安说的没错——
    这世界的一切，对于他都是虚假的数字。
    一行人走进收留所。
    收留所内没有开净化器，所以他们依旧需要戴着防护面罩。
    一楼放着四五排长椅，角落的长椅上依偎着两个人。那两人的头发有些蓬乱，衣服上刻着被红砂岩长期磨损的痕迹。两人手中捏着几块面包在吃，不过看得出来，那是质量不怎么好的合成面包——在南三区这种地方，农作物是极为珍贵的东西，只能从外面运来。纯麦做的面包可能比丝绸还要贵上几分。
    “看上去有点惨啊。”苏琪朝那个方向瞟了几眼，皱紧了眉头。
    这句话倒是提醒了北乔。
    他拉开背包，里面还有三四罐应急食物罐头——都是小鱼干，起码是蛋白质制品，比合成面包有营养地多。
    北乔把罐头都拿了出来，朝自己人晃了晃：“你们饿么？”
    沃森和苏琪摇摇头，北乔“哦”了一声，根本没听洛商安表态，径直抱着几盒罐头朝角落走了过去。
    随着距离一点点缩短，北乔注意到那两个人转移视线向他看来。
    那视线中充满了试探和审视，不带一丝温度，冰冷地甚至能将人冻死。深深凹陷的眼窝中藏着除不尽的污泥，脸部皮肤因为长时间暴露在酸性空气中，存在被腐蚀的迹象。
    北乔没想跟他们多交流，顺手把罐头放到长椅旁边，转身走了回去。
    沃森和苏琪已经坐好，只剩下洛商安身边还有个位置。北乔揉揉头发，一言不发地在洛商安身边坐了下来，戴上耳机。
    “Hello World。”
    蓝色的光幕围绕着北乔周身瞬间展开，数据湖倾泻而下，他双手敲击键盘，搜寻出了之前修改过的函数。
    机械音从空中响起：“请您下达指令。”
    “数据库访问范围设置为南三区，然后锁定。”北乔说。
    “好的，请稍等。”大约五秒钟后，“锁定完毕。”
    目前为止一切都很顺利。
    北乔专注到手中的程序修复工作中。他需要将所有调用过这函数的主程序和子程序全部修改一遍，由于他只能直接在运行环境下修改，每一步操作都要小心谨慎，专心致志。
    北乔一旦投入到工作状态，周围的一切都会变成静止的，悄无声息。他就像是织茧将自己层层裹起的幼虫，破茧成蝶的那一刻，就是大功告成的时候。
    一行，两行。
    一组，两组。
    中断，重塑。
    调试，运行。
    时间被无限拉长，直到北乔尾指敲下代表着程序运行的“回车键”，整个修复工作才宣告终止。
    斑点闪耀着在蓝色光幕上亮起，南三区的灰色漏洞渐渐被填满消退。
    北乔轻呼出一口气，摘下耳机。
    他察觉到一股视线，偏过头去，只见洛商安半倚着长椅扶手，正瞧着他。
    如果他没看错，这位杂货铺老板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可言说的复杂情绪。
    北乔抿唇，“洛老板，我编程能力还是挺不错的，所以你表情不用那么地……”
    他顿了顿，搜寻了一下合适的词语，“那么地忧心。我一向很有分寸。”
    洛商安曲起手指摩挲着下唇，“我没在担忧那些。嗯……你已经处理好了吧？”
    北乔点点头，紧接着留意到房子内部的变化——夜已深，角落长椅上的两个流浪汉不见了，苏琪坐在另一张长椅上，正一遍遍地操作着通讯器，看样子是想要联络谁。
    北乔没看见沃森的身影，开口问着：“沃森人呢？”
    “半小时前，你程序修复到一半的时候，他好像和几位失踪的同伴联系上了。”
    北乔“嗯”了一声，“这是有可能的，我先修复的就是通讯功能。”
    “他出门去找人，到现在还没回来。从五分钟前开始，苏琪就不停地呼叫他，但是没有回应。”洛商安继续说。
    “我想我们得去找找看。”苏琪抬头看向他们，有些焦急地插话道，“通讯器显示他就在500米之内，但他很久都没有移动过了！”
    北乔沉思片刻，说着：“苏琪，你对这附近还算熟悉吧？周围有什么路标么？”
    “倒是有一处大灾荒时期废弃的工厂棚屋，西北300米左右，从这边直走过去就能到。”苏琪说完，像是想起什么重要线索一般补充了一句，“啊，对，沃森就是朝着那个方向离开的。”
    他们很快达成了一致，走出了收留所，朝着西北方一路找寻过去。
    比起他们刚刚来到收留所，天气变得恶劣多了。空气中的硫磺味儿越来越浓，眼看着要刮起西风。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他们加快脚步，甚至小跑起来，呼吸喷在面罩上，激起一团雾气。
    突然地，一束光出现在他们面前，那光亮在黑夜里显得格外醒目。苏琪开心地指了指：“是沃森的手电筒，看来他就在前面，我们赶紧过去。”
    近了，更近了。
    光团一点点收拢，随后凝聚成一个规整的圆。空旷的工厂棚屋出现在他们面前，它庞大而破旧，像是漆黑夜里的蝙蝠翅膀，带着深幽洞窟的发霉味道。
    众人的脚步，蓦地停住。
    手电筒的直射光刺眼醒目，前几个小时还在并肩行走的人，此时此刻躺倒在地，躯体扭曲。他浑身上下的防护服都被扒光，面罩也不见了，眼睛瞪大，显然是死去之前见到了惊人的场景。他的脖颈上有一道伤口，大量的血液从那里涌出，染透了他的衣服和周围的土地。
    率先反应过来的人是苏琪，她惊叫一声，顾不得自己身体虚弱，拼了命地跑上前去，跪倒在沃森身边。洛商安沉默一会儿，也走过去。
    唯一停留在原地的人，是北乔。
    他没有移动，没有喊叫，甚至连惊讶的表情都没有。
    他就静静地站在那儿。
    ——凝视着这场死亡。
    空空的应急食物罐头落在沃森身边，锋利的铁片边缘泛着血光，内里还有残余未干的油脂。
    北乔听见夜风嘶吼着。
    也许是离开人群太久，他怎么就忘记了，在这种残酷的生存环境下，即便是神，也不存在悲天悯人的权利。

第9章 、沙地宝石

    北乔并非没有正面遇见过“死亡”。
    当他还生活在现实世界时，他曾无数次路过宽敞的马路，这条马路上每天都在上演与死神擦肩而过的故事。他就见过有人鲜血淋漓地躺在马路正中央，肇事者逃逸了，救护车还在路上，而重伤的人已经无法动弹。深红色浸透柏油马路，有人围观，也有人从旁淡然走过。
    他是路人之一，心里也许会晃过一句“真可怜”，悲伤的情绪维持不久便消逝，到学校开始上课后便会将这件事抛到脑后。
    安逸和平的社会环境下，人们面对“死亡”的态度尚且如此，何况是资源如此紧迫的末世？
    但不知道为什么，北乔的脑海里，浮现出几十分钟前洛商安对他说的那句话。
    ——“你不是不关心‘数据’的死活么？”
    不关心吗？
    北乔将目光从前方移开，脑海里满是沃森站在小屋里满头是汗的样子。
    他咬咬唇，抬手摸上自己的耳机，僵持片刻，又轻轻放下了手。
    他朝着苏琪和洛商安的位置走去。
    沃森身边的通讯器发出“嘶啦嘶啦”的电流响声，里面不停地传出男子的声音。
    “沃森？沃森你还在听吗？我已经回到基地。”
    “刚才是什么声音？发生什么事情了？”
    “沃森？”
    北乔看见苏琪捡起通讯器放到唇边，低声说了些什么。通讯器那边再没传来话语声。
    他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安慰苏琪，但此刻无论说什么都显得虚情假意。
    “洛老板，我能拜托你一件事吗？”苏琪扭过身子，微仰起头对洛商安说着，“我想请求你，帮我把沃森送回基地。我一个人没办法把他带回去。”
    洛商安直接屈起手指放到唇边，一声口哨响起，火红的丝线从他的口袋里散出，拧成一团在空气中猛地爆散开来，化成鸟儿的躯干和羽翼。
    他朝苏琪伸出手，“我们这就出发。”
    二十分钟后，他们抵达了商团位于南三区的基地。
    苏琪向洛商安道了谢，带着沃森的尸体回到了基地内。基地对于同伴死亡的第一时间反应是，关闭了对外通道，划走了所有预备给流民的救济物资。
    平静而愤怒。
    这是北乔从商团所有人脸上读出的情绪。
    他们接受同伴的死亡，却不代表他们会忍下这一场凶杀。他们的报复不针对个人，而是反噬向整个流民群体。
    商团准备了丰厚的报酬给北乔，答谢他帮助他们救出众多失踪的同伴。尽管有些人还没有顺利返回基地，但基地已经和他们都取得联系，派出了救援小组前去接应。
    “恭喜你，成功修复BUG：5个！累计修复BUG：50个！达到50个阶段性成果，特别奖励南区所有隐藏源代码解锁！”
    蓝色光幕不合时宜地跳了出来，这意味着北乔一共消除了五个白区，救了至少五个人。
    北乔盯着那数字，片刻后，他关上了屏幕。
    夜已深，北乔在商团基地暂住一晚，第二天再出发回南四区。他意想不到的是，拥有着“朱雀”的洛商安居然也住了下来——以朱雀的能力，带洛商安回南二区的家里，根本用不了多长时间。
    基地和客房之间有一条长达十数米的长廊，月光透过落地排窗映在大理石地板上，反射出一片白光。
    北乔和洛商安的房间安排地很近，所以他们一路同行。走到长廊中间部分的时候，北乔注意到洛商安停下了脚步。
    他朝洛商安看去。
    “小乔真是个严格遵守游戏规则的人。”洛商安理了理衣袖，不紧不慢地说，“即便心里不舒服，也不会逾矩干自己分外的事儿。”
    这句话听着其实很刺耳，换做从别人口中说出来，可能北乔早就转身走了。但面前这个人是洛商安，如果不耐心听他说完，指不定他还有什么招数留着对付自己。
    于是北乔做出一副倾听的模样来。
    洛商安抬眼看向他，“你说，如果苏琪他们知道，只要你动动手指，就能把沃森从死亡线的那一头拉回来，他们会怎么做呢？”
    “我不会救他，基础数据是不能随便修改的，他的死亡并不是bug造成的，我没有权利妨碍这个世界正常的生死。”北乔说，“谁来求都没有用。”
    “哦，果然还是‘数据’嘛。”洛商安继续说，“既然是‘数据’，你为什么要纠结？”
    北乔一怔。
    洛商安注意到他犹豫了！他只是碰了一下耳机外壳而已！
    明明那时候这家伙站在苏琪身边，怎么会留心他的动作呢？他心中那一点点动摇和自责，还没有滋长蔓延，就被洛商安发现且揪住了。
    月光斜斜洒下，洛商安的脸庞半面笼罩在白朦中，半面藏在阴影里。
    “你是对的。”洛商安声音降了几分，“如果你出手救了沃森，你的存在就更会被神化。仔细想想，到时候会发生什么？也许一开始，这群人会尊敬你、爱护你、崇拜你，随着你的神秘感逐步降低，他们会探寻到更多关于你的好处。”
    “你就像一块暴露在沙地上的宝石，就算你再强大、再小心防备，也敌不过那么多双眼睛。你会被独占、被利用、被囚禁、被挖掘，直到毫无保留地奉献出所有的能量——别以为谁会怜悯你，在巨大的利益面前，善恶的定义模糊地可以抹去。”
    洛商安的声音轻且低沉。
    “直到你……被慢慢地吞噬殆尽。”
    空气凝固片刻。
    “那你呢，洛老板？”月光映射进北乔天蓝色的眼瞳中，他面色平静，视线稳稳落在洛商安的脸上。“作为这世界上最了解我底细的人，我在你的眼里，算是什么？”
    ……
    次日，北乔醒来，一眼看到放在床头的麻将牌。
    他支起身子靠在床头，拿起麻将牌握在手中。
    昨晚洛商安并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抬起手顺了顺他的刘海。这个略有越界的动作让北乔有些猝不及防。他闪开洛商安的手，看见洛商安露出笑脸。
    “在我眼里，你当然是北乔了。”
    北乔手指摩挲着幺鸡的纹路，玉石牌面上红色刻痕艳烈。
    他们各自回屋休息前，洛商安将这张麻将牌丢给了他，说是暂且将朱雀借给他用，等到他什么时候去南一区再还。
    这个人，嘴上说着不会放过他，每到关键时刻却总会退一步，轻轻巧巧几句话就把他心中的负罪感打扫地一干二净。明明是好心，为什么总要用这种方式表达出来呢？
    北乔拿着麻将牌放到唇边，贴近唇瓣，冰凉的触感透过皮肤直达心底。
    洛商安这么关注自己的一举一动，仅仅因为自己是掌握着世界命脉的人吗？
    不对。
    落陨砸毁洛商安的店铺，这位老板把锅一口甩在他脸上的时候，他可还没透露自己的身份。
    北乔困惑地半眯着眼。
    那就是……洛商安见自己的第一面，就对自己感兴趣。
    为什么？自己没有比正常人多只鼻子少只手，洛商安怎么就盯上自己了？

第10章 、抉择

    南区计时早上八点，北乔洗漱完毕前往基地大厅，苏琪已经在那里等候多时。他从她口中了解到，洛商安两个小时前离开了南三区，没有吐露去向。
    朝阳升起，薄雾散去。昨日因为同伴去世而造成的阴霾，在红日的映照下逐渐消散。
    把生存作为第一要义的人们，没有长时间哀缅死亡的资格。
    “我本来应该送你离开南三区，但沃森不在，基地里有很多事务需要协调处理，我就不远送了。”苏琪站在北乔面前，如是说着，“洛老板走的时候特意叮嘱我不要打扰你休息，你们是关系很亲近的朋友吧？”
    “亲近”、“朋友”。
    这两个词听在北乔耳朵里，简直是一种折磨。
    “是很亲近，就看我什么时候被这位‘朋友’逼疯。”北乔叹口气，“我这就回南四区。”
    苏琪没继续挽留，她将北乔送出基地，在晨光的雾霭中与他告别。她交给他一块拇指大小的透明标牌，上面刻着奇怪的电子纹路。
    “这是我们商团的认证通行牌，你可以用它进入到任何一个和我们商团合作过的地方。那么北乔，未来再见。”苏琪说。
    北乔走到一片空地前，掏出朱雀化成的麻将牌丢向空中，同时屈起手指学洛商安吹了声口哨。
    麻将牌在空中迅速二维化，细长的代码数据条喷涌而出，刹那间转换为火红的羽翼。
    令北乔吃惊的是，这一次朱雀的出现，比以往的每一次都要绚丽。它的身躯像是被烈烈燃烧的火焰所覆盖，头顶的三根翎羽与朝阳浑然一体。
    怎么感觉……和洛商安对它召唤的结果不太一样啊？
    朱雀展开翅膀在地面上站定，莹润剔透的黑色瞳仁注视着北乔。这注视大概持续了有1分钟那么久，久到北乔怀疑朱雀是不是僵住了。
    突然，它低下头贴近北乔，闭上双目，用自己颈侧的绒羽轻轻蹭了蹭北乔的手背。
    更让北乔意想不到的是，朱雀眼睫颤抖着，闭合的硕大双目蓦地淌下一滴泪水，“啪嗒”落在他的手背上。
    它哭了。
    “你是……认识我吗？”北乔抚摸着朱雀的羽毛。
    可朱雀不能说话，它安静地趴伏在地面，目光汇聚在北乔的衣角。
    北乔几步跃上它的背脊，抱着背包选了个舒服的姿势坐下。
    “朱雀，我们走。”北乔轻念着。
    一声清脆的啼鸣响彻天空，朱雀展翅高飞，向阳而去。它美丽的羽翼在青苍画布下勾勒出火红的笔迹，柔软的绒毛在风中抖动着。
    北乔安静地坐在朱雀背上，摘下了面罩——高处的空气质量好很多，他没必要一路都戴着防护物品。
    阳光笼罩着他的身体，他独自坐在朱雀背脊上，飞掠过一片片连绵的山坡。在他的俯视之下，龟裂的红褐岩地面勾勒出复杂的图画。日光刺眼，北乔半眯起双目，炫目日晕让他的视线变得有些模糊，突然地，像是影片胶卷放映一样，他的眼前缓缓闪过几幅画面。
    昏黄落日。
    无法熄灭的大火。
    永不停止的哭泣。
    飞掠过吞天火焰的金红羽翼，以及那美丽飞鸟上站立着的人类。
    那个人穿着一件通体红色的斗篷，衣衫被飓风鼓起，他乘着飞鸟向前而去，就像是朝着落日直直坠下。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那个背影，北乔莫名地觉得悲伤又熟悉。
    他朝着背影伸出手，想要抓住那一抹红衣，却只摸到冰冷空气。
    随着刺眼日光逐渐散去，北乔眼前恢复正常。
    没有落日，没有大火，也没有身披红衣斗篷的人类。
    北乔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双手。
    大概是和海市蜃楼一样的幻觉。他心想。
    大约过了四十分钟，朱雀抵达了北乔位于南四区边界的小屋。
    它协助北乔顺利回到地面。在他站稳后，它变回了麻将牌的模样，落到北乔掌心。
    北乔顺手将麻将牌捏紧，双手揣着口袋，斜身从高坡上滑了下去。
    他步行至木屋门口，只见门上当当正正地贴了一张白纸，纸上用黑色炭笔写了几个字。
    ——“请救救我们！”
    不对，说那是用炭笔写的字都是抬举，那根本就是拿木头烧焦了的炭块直接划拉的字。
    看来，他离开的这一天多的时间里，又有人来这里找过他。
    北乔将那张纸扯下来，伸手推开木门。屋子里没有什么大的变化，最醒目的是贴在墙上的地图——地图的东一区到东二区位置被一片树皮遮住，削白了的树皮内侧歪歪扭扭地画了一块时钟，时钟的时针和分针都指向午夜十二点。
    树皮上还写着一行字——“东一区，C9。”
    这一张树皮旁边钉了一根钉子，钉子上挂着一个巴掌大的木偶。
    委托人匆匆地来，又匆匆离开，只剩给他谜一样的留言和地址。
    北乔将木偶从钉子上取下来仔细打量了一番，除了手脚是用布匹制作，木偶身上的其余部位都是纯正的木块儿。最神奇的是，它全身上下都没有拼接的痕迹，就像是直接从木头上掏出这么一个形状一样。
    有人陷入了危机，危机地点位于东一区。
    如果北乔没预测错，这大概率又是系统bug引起的问题。
    东一区……那可是个具有挑战性的地方。
    北乔把木偶随手放进背包里，走到桌子旁边拿出小盒子打开。矮小的多肉植物向外舒展着，它根茎深扎在泥土里，生长地很顺利。
    “这次把你带上，正好从苏琪她们商团那边拿来了一个保温盒子。”北乔边说边给“小红衣”浇了点水，然后扣上盒子，小心地将它放到背包内侧的封闭口袋里。
    在小屋休息了大约有一天时间，吃饱喝足后，北乔不慌不忙地收拾起行李，紧接着站到地图前面。
    “最近程序运行的速度快了很多，卡顿变少，bug应该修复地差不多了。”北乔念叨着，“那我估计很快就能完成任务，拿回心脏了吧。”
    就在他对着地图研究路线的时候，他身边的蓝光屏幕突然跳出一行进度条。
    “外来通讯连接。”
    “对方正在强制接入……20%……50%。”机械电子音突兀地响起。
    强制接入？
    北乔皱眉戴好耳机，没等他把耳机摆放到舒适的位置，又是一声电子音传来。
    “叮，接入完毕。”
    北乔抬头朝蓝光屏幕看去。
    一幅画面在他眼前缓缓铺开，看清画面内容的同时，北乔瞳孔一紧，直接伸手捏住了蓝光屏幕的边缘。
    ——屏幕正中央摆着一台半人高的营养液瓶，瓶中各种设备仪器连接着的，是一颗暗红色心脏。那颗心脏充满活力，不停地跳动着，连带着周围的营养液荡起层层波纹。透明营养液瓶的旁侧摆了台桌子，有人倚着桌子昏睡，袖边流苏闪着幽蓝光芒。锋利的刀刃切入画面，一点点凑近，最终在昏睡之人的脸颊旁停了下来。
    认出画面中人的那一刻，北乔只觉得周身温度凉了半截。
    那不是洛商安吗！该死的，洛商安那种人也会有失算的时候？居然被别人拿来当做威胁他的筹码。
    画面中止，黑色覆盖了整个屏幕，一行白字跳跃出来，闪现在屏幕上。
    “南一区，B7。”
    显然，这是有人在提醒他位置。
    发送信息的人很了解他，不仅知道他和洛商安的关系，而且拥有关于他心脏的情报！
    心脏……如果能直接把它找回来，是不是就不用再给『小红帽』做苦劳力了？
    北乔攥紧拳头，咬咬牙。
    怎么办？
    东一区，南一区。
    选哪一边？

第11章 、玫瑰领地

    巨大灯塔矗立在低矮的楼宇之间，房屋布局稀疏，更显得灯塔突兀。
    可环绕式探照灯安装在灯塔顶层，它在黑夜里三百六十度旋转着，白光扫过雾朦夜幕，像是神悄然睁开的双目。
    北乔穿着一身整齐的防护服，肩上背着背包，头上戴着耳机，手指在蓝光屏幕上不停地划动。
    他面前是紧闭的五米高大门，门的材质看上去是铜钢混合，不带一丝花纹，冷硬地将来者拒之门外。
    北乔瞟了一眼手边的屏幕，上面显示出当地的各项数据信息。
    “地点：南一区 A-D组。
    区域名：花域。
    占比最高物种：人类。
    面积：一千万平方米。”
    北乔想起来那天洛商安骑着朱雀接他，在高空上对他说，有时间一起到花域去看一看。
    真是一语成谶。兜兜转转他还是来了。
    花域是南一区最繁华的地带，整个南区里人类最集中的地方。这里的人们生活自成一派，流动也少，一般进出只有商队。北乔手中的信息仅限于委托人提供给他的情报。
    未知的区域，陌生的人们。
    有人不怀好意地发给他那样的画面，里面的每一样东西都强烈地冲击着北乔的大脑——无论是心脏，还是昏睡的洛商安。
    北乔右手揪住胸口前的衣襟，没有什么困难能打倒他。
    ——心脏，他要拿回来。洛商安，他要救出来。
    当然了，还要威胁那个该死的黑心老板，把他的债务一笔勾销。
    北乔将屏幕收起来，径直走到大门前。在他靠近大门约两米的距离时，大门的中央像是机关一样打开了一个缺口，里面放着一小块儿液晶屏，写着“认证”两个字。
    北乔从口袋里掏出苏琪交给他的商团认证牌，在液晶屏上刷了一下。
    “金麦商团认证通过，请进。”液晶屏显示出绿色的条幅。随着认证通过，大门缓缓打开，转轴嘶哑的摩擦声像是电锯缓慢地切割木头。
    大门打开的那一刻，北乔只觉得一股凉风袭向了自己全身。
    待看清面前的场景，他不由得微微睁大了眼。
    玫瑰花。
    铺天盖地的玫瑰花。
    无论是高楼的外部，还是街道的地面，亦或是行人的衣服上，都满是玫瑰花的影子。红的、黄的、青的、粉的……无数种颜色，应有尽有。娇艳、张扬、温柔、内敛，花瓣诉说着玫瑰的个性，即便在视野被削弱的夜晚，它们依旧迸发出无尽的活力。
    这令人不可置信。
    要知道，南区这种地方，连树木生长都困难，怎么会有这么多玫瑰花？
    北乔继续向前走，一小股阻力覆住他全身——他像是穿透了一张薄膜一般穿过大门，明明那里什么东西都没有。
    很快地，北乔意识到了最奇怪的地方。这里的人居然都不穿防护服，也不戴防护面罩。众人中，只有北乔穿着防护服，看起来像是个滑稽的小丑。
    北乔于是伸手摘下自己脸上的面罩，呼吸了一口这片区域的空气——没有往常的酸味儿，甚至比过滤器中闻到的味道还要清新许多。
    北乔忽然就明白了，为什么这个地方的人员流动性不强，也不允许城外的其他人随意进入了——和外面的严酷生存环境相比，这里简直就是天堂。
    干净整洁的街道、高声售卖物资的摊贩、抱着手风琴在路边演奏的吟游诗人。每一处光景看上去都是那么地温暖又幸福。
    除了玫瑰花的数量略显夸张，这里从其他各个方面看上去都很宜居，甚至让他联想到在真实世界生活的样子。
    “小哥儿，你是外面商队的新人吧。”街边有一名席地而坐的老人和他打招呼，那人面黄肌瘦、嘴边带笑，露出几颗残缺的牙齿，“我见过很多第一次来这边的年轻人，都像你一样吃惊呢，嘿嘿嘿。”
    北乔拉了拉肩上的背包，毫不避讳地坐过去，拿出一盒牛肉干递给老人：“晚上好，我叫北乔。”
    他结交人的方式向来独特又实在。
    “叫我老古就行。”老人倒也没客气，伸手接过牛肉干，神秘兮兮地指了指远处的几个人，“看见那个乞丐没有？我跟你说啊，他是一个月前从南三区那边过来的，听说是个挺厉害的采荒猎人呢。结果你猜怎么着？他跟着商队来了一次这边儿，就不想回去啦！宁可无依无靠地当个乞丐，以救济为生，也不愿意回南三区受苦了！”
    北乔听着，“哦”了一声，没有发表意见。
    “还有那个，你看见那个穿得光鲜亮丽的男的了吗？”提起这些事情，老古的眼睛几乎是闪闪发亮，“那可是个商团的大老板！家财万贯呦！为了能留在这里，他抛家弃子，把所有财物都献给了首领，才获得一个进城名额。嘿嘿，因为他长得漂亮，被好多富婆看上了，现在是她们圈子里公认的一等男妓呢。”
    北乔点点头，“你说他把财物都献给了首领，你们这里是有首领的吗？”
    老古：“当然！”
    北乔接着问：“首领是谁？他在哪？”
    老古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番北乔，“乔哥儿，虽然看你模样也挺清俊，不过你没那么多钱吧，就算去找首领也留不下来的，死了这条心吧。”
    原来把他当成动心思想留在这块儿地区的人了。北乔摇摇头，“我不是为了留下来，我来这里找东西，顺便把我认识的人带回去。”
    老古拉开牛肉盒，听北乔说完话嗤之以鼻，“乔哥儿，你以为能留下的人会想出去？别做梦，趁着现在夜景好，买卖也好做，赶紧多捞点儿钱回去吧。”
    北乔没反驳他，而是顺势问了最后一件事儿：“为什么这里都是玫瑰花？外面可是一朵花都长不出来，除了能吃人的‘红美人’。”
    老古塞了块儿牛肉放进嘴里，囫囵不清地说着：“因为首领喜欢玫瑰花，他是个很厉害的男人，全区的玫瑰都是他培育的。”
    “嗯……”北乔若有所思地站起身，扭头朝老古一笑，“谢谢你，我这就去找人。”
    老古一噎——得了，自己说的话，这小子是一句都没听进去。
    北乔顺着街道一路往前走，摇滚乐从周围的楼宇中传出，这里的人们脸上全部都带着自信且骄傲的微笑，就好像他们天生高人一等。
    优越感和幸福感几乎要满溢出来了。
    “B7……”北乔手边捏着小型蓝光屏幕，按照坐标数据顺利找到了南一区B7的位置。
    他的面前是一栋欧式红顶小楼，一共三层，一楼二楼黑着灯，而三楼则是灯火通明。
    仅仅看外表无法判断这里是否是画面里的那栋房子，北乔琢磨着应该进去查探一下才好下结论。
    他走近小楼，伸手想要敲门。就在这时，他的身侧传来了皮鞋踩在地面上的脚步声。
    北乔扭头看去，只见路灯的映照下，旁边站着一名男子。
    那人梳着整齐的背头，身上穿着淡灰色休闲西装，手里捧着一盆盆栽，松软的土壤上长着两株娇弱的玫瑰花。
    一朵是蓝色妖姬，一朵是白雪山。
    但这都没有那名男子胸前别着的鲜花吸引人。
    因为那朵花，是黑玫瑰。

第12章 、花房

    男人朝北乔微笑着，眼尾细长，紫色眼瞳幽暗。他单手托着盆栽，腾出一只手来抚弄蓝色妖姬的花瓣。
    “这位先生，晚上到敝宅有何贵干呢？”男人保持着良好的礼貌态度，“看样子，你是想敲我家的门。”
    北乔退后一步，“你好，我是住在南四区的北乔，借用商团信物进入了这里。我有东西遗失了，数据显示在你家附近。”
    北乔根本不想和这种人玩虚的，干脆有一说一，直奔主题。他十分客气地用了“你家附近”这四个字，其实按照画面显示，心脏和洛商安，应该就在这栋楼里。
    男子笑了笑，是那种很标准的绅士笑容，嘴角弧度上弯，笑意却没有抵达眼底分毫。
    “北乔先生真是直率，换个人肯定不敢说自己是‘借用’信物进来的，放心，我替你保密。嗯，很高兴以这种方式结识你。”他微微倾身，“我名为西佑，是这儿的常驻民，既然北乔先生有东西要找，那不如跟我进屋来仔细找找。”
    “……”
    北乔看着西佑走近小楼，用钥匙打开房门。
    连商量的步骤都跳过了，这个叫“西佑”的，居然直接邀请他进家。邀请一个陌生人直接进家门，西佑是真的一无所知，还是早有准备？
    北乔默不作声地戴好耳机跟上去——这里不是“脱狱”坐标，程序可以顺利地运行。万一真发生了什么危急的事儿，他还能及时转移。
    西佑进了房间，随手打开了一楼顶灯。璀璨的彩色玻璃灯悬在半空，很是显眼。
    北乔看见西佑小心翼翼地将手中盆栽放到临窗的桌子上，慢条斯理地用洒水壶给两朵玫瑰花浇了水。蓝色妖姬和白雪山相互依偎着，枝叶纠缠在一处，别有一番缠绵的滋味。
    “一楼有北乔先生要找的东西吗？”西佑的嗓音温柔又富有磁性，礼貌中带着疏离。
    “没有。”北乔说。
    “那我们去二楼看看。”西佑放下洒水壶，维持着脸上的笑容引导北乔往楼梯的方向走。
    北乔跟着西佑上了二楼，环顾四周。二楼大概是西佑的卧室和书房，另外还有几个连排的卧室。那些卧室都关着门。
    西佑贴心地指了指那些房门，“需要我打开它们给你瞧瞧吗？”
    北乔的目光从西佑脸上扫过，他摇摇头。
    西佑于是没再说什么，示意北乔接着往三楼走。
    三楼原本就开着灯，从楼梯拐上去，北乔率先闻到一股扑鼻的花香。
    单枝花的香气是沁人心脾的，一捧花的香气是芬芳袭人的，但北乔闻到的这股香味儿，已经厚重到令人不适、影响呼吸的程度。
    等他在三楼站稳脚步，他终于明白这股如此浓郁的香气来源于何。
    ——全部都是玫瑰花。
    整整一层楼，除了中间留有一条窄窄的小路，剩下全都是花架。明亮的灯光映照在这些娇嫩花瓣上，让这间屋子变得熠熠生辉、绚丽夺目。
    北乔不由得多看了西佑几眼。只见西佑仪态自然地脱下白手套，拿起花架上的剪刀，熟练地给玫瑰花修枝。这一层楼几乎包含了玫瑰花的所有颜色，只除了三样。
    “蓝色，白色，黑色。”北乔口中数着，“唯独少了这三种。”
    西佑修剪枝叶的手停住，他侧过身子看着北乔，脸上笑容浅浅。
    “或者说，从进入花域开始，我只在你的胸前和盆栽里见过这三种颜色。”北乔面色严肃，“我说的没错吧，西佑首领？”
    最后这四个字，北乔咬的很重。“首领”两字吐出口的同时，他看见西佑笑得眉眼弯弯。
    西佑没有否认他的话，“北乔先生，因为这三枝玫瑰花，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
    “最迷人的蓝色妖姬。
    最完美的白雪山。
    最优雅的黑玫瑰。”
    “哦，那一定对西佑首领来说，是具有特殊意义的花。”北乔说。
    西佑蓦地收住了声音，连带着笑容都淡了下来。“北乔先生，这里有你要找的东西吗？”
    “我猜我是找不到的。”北乔伸手扶住耳机，眼睛看向西佑的方向，喊了一句“Hello World”。
    一刹那，飓风从北乔的脚边骤然而起，白色光瀑瞬间展开在这个空间内，将所有多余的彩色灯光都吞噬整合。北乔的衣衫鼓起，靠近他身侧的花架甚至被向后推移了几寸，花朵在风中无助地凌乱飞舞着。
    西佑看着他，脸上没有一丝一毫意外的表情。
    随着飓风一同出现的还有透明蓝光屏幕和键盘，它们围绕着北乔，数据湖从屏幕上倾泻而下，映衬着他天蓝色的眼瞳。
    “你本来就认识我吧。”北乔微微歪头，“不但认识我，还知道许多关于我的秘密。连我的心脏被更换过这种事情都能查出来，我很好奇，你到底是从哪里得到这个情报的呢？”
    说完，北乔又“哦”了一声。
    “其实也简单，我想起来了，我一共就和一个人提过这件事儿。那就是洛老板。你强制连接到我的通讯线路里，把具有威胁意味的画面发给我，精准地戳到我的痛点。你就是确信我会为了心脏和洛商安来找你吧？我欠了洛商安人情，就算不是自愿的，那把刀都架在他脖子上了，我不可能无动于衷。能让我那么难受地做抉择，你们可真是厉害啊。”
    西佑点头，“我并没有觉得能瞒得住你，北乔先生。”
    “所以是洛商安联合你一起骗我吗？”北乔嘴角下压，语气中隐隐传出危险的讯号。他周围的蓝光屏幕似是泛着冷意。
    西佑轻笑，“怎么会，我可不敢让洛老板知道我这么干，他要是晓得我害你这么生气，我估计会被他整得很惨。不过北乔先生，我也不算骗你，毕竟这一段画面的确存在，是我从『小红帽』那里获取的。至于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并不清楚。很抱歉，我的确是用了点手段诱你过来。”
    不知道为什么，听闻洛商安和这件事儿没关系，北乔略微松了一口气。
    他顿了顿，继续道。
    “从刚刚上楼开始，我就一直悄悄地在数据库查你的资料，很可惜，答案是——‘查无此人’。”
    “并且，花域这个地区，不受世界规则的影响，和南区糟糕的环境氛围格格不入，简直就和‘脱狱’坐标一样。但我查过，这地方并非‘脱狱’坐标。那么问题来了，是什么让这里变成了整个南区人类趋之若鹜的天堂呢？”
    倾泻的数据湖突然停滞，一行红字悬浮在蓝光屏幕上，显得异常刺眼。
    “哦——原来是bug。”北乔吐出这句话，手指轻叩键盘，“这么拐弯抹角地让我过来，你原来是想委托我解决bug吗，西佑首领？你这样做委托真的让我很不爽，就像强买强卖一样，我不爽就会要高价。嗯……你至少要提供东区的地图情报给我才行。”
    北乔认真地讨价还价着，讲完所有的条件，站在那里等待西佑给出回答。
    他们就这么面对面站着相视许久。
    突然，西佑“噗”地笑出声，他先前维持的绅士人设轰然崩塌，整个人笑得前仰后合，捂住肚子靠在花架旁。
    北乔完全没料到西佑会是这个反应。
    等了大约有十来秒，西佑终于缓过来一口气。北乔听见他像是自言自语一般说了一句“你还真是没怎么变”，紧接着看见他手里拿着剪刀朝自己走过来。
    北乔微微蹙眉，手中捏紧了键盘边缘，身边风暴暗涌——只要西佑露出一点点袭击的念头，他就能立刻反击。
    结果，西佑轻轻拉过北乔的手，将剪刀的末端放到北乔手里，捏紧，然后把尖端对准了他自己胸前的黑玫瑰。
    在北乔惊异的眼神中，西佑微笑着开口。
    “我想委托你，将我从这个世界上抹去。”

第13章 、虚幻假象

    “什……”
    这句话太过震惊，北乔一时失语。
    这人刚才说什么？把他从这个世界上抹去？
    西佑的样子可一点儿不像开玩笑，相反地，那双充盈着笑意的紫眸中写满了认真。
    “不可能。”北乔果断拒绝，“我不会轻易改动这个世界，除了修复bug，其他的变动都违背我的原则。”
    “真是正气凛然啊。”西佑从北乔手中抽出剪刀，“你的意思是，不想接受这份委托？”
    “如果你拜托我修复花域的bug问题，我会很乐意接受。”北乔认真道，“但如果和这些无关……首领，我不会答应的。”
    西佑怔了怔，片刻后笑得更开心了，“还真像是你能回答出来的答案。”
    没等北乔做出后续反应，西佑凑近他，将距离缩短到几乎要贴近脸部的程度，轻声说着：“那我再加点筹码，如果说我知道很多关于『小红帽』的情报呢？我还知道很多关于洛商安的事情，还有……关于这个世界，好多好多的秘密，我把它们都送给你。”
    在听到『小红帽』三个字时，北乔瞳孔紧缩了一秒钟。他现在这么拼命地做任务，拓展世界地图，完成修复bug的使命，为的就是尽快回到原来的世界。『小红帽』是这里最高权限管理员，能攻破这个人的话，“回家”将不再是遥远的梦。
    真是足够诱人的条件。
    但是，西佑的话带着极强的误导性，北乔他不信任这个男人。这人先是用欺骗的手段把他引来南一区，紧接着说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委托内容，还自来熟地跟自己聊天。
    怎么看怎么可疑。
    “免了。像你和洛商安这样，明明是‘数据’，却不为自己的身份惊讶，还额外知道好多情报的人，我都敬而远之。如果突然冒出一条鱼跟你说，它能看见身边的水，还知道水是怎么回事儿，你不害怕吗？”北乔皱着眉将西佑推开一段距离，“而且我对洛商安的经历没兴趣，巴不得他别缠着我追债。”
    “没兴趣？”西佑露出耐人寻味的笑容，他没再坚持，而是退后一步，双手环抱在胸前瞧着北乔，“洛老板不行啊，他到底在搞什么，惹得你这么反感，我真好奇。”
    “西佑首领，相比之下我更好奇你。”见西佑没有敌意，北乔摘下了耳机，屏幕和键盘都瞬间消失在空气里，周围也恢复了原样，“我在数据库里查不到你的信息，你又委托我将你‘抹去’，原因是什么？”
    西佑微微停顿片刻，开口道：“北乔，其实……”
    没等西佑说完，只听得窗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北乔朝窗外看去——灯火通明的街道上人头攒动，有什么东西被团团围在路中央。
    “瞧瞧，你们一前一后真及时，我可没有邀请他。不过客人既然到了，我还是得迎接一下。”西佑拍了一下北乔肩膀，将他一路带下小楼。
    推开一楼的厚重红木门，外面鼎沸的人声传入耳朵，北乔不由得朝着声音最大的方向看去。
    这一眼，北乔愣住了。
    那是一辆巨大的篷车，前后加起来足足有十来米长，三四米高，车的四角放了四个金色喇叭，远远看去像是老式留声机扩音器的放大版。但那些喇叭中并没有传出声音，而是不停地向外喷洒出糖果。圆形的、方形的、麻花状的、糯米纸包裹的，各种各样的糖果。
    人们站在篷车的四周欢呼着，有人甚至拿着麻袋接那些糖果，同时有人带着花篮朝着篷车顶层扔玫瑰花。
    一时间，纷飞的糖果和花瓣交缠在一处，混合着街边霓虹的灯光和旁边楼上探出身子居民的招手。
    他们像是迎接偶像一般，开心地喊着同一个人的名字。
    那个人坐在篷车的顶部，夜风吹起他的领巾和额发，这让他的面庞在灯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温柔清朗。他支起一条腿，将胳膊搭在腿上，袖底靛蓝流苏轻漾。飞舞的玫瑰花瓣落在他周围，他捻起一瓣放在唇边，引得底下又是一片叫喊。
    洛商安。
    北乔“啧”了一声，伸手揉揉头发，“浮夸，为什么这家伙亮相总是这么拉风讲排场啊。”
    随即他听见站在一旁的西佑没忍住咳了两声，“我好想知道洛老板听见你这么评价他，表情会是什么样。”
    正说着，北乔注意到洛商安的视线扫过这里，最终在他的身上停住。
    紧接着他看见，这位行事肆意的大老板从篷车上站起来，带着满身玫瑰花瓣从车顶一跃而下，几步走到他面前。
    北乔下颌紧绷，表情严肃。
    他猜想着洛商安下一句会说出的话，“哎呀，你怎么会在这儿”亦或是“是想好了遵守约定还钱吗”。
    无论是哪一种问话，北乔都不准备搭理。
    洛商安站定，在漫天洒落的糖果雨下，朝北乔伸出手。
    他的掌心躺着一块儿小巧的透明糖果，捏成了蓝色妖姬的模样。
    “我店里的东西向来好吃，对吧？”洛商安微笑着。
    意想不到的开场。
    洛商安这么客客气气地打招呼，北乔再拒绝，倒显得矫情。
    北乔拿起那颗糖果放进嘴里，沁凉甘甜的味道在口腔蔓延开来，继而衍生出丝丝愉悦。
    嗯，的确很好吃。
    “洛老板，每次你过来这边，我都要花整整一周的时间派人打扫街道。瞧瞧，我的玫瑰花都被踩成什么样了？”西佑插话道。
    “麻烦首领先管好自己地盘上的人。”洛商安不紧不慢地掸去肩膀上的花瓣，“除了花域，我没见过哪里的人对我的糖果这么疯狂。”
    “这糖果怎么了？”北乔问了一句，他舌头舔舔上牙膛，没觉出哪里不对劲。
    洛商安瞧着他，“吃了糖果的人会觉得内心火热澎湃，兴高采烈，充满了对未来生活的期待。”
    “哦，你在糖果里加了料。”北乔明白了洛商安的意思，“这不就是麻痹神经么？”
    巨大喇叭逐渐停下了喷洒，围在篷车四周的人们缓缓散去，玫瑰花瓣和各色糖果混合在一起，像是盛宴上精心点缀的礼品。
    原本是一副温馨热闹的画面，但高耸灯塔上不时扫过的探照灯光，给这景象铺上一层冷霜。不远处的大门外传来雒丘巨沙虫的嘶吼声，暮夜沉重，不见半点星辰。
    城内的人笑语欢声，城外的人艰难逃生。
    虚幻假象，如同海上泡沫一般，带着脆弱的美感。
    西佑蹲下身子捡起一块儿软糖，戴着白手套的细长手指捏了捏糖块儿。
    他看向洛商安，“花朵在温室里呆久了，就会忘记曾经在外面经历过什么风雪。有了水就会渴望肥料，有了肥料就会渴望阳光。你的糖果之所以能对他们起效，是因为物质充足，他们对精神世界有追求。而花域之外的人，连生存都艰难，哪会有什么期待感？更别提对你的糖果感兴趣了。”
    洛商安单手抵住下巴，“你先别急着教训我，我还没找你算账。小乔跟你在一块儿，老实交代，你怎么把他骗过来的？”
    “就是正常的委托。”西佑面不改色地胡说八道。
    洛商安脸上的表情明显就是不信，于是扭头看向北乔。
    北乔叹口气：“洛老板，我来花域之前，试图通过通讯联系你的店铺，但是怎么都联络不上。所以就自己先过来了。”
    许是北乔的反应带了一丝抱怨的意味，洛商安没再继续追究，而是解释道，“那时候大概我已经出发。篷车肯定没有朱雀的速度快。我原本打算着自己先到这里，再联系你过来，没想到你到得这么早。”
    “你之前说想让我来南一区，就是为了让我看这些人？”北乔视线在四周扫了一圈。
    “不全是。”洛商安自然而然地拉住北乔的手腕，带着他向前走。
    这个动作有些突然。
    北乔吃惊之余想把洛商安甩开，但没成功。
    “洛老板？”
    “还请西佑首领帮我们找个高台，我带了好多烟花过来，今儿晚上一起看吧。”洛商安语气轻松地说，“免得哪一天连这一处庇护所都没有了，我们连个回忆的念想都留不下。”

第14章 、人型城镇

    西佑将他们二人带到花域行政楼的顶层，那里被三百六十度环绕的弧形落地窗所包围，无数朵白玫瑰装点着这一层房间，将折射的月光化为流淌的银河。
    洛商安终于松开北乔的手腕，率先站到窗前。他手里捏着一根细长的木条，木条上有三个按钮。
    “洛老板这次来真是精心准备，可北乔先生看样子好像不怎么开心。”西佑站在北乔旁边如此说道。
    “浪费时间。”北乔干巴巴一句。
    “他不喜欢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如果是首领你来放烟花，也许他还能耐着性子看一看，现在我来干这件事儿，他巴不得赶紧走，怕是一分钟都不想多待。”洛商安慢悠悠地说。
    “这话说得，就跟你多了解我一样。”北乔吐槽着。
    这句话出口的一瞬间，洛商安按下了按钮。
    远处街道上，那辆高大篷车的顶部旋转着开启，一支两米高的炮筒直立伸出，紧接着一道光从炮口最上方闪过，金色细线划破长夜。
    “小乔，喜欢云吗？”洛商安问。
    话音未落，一副绚丽的图画在半空中炸开，是一片水母云的形状。
    北乔一怔。
    他十六岁那年喜欢在街边抬头看天空的云。微风将云朵吹成各式各样的形状，而他独自站在公交站牌下，享受片刻的宁静和自在。
    阳光很温暖，风很轻柔，他似乎在等人。
    他到底在等待着谁呢？
    记忆是碎片化的，那些模糊的概念和场景在他的大脑里纠结成团，探索着灵魂深处被遗忘的角落。
    洛商安的下一句话已经到来，“喜欢猫咪吗？”
    烟花再度升空，化成一只蜷缩舔着自己爪子的猫咪。
    北乔曾经养过一只英短，灰色毛发淡黄色眼球，性格温顺，喜欢蜷在北乔腿上睡觉。后来这只猫咪在一个温和的下午寿终正寝，肥肥的爪子放在北乔掌心，只是眼睛再不会睁开了。
    他沉默地握着猫咪的小爪子，有泪水落下来打湿那灰色的毛发。
    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在他身后递给他一方手帕。
    那又是谁？
    第三朵烟花绽开，花朵的图案出现在黑幕之上。看清那图案的一刹那，北乔睁大了眼睛。
    “小红衣？”北乔一把拉住背包带，他养的那一株多肉植物“小红衣”，此时此刻就放在背包的内侧袋子里。
    他心里翻起滔天巨浪——洛商安怎么回事？这是巧合？这么多件事都是巧合？
    如果不是巧合，为什么洛商安连他养的植物都一清二楚？
    烟花一个接一个，将天空映得如同白昼一般明亮。洛商安的脸上随之光影明灭。
    北乔偏头看向洛商安，他头一次觉得，自己根本就不了解面前这个男人。
    “洛老板，你之前说你和『小红帽』认识，我现在信了。”北乔把背包攥在手里，“你从他那里拿到了很多关于我的情报吧。虽然随着bug的修复，我的记忆恢复了很多，但基本都是零碎的。如果你愿意把那些情报都告诉我，我会在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嗯……勉强改一些数据。”
    北乔抿着唇，显然这个决定动摇了他的原则，他咬咬牙：“比如，把你改成这个世界上最富有的大老板！”
    “噗。”在一旁当了很长时间木头人的西佑没忍住笑出了声。
    北乔看见洛商安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他思索着是不是自己给的条件不够优厚，洛商安看不起，于是在心中暗暗加筹码，比如也给洛商安设置一个首领的名头之类的。
    啊，洛商安真不愧是个商人，要价太高了。
    北乔正腹诽着，下一秒，瞧见洛商安朝他走了过来。
    嗯，就先这么跟洛商安说，如果还不满意，那再另外想办法。
    北乔做好准备，正要开口，结果洛商安抬手触碰了他脖颈上的耳机。北乔一惊，自然而然地防备，按住了洛商安的手。
    那只手的指节修长，手指的温度随着皮肤传导到体内。
    北乔与洛商安对视着，有些搞不清楚面前人心中的想法。
    蓦地，洛商安开口：“你讨厌我？”
    北乔脱口而出：“我怎么可能讨厌你……”话说到一半，北乔愣住。
    洛商安一笑，抽出手，转身仰头看着半空中的烟花，“小乔是个大忙人，为了修复世界bug到处东奔西跑，我这不是怕被你忘了么？哪还有像我这样卑微的债主，为了让别人还钱，小心翼翼地刷好感度。”
    北乔：“……”
    怎么这话说的像是洛商安受了多大委屈一样？他每次想分批还款，洛商安都不同意啊！必须全款，还必须现钱！这不是赖着他又是什么？
    “啊，对了。在南一区看见你我一时高兴，竟然忘了问你重要的事情。”洛商安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扭头看着北乔，“你接了西佑首领的什么委托？”
    “北乔先生没有答应。”西佑接话。
    “原来如此。”洛商安看向西佑的眼神不知为何带了几分同情，“可怜的西佑首领，你早在很久以前就跟我说过，想逃离这个囚牢，盼着有人能救救你。现在救世主出现了，你却没办法让他点头。”
    洛商安边说边朝着西佑走去。他拉过西佑的胳膊，将西佑手腕上方的西装以及衬衣纽扣解开，往上一推！
    北乔顺着洛商安的动作看过去，目光停滞。
    ——西佑的小臂以及臂弯位置的皮肤，像是皲裂、风化的树皮，呈现出可怖的黑灰色。
    “已经这么严重了。”洛商安声音放轻。
    北乔看着西佑的那块明显病变的皮肤，表情错愕。不知为何，他的脑海里浮现出废弃工厂大棚旁沃森的身影，脖颈上割裂的伤口以及身边那未曾干涸的血液。
    ……
    “我想委托你，将我从这个世界上抹去。”
    ……
    西佑的那句话在北乔耳边回响着。
    到底是多么大的苦痛，才能让生活在花域的首领想要去死？
    “小乔，这个伤你认出来了么？”洛商安问。
    北乔走近西佑身旁，点点头，“嗯，估计是蓝海造成的。”说完，北乔看了看西佑，“西佑首领，你接触过蓝海？”
    “准确地说，不是我接触过蓝海，而是花域接触过。”西佑将袖子拉下来，重新系好扣子，“三个月前城中掘井，不知道挖错了哪条通道，几股蓝海液体从井下蹿出，污染了一大片地盘。”
    “我们反应迅速，立刻把那部分区域划了出去，牺牲了大概五百人。即便如此，我还是受到严重波及。”西佑说着解开领带，轻轻扯开一角。只见他从锁骨到胸前的一片位置，也都是黑灰色。
    “伤害是由内而外的，我的脏器已经衰竭到一定地步，现在无法正常进食，每天依靠营养液存活，减缓蓝海渗透的速度。疼痛是游走性的，有时候夜里会被从头至脚的针刺感痛醒。如果没有什么好办法，我的身体就会一步步糟糕下去，直到全身皮肤都被黑灰覆盖，腐烂至死。”
    西佑微微停顿片刻。“到时，花域将化为一片灰烬。”
    北乔皱了皱眉。
    “这里化为灰烬？”他疑问。
    “西佑还没来得及和你说他的事情吗？”洛商安的声音从旁侧传来，“西佑他可不仅仅是这片区域的首领，他是世界上唯一一个，『小红帽』制造出来的人型城镇。”
    人型城镇？
    这四个字叩在北乔脑海里，带来的震惊感不亚于他首次听说这世界上存在“脱狱”坐标。
    北乔抬头看向西佑，正好对上西佑紫色的眼瞳。
    西佑不是真正意义上的“人”。
    “建立在泡沫上的幻想，是需要代价的。”
    “这里之所以和南区的其他地方都不一样，就是因为西佑维持着安宁祥和的假象。他如果出事，这里的所有美好都会轰然崩塌。”
    那些充盈着幸福的笑脸，将会在第一时间迎接现实的风暴，在突然袭来的变故面前全线崩溃。
    说到这里，洛商安的声音停了停，他继续道：“不过我说这些没有意义，反正小乔你也不在乎。”
    北乔皱眉。他后撤一步，单手戴上耳机，口中喊了一句“Hello World”。
    白光水波般荡开，蓝色透明荧屏瞬间出现在半空，围绕在北乔身侧。
    “洛老板，你不用言语激将我，我心里是有界线的。”北乔拉过键盘，一秒都没耽搁，立刻开始操作。
    “前阵子我的bug修复数量达到了50个，系统为了奖励我，开放了南区所有的隐藏源代码。”北乔一边和另外两人对话，一边注视着屏幕，“这意味着我有更大的权限访问那些隐藏函数。”
    “数据库里查询不到‘西佑’这个‘人’，这很正常，当然查不到。因为他其实是‘城镇’啊。”
    手指在键盘上跳跃着，北乔迅速地敲下一串代码，紧接着按下回车。
    黑色命令行上流下一串返回结果。
    在看到结果值的那一刹那，北乔的眼中露出了诧异的神色。但那点惊讶转瞬即逝，他嘴角微扬，“原来如此……我一直觉得花域有问题，那些奇怪的bug，原来都是和你的身体连接在一处的。很好，西佑，你先前说的委托，我接下了。”
    西佑停顿片刻，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你终于可以抹杀我了？”
    “杀你？不，既然是漏洞，那就要修复。”
    北乔一笑。
    他身后的高空炸开一朵绚烂的烟花，将他的整个身影映亮。
    “西佑，我可以救你了。”

第15章 、三个问题

    “西佑，我可以救你了。”
    北乔这句话说出口的同时，窗外无数烟火升空，炸开朵朵玫瑰。
    西佑瞧着北乔唇角那抹自信的微笑，一时间有些愣神。
    “好啦小乔，别再说了，我们的西佑首领大人就要感动哭了。”洛商安站到西佑身边，拍了拍西佑的肩膀，“糖果撒了，烟花也放了，我的见面礼总算都已经展示完毕。西佑首领，不带我们去你的豪宅休息么？顺便……让我们的北乔先生好好研究一下‘救’你的办法。”
    离开顶层眺望台之前，北乔再次回身看了一眼窗外。
    璀璨灯火辉映下的城镇温馨又美好，炙热的气温和翻滚的浓雾丝毫没有渗透到这片区域。
    但它们的的确确包围着它，像是狩猎绵羊的狼群，虎视眈眈，伺机而动。
    不知为何，瞧着这幅景象，北乔觉得胸口有些发闷。
    他伸手捂住心脏的位置，调整了一下呼吸，跟在西佑身后离开了眺望台。
    返回西佑住宅的路上，北乔再度遇到了老古。
    那位席地而坐的老人身边放着两筐糖果，正用手抓着一颗颗往嘴里丢。
    北乔与老古视线相交的那一刻，看见老古脸上露出极度不可置信的表情。老古那深深凹陷的眼睛瞪大着，口中含着糖，都忘记闭上嘴了。
    他朝老古晃了晃手。
    老古这才反应过来，一口把糖果吞进肚子里，咧开嘴露出残缺的牙齿，向北乔展开笑脸，同时伸出大拇指，用力朝北乔点了点。
    北乔明白老古这是误会了，肯定把他当成利用某些手段搭上首领和洛老板的人了。
    也不怪人家会多想，自己前一秒还是人生地不熟的新人，下一秒就和花域最受欢迎的人物以及最有权势的人物站在一起，不被误会才有问题吧。
    他走在开满玫瑰花的街道上，一路碰见的都是行人的问好和行礼。
    在这个世界见多了疲倦面容和悲伤场景的北乔，极为罕见地感受到了“温暖”和“开心”的情绪。
    回到房间后，北乔并没有休息，而是立刻靠在床头，开启了系统程序。
    “Hello World。”
    蓝光屏幕瞬间展开，白色的数据流一行行闪过，北乔输入代码进行区域搜索，捕捉到之前发现的bug位置。
    之前在数据库中找寻不到西佑的信息，是因为北乔把他当做“人”来搜寻。现在将西佑定义为“城镇”，北乔就能很顺利地查找到相关信息。
    在进一步探索的过程中，北乔发现了一件想要深入挖掘的事情——『小红帽』将西佑塑造为『人型城镇』是有着明确目的的一个行为。
    西佑的设定代码加入了很多的限制条件。限制条件的数量比北乔见过的任何一个都要多，甚至多于与“脱狱”坐标相邻的边界线。
    其中最惹人注目的一个就是，『人型城镇』本身永远无法离开区域去往外界。这意味着，西佑终其一生都不能踏出花域半步。
    这让北乔想起了方才在瞭望台，洛商安说过的一句话。
    ……
    “可怜的西佑首领，你早在很久以前就跟我说过，想逃离这个囚牢，盼着有人能救救你。”
    ……
    原来如此，洛商安的话是这个意思吗？
    西佑所说的“将我从这个世界上抹去”，不仅仅因为蓝海的病痛，还因为『小红帽』强加给他种种限制，让他不得自由。
    那么，这里产生的漏洞对区域造成了什么影响？
    北乔认真地往下研读代码。
    他的视线停留在一行标黄的警告字符上。那行字符连接着的是一个循环函数，用来叠加区域内的某项数据状态。
    这个循环函数本应在城镇房屋、天气、土地等【无生命迹象】的物体上起效果，但是在这里却被错误地链接到了城镇居民所在的数据库上。
    而循环重复叠加的效果是——幸福值。
    这里的人们，随着时间流逝，他们的幸福值会越来越高，对这里的满意度也会水涨船高。与此同时，他们的期待值也提高了。
    一旦引水的泵停止运作，这一道通天的洪水将一口气倾倒而下，泛滥成灾。
    这种漏洞，不像是无意产生的过失，更像是故意这么调整的。
    调整代码的人会是谁？除了北乔他自己，还能有谁接触得到源代码？
    北乔沉默着摘下耳机，屏幕和键盘一下子化成二维数字消失在他的面前。
    他从床上跳下来，拎起桌子上放的毛巾，准备去浴室冲个澡。他顺便抬头看了一眼钟表，现在是午夜十二点，已经很晚了，估摸着另外两个人应该已经睡觉，他得轻手轻脚一点。
    北乔打开门，二楼走廊黑着灯，但是通往一楼的楼梯方向居然透出亮光来。
    这个时间点，有人在一楼吗？
    北乔将毛巾随意地搭在肩膀上，朝着楼梯走过去。他沿着楼梯一路走下去，在拐角处停住身子。
    一楼吊顶的彩色玻璃灯亮着，临窗的位置站着一个人，白色丝绸衬衣干净整洁，靛蓝流苏轻漾。
    那人是洛商安。
    洛商安手中拿着一柄壶嘴细长的洒水壶，正在为一个盆栽浇水。北乔看清楚了，那盆栽正是几个小时前西佑放在那里的两朵玫瑰花——蓝色妖姬和白雪山。
    水珠在花瓣上打着滚，洛商安伸手抚了抚蓝色妖姬的枝叶，他露出的侧脸平静而温和，连动作都是小心且轻柔的。
    北乔站在楼梯口没主动开口说话，片刻后转身准备上楼回去。
    “小乔，你还没睡？”洛商安的声音恰好传来。
    北乔叹口气，他停住脚步，转身走出楼梯口倚在扶手旁边，“洛老板，我好心忠告你，那两朵玫瑰花是西佑首领仅有的蓝白玫瑰，你要是给搞出什么差错，估计他会跟你拼命。”
    洛商安“嗯”了一声，意外地没有因为这件事和北乔拌嘴。
    他侧身看向北乔，口中问着：“花域漏洞的事情研究地怎么样了？”
    “还好吧，有一些地方有点疑问，再给我点儿时间就能搞定。”北乔边说边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张麻将牌丢给洛商安，洛商安抬手接住。
    “喏，把朱雀还你，谢啦。”北乔说。
    “你要是喜欢，送给你也不是不可以。”洛商安手指轻叩麻将牌的表面。
    北乔没接洛商安的话头，他的视线落在那个玫瑰盆栽上。
    “洛老板，有几个问题我想和你确认一下，当然了，你可以选择回答或者沉默。”
    北乔这句话说得严肃，洛商安不由得收起了玩笑的表情，正身面对着北乔。
    “我今天心情不错，那就回答你三个问题。”洛商安说。
    碎花彩色玻璃的灯光投射到北乔身上，映出一片斑驳的影子。
    “第一，朱雀到底是谁制作出来的。”
    “第二，你和西佑熟识，为什么西佑会知道那么多关于我的事。”
    “第三……”
    北乔停顿了片刻，抬眼盯着洛商安的眼睛。
    “你接近我，到底有什么目的。”
    三个问题出口，北乔明显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停滞了数秒。
    洛商安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他只是看着北乔。
    那目光不是审视，也不是警惕，而是如同往常一般平静。
    大约过了十多秒的时间，洛商安动了。他将麻将牌放到了口袋里，口中闲聊似地吐出几句话。
    “我还记得，你第一次来南二区找我的那天，南二区刮了很厉害的沙尘暴。你跟着马商队一路过来，身上全是土气，嗓子还哑了，根本说不出话。我拿了药给你，你喝下去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就是问我有没有世界全版面的地图。”
    北乔没想到洛商安突然提到第一次见面的事儿，说实在的，他对洛商安的第一印象很不错——洛商安本人长得有气质，待人也还算热心，所以他一点儿没多想，直接单刀直入地跟洛商安说了收集地图线索的事情。
    “我当时觉得你真的是有趣极了，很想帮你一把，结果天不遂人愿。”洛商安轻敲桌面。
    环境恶劣的南区发生什么怪事儿都不足为奇。
    当雾朦的天空突然泛起红光，无数巨石从天而降砸落地面的时候，马商队理所应当地四散而逃了，除了北乔。
    几乎是巨石下落的第一时间，北乔就判断出了这是一个程序bug——本应落下的是硫酸雨，结果雨水数据调用错误，落下的小雨滴变成了要人命的巨石。
    情况紧急，他根本来不及找地方遮掩，就那么直接在洛商安面前展开了系统。无数的蓝色光幕将他拢在正中央，他在现场对程序进行处理操作。
    然而，数颗巨石直直朝着马商队奔逃的方向落去，北乔当下立刻做出判断，锁定了那几颗巨石的数值，重新对路线函数进行了修改。
    结果……
    那几颗石头的确没砸到商队，而是把洛商安的店铺砸了个稀巴烂。
    “小乔比我想象的还要诚实，我问了几句话就把全部实情都交代了，还不停地跟我解释巨石的落点本来不应该在我的店里。”洛商安摊开双手，“只可惜商人重利，我又不懂你解释的那些理由，拿不到赔款，就只好一直追债喽。”
    轻描淡写几句话，似乎就解释了北乔提问的第三个问题。
    “至于朱雀……小乔你是不是太看得起我了，觉得我店里的东西都是我自己造的？让我猜猜，或许制作者是『小红帽』？”
    北乔沉默片刻，接着说：“洛老板，我一直很奇怪，你为什么会清楚世界的真貌，如果手中没有源代码，你又是通过什么渠道知晓这么多事情的，是认识『小红帽』本人吗？还有西佑……”
    “小乔，我说过了，我只回答你三个问题。”洛商安理了理衣袖，“至于西佑首领，我能告诉你的只有一点，对于『小红帽』安排给他的命运，西佑十分不满，但他从来没有怨恨过『小红帽』。即便他病入膏肓，永远无法踏出花域一步，他也从没有抱怨过他的主人。”
    说完这句话，洛商安轻轻松了口气，迈开步子朝着北乔走过去，在距离北乔不到半米的位置停下来，朝他伸出手。
    洛商安的掌心躺着一块儿软糖，看样子像是捏成了那朵“白雪山”的模样。
    又是蓝色妖姬又是白雪山。
    北乔看了洛商安一眼，没懂这位大老板葫芦里买的什么药。
    “非生日快乐。”洛商安将手往前递了递，袖边流苏轻轻荡漾着，“今天的烟花还喜欢吗？”
    北乔伸至半空中的手一顿，“非生日”这三个字戳中了他。
    现实世界中的北乔是个不折不扣的中二病患者，喜欢一些古早的影视、动漫、童话作品，他不善社交也不愿意和陌生人多接触，每当自己不开心了，就买一个小蛋糕点上几根蜡烛，学着《爱丽丝梦游仙境》中疯帽子的茶话会，祝自己“非生日快乐”。
    他正思考着，洛商安直接拉过他的手，不由分说地将那颗糖果放到他掌心，然后与他擦肩而过踏上楼梯往二楼走。
    “洛老板。”北乔喊住洛商安，转身仰头道，“关于我的事情你还知道多少？『小红帽』让我在这里修复世界系统，许诺我成功之后就能取回心脏回到正常的世界。他是不是和你说过我的来历？还是说……我现在正在梦里，这一切都只是我一个人的臆想？”
    洛商安停下脚步，低头看着北乔。
    “这个世界是真实存在的，你能改变它，同样地，它也能影响你。”洛商安说。
    北乔一怔。
    “就像今晚那些烟花，只是为了让你高兴一样。我接近你，不因为任何人，也不因为任何委托。”洛商安语气轻缓，“小乔，我从来没有骗过你。”
    洛商安离开了。
    北乔手中捏着那颗“白雪山”糖果，他扭过身去，瞧了一眼窗边的盆栽——蓝色妖姬和白雪山依偎在一起，像是不肯分别的恋人。

