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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我渣了的前任是皇帝》 作者：凔溟
　　内容简介……
　　沈嘉年少时渣了一个人，若干年后，当他高中状元跪在金銮殿上时，年轻的帝王命令他：“抬起头来！”
　　沈嘉怀着激动的心情抬头，想看看这位手段了得的帝王长什么模样，然后……他看到了当年被自己抛弃的前男友高高端坐在龙椅上，威严冷漠，挑眉冷笑。
　　沈嘉：“现在逃跑还来得及吗？”
　　皇帝：“朕饶不了你！”

　　被我渣了的前任是皇帝的关键字：被我渣了的前任是皇帝，凔溟，破镜重圆，沈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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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金榜题名（上）
　　三月末，长安的春意悄然而至，在不经意间，绿意已经挂遍了枝头，寒风稍减，不少爱美的女子已经迫不及待地换上了春装。
　　长安最奢华的客栈叫金榜题名楼，因名字取的寓意太好，导致上京赶考的举子们削尖脑袋也要进来住一晚。
　　沈嘉也不能免俗，在殿试当天凭着“会元”的名头拿到了优先居住权，要了一间上房，付了三天房费，掏空了他的钱包。
　　不过这家客栈有个不成文的规定，但凡能取得一甲的房客都全额退房费，如果能出个状元郎，那可是比打广告还划算的买卖。
　　殿试成绩三天后就出结果，沈嘉能否继续住在这里就看今天了，因为今天正好是第三天，殿试放榜的日子。
　　“少爷……少爷，快起来，今天这么重要的日子，您得赶紧起来洗漱梳妆了！”书童何彦用力推了推沈嘉，叫少爷起床这件事，他日复一日做了好几年，已经非常有经验了。
　　“别吵……这才几点，天都没亮呢，再说了，我一个大男人梳的哪门子妆？”沈嘉把被子盖过头顶，继续蒙头大睡。
　　昨夜几个好友约着在状元楼喝酒，他盛情难却多喝了几杯，结果醉的不省人事，感觉这会儿脑袋跟针扎似的疼，除非天塌下来了，否则别想叫他起床。
　　何彦不去和他抢被子，而是把冰凉的双手从被子底端插进去，精准的握住沈嘉的双脚，然后一声震破天的尖叫声传开来。
　　“啊……阿彦，你怎么老是用这一招？都不腻的吗？”沈嘉把被子掀开来，瞪着他的小书童。
　　这小子是他十二岁那年路边捡来的，跟了他七八年了，两人虽然名为主仆，但相处时间久了，和朋友差不多。
　　何彦一点不内疚地说：“要不是这季节已经没有冰块了，刚才进去的就不是我的手了。”
　　沈嘉把双脚蜷缩起来，相互摩擦着取暖，打了个哈欠说：“阿彦啊，你也知道我是喜欢男人的，你说你一大早就这么来撩拨我，万一哪天我忍不住把你办了怎么办？”
　　何彦一脸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您就得了吧，还不知道谁办谁呢！”说的跟他不知道自家少爷是在下面的那个似的。
　　关于自家主子喜欢男人这件事，何彦只震惊了一个时辰，然后就很好地接受了这个事实，毕竟主子喜欢谁，也跟他没关系。
　　小书童今年十五，年纪是比沈嘉小，但个头可不小，沈嘉平日带他出门时都不用额外带保镖，腰上挂一把没开刃的宝剑，比正经护卫还唬人。
　　沈嘉宿醉未醒，双眼迷蒙带着雾气，脸上还残留着醉酒的潮红，墨发白肤，倚靠在床头的模样甚是勾人，何彦有时候会忍不住想，他家少爷这精致的脸娇惯的性子合该找个男人来疼爱，若是娶妻，也不知哪家的千金能比他好看。
　　“胆子肥了你，连少爷都敢调侃了，小心少爷我扣你工钱。”
　　何彦不以为意地说：“您的全部家当都在我身上呢。”
　　沈嘉打了一半的哈欠顿时被吓飞了，他差点忘了，何彦才是他的大金主，他从家里带来的钱财早花干净了，这段时日全靠何彦外出打工养活他。
　　当然，沈嘉不是自己不会赚钱，只是忙着考试腾不出时间而已，而这三天的房费是他当了一块玉佩换来的钱，要不是知道自己一定能高中，他可不敢这么干。