第16章 、恋慕与承诺

    来到花域的第二个夜晚，凌晨一点半，刚刚睡下的北乔被系统警报声吵醒。
    他迷糊着揉眼醒来，发现程序已经自动启动。
    蓝光屏幕环绕着他，无数的红色标识闪耀着，代表着坐标的数字以每秒20米的速度增加，短短十分钟的时间，就从南二区进入了南一区的界线。
    有什么东西靠过来了，距离花域只有不到三公里。
    系统在这个时候给他发出严重警告，说明是程序出了非常明显的自查错误。醒目的“error”呈条幅状闪过屏幕顶侧，北乔一下子就清醒了，同时察觉到整个地面在震颤。
    地震？
    北乔翻身从床上跳下，披上外套戴上耳机，几步走到门前。
    推开房门冲出去的一刹那，他差点和洛商安撞上。
    洛商安站在他门外，系好领口最后一粒扣子，“起来了？刚想喊你。”
    “系统出现未知错误，得尽快查看情况。”北乔语速加快，“联系西佑，我需要去眺望台。”
    “高处看远景？”洛商安问。
    “嗯。”
    洛商安直接伸手拉住北乔手腕，径直往楼下疾走，“不用找眺望台，朱雀拿去用，这次不给你记账就是了。”
    他们推开楼门，只见街道上熙熙攘攘站了一堆人，皆是披着外套匆忙出门的模样，脸上布满惊讶。
    洛商安屈指到唇边吹了声口哨，二维编码转换成烈烈火焰，朱雀啼鸣一声腾空而起。
    “去吧。”洛商安对北乔说。
    北乔没有时间跟他客气，点点头直接跃上朱雀后背。
    朱雀展翅，随着高度一步步提升，北乔的视野逐渐开阔。
    他呼吸了一口清冷夜风，单手扶住耳机。
    “Hello World。”
    系统程序展开平铺，数据湖停滞在几个断点上不停闪动。
    整个花域都在北乔的视野范围内，他站在朱雀之上，屹立高空，身边环绕着清透的蓝光屏幕。
    南一区灯塔顶部的探照灯扫过花域城外的岩土，一片白芒中，北乔看到了什么东西，脸色突然变得严肃。
    ——沙虫群。
    密密麻麻的雒丘巨沙虫，像是疯了一样，直立起坚硬的身躯破土而来。它们速度快得惊人，为首的三只巨虫体型硕大无比，比那天北乔在南三区见到的还要大上五六倍。泛白的口器像是利刃，切割着挡在道路前方的红褐岩，为后面的沙虫群开辟道路。
    它们，距离花域大门，只有不到三百米了。
    北乔咬牙。
    这会是哪里出的问题呢？数据类型定义出错吗？
    这么多的巨沙虫，挑错要挑到什么时候？来不及！
    攻击对象被恶意修改了吗？很可能。
    大群沙虫同时扑过来，显然是有目的、有计划的进袭。
    那么，紧急情况下，要分清楚优先级——第一，让目标停止攻击；第二，对出错的目标进行修理。
    大地震颤。
    夜风嘶吼。
    玫瑰花纷纷下落。
    他独自一人立于高空。
    北乔双手在键盘上敲击出一行行代码。
    他锁定了一系列函数，直指沙虫群的数据更新日志。
    在系统程序的操作中，有一招叫做“数据复原”，也就是推翻之前所有的更新操作，将数据全部返还到上一版本——任凭你在程序里加了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全部删干净。
    但是数据复原有一个弊端，那就是需要时间。等北乔启动了程序，再复原结束，估计沙虫已经闯进花域闹个天翻地覆了。
    在北乔看不见的盲区，斜倚在街道楼边的洛商安掏出了篷车的控制器。
    他沉默着按下一个按钮，远处篷车的炮筒伸缩了一下，随即调转角度指向花域大门的上方。
    路边已经有居民掩嘴惊叫起来——城墙上突然冒出三只雒丘巨沙虫的头部，它们的硕大口器张大，赤目瞳仁在探照灯的扫射下显得惊悚异常。
    洛商安眼睛微眯，手指触摸着按钮，就要按下去。
    这时，他突然听见空中北乔喊了一声“选定系统时钟”。
    洛商安仰起头看着空中那个身影，停顿片刻，把控制器轻轻放回了口袋里。
    “选定系统时钟。”北乔扶着耳机，目光锁死在花域大门外的雒丘巨沙虫身上。
    冰冷的电子音响起，“已为您选中，请下指令”。
    “在系统完成数据复原之前，将时间锁定。”
    “收到。”
    街道灯光亮起，城外沙尘飞扬。雒丘巨沙虫聚集在大门外，甚至有些已经钻进土中，朝着城内进发。
    花域内霎时间乱成了一锅粥，就在场面即将变得不可控制时——
    “时停！”
    一刹那，所有的一切都被静止。
    在空中高扬的沙虫头部，城内四散逃开的人群，飘落至半路的花瓣，朱雀燃烧的羽翼，以及空中注视着前方的北乔。
    “砰咚——”
    心脏跳跃着。
    蓝光屏幕上，代表数据复原的进度条缓慢前进。
    “10%……40%……100%。”
    “叮——复原完成。”
    像是某个无形机关被开启，时间的齿轮再度转动。
    暴动停止，三只为首的雒丘巨沙虫身上流出数字代码组成的红沙，渐渐恢复成四人高的正常大小。
    沙虫群慢慢归于平静，为首的几只带着沙虫群扭头钻回地下，朝着南方一路而去了。
    城内依旧吵闹，只不过讨论的话题从城墙上冒出的巨沙虫变成了空中乘着朱雀的北乔。对于新奇的事物，人们总是会带着或多或少的警惕。
    眼见着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北乔蹲下身子拍拍朱雀的羽翼根部，示意它降落。
    在北乔跳向地面站稳后，朱雀化成了一串编码，回到洛商安手中。
    北乔松了口气，摘下耳机朝着洛商安走去，“洛老板，一会儿需要和西佑沟通一下，安抚居民的情绪……”
    话刚说到一半，北乔只觉得头部一阵眩晕，面前的洛商安变成了两个人影。
    他勉力站了一下，没能稳住，直接朝着前方倒了下去。
    洛商安一步跨上前接住了北乔，正巧碰见刚从大楼里出来的西佑。
    他们双目对视片刻，西佑先开了口：“抱歉，我身体撑不住没及时下楼……他怎么了？”
    “估计是因为用了一整天系统程序吧，半夜刚睡下本来就很累，刚刚又强行跨权限停了系统时间，大脑负荷过重昏倒了。”洛商安声音很轻，他揽着北乔的腰，让他能舒服一点地靠在自己肩膀上。
    西佑“哦”了一声，“用不用我帮忙？”
    “我自己来。”洛商安瞥了几眼街道上聚集的民众，“你去处理那边的事情。”
    西佑没再坚持，而是拿出一串钥匙晃了晃：“把我的主卧让给你们。”
    “免了。”洛商安直接打横抱起北乔，朝着楼内走去，“我可不想小乔早晨起来，身上全都是你屋子里玫瑰花的味道。”
    西佑收起钥匙，摆摆手，“随你开心，我惹不起你。”
    洛商安脚步一停，回身补充道：“自从小乔露面，我们就已经在明处了，有些事情防不胜防。今天沙虫群暴动，事情很奇怪，我回头要严查，最近你自己小心。”
    西佑看了眼洛商安怀中的北乔，点了点头。
    洛商安抱着北乔回到二楼卧室，许是这两天的确太累，北乔睡得很沉。
    他将北乔放到床上，替北乔脱掉了外套，摘下耳机，又盖上一层薄被。
    月光透过窗扉洒入室内，映照在镶着玫瑰金边的床头，在北乔额前铺上一层银霜。
    洛商安站在床侧，伸手轻轻替北乔理顺了杂乱的刘海。手指触及脸上的皮肤，他连呼吸都放轻了。
    屋外还有人群的吵闹声，洛商安置若罔闻。
    他在北乔的床边跪坐下来，握住那只露在被子外面的手。
    面前人依旧睡着。
    洛商安静坐，平日里的气势全数卸去，只余下透明的他自己。
    他拉着北乔的手放到唇边，柔软唇瓣触及温热的手背。
    这份温暖透入体内，他轻轻闭上了眼睛。
    自始至终，未发一言。
    ******
    次日清晨一大早，北乔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睡眼惺忪地拉开门，抬眼一看，站在门外的不是别人，正是洛商安。
    “追债也不用这么早就把我拉起来吧，我又不逃跑，至于跟守仓一样守着我么。”北乔嘟囔着，“昨晚上睡那么晚……”
    话音刚落，他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事情。
    “唉，后来发生了什么？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的西佑顺势接话：“昨天是洛老板把你抱……”
    “说来你可能不信。”洛商安拍拍北乔肩膀，“你跪在地上抱着我的腿，声泪俱下地表示自己的悔意，然后签了卖身契，说会给我打一辈子长工。”
    北乔：“……”
    西佑：“……”
    “放pi——”第二个字还没说出口，北乔被洛商安拍过来一张明晃晃的纸弄花了眼。他定睛一看，纸上面写着一行大字。
    『我承诺，今后一切以洛商安为先，无条件服从。此身即为刀刃，凡我所能，凡他所想，我都会为他实现。』
    北乔拉过纸来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然后呆住。
    这人再厉害，也不能每个字都模仿地这么像！
    洛商安笑眯眯地指指角落，“看，你还签字了哦。”
    纸张右下角，大刀阔斧地飞扬着两个字——“北乔”。
    “我真的想不到，小乔原来在内心里这么在意我，太令人感动了。”洛商安将手放到胸口。
    北乔捏着那张纸，忍了好久，转身回屋拿出耳机戴起来。
    洛商安：“？”
    北乔：“你别想唬我，我现在就去查昨天数据的历史记录。”
    洛商安：“自欺欺人，我都说了不会骗你的。”
    北乔吸了口冷气，“不可能，我怎么会傻到写这种承诺。”
    洛商安揉揉北乔的头发，动作缓慢，片刻后轻声道。
    “是啊，怎么这么傻。”
    一直靠在走廊墙边保持沉默的西佑突然插话。
    “洛老板，这后面应该还有一句话，你抹掉了？”
    洛商安一顿。
    北乔满脸不可思议，“你为什么也知道……”
    还有半句话他没说出口——“我不会昨天真的脑子不清醒写了这种东西吧。”
    西佑的视线扫过洛商安，最后停在北乔身上。
    他垂眸，开口。
    “『承诺没有期限，直至我的生命结束，灵魂消融。』”

第17章 、破茧

    “嘎巴”。
    北乔口中嚼着牛肉干，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拎起洒水壶给盆栽浇水。
    阳光从窗外斜射入室内，正好照在那小小的盆栽上。碧绿的多肉叶片娇嫩饱满，尖端的红色显得俏皮可爱。
    皮鞋轻踏的脚步声传来，有人站到了北乔身边。戴着白手套的细长手指伸向北乔面前的多肉盆栽，被北乔用手一下子拍开。
    北乔几口把牛肉干咽下去，偏头瞧着来者：“别动它哦，西佑首领。我护着小红衣，就像你护着你的玫瑰花。”
    “护着是一回事，护不护得住是另一回事。”西佑双手抱臂环绕在胸前，视线越过落地窗望向室外，“这里仅仅只有一千万平方米，连整个南区的五十分之一都算不上，却聚集了南区大约五分之一的人口，这些人群一旦崩溃，恐怕整个南区都会被波及。”
    “担心反噬啊。”北乔拿纸擦了擦手，把小红衣的盖子扣好，重新放回到背包里，“但是不采取行动的话，等你被蓝海侵蚀到死亡，这里还是会崩溃，而且情况还要严重。”
    等待了大约两分钟的时间，北乔终于听见西佑开口。
    “听你的，我尊贵的客人。”西佑露出适宜的微笑，“作为委托报酬，我会把东一区和东二区的地图都交给你，只要你能帮忙渡过花域的难关。”
    北乔从椅子上站起来，朝西佑伸出手，点头道：“放心，我会努力帮你把损失降到最低。”
    此后，北乔待在二楼的房间里足不出户，就连饭菜都是西佑给他端到房间让他吃，北乔也不怎么和西佑交流，每次见面就简单地“嗯”一声算是打了招呼。
    第三天傍晚，北乔终于走出房间，他脸上带着水珠，显然是刚刚洗了一把脸。
    他倚着二楼栏杆旁边朝下看，只见西佑正站在客厅的镜子面前给自己系围巾——蓝海对他皮肤的侵蚀已经蔓延到脖颈，他要遮挡黑灰色的表皮。
    北乔单手撑着栏杆翻身而过，直接从二楼跃了下去，落地轻巧又稳当。
    西佑并没有被北乔的突然登场惊到，他从镜子里瞟了北乔一眼，脚步向后一错，转过身来。
    “处理地差不多了，还差最后一件事情没办，办完这件事我就能重启程序运行补丁。”北乔拍拍手，朝西佑走过去。
    他一如既往地穿着白色T恤衫，外面套着防护服，看他口袋鼓鼓的样子就能猜到那里面一定还装着防护面罩。
    “西佑首领长期住在花域，肯定没准备防护服，这时候我提前带来的备用套装就派上用场了。”北乔从背后拎出一套防护服拿给西佑，“喏，穿上吧。”
    西佑接过防护服，看了一眼自己的西装。他小心地将黑玫瑰别针从胸前取下来，脱掉西装外套换上了防护服。
    “嗯，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出发。”北乔说。
    西佑不由得瞥了北乔一眼——他以为北乔是要启动程序，让整个花域的环境重新与南区其他地区融合，才会让他穿上防护服做准备。可现在听北乔这句话的意思，好像并不是这么回事儿。
    北乔和西佑出了公寓，沿着城中心的街道一路朝着大门的方向而去。
    夕阳西斜，路上行人纷纷朝西佑行礼问好，西佑一一回应着，同时不忘询问北乔到底要带他去哪里。
    “反正这地方你比我熟悉多了，还怕我把你拐跑吗？”北乔开玩笑似地说。
    行至半路，街旁店铺中突然冲出来一个抱着花盆的小男孩儿。男孩儿穿着一身红色斗篷，戴着遮挡的兜帽。
    他奔跑的速度太快，以至于见到西佑时大吃一惊没刹住，直接连人带花盆摔在地上。陶制花盆碎了一地，连带着盆中娇嫩的玫瑰花一起散落。
    小男孩儿怔怔地看着枝叶弯曲的玫瑰花，店铺里突然又冲出来一个人，样子看上去是店老板，手里拿着个棍子挥舞着，异常气愤地喊着：“站住臭小鬼！把我的花放下！那可是数量极少的香槟玫瑰！”
    男孩儿抿抿唇，一把拿起已经断枝的香槟玫瑰，顾不上手指被玫瑰刺扎破，拔腿就想跑。
    他的红色兜帽被身后人捏住，男孩儿扭头，只见拉着他的人正是西佑。
    男孩儿顿时没了脾气，垂头丧气地站在一旁。
    店长跑到近侧，一边向西佑问好，一边气呼呼地指责偷花的男孩儿。男孩儿默不作声，只是捏着香槟玫瑰的手渐渐收紧，滴下鲜血。
    西佑静默站立片刻，突然微笑着开口。“改日我会亲自挑选几盆香槟玫瑰给您送过来。”
    店长一愣，紧接着脸上的表情变成了不可思议，他受宠若惊地说着：“哎呀……这怎么好意思，又不是首领的过错。”
    “没关系。”西佑的语气礼貌而疏离，“玫瑰能被你们喜欢，是我的荣幸。”
    店长十分开心，同时有眼色地没再追究小男孩儿的事情，感谢一番后转身回店里去了。
    西佑蹲下身子，拉过小男孩儿的肩膀，将他被玫瑰花刺伤的手打开，从口袋里掏出一方手帕，给他包扎好伤口。
    “以后不要再偷东西，有困难可以来找我。”西佑认真地道，“香槟玫瑰如果你想要，我家里有很多，你和我回去挑。”
    小男孩儿的眼中突然蒙上一层雾，眼泪一颗颗从眼眶中掉落。
    他摇摇头，“妈妈她……喜欢香槟玫瑰，爸爸和她求婚的时候用的就是这种玫瑰花，她养了很长时间。但是她生了好重的病，我想让她高兴起来……这才，这才来偷花。对不起首领大人，我再不会这么干了，再也不会了！”
    西佑摸摸小男孩儿的头，耐心地给小男孩儿重新系好红衣斗篷的领绳，还顺手打了个蝴蝶结。
    小男孩儿朝站起身的西佑鞠躬，随即转身跑走。西佑一直目送着他远去。
    站在一边旁观的北乔终于开口，他若有所思地说：“西佑首领，你真的对『小红帽』很有感情啊。如果可以，我天天穿着红披风在你面前晃。晃一天换一条线索，怎么样？”
    “你是不是和洛老板待太久了，讨价还价的本事倒是学得有模有样。”西佑岔开话题，“你要带我去的地方还有多远？”
    北乔指了指不远处的大门。厚重的铜钢门在橘红光线的映照下显现出些许瑰色。
    他们一路走到大门口，北乔用金麦商团的通行证刷开了门禁。在大门开启的轰鸣声中，北乔率先走了出去，他站稳转身，看见西佑站在门内边界线的后面一动不动。
    ——按照限制条件，西佑永远也无法离开花域。
    这是『小红帽』强加在西佑身上的锁链，是他摆不脱的命运。
    他是被囚于笼中的黑玫瑰，扎根于此，也将在此凋零。
    ……
    “可怜的西佑首领，你早在很久以前就跟我说过，想逃离这个囚牢，盼着有人能救救你。”
    “我想委托你，将我从这个世界上抹去。”
    ……
    北乔单手将耳机戴好，嘴角弯起一丝微笑。
    突然间，北乔伸手拉住西佑的手臂，在西佑一脸诧异中，将他猛地拉出了大门的边界线。
    风声，滚轮摩擦声。
    花香，硫磺的刺鼻气味儿。
    所有这一切，齐齐涌向西佑。
    “砰咚——”
    西佑听见自己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
    他看向北乔，看见北乔身后辉映的巨大落日，看见北乔被镀上一层金边的身体轮廓，以及那开心无比的笑脸。
    他听见北乔说——
    “西佑，从今天起，你是自由的。”

第18章 、解决

    面部被迅速地扣上防护面罩，西佑猛吸一口气，这才意识到外面的空气状况有多糟糕。他第一次在北乔面前露出如此手足无措的一面。
    “为什么我……能够走出大门？”西佑缓了好久才吐出这么一句话。
    北乔给自己也戴上了防护面罩，顺便回答道：“因为我改了你的基础定义和限制条件。”
    “……”西佑没反应过来。
    “简单地说就是，在修复蓝海BUG的过程中，调整了你的区域范围，现在不是这个世界限制你，而是你可以改变这个世界。”
    北乔展开双臂拥抱着辽阔天地的风。
    “西佑，我想了很久，该怎么处理花域的问题。既能够解决区域漏洞、消除你身上蓝海的影响，还能防止南区因为这次改变产生动乱。”
    “比单纯地将你困在这里更好的方法，是将整个南区都变成天堂。”北乔说。
    西佑的目光从北乔身上挪开，望向远处的天地。
    残阳如血，云雾将光线散射成无数颗粒。
    “很久以前，我问过『小红帽』一个问题，为什么要把有‘人类意识’的我创造出来，我明明只是一座城镇而已。当时世界已经崩坏地很厉害了，他站在被放射物污染过的土地上对我说，不希望我作为一个单纯的死物活着，而是能将他的意志留存下去。”
    西佑摊开双手。
    “我按照他喜欢的样子来布置花域，尽量让生活在这里的人们感受到温暖和快乐。可是，每次当我站在大门附近，听见一墙之隔外的空旷戈壁上传来嚎叫声和哭泣声的时候，我就会迷茫。”
    “我对无法自由进出花域的自己感到厌恶，这真的是他想要的世界吗？我有认真完成他的嘱托吗？我是不是已经让他失望了呢？”
    西佑的手指颤抖着，最终紧紧捏成拳头。
    怎么听西佑话里的意思，像是『小红帽』已经不在了？北乔有些诧异。
    西佑接着道：“也许你是对的，北乔。我等待了这么久，就是等着这个走出花域的机会。”
    北乔点点头，“蓝海造成的伤修复起来还需要一点时间，不过不是什么大问题。西佑首领，等这边的漏洞都修理完，你就可以随意活动并且扩展领地了。”
    西佑长呼出一口气，半晌才说出三个字。
    “谢谢你。”
    “不客气。只不过……我有一件事还没想明白。如果『小红帽』不在这边，我每次申请权限开放，都是谁在批准？”北乔皱眉思索着，就在这时，他听见背后传来一声清亮的啼鸣。
    北乔转身回头，只见红霞遍布的天空中，如同火焰燃烧般明亮的红羽朱雀缓缓降落。
    站在朱雀背上的洛商安微微俯首，口中说着：“小乔终于舍得出屋了，我还以为你会闷在屋子里生蘑菇。”
    话音刚落，洛商安瞧见站在花域大门之外的西佑，停顿片刻继续道：“我是不是应该恭喜西佑首领重获自由？”
    “洛老板，你今天是回南二区了吗？”西佑问。
    洛商安从朱雀上轻巧地跃下，走向北乔二人。
    “我回去取点东西，顺便发现我的店门口挂了一个这个。”洛商安从身后拎出一个巴掌大的挂件，那是一个浑身由纯木制成的木偶，手脚裹了布块儿。
    北乔的脸色立刻严肃起来。他仔细端详了一番洛商安手里的木偶，说：“好巧，我之前回店里的时候，地图上也被放了一个木偶，而且我还被留了一张字条，上面写着‘东一区，C9’。如果不是来了这边，我现在人应该在东区。”
    洛商安笑了，“委托人真有趣，是不是等不到你，心急如焚，所以去找我了？”
    北乔皱皱眉，“那也不能和我抢生意。所谓先来后到，洛老板你是生意人，应该比我清楚地多啊。”
    “乔大老板，那你就要手里攥着一个委托，又吞下另一个委托吗？担心贪、多、嚼、不、烂。”
    “嘶——”北乔正要再说什么，肩膀被一旁的西佑按了一下。
    “好了洛老板，你们别吵。北乔说这边的事情只剩下蓝海的收尾工作了，处理起来还算容易，不会耽误太多时间的。”西佑适时地插话进来。
    洛商安晃了晃手里的木偶，走近北乔拍了拍他的肩膀，“西佑首领偏心你说话，那我没什么办法。”紧接着又凑近北乔，道：“到时候别求我帮忙。”
    这个人！
    北乔努力抑制住了自己想打人的冲动，抬手放到脖子旁边。
    真是怪事儿，明明带了面罩，怎么感觉这人在自己旁边说话弄得耳朵痒痒的。
    由于之前修理漏洞解锁了南区的所有隐藏函数，所以北乔在查找蓝海造成的注释错误时，效率提高了不止两三倍。
    北乔把自己又闷在房间里待了足足有两天两宿，第三天出门的时候不仅头发蓬乱，连眼都是红的。
    他迎面撞上洛商安，被洛商安用一条毛巾捂住了眼睛，温暖的热度从毛巾渗透进皮肤，舒缓了许多疲倦感。
    “没问题了，我们今天就可以出发去东一区。”北乔一只手拿毛巾捂着眼睛，一只手把耳机从脑袋上摘了下来。
    洛商安若有所思地看他一眼，“我们？”
    北乔脚步一顿，他马上纠正，“是我，我自己去。洛老板您呢，就可以先回南二区的店里了。”
    “那不行，万一你逃债怎么办，你那么厉害，我想找你可不容易。”
    北乔深呼吸一口气，“那请您自便，我去和西佑首领打声招呼。”
    “他不在。”洛商安抚弄着袖口，“我给他留了字条，不用等他回来。”
    北乔从毛巾缝中瞧了洛商安一眼，“早就算好了？你估摸我处理bug的时间还真准。”
    “勉勉强强吧。”洛商安错开北乔的视线，“毛巾冷了没？再去换一条。”
    ******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突然亮起一盏灯。
    那是一盏老旧的煤油灯，灯罩的转轴部分生锈，在夜风的吹拂下发出“吱呀”的扭曲声。
    火焰在黑暗中跃动着，映出一团模糊的暖红。
    这一点光亮渐渐扩散开来，染上长满青草的土地，染上沧桑斑驳的树皮，染上提灯者干硬的身躯。
    提灯的那只手的手指部分裹着草纸，纸边微微卷曲起毛发黑，手掌是木制的，关节部位隐藏在黑暗里。提灯者的睫毛长且翘，宝蓝色眼瞳清澈地仿佛水晶。
    一片绿色叶子落下。
    “他要来了。”仿若五岁女童的稚嫩嗓音在空中响起。
    又一片绿色叶子落下。
    “他不来。”那声音接着说。
    一片叶子。“他要来。”
    又一片叶子。“他不来。”
    无数片叶子在煤油灯的灯罩面前扑簌簌划过，直到最后一片叶子飞离木头手掌。
    “他要来。”提灯者轻念着，宝蓝色眼瞳缓缓闭上了。“还请快一点啊。”

第19章 、前往东区

    漆黑的森林。
    高耸的树木。
    枯枝与腐叶交缠。
    男子的喘息声从森林边界处传来。
    他距离森林的边缘很近，甚至凭借肉眼就能看见东区和南区交界处的红褐岩土壤。
    他靠在一颗巨大的榕树旁，急促地呼吸。他想要朝着边缘的方向移动，奈何浑身使不上一点力气。
    他的左腿皮肤完全暴露在空气中，大腿的部位有被潮湿污泥感染的迹象，而他的小腿——不，那已经不是“小腿”了，膝盖关节一下完全被木头替代，以成倍缩小的形状。
    他的右臂也完全变成了木制的结构，与此同时一起硬质化的，还有他的下巴和一颗眼球。
    那颗眼球缓缓变成宝蓝色的水晶状球体，望向咫尺可达的边界线，那瞳孔瞪大，不住地颤抖着，豆大的泪水扑簌簌地掉落。
    微光映亮红褐岩，而他，永远踏不过去了。
    ******
    朱雀的火红羽翼划过长空。
    北乔坐在朱雀的肩颈位置，洛商安站在他身后眺望南区连绵不断的红褐岩高坡。
    北乔拉开背包拉链，拿出一盒食物罐头打开，塞嘴里一根牛肉干，随后就要把罐头放回背包。
    他似乎想起来什么，停顿片刻，有些不情愿地将罐头伸向背后，没什么感情地说着：“洛老板，要吃吗？”
    “感谢小乔赐予我食物。”洛商安倒是没跟他客气，一边开着玩笑一边拿出牛肉干吃起来，“嗯，味道还可以，好像不是我店里的东西？”
    “当然不是，这是苏琪送我的。”北乔一脸护食的样子，“一共就那么几盒，要省着点儿。”
    洛商安咬着牛肉干，微不可闻地吐出三个字：“小孩子。”
    北乔：“？”
    “我是说，这种牛肉小孩子很喜欢吃，因为有助于生长。”洛商安吃完牛肉干拍拍手，“苏琪她们商团的名字，是不是叫‘金麦’？”
    “对。她送我的通行证上面还有‘金麦’的标徽。”北乔朝洛商安亮了亮自己的通行证。
    洛商安看了几眼通行证上的图案，又低头看了几眼地面。“你看下面那一队，是不是苏琪她们的人？”
    北乔闻言低头看去，只见一列二十人左右的车队正在山岩间行进，他们的货车上披着布匹，布上面画的图案正是‘金麦’标徽。
    货车后面稀稀拉拉跟着几个衣衫破烂、脚步踉跄的流民，一旦这些流民有靠近货车的倾向，商队的人就会用棍子把他们拨开推倒。
    “以前商团从不这样，起码‘金麦’一向以‘友善’、‘平等’作为自己的特点和标签。”洛商安双臂环抱胸前瞧着下面的景象，漆黑的眼瞳中不带任何情绪，“但流民杀了沃森，商团再也不会对这些流民伸出善意之手了。”
    北乔沉默地咀嚼着牛肉干，没有发表意见。
    洛商安看向北乔。
    “你不按套路出牌，直接解了西佑的禁，还真是出乎我的意料。”洛商安说，“我还以为……”
    “你以为我根本就不在乎‘数据’的死活，不是吗？”北乔接过话头。
    洛商安没吭声，半晌蓦地笑了一下。
    朱雀一声鸣叫攀升至更高的位置，载着他们一路向东而去。
    由于他们是从南区的西部飞到东部，所以这一次飞行花费了比较多的时间。
    在前行途中，北乔和洛商安交换了关于东区的情报。
    东区的代码对于北乔而言是“半隐藏状态”，他不可能通过程序了解到东区的全部情况。
    而且比较令人头疼的是，东区森林的树木都——太高了！
    这让他蓝光屏幕呈现出来的画面很尴尬，除了树还是树，把其他东西遮了个干干净净。
    “东区我去过，也听别人提过。”洛商安单手撑着下巴，沉吟片刻，“别人提及的情况……无一例外，全部都是，‘恐怖极了’、‘绝对不能涉足’之类的话。”
    北乔“嗯”了一声，顺手从背包里拿出了装着“小红衣”的盒子。
    他将盒子捧在手心，开口道：“洛老板，你知道我为什么会突然想起去东一区找‘小红衣’吗？”
    洛商安看着北乔，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那天我进行系统自检，程序在东一区报了个错，‘小红衣’它是个bug。”北乔打开盒子看了一眼。
    “我去调查为什么那里会出现这种漏洞，却被‘小红衣’所震撼。它生长的位置，是密林里唯一一处能漏进阳光的地方。它立在一块儿青苔泥地上，四周都是粘稠的黑水。明明是不喜湿的植物，却坚强地活了下来。”北乔看向“小红衣”的眼神很温柔。
    “我没有处理它，而是把它带回了南四区。我想把它留到最后，到了我要回家的时候，我再修复这个漏洞。”
    “你这次把它从南四区带出来，是因为预感到会有很长一段时间没办法回小屋那边吧。”洛商安说。
    “嗯，万一被渴死就糟糕了。”北乔把盒子重新扣好，小心地放到背包内侧，又把木偶人拿了出来。
    “……为什么委托人要给我们放个木偶人？”北乔有些不解。
    “很多种可能性。”洛商安微微偏头，风吹起他的刘海，“一种可能是委托人想通过这个木偶人带给我们一些提示，这种提示他无法通过文字或者其他方式表达。另一种可能是……”
    洛商安轻蹙眉头，“他带不走这东西。”
    “啊——”北乔叹口气，向后呈“大”字形躺倒在朱雀背上，“想不明白啊，为什么『小红帽』要弄个这么复杂的世界设定。既然他造得出来这种东西，又怎么会冒出来这么多漏洞呢？光是看程序代码我就能明白，他如果放到我们那边肯定是个毁天灭地级别的黑客。”
    洛商安没接北乔的话，而是望向远处，口中说道：“起来吧，我们到了。”
    天还大亮着，可森林中却漆黑一片，一丝光线都透不进去。
    北乔站在南区与东区的交界线处，用鞋子碾了碾脚下的土壤，一边是坚硬的红褐岩，一边是被泡得湿软的泥地，简直是两个极端。
    不过，唯一相同的是，这两个地方都不适合生存。
    “洛老板，东区里面的情况看样子没想象中那么简单，你回去吧，别跟着我了。”北乔扭头对洛商安说。
    洛商安没理会北乔的劝退，而是用手指了指森林前方，“前面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北乔顺着洛商安手指的方向看去，层叠的树影之间隐约能见到暖黄色光芒。
    保险起见，北乔决定先把系统程序打开。他戴上耳机，轻念一声：“Hello World。”　白光辐射了他们周围五十米的空间，屏幕依次展开，有关东一区的数据代码一行行呈现在屏幕之上。
    北乔向前迈出一步，他的身体完全踏入东一区的刹那，所有的蓝光屏幕突然报警，无数行代码齐齐报错。
    红色波浪线海潮一般在屏幕上的黑色命令行中涌动着。东一区的可见地图上泛起一片红点。
    北乔先是一怔，接着很快反应过来，回身喊着：“你别进来！”
    这句话的尾音噎在他喉咙里，北乔看着站到他身边的洛商安，一时不知道该说点儿什么好。
    洛商安伸手触及身后的空气，一道空气墙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将他们的退路封死地彻彻底底。

第20章 、提灯木偶

    “看来是你解不开的限制条件。”洛商安说。
    “估计在隐藏代码里。”北乔抬起手触摸着各个屏幕，提示出现bug的位置实在是太多了。
    “还好我带了足够的食物过来，看这架势如果不把东一区的bug全部处理完，我们是别想离开这儿了。”北乔单手扶着耳机边框，如是说着。
    他的肩膀忽然被洛商安拉住，紧接着听见洛商安说了一句：“嘘，安静。”
    他们的面前，出现了一团萤火虫般闪烁着的光亮。
    不对，不是一团。
    左面，右面，前面，四面八方。
    无数的暖黄色光团朝着他们靠拢来，这光在黑暗的森林中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随着光团进一步靠近，隐藏在光团之后的东西也缓缓现出原形。
    宝蓝色的眼瞳，硬质的躯干和关节，几乎一模一样的面孔。
    全、部、都、是、木、偶。
    它们的睫毛长而卷翘，手上都提着一盏提灯，口中用咏唱《福音书》的语调念着一首诗。
    “我们为了幸福齐聚于此。
    将我们的灵魂从不幸中救赎。
    灯光会指引我们，
    通向美好的彼岸。”
    “你上次来这边，有碰见这些木偶吗？”洛商安低声问。
    “没。当时正常地很，就是泥地太多，非常不好走。”北乔回答，“『小红帽』还有这种癖好吗？传教……”
    “他当然没有。”洛商安这句话说得斩钉截铁。
    木偶们还在吟咏诗歌。
    “时针转了一圈回到原点，
    昨日无法追忆。
    所以时光凝固，我们永不逃离。”
    这时，站在他们正前方的提灯木偶上前一步，灯光随着它的脚步晃荡。
    “欢迎来到理想乡。”那声音稚嫩且清脆，“从今日起，你们将得到永生。”
    这句话一出口，北乔听明白了——它们根本没认出来他和洛商安是谁。
    他现在不能把委托的事情说出来。到南四区小屋找他的那位委托者是人还是木偶，和面前这些家伙是敌是友，他都不清楚。
    木偶们围地越来越近，一步一步将北乔两人圈禁在狭小的空间内。
    北乔在洛商安肩侧压低声音说着：“洛老板，一会儿我会修改这里的土地模板类型，搭一座高台出来。你准备好用朱雀把我们暂时带离这里往东区深处飞，然后……”
    没等北乔说完，站在木偶队列最左侧的一个木偶突然指向他，口中清晰地说着：“我要带这个人走。”
    嗯？
    下一秒，右侧的木偶开口了：“不行，我想带他走。”
    “凭什么，我离他更近一点！”
    “你就是看他长得好看！”
    “你不也是吗！”
    木偶群叽叽嚷嚷地吵了起来，小孩子打架一样，想把北乔和洛商安瓜分干净。
    “那好吧，我要另一个。”
    “上次你已经领走一个了，这个我要！”
    聒噪的声音此起彼伏，北乔正为这突变的画风感到诧异，站在他俩正前方的木偶开口了：“吓到你们了吗？这是我们的规矩呢，每次有新同伴到来，就要有人认领帮忙，让新同伴能够顺利适应理想乡。”
    “我们两个得在一块儿。”洛商安直接对着领头的木偶说。
    领头的木偶偏偏头，“为什么？”
    “他离开我会死。”洛商安拉过北乔的头按到自己怀里，微微垂下眼帘，用略带悲伤的语调说，“我们是不为世俗所容忍的关系，为了能够在一起才来到理想乡。”
    周围瞬间安静。
    北乔呆住了，他大脑一片空白，下意识要挣脱，却发现洛商安按得很紧。
    “我们是……深爱着彼此的兄弟啊。”洛商安的声音放缓，袖边流苏扫得北乔脸上痒痒的。
    风吹得森林树叶沙沙响，木偶们的煤油灯摇晃。
    北乔内心简直万马奔腾。
    搞什么狗血禁忌恋！
    谁是他兄弟了，谁离开他就活不了了！
    北乔心中郁闷，面上却丝毫没展露出来——他很快就想明白了洛商安的用意。目前这种情况，他们两个绝对不能分开行动。这招损是损了点儿，管用就行。
    于是北乔拍了拍洛商安的手臂，示意他放开自己。
    为首的木偶眨了眨宝蓝色的大眼睛，“那好，你们两个和我走。”
    那些木偶没有违背领头木偶的意思，纷纷错开身子给他们留出一条通道。
    北乔站直理顺了头发，刚想往前迈步，突然看见洛商安侧过身子朝他伸出一只手。
    北乔思考片刻。
    嗯，洛商安做事儿滴水不漏，这种古怪区域，两个人的确应该时刻确保对方在自己可控范围内。最简单的方法就是……牵手呗。
    既然要合作，就要摆正心态。
    北乔自然地握紧洛商安的手，张口道：“我们走吧，洛……”
    他微微停顿。“洛哥。”
    木偶们提灯列队前进，步伐整齐，将北乔和洛商安围在正中央。
    森林的深处暗不见底，北乔努力思考着一切可以利用的线索。
    之前自己回到南四区小屋的时候，都看了些什么东西来着？
    除了背包中的小型木偶，委托人还在他屋中的地图上留了一张削白树皮，树皮内侧画着一张钟表，指针指向午夜十二点。
    北乔沉思。午夜十二点，是什么特殊的含义吗？
    就在这时，北乔的右侧悄悄靠过来一个木偶。它眨着宝蓝色的大眼睛，低声对北乔说：“你好，我叫阿秋，你叫什么名字？”
    北乔闻言偏头看过去，木偶身高只到他大腿的位置，它手里的提灯一晃一晃的。
    “小乔。”北乔一时也编不出什么名字，直接就把洛商安平时对他的称呼说了出来。
    “你可以把你的耳机送我吗？”阿秋微微仰起头，声音依旧压得很低，“就当是交个朋友，我教你念福音诗。”
    北乔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头戴式耳机，这相当于他的武器，绝不可能交出去。
    他刚想开口拒绝，身边的洛商安先发话了：“估计不行哦，那是我送他的东西，他要是敢给别人，我可是会不开心的。”
    北乔立马闭上了嘴。
    那名叫“阿秋”的木偶不但没有追究，看上去还很高兴。它依旧跟在北乔身边，絮絮叨叨地和北乔说话。
    “我真羡慕你，可以和心爱的人一起来。”
    “你们很般配哎！”
    “转化的过程可能有些痛苦，不过你放心，熬过那一小段时间，就能得到灵魂的永生啦。”
    北乔皱眉。木偶说的几个词让他很在意——“转化”、“灵魂”、“永生”。
    但他不能明目张胆地问，不然方才洛老板做的那一场戏就全白搭。
    于是北乔换了种问法。
    “里面住着很多人吗？他们都是从外面来的？”他看向阿秋。
    “不记得了。”
    “不记得？”
    “嗯啊。生活在理想乡，就会把过去的一切都忘掉，所有的悲伤和痛苦，都会消失不见。还有那些并不重要的事情，也会随时丢弃。这样，我们才能活得开心又轻松。”阿秋轻轻巧巧地说，手中提灯一晃一晃。
    “阿秋。”为首的木偶喊了它一声，语气有些重。阿秋闻言退回到队列里，没再和北乔过多交流。
    北乔脸色瞬间严肃，他看了一眼洛商安，正巧碰上对方的视线。
    两人相握的指间微动，北乔感觉自己的手心似乎被塞进什么东西。他用余光看了一眼，松开洛商安的手，不动声色地将那东西放到口袋里。

第21章 、无尽时间

    木偶们继续前进着，森林深处传来咏叹的歌声。
    渐渐地，前面道路两侧的树木变得稀疏，一片平地出现在面前，平地中间是一座搭建规整的木制台子。
    为首的木偶站到台子旁边，将煤油灯挂在角落的挂钩上，示意北乔和洛商安走上前。
    “将你们的名字写在上面，你们就会正式被理想乡接纳，再也不会有人妨碍你们相爱，你们可以幸福地在这里生活下去。”它说。
    洛商安走上前。木台的表面是柔软的，用手指触摸就会凹陷，可以不使用任何工具，直接在上面写字。
    洛商安伸出手。
    突然，他们的身后传来了物体倒地的声音，回头看去，原来是阿秋摔倒在地上，煤油灯也歪在一边。
    一旁有木偶提示着：“你小心点啊，万一灯灭了你就惨了。” 阿秋连声说着“谢谢”，重新爬了起来。
    小小的插曲并没有阻断仪式的进行。洛商安抬起手指在木台上写下了名字——“洛洛”。
    北乔在洛商安身后看清了这个名字，他思忖片刻，在旁边同样写下一个名字——“小乔”。
    “将姓名写在木台上”也就是“在数据库中搜索这个姓名”。
    “逐渐忘记过去的一切”相当于“把与这个姓名相关联的历史数据清理干净”。
    由此可见，“姓名”至关重要。只要不写真名，就不会出事。
    他们写上去的名字渐渐消融在柔软的木台表面中。
    “我可以认领他们吗？”清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北乔回过头一看，又是阿秋。
    “你是不是傻，他们俩个都说了要一起。”有木偶反驳着。
    “可是我就是很喜欢他们两个嘛，我又不抢人。”阿秋眨着大眼睛，一幅无辜至极的样子，“两个一起认领不行么？”
    “这要问问他们的意见。”领头的木偶说。
    北乔的视线从阿秋提灯上滑过，“我可以。”
    洛商安道：“我听小乔的。”
    “阿秋，那你负责照顾他们，把自己的提灯放上去。”领头木偶拿走了自己的提灯，“午夜就要到了。”
    “午夜”两个字触动了北乔的神经，他目送着领头木偶带走了其他所有的木偶，只有阿秋留了下来。
    煤油灯晕染出一片昏黄的光亮，阿秋抬高手臂将它挂在了木台旁边。
    北乔看着它，它也看着北乔。
    它宝蓝色的眼瞳漂亮地像是承载满整个星空。
    阿秋微微歪头，做出十分可爱的样子，开口道：“小乔，昨天是我的生日。”
    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北乔不好接话，只能顺着应了一句：“哦，生日快乐，虽然有点迟。”
    “不迟。因为今天也是我的生日。”阿秋说。
    北乔下巴略微收紧。
    “明天也是。”
    “永远都是。”
    不知何处而来的夜风吹得树叶“沙沙”响。
    “因为这里的时间，只有24小时。”阿秋说。
    阿秋这句话出口，北乔脑海里第一反应就是一个词。
    ——【死循环】。
    程序将整片区域的时间设定为0点到24点，却没有做日期的调整。指针移动回原点后，就会重复上一天的时间。
    要想处理这种bug，需要找到出错的循环点。
    如果只是单纯的死循环，那还算好解决，就怕还掺杂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比如……计算机病毒。
    北乔正思考着，听见洛商安从旁问了一句：“阿秋，路上那些话，你是故意说给我们听的吧。”
    “当然啦。如果我什么都不记得，不就和那些木头人一样了么？唔，虽然我现在没资格评价它们的外貌。”阿秋站直身子叉起腰，“我都暗示地那么明显了，你们两个，没有傻乎乎地把名字写上去吧？我等你们千里迢迢地过来，不是为了看见你们也变成木偶！”
    “原来是你。”北乔低头看着阿秋，“就是你用白树皮把我的地图挡得乱七八糟的，还用奇奇怪怪的笔写字贴在我家门上。”
    “唉？！不是我。”阿秋把头摇得拨浪鼓一样，“不许污蔑我，那一定是阿春干的！他是个脑子一热想干什么就去干什么的人，没人拦得住！当时我们决定谁去外面搬救兵，他可是坚决要求第一个打头阵，没人抢得过他。”
    洛商安思考片刻，“这里不是封死的么？他为什么能出去。”
    “能，我们只要打碎提灯就能出去。”阿秋点头，“后来小乔这边一直没有消息，我们又派出阿夏找洛老板了。你们再不来，下一个出去的就是我。”
    北乔和洛商安相视一眼。
    北乔伸手到背包中去拿木偶，洛商安没有阻止他。两只木偶拿出来，北乔刚要向阿秋询问这是什么意思。
    没想到阿秋拍拍手掌，把两个小小的木偶从北乔手里拿过去抱在怀里。“阿春，阿夏，辛苦你们了。”阿秋说。
    两只几乎一模一样的木偶被阿秋揽在怀中，像是俄罗斯套娃。
    “你是说，这两个小木偶是你的同伴？”北乔有些意想不到。
    “曾经是。可惜我现在说什么他俩都听不到啦。”阿秋眨着大眼睛看向北乔，“因为他们已经死了。”
    夜风透过树木间的缝隙吹来，挂在木台钩子上的提灯随着风“吱呀”摇晃，灯芯火苗跳跃燃烧着，构成这片空间里唯一的光亮。
    “只要我们还与这灯光在一处，我们就永远无法离开理想乡。但是，一旦这灯光熄灭，我们就只剩下三天的时间。”阿秋尽量用简洁明了的语言讲述着，“即便我们能够离开理想乡，我们也被下了禁锢，永远不能提及有关理想乡的任何事情。”
    北乔微微皱眉。从阿秋刚才提到打碎提灯时开始，他就隐隐有一种不好的预感，终于这种预感在阿秋的口中得到了证实。
    “所以，你同伴在我家里留下那些隐晦的求救信号，是迫不得已。”北乔说，“能让你们以牺牲生命的方式来向外求救，一定是很难熬。”
    “从出去的那一刻开始，他们就明白自己会死。我们并不惧怕死亡，我们害怕的是躲藏在这种虚假的幸福里，一遍一遍地用盐水浸泡伤口，变成不死不活的傀儡。”阿秋说，“时间不允许我全部讲完，你们来得太晚了，到了午夜如果无事发生你们就会暴露身份。我直接带你们去见委托人。”
    这下连洛商安都露出了些许异色，“委托人不是你？”
    阿秋摇摇头，“我只是为了完成这项任务参与行动，如果不是委托人找回了我们的记忆，我和阿春我们几个可能还和其他木偶一样，每天吟咏着赞美理想乡的诗歌，忏悔曾经的不幸和悲伤过去，用‘永生’当幌子填充这幅空荡荡的躯壳。”
    它从木台那边拿起提灯，带着北乔和洛商安一路朝着森林的更深处走去。他们在半路上也遇见了其他的木偶，那些木偶或是静坐在树下发呆，或是三两个聚成一团咏唱赞美诗。
    “Hello World。”北乔用极轻的声音开启了程序系统。
    蓝光屏幕在他身边投影出现，他立刻将其缩小到手掌大小，拉到身侧。
    之前在花域的时候，西佑把东一区和东二区的地图交给了他。按照地图坐标显示，他们正朝着“东一区 C9”的方向走去。
    这个坐标，正是木偶留在他屋子里的提示地点。
    “你不觉得这里……和花域有些相似么？”北乔的视线扫过不远处的木偶群，手指点着屏幕。
    “用‘幸福感’精神绑架。”洛商安简要地说了一句话。
    “对。因为西佑本人还算正常，所以花域就算有些让人心里不舒服，我也没太多想。毕竟花域和南区其他地方相比，的确是个好地方。这里就不一样了，和洗脑根本没什么区别。”北乔在屏幕上敲击着，“如果是程序病毒造成这里区域变异，我们必须速战速决。”
    “要小心狂热的信徒，砸碎了人家的信仰，是会被放到十字架上烤的。”洛商安理了理衣袖上的流苏，“你还没还清债款，可不能死。”
    北乔一噎，他刚刚对洛商安升上来的好感度，一下子又降回大半——这个人简直就是不讲理。那天金麦商团给他报酬，从不要金钱报酬的北乔为了还债，破天荒地应允。结果这位老板笑眯眯地看了一眼，丢下一句“连利息都不够”就否了。
    前面举灯带路的阿秋好奇地回头插了一句：“你们两个原来真的认识啊，我以为是因为委托你们才碰到。”
    “嗯，认识。”洛商安接话，“我们的确很早就在一起了。”

第22章 、真正的委托人

    “我们的确很早就在一起了。”
    洛商安这句话说出口，差点把北乔给噎死。
    在一起你个大头鬼！能不能别说这么让人误解的话啊。
    北乔抿唇，心里默默翻了个大白眼——在这种地方和洛商安争论是不明智的行为，搞不好还会引来这群木偶的注意。这人再怎么胡说八道，自己又不会少块儿肉。
    于是他什么都没反驳。
    这反应落在阿秋眼里，就是北乔承认了两人之间的关系。
    阿秋捏紧手中提灯灯柄，充满力量地前进，“那我更要保护好你们，让你们能顺利地解决问题，然后携手回家。”
    继续往林子中走了大约三百米左右，北乔闻到一股潮湿的味道。
    他揉揉鼻子，对阿秋说：“是不是快到了，前面有水池吗？”
    “是有水，不过并不深。”阿秋边说边拐了个弯，紧接着停下脚步，“到了。”
    北乔抬眼向前看去。
    借助着提灯的昏黄光芒，他看见前方的地面上有一滩浅浅的水洼，水洼边缘坐着一个“人”。
    北乔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
    因为那个“人”并不完整，他的身体一半都已经转化为了木块，另一半保持着人类的样子，这种转化不规则，因此他看上去像是零件拼凑起来的。一只眼睛是硕大的宝蓝色眼球，而另一只眼睛则是正常人类大小。
    “北乔先生。”他开口，声音中充斥满了奇怪的嘶哑声，“救救我们。”
    “委托人的名字叫米冬，是他帮我们找回了记忆。他不是自愿进入理想乡的，而是在逃亡过程中误入，被这里的住民强迫转化成木偶。转化只完成了一半，所以才变成现在这样。”阿秋站在一旁解释。
    是幸存者啊。北乔向前迈出一步。
    就这么一小步，他立刻被洛商安拉住了手腕。
    他听见洛商安在旁边开口：“逃亡中误入，看来是从很可怕的地方过来的，居然敢一个人闯进东区。不知道你来自这世界的哪边呢？”
    “我来自花域。”半人木偶说。
    这句话说出口，北乔身子一顿。
    一个不可思议的答案——南区多少人削尖了脑袋就想往花域钻，恨不得舍尽一切获取常驻花域的权利。这个人，居然说他从花域“逃亡”？
    “为什么？”北乔直接问出口。
    “因为我偶然得知了这个世界的真相，无比残酷的真相。”透明的宝蓝色眼瞳颤抖着，仿佛下一秒就会有晶莹的泪水落下来，“北乔先生，只有你才能救我们。只有你……你……”
    下一秒，洛商安突然推开北乔！
    两人的中间位置猛地闪出一股激流，那片水洼迅速地被青蓝色粘稠液体所覆盖。
    激流涌动到高空，孔雀展屏一般散开。它像风、像闪电、像利刃，带着十足的杀气和锐意，朝着北乔缠绕而去。
    蓝海！
    这地方为什么会有蓝海！
    眼看着那弑人的液体狂涌到不可企及的高度，洛商安退后转身。
    “北乔！”洛商安高喊着。
    “知道了！”
    北乔向后跃起躲过激流的第一波俯冲，那液体砸中地面，连潮湿的土地都被侵蚀黑化。它再度凝聚汇集，张牙舞爪地扑向北乔，像是在空中散开了天罗地网。
    北乔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指节大小的试管，正是刚进入东区时洛商安塞到他手心的东西。
    他拇指弹开玻璃软塞，用力将试管内的液体朝着蓝海横洒过去。
    蓝海与那透明液体相接触的刹那，像是飞蛾扑中了火焰，甚至隐约发出了嘶哑的叫喊。北乔迅速后撤几步，以免掉落的蓝海液体溅到他的身上。
    蓝海缓慢地退回到水洼，随即像是泡沫一样蒸发不见。
    北乔看着蓝海退回去，这才发现自己捏着试管瓶的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洛商安几步走来，拉起北乔的手，从他手里收回了试管。指尖触碰的片刻，北乔瞟了洛商安一眼。
    “你的手很冷。”北乔说。
    “没事。”洛商安轻描淡写，“我只是有点紧张。”
    北乔沉默。
    蓝海自刚才突然出现，就只针对北乔一个人，那股发狂的劲头，像是不把北乔消灭殆尽就不罢休一样。因为北乔在，所以没有一股攻击是指向洛商安的。
    ——洛商安在安全的处境下紧张到这种地步，只能是因为他。
    如果北乔没记错，金麦商团开始接触蓝海实验，是在一年前。而那时候，他甚至还没有来这个世界。
    “洛老板，你当初为什么要开启蓝海实验？”北乔问出口，“蓝海会针对我进行攻击这件事儿……你早就知道？”
    “我筹备蓝海实验，主要是以防万一。”洛商安垂下眼帘，“一会儿再说，我们先把这边搞定。”
    两人转过身去，只见阿秋呆愣愣地望着他们，手中提灯光影交闪。
    名为“米冬”的半人木偶坐在水洼旁无法移动，他被蓝海淋得透湿，身上属于人类的那部分皮肤迅速地灰败下去，整个身体看上去可怖至极。
    “失……败……了。”他的嗓音嘶哑，听上去附带着极大的痛苦。晶莹的泪珠从宝蓝色眼瞳中滴下，顺着他的木头脸颊滑落到潮湿的地面上。
    阿秋足足缓了一两分钟才突然反应过来什么。
    它不可置信地盯紧了米冬，“你这是什么意思？方才是你动手想要袭击他们？可是……米冬，是你请他们过来的啊！你说南四区有一个人能拯救理想乡，我们是那么地相信你。为了实现这个计划，阿春死了，阿夏也死了，就连我都差一点……我们是坚信着你说的话，才做出如此牺牲！”
    “是啊，他能拯救理想乡，这是肯定的。”米冬缓声说，“只要他死了，我们就都能得救。”
    米冬这句话出口，北乔的眼瞳瞬间紧缩。
    意想不到的答案冲撞着北乔的大脑，胸口处的窒闷感一拥而上，疼痛一并袭来，北乔只觉得一股说不出的难过感觉掐住了他的咽喉。
    米冬的话是……什么意思？
    下一秒，米冬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痛苦的呜咽声。
    北乔抬眼望去，只见米冬的身体像是被数字分解了一般，无数的白色“0”、“1”字符从他的身上消融出来。
    他的整个身子缓慢地二维化，连带着一旁的阿秋都发出了害怕的颤音。
    周边有风在涌动。
    北乔察觉到异样，他扭过头，只见洛商安将手指轻放到他的耳机上——不知从哪一秒开始，他的程序系统被悄悄启动。
    白色光瀑在四周蔓延开来，蓝光屏幕环绕在洛商安身边，洛商安的表情没有多大变化，但是北乔能感觉到，洛商安生气了。
    “早知道东区这么让人恶心，我根本就不会同意小乔过来。”洛商安语气轻飘飘地，“打着救人的旗号，做杀人的勾当。逃亡？怎么不说实话，就比如，你犯了罪被花域流放这件事。趁我心情还算好，赶紧交代，你是从哪里得知所谓‘真相’的？”
    米冬眼睛瞪地大大的，并不能回应洛商安，他整个身子都在缓慢地分解，脸上露出恐惧的神色。
    “不想说，是吗？”洛商安触摸了屏幕，他的瞳孔中反射着屏幕的荧蓝光芒。
    “正在识别管理员ID。”机械电子音从天空中传来。
    短暂的停顿后，声音再度响起。
    “欢迎您，『小红帽』。”

第23章 、表白

    北乔猛地看向洛商安，『小红帽』三个字响在他耳边，他仿佛都能感觉到自己太阳穴附近的血管在“突突”地跳动。
    “洛老板，你……”北乔的话语梗在喉咙里，因为洛商安拉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依旧冰冷，像是希望从北乔的掌心汲取温度一般，贴近他的皮肤。北乔感觉到一丝异样——隐藏在洛商安强大压迫力背后的脆弱和无助。
    曾经过往的无数画面在北乔脑海里回映，每当北乔提起『小红帽』，洛商安不是转移话题就是保持沉默。难道原因就是，洛商安是『小红帽』本人吗？
    如果洛商安就是『小红帽』，那么自己的心脏是被洛商安拿走的，任务也是被这个人交办的，甚至连自己无法回到现实世界，也都是洛商安干的！
    所以洛商安才会从一开始就关注他，紧跟他，不放过他。
    这是他一直渴求的答案吗？
    心脏的位置再度疼痛起来，像是电流密密麻麻渗透进全身，北乔单手捂住胸口，想要松开洛商安的手，却被对方拽得死死地。
    就好像，一旦松开手，北乔就会消失不见，再也找不到了。
    “米冬。”洛商安漆黑的眼瞳中映出屏幕的光亮，“看清楚、听清楚了么？我就是拥有着最高管理权限的人，在我面前说谎，下场可是会很惨的。”
    米冬的唇瓣哆嗦着，他的宝蓝色眼睛不停地抖动，像是在做着剧烈的心理挣扎。
    “你居然是……『小红帽』。”米冬艰难地吐出一句话，“杀了你……杀了你。我们的世界，凭什么……凭什么要被别人捏在手里！”句子破碎成一团，声音嘶哑地像是生锈的喇叭，但米冬依旧吼出这句话。
    洛商安嘴角露出略带嘲意的笑容：“你们的世界？你真的了解这个世界么？”
    “你到底在怨恨谁，没有被花域赶出来的话，你还会有这么多的不满吗，不就是因为曾经得到的突然失去，本来在云端的突然跌落，无法接受这种落差感么？”
    “瞧瞧你的身体，被蓝海侵蚀，很痛苦吧？你不愿意说也没关系，仇恨我也没关系，因为你，马上就要死了。”
    洛商安几乎从来没有这样不留情面过，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针尖利刃，一下下刺进米冬的胸膛。
    然而，下一秒，突然有人开口，喊出一句“Hello World”。
    洛商安一顿。
    强力的飓风瞬间以北乔为中心铺开，九面蓝光屏幕依次展现，如同防护墙一般层层环绕在北乔身侧——他从洛商安的手里，抢夺了系统的控制权。
    “小乔。”洛商安低声喊了一句。
    “洛老板，谢谢你。”北乔缓声说，“但恶人还是我来当吧，毕竟，消除这世界上的bug是我的任务。你可是最高权限，略微动一动，怕不是要把整个东区都夷平了。”
    洛商安没有否认，他视线汇聚在树林的角落里，不知在想些什么。片刻后，洛商安松开北乔的手退后一步，算是认可了北乔的决定。
    “阿秋。”北乔喊了一声。
    阿秋打了个激灵，下意识回了一句“在”。它手中的提灯摇晃着，是这片区域里唯一的光源。
    “阿春和阿夏的死，我很遗憾。不过它们绝对不是白白牺牲。”北乔的刘海被风吹起，他的目光坚定，“他们最错误的一个决定，就是在我面前用计算机病毒。”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扫过，轻巧的几下敲击，一个个命令行窗口被打开，数十个查询程序同时在屏幕上运行着，北乔移开视线放到米冬身上。
    有咏叹调的声音从不远处靠近，几点灯光在林中亮起，渐渐那灯光越聚越多。
    ——木偶群靠过来了。
    “小乔，它们要来了。”阿秋的声音颤抖着。
    屏幕上的数据流飞快输出着，北乔冷静地瞟了一眼，补充了几个查询条件。
    “木马和病毒的捆绑混合，早年我曾经破解过几次，首先使用木马进行程序入侵，再使用病毒进行感染扩散。”北乔的声音干冷，不带一丝感情，“木马的发作一般都有条件限制，从东一区的状况来看，这种限制应该是‘区域条件’+‘时间条件’，也就是从源病毒进入东一区开始的24小时内。”
    阿秋一怔。很显然，它对“24小时”这个词非常敏感。
    手指迅速地敲击着键盘，北乔很快就捕捉到了几个关键时间点。
    “三个月前我来东一区的时候，这里没有出入限制，也没有木偶群，所以病毒的启动时间是在最近三个月。木马捆绑着源病毒进入东区，目的是扩散和感染，而病毒还有一种不可小觑的功能，叫做——信息篡改。”
    北乔指间动作一停。“我申请访问……东一区系统日志。”他伸手按住耳机。
    电子音再度在空中响起：“等待管理员申请通过。”
    站在一旁的洛商安停顿片刻，开口：“同意，无限制。”
    北乔微微抿唇。
    “管理员通过了您的访问申请，没有访问时间限制。”
    北乔打开了日志界面，将找到的关键时间点输入检索。“接下来，只要找到这几个时间段，东一区有哪些数据被篡改……”
    “不用找了。”米冬从喉咙里挤出这几个字，有些艰难地说，“我就是携带了捆绑病毒的感染源。”
    “什么！”阿秋转向米冬的方向，声音都变了形，如果不是因为它是木偶脸，此刻一定是异常震惊的表情。
    “所以呢？你能怎么办？”米冬勉力说着，身体还在不断地分解，“这么多的感染体，你能一下子都解决吗？在这之前，你早就被撕碎了。”
    无数盏灯光亮起，黑幕笼罩的森林里，现出许许多多的宝蓝色眼瞳。
    他们，被围堵了。
    “如果世界如此不公，那它还不如……不如就此灭亡。”
    米冬的眼睛中流下泪水，“凭什么有的人就可以生活得幸福快乐，而我就要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被烈日炙烤，被腐蚀风化致死？同样都是生活在南区，为什么会有【花域】这种地方存在？”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米冬的四周代码紊乱，“0”和“1”组成的字符串魔爪一样在空中飞舞，像是死神的钩锁。
    木偶群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吟诵声越来越大。
    “理想乡将我们从不幸中救赎。
    这是我们唯一的归宿。”
    “你不要把不幸当做借口来伤害别人！”北乔突然提高了音量。
    洛商安看了北乔一眼。
    “这个世界上，有谁活着是容易的呢？就因为你的不幸，你就可以剥夺别人的生命了吗？”北乔按着键盘的指节泛白，他单手握拳，似是在努力克制着什么。
    曾经，在南三区的收容所，北乔好心将食物罐头拿给流民，却被流民拿来当做杀死沃森的武器。当时流民看他的眼神，北乔至今还记得——没有感激、没有欣喜，有的只是冰冷和仇恨。想来，他们的心理和米冬是一样的吧。
    ——凭什么你们有防护服，有食物，而我们却要颠沛流离，居无归所。
    这本身就是一种不公平。
    无数盏提灯将北乔和洛商安围在圈中，木偶们停止颂唱。
    米冬开口：“他们……是来毁灭理想乡的。”
    那一瞬间，所有木偶的宝蓝色眼瞳都亮了起来，它们齐齐看向北乔和洛商安，四周寂静地仿佛能听见风的脚步声。
    这阵势有些吓人，阿秋根本不敢往队列的方向靠近，只好一步步退到北乔身边。
    “小乔，十分钟够么？”洛商安低声问了一句。
    “足够。”北乔回答。
    下一秒，木偶群像是被集体启动了一样，直接向他们冲了过来。
    “东一区 C9，启动系统防火墙。”洛商安说。
    “缺少防火墙必备物件：玄武。”系统电子音冷硬地在天空中响起。
    “强制启动。”洛商安情绪没有丝毫波动。
    “提示：需要消耗管理员……”没等电子音说完，洛商安打断了它。
    “立、刻、强制启动！”
    话音刚落，一股无形的透明光波瞬间扩散开。那些奔跑而来的木偶像是撞上一层玻璃一样仰倒在地，紧接着很快爬起来，用力地撞击着这层隔阂。
    北乔面色严峻，他双手在键盘上飞舞，一行行数据流从屏幕上倾泻。他需要在数据库中锁定所有被感染的文件，然后剔除掉病毒在其中插入的代码，将文件恢复原样。
    北乔本来可以采用更简单快捷的方法，也就是直接将感染病毒的文件删除，但他没有这样做——他从内心深处希望着，尽量给这个世界减少不必要的损伤。
    米冬的身体已经分解地只剩下上身躯干，但他的恨意丝毫没有减弱。
    木偶群连续冲撞着防火墙，透明的空气中，传出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洛商安半眯着眼睛，他将手伸到口袋里，摩挲着麻将牌的表面，紧接着仰头观察了一下树木的密度和高度。不行，他心里暗想，这里无法直接召唤朱雀，树木太密了，朱雀反而会被困住的。
    北乔这边，九扇屏幕齐齐展开，他全然是奋力投入的状态，每一秒都用在了刀刃上。地图上一个又一个红点被锁定，破解程序已经进行到尾声。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北乔手指在键盘上移动的速度越来越快，视线不停地在九扇屏幕之间游移。
    突然！一只木偶冲破了防火墙的隔离！它一下子摔倒在地面上，提灯破碎，整个身体呈现出混乱的二维数字编码。
    “给我——停下！”北乔喊了一声。
    木偶群涌上来的同时，北乔高抬手，重重按下了回车键。
    白色的荧光井喷，像是炸开了一朵蘑菇云，瞬间笼罩了整个C9区域，凡是被这股白光照映的木偶，都失去了行动力。它们手中的提灯像泡沫一样溶解，身体倒在地上，木制的躯干渐渐伸长、扩展。
    这时，北乔听见身边传来阿秋尖利的呼喊“闪开”！
    北乔下意识扭头，眼前却闪过一袭白衣，紧接着他察觉到自己被人整个揽在怀里，冲进鼻腔里的满是洛商安身上的清香。
    钝器击中身体的闷响声。
    北乔看见阿秋手里的提灯滚落到地上，化成一阵二维数字消失在空气里。
    “对不起……我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阿秋说完这句话，摇晃着倒了下去。
    北乔瞬间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轻柔的呼吸擦过他的脸颊，他立刻反身撑住洛商安的身体，急切地问着：“你傻吗？替我挡什么？！”
    洛商安错后一步站稳，揉揉北乔的头发：“小乔，干得好。”蜿蜒而下的血液染红了他的右肩——提灯重击破裂的碎片划伤了他的皮肤，伤口看上去并不浅。
    洛商安居然一声都没吭。
    北乔抿了抿唇，从背包里抽出一块儿毛巾，穿过洛商安腋下，盖住伤口，系好。
    所有的提灯都已经熄灭，他们周围唯一的光就来自北乔所开启的蓝光屏幕。
    “恭喜你，成功修复BUG：25个！累计修复BUG：75个！额外完成病毒清理工作，奖励东区所有地图开启！”
    北乔扭开自己和洛商安携带的手表手电筒，两束白光亮起，他摘下耳机，屏幕暗了下去。
    午夜的时针已经超过了十二点，一切都已结束。
    地上躺倒了一片人，他们都处于昏迷状态。而靠在水洼旁的半木偶米冬则是消失地干干净净——作为源病毒，他不可能在北乔的反制程序下存活。直到死，米冬都没有放下自己心中的怨恨。
    “你能自己走路吗？”北乔看向洛商安。
    洛商安单手扶住右肩，面带笑容，“我伤的又不是腿，小乔想背我？不用这么客气。”
    “一会儿再跟你说。”北乔越过洛商安，朝着一旁走去。
    他前方的位置躺着一位昏迷的女孩儿，看样子只有十四五岁左右，齐耳短发，头发上有个蝴蝶结发卡——那是阿秋。
    北乔轻松地将阿秋从地上抱起来，重新走回到洛商安身边，“我带她一起，她比那些毫不知情的人受到的打击更大，我们最好不要把她一个人留在这儿。”
    洛商安点点头，对北乔的决定没有什么异议。
    往前刚走了几步，北乔像是想起什么事情来一样，停下脚步。
    “洛老板。”他喊着洛商安的名字。
    洛商安偏头看向他。
    “我知道你不是『小红帽』。”北乔语气放缓，“真正的『小红帽』不可能被我夺去系统控制权。”
    洛商安身体一顿。
    “不过，对于你是最高权限管理员这件事，我没有异议……你是为了让米冬把注意力从我身上移开才暴露身份的吧。”北乔说，“当时不知道那个疯子会继续做出什么事。总之，谢谢你。”
    洛商安揉了揉太阳穴，轻轻一笑。“真啰嗦啊小乔，我饿了，找个地方吃点东西。”
    按照地图的指示，他们找到了一处还算开阔的空地，从这里往上望天空，就像从井中向上看一样。
    北乔先将阿秋安置好，让她能倚着树木坐稳。
    然后北乔拉着洛商安靠在一块儿突出的石台旁边坐下来，从背包里掏出两盒应急食物罐头，朝洛商安晃了晃“你不方便的话，我帮你开”。
    洛商安勾了勾手。
    北乔于是没再多话，十分干脆地丢给洛商安一盒。
    洛商安抬手接下，利落地打开滑盖，一点儿也不像肩上受伤了。
    北乔见洛商安那边没什么异样，这才放心，自己也打开一盒罐头，拿出牛肉干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四周很安静，没了木偶们的咏唱声，只听得见阵阵蝉鸣。
    微咸的牛肉干入喉，味蕾上的刺激使得北乔思绪清楚了许多。这一天发生的事情实在太过冲击，他需要好好顺一下。
    对于东一区这边的情况，他是做了充足的思想准备的，所以无论是突袭的蓝海还是疯狂的木偶人，北乔都还在可以承受的心理范围之内。
    唯一让他情绪难以平静的是——洛商安。
    北乔咬了一口牛肉干。
    说实在的，洛商安对米冬展示『小红帽』的权限时，北乔的的确确有一种窒息感，当时他的大脑一片空白，被洛商安就是『小红帽』这个“事实”震惊地几乎不能思考。
    但是，北乔想到了他曾经和西佑交流的内容——『小红帽』目前并不在这个世界。
    北乔相信西佑不会说谎，所以用了“抢夺系统控制权”这种方法进行了测试，一方面是阻止洛商安冲动之下破坏东区，另一方面是判断洛商安身份的真伪。测试的结果让他松了一口气，洛商安果然不是『小红帽』。
    那么，一个更重要的问题随之浮出水面。
    洛商安在敌人面前暴露身份吸引火力，能有什么目的？在当时的情况下，只有一种可能性，那就是保护北乔他。毕竟蓝海阻断剂就只有一瓶，万一米冬再来一回攻击，他自己绝对防不住。
    洛商安见自己第一面就想办法和自己挂上关系，随后的半年多时间，无论北乔怎么躲，洛商安都能顺利找到他。北乔去南三区做任务，洛商安就跟去南三区。他去花域，洛商安也去花域，还搞了什么烟火晚会，说了些奇奇怪怪的“只想你高兴”之类的话。
    甚至，就在刚才，为了保护他，洛商安受伤了。
    阿秋的提醒和攻击之间不到一秒，如果不是下意识的反应，绝对不可能那么快做出动作。
    那么，这位洛老板……
    不知怎么，北乔觉得脸上的热度有些升高。他抿了抿唇，偏头看了洛商安一眼。
    手电筒光芒的映照下，洛商安慢慢地吃着牛肉干，手臂搭在支起的膝盖上，靛蓝流苏散开，一如既往的赏心悦目。然后，他就看见洛商安目光扫了过来。
    嗯，偷看人家被发现了。他会被这个嘴下不留情的人损死的吧。
    洛商安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开口：“小乔，你有话跟我说？”
    北乔沉默片刻，他不是个能在心里存住秘密的人，既然有疑问，还不如当场问清楚。
    于是他咳了两声，做好准备，“的确有个问题。”
    他缓声道：“洛老板，你该不会是……”
    “我不是。”洛商安立刻接话。
    北乔一愣，没想到洛商安这么干脆突然。“你猜到我想问你什么？”
    “嗯。”
    北乔赶紧说，“对不起，我误会你了，我还以为你对男人感兴趣。”
    洛商安将手中罐头盒放下，“我对男人不感兴趣。”
    北乔松了口气。
    洛商安抹去唇边痕迹。
    “我只是对你感兴趣。”

第24章 、深入

    “我只是对你感兴趣。”
    北乔浑身一僵，脸上的惊讶掩都掩不住。他预想过很多种可能发生的场景，但真没想到洛商安会这么直接地说出口。
    然而，让他更加想不到的事还在后面。
    洛商安一脸平静地和他对视着。
    “这是我一个人的事情，从来没奢望过会获得你的回应，但我只求你一件事。”
    北乔怔怔地听着，“什么事？”
    “别赶我走。你一个人会很危险。”洛商安轻声说，“算我求你，小乔，至少在这里，让我跟着你，行么？”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面前这副模样的洛商安，北乔莫名地觉得胸口窒闷。洛商安不该是这样的，这个人向来都只有玩弄别人的份儿，怎么能低三下四地做出一副求人的模样来呢？
    一点都不像洛商安。
    太卑微了。
    “啰里吧嗦。”北乔嘀咕着，“不是你盛气凌人追着我要债的时候了。”
    洛商安点点头：“那的确是接近你的借口，是我不对。”
    “洛老板，其实你不用这样。我们……你也知道我的底细，我迟早是要回到现实世界的，而你只能留在这里。所以，别在我身上花太多心思吧。我会尽力把这边的世界修复好，让你以后能生活地舒服一些。”北乔说得很真诚，“等我回到那边，我会把你的数据带过去，让你也看看我们的世界。”
    洛商安静静地听了一会儿，向后仰着靠在石头上，从手边罐头盒子中拿起一根牛肉干咬在齿间，“原来被人拒绝是这样的感觉吗？”
    像是于心不忍，北乔又补了一句，“其实也不是拒绝，洛老板，我只是……现在没有心思去考虑这些事情。我所有的精力都用在修复这个世界的漏洞上面，如果我这时候答应了你，那是对你不负责任。就像是玩弄你的感情一样，我不愿意这么做。”
    “你所有的决定，都建立在我们最终要分开的基础上。”洛商安说，“或者我们退一步，我把你的债务清零，你对我换个称呼，别那么生分吧。”
    洛商安说将债务一笔勾销，这意味着再没有什么理由和借口用来接近北乔。如果北乔不想见洛商安，完全可以爽快地避开。
    北乔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被人这么看重和喜欢，他有些无措。何况已经驳回了洛商安一次，如果连这么简单的请求都不答应，也未免太狠心了一点。洛商安比他大两岁，喊一声“哥”不过分。称呼这种东西，一回生二回熟，多喊两次就好了。
    于是北乔点点头，“洛哥。”
    洛商安拿起一根牛肉干晃晃，“来，再喊一声，我赏你好吃的。”
    北乔拎起食物罐头就摔了过去，笑骂道：“得寸进尺！”
    他们安静地吃完这顿简餐，大概已经到了凌晨一两点。
    “森林里那些人怎么办，看样子应该都还没醒。”北乔把空盒子放好收到背包里。
    “东一区的条件限制已经解除，他们恢复正常后就能自由行动，留下或者离开都由他们自己，不用我们操心。”洛商安仰头望着星空。
    北乔打了个呵欠，眼皮有些发沉。
    真的给程序员们丢脸，北乔向来是熬不了夜的。
    洛商安开口：“我困了，睡觉。”
    这句话简直说到北乔心坎里，他把背包塞到后背与身后石头中间，位置卡得刚刚好。
    北乔正准备仰躺下去，视线一扫，瞟见洛商安肩头的伤。
    他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儿。
    “那个……你靠着背包会不会舒服一点。”北乔偏头对洛商安说。
    洛商安瞟了一眼背包，“那种装满了硬盒子的东西，也就你还会把它当靠枕。”
    果然是洛商安一如既往的行事风格，北乔撇撇嘴，“这可是你家的包。算了，那你随便。”
    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洛商安眉头微蹙，手轻扶住受伤的位置。
    这么一个假到不行的动作，北乔却觉得胸口被“铛”地敲击了一下——一想到洛商安是因为他才受伤的，他就于心不忍。
    “要不，借你靠一靠。”北乔往洛商安的方向蹭了蹭，拍拍自己的肩膀。
    等了许久，洛商安那边一点儿动静都没有。北乔好奇地看过去，只见洛商安微笑着。
    “小乔，你有时候其实，内心比嘴上要诚实地多。”洛商安说。
    “废话少说，你自己睡……”北乔话说到一半，洛商安已经靠近。右肩一沉，有重量压了上来，北乔后半句话没能说出口。
    淡淡的白木香气拢住了他，北乔的意识有一瞬间的恍惚。胸口处的疼痛感密密麻麻地侵袭着他的神经，北乔不敢随意挪动，只是抿了抿唇。
    微弱的灯光映亮这一片空地，他感受到洛商安的体温和气息，是温暖又熟悉的，像是春日下午三点钟的阳光。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等到连困意都逐渐消退了，北乔低声开口。
    “洛商安，你为什么会这么关注我啊。”
    空气安静地只能听见虫鸣的声音，洛商安没有回答，想来是已经睡着了。
    “我其实……一点也不反感你，甚至觉得你挺厉害的。我从来没怕过什么人，只有在面对你的时候，我会觉得力不从心，无从下手。”北乔有些无奈地说着，“我都要怀疑是不是第一次见你，你给我吃的药有问题。要不然，怎么会每次对上你，我都输得一塌糊涂呢？”
    “我知道你和『小红帽』不一样。也许最初我的确怀疑过你的动机，但后来我对你完全没有疑心了，说那些顶嘴的话，只是在赌气。”
    潮湿的泥土有些渗水，北乔看见洛商安衣袖边的流苏沾上了些许泥土，小心地伸出左手，替洛商安把泥土捻去了。
    “你嘴上不依不饶，其实没有强迫我做过任何事，反而一直都在帮我的忙。我又不是傻子。”北乔叹口气，“在花域你拿出那份承诺书，我觉得不可思议的同时，心里竟然也暗暗生出一丝可能来。”
    “我居然会认为，如果对象是你的话，我写这样一句话，倒也不是不可以。”
    “很可笑吧？”
    四周寂静一片，连虫鸣声和呼吸声都不见了。
    北乔深呼吸，仰头望着星空。
    “所以，我要抓紧时间回去啊。不然……”
    北乔没再说下去，而是轻轻闭上了眼睛。
    他做了一场梦。
    那些在他的记忆里被切成碎片的场景，一点点汇聚融合。
    不知从何时开始，他抬头，再也看不见清透的天空了。
    无数的放射性武器辐射与炸弹轰炸将大地变得千疮百孔，空气中弥漫着的不是血气就是令人呕吐的污染物味道。
    巨大的飞艇从天空缓慢游过，像是鲸鱼在海面的投影。它的尾翼部位打开了一道舱门，无数的透明液体从空中洒了下来。
    远方的探照灯光扫射着，黄昏日落，暗鸦嘶哑。
    钢筋混凝土铸就的高楼外停靠了一辆装甲战车，从车上接连跑下来一队荷枪实弹的武装部队。
    他们在楼前围成一圈，纷纷举枪做好了准备。
    这时，从装甲车上又跳下来一名男子。
    他穿着红衣斗篷，戴着电子镣铐，面对着无数支枪口，朝大楼走去。他身后稀稀拉拉跟了几位穿着白大褂的人，看不出来是医生还是研究员。
    男子在大楼门口驻足，回身望了一眼天空。
    飞艇投下的阴影遮挡住了他的面容。
    ……
    次日清晨，北乔醒来。他的眼睫上蒙了一层潮湿露水，这地方湿气太重，本来不适合久待。
    肩上的重量依旧在，胳膊有些发麻，洛商安看上去还在睡觉。北乔瞥了一眼洛商安的肩膀，捆绑在那里的毛巾没有继续渗血的迹象。
    北乔往自己的手上哈了一口气，确保掌心不冷后，探了探洛商安的额头。
    嗯，没有发烧。他稍微放心一些。
    今天无论如何都要回南区一趟，北乔暗暗决定，至少先把洛商安的伤口认真处理好。
    “唔。”前方传来一声轻语，北乔一怔，他朝前看去，只见距离他们不到三米的位置，跪坐着一名少女，正偏头看着他们。
    完蛋，他把阿秋还在这里的事情给忘了。
    阿秋单指伸至唇角，脸上带着暧昧的笑容，“我看你们好久了哦，你们继续，就当我不存在。”
    北乔：“……”
    “啊，对了。小乔你昨天晚上自言自语的那些东西，我不小心都听见了。”阿秋晃了晃手指，轻声说着，“用不用我一会儿告诉……”
    “咳——”就在这时，倚在北乔肩上的洛商安咳嗽一声醒了过来。
    “早上好。”北乔率先打了声招呼。
    洛商安偏过头，视线对上北乔的双目，似是恍惚了那么两秒钟，这距离有些近，北乔稍稍往后错了一些。
    “早上好，小乔。”洛商安回过神来，坐直身子，看着前方。
    “对不起啊，洛老板，让你受伤了。”阿秋的脸上带着歉意，“当时我根本没有办法控制住我的身体，虽然尽力出声提醒了，但还是犯了大错。”
    “没关系，你的身体有没有异样？”洛商安对阿秋说。
    “完全没有！强壮如虎！”阿秋抬起双臂做了个举铁的姿势。
    北乔和洛商安不由得笑出声，他们对视一眼，互相扶着站起身。
    “我跟你回一趟南区吧，伤口总得处理一下。”北乔这句话说得非常诚恳。
    “不着急，并不妨碍什么行动。先等等，我去解决一下私人问题。”洛商安笑眯眯地推开北乔的手，指了指林中方向。
    北乔点点头，没有怀疑，径直招呼着阿秋来拿食物。
    洛商安独自朝着森林走去。
    在身子完全被树木遮挡住时，洛商安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解开手腕上的衣扣，露出小臂上一片黑灰色的皲裂皮肤，他的额头因为疼痛而渗出汗水，身体靠着背后的树木勉力支撑。
    北乔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洛商安握紧拳头长呼出一口气，仰望着浓密的树顶。
    “如果你能听到我的祈祷，请再多给我一点时间吧。”他呢喃出声，“多么疼痛都没有关系，只要我还能触碰他……不，只要还能看着他就够了。”

第25章 、没有你的世界

    ------ 三区  研究所 ------
    拖着细长光尾的炸弹流星般坠落。
    它击中了研究所旁边的防护墙，冒着烟气和火光的深坑出现，整栋研究所楼体都震颤了一下。
    楼内，穿着白色风衣的男子扶墙稳住身子，屋内瓶瓶罐罐碎了一地。另有一名年纪看上去偏小的女子缩在墙角，一边哭泣一边说着：“他们来了，我们会死在这里。博士，你想想办法，我还不想死。”
    被喊作“博士”的男子手中紧捏着一个书本夹，他看上去只有二十五六岁左右，脸上带着圆眼镜，唇抿得紧紧的。
    “还没找到0号世界藏在什么地方吗？”博士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愠怒。
    女子哭地抽抽噎噎，情绪有些崩溃，“找找找，都找了三个多月了！那可是被『小红帽』藏起来的地方！你又不是不了解『小红帽』是什么人，他想藏什么东西，哪那么容易就被人找到啊！”
    博士继续想说什么，窗外光线一闪，一颗镁光弹炸开，屋子里瞬间被一片白芒覆盖。
    博士反应很快，他迅速拿起桌上的实验用墨镜戴上，伸手拉起墙角的女子将她关到了隔壁的小屋里。“谁来都别开门，这实验室的门是防爆的，我会回来救你，知道吗？”女子闭着眼睛拼命点头，博士麻利地关门上锁，揣起实验桌抽屉里的枪，推门跑了出去。
    走廊里都是烟雾，外面响着警报声，博士从窗户的位置往下瞥，看见数十辆装甲战车和荷枪实弹的士兵团团围住了研究所。
    他沉默着给枪上了膛，顺着走廊一直向前跑，绕过电梯间和楼梯通道，打开了尽头墙体旁边的一扇暗门，迅速闪了进去。
    暗门里是一间密室，屋内亮着无影灯，各种仪器设备都是开启状态。屋子的正中央放了一台玻璃制成的透明舱，舱中满是液体，浸泡着一名人类。人类的头顶上带着插满连接器的头盔，看不清是男是女。
    博士走到透明舱前方的屏幕前，伸手打开了通讯。
    “——空——”
    依旧没有信息。
    博士叹口气，伸手就要关掉屏幕。
    就在这时，屏幕上的信息条纹像是心电图一样波动起来，与此同时，传出了嘶哑的、像是被变声器处理过的模糊声音。
    “林语博士。”那声音说。
    林语立刻双手按住了屏幕两侧，白色风衣随着他的动作扬起。他有些喜悦又有些焦急地说着：“你这家伙终于回话了，我还以为你死在那边了！”
    “还好，目前一切顺利。”那声音非常平稳，没有丝毫波动。
    “我长话短说，军方已经攻过来，我不知道这个实验室还能撑多久。”林语说得飞快，“而且我得到消息，军方已经有人侵入了0号世界，目的尚不清楚，你很危险，回来吧。”
    屏幕那头沉默了很久，“谢谢你，我会更小心的，但我不能回去。如果你有军方侵入人员的信息，还请提供给我。”
    林语咬咬牙，“那你倒是把0号世界的地址发我啊！不然我怎么给你后续帮助！”
    “不行，他们现在还没有完全掌握地址信息，如果我把消息透出来，万一实验室被攻破，我们就会暴露，我不能冒险。”那声音十分冷静，“你现在处境也很危险，如果我的身体带不走，你就舍弃了吧。”
    林语僵住，过了好久，他才怔怔地吐出几句话：“舍弃身体？你……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洛商安你疯了！”
    “抱歉，因为你不是我，所以你不懂。”屏幕那头声音放低，“我会再联系你，先这样。”
    通话切断。
    林语博士看着屏幕上的波浪线变成直线，狠狠砸了一下旁边的舱体。
    “蠢货！”林语攥紧拳头，“去他妈的抱歉。”
    他重重地呼吸，伸手推了推眼镜。楼体还在震动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白色圆球，用力将顶端的按钮按了下去。
    研究所外，大楼表面突然闪过一道道横波，紧接着，整栋高楼像是融化了一般凭空消失了。
    ------ 三区  军队驻地 ------
    “研究所不见了？”
    穿着深蓝军服的男子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手中把玩着红酒杯。
    “是的上校，就在我们准备最后围攻的时候，那栋楼整个蒸发。”士兵站得笔直，认真汇报。
    “有趣……”上校端起酒杯放到唇边，眼睛半眯着，“林语果然留了一手，捉迷藏的游戏玩得很开心啊。”
    “上校，我们还要继续轰炸吗？”士兵问。
    “别，他既然想玩，我们就多陪他玩一会儿。”上校喝了一口红酒，用手帕轻轻揩去唇边酒痕，“中尉在0号世界的进度还算顺利吗？有没有找到世界在通路里的具体地址。”
    “还没有。不过中尉说已经成功跟踪了目标，发动数次袭击，再多些时间一定能成功。”士兵回答。
    上校点点头，他面前的桌子上摆着一盒玫瑰花辅料，他抓起一把花瓣放到手中捏紧，面带微笑，“看，把美好的东西慢慢肢解摧毁是件多么令人愉悦的事情。它柔弱又无法反抗，连浑身的尖刺都被人拔去了，任凭人们蹂/躏、践踏。”
    他咬住一片花瓣，“其实啊，缓解这种苦痛很简单。只要不再有自己的思想就好了。接受命运，用‘幸福感’填充身体，生活在这种现实里就会变得轻松而容易。”
    “上校，根据勘察队传回来的消息，我们估计用不了多久就要全部迁入地下城了，将近三成民众死于放射性物质辐射并发症，地面很危险。”士兵继续汇报着，打断了他的思路。
    时间过了很久，从上校的方向传来一声，“嗯”。
    ******
    东一区计时，上午十点。
    “呼——”
    北乔仰头甩了甩脸上的水珠，他蹲在水池前，稍微清洁了一下面部。
    “你还真有勇气哎。”阿秋挨着北桥坐着，双手托腮，“东区的水也敢碰。”
    “没关系啊，我查过数据了，这个水没问题。”北乔站起身揉揉眼睛，“一会儿我要带洛老板回一趟南区，给他处理伤口，这边太潮湿很容易感染的。阿秋你是从哪里来的，要我一起带你回去吗？”
    阿秋摇摇头，“我们方向相反，我来自北四区的守望角。”
    这个世界每个方位都划分成了四个区块，正如南四区几乎无法居住一样，北四区也是个生存环境极其恶劣的地方。
    “我听说过守望角，据说那是北区海拔最高的地方，住民极少，你怎么会突然想着来东区？”北乔疑问。
    “我、阿春、阿夏，我们是一起的。”阿秋目光注视着水池，轻声道，“守望角是个非常注重规矩，而且排斥外人的地方。洛老板经常到各地经商，他应该很清楚，前阵子北区出了很大问题，本应该围绕在世界四周的蓝海突然从内区冒了出来，伤到了不少人。守望角海拔高，就有一大批人涌入了我们那里。”
    “我们三个……觉得那些人可怜，就给他们开了大门。”阿秋咬紧嘴唇，“现在想想，那真是无比愚蠢的决定。”
    北乔沉默。就算阿秋没有讲后果，北乔也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他想起了之前在收留所见过的两个流民，他无法忘记那两双充满警惕和冷漠的眼睛。食物罐头捂不热他们的心，反而给了他们行凶杀人的理由。
    “我们被赶了出来，父母怎么苦苦哀求都没有用，这是我们应受的惩罚。”阿秋轻轻眨了眨眼睫，“可笑的是，守望角发生的事件被北区各大地盘引以为戒，我们居然无处可逃了。哪里都不肯接受我们，甚至有人得知是我们打开了守望角大门后，还会嘲讽我们活该。”
    阿秋长长叹了一口气。
    北乔擦了擦脸上残留的水滴，“那么你准备怎么办？回守望角吗？”
    阿秋“嗯”了一声，“至少要把阿春他们带回去安葬吧。这样也算了了我的心愿，就算最后还是被赶出来，我也没有什么怨言。”
    北乔偏过头去看着阿秋，少女的眼神纯净清透，不染杂尘。
    三个少年人不被家乡宽恕，一路奔逃到理想乡，遭遇了非人变故，最终还被木马病毒利用。但阿秋从没有自怨自艾，也没有为自己的错误和决定辩白。她接受过往的不幸，并且愿意看向未来的世界。
    话说到一半，洛商安从森林深处绕出来，系好了衣袖扣子。
    “你解决好私人问题了？”北乔想着差不多可以回南区。
    洛商安顺口接话，“怎么，你还想偷窥？”
    北乔霎时红了脸，他没想到洛商安居然敢这么赤/裸/裸地调戏他。
    “别开玩笑了。”北乔硬撑着气场，“我这不是跟你商量回南二区的事儿吗？你的伤口不处理会感染的。”
    “哦。”洛商安倒是没再和他拌嘴，“我这伤口没什么事儿，不影响活动。”
    “不行。”北乔态度强硬，“东区什么时候过来都可以。”
    洛商安没再吭声，只是看着北乔。
    北乔也看着他。
    “好好好，我听小乔的。”洛商安拗不过北乔，伸手揉揉太阳穴，“那不如我们现在就出发。”
    “你们要记得去北区找我！”阿秋立马站了起来，少女的裙摆轻荡，“如果我不在守望角，那一定是在北二区塔楼，总之，很好找的！”她说得急切，像是生怕北乔他们不答应一样。
    “没问题，阿秋。用不了多久我们就会去北区，到时候一定去见你。”洛商安微笑着俯身朝阿秋伸出手，“我们送你出边界线吧。”
    阿秋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她用力点点头，拉住了洛商安的手指。
    “好！一言为定！”
    当日傍晚，洛商安和北乔乘朱雀回到南二区。
    自从数月前洛商安店铺被砸，这还是北乔头一回见到洛商安的新店面。
    杂货铺有点日系风格，二层小楼，门口挂了一串风铃，明明看起来不大，洛商安是怎么办到存那么多货的？
    “他们传言里说，‘只有想不到，没有洛老板拿不到的货’，真的假的？”北乔不可思议地看向洛商安。
    “这种话连你也信了？”洛商安笑了笑，掏出钥匙丢给北乔，“这是储物室钥匙，医疗包在那里面，麻烦小乔帮我拿过来，我去烧点热水。”
    北乔“哦”了一声，顺着洛商安指着的方向跑过去。
    那是一间不怎么通风的小屋子，北乔打开门率先看到了好多摞起来的食物罐头。他不禁咋舌——洛商安到底是有多喜欢罐头这种东西，在货架上摆就算了，居然在储物室也都是。
    他边摇头边往桌子那边走。
    医疗包一般都会放在抽屉里，北乔没怎么费力气就找到了。他抱着医疗包站起身，刚走一步，差点被绊倒。
    北乔低头一看，桌子底下摆着一个封口箱子，被他一踢稍微豁开了口子。北乔放下医疗包，掀开箱子盖准备重新盖好。
    等他看清楚箱子里装的东西，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那是一件大红色的斗篷，上面带着土色，显然是旧衣。
    好奇心驱使着北乔拿出了斗篷。他站起身展开红衣，借着储物室内略有些暗的光线，看见红斗篷上面有一些的深褐色瘢痕——如果他没猜错，这大概是血迹。
    北乔拎着斗篷抬眼朝前看去，他面前放着一架空置的、落有灰尘的穿衣镜。
    北乔缓慢地将斗篷披在了自己身上，系好绳结，戴好兜帽。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
    斗篷的领边位置，似乎写了两个字。
    北乔拉着衣领边低头看去，那两个小字歪歪扭扭，也是深色的。
    ——“洛洛”。
    北乔皱眉。东一区，木偶们让他俩在木台上写名字的时候，他写的是“小乔”，而洛商安写的是“洛洛”。当时他还因为这个名字奇怪过，因为洛商安从不这么自称。
    不对劲啊，洛商安承认了不是『小红帽』，如果这件斗篷是『小红帽』的，那个人为什么要写洛商安的名字？
    北乔还在思考，门外已经传来了洛商安的脚步声和喊声。
    “小乔，我让你拿东西，不是让你在里面偷吃……”洛商安的声音突然停住了。
    北乔拉着兜帽的边缘转身，面对着逆光在门口驻足的洛商安。
    他开口：“洛洛。”
    洛商安手里的热水杯直接摔到地上，碎成一片。

第26章 、亲爱的

    “喂。手臂已经拿不稳杯子了吗？”北乔大吃一惊, 几步跑过来想要蹲下来捡碎片。
    他被洛商安一把捞起，直接揽到怀里。
    温热的气息环绕着他，洛商安双臂收紧, 一只手放在他的后颈位置, 而另一只手放在他的腰间。他感受到洛商安的心跳脉动，剧烈而有力。
    洛商安将头埋在他肩窝处，像一只缩起来的猫咪。
    北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所以只好任凭洛商安抱着他，一动不动, 口中喊着：“洛哥？”
    这声喊声出口，洛商安才缓缓放开了北乔。
    洛商安看着他，那双黑色眼瞳中流露出的, 是北乔看不懂的神情。
    北乔沉默地回应着洛商安的视线。
    “抱歉，我是不是吓到你了。”洛商安按住自己的额头, “你是……怎么突然想起要喊我那个名字的？”
    北乔顺手扯下了身上的红斗篷, 将领口位置的字指给洛商安看, “这里写着。”
    洛商安目光落在“洛洛”那两个字上, 半晌才从喉咙中发出一声“嗯”。
    屋外翻滚着炙热的气温和刺鼻的硫磺味。
    北乔把洛商安拉进室内, 关上门，顺便打开了屋子里的顶灯。储藏室的灯光昏黄，空气中带着一股尘土的味道。
    他找到两把椅子, 用背包里的纸巾随意地擦了擦上面的落尘，示意洛商安一同坐下来。
    “说吧, 这衣服怎么回事儿？”北乔单刀直入地发问，将红衣斗篷在膝盖上摊开。
    洛商安坐直身子双手环臂，表情是从未有过的严肃。
    北乔第一次看见洛商安这幅样子，似乎一旦涉及到小红帽, 洛商安的状态就会变得不对劲，他思衬着，心里多少有些不适应。
    “我不是在质问你，你不想说就不说。”北乔换了一种问法，“我只是觉得，这东西多少和『小红帽』有点关系。”
    “那是他的衣服。”洛商安说。
    北乔看看膝盖上摊开的红斗篷，又看看洛商安，“你有他的旧衣，那你和他……”
    洛商安静静地看着他，口中吐出两个字：“伴侣。”
    不是“朋友”，甚至不是“恋人”，而是“伴侣”。
    北乔整个人定住了，他不是没有想过这种可能性，但是真的听到答案从洛商安嘴里说出来，他还是觉得有些不是滋味儿。
    “果然是这样，那一切都能解释地通了。”北乔思路清晰，但话语声中隐约透出些许烦躁的意思，“你能用他的管理权限，还知道这么多的内情秘密，因为你们本来就是非常亲密的关系。”
    “亲密关系”四个字讲出来，北乔抿了抿唇，心里有一种异样的感情在翻搅。昨天洛商安对他的那些告白还仿佛在耳边，今日再看就和笑话一样。
    北乔强压着这股不开心的情绪，继续和洛商安对话。
    “你替他掌握着世界的管理权限，『小红帽』他现在并不在这个世界。那，看在我们相识一场的份上，你能帮我联系一下『小红帽』么？”北乔攥着那件红斗篷，“我有很多事情想问他。”
    短暂的停顿。
    “小乔，我做不到。”洛商安缓声说。
    屋内的空气一时有些凝固。灯管单调地亮着，光线刺眼。
    北乔深呼吸一口气，从椅子上站起来，将红斗篷放到桌子上。他得找点别的话题来转移注意力。
    四周环顾之后，北乔看到了桌子上的医疗包。他拿起医疗包，尽量用平稳的声线说着：“那我们先不谈这个问题，我给你上药吧，首先要清理伤口。”
    “这个我自己来。”洛商安声音没有攻击性，却没有商量的余地。
    北乔动作一顿，“你伤在肩膀。”
    “我自己来。”洛商安重复了一遍。
    北乔捏着医疗包的边角，指节泛白。
    他终于没忍住，转过身来看着洛商安。
    “你是不是觉得我情感上迟钝，所以可以随便丢来抛去？”北乔竭力压着情绪，“是，我没有回应你的感情，我有诸多的顾虑。可是你昨天说得那些话，真的走心了吗？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在有伴侣的情况下，对另外的人说出那种话呢？”
    洛商安注视着北乔。
    北乔手指握成拳，“我是你看上的玩物吗？还是短期的出轨恋情？是不是等到你真正的爱人回来了，你就会把我毫不留情地舍弃。”
    “你说你没有骗过我，我是信你的啊。”话一句又一句地说出口，北乔只觉得胸口越发窒闷。
    他扶着脖子上的耳机边侧，“可是，我真的不明白，你也好，『小红帽』也好，你们到底怎样才能满意？他拿走了我的心脏，害得我失去记忆，威胁我替他维持这个世界，把我当成工具，甚至从没有现身过。”
    “而你呢，你不停地接近我，在我困难的时候帮我，在我迷糊的时候敲醒我，一刻都不肯从我的生活中离开。如果这只是假象，你抱着玩弄的心思靠近我，我劝你不要。”北乔咬牙，“你不知道我都做过什么激进的事情，我曾经是一名黑客，这种数字世界在我的手里，分分钟就能被捏碎毁灭。请你转告『小红帽』，把我逼急了，下场就是鱼死网破。”
    北乔说完，丢下洛商安一个人离开了房间。
    洛商安既没有打断他，也没有回应他。
    门打开，又很快关上。
    屋外蒸腾的热气一瞬间涌进来，洛商安咳了两声，走到桌前，单手按住了医疗包。
    他取出酒精，解开自己的上衣衬衫，衣服滑落肩膀，一小片黑灰色皮肤裸露出来，就在距离伤口不到三厘米的位置。
    洛商安背对着穿衣镜，微微偏头，扭开酒精瓶盖，对着伤口浇了下去。
    ***
    杂货铺的二楼顶上是一个小天台，被洛商安布置成了观景室的样子，窗口的位置安装了净化器，可以及时处理吹进来的空气。
    北乔把所有的窗户和净化器都打开了，他坐在屋子中央的地毯上，背后靠着沙发桌。天还大亮着，北乔极目远眺，空旷的红褐岩平原人烟稀少。
    他很少那么不冷静。
    从一楼的储物室走出来，北乔就觉出了自己的不对劲。
    他从来没那么在意过『小红帽』的存在。半年多的时间里，对于『小红帽』这个人，他更多地是在使用程序代码的时候感叹其编程技术高超。
    从没有哪一刻，『小红帽』这三个字会让他觉得这么刺耳，像是扎在心头的一根刺。
    此刻微风一吹，北乔头脑清醒多了。
    他之所以会这么反感，只有一种可能性——洛商安。
    洛商安头一回失态，就因为他穿了『小红帽』的衣服，认错了人。北乔因为“被认错”这件事儿已经很不舒服了，紧接着这种别扭的感觉在听到洛商安说出“伴侣”两个字的时候达到了顶点。
    北乔不爽。
    他不爽极了！
    以洛商安的能力，如果仅仅只是想要“得到”自己，完全没有必要处心积虑地用“追债”的这种方式来搭讪靠近。这种方法吃力不讨好，万一没把控精准尺度，很容易被讨厌。
    不想被看出来保护的意图，又想接近他，为了跟他待在一块儿，洛商安怕不是费尽了脑细胞。
    糖果、烟花、热毛巾，还有那些随口就能说出的，与他相关的情报。如果不是真的对他上心，洛商安绝对做不到这种地步。
    北乔伸手攥住了额前刘海，天蓝色眼瞳中漾着水光。
    瞧啊，事情已经摊开在桌面上摆得很清楚了。
    一旁的楼梯口传来上楼的脚步声，北乔稍微侧了一下身子，看见洛商安从楼下走了上来。
    日光和煦，清风微醺。
    他们对视了数秒。
    “对不起。”
    两人几乎是同时说出了这三个字。
    北乔抢先接话，“我刚才说的那些话有些意气用事，是我心态不对，跟你道个歉。”
    “没什么不对，你不生气我才觉得奇怪，是我没跟你讲清楚。”洛商安恢复了往日模样，慢条斯理地走近北乔，在他身边随意地跪坐下来，“小乔，你听我说，从始至终我只喜欢你一个人。”
    北乔一愣，这份突然出现的“唯一”，让北乔有些无措和迷茫。
    他错开眼神，手指摩挲着颈上耳机，“这是什么意思？你前后说的话都矛盾，自己没发现吗？那『小红帽』又是怎么回事？”
    “你等我慢慢说给你听。”洛商安脸上表情平淡。
    北乔犹豫片刻，还是扭头看向洛商安，“你之前有不能说的隐情，不向我求助，是出于某些原因不能对我说吗？”
    这个想法开拓了北乔的思路，他越想越觉得这个理由有道理，不由得眼中亮起光芒，“我知道了，你是被胁迫的，就像『小红帽』强制把我带到这个世界来一样，他强迫你做那些不愿意做的事情，包括你们在一起，是不是？”
    洛商安眼睛微微睁大，极少见地露出了为难的表情，“你脑洞有点大，其实没那么复杂。”
    “没关系，你早这样说就好了，我不会不帮你的。还有西佑，也被整得很惨，连城门都出不去，可见『小红帽』那家伙控制欲强，又没有人情味儿，是个可恶的混蛋。”北乔下了定论，“你应该早点离开他的。”
    洛商安：“……”
    “所以你一直暗中支持我，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同情我被他抓来的遭遇吧。”北乔继续自圆其说，“那我刚才就更不应该对你发脾气了。我有的时候考虑事情的确不怎么周全，你的处境比我艰难多了……”
    话音未落，洛商安的方向突然传来笑声。北乔一怔，还没反应过来，肩上就压上了重量——洛商安整个人笑得歪倒，手掌垫着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我说的话有那么好笑么？”北乔放缓语速。
    “看看你乱吃的这一锅醋。”
    “……胡说，谁吃醋了！”
    “好，你没有。那我能吻你吗？”
    北乔吸了口冷气，“想什么呢！当然不能！”
    洛商安笑了很久才缓过一口气。北乔没有办法，只好把洛商安的手拉开，身子扶稳。
    “你刚才要跟我‘慢慢’说的话是什么？”北乔问。
    洛商安背靠着沙发桌，手指触及唇角，“嗯……改主意了。因为我发现一件更有意思的事。”
    北乔面带疑惑地看着洛商安。
    洛商安偏头朝他一笑，“偷情。”
    ***
    北乔整整两天都没有搭理洛商安。
    亏他还觉得自己态度不好，要跟洛商安道歉。这下可好，道歉也不用了，干脆把界线划分地更清晰一点。
    最开始认识洛商安的时候，北乔真没发现这个人这么厚脸皮。
    如今没了顾忌，这匹狼再也不知道收敛。他吃饭的时候，洛商安就在旁边泡茶，他洗脸的时候，洛商安递毛巾；甚至他洗了头发湿漉漉地从浴室里走出来，洛商安都要拎着暖风机问他需不需要帮忙吹干。
    自己这点微妙的喜欢，怕不是已经被察觉。
    被那家伙以追债的理由纠缠，狗皮膏药一样甩都甩不掉，简直让人想不记住都不行。偏偏每一件事，洛商安都替他考虑地到位，甚至连他的喜好都摸得一清二楚，根本讨厌不起来。
    现在出了『小红帽』这一档子事，他们之间的情况似乎变得更加错综复杂。这是什么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啊。
    北乔无奈地叹口气，贴着房间门坐了下来，顺手戴上耳机。
    “Hello World。”
    程序屏幕展开，北乔翻阅了一下自己的bug修复记录，南区基本上处于清空状态，东西两区各有一部分被修复，而北区尚且只有零星几点。
    进度算不上快，倒也不慢。
    北乔打开电子记事本，随手记下一些需要搞清楚的事情。
    “第一，探索北区的情况。”
    “第二，获取西区的全部地图。”
    “第三……”
    北乔敲击键盘的手一顿。
    “第三，收集有关『小红帽』的所有情报。”
    这时，蓝光屏幕上浮现出一行文字。
    “外来通讯接入，联系人：西佑。”
    北乔按下回车键，西佑的声音传了过来。
    “北乔，你在洛老板店里？”西佑问。
    “嗯。”北乔一边和西佑聊天一边敲着键盘干活儿，“前两天刚从东一区回来，收获还是挺多的，找我什么事？”
    “先说说你吧，东区那边情况还好吗？”
    “不太好。正巧问问你，花域前些日子是不是流放了一个叫米冬的人。”
    “是几个月前的事情，怎么了？”
    “他身上被人恶意插入了计算机病毒，攻击了东一区，在那里建立了一个名为‘理想乡’的病毒基地，两天前被我击毁。”蓝光屏幕一闪一闪，映亮了北乔的眼眸，“有人在针对这个世界干坏事，而且来自于外部。西佑，你明白我的意思吗，这个世界被人盯上了。”
    “当时米冬说了一句话，让我很在意。”北乔皱眉，“他说，杀了我就能拯救整个世界，是因为我在不停地修复bug，扰乱了这个世界的秩序么？”
    “……”那一头，西佑许久都没有出声。
    “你没受伤吧？”片刻后，西佑说。
    “我没事，反倒是洛老板，为了保护我身上被划了一道伤口。”北乔继续道，“西佑，我总觉得，这些事情和『小红帽』他设置花域的原因是有关联的，你有没有这方面的消息。”
    “我没有……我如果知道内情，就不会是现在这种局面了。”西佑声音低落。
    北乔停顿些许，继续道：“那么，洛商安和『小红帽』的关系，你是知道的吧。”
    这次通讯那头西佑沉默的时间更长了。
    “嗯。”他最终回答。
    北乔屈起一条腿，伸手撑住额头，“我知道你和洛商安关系很好，总之，他在我这边你就不用担心了，我会护着他。就算『小红帽』再出现，我也不会让那家伙欺负他。”
    “欺负他……洛老板是这么跟你说的？”这次西佑一分钟都没思考，瞬间提出了疑问。
    “没有，是我猜的。『小红帽』给你加的那些限制条件就能看出来，那是个自私自利的家伙。”北乔说。
    西佑缓了很久才开口：“洛老板还说什么了。”
    “一些奇奇怪怪的话，剩下的我不太好意思跟你讲。”北乔揉揉头发，“先不提这些。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我在南三区，你能看见我坐标吧。”
    “能，大概是金麦商团的位置。”
    “对，我在商团这边，根据他们的情报，了解到一件有些不妙的事。”西佑说，“最近南四区你不要回去。”
    听到这个消息，北乔收起玩笑的表情，他坐直身子，立刻问：“怎么了？”
    “南四区的边界在缩小。世界的外围是蓝海，如果边界在不断缩小，只能说明一件事——蓝海开始侵入。”西佑的声音无比严肃，“我们不清楚是只有南区被侵入，还是四个大区都在发生这样的变化，你现在如果没办法对蓝海进行制裁，那就不要靠近！离得越远越好。”
    “蓝海的目标是我，对吗？”北乔冷静地问。
    “……对。”
    “如果是这样，一切都能联系到一起了。”北乔长吐出一口气，仰靠在门上，“『小红帽』想要依靠这个世界来办成某件事，但是有人试图阻止他，现在他让我来替他修复完善这个世界，所以这些人又将目标放到我的身上。”
    “我知道北区有一个东西，可以暂缓蓝海的侵入。”西佑说，“‘玄武’，『小红帽』制作出来的防火墙，专门为了这个世界抵御外敌的入侵。”
    这个名字有些耳熟，北乔思考着，终于想起来是在哪里听过——在东一区被木偶群围攻的时候，洛商安曾经想要开启防火墙，当时程序系统说了一句话“缺少玄武”。
    “你们没有尝试过去找吗？”北乔问。
    “洛老板去找过，但是失败了。他虽然手中握着最高管理权限，但是无法唤醒玄武。”
    “我明白了。”北乔点点头，立刻修改了自己的记事本，将“开启玄武”放到了所有事件的顶端。
    突然，北乔只觉得眼前一花，不知从何而起的一阵疼痛从心脏的位置蔓延开来。
    他的手指按在键盘上，压出一行乱码。
    这股疼痛像闪电一样辐射着，渐渐麻痹了他的肩膀、后背、腰腹。他不由得呼吸急促，视线也逐渐模糊起来，冷汗瞬间布满了脸颊。
    “北乔？你那边怎么了？”西佑听出了不对劲，声音立刻紧张起来。
    “心脏……”北乔挤出两个字。
    “北乔！”
    他最后的意识，只听见西佑喊他的名字，然后就什么都感知不到了。
    脑海里最后的画面，是一片飘落的雪花。
    『雪』。
    城内很久没有下过雪了，即便是冬天。
    重度工业污染的天空和土地让人们变得惧怕落雪，那些洁白的花朵携带着无法抹去的辐射，是死神衣摆上掉落的花屑。
    今夜的这场雪，来得气势汹汹，伴着响彻全城的通缉警报声。
    刺耳的警报已经响了整整一个多小时，家家户户闭门不出，寂静的街道上只听得见整齐划一的军靴踢踏声。
    距离隔离封锁线大约一公里的位置，一条积雪很深的街道里，一名少年正在玩耍。
    他约莫十四五岁的样子，在雪里跳跃着，将厚厚的积雪踩出一个又一个脚印。他没有穿厚棉衣，衣料虽然单薄却能看得出质感很高级。呼吸在空中凝结成雾，升腾而上，与落雪化在一处，他的脸上带着浅浅笑意。
    一阵脚步声靠近了，隐约还能听见装甲车在雪地里碾过的声音。
    远射光探照灯出现在少年面前，他停下了玩耍的脚步站在原地，看着一队队军人将整个街道围住。那些人遮住了月光，带来了一片阴霾。
    他听见他们说——
    “脚印到这里消失了，监控呢？”
    “监控也停了，该死的，跟丢了。”
    终于有人注意到了街巷里的少年。
    “喂，那个小孩儿，你有见到一个十岁左右，个头小小的男孩儿从这附近经过吗？穿的衣服破破烂烂的。”
    少年双手背在身后，露出灿烂的笑脸，“没有啊，我一直在这里自己玩儿。”说完还在积雪上又踩了几下，雪地上一堆脚印，都是他刚刚踩出来的。
    “你最好说的是实话，要不然……”那个人举起了枪，还没说完话就被后面的军官踢中了膝盖窝，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
    “瞎了眼的蠢东西！没认出来吗？那是上将的长子！”
    有人抽了一口冷气，再没有枪口敢指向那名雪地里的少年。
    少年依旧微笑着。
    “洛公子，打扰你了，请问你有看见一个小男孩儿么？”军官问。
    “没有。”少年回答。
    “那需不需要我们送你回家？”军官接着问。
    “才不要，好不容易可以出来玩一会儿，等爸爸和弟弟回去了，我可没时间在外面玩。”少年故作生气地道。
    “那好，你自己注意安全，如果有事可以随时找我们，我们就在这附近巡逻。”军官说.整齐的队列从少年的面前走过，装甲车启动了，黑色钢铁的盔甲底下露出漆黑的枪口。
    警报声依旧响着。
    雪夜冷风呼啸，少年目送着军队离开，过了许久，他才轻轻吐出三个字，“出来吧。”
    街巷的阴影处，一个男孩儿裹着棉服走了出来，那件衣服比他大了许多，很明显不合身。男孩儿看着少年，开口道：“哥哥，谢谢你。衣服还你。”
    “没事儿你穿着吧，怪冷的。”少年回身朝男孩儿笑了笑，“我很好奇，你是怎么从那里逃出来的？不是说那间实验室是绝密基地，连只苍蝇都飞不出么？”
    “我破解了密码锁。”男孩儿理所当然地说着，“打开正门，直接跑出来的。”
    少年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怔愣，他重新打量了一番面前的男孩儿，“你说，你破解了绝密基地的密码锁闸门？”
    “嗯。”
    笑容回到了少年脸上，他十分夸张地鼓了鼓掌，“怪不得他们要抓你回去，你可真厉害。”
    男孩儿的视线从少年的脸庞和通红的手上划过，“哥哥，你真的不冷吗？”
    刺耳的警报声还在不断响着，少年闭上眼睛，手指划着顺畅的节拍，像是演奏会中的乐团指挥一般，陶醉地在雪地里转着圈，“听啊——这声音多么悦耳，你应该为此感到自豪，这是因你而响起的，他们出动了那么多人马，就为了你一个人。”
    男孩儿不理解少年为什么会这么开心，就像他不理解他的出逃为什么会引起这么大的动静一样。
    少年蓦地停下脚步。
    “跟我走吧。”他侧目看着男孩儿，唇角扬起，“我需要你的帮助。”
    “我能帮你什么？”男孩儿问。
    少年仰起头，伸开双臂，雪花落在他的脸上，很快便化成了热气。他看着落雪的夜空。
    “我要实现——只有幸福存在的理想世界。”
    北乔惊醒了。
    他睁开眼睛，率先看到的是染上清冷月光的天花板。
    额上还有渗出的冷汗，他惊魂未定地喘息着，恍惚了好一阵才意识到那是一场梦。
    “小乔。”身侧传来洛商安的声音。
    北乔偏头看去，只见自己躺在床上，而洛商安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脸上带了丝担忧的表情。
    “下雪了吗？”北乔捂住自己的额头。
    “这里是南区，不会下雪。”洛商安回答的很有耐心，“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胸口还难受么？”
    北乔反应过来——对，他之所以会昏倒，是因为胸口的剧烈疼痛。
    北乔摇摇头，“我没事了，只是刚刚做了一个梦。”
    “能和我说吗？”洛商安声音放缓。
    “具体的内容记不太清了，比较清晰的只有大雪，到处都是雪花，就好像这一场雪永远都不会停一样。”北乔攥住额前刘海，“还有……一名少年，他大概十五岁的样子，站在四处响着警报声的街道里。雪埋到他的脚踝处，他明明都已经冻得手指通红，脸上却满是笑容。”
    北乔看向洛商安，只见洛商安表情严肃。
    “然后呢？”洛商安问。
    “后面记不清楚，我只隐约想起他最后说的话。”北乔轻呼出一口气，“他说，‘要实现只有幸福的世界’。”
    洛商安的表情更凝重了。“还有吗？”他问。
    “没有，只有这么多，剩下的都想不起来了。”北乔轻声道，“洛哥，你掌握的情报比我要丰富，可你不愿意说。那些东西如果被我知道了，会发生什么？”
    洛商安沉默片刻，拉起北乔放在床侧的手，北乔没有躲开。
    他于是坐到床边，将北乔揽进自己怀里。北乔靠着他的肩膀，身体竟然在颤抖。
    他从没见过北乔这个样子。
    “如你所见，我很害怕。”北乔的声音很轻，一只手握紧洛商安的手指，另一只手攥着他的衣角，“我有时候……会分不清什么是真的，什么又是假的。许许多多的记忆掺杂在一处，就像把我整个人都切碎了散到空中一样。现在唯一能够支撑着我走下去的，就是那一点回家的希望。”
    洛商安神色微黯，他抬起北乔的手，放到自己的脸颊上。
    北乔抬头。
    “能感觉到吗？我是真实的，就在你旁边。”洛商安说，“只要你还需要我，我就会一直陪着你。”
    北乔顿了顿，“你这样待我，我可能什么回报都没法给你。”
    洛商安贴近北乔的额头，在眉角的位置轻轻落下一个吻。
    浅尝辄止。
    怀中人的动作略微有些僵硬。洛商安放开北乔，手指轻抚北乔的头发，像是在安慰情绪低落的小动物。
    “本金够了。”洛商安说，“你大可从我这里预支，什么东西都行。”
    北乔闷不做声，半晌吐出三个字：“高利贷。”
    洛商安一笑，“没见过像我这样放贷的，把自己都赔进去了。”
    在南二区休息养伤的几天，洛商安并没有闲着。
    他照例处理了几项生意，然后花了非常多的时间在与金麦商团的沟通中。
    他准备继续将蓝海实验进行下去，并且从南三区制作了大量的蓝海阻隔剂。
    因为西佑能够离开花域自由行动，所以整个花域的范围也相应扩大了不少。西佑借助着洛商安的人脉关系，联系了南区的不少商团和荒野猎人组织，预备在南区建造更多的封闭隔离区，也就是【花域2号】。
    按照西佑和北乔商定的计划，为了尽快巩固整个世界的防御设备，阻止蓝海的进一步侵入，北乔决定动身前往北区。
    ——去找“玄武”。
    “‘玄武’现在封存于北四区的守望角，我曾经去过那边，专程为了完善防火墙。”洛商安铺开区域地图，拿了支细长的笔在地图上勾画着，“从北四区的A4、F5、H7三点能检测出‘玄武’反应。”
    北乔蹲在地图一旁皱眉看着，片刻后开口：“按你这么说，守望角其实并不是一个地方，它分为三个部分，分别位于北四区北部的左上方、中间和右上方。”
    洛商安点点头。
    “这地方莫非也是『小红帽』提前设置好的城镇？”北乔发问。
    “是他设置好的，但我不知道是什么用意。”洛商安声音有些低落，“他给这些城镇命名为守望角，一定是北方以北还有什么他在拼命掩饰的东西。”
    “你希望我能找出他藏起来的东西。”北乔看着洛商安。
    洛商安点点头：“你如果能找到自然最好，找不到也没关系，我们就把‘玄武’拿回来，保证能将防火墙持续开启就可以。”
    他们仔细定制了计划和路线，对于北乔提出的几个行动方案，洛商安都提出了修改建议和补充。北乔的思路，洛商安能够非常迅速地跟上，甚至能猜出北乔的下一步想法。
    北乔暗自吃惊。
    “洛哥，如果不是你是这个世界的人，我都要怀疑你是不是之前就认识我了。”北乔说，“我感觉我在你面前一点都没办法掩饰自己。”
    洛商安拿起细笔轻敲着地图， “大概只是因为我聪明。”
    北乔：“……”
    最后定下前往北区是在两天后，期间西佑专程来了一趟，给他们送御寒的衣物还有一些其他道具。跟着西佑一同出现的还有金麦商团的苏琪。
    “我说过我们还会见面的。”苏琪抱着一个红色羊绒斗篷从车上跳下来，第一件事儿就是把它披到了北乔身上，“真好，正合适。”
    这动作有些突然，洛商安看了西佑一眼。
    西佑摇摇头：“苏琪专门给北乔准备的，她执意要做，我拦不住她。”
    “我们团里有人去过北区，我可以安排他跟你们一起过去。”苏琪说。
    “不用，洛老板之前也去过守望角，他比较熟。”北乔解开斗篷的系带，将衣服小心叠起来抱在怀里。
    “看我，居然忘记了洛老板。”苏琪退后几步，“是我多虑了，你们路上小心。”
    “我也准备去北区，只不过线路和他们不太一样。”西佑补充着，“我会先去北二区塔楼。”
    苏琪点头道：“你们放心，南区的情况我会持续盯紧，有情况及时联系。”
    洛商安走到北乔身边，拿过那套斗篷披在自己身上，对苏琪笑道：“瞧我穿着也很合适，怎么苏琪只记得小乔了。”
    “啊，不好意思洛老板。你不像北乔，你什么都不缺嘛。”苏琪摆摆手，“你喜欢就拿走，我再给北乔做别的……”
    后面的话噎在了喉咙里，苏琪目瞪口呆地看着洛商安牵着北乔走向自己。
    洛商安温和地说：“那我替小乔谢谢你。”
    风中带了一丝干燥的土气味，站在边侧的西佑目光依次扫过微笑的洛商安，沉默的北乔还有雕像般石化的苏琪。
    他捂住脸叹了口气。
    作者有话要说：　　醋坛子都被打翻了，还有个傻子在我醋我自己。
    感谢祁醉的3颗地雷，20瓶营养液，，感谢……和银优的营养液，谢谢支持！
    本章留评，参与抽奖，有100人的名额，快来，让我看到你们的小爪爪。
    下一章留评也有红包www。