　　“什么时辰了？”
　　“卯时了。”
　　“还早啊，我再睡会儿吧？”沈嘉求饶地看着书童，才五点就把他叫起来，太没人性了。
　　“别，您今儿可是要当探花郎的人，等会儿踏马游街，全长安的人都看着您，不打扮怎么行？”
　　沈嘉皱着眉问他：“你别乌鸦嘴，谁说我会是探花郎？少爷我堂堂会试第一不能是状元郎吗？”
　　书童指了指他的脸，又指了指隔壁的位置，这三天会住在金榜题名楼的基本都是参加殿试的学子，之前落榜的早搬出去了，免得被人嘲笑，而本届最热门的一甲人选正好住在相连的三间房里，何彦早看过了，另外两位老的老，丑的丑，皇帝除非眼睛瞎了，才会点他俩做探花郎。
　　沈嘉其实并不确定自己能得几名，殿试那天正好有紧急军报，皇帝忙的连出题的时间都没有，更别说监考了，他压根没见到皇帝老爷，也许他老人家没看到脸不会瞎安排呢？
　　比起做探花，当然是状元更有面子，沈嘉会试排第一，还是有望争取状元及第的。
　　何彦打开箱笼，取出几件保管的很好的丝绸锦衣，这几件是从家里带来的，一路上沈嘉都没穿过一次，专门留着重要日子穿的。
　　今天可是大日子，当然要挑出最好看的一件，可惜最好的那件上回殿试就穿过了，于是何彦在比划了半个时辰后终于选出了一件天青色的直缀，布料上绣着金色暗纹，看着贵气又庄重，上身还特别显得肤白，何彦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帮沈嘉梳头发。
　　沈嘉今年刚好满二十，过完今年中秋就能戴冠了，因此何彦给他梳了个丸子头，插上玉簪，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风度翩翩玉树临风的优质青年。
　　何彦有个不为人知的爱好，他喜欢打扮自家少爷，看着他光鲜亮丽地出门，承受路人各种惊叹惊艳的目光，他会有种与有荣焉之感。
　　沈嘉对这些事向来不上心，只要别给他涂脂抹粉就好，他处的这个朝代虽然不是魏晋时期，经济水平大约与唐宋相当，但不少学子还是以白为美，出门喜欢在脸上刷一层厚厚的粉，看着就让人倒胃口。
　　等弄好这些，外头天也亮了，沈嘉白了书童一眼，问他：“早餐吃什么？”
　　何彦朝外头喊了一句，很快就有店小二端着丰盛的早餐进来，因为今天殿试出结果，作为一甲热门人选，沈嘉得到了掌柜最高级别的待遇，一天三餐有酒有肉，每天热水无限量供应，想听个小曲儿也可以随叫随到，如果是有某方面的需求，掌柜也可以帮忙安排。
　　沈嘉要不是洁身自好惯了，差点就学隔壁的老头天天换不同美人侍寝，把好好的客栈搞得跟妓院似的，也不嫌掉价。
　　沈嘉随便吃了点东西，酒水是肯定不能碰的，等会儿进宫谢恩，万一熏到皇帝了怎么办？
　　吃完早饭，外头已经热闹起来了，这个时辰，每个期待着放榜的学子都开始坐立不安，不少人都派了贴身小厮去皇城门外等着，想第一时间看到贴出来的皇榜。
　　“少爷，您怎么不紧张？”何彦一边替沈嘉抚平袖口上的褶皱，一边问道，还是微凉的天气，他已经出了一脑门汗。
　　“紧张什么呢？我殿试策论自认为写的还不错，就算没能进一甲，二甲我也可以的，总之能当官就行，将来的事情谁知道呢？”
　　沈嘉穿越到这个世界时原身已经八岁了，出生在蜀州乡绅之家，在当地小有名望，可惜一场风寒要了那男孩的性命，便宜了沈嘉这孤魂野鬼。
　　自八岁起，他就开始勤奋读书，以考科举为目标，拜名师，琴棋书画那些修养身心的东西基本没学过，如果这样还不能高中，那……那就三年后再来！
　　就在沈嘉淡定等待的时候，外头突然传来了鞭炮声，这说明已经放榜了，而且肯定有信使过来宣布好消息。
　　何彦拖着沈嘉出门，与大堂的众多学子坐在一起，这时候每个人都忐忑不安，看到沈嘉能笑出来的没几个，外头鞭炮声震天，里头却安静如鸡。
　　没多久，一名信使骑着马敲着锣在门口下马，跑进来喊道：“喜报喜报！恭喜柳州马云吉老爷，高中二甲进士，一百六十八名。”
　　人群中，一名年过四十的学子两眼一黑，晕了过去，身旁的小厮急忙掐他人中，热泪盈眶地解释说：“我家老爷这是太高兴了，呜呜……老爷，您快醒醒，您终于中了啊！”