第27章 、守望角

    细碎的金色珠子从床帘上滚落, 暖红的落地灯开启，映着床上一对痴缠的男女。
    女子的小腿半掩在丝绸锦被里，她用手指轻轻抚摸着男人的胸膛, 语调甜腻。“上校, 要喝点酒吗？”
    上校的指间捻着一根细烟，鼻间萦绕着缕缕烟气。他闻言将烟掐灭在床头的玻璃缸里，用食指抬起女子的下巴, 吻了上去。
    一番激烈的拥吻，女子白皙的皮肤渐渐泛上粉色, 耳垂一片绯红。直到被放开，她才缓了一口气，猫儿一般蹭了蹭上校的掌心。“上校, 我可不可以……”
    “不可以。”上校微笑着说。
    女子身体一僵，她看向男人的眼神中眷恋和欣喜在一瞬间褪去, 转换为不可思议和惊恐。
    “你以为, 和我在一起, 就能拿到进入地下城的名额了吗？”上校温柔地抚摸着女子的头发, 看着女子在自己的掌下逐渐发抖, “真是天真啊，那座地下城，从来都不是给你们准备的。”
    女子抿了抿唇, “可是，我真的爱慕上校……”
    一根食指竖在她唇前, 阻挡住了她接下来的话语。
    “嘘。‘爱慕’这种东西，太廉价了，而且对某个独立个体的‘爱’，没有意义。”上校直起身子, 披上深蓝军服。
    女子愣了半晌，最终吐出几个字：“我们被放弃了吗？”
    “怎么会。国家永远不会放弃它的子民。”上校将衣服扣好系紧，“就算怪罪，也要怪那些拿了钱不办事，到现在还没有做出成品的废物研究员们。”
    门外传来一阵有规律的敲门声。
    “上校，来自中尉的通讯。”
    上校不慌不忙地在女子头发上落下一个吻，“回去吧。”说完，他转身拿起腰带，利落地系好，走出房门。
    通讯室门口亮着红灯，上校刷开密码门走进室内。
    一张透明宽屏横亘整个室内。上校输入了自己的指纹，幽蓝色波纹在屏幕上展开，声音从另一头传了过来。
    “向您报告，目前进度很好，一切顺利。”
    “不愧是中尉，效率真是高啊。”上校带着笑意说着。
    “我已经确认过了，目标尚不清楚自己的身份，跟踪还在持续中，随时准备突袭。”
    “他们接下来的计划是什么，你有查探到么？”上校问。
    “查探到了。”对面的声音冷静且果断，“他们准备前往0号世界的北区，我已经做好布置，北区比其他地方更容易发生‘意外’。最适合悄无声息地置人于死地。”
    “很好。”上校轻敲着桌面。
    对面微微停顿，接着道：“上校，计划可能会波及到他身边的那位……”
    “不用考虑那些。”上校打断，口气里满是不容置疑，“尽管放手去做。”
    “遵命。”
    屏幕重新回归平静，上校的黑色眼瞳中倒映着画成一条直线的通讯波纹。
    房屋的角落闪着淡淡的蓝光。
    北乔和洛商安抵达北四区的边界是在两天后。
    朱雀自从进入北二区，飞行就变得艰难起来。洛商安调整计划，在抵达北二区和三区的交界处时收回了朱雀，雇佣雪地摩托送他和北乔前往守望角。
    海拔从北三区开始逐渐升高，连绵的冻土混合着无数的料峭断崖，仅仅在远处观看就觉得遍体生寒。
    北乔是怕冷的，他足足裹了两层厚衣服，坐在摩托车的附带车厢里，就像是一颗圆润的球，怀里还抱着洛商安给他的暖手护具。
    “你要有心理准备，守望角只会比这边更冷。”洛商安手指轻点着车厢边框，袖边靛蓝流苏散开，与外面的薄雪相映成趣，“再加衣服，我可就要滚着你进城了。”
    北乔暗骂一句，哆哆嗦嗦地道：“要不是我比较有底线，这时候已经打开系统修改数据了，『小红帽』是不是心理变态啊，这么冷的地方他也能做得出来，他是去过南极吗？”
    洛商安咳了两声，“你忍一忍。”
    “忍不了。”
    洛商安思忖着，侧过身来略微靠近北乔，“那——我帮你暖和一下？”
    话语声像是有温度会烫人一般，北乔立刻像球一样往车厢内侧滚了滚，“不……不劳烦您了，刚才是我不识相，我忍一忍就好。”
    洛商安微微一笑，重新坐正了身子望向远方。
    他们选择的地点是守望角三个城镇的第一个，位于北四区西北角的顶端。
    抵达城镇门口时，守望角正在举办一年一度的燃冰活动，城门口挂满了旌旗，旗帜在呼啸的冷风中肆意摇摆着。
    “你们来的时候不太对，燃冰节期间，守望角基本是不接待外客的。”送他们来这边的摩托骑手停好车，一边摘下头盔一边提醒。
    “燃冰节是什么？”北乔提出疑问。
    “从字面上来讲，就是‘点燃冰层’，实际上是守望角的勇士们用来探索北方以北的一种行动。”洛商安面朝守望角站立，寒风吹起他的额发，“这座城镇的后面是冰雪断崖，深度达千米，而断崖之外，依旧是连绵的冰雪，是他们想要了解的未知领域。”
    北乔沉思片刻，眼眸一动，“我明白了。世界的四周围绕着蓝海，但是北区的最北边却是看不见蓝海边缘的，这说明‘北边’还有东西。”
    “小兄弟反应很快嘛。”摩托骑手夸赞一句，“不过也不用太在意，这燃冰节都过了十几年了，也没见守望角的人搞出什么名堂来。我跟你们说啊，这些人就是神经过敏，一天到晚觉得自己特别高尚、责任重大，总是以自己要守护北区自居。啧，也不想想，就他们这一点点人，能守护个啥？”
    北乔没有理会骑手的话，而是眯起眼睛看着远方，寒冷的温度能让人的头脑时刻保持清醒。
    世界的四周是有一定弧度的，以北区守望角的三个地点来说，如果用直线把它们连接起来，应该是一个等腰三角形。『小红帽』做出这种毫不华丽、扁平简单的地图，可见他不是个热衷于设计的人，那他会花这么多心思在北区守望角上面，足以说明这里的重要性。
    心里莫名地燃起一股名为“挑战”的火焰，北乔有些兴奋。
    这是第一次，除了修复bug以外，他主动想要挑战『小红帽』的权威。
    洛商安用眼角余光瞥见了北乔的神情，他转身对摩托骑手说：“麻烦了，账款会直接打到铺子里。如果后续还有需要，我们会联系店铺坐标。”
    热心的摩托骑手应了声好，咧着笑脸和他们告别。
    几乎是在骑手离开的第一时间，北乔展开了系统程序。
    “Hello World。”
    本就已经白茫一片的冻土地瞬间又覆盖上一层纯白，蓝光屏幕环绕在北乔四周，他利落地在键盘上敲下几行代码，仔细研读了几遍，眉头微蹙。
    “怎么了？”洛商安在一旁问道。
    “目前为止，我没有看到守望角存在bug。只是，有个比bug更让人在意的事情。”北乔手指点在蓝光屏幕上，圈出了几行代码，“这部分区域的运行代码超时了，而『小红帽』为了掩盖超时记录，设置了一个忽略条件，试图将这部分内容轻描淡写地越过去。”
    一般来讲，程序运行时间超时，是因为代码计算耗时过多，操作太过复杂。但这片区域基本都是地面、建筑物以及环境的条件设置，很少或者几乎没有计算相关的条件设定。程序会在这种地方出现运算超时，说明『小红帽』在这里添加了大量的隐藏代码。
    北乔半眯起眼睛。
    就在这时，被料峭冰壁环绕的城外空地上，洛商安和北乔清晰地听到了一股哨笛声。那声音悠远绵长，像是少女舞动的细线丝巾，温柔且动人。北乔立刻调出了系统的即时日志——根据系统日志反应的内容，这股哨笛声并非人为操作，而是由于其他物体产生的被动响声。
    北乔仰头朝四周看去，他裹得衣服太厚，有些行动不便。即便如此，他还是缓慢地在原地转了三百六十度的圈，就为了能够将整个区域环境看清楚。
    洛商安按住耳侧，“小乔，这笛声有问题？”
    北乔没有第一时间回复洛商安的话，他在认真思考的时候几乎是屏蔽外界一切信息的。
    所有的元素都在他的脑中混合在一起，他反复将它们融合、抽离再重新分组。
    呼啸的寒风、陡峭的冰壁、空旷的断崖谷底、怖人的海拔高度。
    哨笛声……
    蓦地，北乔眸子睁大，他扭头看向高耸入云的冰壁，开口道：“洛哥，你懂不懂乐理？”
    洛商安顺着北乔的视线朝上看去，点点头，“懂一些，怎么了？”
    “我有个问题，如果一个物体想要发出乐音，需要满足什么条件？”
    哨笛声一阵阵回响着，洛商安思索片刻，回答道：“主要是依靠震动，如果是笛子之类的东西，需要制作相应的孔洞，由人来吹奏……”话说到一半，洛商安自己一愣，他看向北乔。
    北乔点点头，面色严峻地指了指环绕在四周的冰壁。“风和相应的孔洞，两者缺一不可。洛哥，‘风’我们已经感受到了，那么‘孔洞’呢？”
    毋庸置疑，必然是从冰壁上凿出来的了。
    如此高的冰壁居然被凿穿了——在整个守望角都没有人知道冰壁之外有些什么东西的情况下，居然被穿了很多个孔！
    洛商安若有所思地用手托着下巴，继而表情略为严肃地说：“小乔，我们尽快进城，这个‘燃冰节’，他们最好先停一停。”
    他们两人对视一眼，对于凿穿高处冰壁的罪魁祸首，心里得到了统一的答案。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奈、时岁邪、力力三和才匕卜的深水鱼雷，祁醉的手榴弹，清水墨魇的地雷。感谢以下小天使的营养液：清水墨魇 20；结萝 10；云淡竹青 6；溪雾 6；…… 5；荷歪木 1；山木兮木有枝 1；一只傻憨憨 1；45699131 1。谢谢支持！
    本章留评发红包，下一章的发布时间在周三17号晚十点，特此说明，鞠躬。

第28章 、燃冰节

    北四区 A4。
    这一座守望角边城是三座边城中海拔最高的, 站在城墙上极目远眺，甚至能看见北二区塔楼的石像鬼雕塑。
    守望角长期被冰雪所覆盖，气温几乎没有达到过零摄氏度, 这里的人们常年与雪为伴, 基本都患有雪盲症，眼瞳以灰色和黑色居多，体态臃肿。
    洛商安每次到来都会被奉为上宾, 因为他的货物，是这里亟需又短缺的——火种。
    “永不熄灭的火种”。
    守望角的城主听闻洛商安抵达的消息, 亲自出门迎接，乐得合不拢嘴。
    “洛老板，你这大半年才来跑一趟, 提前用坐标联系一下啊，我派人去北一区接你。”城主穿着一身雪貂绒小跑着过来, 亲切地拉着洛商安的手往里走, “正赶上我们燃冰节, 一起来看吧, 用的是你上次带的火种呢！真不愧是洛老板, 手中的货跟别人就是不一样。”
    洛商安和城主客套问候着，一路在前面走。北乔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沉默地跟在洛商安身后, 在外人看来，就像是洛老板从南方带了个小跟班过来。
    “洛老板, 你看那边。”城主在一道高高的铁质拱门前站定，伸手指着上方。
    洛商安和北乔一同抬头朝上看去。
    拱门的下方，吊着一个硕大无比的火盆，火盆上方是一块儿圆形的透明冰晶, 火盆在不断燃烧着，冰晶随着高温而融化，汽化后的蒸汽上升触碰到极寒的空气，又迅速凝结落下。洁白的雪和灿烈的红交相辉映，像是星子点缀着圣杯，在银白色的背景环绕下宛若天堂。
    火焰烈烈燃烧着，丝毫没有因为水滴落或是天气寒冷而变得微弱。
    北乔看了一眼洛商安，心道这火种肯定是被洛商安加了料，但具体是怎么实现这种效果的，他还没想明白。
    “燃冰节真是隆重啊。”洛商安感慨一句，脸上却没有多少笑意。
    拱门四周的城墙上站了约莫五六名壮汉，都是裹紧了皮绒衣全副武装，腰上缠着绳索，肩膀上绑着冰镐，脚下穿着钉靴。
    城主兴奋地跟洛商安介绍，“看见没有？那是我们今年派出的壮士们，他们将去挑战冰崖！三座守望角的城镇将会一同启动‘燃冰计划’，今年我们势必要征服巅峰！”
    北乔终于没忍住插了一句话：“为什么非要到冰崖上面去？”
    城主这才注意到北乔，就好像北乔此前都像空气一样，随口应和道，“哦，因为我们想知道冰崖的后面是什么。”
    “是蓝海。”北乔认真道，“别过去，别看，别惊动它们，这是有人为了保护你们才放了冰崖阻隔蓝海的。”
    北乔的话刚说出口，城主像是听到什么特别好笑的笑话一般，仰头大笑起来，口中的热气在空中凝结成雾。
    “洛老板，你身边这位小兄弟真有意思啊。”城主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赶紧用手套抹去，“蓝海那种东西，不是海吗？怎么可能爬那么高啊。再说了，我们守望角是整个北区海拔最高的地方，蓝海绝对不可能伤到我们。”
    话说到一半，城主像是想起什么重要事情一般，半眯起眼睛，“我知道了，小兄弟你是不是之前北区蓝海事件的当事人啊，的确有很多人因为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蓝海受伤甚至去世。唔，如果你想到守望角来生活，看在洛老板的面子上，也不是不可以，毕竟你是他带过来的人。”
    北乔呼吸了一口刺骨冰冷的空气，觉得自己的肺都要冻住了。他摇摇头——让他在这么冷的地方生活，还不如让他跳到油锅里游泳。
    “城主大人，小乔说的有道理。”洛商安接话，“蓝海虽然叫‘海’，但其实和真正的海完全不一样，说得夸张一点，它甚至具有自我意识。”
    城主听得直皱眉，他哈哈一笑打岔，摆手道：“我们的人不怕那些，燃冰节是传统，我也不能说停就停，是吧？”
    洛商安与北乔对视一眼，几乎是同时都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说是说不通了，只能想想其他办法。
    清冷寒风将高处火焰刮得四散招摇，洛商安凝视那火焰片刻，从裤子口袋里掏出几瓶蓝海阻隔剂，在城主面前晃了晃：“城主，这是对付蓝海的东西，能在一定时间内暂缓蓝海的攻击，最好存一些，有备无患。”
    城主拿起那小瓶子看了看，透明液体在玻璃管中摇晃着，城主从鼻子里长呼出一口气，“洛老板，这玩意儿挺贵的吧，我觉得啊，还是没什么必要……”
    洛商安及时打断了他，微笑着道：“城主误会了，我不打算要钱，只想跟城主换个条件。”
    “哦，洛老板你说。”
    洛商安简单抚平了衣袖，口中淡淡吐出几个字：“他们去冰崖的时候，带上我一起。”
    “噼啪”。
    空中燃烧着的火焰爆裂了一下，雪花散落在火盆边缘，很快融化成水。
    傍晚。
    “阿嚏。”
    北乔打了个喷嚏，他整个人蜷缩在床边角落，用厚被子把自己裹得更严实了。
    一只手伸过来摸了摸他的额头，北乔像一只温顺的小狗一动不动，片刻后那只手离开了，他听见洛商安在他旁边说。“还好温度不高，今天晚上你和我住一个屋子，免得半夜烧起来麻烦。”
    “不行。”北乔声音闷闷的，“我不习惯和别人一起住。”
    “说谎话找起借口来，连草稿都不用打，谁教你的。”洛商安丝毫没有在意北乔说了些什么，径自在杯子里调好了药，用小铁棍搅拌均匀，递到北乔唇边。他就说了一个字——“喝”。
    北乔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拿住了杯子，漂亮的天蓝色眼瞳无神，他晃了晃杯中清透的液体，开口道：“你让我跟你一起去冰崖，我就喝。”
    “不行。”洛商安话语声很温和，却不容置疑。
    “那我不喝。”北乔吸吸鼻子，“不去冰崖我喝它干什么，不就是感冒，又不是什么大病，没必要吃药。”
    “西佑跟我说了南区边界的事，最近蓝海的状态不对，我不可能让你靠近冰崖，死了这条心吧。”洛商安从北乔手里抽走药，放到嘴边尝了一口，“这也不苦嘛。你再不喝，我喂你了哦。”
    北乔一想到洛商安捏着杯子往他嘴里灌药的场景，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他立刻从洛商安手里抢过来杯子，仰头喝完，然后把杯子重新塞回洛商安手里，拉起被子躺下盖到头顶。
    “小乔。”洛商安喊他。
    “我睡着了，别理我。”北乔的声音闷地像是从高压锅里传出来一样。
    洛商安哭笑不得，他走过去把被子往下拉了拉，让北乔把脑袋露出来。北乔闭着眼，头发乱七八糟，唇边还有残留的药渍。
    洛商安在床边坐下，伸手擦去了北乔唇边药渍。
    北乔缓缓睁开眼，看着洛商安。
    “别乱担心，我不会出事。”洛商安说。
    这句话说得温柔又小声，像是在安抚摇篮中的幼婴。
    北乔抿抿唇，转身朝向了墙的那一面。他什么都没有说。
    ---北二区塔楼---
    西佑抵达北区比洛商安他们要晚了一天左右。
    北区一共有两个地方最为引人注目——一个是位于北四区的守望角，而另一个则是位于北二区的塔楼。
    从宜居程度来讲，塔楼要远远好于守望角，这里没有北四区那么多的冰崖，唯一会妨碍生活和出行的就是冻土。
    塔楼比守望角看上去要精致温馨一些，主色调以蓝白为主。顾名思义，塔楼城中最高的一栋建筑是高达六十米的尖顶楼体，屋顶的上方坐着一只冰雕涂墨的石像鬼。这里是整个北区贸易来往最频繁的地方，也是蓝海事件发生时，受袭最严重的的区域之一。
    西佑到这边，就是为了调查蓝海事件发生的始末。
    凭借着花域首领的身份，西佑非常顺利地进入了塔楼城内。
    他切实地感受到，南北两区真的是完全不同的风格，就从人们的生活习惯和买卖方式来看，北方的人注重过程和质量，南区的人更注重实用和效率——毕竟比起北区低温严寒，南区的生存艰难之处在天气环境条件之外，还加了雒丘巨沙虫、红美人这种威胁到人类生命的怪兽。
    西佑站在塔楼的街道上，轻呼出一口气，气体很快凝结成雾，在空气中散开。
    街道的两侧是冰砖搭起来的一平方米左右的小碉堡，商人就坐在碉堡里做买卖，防风保温，还有小台子可以放东西。
    然而，街道二楼栏杆位置的女孩子引起了西佑的注意，那个女孩子头上扎了个蝴蝶结，穿着棉质连衣裙，斜坐在栏杆上，身边立着一个牌子。牌子上写着一行大字——“寻找来自南二区的商人”。
    西佑越过几个白色碉堡，站到了女孩儿所在的栏杆底下，仰头道：“小淑女，你找南区的人干什么？”
    女孩子认真打量了西佑几眼，目光依次扫过西佑的西装、背头，最后把视线落在西佑胸前的黑玫瑰上。
    “看你的样子，像是从南区过来的。”女孩子的眼睛顿时闪闪发亮起来，“哥哥，你认识洛老板么？”
    西佑露出礼貌的微笑，朝小女孩儿伸出戴着白手套的手，“认识，我是洛商安的朋友，来自南一区的西佑。”
    女孩儿开心地咧嘴笑起来，用两只手握住西佑的手，回应道：“你好，我叫阿秋。”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小天使们的营养液：15100818 10瓶；…… 5瓶；清水墨魇 4；溪雾 1；粒粒 1；亓 1；莉莉丝 1；女人类 1，谢谢支持。
    最近会修整前文，大家不用每次看到修改都点进来，全都修完了我会告诉大家的。

第29章 、爆炸

    “所以, 你之前是在东一区碰见了他们？”
    西佑摘下白手套，一边将手放在暖炉旁边取暖，一边对阿秋说。
    “嗯嗯, 你也认识他们真是太好了, 洛老板的伤没什么事儿吧？”阿秋一脸担忧且抱歉地说着，“说起来，还是因为我洛老板才会受伤, 我真的挺内疚的。”
    “没什么问题，你不用太担心。阿秋小姐, 你能把东一区当时发生的具体情况跟我描述一下么？”西佑客气地发问。
    阿秋摆摆手，“就直接喊我阿秋就好啦，当时的事情说起来有些复杂, 你等我慢慢讲。”
    然后，阿秋仔细地将东一区发生的事情给西佑复述了一遍, 包括委托人米冬欺骗、蓝海袭击以及木偶群暴动。
    西佑认真地听着, 听到后来眉头紧蹙若有所思, 他开口：“你说北区内部蓝海溢出, 是多个地点一同爆发的？”
    阿秋点点头, 神色有些低落，“对，如果不是蓝海攻击了很多位于北一区和二区的城镇, 他们也不会一窝蜂都逃去了守望角。”
    西佑的表情更严肃了，“你还记得大概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吗？”
    “记得。”阿秋叹口气, “大概是三个月前。”
    西佑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花域的蓝海井喷式袭击，也是在那段时间。
    “阿秋，能麻烦你带我去那些出事的地方看一看吗？”西佑说。
    “倒不是不能带你过去，只不过我现在比较着急去找洛老板。”阿秋为难地蹙起眉, “前几天在东区分别的时候，洛老板拜托我在这边帮他留意南区来往商人的动向。结果就在两天前，我发现了一些不太对劲的地方。”
    “能和我说吗？”西佑先问了一句，发现阿秋沉默不语后，取出了标着玫瑰花的徽章拿给阿秋看，“我是花域的首领，是洛商安关系很好的朋友，你可以信任我。”
    西佑接着补充一句：“我能很快联系上他。”
    也许是这句话触动了阿秋，她开口：“从上个星期开始，陆续有来自南区的大型货车抵达塔楼中转站，目的地是位于北四区的守望角。”
    南北两区通行不方便，互相之间运送大型货物的确不常见，尤其会引人注目。
    “我留心打探了一下，得知了他们运往守望角的东西都是些什么。”阿秋略微一顿。
    西佑等待着她说出答案。
    阿秋抬头直视着西佑的眼睛，“硫磺炸/药。”
    “嘭！”
    几束小礼花直直升空，在干冷的空气中炸开金色的花团。
    北乔跪在床头，扒着窗边瞧外面的礼花，他的呼吸喷洒在窗玻璃上，凝结成一团雾气。蓝光屏幕环绕在他周围，数据瀑布在上面缓慢流动，蓝白色光斑辉映着北乔的瞳孔，他的眼睫细密，此刻正微微颤抖着。
    守望角下起薄雪，壮士整装待发，北乔隔着窗子看见洛商安站在队伍的最后面。
    他是想跟着一起去冰崖的，但是洛商安坚决不肯，非常严肃地和北乔分析了利弊。
    “我们保持通讯状态，你可以留在后方随时监测，即便出了什么事情，在远处直接用系统程序作战也是可以的，没必要靠近蓝海。”
    北乔不得不承认，洛商安说的有道理。
    现在他们只是知道了玄武所在地坐标，但洛商安没有成功唤醒过玄武，说明必备条件尚未达成，他强行跟过去，也许还会拖后腿。
    窗外，守望角的城主似乎在和洛商安交谈些什么。北乔调大了通讯系统的音量，清楚地听见他们的声音。
    城主说：“那位北乔先生就留在休息的地方了是吗？他不和你一起去。”
    洛商安说：“这不一定，也许等他那边处理完，我会让他及时赶上队伍的。”
    模糊的答案，不清晰的目标，洛商安无论何时都没有放松警惕心。
    实施“燃冰计划”的小队出发了，临行前洛商安抬头看了一眼落塌的房间，对上北乔在窗内的眼眸。
    他们朝对方点了点头，各自分头行动。
    北乔这边，系统监控时刻保持开启状态，这种工作模式十分消耗脑力，但北乔一时一刻都不愿意放松——洛商安越是沉默不说话，北乔越能感觉到形势的严峻。
    屋里温度回升了一些，北乔鼻子有些不通气，他拿着热毛巾时不时地敷一下。
    就在小队出发大约一个半小时左右，北乔突然收到了来自塔城的紧急通讯。
    这是他第一次收到陌生地址的紧急通讯，他从床上坐直了身子，将屏幕拉近自己身侧，连接通讯。
    “北乔。”西佑的声音从那头传了过来。
    北乔微微一顿，“西佑，你已经到塔楼了？速度真快。”
    “你跟洛老板在一块儿吗？”西佑问。
    “没有，90分钟前他们刚刚出发去冰崖。”北乔说。
    “去哪里？”西佑语气加重。
    “冰崖。”
    那一头西佑吸了口气，北乔意识到不对劲，赶紧问出了什么事。
    回答他的是另一个少女的声音：“小乔我是阿秋，之前洛老板拜托我查的事情有了结果，最近南区有大量的硫磺炸/药流向北区，从塔楼中转后运往守望角。”
    几乎是听到“炸/药”两个字的同时，北乔目光一沉，立刻抬手切换到另一个屏幕，按住耳机边侧。
    “洛哥。”
    “怎么了，小乔？”
    那一边洛商安的声音压得很低，许是因为在室外的缘故，还带了一层朦胧感。
    “阿秋和西佑带话过来，南区有大量硫磺炸/药运往了守望角。”北乔说，“赶上燃冰节这种时候运炸/药，怎么想怎么奇怪，你路上小心点儿，能别靠近冰崖就别靠近。”
    守望角这边的冰层是不均匀的，薄的厚的，什么样子都有。
    如果换成岩土山脉，硫磺炸/药还真不一定炸得动，可冰层就不是了。守望角长年下雪，冰雪混合在一处，冰层炸裂了还是小事儿，就怕引发大雪崩。
    北乔翻身从床上跳下来，裹起椅背上的厚衣服，小跑几步出房间，一路下楼到了街道上。
    从守望角的主街这边，可以看到伫立在守望角之后的两座冰崖高峰。
    北乔听见洛商安在屏幕那头说：“我们快到了，我有在注意查看冰崖的状态，通过阳光反射，我大概能瞧见孔洞的位置……”
    话音未落，只听得从城外由远及近接连传来三声巨响。那一瞬间北乔有一种自己的耳膜破裂的疼痛感，他咬唇按住耳机，紧接着视线凝固了。
    ——远处的冰崖高峰，尖端处的冰峰像是被腰斩了一般，直直从空中坠落下来。铺天盖地的雪瀑随之而下，裹挟着吞天噬地的气势。
    耳机里“叮——”的一声，他和洛商安的通讯突然断开。
    那一瞬间，北乔感觉自己心里有根弦也跟着断掉了。他几乎是立刻将所有的数据流都停了下来，按着耳机急速说着“申请访问北四区数据库”。
    机械电子音回复：“等待管理员指令通过。”
    北乔捏紧了耳机边缘，等了五六秒钟，指令都没有通过。
    洛商安那边肯定是出了问题，不然管理员指令不会一直没有回应。
    现在他没法用数据库，也没办法联系上洛商安了。
    然而，下一秒，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居然从城内传来，这次的冲击比先前的每一次都要大，强力的冲击波震碎了楼上的玻璃。北乔不可避免地被冲击波影响，整个人向后仰倒摔在了地上，因为穿着厚衣服，才没有被碎片伤到。
    地面在震颤，空气瞬间被刺鼻的气味儿所笼罩，城墙塌了，靠近城墙附近的居民估计都遭了殃。
    北乔爬起身，他略微喘息着。事情就发生在一瞬间，快得他根本没有多余的时间反应，下意识的动作都在自保。
    阿秋不是说，硫磺炸/药吗？为什么能产生这么大的力量？
    等等……硫磺？黄色……莫非阿秋年纪小认错了东西，那不是硫磺，而是TNT！
    这个世界为什么会存在TNT？哪里有化学实验室？谁做的？
    城里也放了炸/药，是为了万无一失，要将他们一网打尽吗？
    北乔忍着摔倒的疼痛从地上爬起来，城内顿时变得混乱，浓烟弥漫的高海拔城镇中，空气似乎都有了热度。
    身边的蓝光屏幕浮现出一阵阵的裂痕，成条状闪烁了几秒钟后，屏幕咔嚓一下从他面前消失了。
    北乔一怔，伸手将耳机拿了下来——耳机侧面电路连接的位置扎进去一片钢化玻璃。
    呼啸的寒风、人群的叫嚷、浓烈的炸/药味儿，他愣愣地站在原地，手中拎着那个已经不能用了的耳机。
    “Hello World。”北乔尝试开口，但无事发生。
    没有了工具，再厉害的人都无法继续工作下去，而北乔等不起——洛商安那边情况未知，每晚一分都徒增一分危险。
    北乔咬咬牙，打算把钢化玻璃从耳机中拔/出来，戴着手套不好处理，他干脆把手套摘掉了，直接用手拉。
    几次尝试，他的手指被冻得通红。北乔猛地一用力，把玻璃碎片拔了出来，同时感觉到一阵刺痛——玻璃片划伤了他的手。
    “Hello World。”北乔再次尝试启动，屏幕依旧没有亮起来。
    他有些挫败，倒退几步一屁股坐在旁边落雪的石墩上。
    “滴答。”
    血滴落在雪地上，点出一朵红梅。
    蓝光屏幕像是电流短路了一般，在空中快速地闪现了一下。
    北乔身子一顿，他瞥了一眼自己受伤的手指。
    在寒冷的温度下，血液凝固了。
    北乔将手指伸到唇边，重新咬破了伤口，慎重地在地上写了一行启动代码。
    像是开启了某个绝密机关一般，白光瞬间铺满整个空间，蓝光屏幕再度完整地出现，带着倾泻而下的数据流。
    北乔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顾不得探究这个新发现背后的问题，立刻用伤口中流出的血在雪地上继续写着。
    血液凝固的很快，往往写不了几个单词。他就一遍遍咬破伤口，觉得实在疼地不行，就换另一根手指。
    他冻地整只手都变成紫红色，脸上也满是寒风扫过的痕迹，但他顾不上这么多。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街上人来人往，奔跑声、哭喊声、吵闹声，所有的一切，都仿佛与他没有关系。
    北乔聚精会神，就像他平日里坐在床边修复数据一样。
    终于，蓝光屏幕上，成一条直线的波纹条跳动了一下，对面传过来嘈杂不清略显嘶哑的声音。
    “小乔。”
    北乔闭上眼睛松了一口气，“你没事吧。”
    “没事，这边情况有点复杂，我一会儿和你说。你呆在房间千万不要出屋。”
    北乔站起身，“好，你等我一下。”他朝前刚迈出一步，只觉得脚下虚浮，手立刻撑住墙壁，伤口的位置因为冻伤不再有直觉，只有麻木的肿胀感。
    北乔伸出手背探了探额头。
    他好像，发烧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诺的地雷，感谢......、是陈年昂~的营养液，谢谢支持。
    我们小乔怕冷啊qvq

第30章 、唯一的你

    通讯断断续续地维持着, 北乔回到房间，只觉得喉咙一阵发紧。他裹好被子，又灌了几杯热水到肚里。他自我感觉很不好, 身体只觉得越来越热, 脑子变得模糊朦胧起来。
    “小乔，我们前后的路都被封死了，我等一下找你。”洛商安说。
    “不行。”北乔立刻拒绝, 他勉强压住自己紊乱的呼吸，“通讯不能断。”
    那边洛商安沉默片刻, 继而音调骤降，“你那边还好么？”
    “没什么大事，我的耳机不能用了, 所以通讯必须一直处于连接状态，不然我很可能没办法再联系你。”北乔的声音带了丝颤意, 大概体温已经飙升到三十九度以上。
    “你到底怎么了？声音为什么那么奇怪。”洛商安在那头的语气变得焦急, “城里是不是出事了。”
    北乔只觉得自己头疼得厉害, 他靠着床头, 呼吸一下比一下沉重, 眼前因为眩晕而出现奇怪的画面。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一场病来得有点诡异。
    胸口的位置像是被烈火炙烧一样疼痛，北乔的额头渗出汗水, 他蜷缩在床头，脑中一片混乱。
    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被他忽略了。
    突然间, 守望角城镇街道上传来人们惊惶的喊叫声。
    “快看！那些冰崖上都是什么东西！”
    “是幽灵！幽灵！”
    “不对，是海，是蓝色的海钻了出来！天啊！”
    最后一句响亮的男声几乎是在嘶吼：“它朝着城里扑过来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一窝蜂地涌入脑海，北乔攥着额前刘海紧紧闭上眼。
    白雪铺满了他记忆的冰河。
    那河流流淌到灯火通明的宅院前, 被炙热的灯火融化。
    『雪』。
    警报声。
    探照灯。
    城中下着永不停息的大雪。
    少年牵着男孩儿的手一路往前走，似是不经意地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儿丝毫没有停顿地回答：“北乔。”
    少年赞赏地点点头：“这名字真好听，这样，稍等我们到家了，你就喊我‘洛哥’，不要让他们看出来我们才认识，知道么？”
    北乔点点头。
    他们直走到一所被铁网包裹的宅院前。那栋宅院十分豪华，四层的欧式小楼，橘黄色暖光从楼内透出，门前还站着两队警卫兵。
    看到少年的那一刻，警卫兵为他让开一条路。
    “大少爷你回来了。”
    少年朝他们露出友好的笑容，“大家辛苦了。我带朋友回来，他在雪地里跌了一跤，身上有伤，就不要搜身了。”
    警卫兵没有怀疑，打开门让少年和男孩儿走了进去。
    进入室内，屋中的空气明显比外面好了很多，几位佣人纷纷向少年问好。
    “请把浴室里的热水准备好吧，一会儿我带我的朋友去洗澡。”少年和每个人说话都很有礼貌。
    “你是这家的主人吗？”北乔问着少年。
    少年“嘿嘿”一笑，朝他眨眨眼，“怎么会，我爸妈才是主人，如果我没记错时间，爸爸和弟弟还有几分钟就能到家，他们性格都很不错，你可以放心。”
    话音刚落，只听得门外传来几声“上将好”。
    紧接着门把手转动了一下，一个穿着绒衣军装的男人走了进来，带着一阵风雪寒气，那便是洛上将了。
    少年满脸堆笑地扑上去，抱着男人的胳膊蹭了蹭：“爸爸！”
    洛上将摸摸少年的头发，“多大的人了还撒娇，这么多人看着呢。”
    周围传来佣人的笑声，他们低语着。
    “大少爷真是可爱极了。”
    “是啊，将军和少爷的关系真好。”
    北乔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他注意到，洛上将是带着一个男孩子进门的。但是，所有佣人的注意力都被洛上将和少年所吸引，没有人去关注那个跟在后面的男孩子。
    那个男孩儿看上去比北乔只略长一两岁的模样，整个人的气场很冷。男孩儿脱下衣服挂到门口的衣架上，紧接着站在旁边，看着洛上将面带笑容拥抱着少年。
    从始至终，男孩儿未发一言。
    似是察觉到北乔的目光，男孩儿朝他看过来。男孩儿的眼瞳黑曜石一般明亮，但里面丝毫没有笑意，显得有些疏离。
    北乔从厚厚的衣服中伸出手，悄悄对着男孩儿挥了挥。
    男孩儿一愣，冰块儿一样的脸上终于浮现出其他表情。
    客厅的暖灯投下一片阴影，有佣人注意到了站在门边的男孩儿，走过来笑道：“二少爷，你房间已经布置好了，跟我上去休息吧。”
    男孩儿点点头，跟着佣人沿着旋转楼梯往上走。走到一半时，男孩儿微微偏头朝下看了一眼——北乔站在那里，正对他露出微笑。
    那份笑容里不带任何的杂质，没有谄媚、讨好亦或是虚情假意，那是只属于年少的纯真和友好，像是融化初雪的旭日。
    “那是谁？”洛家的小公子抬头问身旁的佣人。
    “那是大少爷带回来的朋友。”佣人笑着说。
    听到这个答案，男孩儿眼帘微垂，他再没开口问任何问题。
    ……
    警报声一直响到半夜一两点钟才停。
    屋里很暗，唯一的光亮来自夜空的弯月，安静地只能听见挂钟的“咔哒”声。
    洛家的小公子靠着床头，望向窗外。雪花纷纷扬扬，探照灯光不时地扫过街景，像是雪女在高山上落下的白色发丝。
    他年幼的脸庞上带着与年纪不相符的沉稳表情，即便是靠坐在床上，也坐得端端正正。眼睫微颤，他的目光停留在窗外，不知是在追随哪一片雪花。
    突然，他的房门被打开。
    这是从未有过的事情，没有哪个人会不敲门就进他的屋子，就算是他父亲洛上将也不会这么做。
    他朝着门口看去。
    走廊里亮着灯，拥有着漂亮天蓝色眼瞳的男孩子站在他门口，好像是吓了一跳。
    蓝眼睛的男孩子像是刚刚洗了澡，头发湿漉漉的，圆圆的脸蛋在微光下粉嫩光洁，像是刚从锅里取出来的蒸鸡蛋。
    这个男孩子，正是北乔。
    “啊，对不起，我记错了房间。”北乔慌里慌张地解释。
    不知道为什么，洛家的这位小公子被这幅举动逗笑了。
    “要不要进来坐一会儿。”他说。
    “这样好吗？”北乔问。
    “没关系的。”他回答。
    北乔于是大大方方地走了进去，还十分贴心地关上了房门。
    小公子朝北乔伸出手，北乔自然地握住他的手，毫不避嫌地一屁股坐到他的床上。
    他觉得很新奇。除了他的哥哥，从来没有人敢和他这么不客气。在各方形势日益糟糕的年代，军方垄断了国家的所有势力，强权之下，如同军衔有等级一般，所有的人也被分成了三六九等。
    而这个男孩子，似乎一点都没有现在世俗的等级观念，反而愿意平等地、主动地亲近他，就像是……朋友。
    他心中微动。
    “朋友”这个词，好像从来都和他搭不上边际。
    “我叫北乔。”北乔伸手放在胸前，即便在夜晚，他的天蓝色眼瞳也依旧清透明亮，“你叫什么名字？”
    他愣了愣。
    因为军方高层被多个国家政府盯紧，他和哥哥从来都没有对外透露真名的习惯。所以，当名为“北乔”的男孩儿带着纯真的目光向他询问姓名时，他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他犹豫片刻，开口：“洛……洛……”
    没等他说完，双手突然被面前的男孩子握紧了。他诧异地看过去，只见北乔露出笑容，眉眼弯弯，“洛洛，真是个好听的名字，我好喜欢。”
    “喜欢”二字入耳，他身子一顿。
    心里似是有什么封闭的东西一瞬间破裂开来，温热的液体从他的眼眶里流出，沿着脸颊滑落下来。
    北乔慌了神，伸出小手急急忙忙地给他擦眼泪：“对不起，对不起！我是不是说了什么你不开心的话，你怎么哭了？”
    “没事。我很开心。”他拉住北乔的手，自己擦了擦泪水，“谢谢你，这是我自记事以来，第一次被身边人夸奖。”
    “第一次？为什么？”北乔吃惊地看着他。
    他语调低了下去，“因为，只要哥哥在，大家就永远看不见我。”
    那个优秀的、张扬明媚的洛家长子，继承了所有来自父母的优秀基因，年方十五岁就和军中高层建立了良好的关系网，占据了包括家主在内的所有目光。
    “有时候，看不见也不一定是件坏事，不然我就不用逃出来啦。”北乔释然地说着，继而卷起自己的衣袖，“你看。”
    只那么一眼，他愣住了。
    稚嫩的皮肤上布满了淤青和针孔痕迹，还有长年被仪器捆绑的绳痕。北乔却依旧面带笑容。
    “你不是我哥哥的朋友吗？”他吃惊地说。
    北乔摇摇头。“我是从绝密基地实验室逃出来的，你哥哥救了我。”
    他最初一愣，反应过来是哪一间实验室后，不禁瞳孔紧缩。
    “你……”
    “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抓回去的吧。”北乔语气依旧活泼，开玩笑似地说，“所以，洛洛你看，不被关注有时候也是件好事。”
    他拉着北乔的手，心中的震惊久久不能褪去。
    错了，全都错了。
    从一开始，他就认错了面前的这个男孩子。
    北乔并不是不知世故，这个男孩子一定是经受了自己完全无法想象的痛苦生活，然而却能保有如此纯粹不染尘埃的笑脸。
    “疼不疼……”他轻声说。
    “不疼。”北乔回答地很简短。
    他本来不想和哥哥的“朋友”有过多牵扯，但不知道为什么，面对着北乔，他破格地愿意亲近和交往。
    “要不要和我说说你的事情，躺到我身边来吧。”他看着北乔。
    “可以吗？”北乔确认着。
    他点点头。
    北乔露出笑容，毫不客气地拉开被子钻了进去，双手勾住他的胳膊，猫咪一样蹭了上去。“Hello World。”北乔说。
    “？”
    “这是每一个接触编程计算的人，最先要学习的语句，是我们的传统，向世界问好！”
    他“哦”了一声，“你是说，计算机编程吗？”
    “对，我还挺厉害的，教会你应该绰绰有余。”北乔大言不惭。
    他于是垂头认真思考了几分钟，发现自己在这方面的确没有什么优势，“好的，那么小乔……”
    他突然停住。
    身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北乔整个人都贴在他肩膀上，微湿的头发蹭得他有些痒，沐浴液的淡淡清香从北乔的身上传来，似乎把清冷月色都染上了一抹甜意。
    “洛洛……”他低喃着，片刻后轻笑出声。
    “我也喜欢。”
    作者有话要说：　　天然系攻略  暴击率100%
    感谢......的地雷和10瓶营养液，谢谢支持。

第31章 、首次会面

    北四区, 守望角。
    天空下起了蓝色的雪花，那是死神弹拨的舞曲。
    『上帝曾经告诉亚当和夏娃，生活在伊甸园, 他们可以享用任何东西, 除了禁果。』
    『但亚当和夏娃没能禁受住诱惑，偷食禁果，被赶出伊甸园。』
    『同样地, 神赋予守望角守护的使命，但他们为了自己的好奇心, 违背了神。』
    『三座高海拔雪山之上的头顶，悬挂着达摩克利斯之剑。』
    『如今，剑已斩下。』
    『瓮中之鳖, 覆巢之卵，无一人将能幸免。』
    蓝色的海凭空翻涌起滔天浪潮, 城中人绝望地看着厚墙一般坚实的海向着他们扑来。
    ……
    记忆和现实像是两种无法相融的光波, 在北乔的脑海里激烈地对撞。
    他大口地喘息。
    通讯依旧连接着, 但洛商安那边已经很久都没有声音传过来了。
    世界上最令人头疼的计算机病毒, 是特设病毒。这种病毒将会专门针对某一类, 甚至某一台设备，进行设计并攻击，处理起来非常棘手——它无法被通用手段击杀, 善于隐藏，无法被轻易捕捉。
    北乔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 已经太晚了，他怎么就忽略了一件最重要的事儿呢？
    ——凡是处于数据世界中的人，永远都不能忘记，自己是会被数据所控制的。
    “混蛋……”北乔咬牙。
    偏偏赶在这种时候, 在他无法启动系统程序对数据进行修改的时候，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攻击他。
    自己这种不正常的病状，除了病毒攻击，没有其他任何更好的解释。
    做病毒设计的是个高手，将启动条件精准到了可怕的程度，和这个爆炸计划的始作俑者一定是同一人。
    但问题是，谁，能够如此精准地跟踪他的前进轨迹，甚至近距离地将特定病毒放置到他身上。
    画面不断地在脑海中闪现，他觉得自己脑中的数据都快要满溢出来了。
    “别让我找到你……”北乔一拳砸在墙上，听着外面的恐慌喊叫声达到了新的高峰。
    吞噬天地的死神之海。
    无法背离的壶中世界。
    陷于病痛的困兽之虎。
    “给我……给我停下啊啊啊啊——”
    北乔站起身，攥住自己的头发大喊出声。
    “嗡——”
    瞬间，世界中的声音消失了。
    空气中的尘埃悬停不动。
    疼痛感和所有不适都褪去，北乔不由得怔住。
    他缓缓松开抱住自己的双手，周围清晰可闻的，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
    是……『时停』吗？
    可是……他明明没有启动系统程序。
    北乔抬起头，世界已经变成了一片白芒。
    白芒的正中央，是一尊白玉铸就的高台，一人坐在其上。
    那个人四周轻盈地飘浮着铺满数据流的蓝光屏幕，红色斗篷垂在白玉阶上，兜帽遮住了他的脸，只能看清他略带笑意的唇。他的手中拿着一根星空棒棒糖，微微摇晃着。
    他看着北乔。
    北乔瞳孔猛地锁紧，呼吸在那一瞬间变得急促起来，口中半晌才挤出三个字：“小红帽？”
    听到北乔说出这个名字，高台上的小红帽笑得更开心了。
    小红帽站起身，缓缓从高台上拾级而下，红色斗篷随着他的动作在空中轻轻摇摆。他一路走下来，像是从天上降临凡尘的神，他是人间帝王。
    悬浮在小红帽身边的蓝光屏幕上现出一行白字。
    “真没用啊。”
    北乔只觉得气血一阵上涌——这混蛋在嘲讽他！
    “原来是你开启了『时停』，你终于肯见我了。”北乔几乎是磨着牙齿在说这几句话，“我可是找了你好久好久啊，很多账要跟你算呢。”
    小红帽脚步停滞片刻，身边的蓝光屏幕上面浮现出代表思考的省略号“……”。
    “你笨成这样，洛洛怎么忍你的？”白字调皮地跳跃出来。
    不知道是“笨”那个字惹怒了北乔，还是“洛洛”这个称呼让他不舒服了，总之北乔气得不轻。北乔撸起袖子，拉开衣领，露出胸前的那道伤疤，“看到了吗？拜你所赐，我被困在这里这么久。小红帽，把我的心脏还给我。”
    小红帽唇边的笑容消失了。他身上携带着的那一股压迫力缓慢卸去，他走到北乔面前，伸出手，触碰了北乔的胸膛。
    北乔顿了顿，不知为什么，没有躲开。
    白字一点点从屏幕上浮现出来。
    “很抱歉，给你添了这么多麻烦。”
    “是你的话，一定能办到的，北乔。无论是取回心脏，还是逃离这个世界。”
    “那么，趁着我还能站在你面前，我送你一样礼物吧。”
    微风在他们两人的身边铺卷开来，渐渐地，这股风越来越大，伴随着不知从何而来的暴雪。
    蓝光屏幕上数据流疯狂地涌动着，无数代码倾泻而下。
    小红帽的身影在风雪中逐渐变得模糊不清，他转过身，走向风雪深处。
    “洛洛就拜托你了。”
    北乔一惊，伸手想要拉住小红帽，却发现自己只能触摸到空气。
    所有的空间和白光都仿佛被虹吸了一般，旋转着随小红帽而去。
    北乔呼吸一窒，周围瞬间变化，空气再度流动起来。
    他回到了室内，而小红帽消失了，带走了所有的风雪。
    唯一没有消失的，就是那些蓝光屏幕，此时此刻，系统程序处于开启状态，数据流正常稳定地运行着。
    北乔还没缓过神，只觉得屋子一阵强力的震颤。屋外的惊恐喊叫声此起彼伏，隐藏在这些叫喊声中的，还有一股很低、很低的沉鸣。
    北乔拉开窗户，刺骨的寒风涌进室内，他顾不上身体的不适，探出头去。
    坍塌的城墙附近，土地高高隆起，无数的砖石碎块儿从隆起的地面上“骨碌碌”滚下来，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了。
    与此同时，北乔听见楼下的人群奔向前方高喊起来：“是火鸟！”
    清脆高昂的啼鸣声在空中响起，北乔诧异地望过去，只见飞雪漫天，火红的羽翼在这一片茫茫白雪中显得格外清晰。朱雀翱翔，有一个人站在朱雀背上，面对着铺天盖地而来的蓝色海洋。
    那一瞬间，北乔明白了为什么洛商安一直不出声。
    他立刻朝着屏幕喊出声：“洛商安！你回来！”
    那家伙……那家伙准备和蓝海硬碰硬吗？就那几瓶阻隔剂，够用几次的？
    不对，不是阻隔剂，洛商安想再次强制开启防火墙，就像是上次在东区理想乡面对木偶群时一样。
    可这次不行啊，没有玄武，仅仅依靠普通的防火墙，洛商安面对的可是蓝海啊！
    下一秒，城内突然传来了一声低沉的怒吼。
    那怒吼声像是能穿透墙体、冰层和冻土，直直扎入耳膜深入。
    巨大的透明龟体踏在皲裂破碎的地面上，蛇身缠绕着龟体，朝着席卷而来的蓝色潮水吐出信子。它出现，带着更加强烈的风雪，气势汹汹，无所畏惧。
    『玄武』被唤醒了。
    意识到这件事儿的那一刻，北乔和洛商安几乎是同时反应过来。
    “开启系统防火墙！”
    指令被接收，数据瀑停滞，龟蛇的身体在那一刻化成了光，像是烟火一样四散炸开。光在一瞬间铺满了整个城市，并且迅速地向外扩展，越过朱雀，在十公里范围内形成了一道坚固的透明屏障。
    蓝海浪潮狂涌而来，一头撞到了屏障之上，发出可怖的嘶哑声音。它带着粘稠的痕迹从屏障上滑落，像是不死心一般，再度撞击着，但屏障纹丝不动。
    雪依旧在下。
    北乔看着远处立于朱雀背上的那人。
    洛商安是平安的。
    意识到这一点后，北乔松了口气，随即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扶着窗边靠在了墙上。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祁醉的地雷 2个，感谢小天使的营养液：祁醉 20瓶，暻 8瓶，银优 5瓶，谢谢支持。
    北乔：小红帽是个重度中二病。
    小红帽：你说的对。
    北乔：？

第32章 、不可能没bug

    幽暗的封闭通讯室内, 深蓝色军服胸前穗子轻晃，正如同上校手中的红酒。
    屏幕散发着淡淡的蓝色荧光，经过处理的机械电子变声从屏幕那头传了出来。
    “上校, 我来汇报情况。”那声音冰冷中透出几分遗憾, “我已经成功用炸/药转移了他们的注意力，让目标处于独立状态，并且使用了特别制作的计算机病毒感染了目标。只是中间出了一些意外, 不知道为什么，玄武防火墙被成功开启……”
    上校静静听着, 抿了一口红酒，毫不犹豫地打断了这次对话：“说结果。”
    屏幕那边，中尉一顿。
    “计划失败。”声音有些低落。
    上校叹口气, 说道：“中尉，这件事儿也不能怪你, 毕竟0号世界是小红帽的地盘, 我们没有控制权, 是很被动的。要不然这样吧……”上校思考片刻。“我们换个角度思考一下, 小红帽到底想藏什么, 洛商安也不知道，不然他不会带着北乔四处在0号世界修复小红帽留下来的那些漏洞。”
    “所以，上校您的意思是？”
    “借力打力。”上校笑得眉眼弯弯, 酒杯中液体荡漾，“先不动手了, 继续跟着他们，让他们慢慢探索，直到……他们主动找到我们想要的东西为止。”
    ……
    北四区。守望角。
    守望角遭遇的这次危机，驻民们将其称之为“玄武元年事件”。
    将高海拔作为坚不可破防御条件的他们, 曾经对蓝海不屑一顾的他们，终于在这一天，体会到了其他地区对蓝海的恐惧。
    洛商安带着平安无事的燃冰小队回到守望角时，被身材壮硕的城主眼含泪水地握住了双手。
    “多亏了洛老板，不然我们全城的命都要没了。”城主的手都在哆嗦。
    洛商安还给城主一个微笑，他并没有说出关于北乔的实情，默默认下了玄武的事情是自己做的。
    “以后如果洛老板有任何需要，我们守望角三城必定付出全力，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城主有些激动，“燃冰计划也暂时先不进行了，我们会派专人盯好冰崖。”
    洛商安点点头，没有和城主讲太多细节。
    这时候守望角再派不派人守住冰崖已经无关紧要——玄武已经开启，这是『小红帽』留给北区的最后一道防线，如果连玄武防火墙都挡不住蓝海侵袭，再多的人守着都没有用。
    『小红帽』在制定游戏规则的时候，越是奇特诡异的地方，越是他精心设计的内容。
    北区这边，一定还有什么被自己忽略的点，一些非常重要，却被自己错过的内容。
    洛商安回到了暂住的地方，推开门，北乔依旧裹着被子团成一个球，活像一只霜打的茄子。
    看见他这幅样子，洛商安差点笑出声。
    “别笑了吧，我已经够惨了。”北乔的声音依旧带着浓重的感冒味儿，他揉揉鼻子，“你快点坐过来，我有正事跟你说。”
    洛商安原本在通讯的时候听见北乔这边情况不稳定，非常担心，现在看到北乔似乎没什么问题，这才放心。
    于是洛商安挨着北乔坐过去，非常自然地伸手探了一下北乔的额头。
    “还是挺正常的嘛。”洛商安顺便揉了揉北乔的头发，“通讯里那副样子，我还以为你要窒息而死了。”
    北乔摇摇头，“当时情况的确很危险，我感染了特定病毒，发病极快。”
    “所以果然当时是出事了？”洛商安收回了笑容，“系统也打不开了是吗？”
    北乔点点头，说：“守望角外围发生爆炸后，靠近城墙一角的位置也被引爆了炸/药，当时飞溅的玻璃碎片扎坏了耳机的电路，所以我没办法顺利开启系统程序。”他没有和洛商安说自己在雪地里用血来写代码的事情。
    洛商安沉思片刻，没等他开口，北乔的声音再度传了过来。
    “而且，现在更奇怪的事情是……我好像，不用依靠耳机，也能具备系统控制权限了。”这句话北乔说得有些犹豫，“就比如你看，‘Hello world’。”
    话音刚落，蓝光屏幕齐刷刷地在他们四周展开，和平时北乔使用耳机时没有什么区别。
    洛商安看着蓝光屏幕在四周缓慢绕行着，思索了一会儿说：“还发生别的事情了么？”
    北乔裹紧了自己身上的被子，叹口气：“你猜的没错，我见到『小红帽』了。”说这句话的时候，北乔看着洛商安，没从洛商安脸上见到什么特别的表情，于是继续说了下去，“所以你知道为什么玄武会被唤醒了吧？不是我多么厉害找到了唤醒方法，而是当时情况紧急，『小红帽』终于肯现身了，他替我解的围。”
    说完这句话，北乔又看了一眼洛商安，见洛商安还是没什么反应，他忍不住开口问道：“我见到『小红帽』，你好像一点都不吃惊啊。”
    “你不是一直很想见他么？”洛商安反问了一句，“他和你说什么了？”
    “我就知道我对他不会有什么好印象。”北乔砸吧砸吧嘴，“那家伙又臭屁又中二，看他的打扮就知道了，多大的人了，兜帽要戴到挡住鼻子的地步，还嘲讽我水平不够……”说完他自己意识到敌意有点重，往回收敛了一些，嘟囔道“虽然我水平的确是差了点儿吧，比他差了那么一丢丢。”
    洛商安忍俊不禁，伸手想去捏北乔的脸。北乔看出了他的意图，抬手挡，被洛商安拉住了右手。
    “嘶——”
    北乔吸了口冷气，整只手都哆嗦了一下。
    洛商安一顿，没容得他将手抽回去，直接将北乔的手拉到身侧，仔细一看。
    ——那只手受了严重的冻伤，手背和手心都红肿起来，食指、中指和无名指上满是伤口。
    “你这是……觉得自己比不过人家，就要自残？”洛商安淡淡来了一句。
    “怎么可能。”北乔用力往后抽，但手腕被洛商安拉得死死地。
    “你从屋子里跑出去了，在我们通讯中断的时候。”洛商安十分肯定地说，“你的耳机是不是因为城内的爆炸坏掉的？”
    “话都让你说了，我还说什么……”北乔垂下眼帘，“也不是什么多严重的伤，我当时想修耳机，没修好，就着急想了想别的办法。”
    “小乔。”洛商安喊了他一声，声音放缓了不少。
    北乔抿了抿唇，“洛哥，我现在有点动摇。说实话，『小红帽』他给我的感觉，不像是穷凶极恶的坏人，我也搞不懂自己到底对他是什么感觉，但是，有一点我得说实话……他还是很……很……”
    北乔憋了半天。
    “他还是很在意你的。”这句话最终说出了口。
    “我觉得有必要告诉你，他在临走之前，特意叮嘱我，说‘洛洛就拜托你了’。”北乔情绪有些低落，“你们之间可能存在一些误会，如果……我是说如果，你还能见到他的话，最好互相沟通一下，也许能和好也说不定……”
    话音未落，北乔连人带被子整个被洛商安圈进了怀里。
    北乔那一瞬间是蒙的，他没料到洛商安居然来了这么一出，淡淡的白木香气笼罩着他，那是一种既熟悉又温暖的感觉。
    “洛……”
    “对不起。”洛商安的声音就在他耳边，“小乔，是我没有保护好你。”
    北乔赶紧接话：“这和你没关系，你本来也没有义务保护我。那个，洛哥，你抱得太紧了……我有点喘不上来气，本来就感冒了，我鼻子不太通气。”
    洛商安这才慢慢放开了北乔。北乔看着他，见到他漆黑瞳孔中跃动着不明意义的光亮。
    然后，北乔听见洛商安开口——
    “小乔，如果我和你说，你其实……”
    下一秒，围绕在他们四周的蓝光屏幕突然齐齐响起警报。
    红色的报错横条交错在屏幕上闪现，命令行在报错的位置不断跳跃，混合着刺耳的声音，让人想不注意都难。
    北乔立刻从颓靡的状态变得精神起来，他的目光扫过几扇屏幕，最后表情变得十分严肃。
    “怎么回事？”洛商安目光扫过北乔的脸。
    北乔起初没有回答，等到警报声越响越大，他微微扬起了唇角。
    “我还在好奇，『小红帽』在北区怎么没留点bug，我还以为是他业务能力精进了。”北乔调侃着，“原来是在这儿等着我。"
    他伸手在屏幕上一拉一滑，将守望角三城连线。
    “曲面三角。”洛商安看出了答案。
    “我觉得世界之外的那些人肯定没有想到，炸掉冰崖正是『小红帽』期望得到的结果。”北乔笑着，“好一个反其道而行之，我之前就在想，『小红帽』为什么偏偏把守望角设计成一个三角形。三角形在空间上产生曲率，说明北区最大的bug在于，它是一个比其他地区要多维的空间！而冰崖，正是封死它另一个维度的封口袋子。”
    南区存在的“脱狱坐标”就是在正常空间产生的高维空气泡，按照这个思路理解，整个北区在冰崖倒下之后，都会变成不受『小红帽』规则控制的“脱狱地区”。
    “这群狡猾的毒蛇，想在脱狱地区做坏事不留痕迹？”北乔半眯起眼睛，“失算了吧？”
    洛商安意识到北乔话中有话，“你能追踪他们了？”
    北乔拍了拍洛商安的肩膀，咧嘴一笑：“追踪？哪能那么便宜他们。”
    “小看一名黑客可是会很惨的。我要让他们看看，虚拟如何反杀现实！”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小天使的营养液：…… 10瓶，银优 5瓶，谢谢支持。
    *北·中二气息爆棚·乔*
    *反攻时间到，我爱中二病*
    洛老板；我觉得鱼养得差不多了可以吃了。
    北乔：吃！
    洛老板：需要西瓜同意。
    北乔： 西瓜在哪里？西瓜！（超大声
    洛老板：嘘——她正躺在读者的怀里嘤嘤嘤。

第33章 、招惹

    地下城建好的那个周日, 军区大楼的所有局域网计算机都在同一时间蓝了屏。
    专家们疯了一样扑在主控系统前面抢修。
    没有办法，他们必须在今天，甚至在两个小时之内修复遭受未知攻击的电脑——筛选已经开始, 无数的民众站在高污染的街道上, 等待着命运的审判。每多耗费一分钟时间，民众的耐心就会降低一分，躁动的情绪已经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他们不能任由形势继续这样发展下去。
    上校坐在主控室的高台上，看着满屋子的蓝色屏幕闪着红色警告条幅, 一言不发。
    穿着军装的人们从他的面前跑来跑去，匆匆忙忙地说着一些处理交接的话语，他双手交叉抵着下巴, 漆黑眼瞳中隐藏着一股不明情绪。
    等到人越聚越多，声音也越来越嘈杂时, 屋中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玻璃碎裂声。
    整个房间都安静了。
    人们同时朝着高台看去。
    只见上校安静地坐在那里, 脸上带着笑容, 脚边躺着一地玻璃杯碎片。
    他说：“还没找到攻击地址吗？”
    一时竟没有人敢接他的话。
    过了半晌, 为首的人才回答：“这次攻击我们的人是个高手, 隐藏的很深，恐怕是和我们积怨已深的敌对国的人。而且还是……是反击。”
    “怎么知道的？”上校问。
    “他说……他说……”为首的那人居然哆嗦起来。
    上校绽开了灿烂的笑容，“你说就是了, 我不会罚你。”
    那人这才整理了情绪继续开口：“他就发来八个字，『若敢再犯, 百倍偿还』。”
    “哈哈哈。”上校笑出声。
    整个屋子安静地只能听见他一个人的笑声，肆意、开怀、放纵。
    上校笑了大概有一分钟之久，然后他蓦地收起笑脸，“限你们在半小时之内修好主控系统, 把迁移地下城的事继续下去，或者……”
    没等他说完，底下的人齐刷刷站直行了军礼。
    “是，上校！”
    北四区。守望角。
    冰崖断裂，限制条件消失。屋外依旧是冰天雪地，而屋内温度却已经变成了适宜居住的二十度，窗上结了一层哈气。
    北乔穿着一件薄薄的衬衫，一脸轻松地坐在床上，蓝光屏幕围绕着他，像是在跳舞。
    “啊——脱狱坐标就是舒服啊。”北乔长叹一口气，“想怎么改周围的环境就怎么改，丝毫都不会影响到这个世界，这种感觉真是太好了。”
    “让你感觉好的是成功摆了他们一道吧。”洛商安淡淡说着，一边说一边在水盆里洗冻梨。
    “之所以我们先前被他们牵着走，是因为我们在明，他们在暗，所以他们才会如此肆无忌惮。这下可好，他们在脱狱坐标留下了地址痕迹，要知道，‘地址’是唯一能够把虚拟世界和现实世界连接起来的东西。只要有一点点线索暴露给我，我就能顺藤摸瓜抓住他们的尾巴。”北乔感冒音还是有些重，他揉揉鼻子，被洛商安用热毛巾直接按住了，“唔，谢谢。”
    “下一步打算怎么办，他们被你直接黑进了系统内部，估计一时半会儿缓不过来。”洛商安洗好了冻梨，把它放到小碗里，拿出一把细长的银色小勺子，一点点挖开梨肉。
    北乔笑得开心，不由自主地往洛商安身边靠了靠，像是炫耀功绩一般地说着：“才不会缓不过来。我就是要他们有喘气的机会。”
    洛商安偏头看了北乔一眼，只见那双天蓝色的眸子亮晶晶的，便知道北乔一定是想了什么馊主意。
    “小心得意过头。”洛商安直接挖了一块儿梨肉，用勺子塞进北乔嘴里。
    蓦地被塞了口冻梨，北乔囫囵几口吞了下去，继续说：“我跟你说啊，做黑客和做间谍是一样的，最重要的是‘潜伏’两个字。我就要让他们以为自己已经修好了系统，然后加一点点限制条件进去，等到他们下一次想用的时候……嘭！病毒复发。”
    北乔笑着，“反复来这么几次，他们就会疯的。”
    北乔这个人，每次一说到他的擅长领域，就会神采飞扬。
    洛商安跟着笑了，“坏孩子。”
    北乔听洛商安这么说，有点不乐意，开口道：“你也没比我大多少，一副长辈的样子教训我。”
    “那就夸夸你，好孩子。”
    洛商安搅开冻梨，挖了一勺就往自己嘴里放，北乔眼疾手快地拦住了他，“两个人不能分梨。”
    洛商安手一顿。
    北乔说完就愣住了，等他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只觉得热气从脸颊蒸腾而上，像是发烧了一样。他特别想把自己再包回被子里，伸手往后摸了半天，才想起来屋子里温度足够高，被子已经叠起来了。
    “那我尽心尽力伺候你一回，喂你吃。”洛商安率先解围，端起碗，转过身面对北乔，一勺勺挖起梨肉，送到北乔嘴边。
    北乔努力做出缓和气氛的样子，竟然乖巧地张开了嘴。按照往常的习惯，他肯定不会这么顺从地坐着让洛商安喂他吃东西。
    “我还是很开心的。”洛商安边喂北乔吃东西，边说着。
    “唔？”北乔咀嚼着冻梨，冰凉沁甜的滋味，一路润到咽喉。
    洛商安笑了笑，“小乔这么喜欢我，我当然开心。”
    北乔一口噎住，方才努力维持住的良好气氛，被洛商安这句话毫不留情地打破。
    “咳——你总这么语出惊人，我会承受不住。”北乔单手捂住嘴咳嗽，脸挡的严严实实，但没有被遮住的耳廓都红透了。
    他的手臂被洛商安拉住，他听见洛商安喊他的名字：“小乔。”
    他抬眼看向洛商安。
    那一瞬间，他被铺天盖地的白木香所笼罩。
    温热的气息靠近，柔软的触感敷上他的唇，他睁大了眼睛，对上那双近在咫尺的黑色眼眸。舌尖轻擦他的唇缝，他只觉得浑身一惊，一阵酥麻感从尾椎骨的位置向上爬，一直掐住他的脖子。
    他想躲，却不知何时被面前人揽住了脖颈。
    完全是无法逃开的姿势。
    热度不但没有消退，反而一股股涌上来，逐渐吞噬了大脑的清明。
    他下意识地拉住洛商安的胳膊，摸到他手腕衣袖处的流苏，那流苏穗子轻轻地扫着他的掌心，痒痒的。
    研磨，深入，探寻。
    甜腻的梨汁还残余在口中，此时此刻，衍生出更多的甜美滋味。
    他被动地承受，只觉得脑子里紧绷的那根弦，瞬间断开。
    许久，洛商安终于放开了他。
    北乔缓了口气，他的声音是颤抖的，眼眸中升起一团雾气。
    “洛……”他喊出一个字又停住，眉头蹙起，一时间方寸大乱。
    他脑海里最响亮的一句话——“牛逼，小红帽变成小绿帽了。”
    洛商安单手扶住北乔的脸，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唇瓣，淡笑道：“我伺候的，还算到位？”
    这个人！
    北乔气血攻心，就差一脚把洛商安踹到一边儿。
    占了便宜还卖乖！
    “怎么不说话，想再来一次？”洛商安凑近。
    “够了够了。”北乔蜗牛一样缩起来，话刚说出口又想咬断自己的舌头，这种时候感觉说什么都会落入洛商安的圈套里面。他一时无措，更加让他无所适从的是他此刻慌乱不已的内心。
    要命，抢别人伴侣的背德感像绳索一样束缚着他。
    洛商安的声音再度钻进他的耳朵里，“小乔，很难受吗？”
    与此同时，洛商安握住了他的手，他听见洛商安继续说着：“是不是我让你很为难？”
    北乔抬眼看着洛商安。
    洛商安牵着他的手，伸向蓝光屏幕，调出了数据库，轻声道：“讨厌的话，那就把我的数据调出来，你很擅长做这种事吧，不费吹灰之力。然后……直接删除就好了。”
    北乔瞳孔一紧，他甩开洛商安的手。
    “我记得我警告过你，我其实不是什么好人。”北乔盯着洛商安的眼睛，“我狠下心来做事很绝的，你不要轻易招惹我。但是你不听，非要在我身边跳来跳去。”
    洛商安若有所思地看着他，“所以……”
    “原本我考虑，等到解决完了这边的所有事情，我会给你一个选择的机会，留在这边，或者由我把你的数据拷贝走，跟我去我的世界。”北乔自顾自地说着。
    “现在呢？”洛商安问。
    北乔看了洛商安一眼，一字一句地道：“现在是，你必须跟我走。”
    末了又补充一句。
    “至于你想等『小红帽』回来？不可能，死了这条心吧。”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溪雾和银优的营养液，谢谢支持。
    花絮一：
    “若敢再犯，百倍偿还。”
    上校：呵，这留言一听就是那个中二病。
    花絮二：
    小红帽：洛洛，你演的挺开心啊，戏精。
    洛商安：谢谢夸奖亲爱的。
    花絮三：
    北乔：混蛋，那是我初吻。
    洛商安：不，那不是。
    北乔：？

第34章 、信仰之跃

    守望角爆发蓝海事件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北区。
    三城城主即将为此事展开联合会议, 他们邀请洛商安一同前往中心城参会，洛商安原本想要带北乔一同离开，结果北乔伸出三根手指给他怼了回去。
    “第一, 对方只邀请了你, 没有邀请我，我突然去参加显得很冒失。”北乔煞有介事地摇晃着手指。
    “第二，『小红衣』最近状态不太好, 我要留在适宜的环境下照顾它。”北乔拿出盒子里装着的多肉植物，平日里精神百倍的宽叶, 此时此刻的确有些颓靡。
    “第三……”
    没等北乔说完，洛商安直接打断了他。
    “第三，你怕冷。”洛商安说。
    北乔闻言露出灿烂的笑容, 他的手指抚摸着『小红衣』的叶子，“所以我还是不去了吧。”
    洛商安拎起北乔衣服上的一根碎发, 轻叹道：“随你, 记得保持通讯。”
    北乔一脸轻松, “安心, 需要注意的是你吧, 我这里可是脱狱坐标，他们想通过脱狱坐标伤到我，再练几百年再说。”
    “你要继续修复北区剩余的漏洞吗？”洛商安问。
    “嗯。”提到修复漏洞的事情, 北乔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前几天虽然借着『小红帽』的东风, 把那些捣乱的家伙修理了一顿，但我同时发现了一个问题。”
    他略微停顿了一下，继续道：“我似乎有些明白了，『小红帽』为什么要把我带到这里来。”
    洛商安看着他。
    “他手上的这一组系统程序, 缺少详细的说明注释，即便是我，也废了很多功夫梳理才搞清楚逻辑。”北乔认真地说，“越是对系统漏洞进行修复，我就越是发现，这些bug，可能是『小红帽』故意留出来的。”
    洛商安眼睛微微睁大些许。
    “啊——当然了，不是全部。有一些bug比如之前遇见的雒丘巨沙虫暴动，这种肯定不是出自『小红帽』的手笔，太低级了，很掉面子。”北乔条理清楚地分析着，“我有理由怀疑，『小红帽』在这些漏洞中间留下了线索，希望我能够通过这些线索找到他想实现的东西。但是，他之所以会这么做……”
    这句话说出口，北乔脸上露出犹豫的神色。
    他偏头看向洛商安，用不是很确定的语气，带了一丝小心地问着：“『小红帽』他……是不是已经死了？”
    “咚——”
    塔楼顶部的巨大挂钟被敲响，声音顺着寒冷的北风一直向南飘去。
    北二区的温度比北四区要好上许多，起码人站在外面如果不戴防护物品不会立刻就被冻伤。
    西佑坐在温暖的火炉房间，用炭笔给阿秋画南区的版块地图。
    “啊，所以小乔住在世界的最南边，洛老板住在南区的中部地带，好惨，是异地恋啊。”阿秋盯着那副地图，一脸泫然欲泣的样子。
    西佑画画的手抖了抖，“你怎么知道他们俩个……”
    “小乔对洛老板悄悄表白了啊，我全都听见了。”阿秋眨巴眨巴大眼睛。
    西佑的笔“啪嗒”掉在桌子上，这件事儿对他的震惊程度不亚于说洛商安某一天穿了女装上街游行。北乔对洛商安表白？角色搞反了吧。
    “看样子你也知道。”阿秋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你是他们的朋友，细节肯定了解的比我多，快点快点，跟我讲讲呗，我好感兴趣啊……”
    阿秋话音刚落，房间的通讯设备突然“嘀——”地响了一声。
    “来自守望角中心城，坐标F5的通讯，请求接入。”
    这时候有来自守望角的通讯，不是洛商安就是北乔。西佑看了一眼阿秋，阿秋正聚精会神地研究南区版图，注意力根本没有放到通讯上。
    “接通。”西佑说。
    通讯的那一头很嘈杂，能听见呼啸的风声和车轮在雪地上碾过的声音。
    “西佑。”是洛商安的声音。
    “洛老板。”
    “啊，是洛老板！”阿秋惊喜地喊了一声。
    通讯那头洛商安明显停顿了片刻，随后他用非常温和的声音说着：“阿秋，正巧我有事想拜托你。”
    “嗯嗯，你说吧。”阿秋回应着。
    “听说塔楼的第三条街巷里有一家挑染店，能不能拜托你帮我看一下有没有青灰色的料子，我想给小乔做件大衣。”洛商安说。
    听说是要给“北乔做衣服”，阿秋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当然包在我身上，洛老板，你通讯不要断开，我马上就回来！”
    小姑娘披上外套，风一样跑出去了。
    “嘭——”门被甩上。
    西佑开口：“好了，她跑远了，你找我什么事？”
    “小乔已经猜中很多，我恐怕瞒不了太久。”洛商安的声音听上去有些低。
    西佑叹口气，“就你那么黏人的样子，北乔就算是个傻子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吧？”
    “抱歉。”洛商安的声音更低了。
    西佑赶紧接话：“我没有批评你的意思，换位思考一下，如果我是你，我可能都坚持不到现在。洛老板，你已经很厉害了。”
    “西佑，我长话短说，在北乔发现自己身份之前，我需要帮他把那些可能威胁到他的不安分因素全部清除掉。我的身体已经被侵蚀地很严重了，若是真有那么一天，我悄无声息地消失，请你替我照顾好他。”洛商安说。
    西佑沉默很久。
    “洛老板，你大概不知道，我第一次被『小红帽』从城镇唤成人型，具备了人类意识的那天，『小红帽』他对我说了一句话。”
    西佑的眼中微波轻漾，眸色深处镶嵌着回忆的影子。
    “当时，通缉的警报响彻全区，实枪荷弹的军队围城，他站在空旷的大厅里，在我的胸前衣襟上插了一朵黑玫瑰。”
    “他说『西佑，我拜托你，在那个世界里，替我保护好洛洛』。”
    “可是，洛老板，你现在伤成这样，我却丝毫没有办法帮你分担。我辜负了他的嘱托。”西佑说。
    风暴依旧持续着，而通讯的那头，洛商安久久都没有回应。
    此时此刻，位于北四区最西边的守望角城镇，北乔收拾好了行李包裹，披上了他最厚的外套，迎着北四区的寒冷风雪出了门。
    与一开始和洛商安讲好的“安静待在房间里”不同，几乎在洛商安抵达中心城安顿下来的同时，北乔就决定离开守望角出城了。
    外界无法对脱狱坐标做任何事，而身处脱狱坐标中的人可以毫无影响地把自身和外界割裂开来。仰仗着“脱狱坐标”的这一点特殊性，北乔肆无忌惮地跟着守望角的巡逻队上了冰崖。
    凭借着对系统程序的敏感度，北乔有一种听上去十分离奇却又无比想要尝试的想法。
    他想的是——如果他是『小红帽』，在北区这种地方，他会做些什么？
    建造三座守望角城市，用冰崖做封锁线制造“脱狱坐标”，放置玄武。
    每一步，在北乔看来，都指向两个字——“兜底”。
    三座城市，同样的名字，组成了稳固的三角形。即便有一座城市出了问题，另外两座还能及时充当“守望者”的角色。
    “脱狱坐标”更是不用说了，作为防御武器来讲，几乎是无懈可击。
    玄武呢？整个世界最高权限公认的终极防火墙。
    『小红帽』把三重防护锁放在北四区，这里藏着他最重要的秘密。
    冰崖之上，飞雪遮住了护目镜。
    巡逻队喊着北乔返程，北乔置若罔闻，独自一人攀上了冰崖的顶峰。冰层炸断的位置坑坑洼洼，他挥手开启了系统程序，白色空间与蓝光屏幕同时展开，在飞舞的雪花之间旋转着。
    他一脚踏上冰崖的最边缘位置，向下观望。
    他就看了那么一眼，瞬间，铺天盖地的蓝色粘稠液体从底下扑上来，猛地砸在了透明空气墙上。
    北乔身后传来巡逻队的惊呼声和慌乱逃跑的脚步声。
    他站在原地，看着蓝海狂怒着攀爬、冲击空气墙，空间在玄武的保护下完好无损。
    就在一个小时前，他坐在温暖的室内，一遍遍地翻看『小红帽』留下来的程序代码，注意到了两个汉字注释标识。
    『小红帽』几乎没有给代码加注释的习惯，突然看见两个注释北乔自然很紧张，他看清楚了那两个汉字。
    “破”、“立”。
    “立”字是原本代码中就有的，而“破”字是随着玄武防火墙开启出现的隐藏代码中携带的注释。
    当时北乔没有理解这两个字代表着什么意思。
    然而，此刻他站在蓝海的面前，与死亡一墙之隔，他似是与『小红帽』心意相通，那两个字在他的心中重新拆散又拼接，最终化为了答案。
    ——“不破不立”。
    要想找到真正的线索和答案，就要有打破现状，走出安逸区的勇气。
    ——你尽管大步向前走，我已经帮你“兜底”了，所有的防御和保护，都是我为你设好的底牌。
    “『小红帽』这家伙，到底是求着我给他办事儿，还是逼着我给他办事儿啊。”北乔蓦地一笑，“真是个怪人。”
    他低头看着那一片浓得化不开的蓝色海洋，经过代码的熟悉分析，他十分肯定的判断——这一层海洋的下面，是『小红帽』留下的隐藏代码空间。
    “玄武，记得把我包裹得紧一点，可别漏缝。”他调侃着。
    北乔站在冰崖断层之上，缓缓伸开双臂，闭上眼睛朝着万丈深渊跌了下去。
    耳边是蓝海的喑哑、风的呼啸、人们的惊喊。
    加速坠落的感觉使人血压飙升，他屏住呼吸，感觉到自己扑入粘稠的液体中，随即穿透了这一层薄膜，继续向下坠落。
    ……
    落下的速度减缓了。
    有热度透过衣服传导到皮肤上，温暖又舒服。
    北乔缓缓睁开眼，继而，那双眼睛中透出无比震惊的神色。
    和风、暖日、蓝天、白云。
    他身下翻滚着的，是一望无际的麦田。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的地雷，感谢……和银优的营养液，谢谢支持。
    北乔拍着大腿感慨：小红帽虽然很屑，但是他真的牛逼啊。
    “不破不立”——选自□□《新民主主义论》。
    “信仰之跃”致敬《刺客信条》。

第35章 、失落的遗迹

    『他们试图用蓝海杀死你。』
    『那我便将计就计, 把最重要的东西，藏在蓝海里。』
    『我相信，你一定能发现的。』
    “叮——恭喜你, 成功修复BUG：5个！累计修复BUG：80个！获得隐藏地图开启『真正的理想乡』。”
    北乔怔怔地站在这片土地上, 倾听着风吹麦浪的“沙沙”声响，理都没有理会系统的提示音。
    远处的风车扇叶缓缓旋转着，高山上蜿蜒而下的河流撞击到水车上, 飞溅出的水花在阳光的映照下形成耀目的彩虹。
    他觉得自己的心尖在震颤。
    麦田的正中央有一栋木屋，北乔从田中缓步穿过, 小心翼翼地尽量不碰倒麦穗。他走近那栋木屋，心中的震惊感被无限放大了。
    ——这屋子，和他在南四区建的那一栋, 简直一模一样。
    这令人不可思议。
    当时他在南四区寻到一块儿脱狱坐标，决定就在那里修改程序搭建一座屋子。北乔向来不喜欢在这种事情上花费心思, 所以做的是最简单的木屋。
    他能说是『小红帽』剽窃他吗？显然不能。
    仿佛有什么不可控的东西即将破土而出, 北乔压抑着心中的忐忑, 推门走进了那间屋子。
    屋子的门内侧挂了一串风铃, 混合着清新水气和麦香的空气涌入室内。
    屋子最尽头有一张书桌, 桌子上面摆满了东西显得乱七八糟。北乔走过去，看见桌子正中央的位置放着一个红色封皮的笔记本。
    不要碰。
    北乔在心底对自己说着。
    但自己的想法和理智并不统一，他踱步过去, 轻轻拿起了那个笔记本，随即翻开了扉页。
    里面并不是正常的纸张, 也许是不想被人认出笔迹，墨水和文字像是机打的一样。
    北乔就那么随意瞟了几行，突然意识到这是『小红帽』的日记。
    他慎重地抚摸那些字迹，单单是第一行字, 就足够触目惊心。
    那里写着——
    『我决定烧毁南区。』
    “嘭——”
    门被一下子推开，西佑闻声看过去，只见阿秋气喘吁吁地抱着一打布料，肩上还披着一件，头顶裹着一件，满眼星光地跑了进来。
    “各种青灰色我都买了一点！”阿秋非常激动，“快，问问洛老板，他什么时候要？”
    西佑：“……他已经挂断了。”
    阿秋眼中的光亮瞬间熄灭，整个人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样，披着那些布料一股脑放到了屋中的椅子上。
    西佑见她这幅样子，开口安抚道：“不用担心，回南区我把这些布料带回去给他，你喜欢火绒果吗，南区特产，红褐岩的缝隙里长出来的甜果子，我托商队给你带过来一些。”
    阿秋重新坐回到椅子上，有些好奇地道：“那是南区唯一能在红褐岩中种植的作物吧？听说南区和北区的情况不太一样，南区的恶劣环境不是天然形成的，而是因为一场意外？”
    “是的。”西佑点点头，“南区原本可谓是人间天堂，不仅科技发展在四大区处于顶尖，而且生存环境也是一等一的好。但五十年前南区发生大灾荒，无名大火燃尽了南区所有的土地，只有『花域』幸免。自从这次灾荒以后，南区的环境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再也不适宜生存。”
    “天啊，那岂不是有很多人遭殃。”听到西佑提及大火，阿秋夸张地捂住嘴巴，眼中流露出恐惧的神色。
    “当时的确情况很糟糕，好多人跑到了花域避难，但是我被下了禁令，除了原本就住在花域的人，其他人等一概不许接收。”西佑的脸上表情淡漠。
    “谁下的这种命令，好过分。”阿秋不由得咋舌。
    西佑没有回应。
    但很快地，阿秋反应过来另一件更重要的事。
    “你说，五十年前？”阿秋怔怔地看着西佑，“你看上只有二十多岁啊。”
    ……
    北乔手中捧着『小红帽』的日记本，黑纸白字，字字冰冷。
    他抿着唇继续往下读。
    『火焰从大地上升起，苍翠化为焦灰，天空染成深红。我站在朱雀的背上，看着那些来不及逃向花域的人们在烈火中痛哭着消融。』
    『心中缓慢滋生而出的，是一种名为报复的快意。』
    『奔跑吧。嚎叫吧。』
    『等到生命在火焰中耗尽，这些腐烂至灵魂的肉/体才能明白，拥有权力和金钱并不意味着拥有一切。』
    北乔的手，捏紧了日记本的边缘。
    他震惊地无以复加。
    怎么回事？
    『小红帽』不是这个世界的缔造者吗？创造了这个世界的最高权限管理员，亲手将南区覆灭？为什么从这字里行间，他感受到的是『小红帽』满满的敌意？
    北乔再往后查看信息，日记本的纸张好似被封死，凭空浮现出一个小型屏幕，上面露出一个输入框。
    北乔只瞥了一眼就明白了——后面的内容被『小红帽』加了密。
    他想知道更多信息，就要率先破解『小红帽』的密码。
    北乔点开输入框，将日记本向后翻了一页。
    屏幕上淡淡浮现出一行字——“你是谁？”
    北乔用手指在纸上书写着自己的名字。“北乔”两个字水痕一般隐没在纸张里。
    屏幕上的光标闪烁，似是在缓慢地消化北乔的答案。
    片刻后，屏幕上再次浮现出一行字——“你来自哪里？”
    这个问题难住了北乔，他的记忆是不完整的，甚至他自己都不敢保证记忆的准确度。而面前这个问题显然避不开，北乔沉思片刻，抬手写下几个字。“我来自世界之外。”
    这一次屏幕的反应时间缩短了很多，甚至还做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不知道为什么，北乔总觉得那个笑脸的弧度，像是在嘲讽。
    很快地，屏幕给出了最后一个问题——“你想去往何处？”
    北乔顺畅地写下答案。“我想尽快回到现实。”
    屏幕暗了下去，光标同时消失了，不管北乔再如何试图向后翻页，日记本都没有回应。很显然，他没有通过『小红帽』的这三个问题。
    哪个环节出错了吗？北乔皱眉。
    他抬眼在木屋中扫了一圈，视线落到窗台上。
    那里放置着一幅照片，在和煦阳光的映照下，玻璃相框反射出透明的辉光。
    北乔走近窗台，看清楚了照片中的内容。
    那是三个男孩子，站在中间的那位看上去年纪稍大一些，眉目清秀，可以称之为“少年”。少年表情自然地揽住旁边男孩儿的肩膀，整个人都靠过去，露出灿烂的笑脸。被他揽住的男孩儿却将手臂绕过他，手指勾着站在少年侧后方的，另一个男孩儿的衣袖。那个男孩子脸上没有表情，只是伸手拉住了那只递过来的手指。
    这照片看起来……奇怪极了。
    但北乔仔细辨认了一番，认出了那位少年。
    那是在他头痛欲裂昏迷时，记忆里出现在雪地中的少年，那个说，要实现“只有幸福存在的理想世界”的人。
    手指抚摸着相框，胸口处的痛感再度袭来，北乔登时扶着墙跪倒在地上。
    “理想世界”？
    这是『小红帽』拼死也想藏起来的“理想世界”吗？
    ……
    “你想实现的，是什么样子的‘理想世界’啊？”坐在餐厅的椅子上，北乔围好脖子上的餐巾，如是发问。
    少年将糕点用勺子挖起一块儿，放到口中，笑道：“就是每个人都能获得幸福。”
    “啊。”北乔感慨一声，“这理想有点伟大。”
    少年没有继续回应这个问题。
    北乔看向坐在餐桌旁边的另一个人。“洛洛，你怎么不吃了？”
    洛商安只捧着牛奶，糕点一动未动，看得出来那是他哥哥最喜欢的食物。
    “小乔，我会安排给你一栋别致的大屋子，只有你一个人住在那里。”少年夸张地比划了一个圈，“如果你需要佣人，我也会给你找一些。”
    听到有独立的大屋子住，北乔喝着牛奶的动作缓了缓。他认真地思考片刻，朝少年点点头：“谢谢，我不需要佣人，但我想带一个人走。”
    少年微微睁大眼睛，“哦？你想带谁走？”
    北乔扭头看向洛商安，说：“我想带洛洛走，可以吗？”
    餐厅的老式挂钟“咔哒”地响着，牛奶杯中热气蒸腾。
    洛商安目露讶色，黑曜石一般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盯着北乔，简直不敢相信他口中的话。
    少年蓦地笑了，他单手托腮，目光在北乔和洛商安之间流转，慢悠悠地说：“小乔，你知道你跟我要的人是谁么？那可是我的亲弟弟。”
    “所以呢？”北乔反问。
    少年一怔，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他扭头看向洛商安，手中勺子一下下戳着盘中糕点，都快要把糕点戳成泥了。
    “那么，我亲爱的弟弟，你同意么？”
    洛商安没有看少年，而是温声道：“我听哥哥的。”
    少年“哦”了一声，若有所思地说着：“那这样吧，反正小安也要跟私教老师上课，在哪里都是上，跟你住在一起也没什么问题。爸爸那里不用担心，我只要打点好老师那边，说是特殊的教学安排就好了。”
    继而，少年像是想起什么重要的事情一般，扭头看向身后站着，丝毫没有发出声音的佣人。“你们不会偷偷去给我爸爸告状吧？”
    佣人们露出笑脸，“怎么会呢大少爷。”
    少年端起杯子一口气喝完牛奶，继而看向北乔。
    “那我们就先这么定了哦。”少年说，“我会给你提供最舒服的生活环境的。只要……”
    北乔安静地接了他后面的话：“洛哥，我听你的。”
    笑脸重新回到少年脸上，他眉眼弯弯地看着北乔，口中吐出一个字。
    “乖。”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银优的营养液，谢谢支持。
    看完这一章，建议再返回看第十章：抉择
    大少爷：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北乔：我要洛洛。
    大少爷：（笑容逐渐消失）
    大少爷：呜呜呜，西瓜，你看看他，他要拐跑我弟弟！那可是我弟弟！
    西瓜：（拍肩）舍不得兄弟套不着狼，你是要做大事的人，这点小事情就不要在意啦。
    #大少爷明明气成河豚却还要保持微笑#

第36章 、两小无猜

    安顿北乔的房子位于城市相对富庶的地区, 那里环境污染比较小，离街道也远，非常安静。
    临行前洛家的大少爷特意将洛商安喊到房间里, 揽着弟弟的脖子说着, 要多照顾北乔，最好不要让北乔『离开自己的视线』。
    “因为你是我的亲弟弟，所以我特别放心。”少年亲昵地将额头抵在洛商安的刘海上, “如果你觉得讨厌或者不舒服，可以随时回来, 我会换人过去的。”
    洛商安沉默片刻，拉着少年的手，学着他的样子, 露出适宜的笑脸。
    “好的哥哥，我不会让你失望。”
    不知道为什么, 看到洛商安挂上这幅笑容, 少年眯起了眼睛。他伸手摸了摸洛商安的头发, “别勉强, 你只要做好自己就行了。”
    次日, 年幼的北乔和洛商安在上将家里私兵的护卫下，一路隐蔽地抵达了住所。
    洛商安拒绝了家政佣人的陪同，他说自己会打理好自己的生活, 如果有需要，每个月会申请派人来做大扫除以及其他杂务。
    搬家的人员离开, 空荡荡的屋子中只剩下北乔和洛商安两个人。
    落日余晖透过窗子洒进室内，将大理石地板染上一层绯红。
    “小乔，你会不会恨我哥哥？”男孩子漂亮的眼睫微颤，他看着北乔。
    北乔“啊”了一声, 是音调上扬的疑问句。“我为什么要恨洛哥？他救了我欸，还给我这——么大的房子住，还答应让洛洛你过来陪我。他已经很好很好。洛洛你大概不知道，我在实验室的时候，只能住不到五平米的小房间，床板都是冰的。”
    “那你为什么要让我过来和你一起？”洛商安微微蹙眉。
    北乔偏头思考了一下，几步跑过来拉住洛商安的手，“你不愿意吗？我还以为你会喜欢这样自由而且独立的生活，你不是在家里过得不怎么开心么？”
    “倒不是不愿意……”洛商安话说到一半。
    “那就好。”北乔直接把洛商安抱了个满怀，开心地说着，“我真的好喜欢好喜欢洛洛啊。”
    洛商安被猝不及防地抱住，男孩子的声音撞进耳中，他呼吸停滞了一秒钟。
    心脏被异样的情绪占满了，他也分不清到底是惊讶还是喜悦，或许两者都有。
    被人如此直白且坦荡地表达“喜欢”，这还是头一次。
    在贫富、阶级、地位相差悬殊的当代，洛商安从小就被教育，要时刻提防、警备身边人，即便是至亲也要在心里设置一道防线。他年纪很小就学会了辨认那些沾染了利益和目的的笑容，在一张张曲意逢迎的假面背后，用“沉默”当做武器，来保护自己。
    没有人是真的喜欢他这个人，他们喜欢的都是他的“姓氏”。
    假如他不姓“洛”，那么他什么都不是。
    久而久之，他的疏离让人们纷纷将目光汇聚到了他哥哥的身上，在那位性格活泼友善的大公子的光芒遮盖下，很快就没有人愿意多注意他了。
    洛商安轻轻伸手圈住了北乔，继而问道：“为什么是我，为什么不是哥哥？”
    难道不应该第一眼就被那位优秀的长子吸引吗？
    北乔笑了笑，口中吐出两个字——“秘密”。
    他们的房间在屋子的二楼，卧室相邻，中间有厚厚的墙壁作为隔断。但这隔断丝毫没有用处，因为住过来的第一天晚上，北乔就抱着枕头强行钻进了洛商安的被子里。
    穿着浅蓝色睡衣的男孩子身上带着沐浴液的香气，他蜷缩成一只虾米，将长条状的枕头紧紧揽在怀里。天空般清透的眼眸中漾着清波，他一幅理所当然的模样，占据了床榻的一半位置。
    洛商安站在床边，一时间赶他走也不是，不赶他走也不是，只好叹口气，爬上床躺到北乔身边。
    “小乔，看不出来你这么黏人。”洛商安说。
    北乔将被子拉到脖子的高度，规规矩矩地躺好，一脸认真地说：“其实呢，我是有听睡前故事的习惯的。”
    洛商安：“……你不会是想让我给你讲故事吧？”
    北乔自言自语道：“我还住在实验室的时候，晚上会头疼地睡不着，博士他们为了能让我好好睡觉，就会给我讲童话故事。”
    洛商安心中暗自哀嚎了一声，想他堂堂一位上将家的二公子，往日里只有别人哄他睡觉的份，怎么到了今天，反倒要他哄别人？
    “小孩子。”洛商安嘟囔着。
    “你也是小孩子啊。”北乔反驳。
    “那我来给你讲故事，就讲一讲……《豌豆公主》。”洛商安妥协。
    “听过了。”北乔立刻打断。
    “……那换一个，《白雪公主》。”
    “也听过了。”
    “《长发公主》。”洛商安不死心。
    北乔笑出了声，“洛洛，你怎么回事儿啊，全都是‘公主’。对了我想起来了，离开实验室之前，我听的那个故事讲到一半，我想知道结局，你能讲给我听吗？”
    洛商安扭头看着北乔，“什么名字？”
    “《小红帽》。上次博士讲到，狼觊觎小红帽的美味，想要哄骗她吃掉她，在小红帽去采花的时候，率先去她的外婆家吃掉了她的外婆。”
    “哦。”洛商安沉思片刻，靠在床头的枕头上，小小的手指轻敲掌心，“这个我知道，后面是这样的。”
    “狼设下圈套准备让小红帽自投罗网，就躺在外婆的床上等待小红帽。结果小红帽在屋子外面发现了狼的脚印，预感到了有不好的事情发生。她重新回到森林深处，求助森林之神，神赐予她清灵的果子。小红帽吃了果子之后，变得聪明伶俐、力大无穷，她戴着红色绒帽，拿着树木削成的利刃，像是一位英雄一样，回到了外婆的木屋。”
    北乔的眼睛瞪大了，“这和我听到的童话故事走向都不太一样。”
    洛商安笑着说：“对，因为小红帽打算不依靠别人，自己对付狼。”
    “然后呢？”北乔追问。
    “然后小红帽为了不让狼逃跑，在木屋的外面遮上了一层幕布，除了她没有人能够主动逃出幕布。紧接着小红帽一脚踹开了木屋的门，提着利刃看向慌慌张张从床上爬起来的狼。狼看了她一眼就明白了自己打不过，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它十分懂得服软，哭着求小红帽放过它，它会把小红帽的外婆还回来。”
    “外婆不已经被吃掉了吗？”
    “嗯。所以小红帽没有答应，她对狼说，不能因为你对自己做的事后悔就能够被原谅，有些伤害已经造成了，不是哭着说改正就能不接受惩罚的。所以小红帽用利刃杀死了狼，剖开它的肚子救出了外婆。为了守护森林的和平，她成了下一代猎人，专门猎杀那些伤人的狼。”
    北乔砸吧砸吧嘴，“狼好可怜。”
    洛商安一怔。他偏头看向北乔。
    “难道不是吗？狼吃人，或者吃其他的动物，是他的本能。狼用阴谋诡计达到这个目的，是他的智慧。但是小红帽凭什么赢了呢？她依靠的是所谓的‘神力’，这不是玩不起嘛。”北乔说。
    洛商安没有接北乔的话，他若有所思地躺平到床上，拉起被子盖好。
    “洛洛？”
    “睡觉吧。”洛商安回应了这么一句，随即闭上了眼睛。
    ……
    北四区。守望角中心城。
    城中位于海拔最高点的那处大楼上，正在召开北四区守望角三城的最高首脑会议。
    圆桌上坐满了人，只有洛商安一个人不属于守望角的管理层。
    房间里的暖炉温度开得很高，窗户的内侧遇冷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
    他们主要讨论的是今后应对蓝海的问题，以及对冰崖的处理和把守。讨论很激烈，毕竟三方城池的城主并不归属一家，存在意见分歧的时候，总会想要选择有利于自己的一点。
    洛商安安静地坐在一侧，有时会给出一两点建议，但更多的时候他默不作声。
    他参加这个会议的目的，并不是为了帮助他们解决蓝海问题——对于生活在系统程序中的人类而言，蓝海问题是无解的，只有跳出程序的束缚站在更高维度来看，才能对这个世界施以援手。
    洛商安过来，只是为了更广泛地收集情报，并且将自己的委托由一座守望角扩散到三座守望角。
    他要让这三座城池，变成他驻扎在北区的三只眼睛，这将成为他在北区最稳定、最广阔的情报收集地。
    谈话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一位年轻人急匆匆地跑进了会议室，贴到城主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洛商安注意到城主将视线转向了他，而且城主的脸色不是很好看。
    “洛老板，我跟你说件事，你千万别着急。”城主斟酌着自己的措辞，“那个……和你一起来的那位叫‘北乔’的先生。他随我们的巡逻队上了冰崖，然后……”
    “然后怎么了？”洛商安立刻问。
    城主叹口气：“然后他从冰崖上跳下去，坠入蓝海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的10瓶营养液，谢谢支持。
    洛老板：媳妇儿不乖，我心好累。

第37章 、实验崩塌

    听到城主提及北乔的消息, 洛商安表现地意外平静。
    他再次确认：“北乔他是主动跳下去的吗？”
    前来传话的年轻人点点头。
    洛商安若有所思，紧接着听见城主在一旁询问，“洛老板, 用不用派人先把你送回去？”
    “没事, 小乔他自己有分寸，这个不影响会议进行。大家刚刚说到哪里了？关于守望角在北区通讯器的部署问题，是吧？”洛商安说。
    通讯器的部署是方才由守望角中心城驻兵团长提出来的, 因为北区极度严寒且遍布雪山冰崖，通讯设备一直都是短板。这次蓝海危机爆发, 完善通讯器部署，成了守望角最新的议题。
    话题被重新带回到圆桌上，讨论再度热烈起来。
    洛商安的心思却没有放在他们的话语中, 他望向窗外，一只雪鸮挂在窗前伸出的冰枝上, 圆溜溜的大眼睛盯着室内。
    会议又持续了大概三个多小时, 直到天色渐暮, 众人准备休息用餐时, 再度有人打断了会议。
    这次进来的人风尘仆仆, 浑身带着寒气，眉毛上还结着没有化开的冰霜。
    “北二区塔楼有急报。”那人匆匆说。
    “怎么回事？”城主眉头拧结。
    “北区和东区交界处的瞭望台观测站传来消息，从东三区开始, 森林有逐渐减少的趋向。”
    “森林减少？”
    “是的，而且速度在不断递增。现在东三区的森林已经少了大半了。”
    东区是无人区, 北区和南区与它毗邻，之所以时刻观测，就是因为防止突然发生什么不可控的情况无人知晓。
    洛商安冷不丁地插话：“减少的意思，是消失, 还是枯死。”
    “是枯死。”那人回答。
    这句话一出口，全场哗然。
    刚刚商讨过蓝海事宜的众位管理层人员自然清楚，大面积的树木“枯死”意味着什么。
    中心城城主一下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语气加重道：“为什么都到了东三区才发现？东四区呢？”
    前来汇报的年轻人面露难色，“东四区没有异常。”
    会议室的门又一次被敲响，有人进来汇报，说是有来自塔楼的紧急通讯找洛商安。
    洛商安离开会议独自一人去了通讯室，通讯正在连接，那头传来塔楼的悠远钟声。
    “洛老板，你还在守望角中心城？你最好现在联系一下北乔，我怎么都找不到他。”原来是西佑。
    “不用。”洛商安语气平静，“他自己拿主意去办事了，肯定是有把握才会去的。”
    “不行，这次我们得找他。”
    洛商安听出了西佑话语中的焦急，“南区出事了？”
    “你还记得你委托苏琪继续进行『蓝海实验』吗？就在不久前，苏琪通讯找我，她说实验出了差错，蓝海溢出，在南三区开始蔓延了。”西佑说，“现在玄武开启的范围只有北区守望角附近，我们得让北乔扩大玄武的防护区域，不然蓝海是止不住的！”
    “金麦商团没事吧？”洛商安赶紧问。
    “没事。苏琪知道这实验很危险，选的是无人区，但就这样还是有一部分团员牺牲了。洛老板，等蓝海接触到人群，后果不堪设想。”
    洛商安开口：“不用找小乔，我也可以扩大玄武权限范围。”
    “不行！”这次西佑的声音压低，“你不能再用管理权限了！你已经不能再往自己的身上添加压力了，当初答应你做这件事，我可不是想看着你送死！你不用管了，南区还能支撑一段时间，我在南二区同时建立了『花域2号』城区，能收容不少人。”
    南区实验泄露。
    东区蓝海蔓延。
    西区缺少情报。
    北区……
    洛商安突然意识到什么，双手按在通讯屏幕上，“西佑，现在立刻离开塔楼，快一点！”
    话音未落，只听得一阵刺耳的电波声划过，像是指甲摩擦黑板。
    通讯中断。
    ……
    “嘀——”
    “嘀嘀嘀。”
    不同频段的线条在屏幕上跳跃着。
    “上校。”带着嘶哑电流音的声音从屏幕中传了出来。
    “中尉，我们修复被攻击的系统用了好几个小时，没有耽误你的工作吧？”上校说。
    “没有，我这边的行动按部就班地进行。依照先前您的指示，我一路跟踪北乔的行动，成功记录到他的信息消失在北四区的冰崖。由于他处于脱狱坐标，所以我无法获取当地的详细情况。唯一可以确认的是，北乔一定是发现了什么隐藏的线索。”
    上校沉默。
    “是『小红帽』藏起来的线索吧。”他喃喃自语。
    “我觉得应该是。”中尉继续说着，“我等待了一段时间，北乔的信息依旧处于断裂状态，我担心他会就此逃脱，又无法与您获取联系，所以自作主张地启动了病毒攻击程序。”
    “莽撞。”上校淡淡地评价了一句，“他不可能一个人逃走。”
    通讯那头缓了很久，中尉才接着开口。
    “上校，属下说一句越级的话。经过这段时间的观察，我认为0号世界没有夺取的必要，这里已经残破到濒临毁灭的地步了，人们的精神因为长期处于紧绷状态，都非常差。就算经过我们的改造，也很难实现我们想要达到的效果。”
    上校蓦地笑了一声。
    “那是因为你不知道改造成功的是什么样子。”上校的尾音上扬，“中尉，你以前……是不是没有见过『小红帽』？”
    “是的，我没见过。我只在0号世界见过北乔。”
    “那就对了。中尉，你要相信人的精神力是很强大的，优秀的人才更是如此，当初实验室会选中北乔当做培养器，是有一定理由的。”上校耐心地循循善诱，“他从不曾让我们失望，除了亲手毁掉0号世界这件事令人意外，他一直都是我们最优秀的培养器。”
    “可是您现在想要摧毁他。”
    “刀子要用得顺手才是好刀。”上校语气寡淡，“如果刀刃反而朝向自己，不如就地重铸了。”
    ……
    北四区的西部守望角冷气环绕，断裂的冰崖之下，白芒的闪光混合着一望无际的白雪。
    蓝色的海洋平静地流淌着。
    低沉的嗡鸣声从蓝海底部响起，紧接着这股蓝色海洋泛起阵阵波动，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海洋中翻搅。
    突然！
    一道光柱飞快地从蓝海中透出，被惊扰的蓝海像是炸开的飞弹，四面八方围绕着光柱席卷而来！
    北乔站在光柱的最中央，他的脚下踩着一块儿冻土，身体四周环绕着蓝光屏幕，屏幕上数据流疯狂地涌动着。他上升的速度极快，刘海都被狂风所压平，那些蓝海像是长了手脚一般，拼命想要抓住他，但总是与他擦肩而过。
    他的怀里抱着一个笔记本，看上去揽得很紧。
    在光柱一举冲上冰崖断层时，北乔看准时间从冻土上跃下，就着惯性力一个翻滚跳到了断层上面。
    蓝海纷纷扑在由防火墙组成的空气层上，留下一抹抹粘稠的痕迹。
    北乔略微松了一口气。
    他站在冰崖断层上向远处望去，他离开的时间大约不超过五个小时，北区看上去一切正常。
    ……等等。
    北乔的目光锁定在北二区塔楼的方向。
    守望角海拔极高，而冰崖的高度又超过了守望角，所以北乔能够望到北二区的方向。塔楼的建筑构造很特殊，远处望过去三个尖顶，就像是一把立在冰面上的三叉戟。
    然而，此时此刻，三叉戟不见了。
    北乔一刻都没有耽搁，立刻调出了数据系统查询塔楼的相关情报。
    ——人员、房屋、环境等信息均处于被破坏的状态。
    北乔手顿在半空。
    突然，他查询的速度加快。
    目标不再是北二区塔楼，而是……南一区的『花域』。
    北乔的面色严肃无比，他按下回车，屏幕上返回数据的那一瞬间，他的眼睛瞪大。
    嘴唇抿紧，手捏成拳，北乔咬住了牙齿。
    “混蛋……”
    『花域』的城镇信息被破坏地几乎不剩下什么好地方，最糟糕的是，南区的恶劣环境和重污染空气瞬间便吞噬了这座城镇。都不用调出图像画面来看，北乔都能想象到，现在的南一区，该是怎样一片刀山火海。
    北乔双手在键盘上移动敲击着——现在使用正常的通讯方法肯定是联系不到西佑的，幸而西佑本身就是『花域』，他可以尝试用『城镇通讯』的方法来直接唤醒西佑。
    “嘟——”
    快点啊。北乔默念。
    “嘟——”
    快点啊！
    “嘀——”
    通讯接通。
    “西佑！”北乔喊了出来。
    那边只剩下细若游丝的呼吸声，片刻后，他听见西佑的声音艰难地传了过来。
    “北乔……你没事。”
    “你坚持住，我现在就开始修复城镇信息，你坚持一会儿。”因为紧张，北乔的语气显得有些焦急。
    那边传来西佑恍惚的话语声。
    “能再……再见到你，真的是……太好了。我真的……我真的好想念……你。”
    “嘟——”
    对面再没有声音传来，北乔沉默。
    空气冰冷地流动着。
    他站在整个北区最高的冰崖断层上，身边骤然卷起狂风。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银优的3瓶营养液，谢谢支持。

第38章 、编码重塑

    北区的风暴, 是在一瞬间刮起的。
    铺天盖地的狂风与暴雪，暗压的乌云，冰冷刺骨的温度。
    一股无形的波纹以北乔为中心散开, 利刃一般劈开天地的桎梏, 迅速越过北部界线，朝着东西南三区奔袭而去！
    巨大的龟蛇一体兽在苍茫冰层冻土中显形，它在冰天雪地里发出低音怒吼, 随即化为阵阵烟缕。
    玄武，完全开启。
    覆盖面积, 全地图。
    北乔不明白，外面的那群人为什么敢在他已经表明攻势的情况下，还对北区动手。
    现实世界的地址已经暴露, 北乔甚至黑进了他们的系统进行了威慑，居然还不能让他们警醒后撤吗？
    北乔没有想到的是, 这次突袭的确不是上校的主意。
    中尉在和上校汇报情况的时候, 上校用两个字评价了这次行动——“莽撞”。
    在北乔攻击现实世界那几个小时的时间里, 上校和中尉之间的通讯是断裂的。上校无法及时对中尉的行动作出指挥, 中尉又擅作主张企图阻止北乔“逃跑”, 这才引发了一系列的事故。
    真实的理想乡。
    『小红帽』留下的日记本。
    被封锁的真相。
    北乔伸手触及屏幕，那些数据和代码就像时间倒转了一般，纷纷向上回流, 一点点在屏幕上融化消失了。
    随即，白色的空间从北乔周围铺开, 长条状的透明纸带从屏幕的一端拉出。数据和代码每消失一点，那纸带的长度就每增加一分。
    北乔现在做的这一项操作，名为“退化”。
    在计算机世界的发展史中，最初的人类在设计编程代码的时候, 参考的是类似于音乐盒一样的东西——打孔纸带。也就是在长条状的白纸上，打出各种各样的孔洞作为编码程序，让计算机借助这个工具进行录入。
    最原始的也就是最安全的。
    『小红帽』将这个世界的地址隐藏，北乔做得比他还要过分——直接将这个世界的编码倒退回了最原始的打孔纸带方式。
    所有的信息、情报全部被转化成了纸带上的孔洞，别说现在他们的世界在地址上处于隐藏状态，就算某一天被发现了，外界也绝对不可能通过地址攻击到他们的系统核心。
    做完这一切，北乔长呼出一口气。
    使用系统程序会消耗他的精神力，方才他将玄武整个开启到世界全地图的范围，又强行将系统程序的核心编码转化为了打孔纸带，北乔现在处于极度疲惫的状态。
    “还好这里是脱狱坐标。”北乔嘀咕了一句，眼前的白芒有些晃眼，他扶住额头，手指敲击着键盘。他在寒风中站立了很久，然而他已经腾不出心思来为他自己建造一个改变环境的舒适庇护空间。
    北乔慎重地将『小红帽』的日记本塞到了怀里，他的脸冻得通红，前阵子受伤的手还没有痊愈，此刻又肿了起来。
    北乔望了一眼高悬的冰崖，心里隐隐生出一丝不妙的预感。
    方才急火攻心，他好像没怎么给自己留后路。
    开玄武、改编码，万一再做一点别的附加操作，他可能会直接昏倒在这里。可是，如果只靠他自己，以他现在的状态，要如何离开冰崖回到守望角呢？
    北乔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天空，随即有些自嘲地笑了笑。
    这种时候，他居然在盼望洛商安能够来接他。
    想想都知道这种事情不可能，洛商安正在中心城参加会议，就算知道了南区和北区发生的事故，也需要一定的反应时间。
    北乔握紧拳，试探地朝着冰崖索道伸出脚步，身子晃了晃，他又迈出一步。
    就在这时，他的身侧传来了一阵靴子踩碎冰块儿的脚步声。
    有人，难道真的是洛商安来接他了么？
    北乔有些诧异地扭过头，瞥见了不远处的一个身影。
    那人向他走来，甚至向他伸出了双臂。
    待北乔看清楚那人的样子，不由得表情更为惊讶，天蓝色的眼眸中疑惑顿生。
    “你……为什么在这里？”
    ……
    破败的墙壁，掉落的铜钟，在地上破碎成块儿的透明石像鬼。
    就在不久前，北二区塔楼的最高建筑崩坏，倾倒而下撞毁了大片房屋。其中就包括了，西佑当时身处的屋子。
    洛商安赶到北二区时，西佑已经没有了意识，平日里干净的西装上面落满灰尘，紫色的眸子紧闭着，胸前黑色玫瑰掉落在地上，花瓣散落。
    他将西佑从倒塌的房屋中救了出来，放到了北二区临近城门的一处简单搭建的棚屋中。他不想带西佑去救助站——这时候北二区的救助站一定挤满了人，他们过去不但没有办法得到良好的帮助，还有可能影响洛商安的下一步行动。
    棚屋里面放了一张简单的床，西佑安静地躺在上面，连呼吸的气息都察觉不到。洛商安靠着桌边，黑色眼眸中暗涌波动，他的手边放着一盆热水，水中蒸汽袅袅而上，在空中团成轻雾。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洛商安思虑再三，开启了通讯。
    而这一次，通讯的连接对象，并不是北乔。
    “嘀——”
    “你终于联系我了。”通讯的那一头声音非常清晰，周边死寂。
    “林语，我觉得不太对劲。”洛商安说，“我们遭受了几番攻击，都还算他的作风。但这一次我有些看不懂了，与其说是单刀直入地下手，更像是……为了激怒我们而留的陷阱，这种手段根本不像是他能干出来的事情。”
    “洛商安，你别这么轻描淡写行不行？”对面有些哭笑不得，“你们到底被他攻击了多少次？”
    洛商安没回答。
    “我查探到了，他派过去的人是一名中尉，借助那位中尉的手，他了解你们的情况并且做出相应的战略攻击。”林语博士说，“那个中尉这么清楚你们的动向，洛商安你得反思一下是不是自己的漏洞太多了。”
    “是中尉吗？”洛商安半眯起眼睛，略有沉思，“他身边的下属，尤其中尉，我基本都是认识的，就算是改头换面也能被我察觉到异样才对。除非……是他特意为了这个世界新提拔的下属。”
    “先不说这些，你找我不会就是为了和我抱怨这件事儿的吧。”林语说。
    “当然不是。”洛商安道，“林语，实验室现在情况还好吗？”
    “你不用担心，军方暂时找不到我。”林语的声音低沉下去，“现在地下城已经开启，军方为了协调民众争夺进入地下城名额的事情，忙得焦头烂额。所以你明白为什么他那么着急了吧？地下城根本就不是长久之计，他得赶紧实现他的计划，越快越好。”
    话说到这儿，林语略微停顿了一下。
    “洛商安，我真的建议你回来一趟。”林语说，“我不是为了诓骗你离开0号世界，或者取得世界地址之类的。你觉得现在的形势还可控吗？回来劝劝他吧，你可以劝阻他的，毕竟他……”
    “不可能。”洛商安语气中的温度骤降。他声音温和，却不带一丝一毫地犹疑，“只要他还想利用小乔做那种事，我们之间的矛盾就永远不可能调和。”
    通讯那头林语长长叹了一口气。
    “他一定后悔极了。”林语说。
    “他不会后悔的。”洛商安轻声道，“早在我们分开的那一天，他就已经想过会有今天这种结果。”
    说完这句话，洛商安话锋一转，“林语，如果可以的话，你帮我去查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当年小乔和我说，他在实验室里藏了一个日记本。”洛商安目光凝聚在棚屋一角，“我想拜托你，如果找到那个本子，就把它烧掉。”
    ……
    “嗡——”
    泛滥着刺鼻化学气味儿的街道上人头攒动，巨大的探照灯白光扫过一条条街景。
    嘈杂的骂声、装甲坦克的车轮声、嘶哑的喊话声。
    军队维持着队伍的纪律，荷枪实弹的士兵守卫着铁丝网封起来的入口，人群汇聚在此处，像是一台倒挂的沙漏，密密麻麻的队伍只留出来一条供一人通行的小道。
    人群上方响起螺旋桨飞转的声音。
    军队直升机的舱门打开着，上校换了一身战时军装，低头看着下面的人群。
    “持续多长时间了？”上校问。
    “两个多小时。”有人回答。
    “这些都是取得了通行许可的吗？”
    “大部分是，但是因为筛选通道比较靠前，所以有人会故意混进来试图往前面挤，队伍越来越长，一个小时前还发生了踩踏事件。”
    “告诉底下的士兵，发现混进来的，一律击毙。”上校轻轻吐出这么几个字。
    “不会暴动吗？”传令的人犹豫着。
    “暴动的，一律击毙。我们人足够多。”上校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再不服气，就按照‘国外间谍，扰乱民心’的罪名逮捕起来，最新的射线武器不是还没有试用过么？拉去做第一批实验。”
    “是。”
    上校坐回到椅子上，向后仰靠下去，伸手揉了揉太阳穴。
    他盯着直升机里面悬挂着的大屏幕。
    漆黑的地下城像是埋伏在暗夜里的巨兽，它张开巨口，将渺小如丘蚁的人类一点点吞入腹中。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大家的营养液：溪雾 10瓶；银优 3瓶；荷歪木 1瓶，谢谢支持。
    西瓜：小乔你冷静一点！
    北乔：我已经够冷了，就别让我静了。
    西瓜：对不起qvq