　　这其中的心酸苦楚年纪大的考生都深有体会，沈嘉咬咬牙，突然不那么淡定了，他心道：不行！这次必须高中，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谁知道这次没中要考到哪一年去？他可不想一直当考生。
　　大堂里短暂的恭贺声后就归于平静，住在这里的考生毕竟只是一部分，好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喜报传来，一名青年打破平静酸熘熘地说道：“看来在下是无望进二甲了，如今只坐等一鸣中个状元回来，好为我等蜀地学子争光。”
　　一鸣是沈嘉的字，他老爹取的，非常直白，就是指望着他一鸣惊人，据说最初想好的字是“成龙”，被沈嘉否决了，“龙”字在这个时代是谁都能用的吗？
　　他谦虚了一下：“哪里哪里，殿试发挥的不好，也不知结果如何。”
　　一个中年考生冷笑道：“黄口小儿，毛都没长齐呢就敢夸海口中状元。”
　　青年站起来据理力争：“徐先生自己一把年纪考不上就罢了，我们一鸣可是会试第一，稳稳的一甲人选，请问您会试排在第几啊？”
　　中年考生脸色巨变，冷哼一声起身进了房间，其实在场不少人都知道自己高中无望了，外头喜报已经报到了二甲一百五十名，自问能考进前一百五的能有几人？
　　“喜报喜报……恭喜江西吉安王茂生老爷，高中二甲一百三十三名……”
　　“是我吗？我中了……我中了……哈哈，爹娘啊，孩儿高中了，琴娘，我终于能回乡见你了，呜呜……”痛哭声传遍客栈，沈嘉知道这个王茂生，今年四十九了，据说他从二十三岁上京赶考就一直没回去过，钱用完了就替人写书信或者抄书赚点生活费，又据说，当年他家娘子变卖家产，甚至卖儿卖女供他读书，可直到今天，他才中了进士，这么多年过去，他在家乡的父母老婆孩子，谁知道还活着几个。
　　“真是个人渣！”沈嘉暗暗骂道。
　　沈嘉等的不耐烦，这喜报也太慢了，而且从后往前，每一次喜报来了都像一场酷刑，把在场所有考生都凌迟了一遍。
　　高中的自然欣喜若狂，没听到名字的只能期待下一个会是自己，可直到二甲第一名报完，客栈里总共也才中了十几号人而已。
　　而沈嘉，就是那个还没念到名字的，大家倒不觉得他中不了，无非就是一甲第几的悬念了，已经有学子迫不及待地来恭贺他了，现在搞好关系，将来朝中有人好办事啊。
　　沈嘉心里其实是慌的，刚才不紧张是因为名额多，以他的才学不可能连个进士都捞不到，可现在就剩三个名额了，万一有高官之子暗箱操作呢？万一有皇室宗亲走后门呢？万一皇帝刚好不喜欢他的策论呢？变数太多了。
　　但他表面平静，对来道贺的人一律不接受，“还没接到喜报呢，做不得数，在下年少，才疏学浅，未必就能高中。”
　　之前有望竞争一甲的两个考生一个落了榜，哭晕了过去，还有一个得了二甲第十，成绩不错，只是有点落差，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和疯了没两样。
　　沈嘉第一次亲身经历科举，全国数万学子才录取一百八十号人，概率低到令人发指，那些坚持考了几十年的老生大喜大悲，确实会把人逼疯。
　　何彦紧张地擦掉汗水，低声问沈嘉：“少爷，有把握吧？”
　　“闭嘴！”沈嘉现在不想说话，如果他没中，那只能灰熘熘地回老家了，到时候的场面……他根本不敢想，满怀期待的父母族人，对他信心满满的恩师同窗……不，必须中！


第二章 金榜题名（下）
　　等待的时间是难熬的，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门口终于传来了敲锣声，且这一次声势浩大，来了一整队的信使，后面居然还带着一队舞狮子。
　　一屋子人紧张地盯着大门，直到信使跑进来，喜气洋洋地问：“蜀州保宁府沈嘉老爷可在？”
　　沈嘉倏地起身，激动地看着他，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一时间，这个才及冠的青年仿佛光芒万丈，刺的他们眼睛都睁不开了。
　　“在……在下就是。”沈嘉尽量维持着淡然的表情，但他皮肤白，一激动就满脸通红，那双颤抖的手也出卖了他。