第39章 、上瘾

    银壶“咕嘟咕嘟”地煮着水。
    北乔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的太阳穴有些发胀, 身体因为长时间吹冷风而感觉到骨骼疼痛，他闷哼一声，伸手扶住自己的胸口。
    下一秒, 北乔脸色一变。
    他的手在胸口的位置摸索着, 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你在找这本书吗？”清脆的女音从旁边传来，北乔一愣，扭头看去。只见一名女子坐在他床边的椅子上, 将一本书递给他——那是他放到怀里的『小红帽』的日记本。而这名女子不是别人，正是苏琪。
    北乔接过日记本, 抬眼看着苏琪。
    如果他没记错，在失去意识昏倒之前，他应该还在冰崖上面。体力和脑力双重透支, 在束手无策的那一瞬间，他遇到的人是苏琪, 一个绝不可能出现在北四区的人。
    “啊, 不是我故意要拿的。”苏琪摆摆手, “我带你离开冰崖的时候, 书从你的怀里掉了下来, 我顺便捡起带回来了。北乔你当时状态很不好，是不是记不清了？”
    北乔捏着那日记本，轻描淡写地“哦”了一声：“谢谢你, 也不是什么重要东西，只是我没有随便乱扔垃圾的习惯。”
    苏琪：“……”
    银壶中的水开了, 热气蒸腾地撞到冰冷窗玻璃上，化成一片冰霜。
    苏琪站起身拿着壶给北乔倒了一杯热水。
    北乔观察了一下四周——看窗户的样子，这地方应该还是守望角，这间房子双床规整, 和旅居的酒店一般模样。如果北乔没有猜错，这里应该是苏琪在守望角下榻的屋子。
    苏琪将倒好的热水递给他，北乔道谢接过了水杯，手指摩挲着杯壁，温度透过保温隔层传递到皮肤里。
    窗外的雪还没有停，苏琪瞟一眼飞雪，重新在椅子上坐下来。
    北乔没等苏琪坐稳，蓦地问了一句话。
    “商团那边没事了？”
    苏琪半晌没回话，继而叹口气，“北乔，我真的不是有意要打扰你。现在南区的情况太紧张了，大部分人已经转移到南一区，但是我估计那里也支撑不了太长时间。你向来很厉害，一定有办法的吧。”
    北乔的态度出人意料地冷淡，“我没有办法。”
    苏琪后面的话都噎在喉咙里，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北乔，再度开口道：“北乔，你要放弃南区了吗？”
    “并不是放弃南区。”北乔将目光从苏琪身上移开，平视前方，“我只是在思考一件没有想明白的事情。”
    “什么？”苏琪略微倾身询问。
    北乔顿了顿。
    “我在想，你到底是怎么把特制病毒放到那件，给我做的披风上的。”北乔扫了苏琪一眼，那眼神冰冷不带丝毫温度。
    ……
    “哗——”
    洛商安从热水中捞起毛巾，轻轻一拧，随即解开手腕处衬衫的纽扣，将热毛巾敷在被焦黑覆盖的皮肤上面。
    他靠着墙，整个人都打了一个寒颤，紧接着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紧锁的眉头逐渐舒展开来。
    棚屋外传来一阵紧凑的脚步声，洛商安扭头看去，只见一个小姑娘探头进来，脸上带着诧异又惊喜的表情，却是阿秋。
    “果然是你，洛老板。”阿秋道，“我一路询问带走西佑的是谁，听他们描述我就猜到是你，过来一看真的是！”
    洛商安对于阿秋找到他这件事并不意外，“阿秋，还好你当时没有留在屋子里。”
    听到洛商安说这句话，阿秋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落寞。她看了一眼躺在床上毫无生气的西佑，有些自责地道：“怪我，当时非要出去找人，如果能及时提醒西佑离开就好了。”
    “找人？”洛商安疑问。
    阿秋“嗯”了一声，“当时西佑和南区的一位姐姐通讯，了解到南区出事。我一秒钟都没耽搁，出门准备另外找通讯室给守望角带话，结果正好看见一个陌生人从屋中走出来，她边走边说话，声音和南区的那位姐姐一模一样，我心中疑惑，就跟了一路。”
    洛商安立刻意识到了那人是谁。
    仿佛有一根线将一颗颗珠子串到了一起，洛商安看着阿秋，“你还记得她说了什么吗？”
    “她说了小乔的名字，定位反应什么的，哦对了，她还用一个很奇怪的称呼和对面通话。”
    “什么称呼？”
    阿秋吐出两个字。“上校。”
    ……
    银壶中的蒸腾热气停住了。
    苏琪沉默着没有开口。
    北乔伸手将水杯放到桌子上，“你既然这么光明正大地过来找我，就是做好充足准备了吧。我们不要浪费时间，直接说吧。”
    片刻后，苏琪笑了，“你真是着急，我还想让你再好好养养身体呢。”
    北乔脸上一点笑意都没有，“是我大意，直到刚才见到你才想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因为我和洛哥从头到尾都没有怀疑过你。现在想想你的确很有问题，我第一次见到你，就莫名其妙地被雒丘巨沙虫袭击。我们的路线安排，你也全都清楚。临行去北区之前，你来过洛哥的店，也在那里接触过我，我想了想，就是那时候你释放的病毒吧。”
    苏琪大大方方地承认：“你猜的都对，不愧是你。”
    “但是我有一件事没有想明白。”北乔皱了皱眉，“我和洛哥几次分开，你似乎并不能及时找到洛哥的位置，反而对我的藏身地点一清二楚，你怎么做到的？”
    苏琪指了指北乔的背包，“北乔，你第一次来商团的时候，我给了你一个通行证，很感谢你一直贴身带着，因为我在那里面放了追踪器。”
    北乔一顿，他从背包里拿出那个通行证，左右翻看了一下，随后将它放在桌子上。
    “原来如此。”北乔冷静地说着，“你是通过这东西一路找到我的。但还是谢谢你，没有这个通行证，目前为止的很多城镇我都是进不去的。”
    苏琪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北乔，你看样子还有很多事情都不知道。洛商安没有跟你说过么？其实……”
    “闭嘴。”北乔冷冷地打断她，“洛哥不想告诉我的事情，必然是有他的理由。至于你，从现在开始你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会相信。”
    苏琪微讶，她缓了好一会儿，才继续道：“看来上校说的没错，你们两个人之间真的无从下手。”
    “你选择现在这个时间点现身，直接在我面前暴露身份，肯定是有十足的把握。你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
    “不是得到什么。北乔，你不是不相信我说的话么？那我就什么都不说，让你自己‘看’。”苏琪说，“啊，对了。你一直在找自己的心脏对吧。”
    北乔脸色一变。
    “你是不是经常会胸闷心口痛？那是当然的，因为你的心脏一直都在被我们好好保护着，偶尔用电击或者其他的什么方式做一些简单的实验。”
    北乔没说话。
    “不愿意相信我说的话也没关系，北乔，有些事情你是真的想不起来吗？还是说出于某些原因，你不愿意想起来呢？”
    这一次，北乔的眼睫终于眨动了一下。
    “我丑话说在前面。”北乔淡淡地道，“我已经全面开启了防火墙，并且将系统的核心编码转换，你们就算利用我知道了关于这个世界的事情，也无济于事，你们从外部根本不可能攻破这里的。这个世界，我会保护到底。”
    “保护？”苏琪蓦地笑了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
    ——“一个背叛了自己救命恩人的人，谈什么保护！”
    ……
    “咚——”
    墙上的挂钟响了第三声。
    洛商安从床上爬起来，小手揉了揉眼睛，看了眼窗外。铁丝网上面通着电，几名士兵在外面把守着。
    他和北乔一同在别墅内住了一年半的时间，随后他不得不搬回了自己的家。
    哥哥告诉他，最近外面不是很太平，战争再度打响了，这次使用的武器更加先进，也更加具有杀伤力。洛上将不允许他再住在外面，所以哥哥拜托了父亲让他每个周末去外面“上课”。
    今天是周六。他可以去见北乔。
    护送他前往别墅的车看上去更加坚实了，这次甚至有两辆军车一同出发。洛商安曾经和哥哥商量过不要这么大张旗鼓，哥哥却笑着跟他说，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参与军政，也是计划的一部分，并不算是为了私事动用军队。
    洛商安没有再反驳，他私心里也想每周都去见见北乔。
    现在他不能每天都待在那边的别墅里，是谁在代替他当哥哥的眼睛，来“监视”北乔呢？
    车子开动了，洛商安静静地看向外面的街道，空无一人。自从战争席卷重来，人们都尽量闭门不出，原本就荒凉的街道更显得死气沉沉。
    别墅到了。
    洛商安独自一人走进大门，还没等他站稳，一个身影扑了过来，毫不客气地直接挂在了他身上。
    “洛洛！”北乔笑着将头埋在他的肩窝位置，松软的头发蹭着他的皮肤，感觉有些痒，“刚刚在楼上就看到你的车过来了！”
    洛商安拍了拍北乔的后背，“好了，快放开我，我给你带了好东西过来。”
    北乔瞥了一眼洛商安身后背着的包，眼中闪着光亮。
    洛商安拉着北乔走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来，然后从背包中抱出一堆食物罐头，眯着眼睛朝北乔晃了晃，“是罐头哦。”
    北乔“哇”了一声，语调上扬，“是小鱼干！”
    洛商安笑出声，他打开罐头盒子，拎出一条小鱼干朝北乔递过去。
    北乔凑过来，倚着洛商安的肩膀张开嘴。
    洛商安忍住笑意——北乔真的越来越依赖他了，就像是故意撒娇一样，能缠着他去做的事情，坚决不会自己动手干。
    于是他好脾气地喂北乔吃东西，北乔边吃边跟他说自己这一周的情况，大多数内容都是关于编程练习的。提到自己擅长的事情，北乔就会变得神采飞扬，精神奕奕。洛商安听得很认真也很耐心，时不时会主动和北乔讨论一些内容。
    直到一盒小鱼干吃完，洛商安又从桌子上的纸盒里抽了一张纸，给北乔擦了擦嘴巴。
    北乔乖乖等洛商安给他擦嘴，随后揽着洛商安的脖子，凑到跟前，亲了一下他的脸颊。
    洛商安一愣。
    北乔嘻嘻哈哈地指着他的脸，“蹭你一脸油。”
    洛商安无奈地用纸擦了擦脸，结果北乔靠过来又亲了一下。
    “喂！”洛商安笑着推开北乔，拿着纸的手抬起来，却被北乔拉住。
    北乔整个人都贴过来，温热的呼吸抚摸着他的皮肤，在距离他很近很近的位置停下来。
    “不许擦。”北乔有些赌气地说。
    洛商安果然没再擦掉，只是……方才那个距离，让他有一种错觉——就好像，北乔下一秒就会吻他的唇角一样。
    愉快的周末时间过得飞快。
    周日下午，洛商安要离开别墅回家了。
    北乔跟他告别，反复确认着洛商安下周是不是还会过来。
    “放心，每周都会来看你的。”洛商安揉了揉北乔的头发。
    就在这时，别墅的大门打开了，两个人走了进来。
    为首的是一个男人，穿着白大褂，手上拎着一个铁皮箱子。男人身后跟着一名少年，脸上戴着个圆眼镜，一身书生气。
    洛商安认识这名少年。少年名叫林语，十六岁考进国家最高学府，被当做百年难得一遇的精英人才培养，小小年纪就跟随院士一同学习，明年应该就能拿到“博士”称号，不过对于这种天才来说，称号根本无所谓。
    此前某一周洛商安离开的时候，也曾见过这两个人来别墅这边，他们是来干什么的？
    “稍等一下，我送洛洛走。”北乔整个人的气场瞬间安静下来，他非常客气地和那两个人打招呼，然后随洛商安走到门口。
    “我不出去了，你路上小心。”北乔说。
    洛商安点点头，披上外套走出门，刚走了两步，他回过头去。
    红色大门缓缓合上，屋内的光线是黑色的，穿着一身白色常服的男孩儿站在门口向他挥手道别。
    “咚——”
    门合上，男孩儿的身影也不见了。
    车子缓缓开动，洛商安坐在车子后排，他看向窗外，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距离别墅大概两公里后，洛商安突然喊了一声“停”。
    前排开车的军人望了一眼后视镜，“洛公子，怎么了？”
    洛商安微笑道：“不好意思，我好像有东西落在别墅了，可以麻烦你掉头回去一趟吗？”
    军人说了一声“好的没问题”，随即调转车头，重新朝着别墅的方向开去。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大家的营养液：...... 8瓶；银优 3瓶，谢谢支持。
    苏琪给北乔通行证在第十章“返程”。
    北乔：洛洛给我拿了小鱼干！
    洛洛：你知道你以后还嫌弃我的东西吗？
    北乔：怎么会，我怎么可能嫌弃你的东西（惊）
    洛洛：你还躲着我。
    北乔：那你不会追我吗？就像我当年追你一样，多么地辛苦。
    ……好有道理竟无法反驳。

第40章 、紧闭的房间

    车辆再度停在别墅门口, 洛商安从车中走出来，一刻都不停地朝着别墅门走去。
    “洛公子，需要我们帮你去拿吗？”身后有人问。
    “没事, 我自己去, 等我一小会儿。”洛商安头也不回地说着，径直走进了别墅。
    门关上了。
    整栋房子很安静，洛商安扫视了一圈没有发现林语那两个人, 北乔也没有留在客厅。
    洛商安沿着旋转楼梯往上走，他路过位于二楼的、他和北乔的卧室。
    卧室此时开着门, 被子不规则地散开，看来北乔还没有来得及收拾。
    那些人去哪了？洛商安心中升起疑问，目光凝聚在不远处的一扇门上。那间屋子平日里是锁起来的, 过去一年多的时间里他和北乔从来没有踏足过那间房。
    但是，此刻这扇门虚掩着, 很明显地开了一条缝。
    洛商安朝着那间房走过去, 随着距离的一步步缩短, 他似乎能听见那间房屋中有奇怪的声音传出来。就像是……高压电电流在空气中摩擦爆响, 混合着机械键盘的敲击声。每前进一步, 洛商安的心就下沉一分。
    终于，他走到了那扇门门口，房间里没有开灯。蓝色荧光反射到地面, 二极管的光线跳跃闪烁着，像是某种特殊的频谱。
    洛商安轻轻推开了门。
    他的眼睛微微睁大——整间屋子都摆满了计算机, 那种老式的、组合装的大型计算机，从房间的四周摆了一圈，从地面到房顶。
    计算机之间用线路连通着，密密麻麻的电线最终都连接到屋子中央的一把铁制椅子上。
    黑暗的房间中, 蓝色的微光映亮那把椅子和椅子上坐着的男孩儿。
    男孩儿戴着一个圈环式的头套，头套上也是插满了电线。男孩儿的天蓝色眸子睁开着，但是，那双眼眸无神，死寂一般的空洞从瞳孔中发散出来。
    洛商安扶着门框的手发着抖。
    “小……乔？”他轻轻喊着北乔的名字。
    可是，屋子里没有回应，就好像坐在那里的人并不是半个小时前跟他在沙发上相拥的男孩儿，而是一具被抽离了灵魂的躯壳。
    一股热流瞬间冲上了洛商安的脸颊，他只觉得眼眶发烫。北乔那空洞无神的双眼，就像两根针，直直地插进了他胸膛。
    洛商安攥紧拳头，迈步往房间里走。
    他的衣领忽然被人拎住了，然后他被人粗暴地往后拉，领口勒住脖颈，那一瞬间窒息感包裹住了他。
    不过很快地，洛商安反应过来，一个背手扭身反而将袭击者锁腕。军人家的孩子，再怎么不参与训练，基本的防身术也是到位的。
    然后他就看清楚了拉他离开的那人——圆圆的眼镜，满身书生气，那是林语。
    林语虽然被他制住手腕，但毕竟年纪大一些，语气非常不客气地说：“这里不允许闲杂人等进，快离开。”
    洛商安盯着他，“你们在对小乔做什么？”
    林语先是皱了皱眉，随即“哦”了一声，“你说那个实验品吗？”
    洛商安瞳孔倏地缩紧。
    他猛地挥拳打在林语脸上，林语猝不及防被他打了这么一下，眼镜飞了出去，身子也一个趔趄。
    洛商安直接将林语扑倒在地，他压着林语的手腕，声音中带着压抑的怒火，“实验品？那可是我……唯一的朋友！”
    林语咳了两声：“你怎么还打人啊。”
    “你们在对小乔做什么？！”洛商安又问了一遍。
    林语说：“你哥难道什么都没跟你说吗？”
    听到林语提及“哥哥”，洛商安火气一下子消了大半，他有些发愣。
    林语看他的眼神很奇怪，“你可别告诉我，你以为你哥把北乔放在这里就是为了白供他吃住，要知道洛家做这种事可是和国家高层对着干的，万一风声走漏了，你们全家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洛商安没说话。
    林语继续道：“既然你知道你哥有别的心思，就该想到可能发生这种事情才对，怎么看到这副场景又接受不了了？你说他是你朋友，那你之前是怎么对他的？你会听哥哥的话监视自己的朋友吗？”
    洛商安呼吸一窒。
    “实话跟你说，现在这个环境已经很好了，你大概不知道这家伙以前在实验室过的是什么日子。我们光是看他身上的伤都觉得……实在是惨不忍睹。我奉劝你，没有改变现状的能力，就别乱嚷嚷，不然只能被人当做没用又不成熟的小孩子。”
    林语推开洛商安站起身，拍了拍自己的衣服，随即越过他走进那间屋子，顺便关上了门。
    洛商安保持跪坐的姿势呆在走廊上很久，直到房间中突然传来一声北乔的闷哼。这一声直接敲在他心上，洛商安像是触电了一般站起身，逃也似地奔下楼去，飞快地跳上车，双手抱膝缩在车子后座上。
    前排军人问着：“洛公子，东西找到了吗？”
    洛商安没吭声。
    “那我们回去吧？”
    洛商安点点头。
    车子重新开动了，路边街景从窗边扫过，洛商安将头埋在膝盖里，身体不住地发抖。
    清透的泪水从脸颊上滑落，他不敢哭出声，只能用力咬着嘴唇。
    真没用啊。
    口口声声把北乔当做“唯一”的朋友，可他都做了什么？
    明明知道哥哥同意他待在北乔身边是有用意的，可他反抗过吗？他和北乔说明过吗？都没有。
    他怀着侥幸心理，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北乔的喜爱，一遍遍地安慰自己，他是以“朋友”的身份待在北乔身边。
    直到今天林语单刀直入地劈开事实，他，就是他哥哥计划中的一部分，是囚禁北乔的“帮凶”！
    他无声地哭泣，心脏像是被拧住了一样疼痛。
    自己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胆小鬼。
    他没能再度冲进那个房间，他能怎么办？他有那个勇气，背离所有的一切，带着北乔逃跑吗？
    他没有办法像父亲那样手握重权，用“大局”的站位来思考问题。
    他也没有办法像哥哥那样左右逢源，小小年纪就获得了各方的支持和利益交换。
    除去了他的身份背景，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十三岁的男孩子啊……
    车子一路绝尘而去，空旷的大街上扬起灰土。
    他暗暗用袖子抹干净眼泪，看向远方。
    当晚，洛商安坐在大厅中待到很晚。
    他的哥哥去参加聚会了。在当今这个时代，年满十六岁的少年可以被允许参加上流社会的聚会。目前周边国家都处于战时状态，这种聚会显得非常稀少宝贵，作为洛上将的长子，他哥哥必然不会缺席。
    “吱呀——”
    大厅的门开了，洛商安扭过头去，对上精心打扮的少年。
    少年看见他坐在大厅明显一愣。
    片刻后，熟悉的笑容回到了少年脸上，“啊，小安你回来啦？和北乔玩得还开心么？怎么还不去睡觉，看看，都已经超过半夜十二点了。”
    “哥哥，我在等你。”
    少年笑嘻嘻地，“等我啊，我可已经过了哄小孩子睡觉的年纪了。不过如果小安你求我的话，我还是会答应的。”
    “哥哥，我想离开军队。”洛商安淡淡地说。
    平静的话语，像是投入湖中的炸弹，瞬间引爆了一池净水。
    少年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为什么？”少年问，“你想要什么东西，哥哥去给你弄。现在外面很危险的，你离开军队，实在是很不明智。”
    “是不是北乔和你提了什么要求？”少年补充着。
    “没有人和我提要求。”洛商安摇头，“我不想一直躲在你和爸爸身后，也不想一直被安排专职家教，你记得林语博士曾经就读的那所学院吗，我想去那里，去多学习一点东西，以后能帮上你们。”
    少年沉默片刻，随后他走到洛商安跟前，揉了揉他的头发。
    “嗯。”少年说，“别着急，我想想办法，你等我消息。”
    “爸爸那边估计很难同意。”洛商安说。
    少年露出笑容，“是很难，但我会帮你的。只是小安，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洛商安看向少年。
    少年在他面前蹲下身子，拉着他叠放在膝盖上的手。
    “不许去接触危险的人，如果有难办的事情，就来找我。”少年难得用如此严肃的表情和洛商安说话，“无论什么时候，都要保证你自己的安全，明白吗？”
    第二天的傍晚，正逢洛上将休息，少年敲门进了父亲的书房。
    洛上将披了件薄外衣伏案看书，书房点了盏小夜灯，晕出一片昏黄的光芒。
    “爸爸。”少年穿了一身简单的军装，剑眉星眸，气宇轩昂。
    “小古，今天感觉还好吗？”洛上将抬起头，朝着心爱的长子微笑着。
    “军队的氛围很好，爸爸治军有方，大家的精神状态极佳，干劲十足。”少年说着。
    洛上将点点头。“刚刚小安来找我，说了他想去学院的事情，你怎么看？”
    少年回答：“爸爸，我觉得挺好的，小安有了他自己想去做的事情，我会支持他。而且，我会跟着爸爸在军队里，小安就没有参与进来的必要。如果他能够去其他领域发展，对我们家来说，也是一种退路。”
    洛上将“嗯”了一声。
    少年轻轻松了一口气，转过身准备退出房间。
    冷不丁地，洛上将的声音再度响了起来。
    “外城别墅里的那个孩子怎么样了？”
    少年背脊一僵，他缓缓扭头看向洛上将。
    洛上将脸上毫无波动，从怀里掏出一个臂章放到桌子上，手指略微按了按。
    那是少尉的军衔臂章。
    “明天就正式去军队入职吧。”洛上将温和地说着，“其他的事情你就不用管了，我会接手负责。”
    少年盯着那个臂章，片刻后垂下眼睫。
    “好的，爸爸。”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银优的2瓶营养液，谢谢支持。
    洛老板：哥哥QAQ
    少年：弟弟！不哭！你要什么！哥都给你买！！！
    弟控真可怕【

第41章 、空手套白狼

    春末五月, 别墅外的唯一一棵石楠树开花了，白色的花球聚成团，组成这片孤独土地上难得的清新亮色。
    北乔平日里非常赖床, 但今天他起了个大早, 趴在卧室的窗前眺望着街道。
    因为今天是周六，按例是洛商安来别墅看他的日子。
    时钟“咔哒”响着，指针从“8”转到了“11”。
    北乔干脆坐在桌子上, 倚着窗户玻璃。
    军队的巡逻部队已经从别墅外面路过三次，可北乔一直没有见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十一岁的男孩子表情落寞, 他很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没有洛商安的联系方式。
    就在这时，有人叩了叩他的房门。门并没有关, 这敲门的动作只是一种提醒。
    北乔朝着门口看去，一名少年站在门口, 规矩的白大褂、圆圆的眼镜, 正是林语。
    北乔皱了皱眉, “今天不是没有训练要求吗？”
    林语伸手推了一下眼镜, “你别等了, 他不会来的。”
    北乔面容微动。
    紧接着，林语和北乔说了洛商安前往学院进行修习研读的事情。北乔安静地听完，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你看上去不怎么难过。”林语看着北乔。
    “我当然不难过, 洛洛选了他想做的事儿，我为他高兴。”北乔从桌子上跳下来, 头也不回地朝着那间封闭房间走去，“既然过来了，我就和你说一下昨晚上我新产生的想法。”
    林语跟在北乔身后朝着房间走。
    北乔走进房间抱起一台平板电脑，林语顺手关上了门, 走到屋子中央的一把小椅子上坐下来。
    “那天你们给我看的那个世界模型，我觉得存在一些问题。”北乔随手点了平板的几个键，随即，蓝色的光芒在他们身边绽开，透明屏幕上浮现出一张巨大的世界地图。
    “如果是准备投入实际使用的话，模型设计地太复杂或者太简单都是不合适的。”北乔指着地图上的某个点，“就像我之前玩游戏的时候，如果一路都是平原，很容易被敌方一锅端。山谷这种防御地形非常必要。现在我们的地图为了方便生活居住，几乎都是平原区。”
    林语眼中露出微妙的神色，“他们允许你玩游戏？”
    北乔点头，“为了让我保持愉快的状态，这种无伤大雅的事情研究员一般都会答应。”
    林语推了推眼镜。“你真的只有十一岁？”
    北乔抱着怀里的平板电脑晃了两下，“我说我五十了你信么？”
    “我信不信无所谓，只是看你在洛家那位二公子面前，像个什么都不懂的天真小孩子，很让人别扭。”
    北乔撇撇嘴，“我本来就小啊，何况跟你比起来我就是青春靓丽啊，大叔。”
    一句“大叔”，林语差点噎死。
    天知道这个词居然有一日被用来形容他，他可是学院未来最年轻的博士！
    北乔打了个呵欠，托腮瞄了一眼蓝光屏幕。
    林语：“你要是累了就休息一下，一会儿再继续。”
    北乔双手轻轻敲着键盘边缘，他的瞳孔中折射出蓝色微光。
    “林语，出生于封锁区外，三岁时通过了学院基因和智商筛查，被迫和家人分离进入专业机构培养，主要的培养方向是脑科学和人工智能。”
    林语动作一顿。“你从哪里拿到我的资料的。”
    “学院内部系统。”北乔一脸理所当然，“你的老师那天用这里的计算机登录了一下学院账号查资料，留下了使用痕迹，被我一路黑进了数据库。”
    林语的表情有些难看。
    学院的系统是经过军方密码三重加密的，北乔说得如此轻巧，让人觉得难以置信。但是，林语知道，北乔做得出来，他的的确确有这个能力。
    这是非常不小心的泄密行为，如果被外界知道有人获取了学院内部的大量资料，他和老师都要被严厉惩罚。按照学院派那些人的作风……
    林语还在想着，北乔的下一句话已经到了。
    “你真的很幸运，你三岁那年测试的分值，距离临界点只差了不到两分。”北乔说。
    “超了临界点会怎么样？”林语问。
    北乔耸耸肩膀，“那你去的就不是培养机构了，而是像我一样，被拉到实验室。”
    这句话出口，林语的脸上的表情逐渐被惊讶所取代。
    “很意外吗？其实仔细想想能明白的吧，实验室投入了那么多的人力物力，大笔的资金砸进去，用的肯定都是‘万无一失’的优秀实验品啊。当然了，这些事情我起初也不知道，只是学院的内部资料里面写的很详细，略微一结合，就能全都想明白。”
    林语这次看北乔的眼神不一样了。
    他慎重地打量了一番面前的男孩儿。
    “你在威胁我。”林语说。
    “对。”北乔大大方方地承认，“我想让你帮我做一件事，对于你来说非常简单就能做到。”
    林语停顿很久。
    ……
    “叮咚——”
    电梯上行到二十层停了下来，在一名工作人员的陪同下，洛商安拉着小行李箱走出电梯，站到走廊的柔软地毯上。
    “军方已经提前打好招呼了，请你放心，这边的空气净化是所有宿舍楼里做得最好的，防御等级也是最高的，即便遭遇敌军突袭，这里也是整个学院最安全的地方。”工作人员解释着。
    洛商安手中拿着一张小卡片，上面浮现出这一层宿舍的排布。
    “这一层一共有五间宿舍楼，目前只有一间住了人。”工作人员贴心地指出来。
    “谁住在那里？”洛商安问。
    “林语。”工作人员说。
    洛商安果断指了指隔壁，“我住他旁边。”
    “好的。”工作人员很快就在宿舍区录入了洛商安的信息，“你之前选的学院是商学院，还考虑调整一下吗？你家里人推荐的是军事管理学或者是医学相关。”
    “不调整。”洛商安说。
    他们站在走廊上正说着，只听得又是一声“叮咚——”。
    电梯门再度打开，一个穿着白色风衣的少年走了出来。与洛商安双目相交的那一刻，少年停下了脚步。
    洛商安率先打招呼：“邻居你好。”
    这人正是林语。
    工作人员像是为了解释，伸出平面图指了指房间号：“他从今天起住你隔壁。”
    林语：“……”
    他一言不发地从洛商安身边走过，扫开房门进了宿舍。
    接下来的整整一个星期，林语都能在回学院宿舍的时候碰见洛商安。
    就好像，这位洛家的小少爷是故意在走廊上等他一样。
    今天，他再次遇上了洛商安。
    林语扶了扶鼻子上的眼镜。
    “林语博士。”洛商安喊住了他，脸上带着微笑，“我认识了一位朋友，他是你导师的同窗的学生的弟弟，曾经听过你的一次公开演讲，对你非常崇拜。”
    林语：“……”
    林语：“别攀关系了，你有什么事。”
    “听说你的世界经济学成绩很好，我是插班进商学院的，想求你给我补课。”洛商安客客气气地说。
    林语：“以你的情况，如果你想让老师给你补课，应该有很多人争先恐后愿意来吧。而且我是人工智能方向，并不对口。”
    “如果你介意那天的事情，我对你表示歉意。”洛商安微微仰起头，侧过脸去，用手指了指自己的面颊，“当然，如果你想出气，完全可以打回来，多打几下也没问题。”
    林语：“……你哥哥我惹不起。”
    洛商安只好作罢，他叹口气，有些无奈地说：“套近乎没用，让你泄愤没用，看来就算我说帮你准备了一整间实验室，也没用了。”
    说完，洛商安转身就要走。
    “等一下。”林语喊住了他。
    洛商安驻步回头。
    “实验室是怎么回事？”林语说。
    “我和老师说为了能够更好地融入学院学习，我要加倍赶上大家的进度，申请了一间实验室专门用于数据抓取和分析。”洛商安思路清晰地说着，“林语博士你也知道，商学院的很多著作和课题都需要大量的实验数据支撑，而数据和情报，又是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我答应那位负责人，通过军方，获取那些市面上拿不到的深度内容。他提供给我绝对安全的实验环境，无论是外网、内网还是绝密机器，实验室里都有。”
    林语看了洛商安片刻，“你没有军衔，也没有你哥哥的人脉，你怎么通过军方拿资料。”
    洛商安露出灿烂的笑脸。
    “我当然不行，这不是等着林语博士你么？”洛商安说，“你可是每周都能见到一位顶级黑客，手里又有连通军方平台的筹码，只要将两者好好结合利用起来，这一点点情报还能难倒博士你么？”
    空手套白狼。
    林语看着面前这个只有十三岁的男孩子，那一瞬间，林语以为自己看见了洛家的那位长子。
    “以后实验室我分给你用，并且……这间实验室属于商学院，不会被你现在的组织记录实验结果，也不会限制你的研究内容，更重要的是，不会有人知道你在做什么研究，你可以每次用过就把实验数据拷贝并清理，我全都不过问，也保证不会被学院的任何一个人知道。”洛商安思考片刻，又加了一句，“如果你需要，我甚至可以当你的实验体。”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林语终于开口。
    “洛商安，你想要什么？”他问。
    “我想要——”洛商安嘴唇微动，一句简短的话语从他口中说了出来。
    听清楚内容，林语的眼睛渐渐睁大了。
    和林语分开后，洛商安径直回了房间。
    正巧，他房间里开启着的电脑屏幕亮了。只听得一声轻响。
    “叮——”
    洛商安朝着电脑的方向看去，只见一行文字跳了出来。
    “有人想要通过网络添加你为通讯好友，经系统审核验证，该名人员为近日学院同批收录的新生，是否同意？”
    紧接着是第二行文字。
    “申请人代号：『小红帽』。”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银优的2瓶营养液，谢谢支持。
    林语：我好难，跟一个主角站对立面已经很倒霉了，我还要对付两个。
    西瓜：开不开心，意不意外？
    林语：QAQ你的良心，坏坏。
    西瓜：博士你OOC了。

第42章 、为你守护

    洛商安跳级进入学院高阶班就读的那一年, 国家发生了一件大事。
    自从两年前战争再度打响，军队占用了大量资源，国民怨声四起。而敌对国这次挑起战争, 是打着“构建幸福共荣圈”的旗号进行的, 不但不对边境进行侵略攻打，反而派专人支援边境的生活。
    然后，他们蚕食着边缘国土, 狠狠打击位于国家中心地带的封锁安全区。
    在度过了最初对战争的恐惧后，位于边境区的国民产生了一种认知——敌人似乎对他们是没有恶意的, 敌人只是为了击败军队，击败那些往日光鲜亮丽，住着舒适豪宅的人。
    敌对国的“伪善”面具唤醒了国民心中潜藏已久的不满和愤懑。
    ——“我们还在被污染的土地上, 吃着受了辐射的食物，凭什么他们可以愉快地过日子？”
    ——“凭什么军队就该成为人上人？”
    凭什么！！！
    曾经的阶级地位差异, 让这种不平衡产生的反效果达到了顶点。
    战争打响后的第十三个月, 军队在边境线遭遇了史上最惨烈的一场“河村战役”, 而这次战役是腹背受敌。民众里的“叛变者”和敌国里应外合, 在军队渡河前凿穿了所有的船舱。军队损失了数千名士兵, 以及5名中尉和1名少将。
    矛盾进一步深化，而终止这一场混乱硝烟的，是灭世级武器的降临。
    传闻, 敌对国一直在秘密制造激光武器，用的是防侦查的隐形纳米材料, 搭建在太空卫星轨道上，直指封锁区。但因为没有确凿证据表明敌对国违反国际武器条约，所以一直不能对他们有所制裁。
    直到那一天——
    日光初现，薄雾微起。
    一道横穿云际的光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天而降。
    它悄无声息地抵达了地面, 随即，在零点几秒的时间内，震荡起滔天的纵波。河村边境线瞬间被蒸气覆盖，方圆二十公里内，烈火燃烧，一片焦土。
    举世震惊。
    敌对国连发三条声明，强调他们并没有主动发起攻击，武器的远程控制系统被不明人员劫持了。但是，他们持有危险武器是不争的事实，其他国家联合对其发起制裁，一时间各方混战，原本只是零星两三国参与的斗争，转变为了世界之战。
    经过这一次动荡，国内的情况，尤其是边境情况好转了很多。军队的后续抚慰工作由洛上将主持，为军队拉回了不少好名声。
    僵持的局面，得到了缓解的机会。
    这期间洛商安只收到过一次家里的通讯，还是他哥哥用密报的形式发给他的。内容只有简单的一句话——“乖孩子，不可以离开学院哦。”
    洛商安真的就一步都没有离开学院，他一直都没再见过北乔。
    关于北乔的情况，洛商安是从林语的口中得知的。
    北乔一如既往地生活在别墅里，参与洛家的“研究计划”，因为电话联络很有可能会暴露北乔的声音信息，从而被实验室追踪定位，所以他们俩人之间的通讯也是不被允许的。
    两年时间里，从始至终和洛商安保持联系的人只有一个——『小红帽』。
    这位“同期新生”第一次和洛商安联络，就送了他一份大礼——包含了商学院从上至下所有老师和学生基本情况的信息表。
    当时洛商安不清楚小红帽的底细，拿到资料除了震惊还有警惕，当即表示要和小红帽面谈。
    小红帽婉拒。
    洛商安立刻回复了一句话，“你想要什么？”
    这一句问话，像是投入大海中的石块儿，没有得到回应。
    此后的联络，都是小红帽主动找洛商安，而且每次都有各种各样的理由。洛商安本来不想和陌生人有太多接触，只是，小红帽每次给他的东西都太恰到好处了——他从没有和小红帽提过自己的难处，但对方就像开了天眼一样，总能知道他的需求。
    洛商安再次提出会面的请求，小红帽依旧没有同意。
    “放心，我是你的朋友。”小红帽说。
    “河村激光”事件发生后，小红帽长达两个月没有联系他。
    洛商安意识到，这是两年来，小红帽第一次这么长时间没有给他发消息。
    他打开通讯软件。
    要说些什么？问候吗？关心吗？还是……怀疑呢？
    两年里，洛商安无数次庆幸小红帽不是自己的敌人——与这样的人为敌是可怕的，这世界上好像就没有小红帽拿不到的数据和消息，如果哪一天真的和小红帽反目了，自己怕不是会被生吞活剥连皮都不剩。
    而这样一个厉害的人物，竟然没有对“河村激光”事件发表任何见解和看法，甚至一度人间蒸发，很难让人不产生奇怪的想法。
    光标在输入框里停顿了很久，洛商安思考着。
    突然，小红帽的标识亮了起来。
    洛商安一愣，下一秒，小红帽的消息发了过来。
    “。”
    一个句号。
    对方意识到他在线，也发现他正准备对话。
    洛商安输了一串字符进去，用的是略带玩笑的语气，“我以为你死在河村了。”
    “。”
    又是一个句号。
    洛商安正在思考这两个句号的含义。随即，小红帽的第三句话到了。
    “是我干的。”
    洛商安眼角一跳。
    他缓了那么一秒钟，等他明白过来小红帽承认了什么，他的心跳几近停止。
    小红帽的意思是——
    “（河村事件）是我干的。”
    那个攻破了敌对国远程系统，开启了天基武器，毁灭了整个边境村庄的人。
    此时此刻，就在他的屏幕对面。
    洛商安背脊僵直，他强挺着敲下一行字，“这玩笑不好笑。”
    时间过去了三秒钟，小红帽回了一条消息。
    “所有信息我都已经加密，本次对话内容将在软件退出运行后删除，没事。”
    这行字发出来，基本就是把所有事实都坐死了。
    洛商安只觉得胸口窒闷。河村被灭世武器袭击的消息传回学院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因为极度愤怒而沸腾了，甚至有人当场撕下学院袖章转投军队。洛商安没有那么情绪激动，他认为既然发生了战争，死伤是不可避免的，但这种示威似的攻击依旧让他感到心理不适。
    “你把这种事情告诉我，你不担心我去举报你吗？”斟酌许久，洛商安敲下这一行字。
    “你不会。”小红帽说。
    不会？
    洛商安盯着那两个字。
    最初的冲动随着时间的流逝缓缓消退，洛商安看着小红帽的通讯录名字，心脏忽然漏跳了一拍。
    等一下……小红帽是……他们国家的人。
    认识到这一点，洛商安只觉得自己呼吸急促起来。
    以他对小红帽的了解，这个人并不嗜杀，也不是恐/怖/分/子，只是一名有着特殊手段和渠道的信息高手。
    这种人，会去夺取敌对国天基武器的控制权，协助将这种武器启动并发动攻击，是谁授意的呢？
    在这场事件中，获得最大利益的人是谁呢？
    想到那个可能的答案，洛商安手指冰冷。
    小红帽的信息还在不断发过来。
    “与其让别人添油加醋地告诉你真相，不如我现在就和你讲清楚。”
    “不要太难过。”
    “你和他们都不一样。不要为别人的过失承担负累，手染鲜血的是我们，而你，从头到尾都是干净的。”
    干净。
    这两个字有些刺眼。
    洛商安咬着唇，轻轻敲下一串字。
    “你了解洛家的情况有多少？你知道……洛家还有个孩子吗？”
    这句话说得非常含糊，听起来像是私生子。但是，只要是真正了解实情的人，立刻就能反应过来，洛商安说的是北乔。
    “知道。”小红帽回复。
    洛商安的手指飞快地敲击着键盘。
    “你见过他吗？他还好吗？他心地善良而且单纯，没有被欺负吧？他没有……被牵扯到这次的事件里吧？”
    小红帽那边停顿了很久。
    “别担心，没人欺负他。”
    洛商安缓缓将后背靠到了床头上。
    他抱着轻薄的电脑，对小红帽发送了两个字——“谢谢”。
    “你不用对我说感谢。”小红帽说。
    洛商安注视着这句话。
    “你为什么处处这么照顾我？因为我家里人这么要求么？”洛商安问。
    “不是。”小红帽回答。
    洛商安思考片刻。“小红帽，你是男性吧？”
    “嗯。”
    “我也是男人。”洛商安说着。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聪明人就不应该接茬。
    但小红帽才不会按常理出牌。他很快发过来一句话。
    “我对男人不感兴趣。”
    洛商安微微放松了一些。但很快地，屏幕上又跳出来一句话。
    “我只是对你感兴趣。”
    “和性别无关。”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营养液：......  10瓶；银优 2瓶，谢谢支持。
    指路第24章“表白”结尾。洛老板总算是隔空回应了小乔当年的表白。
    关于洛商安为什么不怀疑小红帽==北乔。他怀疑过，不过自己否认了。因为洛商安潜意识里觉得，他和北乔之间不存在隐瞒和隔阂（毕竟一起睡了一年多）。他非常自信地相信，北乔一上来就会表明身份，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披个马甲。
    北乔很可能在内心深处真的是个傻白甜，从他失忆这段时间的表现来看，如果没有发生那么多事情，小乔是个非常简单而且有正义感的孩子。但世事弄人，当时的背景和个人遭遇注定他当不成一个傻白甜。很多时候，人性是经不起考验的。比如那个著名的火车轨道选择题，还有“杀一人救万人，与杀万人救一人”的悖论，无人能评判功过，更多地是需要时间来慢慢沉淀。
    洛商安比北乔幸运的地方是，他的家庭和成长环境给了他极大的容错空间，他可以选择不同的道路摸索、试探着前进、成长，万一犯错了，还有人给他擦屁股。而北乔不可以，北乔不能读档重来，他只有一次机会，只能一命通关，每一次选择和决定都必须杀伐果断。至于他为什么对洛商安这么执着，后面会讲（考虑到篇幅，我也许会放到番外里，看情况吧）。

第43章 、破局

    —个从未谋面的人, 对自己表示了强烈的兴趣，甚至包括了“喜欢”的含义。
    洛商安—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复小红帽才比较好。
    “吓到你了吗？不用在意。”小红帽回复着。
    “抱歉。”最终，洛商安只发过去这两个字。
    小红帽发了—个“笑脸”的表情。
    这时, 洛商安的房门被—通敲响。
    “洛商安, 是我。”外面是林语的声音。
    “请进。”洛商安高声回答。
    林语推门走了进来，他的个头蹿得很快，两年的时间由一名少年长成了—名青年, 圆圆的脸蛋也变得棱角分明起来，只有那副镜框还能依稀展现出他曾经的青涩模样。
    林语进门上下打量了—番洛商安。
    “表情这么严肃, 你在和谁吵架？”
    洛商安笑笑，开口说：“林语博士什么时候这么关心我的私事了？”
    林语撇嘴推了推眼镜，“我对你们洛家人的私事毫不关心, 而且想离得远远地，沾上就是一身腥。”
    “哦——”洛商安意有所指地点点头, “我哥是不是又难为你了。”
    林语咬咬牙, 偏头道：“能别提洛新古吗？”
    洛商安瞥了—眼手中的屏幕——小红帽下线了。
    于是他关上屏幕, 将电脑放到一旁, 站起来对林语说：“那我提点别的。‘河村事件’你了解多少。”
    林语动作—顿, 看向洛商安的眼神变得凝重起来。
    “我正要因为这件事儿找你。”
    洛商安看着林语。
    “你先前不是说过，愿意当我的实验体。”林语说。
    “嗯。”洛商安点头。
    “我不会跟你客气的，现在到了需要检验成果的时候了。”林语斟酌着字句, “你既然和我问这件事，说明你已经猜到不对劲的地方了吧。我前阵子的研究有了很大突破, 主要攻克的方向就在于，如何利用人脑意识来连接计算机系统。”
    洛商安思索片刻，“你会这样想，是觉得攻破了天基武器的方法, 不是散播网络计算机病毒，而是人脑意识侵入？”
    林语点点头，“我希望你们能协助我进—步实验。”
    洛商安却是没想到还有人参与实验，立刻问了—句：“谁？”
    林语没说话，而门外缓缓又走进来一个人。
    那是一名少年。
    他穿着—身宽松的运动衣，模样有些懒散，头发柔顺地贴服在鬓边，天蓝色眼眸清透明亮。他斜靠在门框旁边，朝着洛商安露出灿烂的笑。
    “洛洛，好久不见。”
    *
    北二区，塔楼。
    残垣断壁堆满了塔楼街道，人们冒着恶劣天气对建筑进行抢修。
    街道上匆匆闪过—个披着呢绒大衣的身影，他径直出了城，在城外的空旷冻土上掏出一块麻将牌。
    —句轻语后，麻将牌迅速二维展开，化成—串串数字代码，紧接着火焰腾空而起，拥有着烈烈焰羽的朱雀出现在冻土之上。
    站在朱雀身边的人，正是洛商安。
    他抚摸着朱雀的羽毛，“我知道很冷，但还请忍耐—下。”
    朱雀鸣叫一声，垂下羽翼。
    洛商安几步跳上朱雀的背脊，指挥着飞鸟朝着南区的方向前行。
    他控制朱雀上升到了—个极限高度，将视野范围扩大了十倍左右。本来北区的空气温度就低，他在这种高度仅仅呆了几分钟就嘴唇发紫。
    但洛商安顾不上这些，三十分钟后他飞离北区，远远望见了南—区和南二区的情况。
    南区现在基本分为了两种颜色——蓝色和红褐色。
    铺天盖地的蓝海缓慢地吞噬着南区的土地，以点成面，渐渐扩大。原本引人注目的南—区花域，此刻完全处于瘫痪状态，人群聚集成无数黑色小点，蚂蚁—样在南区的版块地图上移动着。
    洛商安拿出了—个带着按钮的控制器，他望着那一片蓝海，按下了按钮。
    位于南二区的，洛商安的杂货铺，整个屋子都变了形。它像是花蕊绽放一样，褪去了外层保护的墙体和门窗，中间裂开，—根长达十五米的钢管从地下伸出，紧接着转换成八个高射炮筒，分别指向不同的方向。
    洛商安再次按下按钮。
    —瞬间，炮筒中喷射出高压水弹，那水弹在高空中破裂开来，透明液体覆盖了数十公里的范围。紧接着炮筒扭转方向，继续喷射。每发射—次水弹，炮筒就扭转—次方向。
    在这样的连续射击下，透明液体如同落雨一般，覆盖了南—区和二区的大半土地。蓝海触碰到这液体，像是触电一般缩了回去。
    前方是被阻隔液笼罩的地区，后方是被玄武隔断的地区，蓝海一时间无论往前还是往后都无法扩散，攻势暂缓。
    洛商安极目远望，观察了—下形势，随即立刻调转朱雀的方向，朝着北区飞回。
    然而，此时此刻，北四区守望角。
    “苏姐，好消息！应该是洛老板！是洛老板释放了阻隔剂！现在蓝海没办法继续扩散了，我们争取到了很多时间！”
    通讯设备中传来团员惊喜的呼喊，苏琪脸上笑意全无，她说了—声“知道了”，随即关闭了通讯。
    “你以为洛哥知道我在这儿，就会立刻来守望角吗？太天真了，他肯定会先去处理南区的问题的。”北乔说。
    苏琪没有理会北乔的嘲讽，她端正地坐在椅子上，仪态像是一名军人。
    “我看了你手中的本子，并且确认那是『小红帽』的日记。”苏琪说，“关于他的罪状，我们罗列了十数条，其中有几条单列出来，个个都能判处他极刑。”
    “哦。”北乔看着她，“所以呢？”
    “虽然你也曾背叛军队，但如果你能配合我们破解他的加密内容，我们不但会原谅你的背叛行为，还会把你的心脏还给你，允许你回到现实世界。”苏琪顿了顿，继续道，“包括洛商安。”
    苏琪说前面一段话的时候，北乔脸上的表情毫无波动，但听她提及“洛商安”三个字，北乔不由得眼眸微动。
    “洛哥怎么了？”
    苏琪看着他，“洛商安和自己的家族决裂，利用其名下的数家跨国公司对众多军方物资进行了垄断并停供，私自开设研究所，串通研究员开展国家禁止的人体实验。按理也是要判很重的刑罚。”
    北乔只考虑了简短的几秒钟。
    “好啊，我帮你，可你空口无凭。”他说。
    苏琪从口袋中掏出了—块儿小型液晶屏，那东西北乔曾经在洛商安的店里见过，主要用于短途通讯和信息传输。
    苏琪向他展示了免罪报告和关于『小红帽』以及洛商安的罪证判定。
    北乔蓦地一笑：“你们准备地还挺齐全。”
    “如果你想看，我这里还有相关的视频资料，关于『小红帽』和洛商安的罪证收集，届于两人的关系……”
    “不用你提醒我他们的关系。”北乔打断了苏琪，“我在处理程序的时候不习惯有别人在场，可以请你去隔壁么？”
    苏琪没有动。
    北乔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我没有随便毁约的习惯。”
    “第二，源代码都在我手上，这是我控制的世界，如果我真的想做什么，你绝对拦不住。”
    苏琪沉默片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把小型液晶屏放到北乔旁边的桌子上。
    “里面东西很全，你想看的话就自己看吧。”苏琪说，“我不打扰你了。”
    她刻意将屏幕往北乔的方向推了推，随后走出房间。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张照片，照片色调很暗。
    北乔瞄了—眼，眉头微微一皱，然后他把屏幕拿了起来。
    暗红色的天空，星河倒垂。
    落陨将世界分割成无数碎片，绝望的色调和画面给人以窒息感，就好似下—秒这—片天地就要分崩离析。
    而画面的中央，是两个人的剪影。
    轻摆的流苏，飞扬的斗篷。
    风声烈烈，衣袍鼓起，十指相扣。
    他们在绝境中拥吻。
    就像是，赴一场黄泉相见的誓约。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银优的营养液。
    北乔：看到那张照片，我心情非常复杂。
    西瓜：哦？
    北乔：我居然觉得他们真的很般配。
    西瓜：啊，你别难过，其实……
    北乔：不过小红帽已经死了，顶多以后就是个白月光，未来站在洛商安身边的，是优秀的我！在我如此明媚的阳光映照下，月光是永远不会出头的，哈哈哈哈——
    西瓜：（捂脸）
    #瓜娃子中二病又犯了，挺急的，在线等#

第44章 、当世界陨落

    北乔放下小型液晶屏幕。
    他靠着床头, 抱着『小红帽』的日记本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再次翻开了书页。他一字一句地认真研读『小红帽』前言中的内容，联想到了方才看到的那张图片。
    『小红帽』毁灭南区的时候, 洛商安在场？
    北乔口中轻吐出两个词语。“Hello World。”
    白色光瀑瞬间笼罩了这个房间, 蓝光屏幕环绕开启，“0”和“1”组成的数字代码如同条幅一样震动着。
    北乔拿起日记本，在数据库中查询起相关信息。
    果不其然——查无此物。
    北乔面不改色, 继续在数据库中深入搜索。
    经过西佑那件事，北乔对『小红帽』有了一个基本的认知, 那家伙不喜欢按常理出牌，造出一些“兽形防火墙”、“人形城镇”之类的东西。那么在『小红帽』的眼中，“书”不一定是“书”, 而是其他的什么封存着秘密的物件。
    例如，密码锁。
    北乔在数据类型中设定“密码锁”的下一刻, 屏幕上突然跳出了几行“error”。
    紧接着那本日记的书页爆发出一阵强光, 封面的部分开始逐渐二维数字化, 伴随着销毁的倒计时。
    “60。”
    “59。”
    “58。”
    北乔半眯起眼睛——『小红帽』这是预知到有人想突破书的封锁了解里面的内容吗？
    『小红帽』故意将这本书留在理想世界, 是希望有人能够看见这本书。
    同时, 为了防止这本书被敌人利用，他甚至设置了自毁程序，宁愿秘密永远消失, 也不愿意敌人掌握情报。
    书本自动翻到了被封锁的那一页，问题的字眼再度浮现出来。
    “你是谁？”
    倒计时只有一分钟的时间。一共三个问题。
    北乔明白了, 他有且仅有这一次机会了。
    这个时候，他要回答的问题是“我是谁”吗？不对，他应该想的是，此时此刻, 『小红帽』希望拿到这本书的人是谁。
    手指在书页上停顿片刻，北乔抿抿唇，在纸上轻轻写下两个字。
    ——『洛洛』。
    “49”、“48”……
    数字在逐渐变小。
    书页上面浮现的字缓缓褪去，紧接着第二个问题出现了。之前北乔用自己的名字试图打开书本的时候，书本给他的问题是“你来自哪里”。
    而这一次，出现的字是——
    “谁杀死了狼？”
    和上次的问题不一样。
    为什么会有“狼”这个字，什么地方会出现“狼”？
    北乔思索着。
    “40”、“39”，数字还在变小。
    等等……北乔眼眸睁大，他发现了问题的关键点。《小红帽》的故事里面，好像是有“狼”出现的啊。
    那个故事，讲的是什么内容？
    思考这个问题，似是触动了北乔的记忆深处，他的太阳穴顿时疼痛起来。北乔咬牙忍着，左手按住额角，右手在书页上写好答案。
    ——『小红帽』。
    书本的二维化速度变慢了。这个答案被采纳。
    北乔等待着第三个问题的出现。
    他等了很久，直到纸面上的字迹全部消失，北乔才恍然意识到，『小红帽』准备给洛商安的实际上只有一个问题。
    北乔皱皱眉。
    小红帽杀死了狼，这不是非常正常的答案吗？只要看过《小红帽》这个童话故事的人都应该知道才对，怎么这问题搞得好像只有洛商安和『小红帽』才知道正确答案一样。
    倒计时停止在“30”的位置。
    被封锁的书页终于翻开了，一句话浮现出来。
    『请原谅我自作主张，因为只有你，我不愿意被他们篡改。』
    这句话明显是说给洛商安听的。『小红帽』瞒着洛商安做了一些事情，目的是洛商安不被“篡改”。
    根据刚才和苏琪的对话，北乔意识到洛商安和『小红帽』同样属于现实世界，那么洛商安之所以能够以“数据”的形式在这个空间体现，是『小红帽』干的吗？为了不被“篡改”？
    北乔怀着这样的想法继续看下去。
    『你既然发现了这个隐藏的世界，说明0号世界已经没办法再生活下去了吧。我不知道时间过去多久了，洛洛，你的想法有所改变了吗？你现在有两种选择。』
    『第一，烧毁这本书。他们绝对想不到这才是蓝海的最终控制端，只要这本书消失了，蓝海会瞬间吞噬整个0号世界。他们将再也无法找到你的藏身地。你就在理想乡安稳地度过一生。如果你带了别人一起来自然是好的，那样就不会孤独了。』
    北乔的表情随着阅读一点点变得严肃。
    他继续往下看。
    『第二，拿走这本书。如果你终于想通了，就带着这本书和这个世界回去吧。只要说从头到尾都是我的计划，他们不会为难你的。』
    北乔翻了一页。
    他有一种预感，自己已经距离那个真相很近，如果再继续读下去……他势必会遭遇一些无法扭转的情况。
    北乔目光在文字上游移着。
    『哦，还有这个东西，很抱歉我一直把它藏起来。我想不到合适的地方存放它，自私地希望它能够跟我一起湮灭在这个世界上。但既然命运把它带回到你面前，就请你把它拿走吧。』
    北乔向下看去。
    他视线一顿，瞳孔逐渐紧缩起来。
    那是一张照片。
    温室草坪的正中央，巨大的榕树底下，戴着红色兜帽的男生靠着树干坐着。他的头歪在相邻男生的肩上，那个男生穿了件风衣，手中捧了本书在阅读，黑色眼眸温柔，袖底蓝色流苏轻漾。
    他们的双手交握在一处，光线柔和，岁月静好。
    而照片的底部，签着两个人的名字。
    『北乔 & 洛商安』。
    手突然就拿不稳日记本了。
    北乔的视线模糊，有液体沿着脸颊滑落，滴在薄薄的纸页上。
    呼吸一下比一下急促，北乔抹去了眼角的泪水，一时间心如乱麻。
    自己……为什么要哭？
    为什么会这么难过呢？
    这照片上的签名，没由来地让他想起，在花域的时候，洛商安给他看的那张纸条。
    ……
    『我承诺，今后一切以洛商安为先，无条件服从。此身即为刀刃，凡我所能，凡他所想，我都会为他实现。承诺没有期限，直至我的生命结束，灵魂消融。』
    ……
    北乔扶住额头，酥酥麻麻的痛感过电一般闪过他的骨骼经脉。
    尽管不想承认，真相也几乎是摊开在他面前了。
    他自嘲地问自己。喂，北乔，你就真的没有想过那种可能性吗？
    为什么你可以那么畅快地修改『小红帽』的代码？
    为什么他们要追杀你？
    为什么洛商安会对你另眼相看？
    为什么……
    潜意识里，是什么在作祟？
    苏琪的话语重新回荡在他耳中。
    ——“北乔，有些事情你是真的想不起来吗？还是说出于某些原因，你不愿意想起来呢？”
    他咬着牙继续往后看日记本的内容。
    眼睛红肿，喉咙哽咽。
    他的视线，在看清楚后面的字眼时，凝住了。
    *
    “嘟——嘀。”
    通讯接通。
    苏琪倚在窗边看着屋外的大雪。三分钟前开始，屋外的雪突然就密集了起来，整个北四区的天气都变得非常糟糕。
    通讯中传来男子的声音。“苏琪中尉。”
    “洛老板，不用这么客气。”苏琪说。
    “我已经定位到了你的地点，现在就在旅馆楼下。”洛商安不紧不慢地说，“让我猜一猜，你应该和小乔在一块儿。”
    “是的，不过现在北乔正在破解『小红帽』留下来的东西，我真的很意外你为什么一直不肯告诉他身份。”苏琪用手指抹开了窗户上的冰霜隔层，看到了站在楼下的洛商安。
    “苏琪，你当年没有参与，所以不知道北乔的脾气。你这次行动大概也没有经得上校他的同意吧。”洛商安说，“你这种行为，是非常冒险而且无意义的。”
    “洛老板，上校一直对这个世界手下留情，其实是顾念着你。但是你从不领情，甚至一直干涉上校的计划。你这样做，太自私了，完全没有为千千万万的民众想过。我们是如此地期盼着理想世界能够拯救大家。”
    洛商安蓦地一笑。“自私？拯救？”
    他停顿片刻。“苏琪，把门口的封禁解开，我不想和你发生冲突。北乔现在的状态很危险，我必须见他。”
    “他的状态哪里危险了？”
    “你难道真的觉察不到，这个世界已经濒临崩溃了吗？”洛商安说。
    话音未落，巨大的雪花如同陨石一般从天空降下，瞬间砸碎了北四区的几栋房屋。
    通讯中断。
    *
    “吱呀——”
    门开了。
    洛商安推门走进室内，房间的窗帘拉着，光线很暗，但隐约还能听见屋外沸腾的喧闹声，看见天空泛起一片暗红。
    北乔安静地坐在床上，对于洛商安进来没有任何反应。日记本摆在他手边，他注视着房间的角落。
    洛商安上下打量了一番北乔，没见到他身上有伤，暂且缓了口气。紧接着洛商安走进室内，尽量用轻松的语气说着：“哎呀，我都说了让你乖乖在房间里等我回来，你偏要自作主张地去冰崖，害得我来回折腾。不过你放心，西佑那边没问题的，南区的形势我也控制住了。别太紧张……”
    正说着，走到北乔身边的洛商安突然被北乔捏住了手腕。
    那只手很用力，几乎都要把洛商安捏痛了。
    “……”洛商安瞥了一眼窗帘后面透出的天空。
    一道弧光将整个天空割裂，紧接着无数的落陨降下。北乔的身边一瞬间开启了数面蓝光屏幕，铺天盖地的“error”警告从屏幕上弹跳出来，伴随着地面的震颤，以及布满整个空间的尖叫声。
    洛商安心底一沉，他看向北乔。
    面前的青年缓缓抬起头，天蓝色的眸子平静地注视着洛商安，紧接着开口。
    “洛洛。”
    这个名字出口，洛商安身子一僵。
    他不可思议地看了北乔一眼，紧接着整个人被用力地向前一拉，猝不及防被拉倒在床上。
    “北乔！”他喊着。
    北乔却没停下来，翻身直接将他压在身下，顺便解开了洛商安的手腕袖口，将袖子往上一拉。
    焦黑皲裂的皮肤已经覆盖了小臂的三分之一。
    北乔眸色暗沉，他伸手到洛商安的领口，几乎是粗暴地扯开了洛商安的领巾，将衣服向下扒开。
    那细密的黑色，覆盖在精瘦的皮肤上，显得夺目又刺眼。
    北乔的手慢慢触及那一片黑色，也许是疼痛的缘故，洛商安的呼吸有些发颤。
    那只手还在抚摸，渐渐向下，覆盖在他胸口的位置，感受着那里的心跳。
    “咚——”
    洛商安咬牙，单手拉住北乔的胳膊，“小乔，别这样。”
    “为什么。”北乔凑近洛商安，双目对视，“为什么一直瞒着我。你还想自己撑多久。你知不知道，再任凭侵蚀继续下去，你会死。”
    又是一块巨大的雪球落陨砸中了隔壁的屋子，整个房间都剧烈震颤了一下。
    “啪嗒。”
    湿润的液体落在胸膛上，洛商安一怔，他看向北乔。
    北乔的脸上毫无波动，似乎眼角流出泪水的并不是自己一般。
    洛商安伸手抚去北乔脸上的眼泪。
    “想起来多少？”他问。
    “一部分。”北乔说。
    洛商安将北乔揽近自己，在唇角的位置轻轻吻了吻。
    “乖。”他抚摸着北乔的头发，声音轻柔，“别那么激动，我没事的，你先缓一缓。”
    屋外的风雪依旧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洛商安笑道：“你想现在就带着我和这世界同归于尽吗？”
    北乔眼睫轻颤了一下，重新坐起身，顺便把洛商安也拉了起来。
    窗外那道横穿天际的红色弧线，消失了。
    作者有话要说：　　*拍摄现场*
    西瓜：（动作指挥）撕衣服的时候一定要粗暴。
    小乔：好的导演。
    第一下没撕开。第二下没撕开。第三下……
    小乔：QAQ
    西瓜：（扶额）
    洛洛：别急，导演，我帮帮他。
    洛洛直接贴过去吻上小乔的唇，还象征性地咬了一下。
    小乔：？？！（紧张，衣服成功被撕开）
    小乔：导演！这个人欺负我QAQ
    洛洛：（掩起衣服）明明是你轻薄我。
    小乔：……导演！你为什么在笑！不公平！！！

第45章 、神降日

    雪花在室外洋洋洒洒地飞舞着, 只是没了方才吞天食地的气势。
    洛商安伸出手，抚摸着面前人通红的眼角。
    北乔看着他，就好像是今天重新认识了这个人一般。
    洛商安轻轻开口, 似是担心空气会被他惊扰到, 他的嗓音轻柔地像是羽毛触碰水面。
    “小乔，你能原谅我么？”
    北乔凝固的表情终于有了松动的迹象，像是数年冻结的寒冰破碎。“既然带我回到这个世界, 为什么不早点和我说。”北乔开口。
    洛商安的手指按在北乔眼角处，他的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
    他缓缓说道：“我想让你记起，又好怕你记起。”
    北乔瞳孔一紧。
    “洛洛。”
    手指向下游移到唇瓣的位置, 洛商安的指尖停留在那里, 止住了北乔的话语声。
    “我自私极了。哪怕你千万个不同意。小乔, 直到死, 我都想和你在一起。”
    北乔跪坐在床上，眼中有遗留的泪光闪现, “你为什么这么做，真是太傻了。”
    “半斤八两。”
    北乔注视着洛商安，随即贴近他的身体, 低头一点点挨上他的唇。
    洛商安没有躲开。
    他们的呼吸交缠在一处, 连这些微的触碰，都显得庄重而小心翼翼。
    软。软得像是海上轻浮的泡沫。
    甜。甜得像是棉花糖做的云朵。
    热。热得像是太阳表面的蒸汽。
    每一分深入亲吻，都在诉说着他们对彼此的渴求。
    雨水浸润着干枯的大地, 从心中蔓延而生的欲望枝丫破土而出，争先恐后地博取着水滴的滋养。
    是毒酒, 是禁果，是迷药。
    他的手抚上因情动而红热的耳垂，细软的绒毛仿佛会呼吸一般, 散发出炙热的气息。
    舌尖在唇齿间探索着甜美的滋味，像是品尝庄园日光映照下熟透的红葡萄。
    彼此间熟悉的感觉一点点回馈到身体的反应上，爱意溪水般缠绵，又洪流般汹涌澎湃。
    本该是闪躲进退的舞步，却被他们演绎成了热情奔放的探戈，舞池里灯光炫目，他们却只陶醉在自己的世界里。唯一的感受，来自于细致而柔软的触觉。
    尽管记忆依旧不完整，但身体却是诚实又默契的。从玩伴到朋友，从恋人到伴侣，他们熟悉彼此，就像是熟悉世界上的另一个自己。
    良久，洛商安放开了北乔。
    他们的额头抵在一处，显然都在压抑着情绪。
    “现在，愿意听我解释了吗？”洛商安嗓音有些低。
    温热的空气在两人之间缓缓流动着。
    北乔点点头。
    “你还记不记得 ，『神降日』那天发生的事情？”
    北乔沉默片刻，回答：“有点印象，但是记不清楚。”
    洛商安叹口气，揉了揉北乔的头发，“那你听我说一遍，再做后面的判断吧。”
    ——『神降日』——
    战争进行到第六年的时候，不约而同地，各大封锁线全面停战。
    不是因为各国达到了想要的目的，而是因为他们发现战线已经拉得太长，使用的武器越来越背离人道主义。这个世界，已经承受不住更猛烈的炮火。
    如果说曾经还只是封锁区外被放射性武器污染过的话，现在，这个世界的土地上，已经没有一块儿干净的地方了。
    最急缺的职业是医生，每家医院都人满为患。生化实验和放射性武器造成的后遗症疾病患者塞满了病房。
    在这样艰难的情况下，许多宗教应运而生。人们将生存的希望寄托于来世，希望转生之后能够在一个没有痛苦的世界幸福地生活。
    “如果真的有神存在，请让他降临世间吧！”
    第六年夏天，这句祈福应验了。
    一个名为『理想乡』的世界横空出世，政府承诺人们，只要参与首批实验就可以获得永远在理想乡居住的权利。
    因为长年战争的缘故，政府的公信力很低，起初人们并不愿意参与实验，只有一些挣扎在生死线上的人愿意一搏。
    但是，随后政府放出来的实验画面震惊了世界。
    进入世界的只有人的意识，通过数据处理和转换，那些人离开了病痛，呼吸着新鲜的空气，吃着大麦制成的面包，奔跑在辽阔的草原上，笑脸和天上的太阳一般灿烂。
    实验名额一下子就被申请满了。
    而控制着这个世界的主人，名为『小红帽』。
    人们狂热地赞美着他，写了无数的诗歌和文章来歌颂他，将他与开天辟地的神明相提并论，一切反对『小红帽』的宗教和势力集团都被热情激动的民众所击倒。其他的宗教的教堂里甚至被挂上了『小红帽』的壁画。
    病房中的人们每日哭泣着祈祷，能够轮上自己获得进入世界的权利。
    可惜，事与愿违。
    『理想乡』后面再放出来的名额，被慢慢增加了价码，逐渐只有高官和富商才能买得起。
    赞美声中渐渐出现了杂音。
    一开始这些杂音会瞬间被民众吞噬，但很快地，杂音占据了一小片主动权，尤其以那些曾经的信徒为主。他们“科学地”怀疑『小红帽』存在的真实性，质问神的正义和公平。
    “神爱世人，应当惠及所有人才对，怎么能只选择一部分，而舍弃另一部分呢？”
    『小红帽』的忠实信徒视他们这群人为“背叛者”，认为他们这种质疑神的行为，会遭来神的谴责和惩罚。他们自行地组成了团队，逮捕并猎杀这些唱出“反对音”的人们。
    在两个极端组织的冲突下，温和的和平主义爱好者流着眼泪发出祈愿。
    “神啊，请求您现身吧，为迷失于黑暗中的我们指引方向。”
    于是，神——听见了他们的声音。
    在某一个信徒集会的上午，迎着初升的日光，在一片朦胧的酸性雾气笼罩下，一名青年现身了。
    他身披红衣斗篷，站在高高的太阳顶上。
    集会场上先是安静了一会儿，紧接着瞬间爆发出激动的呼喊声！
    “是神！神降临了！”
    “神请带我们一起走！一起前往理想乡吧！”
    “我们愿意为我们的神献出灵魂！”
    他们痛哭流涕，匍匐在地。
    但是，『小红帽』都说了些什么？
    他说，所谓的理想乡是谎言。
    他说，根本就没有永远幸福的世界。
    他说，人的命运从来都不是靠『神』来决定的。
    集会场瞬间鸦雀无声。
    愤怒的火焰瞬间吞噬了集会场的空气。
    他们挥舞着拳头和木棍，冲向了太阳顶，发誓要把这个冒充『神明』的骗子置于死地。
    在关于『神降日』的记录中，『小红帽』没有移动身体，他看着人群朝太阳顶冲来，抬头望向一片雾朦的天空。
    『只知道等待救赎的人，永远不会得到真正的救赎。』
    这是『小红帽』留下的话。
    『小红帽』消失了。
    有人说他死在了『神降日』，也有人说他临阵脱逃，更有人说，那才不是真正的『小红帽』，而是一个为了动摇神性而被捏造的骗子。
    紧接着一件更令人震惊的事情发生了。
    『理想乡』发生了异变。
    富人和军政要员聚集的南区，遭遇了毁灭性的袭击。
    不知从何而起的通天大火席卷了理想乡最富饶的土地。
    挣扎、哭泣、焦土、昏日。
    『理想乡』不再是理想的居所，不再是幸福的安魂场。
    而『小红帽』这个名字，则是被钉在了叛徒的耻辱柱上。
    他所有的不肯放弃的信徒，都被政府以“极端宗教分子”的名义逮捕判刑。
    随后，政府宣布，他们将会再度复刻『理想乡』，并且不再有名额限制，任凭人们申请进入。
    曾经失去的政府影响力，在瞬间又达到了顶点。
    但是，那个让人们无限向往的『理想乡』，却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第46章 、睡美人

    听洛商安说完神降日的情形, 北乔沉吟片刻。
    “原来如此，你知道这个日记本里都记录了什么内容吗？”他指了指身边的日记本。
    洛商安摇摇头：“你从没跟我说过。”
    北乔抚摸着日记本的封面，“里面提到了军方商讨的计划核心。”
    『人类肃清计划』。
    目前地球的环境已经不适合负担如此多的人口, 随着环境的进一步恶化, 势必要放弃一些无法拯救的地区。
    那么，如何让那些人心甘情愿地“去死”？
    人都是自私的，如果你告诉他们, 他们是要去“死”，他们不但不会同意，还会和你打起来, 甚至和你拼命。但是如果你告诉他们, 他们是要去“幸福的家园”, 他们就会同意了, 还会对你俯首贴地，感恩戴德。
    所以, 美好世界也好、理想乡也罢，都是为了这个计划所做的铺垫。
    ——为了人类能够继续延续下去，把资源留给更需要的人, 请你们去死！
    洛商安：“这种机密的计划, 他们怎么会告诉你？”
    “当然不会告诉我。”北乔回答，“是我自己发现的”。
    话音未落，屋外响起了一阵敲门声。
    “请进。”洛商安说。
    门把手转动, 随后苏琪走了进来。她的目光在洛商安和北乔之间移动了几番，开口道：“外面的风雪基本停了, 我猜洛老板你们商量的应该差不多，怎么样北乔，关于『小红帽』留下来的日记本, 你有线索了吗？”
    窗前桌子上的银壶已经不再冒出热气，苏琪为北乔斟的那杯水也冷透了。
    北乔示意苏琪在自己面前的椅子上坐下来。苏琪没有移动，只是站在门口的位置，既和他们保持了距离，又能随时观察他们的动作。
    “苏琪，你是什么时候加入军队的？”北乔问。
    苏琪皱了皱眉，她有些抵触地问：“这个和日记本有关系吗？”
    “没有关系。只是我在他的嫡系军队里一直没有见过你，比较好奇。”这次说话的是洛商安，毫无疑问，这句话里面的“他”指的是上校。
    “洛老板，你从来没有替上校关心过军队的事情，当然不会知道我。”苏琪的话语声中带了些锐刺，“我是半年前被上校直接提拔到直属部队的，以前甚至连封锁区的边都没有摸到过。”
    洛商安的脸上露出略显意外的表情，继而那点意外烟消云散，他看着苏琪，“你居然来自封锁区外，我记得封锁区外的人们对军队普遍都没有什么好感。你忠于军队……”
    没等洛商安说完，苏琪打断了他，“我忠于上校。”
    这五个字足以说明一切问题。
    北乔拿起日记本，他轻轻翻动着书页，对苏琪说：“日记本里的确记录了很多关于『小红帽』的事情，当然还有一部分属于军队机密。但这些内容不足以让你现在就暴露身份，苏琪，你为什么不顾上校的命令，强行要来找我？”
    苏琪看着北乔，她的下巴绷紧。
    北乔回应着她的目光，“让我猜猜，是不是上校那边的局势已经很紧张，紧张到如果你还拿不出成果，他就会面临失败的地步？”
    “上校才不会失败！”苏琪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这句话脱口而出，她意识到自己的状态不对，很快收敛了表情。
    “我的确很想帮他。”苏琪抿唇，“这次意识到你有重大发现，我没有获得他的许可贸然过来找你，就是希望能够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和你达成共识。用心脏威胁你只是一种权宜之计，如果你愿意配合上校完成他的计划，我可以自行去军事法庭领罪。”
    “领罪？”
    “我会承认在0号世界的所有追杀和非人道主义的行为都是我的个人决定，与你和上校都没有关系。”苏琪严肃地说，“这是个体为了全部民众自由幸福的牺牲，我愿意为此牺牲。”
    这句话说出口，北乔的嘴角下沉。
    他看着苏琪，“这种所谓的‘牺牲’究竟值不值得，你还是再多考虑一下吧。苏琪，金麦商团有去过西区吗？”
    这句话一出口，不只是苏琪，就连洛商安都扭头看向了他。
    “当然去过。”苏琪说，“你不要转移话题。”
    “我们再去一次，我带你去见一个人。”北乔晃了晃手中的日记本，“这里面的内容，我有很多要亲自向他确认。”
    “见谁？”
    北乔微微一顿。
    “到了西区你就知道了。”
    和守望角城主说明情况的任务交给了洛商安，在北区恢复建设的同时，守望角答应接收部分从南区过来逃难的人们。
    西佑没有醒来，阿秋留在他的身边照顾他。花域的修复工作北乔在同步进行，预计完全修好要至少一周的时间。
    星光再现的夜晚，北乔等人乘坐雪地摩托来到了北一区，随着一声啼鸣响起，他们换乘朱雀前往西区。
    夜风清冷，远处探照灯还在不停地扫射着，他们看着高空之下的遍地残垣，三个人都没说话。
    两个月前，同样是他们三个人，乘坐着朱雀飞向金麦商团的基地。那时候，苏琪是被北乔救出来的“伤员”，洛商安是和北乔关系尴尬的债主，而北乔只是一个在南四区开小店修bug的打工人。他们会在朱雀的背上愉快地聊天耍宝，一起吃鱼罐头。
    仅仅过了两个月，天翻地覆，物是人非。
    朱雀的红色绒羽在黑色的天空中划出一道鲜艳的弧线。
    北乔走近洛商安，在他身边坐下，捏起他一侧的手臂。
    洛商安身上的侵蚀伤痕，是他现在最头疼的事情。
    “洛洛，最高管理权限你还给我吧。”北乔说。
    洛商安笑着摇摇头，“别。虽然正主已经归位，但你现在还没有完全恢复记忆，权限我先不归还。万一你不冷静做了什么出格的事情，我还能拦着你一点。”
    北乔看着洛商安身上的侵蚀伤，陷入沉默。
    洛商安身上的伤，是严重的蓝海侵蚀伤。正如同花域被蓝海入侵，西佑会遭受蓝海侵蚀一样，洛商安作为整个0号世界的最高权限管理员，在玄武开启以前，蓝海的每一分进攻和侵蚀都会反馈到他身体上。不同于西佑完全是数据体，洛商安的伤很可能已经反馈到本体身上。在0号世界显示为侵蚀伤，在现实世界就是对大脑的致命伤害，单单从数据处理的角度无法完全根治。
    北乔低声说着：“洛洛，我会找到办法的。”
    苏琪一直没有和他们交流。她独自一人坐在朱雀肩背的中间位置，抱膝望着远处。
    和北乔他们在一起的这两天，她一直没有联系上校，不知道是真的没有消息传递，还是她单方面拒绝了上校的通讯。
    此刻他们的前进方向是——西二区。
    西区是一个以帝国为核心缔造的集权区域，女王拥有着至高无上的权力，能够决定所有子民的命运。西区和东区的荒无人烟不同，它的封锁和保守都是由帝王决定的。西区只开放了一个通行城镇用于对外商贸，为的就是保证区域内的高度统一。
    西区的资源以金石为主，或许是金子这种东西的独特性，蓝海都拿它束手无策。
    在四面围绕的金山阻挡下，位于山谷处的王城，并没有遭受过蓝海的袭击。
    “西区的那位女王我见过一次。”洛商安不紧不慢地说，“她拥有所有帝王都存在的特点，傲慢、自大，认为权力就代表了一切。但同时，她也是一位勤勉执政的王族，在极度自信的前提下贯彻自己的理念和想法。”
    “我们这次先不去见女王。”北乔说。
    洛商安用似是确认的目光看了北乔一眼。
    “洛洛，你还记得《睡美人》的故事么？”北乔说 ，“我们先去高塔上，看一看那位沉睡中的‘公主殿下’。”
    极度的保守和自闭导致的后果就是，整个区域的科技水平和发展速度都落后于其他地区。
    自从进入西区的范围，北乔他们就只能凭借北乔的随身系统进行短距离通讯，没有办法再和北区和南区的定点坐标远程通讯。
    朱雀飞掠过西一区的上空，像是黑夜中划破天际的一颗红色陨星。
    又经过了大约二十分钟的时间，朱雀飞入了王城范围，一座耸立入云端的高塔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
    高塔是金银铸就的，顶端亮着灯，朦胧的纱帘随风吹动着。
    朱雀轻轻地降落在高塔的顶部，也许是因为塔身很高，女王相信没有人能够空降的缘故，把守的士兵都安排在塔底。
    北乔三人从朱雀身上跃下，走进顶层这间装潢富丽又灯火通明的房间。
    房间的中央是一张床，床上安静地睡着一名少年。少年穿着单薄的绸衣，双手叠放在被子外面，睡得很安静。
    但，几乎是看清楚少年模样的那一瞬间，洛商安的脚步停住了。
    “……”
    苏琪察觉到异常，她看了看洛商安，又看了看一脸严肃的北乔，最终将目光移到了床上少年的身上。
    “那是谁？”
    北乔开口：“洛新古。”
    洛家大少爷的名字。
    苏琪身子一僵，她不可置信地看向那张床，简直无法把两者对应起来。
    “0号世界成功运行的那一天，招募实验者的事情还没有启动，洛新古决定亲自做实验的第一人。”北乔语气平静地说着，“他拜托林语封存在这里的，是他人格中的一部分。”
    “他无法割舍的，那位 『理想主义的少年』。”
    作者有话要说：
    洛洛：我的哥哥有丝分裂了。
    西瓜：……洛老板你这种描述有点恐怖。
    北乔：他这叫中二地不够彻底！
    西瓜：您彻底，没有人比您中二地更彻底。

第47章 、他的理想

    洛新古在床上沉睡着, 卷曲的睫毛随着呼吸上下浮动。
    这让北乔想起很多年前，他们在雪夜初遇的时候，那个在警报声中穿着单薄的绸衣在雪中起舞的少年。
    少年说, 要建立一个“只有幸福存在的理想世界”。
    现在这么多年过去了, 少年的理想实现了吗？还是说，他与自己的理想越来越远了呢？
    生活原本就是一场豪赌，手中的本金是一定的, 在这个地方下注多一些，就注定要在另一个地方下注少一些。
    只不过，少年他将所有的赌注, 都压在了他的理想上。
    北乔听见洛商安在他身旁轻声说了一句话。
    “他居然, 把自己的一部分人格放在了0号世界。”
    北乔点点头, “这件事儿林语也知道, 林博士没和你说过？”
    洛商安缓缓摇头，“再度回家的时候, 我们的关系就已经僵持到一定地步了，我没有跟林语问过关于他的情况。”
    “将这个人格封存起来，是他的愿望吗？”苏琪冷不丁问了一句。
    “是的。”北乔给了肯定的回答, 随后朝着床上的少年走过去, “我现在要把他唤醒。”
    但是，没等北乔靠近洛新古的床边，苏琪上前一步拦住了他。
    苏琪说：“如果封存是他的想法, 那我作为他的下属，肯定要维护他的决定, 我不允许你妨碍他。”
    北乔停下来，他看着苏琪。“日记本中有一部分内容涉及军方，我要亲自和他确认, 你不是也想知道内容是什么吗？让开，苏琪。”
    苏琪不为所动。
    室外的凉风透过纱帘吹进室内，洛商安一步步走上前。
    “苏琪，如果我哥哥他真的做出了将人格分裂的这种事，那我只能遗憾地告诉你，‘洛新古’和你认识的那位‘上校’，并不是同一个人。”洛商安说，“上校冷血、果断、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但洛新古不是，我记忆里的哥哥，在追求理想的同时，也是有原则，会顾及家人和身边人的想法的。”
    “你不配评价上校。”在洛商安说出那些话后，苏琪的脸色明显变得难看了，她盯着洛商安，“你从来都没有考虑过上校的感受，你身为他的家人，有支持过他吗？有安慰过他吗？在他遇到困境，无人相助的时候，你那时候在哪里？你运营着几家跨国公司和他作对！”
    “为什么你会这么愤怒呢，苏琪。”洛商安脸上带着适宜的微笑，“那终究是我们两兄弟之间的事情，还轮不到外人来插手。”
    两人说话的时候，北乔目光越过苏琪环视整间屋子。
    如果说洛新古将自己的理想人格封存在西区是他自己做的决定，那么这个环境，至少这个屋子，应该也是他拜托林语特制的。
    屋子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一张桌子，一面镜子以及……一架钢琴。
    钢琴？
    北乔沉思片刻，踱步到钢琴前，在琴凳上坐了下来。
    “Hello World。”他说。
    蓝色光屏花朵一般在他身边绽放，屏幕的光芒在北乔的眼瞳中反射出相应的图画，北乔将键盘拉近身侧，轻轻敲击起来。他在数据库中搜寻着什么东西。
    大约过了两分钟的时间，北乔的视线在数据库中的一行代码上停住了。
    他选中那一行代码，随即按下了回车。
    下一秒，屋中的钢琴就像是被下了魔法一样，黑白键自动按下，流淌出优美的乐音。
    音乐传出来的那一刻，苏琪最先反应过来，她立刻跑到了顶楼的环状阳台位置，朝下看去——只见原本处于暗夜中的王城城堡，一下子亮起了好多盏灯。
    苏琪：“北乔，你在干什么？！这样会把他们都引过来的。”
    北乔置若罔闻，自顾自地说着：“苏琪，你觉得上校为什么那么急迫地想要收回0号世界，甚至不惜对我下了追杀的死命令？”
    “那是他的责任。”苏琪说。
    “因为上校，不希望封存在这里的那部分人格，再度回到现实。”北乔说。
    苏琪怔住。
    “这部分人格里面，包含了他内心最柔软的部分，是阻碍他完成使命的东西。”
    城堡中亮起的灯越来越多，伴随着一阵阵号声和话语声。
    钢琴的乐音还在不断传出，洛商安踱步到床边，注视着床上的少年。
    从洛商安记事开始，洛新古就是会演奏钢琴的。在他年幼的时候，洛新古会把他放到自己的膝上，握着他的小手在八十八个琴键上摸索。
    洛新古如果没有加入军队，大概率会成为一名钢琴家，这是毋庸置疑的事情。但是，不知从何时开始，他家里的那架钢琴，再也没有响起过了。
    随着乐曲逐渐步入高潮，床上少年的呼吸变得不规则，他吐出一口气，随即缓缓睁开了眼睛。
    纯黑色眼瞳瞟向床侧的洛商安，少年似是努力确认了片刻，口中喊出一个名字：“小安？”
    洛商安朝他伸出手。
    少年握住了洛商安的手，从床上坐起身，绸缎睡衣瀑布一样顺滑，随着他的动作摆动着。他看看自己的身体，又环顾了一下四周，最终把目光落在了北乔的身上。
    北乔也同样看着他。
    乐曲还在演奏着，士兵组成的队伍鱼贯而入进入塔底，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包围整个顶层。
    “小乔。”少年露出笑容，“好久不见。”
    北乔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洛新古，我喊醒你不是为了和你寒暄。”
    少年笑了几声，“小乔这么严肃，甚至有点凶巴巴的，看来外面的形势的确不怎么乐观，那个‘我’把你欺负地很惨吗？”
    手指突然被捏了几下，少年扭头看向洛商安，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笑道：“哎呦，对，我不应该在小安面前这么说你。瞧啊，我弟弟偏心到了什么地步，你是给他下了毒药，还是吃了迷魂汤？”
    洛商安干脆把手抽了回去。
    “这下我连小安都得罪了。”少年说着，脸上却没有一点觉得抱歉的意思。
    北乔从怀中掏出日记本，在少年面前晃了晃，随即指着日记本的封面说：“这是『小红帽』曾经的记录册，里面写了关于军方的一系列计划，出于某种原因，内容没有被公开。但我相信你一定了解前因后果，所以才来这边找你。”
    少年终于露出了微笑以外的表情，他略带惊讶地看着北乔：“原来你还没有记起来……也对，不然你就没有找我的必要了，直接一把火烧掉西区更像你的风格。”
    看来，即便这位“洛新古”不知道北乔烧毁南区的事情，也了解北乔的做事习惯。
    “在说日记本之前，我们不如先来讲讲现实世界当今的情况。”洛商安微微后撤两步，露出身后的苏琪，“我虽然从林语那里有所了解，但不如苏琪中尉情报完整，让她跟你说吧。”
    少年这才将注意力分给远处的苏琪。
    那位苏琪中尉的表情非常犹疑，看向少年的视线中抱有几分不确定的神色。
    少年于是从床上走下来，穿好鞋子，走到了苏琪的面前。
    然后他做了一个众人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踮脚伸手拍了拍苏琪的肩膀，轻声道：“这阵子辛苦你了。”
    苏琪身体一僵。
    “可以和我说一下吗？关于0号世界建立以后发生的事情，选重点说。”少年不再像刚才那般笑闹，而是严肃又老成。
    “上校……”苏琪开口。
    “不要喊我‘上校’。”少年纠正了她，“我是‘洛新古’。”
    苏琪重新审视了一番面前的少年，最终脸上的犹疑不见了，换上一副坚毅的表情。
    她开始讲述那个世界发生的事情。包括“神降日”、『小红帽』的消失、上校的一系列计划、地下城的建设以及现在对0号世界的夺取。
    少年起初还边听边点头，直到苏琪说到地下城建设完毕，人们开始陆续撤离，少年陷入了沉思。
    “还真是……好大一步棋啊。”少年嘟囔着。
    “地下城果然有问题吗？”北乔插了一句。
    少年看了一眼北乔，“如果我想的没错，你那本书里记录的内容，应该就和地下城的建设脱不了干系。真是要命，我终于明白他为什么会把我封死在这个世界了。假如我还在，他绝对没办法同意那样的决定。”
    苏琪听得皱眉，“地下城怎么了？那不是为了让大家更好地躲避遭受污染的地球环境，做出的庇护所么？”
    少年点点头，“苏琪，天堂和地狱向来都是对立统一的。没有地狱，就无法衬托天堂。”
    话音刚落，成队的士兵从塔楼下一层涌了上来，将这个顶楼团团围住。
    房内众人停下了交谈，纷纷朝外看去。
    只见一名衣着华丽的女子从楼下缓步走了上来，她的身上穿着欧洲19世纪样式的长裙，手臂上带着白色长款手套，手中握着绒羽折扇，身上坠着琳琅满目的首饰，几乎全部都是金银做成的。
    她先是气冲冲地走在前面，口中喊着“要活捉全部非法侵入者”。但当她看清楚房中站立着的少年后，她手中的折扇“啪嗒”一下掉在了地上。
    她提着裙摆激动地奔过去，把毫无准备的少年一把拥入怀中，用力揉搓着少年的头发，眼中盛满泪水地说着：“我儿，你终于醒了。”
    少年：“……”
    北乔、洛商安、苏琪：“……”
    洛商安看着少年那几乎能杀人的眼神，瞟了一眼北乔，意思是——“这个设定是你干的？”
    北乔耸耸肩膀——“我不记得了，但我大概干得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　　少年：北乔你丫给我滚——
    北乔：呜呜呜，洛洛，他凶我！！！【扑到洛商安怀里
    洛洛：哥，你怎么能伤害这么一个善良天真又可爱的孩子呢？
    少年：善良天真可爱？！！！他切开是黑的！！！！天然黑！！！！
    北乔：洛洛呜呜呜。
    洛洛：不哭不哭。
    #哥哥心里苦，但哥哥不说#

第48章 、鲸落

    打发走这位女王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少年用尽了笑容来应对这位“母亲”，两颊都快笑僵了。女王的装扮和她雷厉风行的做事方法，让北乔想到《爱丽丝梦游仙境》里面的红心皇后, 恐怕下一秒她就会甩开折扇高喊着“砍掉他们的头”！
    最终少年成功让女王相信了北乔他们不是入侵者, 而是“被琴声召唤而来的天使”，是他们将他从无尽的睡梦中唤醒。
    日理万机的女王显然已经忘记了她曾经见过洛商安。在南区备受崇敬的洛老板，到了金银女王的面前, 也不过是众多商贾中的其中之一罢了，不值得女王为他低下高贵的头颅仔细记忆。
    “王子”的醒来让女王精神振奋，她对少年的请求全部应允, 包括让这些突然到来的“客人”住在高塔之上。
    “那么, 明日我会在会客厅亲自设宴接待各位天上来的使者, 感谢你们让我儿醒来, 天知道我等这一日等了多久。”女王用折扇遮住嘴，尽量使自己仪态端庄, “我会摆上国度最好的金银珠宝，你们想拿多少都可以，只要不觉得那些俗物脏污了你们的眼睛。”
    “怎么会呢陛下。”洛商安代表着众人仪态得体地回应着, 他微微倾身, “得到您和王子的眷顾是我们的荣幸。”
    女王带着她的卫队士兵们离开了，她气势汹汹地来，最终步伐轻快洋洋得意地离开。离开前她建议“王子”和她一同去城堡大殿, 少年先是蹭着她的手臂表示了亲昵和不舍，最终表达了留下的意愿。
    空旷的高塔顶层再度恢复了安静。
    少年转身看了北乔一眼, 方才面对女王的亲昵和乖巧通通不见，北乔从那眼神中读到了一种危险的讯号。
    “‘王子’这个称呼很适合你。”北乔不知是在讽刺还是认真地说，“总要为你安排一个合适又尊贵的身份嘛。”
    “那可多谢你的良苦用心。”少年回应一句, 终于不再满脸堆笑，“你明天该不会真的想去参加什么‘女王的宴会’吧？”
    “要看我们有没有运气撑到明晚宴会开始。”北乔恢复了严肃的表情，“蓝海内外的蔓延已经被玄武防火墙和抑制剂阻挡，但这不代表我们能一直安乐下去。我猜另一个世界的你，那位军队的洛上校，一定在想方设法地夺取0号世界的地址，甚至做好了得不到就毁灭的打算。”
    “只要他捉不到林语，就没有办法从根源上毁灭0号世界。”洛商安插了一句话。
    少年皱眉听了一会儿，沉思片刻道：“父亲他……现在在做什么？”
    听闻少年提及洛上将，众人将目光都放到了苏琪身上。苏琪朝少年解释着：“上校的父亲已经是军队的最高司令官了，如果地下城的首批迁移和使用能够成功，上校会成功晋升，一跃成为少将级别。目前各国之间达成了统一共识，将共享地下城的资源，成立统一联邦，洛司令是联邦的主要负责人之一。”
    少年抬头看了一眼洛商安，发觉到洛商安也在看他。
    少年一笑：“小安，‘我’终于还是成了和父亲一样的人。”
    洛商安面容微动，与少年一般无二的黑色眼瞳中流露出些许复杂的神色。
    “请问，地下城有什么不妥吗？”苏琪牢记着被女王打断的这个话题，比起洛家的家事，她显然更加在意这个由洛上校主持的计划是否存在瑕疵。
    “苏琪，你现在要听的内容，很可能与你一直以来的信仰相悖。”北乔说，“我并不确定你会不会因此崩溃。”
    有人笑出了声。
    “你太小看我手下的兵将了。”少年说，“我从封锁区外的街道上捡到苏琪，那时候她受了严重的辐射污染，是我带她回了安全的地方，并且送到医院救治。我的要求只有一个，服从且只服从我一个人的命令。她不信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苏琪一向很实际。”
    听这话的时候，苏琪一直保持静默的唇微微张了张，但最终她什么也没说。
    “你觉得，如果你的想法，和外面那个‘上校’不一致的话，这位苏琪中尉会听谁的呢？”北乔意有所指。
    “听从她的本心。”少年说。
    夜已深，繁星挂坠，真正的战争才刚刚拉开序幕。
    北乔的日记本中记载着的，是『人类肃清计划』的部分内容。
    而少年口中讲述的则是『鲸落』的实施。
    将两者结合起来看，才是各国高层达成和解，组建联邦的真正目的。
    『鲸落』源于一种生物现象。生物的出世总是伴随着大自然的祝福和馈赠，物质能量是守恒的，生物死去后，也必然会将这份礼物以某种形式还给自然。
    当巨大的鲸燃尽生命的最后一秒，庞大身躯坠入海洋深处，这份回馈便开始了——据说鲸的身体能够维持一小片地区的生态循环长达百年之久。死亡与新生是交替出现的，一条鲸死去了，意味着新生的鲸正在到来。
    高层们，在『造一条鲸』。
    如今的世界，就像是患了重病奄奄一息的鲸，它拖着残破的身体在海洋中游荡，似是能看见生命的倒计时。
    而战争，则是加速鲸死亡的利器。鲸大量出血，内外伤混杂在一处，连流动的海水都能伤到它。无数双眼睛盯着它，盼着它早点死去。
    等到它沉重的身体降落，再也无法动弹，地球会温柔地接纳它，蚕食它的血肉，将它重铸为崭新的能量，返回到辽阔海洋中去。
    如果要说明地更形象一些，就好比画家画画。一幅画画到最后，画家发现问题太多，多到无法修复的地步，他不会再修改细节或者想办法弥补，而是会用白色涂料刷白整张画，重新开始。
    苏琪安静地听着，随即皱起眉毛，“可是，想要达到真正的『鲸落』，地球上必须要完全静止，没有人类生存的痕迹才行……”
    话说到一半，她突然停住了。紧接着她的身体像是秋风中的树叶一样发抖起来，不可置信的神色染上她的双眼。
    北乔依旧坐在琴凳上，双手交握，手肘撑着膝盖。他非常冷淡地接了她的话：“是啊，所以才需要地下城。留在地面上的人，可不仅仅是被放弃这么简单，他们早就被安排好了充当‘养料’的角色。有了天基武器，毁灭地表是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只要地下城成功运行，地面上的人们会被全部‘肃清’，等待地球的重生。”
    *
    探照灯扫过窗扉，映亮桌上的红酒杯，杯壁上还挂着未干的红色酒裙，显然酒杯的主人并未走远。
    一阵脚步声从门外传来，紧接着两名军人出现了，他们的手臂上架着一名男子。
    那位男子穿着白色风衣，戴着圆眼镜，身上有大片的淤青，显然是经过挣扎和反抗。此刻被拖着走进来，他一言不发，身上的每一个动作都写满了抗拒。
    他被那两名军人摔在地上，一双锃亮的军靴映入眼帘。
    他沿着那双靴子往上看，看见规整的深蓝军服，以及面前站立的男子肩上的三颗星星，他瞳孔一紧。
    下一秒，他被那双军靴踢倒在地，靴子踩在他肩膀上，他的骨头散了架一样地疼，但他拼命咬住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一旁的军人站直了身子，行军礼并汇报。
    “报告上校，我们在之前囚禁过『小红帽』的实验室内发现了他，他当时正拿着这本书匆忙逃离，被我们当场捕获。”军人说完，将一个日记本模样的书递给上校。
    上校瞥了一眼书的封面，随即微笑着将书丢到沙发上，俯下身来。
    “林语博士。”上校说，“你是对自己的技术太过自信，还是看低了我们士兵的水平？你难道没有得到情报，0号世界现在自己都应接不暇，北乔对我们的网络攻击已经停止了吗？这种时候你居然敢跑出庇护的地方，来封锁区内找东西，看来这本书真的很重要啊。”
    林语偏开头，没有理会上校。
    上校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
    “果然是林语，无论什么时候都要保持冷静无畏的样子。作为学院最有资格傲慢的博士，你值得自豪的东西有很多，就比如协助北乔完成的0号世界，比如你的脑科学和人工智能系统研究，都堪称完美无瑕。可是博士，我对你似乎不薄，你为什么要背叛我呢？”
    林语没有说话。
    “北乔背叛我，我的亲弟弟背叛我，连你都要背叛我。”上校一字一句地说着，“原因呢？你该不会也用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敷衍我吧？所谓的‘人道’，你如果真的那么讲原则，那么清高，一开始为什么会愿意为我做事呢？”
    林语抿着唇，将眼神错开。
    上校笑了一声，“很好，连话都不想和我说，看来我在你心里足够恶心。可是没关系，我一向多给别人机会，林语，告诉我你把研究所藏在哪儿，我待你和以前一样好。”
    林语依旧不吭声。
    上校等待了很久，大概有三分钟那么久，他以前从没有给过阶下囚这么多次机会和这么长的时间。
    终于，上校叹了一口气。
    他从腰上拔下一把小军刀，一下划开林语衬衣的领扣。白色纽扣蹦跳着滚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林语白皙的胸膛露了出来。
    “来啊，自尊自爱的林博士，听说你在学院里一直致力于研究，从没有交往过恋爱对象，想必也是眼光高得很。我其实一直很好奇，我弟弟和北乔那家伙在一起的时候，到底谁是上面的那一个，不过我们洛家的人，总不能当被骑的吧。”
    这句话说出口，林语的脸色瞬间变了。他像是第一天认识上校一样，睁大了眼睛看着面前人。
    “嗳，怎么这么看我，不愿意？也对，毕竟我在你眼里那么恶心。但是林语，我大可下令让我军队里任何一个人来做这件事，要知道，‘军令如山’，他们都必须听我的话呢。你不如乖乖听从我，至少我的床伴都还觉得我是个温柔体贴的人。”
    林语终于意识到即将发生什么，他怒视着上校，喊着：“洛新古！你个疯子！”
    上校笑得十分开心，拎着林语的衣领将人从地上拉起来，随口吩咐着身边的下属：“看住走廊，他要是敢跑，就地枪毙。”
    林语被他一路拖着走，原本就虚弱的身体根本没办法反抗强壮的军人。
    “你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早知如此，我当时……当时绝对不会同意你当0号世界的实验者。”林语的声音里带了一丝痛意。
    上校的动作似乎缓了片刻，但很快地，攥着林语衣领的手更加用力。
    他绕过走廊，踹开最近的一个房间，将林语扔在床上，顺便用脚踢上了门。
    “砰——”
    门重重地关闭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银优的2瓶营养液，谢谢支持。
    鲸落计划这部分，尽量用简单通俗的形容来写了，希望读起来不会觉得太困难。
    西瓜：所以你俩到底谁是上面的那个？
    小乔：当然是wo——
    洛洛：哦？
    小乔：当然是我们家洛洛。（乖巧
    #北·一直想反攻却从未成功的·乔#

第49章 、囚禁

    林语已经三天没有吃饭了。
    原本水也不喝, 但他如果强硬地不肯喝水，上校就会亲口喂他，所以他干脆放弃挣扎。
    他被关在这间屋子里, 身上只有一件单衣, 浑身上下都是青青红红的痕迹——当然不完全是被打的。上校每天都会过来，然后极尽羞辱他，用他觉得最羞耻的姿势。
    骄傲的、自尊心极强的林语博士, 就像玩偶一样，被一点点撕扯剥开。上校的确很“温柔体贴”，但却是用最温柔的话语声, 做着最残忍的事情, 就像这位魔鬼往日里, 面带笑容地杀人一样。
    林语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几天, 他的精神已经到达崩溃边缘。他很担心恍惚之际会不会说出研究所的位置，或者是讲出和洛商安的通讯方法。但他庆幸的是, 出门的时候他没有带着研究所现行方位的控制器。
    “吱呀——”
    门开了。
    林语早就听见了走廊里传来的军靴声，所以门开后露出那张熟悉的面庞时，他一点都不意外。
    上校端着一小块儿松软的草莓蛋糕走了进来, 打量了林语一番, 目光落在林语苍白的唇上，笑眯眯地说着。
    “是纯麦面粉做的，林语博士要吃一点吗？”
    林语看着他, 没有回应。
    上校于是自己咬了一口，走近林语, 用手抬起他的下巴，迫使他张口，然后将蛋糕喂进他嘴里。为了防止林语吐出来, 上校堵住他的嘴直到他咽下去为止。
    “这种吃法有点累，不过只要林语博士愿意，我可以坚持喂你吃完。”上校说。
    林语与上校对视着，他的眼中一片死寂。
    “看看这眼神，像是被豹子追赶的幼鹿，多么地无助啊。”上校摩挲着他的唇瓣，“来，再学着凶狠一点，比如，带着杀意。”
    可是林语依旧没有回应。
    上校将手从林语薄薄的单衣中探进去，肌肤相触，两边都是冰冷的。
    新一轮的折磨开始了。
    林语强压着情绪——冰冷的手在他身体上游走，一寸一寸地抚摸他，激起他周身震颤。
    那是洛新古的招数，林语对自己说。他强迫自己绝对不可以有任何反应。
    但上校丝毫不给他机会，扳着他的下巴吻住他，将他压倒在床上，用力之重，像是要汲取他的所有灵魂。
    挣扎间，林语摸索到上校腰际别着的军刀，刀子是松扣的没有锁紧，所以他比较容易就把刀子拔了出来。但是他实在太虚弱了，原本就没有经受过军事训练，又三天没有吃东西。刀子刚刚接近上校身侧，他就被捏住了手腕。
    上校没有生气，反而抬起身子，拉着林语的手将刀尖抵在自己的胸膛。
    “朝这里扎。林语，虽然间接死在你手下的人不计其数，但是你还没有亲手杀过人吧。来，我给你个机会，杀了你面前的恶魔，杀了这个践踏了你自尊的人！”
    林语咬着牙，额上青筋暴起。
    刀子切入军服，缓缓地，直到红色液体从刀尖的位置滑下来。
    上校笑着说：“对，就是这样，再用力一点。”
    林语的右手因为过于紧张而打颤，更多的鲜血流了出来。他的左手被上校稳稳地扣住，透过皮肤，他能感觉到上校的脉搏稳健有力，一下接着一下，不同于他紊乱的心跳声。
    汗水沿着额角流下来，他这几日流的汗加起来都不如现在这几分钟多。
    林语觉得自己的心脏就快要炸裂开了，在红色与白色交替出现之际，他的目光恍惚，似乎回到了很多年前。
    那是他第一次跟着老师去洛家的宅子，穿着小军装的少年站在院子里，耀眼夺目地让人无法忽视。结果少年朝他走来，带着标致的笑脸，向他递上一本白纸册子。“听说你就要成为学院最年轻的博士了，那么我有没有这个福气，要一张林语博士的签名？”
    林语松开了手，刀子一下子掉在松软的床上，血迹沾染着洁白的床单，正如同他被关进这房间的那一晚一样。
    “洛新古，你就这么急着死吗？”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林语低声说。
    上校捡起刀，一下子扎在林语脸侧的枕头上，用力一划，羽绒从枕头里飞了出来，落了林语一身。
    林语闭上了眼睛。
    上校静静看了林语一会儿，随后拢好他的衣服，翻身下床，俯身在他耳侧说：“我会带你去地下城，你得陪着我下地狱。”
    *
    西区王城，高塔之上。
    北乔彻夜未眠。
    有太多太多的工作等着他完成。
    他需要马不停蹄地修复西佑的身体，还需要协助北四区加固守望角的防御，更需要时时刻刻地监督蓝海的动态，以防外界突然来袭。
    此时洛商安并不在他身边——他的洛洛和那位少年“哥哥”长谈去了，走了大约有两个小时的时间，苏琪也跟他们在一块儿。
    他的瞳孔中反射出蓝光屏幕的影子，一行行代码从屏幕上流淌而下，北乔手指一挪，重新翻开了那个日记本。日记本的倒计时剩下30秒的时间，仔细想想，他会用这密码锁做什么手脚？
    对于『小红帽』来说，城镇非城，蓝海非海，书非书。那么……
    北乔的目光移到床边的背包上。
    ——植物也就不是植物了。
    他的背包里，还放着他珍爱的多肉植物——『小红衣』。
    他曾经和洛商安说过，『小红衣』是他在东区发现的第一个bug。
    对于北乔而言，出现bug，就要清理，可他把这个bug留到了现在。冥冥之中注定，『小红衣』会为他带来最后的秘密。
    莫名的紧张感席卷北乔全身，北乔从背包中拿出了那个方盒子，轻轻打开。这棵坚强的多肉植物，没有死在腐水遍生的东区，没有枯萎在环境艰苦的南区，也没有凋零在滴水成冰的北区，它注定要在世界的最西方，像金子一样发光。
    微卷的绿色枝叶舒展着，边缘的红色细缝似是泛着水润。
    北乔将透明键盘拉近自己，轻轻输入『小红衣』的数据。
    作为bug的提示一行行在屏幕上展现出来，每一个代码都指向『小红衣』。
    北乔再度打开那个日记本，翻到封存的那一页。
    这世界上最难的一件事，就是认识自己。
    问题的字符再度浮现在纸上——“你是谁？”
    北乔不假思索地在书本上用手指写下两个字。“北乔。”
    倒计时没有启动。
    字融化在纸面里，片刻后，第二个问题出现了——“你来自哪里？”
    北乔没有给出答案，那问题固执地停留着，像是不肯随风离去的落叶。
    僵持了大约有四五分钟的时间，问题消失了。
    随即，第三个问题出现——“你想去往何处？”
    北乔依旧没有给出答案。这次问题等待的时间更长，大约有十分钟。最后泡沫一样融化在纸面里。
    似乎循环再度开始了，纸面上又浮现出三个字——“你是谁？”
    但是，北乔这次毫不犹豫地写上了答案——『小红帽』。
    原来，这并不是问题的开始，而是作为第一个问题重复出现的“第四个问题”。
    ——我是北乔，也是小红帽。
    ——我来自现实，也来自谎言。
    ——我归于泯泯众人，也将消失于虚无。
    日记本发出金色的光芒，这光亮不输于西区金银女王统治区域的任何一座宫殿窗棂。
    紧接着倒计时开启，随着“30s”的数字不断下降，书页像是浮冰一样融化着。
    记忆就像金色的粉屑，在北乔的脑海里细细地描绘着图画，将缺失的部分一一补全。
    “我把记忆当做数据，拷贝在这个日记本里，防止原件被篡改或是被恶意删除。”
    “其中关于‘洛商安’的内容被全面移走，并且限定为‘只读区域’，不允许他们再做任何填充。”
    “假如有一日它真的派上了用场，请你一定记得，我将它留在这里，不是为了缅怀过去，而是让你更好地走向未来。”
    门把手微微转动，随着房门被打开，靛蓝色流苏轻漾，洛商安走进室内。
    他看见北乔站在露天阳台的位置，薄雾初起，日光熹微，北乔的身上笼罩着淡淡的光芒。
    北乔的手中捧着那盆『小红衣』，而植物的枝叶慢慢扩散升腾，二维化成一道道“0”“1”代码，紧接着在空中重新组合缠绕，织成一条红色的披风，继而化出兜帽的形状，自然而然地系在了北乔的颈间。
    北乔扭头看向洛商安，红色斗篷随风飘起。
    那一刻，洛商安什么都明白了。
    他沉默着，直到北乔朝他露出微笑。
    洛商安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开口：“那天，你也是这样对我笑的。”
    北乔点点头，“对不起，把你一个人抛下这么久。”
    洛商安说：“我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从那天开始……你要知道，眼睁睁看着心爱的人在自己怀里冰冷死去，是一种多么残忍的折磨。”
    “嗯，你怎么罚我都行，只要你开心。但是，让我先办完这件事。”
    北乔解开斗篷的系扣，只见那红色斗篷很快被高台的风吹飞。
    “『小红帽』已经彻底死去，现在站在这里的是北乔。”
    北乔面带微笑，“那么，就该用北乔的方法来宣誓回归。”
    他单脚踩上露天阳台的栏杆，不需要口令，二维代码、屏幕、键盘、空间，所有的一切都在他身边铺开。
    而他的身后，太阳跃出地平线，焕发出无限力量。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小天使们的营养液：天道好轮回 10；荷歪木 5；
    『小红衣』是bug，详见第19章“前往东区”。
    今天中午有事儿，所以这章早上发。

第50章 、宴会

    『长长的铁丝网圈禁出一片区域, 人们站成一排纵列，安静而整齐地进入审核点。』
    『几具还未来得及拖出去的尸体摆在道路旁边，血液已经干涸。古铜色的子弹散落在铁丝网旁边, 无人再敢出声。』
    画面是灰白色的, 并不是因为图像失真，而是阴沉的天气和环境透支了所有色彩。
    穿着深蓝军服的男人上了年纪，他戴了一副金丝边眼镜, 认真地看着屏幕中的画面。他肩章上的图案，是一颗完整的太阳星。
    “洛司令。”秘书拿着材料来报告。
    司令伸手止住了秘书的话，语气淡淡地说着：“小古还是年轻气盛, 明明有更委婉的做法, 偏要用最激起群众怒火的这一种。”
    秘书没有表态, 而是顺着洛司令的话汇报了一下地下城迁移进度。
    洛司令认真听着, 目光依旧汇聚在屏幕上。他开口：“小古最近还在忙什么？”
    秘书递上几张照片，“上校没有放弃0号世界, 一直在积极寻找线索。前些天逮捕了一名研究员，正在拷问。”
    洛司令瞥了一眼照片，那上面的男子周身淤青、眼神灰暗, 他见过这个人。
    “给他发一封函令, 地下城已经开启，0号世界相关人员尽快清理干净。哦对……宣传方面也注意一下，市面上不允许再散发有关0号世界的消息, 人们会慢慢忘记这件事的。”
    秘书一一记下来。
    “他们兄弟两人关系一向很好。”洛司令轻喃着。
    秘书记录的笔一顿，“您是想起二公子了吗？”
    “小安是个好孩子, 从小就是，我疼他一点儿都不比他哥哥少。可惜了……我要为千千万万的民众负责，不能只给他开绿灯, 为他徇私情。”
    “当父亲不容易，当领导更不容易。”秘书说。
    “哪有什么领导，都是为了大家的未来。”洛司令叹口气。
    屏幕上，无数支枪口指向手无寸铁的人群。
    人们手中拿着薄薄的审核单，他们一点点列队前进，如同蚂蚁。
    *
    安静的房间内，灯管发出幽绿的光芒。
    透明舱正常运转着，尽管没有人在一旁维护。
    然而，下一秒，房间中最大的那一扇屏幕亮了起来，紧接着房间中央透明舱的四周升起一团雾气，“汩汩”的水流声加速。
    只听得一声极长的撒气声，就像是胎带被拔掉了气门塞——透明舱开启了。
    一双沾满隔离液的手从雾气中伸出，扳住了透明舱的边缘，紧接着一阵水声响起，有人从透明舱中坐了起来。
    他的脸上沾着水珠，黑色眼眸清润，衣袖上的靛蓝流苏因为潮湿而黏连在一起。
    伴随着他踏出透明舱，整个房间内响起警报声。他缓了好一会儿，让肌肉和关节适应身体状态，并且尝试张嘴发声。
    随后，他脱下湿衣服，随便拿起房间内挂着的白大衣穿上，然后走到门边，按下墙上的按钮，打开了紧闭的大门。
    门开的那一瞬间，他率先对上的是冰冷漆黑的枪口。
    水珠顺着额发滴下来，他抬眸向前看——握枪的是一名女子，她的脸部肌肉因为紧张而抖动着。
    他们视线相对，女子的手臂垂了下来，她略带吃惊地说：“洛商安？你怎么自己从舱里出来了？”
    洛商安认出了面前人是林语的助手阿莱。他朝她笑了笑，笑容里更多的是安慰和平复情绪。
    “嗨，小阿莱。”他向阿莱打着招呼，“林语在哪？”
    阿莱眼中光芒瞬间黯淡下去，她说：“博士出事了。他五天前离开研究所，说是要去找重要的东西，并且嘱咐我如果72个小时内他没有回来，就要在研究所里全面戒备。”
    洛商安笑容褪去，他说了句“我们还是慢了一步”，脚步一刻都不停地往研究所的中枢控制中心走。
    阿莱收起枪跟上他，“你要干什么？”
    “连通0号世界。”洛商安说。
    阿莱大吃一惊，立刻道：“地址不是被隐藏了吗？现在我们形势很不妙，博士又不在，万一被军方发现，我们只有死路一条。”
    “没关系，他们攻不破0号世界的防火墙。”洛商安轻车熟路地摸到控制中心，推开门并打开了灯。
    阿莱依旧执着地问着：“防火墙升级了吗？”
    洛商安站到几台机器面前，开启了几个按钮。在机器预热的时候，他看着阿莱，口中说道。
    “什么防火墙能比北乔亲自坐镇更有用呢？”
    “你是说北乔？！『小红帽』还活着？”阿莱一时非常震惊。
    洛商安没有回应阿莱的这个问题，他专心致志地调控系统，按照北乔告诉他的方法，小心避开各路搜索。
    进度条在屏幕上不断前进，他静静地等待。
    直到屏幕上画面全黑，安静的房间内突然响起一声——
    “洛洛。”
    *
    “女王的宴会即将开始。”
    “她为你们准备了美味的馅饼。”
    “当午夜的钟声响起。”
    “仙女和巫婆的魔法全部失灵。”
    “王子骑着小银马奔向山顶。”
    “在那里迎接新世界的降临。”
    歌曲声和人声混杂在一起，洛商安听到屏幕那头有些嘈杂。
    “宴会开始了吗？”洛商安问。
    “嗯。”北乔应了一句，“你等我一下，我把视频通路打开。”
    安静的研究所中控室和嘈杂的宴会大厅对比鲜明。阿莱站在洛商安旁边，跟他一起静静地等待着。
    视频开启了，画面中没有北乔，显然镜头对准的是另一个方向。
    金碧辉煌的大厅内人声鼎沸，侍女们端着蜡烛和餐盘摆上长桌，钻石和银器组成的灯盏自屋顶坠下，映衬着前来参宴的客人身上的璀璨耳环。
    洛商安身边的阿莱发出困惑的声音：“这是0号世界？那里不是已经成了一片废土吗？”
    没等洛商安回答，那边北乔反应地更快，“你旁边有人？”
    洛商安“嗯”了一声，“没事的，她是林语的助手，自己人。”
    北乔很贴心地将镜头往桌面上晃了晃，只见宴会的餐品一览无余——
    由两片人造纤维面包制成的三明治，里面填充的不是果酱，而是钻石。
    银质酒杯中盛的也不是红葡萄酒，而是兑了水的根茎食物汁液。
    阿莱不再发出疑问。
    当一个世界的本质已经腐烂，它的外表再如何华丽都是无用的。不过是遮羞布罢了。
    一顶金灿灿的王冠闪进视野内，镜头对准面前人，少年穿着一身红白相间的礼服，脸上挂着适宜的笑容。
    “哟，小安，你那边真暗啊，不想过来喝一杯吗？”
    洛商安说：“这东西你愿意喝多少，我补你双倍。”
    “计划按照原定时间进行吗？”
    洛商安沉思片刻，瞧了阿莱一眼：“林语出事了……如果没猜错，现在他在上校手里。我们有点棘手。”
    “没事，可以进行。”少年回答地特别快。
    洛商安：“我不觉得上校会给他好果子吃。”
    “至少死不了。”少年灿烂地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
    北乔没让他们再就这件事废话，直接对洛商安说：“洛洛，我等会儿发你一个文件，你先把研究所的网络连到外网上。”
    “不行！”阿莱特别焦急地阻拦，“这样会增加研究所暴露的风险。”
    “信我，没事。”北乔说。
    洛商安拍拍阿莱的肩膀，“别紧张，这样我们也方便让小乔找一下林语博士的位置。”
    听到他提及林语，阿莱安静下来。
    洛商安手指在机器间游走，一阵警报声响起，洛商安依照北乔的指示将它们一一关闭。
    “叮咚——”
    一声钟声响起，宴会里众人纷纷伫立。
    ——女王到了。

第51章 、琴声

    金银女王坐上为她准备好的高台, 她不是今夜唯一的主人。
    她朝着头戴王冠的少年伸出手，邀请他坐到她旁边最显眼的位置。
    北乔为少年戴上了白手套，让他显得尊贵又优雅。
    少年一步步走上大厅台阶, 他微笑地朝来宾挥手, 就像一位真正的王子一样。
    “第一步，建立西区与其他地区的通讯。”北乔说。
    当初，因为西区用来存放“洛新古的人格”, 所以北乔在做区域设定的时候，特意把这里设置成了一个闭关锁国的环境。再加上金银女王的孤傲保守人设，这么多年来, 西区如同旧世纪的古堡。
    “小乔。”屏幕那头, 洛商安的声音带了丝玩味, “你别玩儿地太过分。”
    “别这么说我嘛。我已经很敬业了。”北乔拉长声音道, “世界真正的帝王归来了，怎么能不吭不响？”
    洛商安身边的阿莱“嘶”了一声, 显然被北乔这一句“帝王归来”雷得不轻。
    女王向北乔招了招手，“天上的使者，你来自哪一方圣灵之域呢？”
    “我来自世界之外。”北乔说。
    女王用折扇遮住半边脸, 美丽的眼睛中透出一丝不悦的神色。“外面都是些乡巴佬, 途径那些无聊的地方，真是辛苦你们了。”女王如是说。
    这也怨不得金银女王，毕竟西区是最华美富有的地区, 虽然吃的都是些垃圾，但不妨碍他们自己觉得赏心悦目啊。北区的人常常冻得脸颊通红, 行为粗犷。南区的人则是小心谨慎，计谋重重。所以，西区之外的人类, 通通都被女王陛下归到了“乡巴佬”的一类里面。
    “之前说的谢礼，我会一分不少地给你们……唔，好像有一位天使不在？”女王看了一周，只看到了北乔和苏琪。苏琪站在极其隐蔽的角落里，手里拿着一块儿涩涩的饼干吃着。
    “他回去了，有其他的要紧事办。”北乔解释着，“我们不需要谢礼，只想和王子殿下讨一点东西。”
    少年偏头看向北乔，目光里的意思是——“这你事先可没跟我商量”。
    北乔没有理会少年的质问，他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移动着，选中了一小段代码，开启运行。
    大厅外传来一阵嘈杂声。
    北乔声音极低地问了一句：“准备好了么？”
    屏幕这边洛商安接话：“当然，全部接入。”
    下一秒，几个穿着大红大紫小丑服的矮人走了进来，他们的肩上抬着一架水晶做的钢琴，钢琴四角镶嵌着璀璨红宝石。
    北乔说：“希望王子殿下能够为宴会助兴，弹一首曲子。”
    少年的目光自从看到钢琴的那一刻开始就没再移开，他身边的女王已经开始拒绝的前言——贵族说话总是繁文缛节，一个“不”字，偏偏要酝酿半天。少年直接从台阶上跑了下去，示意矮人们把钢琴放好。
    他轻车熟路地在琴凳上坐下，手指抚摸过水晶琴盖的表面。
    “小乔真是识趣啊。”少年这句表扬听不出是发自内心还是在挖苦，“那我也必须得应景才行，就弹一首……《希望永不消去》吧？”
    “时间尽量长一些。”北乔说。
    少年笑了，“我五岁时在家里练琴，可是一连弹上四五个小时呢。”
    话音未落，指尖游动，优美的乐音从大厅内流淌出来。
    北乔身边的小型屏幕上，数据流倾泻而下。
    前些天在北区守望角，北乔通过编码重塑，将世界的核心系统代码转化为了“打孔纸带”，也就是八音盒常用的那种形式。
    他身在西区，最快修复通讯，将整个0号世界互相链接起来的方法，就是使用核心系统程序。
    ——音乐编码。
    金色的扩音喇叭将声音传播到很远的地方。
    漂浮着尘埃的空气，与乐声相触的那一刻，像是清油在水面荡起微波。一个个通讯天架自动形成，朝着金银山脉的远方一路奔去。它越过区域的交界，奔向红褐岩、奔向雪山、奔向腐水和枯树。
    它像少女的裙摆一样舒展开来，将整个世界地图染上色彩。
    北二区塔楼，沉睡的西佑身边，阿秋静静凝望着外面的天空。
    “好像有音乐声。”她说。
    南一区花域，身穿防护服的人们聚集成团，朝着北区行进的队列漫长不着边际。
    他们抬起头朝着远方看去，追寻着声音的方向。
    与此同时。
    随着洛商安这一边准备工作完成，这丝丝乐音沿着网路和通讯电缆，一路向外传播而去。
    封锁区的瞭望台哨站。
    人满为患的医院诊区。
    望不到尽头的审核队。
    这世界上有三样东西是最致命的。
    阳光、声音与空气。
    但阳光不够渗透，空气不够动人。
    唯有乐音，夺人心于无形。
    没有人会特别在意周围缓缓响起的音乐，又或者说，当他们发觉的时候，那声音已经和周身空气融合在一处了。
    地下城队列中，牵着父母手指的孩童停下哭泣，他在长长的队列中扭过头，朝着漆黑的夜呢喃。
    “有人在和我说话。”
    “这孩子烧糊涂了。”
    “不是的，爸爸，真的有人在说话。”
    “什么？”
    “嗯……你听，他在说，‘请拥抱希望’。”
    *
    安静的室内，穿着深蓝军服，踏着整齐军靴的上校坐在沙发上读一本书。
    他的表情非常认真，书的封面有些破旧，还有些书页丢失了，因此，他读得很小心。
    书页上的文字不算整齐，字迹有蓝有黑，甚至有时还是红色。
    显然，这本书的主人并不是随时都能拿到笔，一旦有机会写字，就会迫不及待地写下来。
    此刻，上校在读的这一页，写着这样的话。
    ……
    我曾经痛恨所有的一切。
    痛恨那些伪善的面孔，痛恨那些跪拜在权力和金钱脚下的蛆虫，也痛恨那些整日顾影自怜叫嚣着‘世界不公’的懦夫。
    我被带回到实验室的那一年，只有三岁。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有家人，也不知道自己来自何方，又去往何处。因为自从来了这里，我就只剩下一副躯壳，和被强行抽离，不为自己掌控的灵魂。
    白色，是我记忆中最恐怖的颜色。他们总是穿着白衣服，将我拉上实验台，我起初还会哭闹，但嗓子哑了、眼睛肿了，他们不会因为我的哭声减少哪怕一点点实验项目，所以我收起了眼泪。那东西没用。
    我开始学着和他们交流，并且表露出愿意配合实验的态度。他们对我很放心，会给我好吃的，给我讲睡前故事，还会允许我使用实验室最好的仪器设备。当我在编程方面展露出难得一见的天赋时，他们甚至专门派老师来教我——很快地，就连老师都不需要了。
    我开始专门被使用于做一种实验，有关人脑意识控制，这种实验很痛苦，他们希望我能够实现不使用实物编程，只用我的大脑来控制虚拟世界。我遭受了无数次电击和手术，这让我时不时地有失忆的后遗症。这勾起了他们的新想法——用无数其他人的记忆来填充我的大脑。所以，我有时候觉得自己是个学生，有时候觉得自己是个技术工人，更多的时候我坚信着自己是一名黑客。
    毕竟，我的确很厉害：）
    又一次从实验台上走下来，我恢复了清醒，他们试图测试我在失去大脑意识的时候，身体能否保持活力和生理反应，我全身都被扒光了，我尝试着表现出毫不在意且懵懂的模样，但身体依旧因为屈辱而蜷缩。
    我会……杀死他们。我如此想着。
    剧烈的头疼再度袭来，我围着一张薄被坐在床上。实验室的门开了，一队人走了进来。啊，大概又是哪一位大领导，往日里也有人来的，他们称之为‘视察工作’。
    我全身浸透在朦胧意识中，直到一个身影停在我面前。我看向他，那是一名和我年纪相仿的男孩子，他拥抱了我，并且摘下自己脖子上的白色围巾围住我，温暖袭来，驱散了周身寒冷，我瞧着围巾边角的那朵白雪山。
    他说：“活下去，然后才会有希望。”
    他走了，我埋在那条围巾里，嗅到淡淡的白木香。
    此后的无数个日夜，我总会想起他，即便记忆被混淆，我也从没有记错过他的模样。
    头一次，我有了了解外面世界的想法，用我的眼睛去看，用我的耳朵去听，用我的身体去感受。
    也许他早就已经不记得我了，但没关系。
    总有一天，我会找到他，把那个拥抱还给他，然后对他说。
    ——『因为我爱你，所以我愿意爱这个，你存在着的世界。』

第52章 、背叛者

    门被轻轻叩响。
    一声应和, 穿着规整军装的苏琪走了进来。
    据警卫员报告，上校已经三天没有出过门，他一直待在自己的房间里看一本日记, 翻来覆去地看, 就好像日记里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所以，苏琪进门的时候，上校也只是抬起了头, 他的手指还碾着日记本的书页，动作很轻。
    “中尉。”上校的表情一时间难以捉摸，“你失联了很久, 现在竟然自己回来了。”
    “是的。”苏琪没有解释。
    上校微笑道：“你能进入0号世界完全是误打误撞, 要知道……没有地址的我们, 几乎不可能把你送进去第二次。”
    这句话明里暗里都是责备的意思, 但苏琪面不改色，她行了军礼, 严肃道：“上校，我拿到了地址。”
    上校顿了顿，“哦, 很好。你做的非常好。中尉, 我们的地下城迁移最多还有一周就能结束，你回来之后看到父亲发的简讯了吗？”
    苏琪点点头，说：“看到了。洛司令代表军方承诺, 大家不必为了第一批迁移名额争得头破血流，等安顿好这些人, 全球联邦政府会陆续开放第二批、第三批。”
    上校将手中书合上放到身侧，笑道：“还记得很多年前天基武器在河村引爆的那一场毁灭性攻击吗？正是因为那次事故善后及时，父亲赢得了民心和军中极高威望。他的话向来比政府文件还要管用。”
    “您和洛司令一样伟大。”苏琪诚恳地说。
    上校这次笑得更开心了, “在我面前省省这些奉承话，中尉。你不会不知道外面的流言吧——洛司令的那个儿子近来可没干什么好事，武力镇压、滥杀无辜。他们都说我丢父亲的脸面呢。但是中尉，脸面这种东西，是用来给别人看的，如果没人可看，它就一文不值。就好比，承诺这种东西，是留给活人听的。”
    这句话有些毛骨悚然，苏琪皱了皱眉，但是她没有其他更多余的反应。
    苏琪很快将话题拉了回来，“上校，地址……”
    “哦哦，对，看我，差点激动地忘记正事。”上校拍拍大腿，从沙发上站起来。他注意到苏琪的目光瞟着那本书，随意地摆手道：“别在意，那只不过是一本普通的《中二语录》。”
    “我们要立刻进攻吗？还是说，先让我向您汇报失去通讯的这些天都在干什么工作呢？”苏琪看着上校一步步朝她走来，“还有二公子……”
    “不着急，我们还有时间。”上校打断了她的话，然后越过她，径直走到门边，猝不及防地打开了门。
    门口的位置站着一名侍从模样的少年，没人知道他在门口站了多久。
    他的银发像是月光下的泉流，淡金色眼瞳温柔甜美。他的手中捧着一个小托盘，托盘上放着一盏银杯。
    “为上校献上美酒。”少年说。
    黑发黑眸的上校与银发金眸的少年相视片刻，上校从少年的手中接过了酒杯。
    “中尉，和我来。”上校端着酒杯朝前走去，丝毫没再看少年，他边走边说，“我带你去见一个人，他和0号世界可是大有关系呢。”
    苏琪跟在上校的后面，而少年伫立在原地。
    他们拐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进入一个光线昏暗的房间。
    房间中央放着一个巨大的营养瓶，大概有一人高。营养瓶中放置着青蓝色的透明胶液，无数根管子在瓶中穿过，连接着中央的鲜红心脏。
    那颗心脏，跳跃着。
    房间的右侧摆了一张床，床上半躺着一名男子，形容有些消瘦，圆圆的眼镜架在鼻梁上。
    上校和苏琪刚一进门，男子就发现了他们，只不过瞧过来的眼神很木然，就好像在说“哦，你来了啊”。
    “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学院最年轻的博士，0号世界的缔造者之一，林语。”上校笑着用手示意。
    苏琪立正站直，口中说：“林语博士好，我是上校麾下的苏琪中尉。”
    林语没有打招呼，而是自言自语似地说了一句：“原来你就是中尉。”
    “别这么客气，不久前林语博士也是我麾下之臣呢，你们算半个同僚。”上校军靴轻踏，走近林语身边，拍了拍林语的肩膀，“只不过现在林语博士自己有别的想法，弃我而去啦。你瞧，我把他和心脏放在一起，省了很多看门的麻烦。只要他敢跑，这颗心脏就会立刻被汽化。为了自己的理想能成功，林语就算死，也得拼命护住这颗心脏啊。”
    林语没吭声。自从那晚错失杀死上校的机会后，他和上校之间的交流就越来越少了。不过，上校也没再来找他的麻烦——每天过来只是为了监督他好好吃饭喝水。
    “博士精神状态不太好，中尉，你来跟他说说现在的情况吧。”上校退开一步。
    “是。”苏琪点头应着，“林语博士，我现在手上拿到了0号世界的地址，只要我们愿意，随时都可以对那个世界发起毁灭性的打击。”
    林语抬头看着苏琪，眉头微微蹙起，“这样啊，我们输了吗？”
    “还没有。”苏琪说，“据我了解，0号世界并不是『小红帽』最终塑造的世界，他藏了东西在里面，我们希望你能配合我们把那东西找出来，这样我们就不判处你们极刑。”
    “我不知道。我没有涉及到『小红帽』的核心程序设计，我敢保证洛商安他也不知道。”林语说，“而且有了地下城，你们要那里还有什么用？直接销毁才是正常手段吧。”
    苏琪还想再说什么，被上校抬手制止。
    “好了，中尉，你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回去把这些天的工作整理成报告，以加密的形式传给我，挑重点说。”上校命令着，“走的时候帮我把房间的通讯音响打开。”
    苏琪依言走到通讯箱旁边，把调频拨转到一个数值。
    悠扬的钢琴声传了出来，乐音充盈在房间和走廊里。
    上校偏头道：“什么时候这么讲究，放起钢琴曲了？”
    苏琪回答：“大概是为了缓解迁移部队的紧张情绪，已经在通讯电路上放了好多天了。”
    “《希望永不消去》，的确应景。”上校没再关注，而是在房间选了一把椅子坐了下来。
    苏琪离开房间，关上房门之前，她听见上校对林语说。“收拾一下自己，后天要押运你去地下城。”
    苏琪拐过走廊出口，少年端着盘子依旧站在那里。
    “中尉。”少年向她问好。
    苏琪点点头，少年与她同行。
    他们抵达了餐房，苏琪顺便带上了门。餐房里很安静，现在是清早，值班的人还没来换班。
    “执行完毕。”苏琪低声说着，顺便用小幅度的动作朝少年展示了掌心微型摄像机的图像——那个盛着心脏的巨大营养瓶的侧面，毫不起眼的支柱位置，贴了一个小型贴片。
    少年“嗯”了一声，继续道：“通讯打开了么？”
    “打开了。”苏琪说，“而且是上校他亲口要求的，所以丝毫没有痕迹。”
    少年没说话。
    “北乔想干什么？”苏琪问着，“现在心脏通过神经仪器代替他已经毁坏的本体和他的数据相连接，他是想通过控制心脏摆脱军方对他的要挟么？或者像你一样，找一个‘容器’，把数据放进去……”
    “北乔没和你说，因为他并不信任你。”少年面带笑容，“就像他也并非完全信任我一样。除非我们现在就变成他的‘洛洛’，不让我们永远不可能在他那里取得百分百信任。”
    苏琪不置可否。
    “但是没关系，我们可以猜一下嘛。好歹我也和北乔认识了那么久，让我想想，那个剑走偏锋的小子，会干点什么呢？”少年把盘子抱在怀里，微微偏了偏头，“苏琪，你拿到那颗心脏是什么时候？”
    “『神降日』之后的某天。”苏琪回答，“『小红帽』几乎是以同归于尽的姿态阻止了肃清计划。他的本体大部分被销毁，只有一小部分留了下来——也就是他的心脏，上校希望有朝一日能够用这颗心脏再造『小红帽』，一个完全听凭他控制的『小红帽』。后来洛商安用这颗心脏提取了北乔的记忆体，并把它带到了0号世界。”
    “你了解的不一定是真相。”少年听完，说了这么一句，“但没关系，真相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
    “结果就是我们能够通过心脏来控制北乔。”苏琪说。
    “照你这样说，上校大可以把心脏直接销毁，从而达到毁灭北乔精神体的目的，为什么还要派你辛辛苦苦去追杀呢？”
    苏琪一噎。
    “那是因为……因为上校希望再造『小红帽』。”苏琪解释地有些困难，“而且，我们是要夺回0号世界，而不是放任0号世界失去联系。0号世界的基地被设置在林语的研究所里，只要拿到地址，攻下研究所，我们就可以……”
    “苏琪。”少年打断了她，那双淡金色眼眸平静，“在极端理想主义者的眼里，任何一点点瑕疵，都是对他人生意义的侮辱。”
    “上校希望实现的是……”
    “不是上校，而是洛新古。”
    “洛新古希望实现的是……”
    “『只有幸福存在的世界』。”少年替她做出了回答。
    深夜，通讯箱里的音乐还在响，钢琴曲已经循环了一整天。营养瓶的旁侧，那个小小的铁片亮起微光。
    随着那光亮延伸，营养瓶上的数字智能系统率先黑了屏，紧接着是供氧系统，再接着是循环系统。
    最后，鲜红的心脏暗了下去，它跳动的频率越来越慢，终于一动不动。
    “你知道你放弃的是什么吗？”
    “知道。”
    “你永远也无法回头了。”
    “『小红帽』既然死了，就该死得彻底一点。以后也不要再和我有任何关联。”
    “你终于……可以放手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
    “嗯。该出发了洛洛。”
    *
    次日傍晚。
    在悠扬的乐曲声中，上校的车抵达了地下城入口审核点。
    军队拉出了一条宽达3米的空道，上校和苏琪从车上走下来，他们的目标是前方不远处的一个审核站点，上校为了不出差错，要亲自打点通知那里的守卫，安排好明天林语的事情。
    但是，就在上校刚走了几步远的时候，人群中突然有人举着玻璃酒瓶跳过了警戒线。
    那个半酣的男子口中喊着“暴/虐”、“专/制”、“独/裁者”，在枪声响起前抡起了酒瓶。
    “嘭！”
    “咔嚓！”
    两个响声几乎是同时的。
    男子摇晃着倒了下去。
    上校扶住了踉跄的苏琪，鲜血从她捂住额头的指缝中冒出来。
    忠实的下属在关键时刻，几乎没有经过思考，就挡在了他的面前。
    “我没事……”苏琪咬牙说。
    上校用军靴踢了踢躺倒在地的男子，环视了一圈周围的军人和民众。他弯起眼睛，朗声下令道：“查一下这个人隶属哪一区！削减那个区首批进入地下城的三分之一名额，然后平均分到另外各区里面！以后再有类似情况，全部这样处理！”
    一时间人群沸腾了。
    推搡声、哭声、笑声、喊叫声、奔跑声、跌倒声。
    所有这一切声音，盖住了通讯中的音乐声。
    “上校，这不行。”苏琪听到了他的命令，劝阻着，“会激起民众之间的对立……”
    上校绅士地扶住苏琪的肩膀，用手帕给她盖好伤口，让她回到车里，又喊来了驻扎在审核点的军医。
    他松开苏琪的手。
    “用战争代替战争。”
    “用动乱压制动乱。”
    苏琪怔愣地抬头看向他。
    上校的目光投向远方，军队正在努力控制激动的人群。
    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用民众来管理民众。”
    作者有话要说：　　奇怪，我都一个月没申请过榜单了，怎么今天突然涨了这么多收藏。
    哪个小天使给我推文了吗？让我看看【掏出红包】

第53章 、反攻

    封锁区审核点彻夜灯火通明。
    心脏腐烂的消息传回上校耳朵里时候, 他正坐在医务室，看着医生给苏琪包扎伤口。
    酒瓶的玻璃片扎得有些深，苏琪的额角需要缝很多针, 还得缠绷带。
    他似乎只关心苏琪的伤势, 对于那颗心脏，非常平静地说了一声“扔掉”，就没再下文了。
    负责处理的下属把那颗心脏放到了一个空盒子里, 冒着雨天出门，看样子是匆匆去见什么人。
    大雨瓢泼而下。
    路边的通讯设备中传来悠扬的钢琴声。
    有人在路边撑着雨伞等待，两人会面, 下属小心地将装着心脏的盒子拿了出来。
    “钱已经打到你账户里了, 用的是租金名义, 上校不会察觉。”交易的人说。
    “好的。只是我不明白, 贵公司是目前跨国……不对，是目前联邦国最大的贸易公司, 为什么会在意这东西？”
    “有些人的癖好比较独特，会喜欢这些奇怪的玩意儿。”
    “哦哦。”那位下属没再多问，拿钱办事是规矩, 何况上校命令他“扔掉”, 具体怎么个扔法，他自己决定不也行吗？
    交易完成。
    拿到心脏盒子的人，紧赶慢赶来到了封锁区的边缘。
    这是一座几近废弃的墓园, 现在不是祭拜的季节，又下着大雨, 基本看不见人。
    他举伞低头走进墓园，来到一处偏僻的角落。
    有个穿着透明雨衣的男人站在一个空白墓碑前，墓碑的前面还摆着几束蓝色妖姬。
    他赶紧跑过去。“洛老板, 东西拿到了。”
    “真是速度啊，辛苦你了。”洛商安朝他微笑着，小心地接过他怀中的盒子，轻轻打开扫了一眼，很快便合上。
    洛商安在墓碑前蹲下身子，按了一个开关，墓碑底下敞开一个豁口，洛商安把装着心脏的盒子放了进去。
    那会是谁的墓碑？是心脏的主人吗？站在洛商安身旁的男子想。能让洛商安冒雨来扫墓，还献上玫瑰花，大概是非常亲密的关系。可并没有听说洛商安曾经结过婚啊，是不是某个死去的恋人？
    雨一直未停，乐声也未断，正如长长的审核队伍一般。
    洛商安返回了研究所，正对上抱着一摞东西朝他走来的阿莱。
    “你的检查报告出来了。”阿莱说。
    昨天会在研究所做检查是十分意外的，洛商安突然倒下并且陷入昏迷状态，情况持续了两个多小时才有所缓解。
    “真是给你添麻烦了，阿莱。”洛商安说。
    阿莱的表情非常严肃，“你的脑神经遭到了严重损伤，损伤程度简直和被锐器袭击过一样。”
    “这是在0号世界被蓝海侵蚀的结果。”洛商安甚至露出了微笑，“不用在意，和我想的差不多。”
    “什么差不多！”阿莱语气凛冽，“这意味着你不能有任何情绪上的变化，稍微有愤怒、或者激动、或者其他可能刺激到脑神经的反应，都会让你休克甚至死亡！这还是好的，下次你再昏迷，能不能醒过来都是未知数。”
    “嗯。”洛商安点点头，“麻烦你，至少帮我撑过这几天。”
    说完，他擦着阿莱的肩离开，朝着中控室走去。
    通讯连接，屏幕上出现的画面中，北乔坐在西区高塔的顶部，朱雀停在塔尖上，也许是真正的主人归来的缘故，它的羽毛比往日更加灿烈，远远望去就像层叠的火云。
    “洛洛，你的身体。”北乔的声音从屏幕那头传来。
    昨天洛商安昏倒，北乔正在和他通话，亲眼目睹了整个过程。
    “没事，计划一切顺利。”洛商安不想过多解释，“之前因为我不在，我名下的产业被父亲接手了两家，但军队没有分配给他们太多首批进入地下城的名额，那些公司的高层都很不满。”
    “高层里有你的心腹。”北乔说。
    “建造地下城这件事，他们已经不满很久了。毕竟人们一旦迁移过去，旧的秩序会被打破，新的势力形成，他们会被边缘化，曾经独占世界鳌头的公司，哪里甘心就这么给别人做嫁衣？”洛商安笑道，“可惜父亲并不知道你还活着，而他以为我是个胆小鬼，躲在0号世界不肯出来。”
    “佣兵集结了多少？”
    “以防护民众进入地下城的名义征集，大概有五千人左右。”
    “好。”这个字北乔说的很慢。他极目远眺，高处的风吹起他的额发，朱雀鸣叫一声，日光洒满他年轻的面颊。
    “两个小时后，我会停止0号世界的一切循环运转，将所有数据转存到系统内。”北乔说着，目光凝视前方，“这将是这个世界的最后一次日出。”
    洛商安看着屏幕对面的北乔，没有说话。
    “然后，我会发动对天基武器的夺取攻击，夺取成功后的十分钟内，佣兵必须迅速控制地下城入口，等洛司令反应过来，我们就会很被动。”
    “嗯，接下来。”
    北乔扭过头看着屏幕，“接下来，就让世界看一看，什么才是真正的『鲸落』。”
    *
    “妈妈，为什么爸爸不可以跟我们一起？”
    扎着马尾辫的小女孩儿由妈妈牵着手往前走，准备进入审核队列，而她的爸爸站在铁丝网的外面，微笑着朝她们母女挥手。
    “因为爸爸需要等下一批名额。”女子温柔地向孩子解释着，“等到地下城再次开放审核的时候，我们一家人就能团聚了。”
    警报声就是在这时突然响起的。
    真正意义上的铺天盖地。
    所有能够接收通讯，播放过钢琴曲的机器，都在这一刻响起了警报，就如同多年前北乔逃出实验室的那一晚。
    人们瞬间陷入惊讶和恐慌。
    建筑中的居民探出头来。
    而困于房间里的林语，皱眉看向了通讯器。
    当然，坐在宽敞办公室的洛司令，也听到了警报声。与此同时，房间大门被紧急敲响。
    “怎么回事？！”洛司令说着。
    门打开，秘书抱着一张报告跑了进来，满头大汗。
    “司令！天基武器……”秘书的话语声在发抖，“天基武器进入发射轨道了……”
    洛司令面色严肃，他握紧手中笔，“不可能！天基武器不是防备最严的系统吗？什么时候被劫持的？”
    “完全没有察觉到。”秘书的眼神中透出绝望，“简直就像是五年前，您下令让『小红帽』夺取武器的复刻版。”
    傍晚的朦胧霞光映照下，城市里的所有屏幕都被同时开启，一名青年的身影出现在屏幕上，他的身后是漆黑的夜空。
    看到青年面容的那一刻，洛司令身形一顿，普通通讯已经没用了。他直接拿起内部连线电话拨出号码。
    “司令！”电话那头非常嘈杂。
    “现在立刻关闭审核通道，闭合地下城，有多少人进多少人，不要再管别的。”洛司令说。
    “不行，司令。”接电话的人快要哭出来了，“我们……我们被佣兵袭击了，现在入口的控制权不在我们手里。”
    洛司令握着电话的手一紧，声音低沉道：“洛新古呢……你们的上校呢，他去哪了？”
    整个世界，都在关注着屏幕中的那个人。
    他穿着轻薄的外衫，头发被风鼓起，天蓝色的眼眸映满星光。
    “请军队不要做无畏的抵抗。”北乔声音清冷，“所有的通讯线路都已经被我们控制，当然了，最重要的那一个，就在你们头顶。当年毁灭了河村边境的天基武器，正指向封锁区的地下城入口。”
    众人哗然。
    “那是谁？”
    “是恐/怖/分子吗？”
    “我无意对民众造成伤害，只是希望军队能够将真相公之于众。”北乔说，“包括当年的0号世界，包括肃清计划，包括这个地下城的真实用途。我手中有政府绝密文件库里的备份扫描件，随时可以公布，上面还有你们当权者的亲笔签名。只不过，我更希望你们亲口，明明白白地说出来。”
    人群中有人开始喊叫了。
    “他说的是什么意思？什么计划？”
    “政府有事情瞒着我们吗？”
    喊话的人大多数都是没能拿到进入地下城名额的。
    *
    “嘭——”
    房间的门被一脚踢开。
    林语朝着门口看去，只见光影之间，上校疾步走了过来。
    “走。”上校拎起林语的领子，将他从床上拖起来，一直往外拉。
    “洛新古，你听到了么，北乔在威胁你们。”林语挤出一丝笑，皲裂的嘴唇一张一合，“你们的计划就要暴露了，你们会被刻在历史的耻辱柱上，被后人谩骂践踏。”
    上校难得没有和林语拌嘴，一言不发地把他拉到了门口，扔到了一辆车里。
    “出发。”上校对司机说。可是他自己却没有上车。
    林语察觉到一丝异样。
    “你又想干什么？”林语质问。
    “去哪？”司机问。
    上校的目光落在林语身上，笑道：“你问他，他自己知道该去哪儿。”
    车子载着林语绝尘而去，留下上校一个人站在原地。
    他腰间的传呼机疯狂地响着。
    “上校！快点联系区外部队支援，他们是有预谋的！他们是……”
    上校摁掉了传呼机，在一片警报声中，转身独自走进了楼里。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大家的营养液：溪雾 5；50615587 1；柒月无语子 1，谢谢支持。
    给我点时间，我酝酿一下结局，最后一起发出来。

第54章 、复苏

    警报声循环不断地播放着, 连带着暴动的人群越来越多。
    地方军队想要往封锁区内支援，却率先被闹事的民众绊住了脚步。
    “那个人说的是真的吗！”
    “政府和军队要抛弃我们了！”
    “说，你们还有什么目的！”
    天基武器的威胁, 混合着舆论的巨大力量, 铺天盖地地朝着深蓝色军装袭来。
    一名少将在军部高楼饮弹自尽。
    他留下的遗言是——【无法再为这样沉重的谎言背负压力，终于，我解脱了。】
    那条遗言, 贴在炙热的屏幕旁边，带着飞溅上去的血。
    “我只提供一个小时的时间，希望军方能认真考虑。”屏幕中, 北乔伸出一根手指。与此同时, 他的脸旁再度出现了一张图片, 是太空中锁定天基武器的控制界面。上面显示的倒计时已经启动。
    “如果期间有任何突发状况, 我会随时开启武器，并且, 如果0号世界与这里失去连接，武器也会自动开启。”北乔说。
    看着屏幕中的北乔，手捧传真的秘书对洛司令说：“司令, 他说的是真的, 天基武器开始预热了。现在民众的反应很激动，我们要不要先把画面切断？”
    洛司令摇摇头，“他当初能狠心毁了0号, 也能干得出来摧毁地下城的事，先不要轻举妄动。”
    秘书点头应是。洛司令思考片刻, 继续说：“你亲自跑一趟，把洛新古关着的那个研究所博士带过来，一个小时之内, 拿到0号世界主基地的控制权。”
    “需要提前和上校联系准备一下吗？”
    “不。”洛司令说，“不要告诉他。”
    秘书领命离开。洛司令摘下金丝边眼镜，揉了揉眉心。他瞥了一眼桌面上放置着的相框——中年男人坐在棕红背景前的沙发椅上，两位少年一左一右站在他身边。
    他看了一会儿，伸手将相框扣在了桌子上。
    “啪嗒。”
    响声惊扰了睡在病床上的苏琪，她昏昏沉沉地睁开眼，四处的警报声震颤她的耳膜。头部的伤还在隐隐作痛，她伸手按住绷带坐起身，困惑地看了一眼四周。
    外面非常嘈杂，甚至有些地方亮起了通天的火光。苏琪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表，又看了一眼桌子上的药——那是安眠药。她瞳孔一紧，立刻喊人：“医生！护士！”
    可是没有人理会她。
    苏琪站起来，头还有些发晕。她踉跄着走到门边，朝外面喊着：“有人在吗！”
    一个护士匆匆跑过她身边，被她一把拉住了胳膊。
    苏琪：“出什么事了？有人在我的水里放了安眠药。”
    护士：“你的房间只有上校进出过。别管了，快跑吧，外面乱成一团了。”
    苏琪听见“上校”两个字的时候，手略微松了松，护士趁机甩开她，朝着远处跑去了。
    苏琪转身回了房间，开启了通讯器，但听到的只有刺耳的警报声。她立刻找到了随身便携的军队内部传呼设备，反复呼叫上校。
    但上校一直没有回应。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苏琪锲而不舍地做着这个操作，直到那一端终于传来一声接通的“嘀”。
    “中尉。”上校的声音很清晰，像是站在某个开阔的空地。
    “上校，您在哪里？”苏琪加快语速，“是不是您往我的水里加了药？您独自离开了吗？这和我们的计划不一样。”
    “这和我的计划一样。”
    苏琪一怔。
    “审判已经开始，席位上不该有空缺，但是苏琪，那个位子，留我一个人就够了。”上校说。
    “……这不行，”苏琪缓了好久才吐出这三个字，“你不能这么做。”
    上校那边笑了一声。“你终于不用敬语了。”
    “这不行。”像是要努力说服自己一样，苏琪再次重复了一遍，“北乔他们不是咄咄逼人，置人于死地的人。就像我们之前商量的一样，他们已经接纳我了，甚至允许我帮助他们做很多机密的事情。如果我和他们坦白，他们会相信的，真相应该被大家知晓。”
    “真相本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家希望看到怎样的结局。注定要有人为这一场闹剧负责。”上校的声音轻飘飘地传过来。
    苏琪捏着传呼机的手微微发起抖来。
    “军方的统治终有一天会被推翻，而我这样的人不能作为正面的救世主出现。会有别有用心的人以我为幌子，冠以英雄的称号，歌功颂德专.制.主义的好处。如果真的变成那样，世界会重蹈覆辙。”上校继续说，“而且，苏琪，你觉得像我这样十恶不赦的人，是成为英雄更让大家信服，还是作为罪人被审判死去，更令人信服一些呢？民众更想看到哪一种？”
    隐隐有哭声传来。
    “苏琪，”上校缓和了语气，“必然要有人去承受民众的怒火。曾经，我们将那个人选成了小红帽，而现在，那个人是我。”
    屋外警报声轰鸣，嘈杂的脚步声和话语声堆叠在一起，混合着通天火光。
    泪水一行行地沿着苏琪的脸颊流下。
    “那你至少带我一起走啊。”苏琪声音发着抖，“你怎么能把你最信任的部下抛弃了呢？”
    “我们已经不是一个立场的人了。”
    上校这句话说出口，苏琪怔愣了很长时间。“你……”她说不出话来。
    “你是讨伐罪人的英雄之一，你帮了北乔他们的忙，他们会记得你的好意的。”上校笑着说，“你为我做了那么多见不得光的事情，我不允许我的部下也带着污名死去。”
    苏琪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
    她崩溃地握着传呼机喊道：“洛新古！你告诉我你的位置！快一点！我求求你！我不想当英雄！我只是你的下属！”
    然而，另一边，再也没有回应。
    苏琪冲出房间，到处寻找通讯设备，甚至拉着路人乞求询问连接通讯的方式。
    “整个封锁区审核点都乱成一团啦，你还是赶紧跑吧。通讯器都被屏幕上那个人占用了，现在没人能够连接通讯设备。”路人留下这一句话，急忙离开。
    苏琪站立在原地，看着街边巨大屏幕上显示出的北乔模样。
    她靠着墙壁，缓缓跪坐。
    *
    半个小时过去。
    北乔轻轻抬手，无数的白色光点，从黑色的世界升起。
    它们像是无数团绒毛，在地面和背景空间里缓慢滚动着，温柔而又美丽。
    突然有通讯接入进来。
    北乔扫了屏幕一眼，之前原本洛商安站立的位置，换成了另一名男子。男子的状态看上去差劲极了，像是被狠狠虐待过一样。
    “林博士。”北乔认了很久才认出他，“你逃出来了。”
    “他放我回来的。”林语低声说，“可能他认为我没有用处了。”
    北乔扬了扬眉，继而又陷入沉思。
    “政府成了被军队控制的傀儡，我们得不到任何反馈也是正常的。但是军方到现在还没有反应，的确奇怪。”北乔说。
    “洛司令非常信任他的长子，把封锁区的中央管理权都给了他。”林语说，“应该是上校那边迟迟没有反馈。”
    “会不会是他……”北乔皱眉道。
    “不会。”林语说得斩钉截铁，“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魔鬼。”
    北乔听见林语身边传来洛商安的声音，“他对你用刑。”
    “不，没有。”林语咬牙，他的手缓缓攥紧，“但是他……做了一些比用刑还要过分的事情。他已经不是过去的那个洛新古了……”
    北乔和洛商安都没再接话。
    片刻后，洛商安打破了沉默。他说：“博士，能拜托你作为代表和民众对话吗？你是政府曾经承认过的，参与0号世界项目的科研人员，民众对你有良好的认知。现在我父亲的威望依旧在，他在明面上做的事情惠及了很多民众，有一部分坚定的支持者。他有底气不做回应。”
    “我需要做什么？”林语问。
    “他们帮助我们把0号世界做成了一个乌托邦式的美好童话，我们就借一借风。”洛商安继续说，“小乔将会对那个世界重新进行洗牌，供人们居住。”
    “那不就和之前的0号世界一样了吗？”林语皱眉，“研究所被控制的话，新世界最终也会落入军队手里。”
    “你有没有听到过钢琴声？”北乔插话道。
    “有的。”
    “我用音乐编码，把新世界的基础程序和数据库，分散到了所有能够接收通讯的仪器里面，包括在网路里也留存了。如果他们想要彻底清除新世界，就必须要把所有的通讯和网络都彻底抹除，把科技倒退一千年。”
    “这显然不可能。”林语松了口气。
    “那我们就准备一下吧。”洛商安说，“五分钟后开启对话。”
    *
    办公室的门被匆匆敲响，秘书跑进来，急得满头大汗。
    “司令，不好了，那位博士……”
    话音未落，房间屏幕中的图像画面忽然一变，林语略显颓靡的面容出现。
    “不、见、了……”秘书吐出三个字。
    屏幕上的林语，只字未提军队曾经命令他所做的事情，他开头只说了一句话。
    “你们还记得『理想乡』吗？”
    那个曾经引起世界各方关注的乌托邦，那个用美丽外表掩盖着黑暗核心的谎言世界，那个被创建者一手毁灭的童话乐园。
    “现在，它回来了。”林语说。
    轻轻巧巧的一句话。
    所有的介绍和解释，全部舍去，『理想乡』的消失在民众心中造成的疼痛，是永远无法抹除的。只要打起了这一面旗号，千言万语都会被抛在脑后。
    洛司令的面容严峻。
    军队不可能否认『理想乡』——当年他们一手推出这个世界，如果他们站出来否认，就相当于狠狠打自己的脸。
    林语背后的黑幕中，星子闪烁着亮起，一点、一排、一片，红色、橙色、青色，星空迭次铺就。莹白绒团带着希望的影子，从地面上升起，当它与星光相吻，便如花朵般绽放，将整片黑暗映亮。
    于是，太阳重现，整个背景都变成了光的海洋。绿色的草原自遥远的天边铺开，在风的吹拂下，泛着层层磷光。山、水、云、天，所有的一切，都在自由地呼吸。
    它们奏响了世界重生的欢歌。
    歌声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军靴踏着节拍向上迈进。
    终于，穿着深蓝色军装的上校在高台站定，风鼓起他的大衣外套，他眺望着屏幕中的世界。
    有另一个脚步声由下而上地传来，上校扭头去看——少年稳稳站在他身后。
    少年笑眯眯地道：“真是辛苦啊，这一场大戏你还满意吗？”
    上校回应了一抹笑：“你能联系到他们的吧，麻烦联系一下我弟弟，军方请求对话。”
    少年没有直接给他回答，但是片刻后，少年扔给他一个方盒子。
    “说吧。”
    上校抚摸着盒子的边缘，良久后喊出一句：“小安。”
    通讯那头缓了很久才传出一声：“哥。”
    “把通讯影像打开，我们谈谈。”上校说。
    巨大的屏幕瞬间分成了两部分，这一次，一边是北乔，而另一边是上校。
    上校“哦”了一声，“不准备听我说些别的吗，直接就全世界广播了？让我见见我弟弟……”
    下一秒，北乔打断了上校。那个拥有着天蓝色清透眼眸的人，浑身上下都透出一股凛冽的气势。“上校，时间很紧张。我们只接受军方这一次对话请求。”
    “正合我意。”上校说。
    声音沿着通讯广播传到世界各处，全世界的人们都在关注着这场对话。
    “我们要求军方撤回『鲸落』计划和人类肃清计划。”北乔没有明说计划内容，也是为这场谈判给军方留些余地。
    但是——
    “我拒绝。”上校说，“资源如此珍贵，只有精英中的精英才配活下来，地下城可不是谁想进就能进。那些没有贡献的低等人，为什么不能为了世界的纯净和美好，自愿去死呢？如果不愿意，那就让我们帮帮忙。”
    北乔的目光在上校身上停顿了几秒钟，他略蹙了蹙眉。
    但很快地，北乔继续说。
    “我们要求重启『理想乡』，但是，『理想乡』独立于世界之外，绝对不受军队或者政府的治理管控。军方的计划可以转移成『理想乡』重塑计划，新世界可以承载百分之五十以上的人口，地下城与『理想乡』并存。”
    上校蓦地笑了一声，“这种请求我们不可能答应，脱离于军队掌控的世界是不稳定的，就像一颗随时可能反噬的定.时.炸.弹，我们为什么要放一个炸弹在身边？”
    “就为了这一个理由，你们要毁灭这世界上三分之二的人类。”
    “是的，为了更美好的未来，牺牲在所难免。”上校说。
    “那我们的确，没有什么好谈的了。”北乔最终得出这样的结论。
    伴随着这一段对话被传播出去，整个世界再度沸腾。
    哗变首先是从军队内部开始的——并不是所有人都清楚计划的真相，很多底层士兵虽然拿到了进入地下城的资格，但是他们有父母妻儿，他们的亲人并没有拿到资格，被划进了“肃清”的范围内。这相当于他们一直卖命奋斗，到头来却是帮别人把刀架到自己亲人的脖子上。
    屏幕中的对话依旧在继续，办公室内却安静地仿佛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洛司令擦了擦金丝线边的眼镜，重新戴好。
    “司令，”秘书的表情非常绝望，“上校他……”
    洛司令非常平静，自从看见儿子的脸出现在屏幕上，他就再也没有发表过任何意见。“我从没有想过，断了我所有念想的人，竟然是我的亲生孩子。”洛司令缓缓说。
    秘书低下了头。
    “大概是七年前，小古试图来说服我，让小安离开军队去学院学习经商。他当时说‘也算是家里有另一种退路’。呵呵，看来他从那时候开始，就已经想好了今日的结局。不……或者更早一些，从他把家里那台钢琴卖掉，跟我去军队开始。”洛司令的眼中无神，“也好，这样也好。我真的很累，终于能歇一歇了。”
    “司令？”
    “你先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旧的秩序被打乱，新的规则正在产生。
    对话早已被切断。
    局势发展到这个地步，议和已经不可能解决问题了，必然要决出一个真正的赢家。
    上校听见身后的少年开口说着：“来人了，他们一会儿就要上楼，你猜，会是来抓你的么？这些人代表着谁呢？民众？军队？正义？”
    上校没有出声。只听得少年继续说着：“你想要被谁审判，北乔还是洛商安？”
    “他们都没有资格。”上校微微偏头笑道，“没人能审判我，除了我自己。”
    “哦……”少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后抬起了右手，他的手中握着一把银色的小手.枪，枪口直指上校。
    楼下传来嘈杂的话语声，断断续续地。
    “那家伙在上面！”“抓他下来！”“要判他反人类罪！”“极刑！极刑！”
    “砰——”
    一声枪响。
    仿佛所有的一切都静止，只有胸前绽开的血色花朵在低喃轻语。军装大衣在空中荡开一道弧线，上校的身影像是折翼的鸟儿，直直朝着天台之下坠落而去。
    “再见，洛新古。”少年说出这句话，随后他缓缓闭上了眼睛，一个踉跄，向前扑倒在地上。
    ……
    【三年后】。
    高处的山顶上风吹得有些急。一只白鸽落在岩石上，它偏头看着身边的一位人类。
    那是一名青年。
    青年的身边环绕着一扇扇的蓝光屏幕，他似乎在很认真地处理问题。然而，过了大约十多分钟的时间，他自暴自弃地把屏幕推开，长叹一口气，向后仰躺在地面上。
    他的身边站着另一名青年，正嘴角噙着笑意看他。
    “啊——洛洛，你就知道看我笑话。”北乔有些不满地拉了拉洛商安的裤脚，“我可是365天无休地工作唉！连奖金都没有！你就不能雇点人来替我干这些事情吗？我们偶尔也去度个假怎么样。”
    洛商安蹲下来，饶有兴味地看着他，“要我哄哄你？”
    “你哄我从来都没好事！”北乔愤愤地说，“『理想乡』的负责人以后是你，不是我。”
    “好了，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让你这么头疼。”
    “我改了一个bug。”
    “哦，然后呢？”
    “然后就爆发出了100多个bug！！！之前运行明明还好好的，不知道为什么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或者我们联系地下城的林语，让他中断通讯重启，你重设一下这部分内容。”洛商安耐心地说。
    “不行。”北乔有些丧气，“那边已经住了挺多人了，让他们储存精神体再搬出来，我会被投诉的。被投诉就会降权限，你看看……原本我是最高权限管理，刚过去三年，我的权限值比你低了快五分之一了！”
    “嗯……你有什么不满吗？”洛商安凑近北乔，凝视着他的眼眸。
    吻轻轻落下，伴随着清新的空气和远处的稻香。
    白鸽展翅起飞，它越过层峦的山脉，越过流淌的溪水，越过一眼望不见边际的绿色旷野。
    它消失在阳光绚烂的尽头。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大家一路陪伴，愿乌托邦的幻影永不破灭，愿幸福最终能降临这片大地，将理想与爱永久留存。
    ——砂糖西瓜  2021.4.15

第55章 、一个人的噩梦

    北乔出事的消息传来的时候, 洛商安正在协助军队完成联邦政府谈判的最后阶段。
    出于对北乔的信心，洛商安并没有立刻离开谈判场，而是确保谈判结果不会有丝毫误差后, 才启程返回封锁区。
    但是, 军队的消息并不准确，甚至可以说是，被故意延后了的。
    等待着洛商安的, 是一地鲜血，和北乔的下落不明。
    他几乎是立刻驱车赶往了军区大楼，要见洛新古。但是刚刚升任上校的哥哥, 却避而不见, 也不对北乔失踪的事情做任何回应。
    洛商安站在大楼下, 隔着数十米, 看见洛新古站在高楼的窗户后面，俯视着他。
    就像是, 小时候被众人簇拥着的哥哥，俯视着他一样。
    “我会找到北乔，然后带他离开, 我们再也不回来。”
    自此以后, 他真的再没有见过洛新古。
    洛商安动用了所有的人脉，在全世界范围寻找北乔，他比军队更熟悉北乔的行事作风, 也更能猜到那家伙会躲在哪里。
    小时候一起居住的公寓已经废弃，洛商安推开沉重积灰的大门, 看着阳光从窗外斜漏进来，映亮空气中的尘土。
    他一路走上二楼，看着往日里被当做“实验室”的屋子斜开了一道缝, 缝中透出些许白光。
    他加快了脚步，带着十二分的紧张，推开了那扇门。
    四周的仪器都还在，却已都是蒙尘了的。
    屋子的中央椅子上，蹲坐着一名青年。
    青年的头发有些蓬乱，肩上披着红色斗篷，脸上有一道子弹擦伤。天蓝宝石一般美丽的眼眸睁开，绚烂的星空绽放。
    洛商安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他几步走上前，站到了青年的正前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青年的伤痕。
    “小乔。”他喊了北乔的名字。
    北乔浑身很放松，原本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露出释然的笑。
    “洛洛，我在等你。”北乔说。
    “我听说了你干的事情。”洛商安揉揉北乔的头发，一时不知道该斥责还是该安慰，“倔脾气又犯了吧，也不跟我商量一下。还好是我先找到你，没关系，我准备好路线了，我们现在就出发。”
    “去哪里？”北乔问。
    “我已经帮军队做了所有他们希望我能做的。你也是。”洛商安说，“我们不欠他们什么，他们休想再利用你做那些不想做的肮脏事。联邦政府今年年底就会正式成立，我准备在原来的一个边境小国暂避一段时间。”
    “0号世界的控制权连接着我的大脑意识。”北乔说，“我们应该先把0号世界和我剥离开。”
    洛商安沉思片刻，“这个可以拜托林语，借助他的实验室。”
    北乔安静地看着洛商安，蓦地一笑：“那，洛洛，我这个罪魁祸首可要逍遥法外了。”
    洛商安一皱眉：“你才不是罪魁祸首。”
    北乔笑了笑，“洛洛，你低头过来。”
    洛商安没有迟疑，缓缓弯下腰靠近北乔。
    北乔揽住他的脖子，贴近他的耳畔，轻声道：“你愿意，和我殉情么？”
    那个曾经太阳一样明亮的孩子，是从何时开始萌生死意，洛商安不得而知。
    但他永远记得北乔说那句话时的眼神。
    温柔，平静，无畏。
    那种感觉，就像是软刺在心脏中横生蔓延，并且渐渐铺开占满整个心房，最终为整颗心脏都披上了一层荆棘护甲。
    北乔做任何事情都很决绝，无论是当初控制天基武器屠村，还是在集会上公然反对【神】的发言。北乔是永远不会给自己留后路的。他只有十八岁，内心却因为极度高压和疲惫，而倍感苍老。
    洛商安有一种感觉——北乔已经溺水了。
    他如果不能迅速抓住这个越陷越深的孤独者，后果将不堪设想。
    于是洛商安拥抱了北乔，紧紧抱着，像是害怕面前人忽然消失一样。
    “说你愿意去的地方，哪里都可以。”洛商安说，“我永远都陪着你，只要你想。”
    *
    他们在花域里度过了三天三夜。
    当星光缀满暮夜，北乔围上了轻薄的毯子，站到瞭望台的落地窗前，打开了窗扇。
    洛商安缓步走到北乔身后，他看不见北乔的眼神，但隐约能猜到北乔在想些什么。
    于是，他伸手从背后环抱住北乔，手指触及胸前未被毯子遮挡的皮肤，微凉。
    “南区是他们特意划出来，为那些达官显贵准备的游乐场。可惜这些家伙不知道，他们争着抢着买来的名额，是死神手里的门票。他们平日里作威作福惯了，哪里想得到，自己也是被军队抛弃的一方呢？”
    北乔声音很轻，却引得洛商安皱了眉。
    他咬住北乔的耳廓，微微用力，听见北乔“嘶”了一声。
    “很疼唉……”北乔说。
    “小乔，你不是神，你无法拯救所有人。”洛商安说，“不要把那些所谓的责任都累加到自己身上。”
    北乔停顿片刻，突然开口提问道：“洛洛，如果给你一次机会让你选，你会希望生活在现实世界，还是虚幻的理想乡？”
    洛商安思考了几秒钟，回答：“如果是我，我更希望生活在现实里，即便它没有那么美好，理想乡总是给我一种不真实感。”
    北乔点点头，转过身去，连一点预告都没有地，直接吻上他。
    薄薄的毯子滑落，洛商安连忙接住，重新给北乔围好。
    “你又不怕冷了？”语气里含了几分责备。
    “反正一会儿还要扔掉。”北乔说着，再度欺上前。
    唇齿间带着淡淡的薄荷香，洛商安察觉到北乔的异样。今天的北乔似乎有些索取无度，身上红红紫紫全部都是欢.爱的痕迹。洛商安意欲劝阻，但北乔没有丝毫后退的意思。
    直到他们疲惫地相拥入睡，这一日疯狂才算结束。
    洛商安握紧了北乔的手腕，意识渐渐消退。
    *
    深夜，他醒来。
    手中空空如也。
    洛商安惊醒，只觉得楼外火光通天。无数人叫嚷着，噪音把暗夜喧腾地比白日还要热闹。
    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了他。
    他站在瞭望台向外看，大火几乎吞噬了整个南区。洛商安的心脏狂跳不止，他迅速攀上了天台顶层，果不其然在那里见到了披着红色斗篷的北乔。
    “想要让他们的计划停止，有两个办法。”北乔没有看着洛商安，而是远眺无尽火焰。
    “第一，摧毁我的本体。这世界建立在我的意识控制基础上，如果我失去了能动力，世界也将无法正常运转。”
    “第二，让民众失去目标。当理想乡不再是美好的代名词，他们就不会对这里如此狂热。”
    “与其让他们占主导权，不如我先动手。”北乔微微一顿，“为了保证万无一失，我决定两个一起来。”
    洛商安只觉得，他向北乔走去的每一步都很艰难。风鼓起斗篷，他看见红色被染成深黑，北乔的腹部插着一把匕首。
    洛商安的内脏有一种被翻搅的痛感。
    这是梦境吧……这不是真实的画面吧！
    可是为什么，风是热的，而呼吸又是疼痛的呢？
    他看见北乔倒了下来，而他只来得及接住那浴血的身体。
    “你就这么丢下我吗？”他攥着北乔的手。
    北乔伸手抚摸着他的面颊。“洛洛，你要好好地……”
    后面的话淹没在风中。
    满天星光坠落，黑夜被撕裂，他的唇温热。
    *
    “砰咚——”
    他猛地醒来，胸口处有一种压抑感。
    他呼吸了一口空气，像是离开水窒息的鱼。
    有人按住了他冰凉的手指，他偏头看去，却是北乔。
    “洛老板，做噩梦了？”北乔好奇地看着他。
    空气中带了一丝腐蚀性的气味，他们正坐在朱雀的背上，准备飞往南一区。
    他轻轻闭上眼，缓了一会儿，再睁开眼时，已经恢复了平静。
    “是啊，噩梦。”他笑眯眯地看着北乔，“梦见你说不肯还钱，拿着刀子逼我呢。”
    北乔咋舌，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几步。
    “我有那么不要脸吗？”北乔忿忿地说。
    “有。”洛商安说得诚恳又认真。
    “你真的那么缺钱啊。”北乔感慨，“我以为像你这样的买卖人，钱都多到花不完。”
    洛商安微笑着，却没有再回答北乔。
    朱雀展翅扑向黑夜的怀抱，他们逐渐飞远，直到消失在夜幕里，再也看不到。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大家的营养液：......  30瓶；墨染江南 35瓶；荷歪木  4瓶；秦宛央 1瓶。
    【我想让你记起，又好怕你记起。】——洛商安

第56章 、最后的礼物

    【西佑】
    我醒来的那一天, 封锁区在下雪。
    屋里点着暖炉，整个房间蒸腾着热气，意识像流水一样颠沛, 我缓了好久才适应周围环境。
    房间的角落处有人, 他蹲在椅子上，身上披着红斗篷，身边摆着三四台电脑, 屏幕闪着幽幽的蓝光。
    我只微微动了一下，他便回过头来，我认出了他——资料库中显示, 他是我的制作者, 也是世界的管理员, 『小红帽』。
    我张了张口, 嗓子却像是塞住了木塞，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于是从椅子上跳下来, 几步走到我面前，带着轻松的笑容对我说：“西佑，放松点, 你能说话的。”
    『西佑』, 这便是我的名字了。
    而我，是他制作出来的人型城镇。
    『小红帽』的真名叫北乔。他没有瞒着我，在我有意识的次日, 就把他的情况都告诉了我。
    “主人，你希望我做些什么？”我向他征询意见。
    他拉了拉我的脸, 就像是在扯面片一样，同时撇着一张嘴：“嘶——叫什么‘主人’，喊我北乔。”
    “北乔。”
    这个名字很好听, 喊出口的感觉十分清脆，又或者是因为这是他的名字，所以我觉得怎样都完美。
    他希望我能够代替他管理一片实验区，他甚至把实验区的取名权交给了我。
    “以后你会是那里的首领，选个自己喜欢的名字吧！”
    我的视线越过他的肩膀，看向阳台。他在那里养了一盆白雪山，我认出那是一种玫瑰花。
    “你喜欢花？”我问。
    “还好吧，你在看白雪山吗？”他察觉到我的目光，笑道，“那是一位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送我的礼物，对我来说很特别。”
    “『花域』。”
    他向我投来一个略显疑惑的表情。
    “实验区的名字，就叫『花域』。”我说，“我也喜欢花，我会在那里种满玫瑰。”
    三天后，我见到了第一个北乔以外的人。
    北乔似乎对那个人丝毫不设防，我看见那个人径直进入北乔的地盘，亲昵地揉着北乔的头发。
    北乔称其为“洛洛”。
    “洛洛”的全名是“洛商安”。
    原本我以为北乔对我是毫无保留的信任，但直到我见到了洛商安，我才明白什么叫做真正的推心置腹。洛商安知道北乔所有的设备密码，熟稔北乔的日常习惯，甚至连咖啡加糖都能精准到克数。
    我感到诧异和吃惊，同时又有些失落。洛商安偶尔也会和我联系，内容无非是围绕北乔展开的，他总是谦和温柔，不像北乔那么肆意散漫。有时候远远地看着他们两个人站在一起，我都会觉得画面太过美好，时光停驻，仿佛连空气都停止呼吸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北乔很少回家了。
    他频繁地进入系统世界，美名其曰是“测试”，却很少让我连接『花域』数据。
    我也渐渐没办法从他脸上见到更多笑容，他的疲惫是渗透进骨髓的，我很心疼，但是我没有什么办法，帮不上什么忙，我只是一个人造城镇，是他手里的工具而已。
    直到某一天，他破天荒地接连四天没有出门，把自己一个人关在房间里，甚至没有联系洛商安。
    门再打开的时候，他已经往我的数据里添加了一些新内容，我暂且没有权限解封。
    “时间到了它会自动解封的。”像是为了解答我心中的困惑，北乔说，“如果那时候你能联系得上洛洛，就拿给他看看吧。”
    我习惯了北乔这么说话说一半，他自然有自己的安排，我只要按照他的命令继续接下来的任务就好了。
    临出门，北乔回头看了我一眼，他半是思考半是认真地说了一句：“西佑，黑玫瑰真的很适合你。”
    我低头，看见自己的胸前别着一朵玫瑰胸针。
    我很开心，却万万没有想到，那是『小红帽』和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
    北乔出事后，洛商安的状态非常低迷。
    他有时会坐在椅子上眺望远景，我站在一旁看着他的侧脸，那双漆黑的眸子里坠着深邃暗夜。
    这让我想起一句话。
    ——“他死了，同时带走了他生命中所有的希望与光。”
    只不过，这句话里面的“他”，指的是两个不同的人罢了。
    我知道我不该保持沉默。
    北乔留给我的东西，是时候转交给真正需要它的人。
    我在一间封闭的黑屋子里找到了洛商安。
    他藏了起来，不仅军队寻不到他，就连他名下企业的人也找不到他。他起初也不想见我，因为每次见到我，都会让他想起北乔。但我跟他说，北乔给他留了东西，所以他才告诉了我他在哪里。
    房间的窗帘拉着，洛商安陷在沙发里，茶几上摆满药片。他的衣服起了褶子，外套胡乱地丢在地上，一点也不像他的作风。
    我伸手想要开灯，被他阻止。
    “很刺眼。”他嗓音沙哑地说着，“就这样吧。”
    我应允，径直走到电源旁边，打开了总控开关，同时按下了电子屏幕的启动按钮。
    混合着黑白点的蓝光亮起，洛商安皱眉，略微抬手挡了挡——他在黑暗里待地太久了，眼睛几乎都不能适应光亮。
    “西佑，你干什么？”他问着。
    我没回答，只是暗自将北乔留给我的数据传了过去，投放在屏幕上。
    “咳咳——”
    屏幕中传来咳嗽声，非常微弱，却成功让洛商安动作顿住了。
    他的注意力瞬间被那面屏幕所吸引。
    屏幕的亮度逐渐恢复正常，一盏昏暗的顶灯投下朦胧的光，画面中出现了一个男孩子。
    男孩子看上去只有十一二岁的样子，天蓝色的眸子透亮，唇边勾起浅浅的笑。他穿着薄衫，有些清瘦。
    “嗨，洛洛，这是你离开公寓的第七天，如你所见，我过得还不错，你一定也很担心我的状况吧，所以我拜托了林语博士录视频给你。虽然……大概率这东西没办法送到你手上。”北乔笑了一声，“记得睡前要喝一杯牛奶，不然你半夜会习惯性醒过来的。”
    短暂的片段一闪而过，紧接着画面变化，再次出现在录像上的，是一名披着红色斗篷的少年。他将斗篷拉低遮住鼻子，整个人蹲坐在椅子上。
    “啊——洛洛，你一定没有猜到吧，关于我就是『小红帽』的这件事。嘿嘿，我真想看到你得知真相的模样，一定气急败坏极了。我还从没有见过洛家的小少年急火攻心的样子呢，可得好好记录下来。”北乔晃着手指，“最近程序出了很多问题，我花了好多时间来修复漏洞，你说，怎么就没有一个吞吃bug的怪物呢？如果有，不管多高的价格我都想买下来。”
    我不禁笑出声，这笑声在空旷的房间里有些突兀。
    我看向洛商安，他一点反应也没有，就像一块儿石头，只是看着屏幕，甚至连眼睛都不眨一下，脸上全无表情。
    接下来播放的很长一段视频，都是北乔独自在家时的自摄，那家伙不擅长做这种事儿，有时候镜头反了、倒了，过很久才发现，还得手忙脚乱地扶正相机。这些动作看起来就像是个喜剧演员刻意夸张地加大了幅度，甚至有些可爱。
    我从没见过北乔那副样子，他在我面前要么是抱着电脑处理程序，要么是懒懒散散睡觉。我永远没办法把北乔和“可爱”两个字挂上钩。
    可我也没再笑。整个屋子，除了屏幕中北乔的声音外，安静异常，洛商安不笑也不动，只是看着屏幕。
    直到屏幕黑屏了许久，我以为视频已经播放完毕，画面又突然显现出来。
    而这次画面中的人，是我熟悉的那个北乔。
    “洛洛，对不起。”画面中人眉眼温柔，连话语声都是轻轻的。
    “虽然很不愿意，但我要和你说再见了。原谅我没有勇气当面和你讲，这对我来说太残忍啦，就放过我最后一次吧。”
    “我这一生一直作为工具活着，唯一一点私心都用在了『理想乡』，我不愿意它成为一座理想的坟墓，也不愿意让那么多天真的性命前赴后继地埋葬进去。它是我的天堂，不是我的地狱。”
    “你不要太难过，我留了礼物在『理想乡』，你去找一找，好不好？”北乔的语气像是在哄一个弄丢了心爱玩具的小孩子。
    这时，我听到洛商安开口。他竟然像是在和北乔对话一样，带着有些可笑的口吻，问着：“那可是你的地盘，你不带着我，我怎么乱翻你东西呢？”
    我心底翻起惊涛骇浪——洛商安一定是疯了，怎么对着视频说起话来了？
    结果下一秒，我听见画面上北乔说：“以后你就是0号世界的最高权限管理员，你想在里面做什么都可以，想放弃权限给林语也可以，你想怎样都可以。洛洛，我拥有的全部都属于你。”
    北乔微微一顿，随后声音放轻。“只要你，别再难为自己。你是没有过错的。”
    北乔向前伸出手。“笑一笑吧，我最亲爱的……”
    洛商安看着屏幕。
    他们隔着生死的界线对视，直到画面彻底熄灭。
    房间彻底安静下来，比我刚刚进屋时还要寂静几分。
    我静静等待着。
    似乎过去了很久，洛商安缓缓开口：“什么味道？”
    我一怔，想到了我怀中的那枝泥土裹着的白雪山。北乔留下来的花不能再放在那里，我要把它带进『理想乡』。我掏出玫瑰花，向洛商安解释了一番。
    “小乔没有养花的习惯。”洛商安说。
    “这个比较特殊。”我说，“北乔跟我讲，他还在实验室的时候，曾经有过一了百了报复社会的念头，结果在最艰难的一天，他遇到了一个人，那个人给他带来了鼓励、温暖和希望，同时送给他一条围巾，围巾的边角缝着的就是白雪山。”
    我看见洛商安先是一怔，紧接着眼神凝固在那朵花上。
    他的的确确地笑了，不知为何，那笑容在我看来有些难过和刺眼。
    他站起身朝我走来，我不知他要干些什么，只能看着他。
    结果……洛商安在我面前站定，然后毫不犹豫地握住我的手，单膝跪下。
    他向我下跪。
    我连忙蹲下身子，平视着洛商安。
    “洛商安？”
    “你能帮帮我吗？”洛商安平静地说着，手却冰凉。
    我惊得不能自已，没能第一时间回答。
    他补了一句：“求你。”
    我赶紧反握住他的手：“我帮你！”原因、后果、方法，全部都弃之不顾。因为他是北乔看重的人，所以我会帮他。
    他这才笑着抬头看了我一眼，我看见他的脸上有一道清晰的泪痕。
    “谢谢。”他说，“我要让小乔回来。”
    一句话，颠覆世界输赢的赌注。
    却也是，对爱人唯一的期盼和希望。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47958334的营养液，谢谢支持。
    西佑：这年头当个CP粉可太难了。

第57章 、理想与地狱

    【洛新古上校】
    弟弟出生的那天, 我正在修女的指导下练琴，那是我业余时间最喜欢做的事情。
    我等着母亲带新生儿回家，我想象着他该有怎样柔软的小手, 会不会和我一样爱笑。
    但我等来的只有修女哀戚的眼神。
    她说：“洛少爷, 请您节哀。”
    母亲去世了，死于羊水栓塞。
    家里再没有半点欢欣气氛，我站在婴儿床前, 看着白色的床单和墙上的白色挽联重叠在一起，眼睛涩得发痛。
    我一度想要杀死那个害了我母亲的弟弟，但手指触及他的脸庞, 他笑着贴近我, 用软软的脸蛋触碰我的皮肤。我抱着他崩溃大哭, 连声说着“对不起”。我还曾经享受过母爱, 可洛商安他，甚至都没有见过妈妈。
    父亲和母亲的感情非常好, 他一直没有再娶，我能够感觉到，他比我还要冷淡这个小儿子。
    所以我要加倍对弟弟好。
    我平日里亲近弟弟, 将他带大到四五岁。我喜欢搂着他, 让他坐在我的膝上听我弹琴。
    “哥哥以后会成为全世界最伟大的音乐家，到时候你要记得去听哥哥的演奏会，要坐在第一排, 知不知道！”我故作认真地教育弟弟，修女在一旁抿嘴轻笑, 而弟弟则是安静地坐在我身边，温温柔柔地靠着我的肩膀听我继续弹琴。
    如果那天，我没有偷听到父亲的对话就好了。
    世界的生存环境变得糟糕并非一两日的事情, 彼时尚且年幼的我对这件事没有切身概念。但那天，我听见父亲和他的幕僚在书房议事，谈及人类的未来和他们的计划，我只觉得周身发冷如坠冰窖。
    我逃了出去，遣散了修女，扑在钢琴上触碰着黑白键盘。
    我知道，这辈子，我做不成音乐家了。
    因为温柔的音乐，没办法止住千千万万人的泪水，没办法抚平刀刀入骨的伤痕。
    我要足够优秀，优秀到没有人能比我更值得让父亲信任，我要成为计划中的一员，彻底地参与到未来计划中。
    于是，我舍弃了那架钢琴。为了让父亲相信我是真的不喜欢了，我用极低的价格卖掉了它。
    “不过是扔掉一堆废品。”我说。
    *
    洛新古，这是我的名字，但很少有人提到它。
    小的时候，我被人们喊做“洛少爷”。
    长大了之后，他们喊我“上校”。
    瞧啊，人活这一世，无时无刻不被自己背后的名利与地位捆绑。
    但没关系，名号再多，只要我还记得我是谁，就足够了。
    如果说北乔是引起弟弟和我反目的导火索，那么我后来的一系列行事作风就更让弟弟看不惯了。他是在温室中长大的孩子，也许有些寂寞和孤独，但从未受过伤害。所以我们兄弟二人永远不可能真正地互相理解。
    林语被手下士兵捉到的那天，我因为计划进展停滞而酗酒。那家伙实在是太蠢了，一看就是个学院派，根本就玩不来阴谋诡计的事情，偏偏还要硬着头皮往火坑里跳。
    我不可能放了他，按兵不动的话，他又会被父亲派来的人带走。
    令人意外的是，林语居然还对我保留了一丝好感和期待。
    这份期待感，是致命的弱点和危险。
    的确，如果没有后来那些事情，我们两人之间还可能有所挽回。毕竟，我喜欢纯粹的颜色，就像林语身上常穿的那件白衣一般。他会扶住那副可笑的眼镜，认真地看着你，对你说一声“哦”。
    为了把戏演足，我必须让他深刻地意识到洛新古“疯”地彻底，让他切实地恨我，恨入骨髓。
    今夜我要让白衣染血，此后，就连这份喜欢，我也不配拥有了。未来他朝我挥刀，便不会再犹豫。
    寂静的夜，炙热的身体。
    惊雷，落雨。
    那不是我们两人之间的第一次吻，我曾经借着实验的由头亲过他的唇，平日里正经的林语博士慌张地逃跑，接连绊倒了两张椅子，结果两日后他再度出现，依旧严肃认真地向我做汇报，只是耳廓泛红。
    我不是什么专情的好人，只是有时会觉得这般柔弱的高岭之花，也有刚强倔强的一面，很令人心动。
    心动到好想蹂躏他。
    我强迫他感受我的占有，在他身上烙印痕迹，欢愉和痛苦交叠往复，一时间分不清楚到底是为了让他恨我而做这些事，还是我本来就想这么做。看到他那副心如死灰的表情，我一边庆幸着计划成功，一边深深地厌弃自己，一边又觉得心脏在剧烈疼痛。
    不知道是为了谁在痛。
    所以，林语握着那把刀刺向我的时候，我没有躲开。
    我当时甚至在想，是不是这把刀刺进心脏，我就能解脱了？
    我在害怕，我害怕时间拉得太长，长到我无法控制自己坚持本心，不被那团团黑暗所侵蚀。
    这颗心好累。
    我可以放下那么多沉重的包袱，在被打入阿鼻地狱之前，醉死温柔乡。
    刀子掉落在床上，我清醒了。
    我的面前只剩下一条路，自此再无法回头。
    *
    苏琪跟着我，起初是被我那一大段理论打动，说我是真正为“民众”着想的人。
    我一边笑一边骂她。
    ——洛新古不是“为了谁”活着，他是为了“理想”而活的人，只不过他恰好把奉献一生的事业理想选成了这个目标而已。要是他换了个“理想”是灭世，怕不是现在已经成了人人得而诛之的大魔头了。
    哦不对，说得好像我现在不是人人得而诛之似的。
    “我愿意追随您到最后。”她说。
    我灌下一整杯酒，弯起嘴角：“行啊，那要看你有没有那个能耐让我认可。”
    傻姑娘，把一个混蛋当长官，还那么忠诚地卖命，真是可笑极了。
    所以你不配和我一起死，给我活着。
    当屋顶的飓风刮起，我看着高楼之下，如同凝视万丈深渊。
    地狱朝我敞开大门，而我的背后有无数只手在推波助澜。
    我帮父亲筑起的高楼，今日被我亲手推翻。
    胸前骤然一痛，身子变得轻盈起来，我察觉到我在下落。
    那一瞬间我回想起很多事情。
    想起在家门口第一次见到林语。
    想起在封锁区外救下濒死的苏琪。
    想起雪夜里接逃亡的北乔回家。
    想起小时候穿上军装时，洛商安在我身后略带忧伤的那双眼眸。
    他说：“哥哥，你为什么突然不喜欢钢琴了呢？”
    我想说，喜欢，我其实一直都很喜欢。
    但我更希望，未来，能有很多很多人，像我一样喜欢钢琴。
    听，这是我写的曲子。
    我亲手弹下了终止音。
    弟弟，你听到吗？
    作者有话要说：　　本文至此告一段落，未来有机会的话会补一补小乔的番外，但是要看我时间安排啦。
    写这一本真的消耗西瓜蛮多心血，毕竟是第一本原创，光是人物设定就想了很久，写前三章写废了快两万字。
    如今看到它圆满地开花结果，幸福感爆棚。
    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关注和支持，希望给大家带来的是一个精彩的故事，也希望我们能在下个故事继续相遇。
    作者专栏求关注，另有围脖号：会码字的砂糖西瓜
    下一本没有意外的话会开《虚拟歌姬要如何拯救世界》，也是男主原创小说啦，风格偏轻松向，正在存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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