　　不激动不行啊，沈嘉哪怕当年高考也没这么紧张过，鲤鱼跃龙门，科举就是那扇门，成与败的区别是非常大的。
　　“恭喜沈老……”信使看着他那过分年轻过分出众的脸庞，喊不出“老爷”二字，于是谄媚地说：“恭喜沈状元，陛下钦点的状元郎，您得了一甲头名呢！”
　　沈嘉这一刻才知道什么叫做胜利的喜悦，他刻苦学习十二年，终于在这一刻有了收获。
　　何彦把早准备好的荷包塞给信使，“多谢信使来报，一点小意思您拿去喝茶。”
　　“客气客气，沈状元才貌双全，将来必定青云直上，小的也就沾沾状元郎的喜气。”
　　等信使离开，客栈里的学子们纷纷朝沈嘉祝贺，不管真心假意，沈嘉得了状元，就是这一届的考生之首，已经不少人抢着要请他吃饭了。
　　沈嘉推辞了几句，然后见信使去而复返，通知他：“沈状元，刚才宫里来了消息，宣这一届的进士老爷们进宫面圣呢。”
　　“此刻？”哪怕早有预料，沈嘉还是有些紧张。
　　皇帝啊，封建王朝的最高统治者，一句话就能定你生死，不敬畏不行。
　　沈嘉在这个朝代生活了十二年，已经渐渐适应了阶级分化的封建社会，要想活的更好，只能一步步往上爬，接近权力中心。
　　“对，原是明日的琼林宴，陛下等不及了，想亲自接见各位进士老爷，您快准备准备，很快就有人来迎接了。”
　　沈嘉没什么好准备的，不过怕进宫上厕所麻烦，还是去上了厕所，何彦把他从头到脚重新整理了一遍，一会儿嫌衣服颜色太亮，不够稳重，一会儿嫌腰带太朴素，配不上状元郎的身份，一会儿嫌靴子太旧，可惜这会儿去买新的也来不及了。
　　“得了，人家看中的是本少爷的才学，而不是外貌，这些细节就不用在意了。”
　　何彦不赞同地说：“您这是第一次面圣，当然要留个好印象，皇帝陛下肯定也看脸的，听说榜眼和探花都是一等一的相貌，您可不能被人比下去了。”
　　沈嘉捏着他的脸颊说：“放心，论美貌，你家少爷我绝对排第一。”要是考状元能按颜值来定名次，那他早就不读书了。
　　客栈掌柜安排好车马，亲自扶着沈嘉上车，谄媚地说：“状元爷，等您从宫里回来，小人再给您安排庆功宴，您可以把要宴请的名单派人送来，这客栈您爱住多久就住多久，绝对不收您一文钱。”
　　沈嘉神色平淡地说：“那怎么好意思，王掌柜毕竟是生意人，不好让你破费的，庆功宴就算了，不过今晚来不及搬，还得叨扰一日。”
　　“不叨扰不叨扰，小店能有状元郎入住，蓬荜生辉啊！”王掌柜嘴巴都笑歪了，他们金榜题名楼出了个状元，未来几年内都不用为生计发愁了。
　　马车顺顺利利抵达了宫门，沈嘉深深吸了一口气跳下车，就看到了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同期考生，一个个精神抖擞、走路生风，看人的时候下巴都是抬着的。
　　沈嘉作为状元郎，当之无愧的第一，一露面就引得大家前来朝拜，相互说着恭喜的话。
　　很快，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公公走了出来，用一种轻柔曼妙的语调说：“请各位进士老爷入宫觐见，依规矩，每人入宫前都要验明正身，不得携带利器，请各位老爷排队依次入宫。”
　　这些流程上次殿试就做过，沈嘉虽然不喜欢别人搜身，但也知道反抗不了，还好这次给他搜身的侍卫长的英武帅气，身高腿长，双手轻轻从他身上拍过去，倒是让人恨不得多搜一会儿。
　　杜富成将沈嘉那享受的表情看在眼里，心里不知怎么咯噔了一下，陛下让他特别关注一下状元郎的言行，这一幕看着挺邪门的，是否该上报呢？
　　别人不知道，他却清楚记得陛下在看到沈状元卷子时那咬牙切齿又痛恨的表情，当时他都要以为这位富有才华的年轻会元要落榜了，没想到陛下还是钦点他为状元郎，这到底是爱呢还是恨呢？
　　杜富成一个老太监也不懂这个，等大家搜身完毕，带着他们去金銮殿，此时朝会刚结束，年轻的帝王命人端来茶水点心，让朝臣们填点肚子，几个上了年纪的老臣还赐了座。
　　本来该在明日的琼林宴上接见新科进士们，但皇帝等不及了，他迫不及待想看那个人跪在他脚下，然后看到他高高坐在龙椅上震惊的样子，不知道能不能激起他的悔恨之心。
　　“宣……新科进士入朝觐见……”
　　沈嘉打头，领着大家走进庄严肃穆的金銮殿，将来，他会在这座宫殿里占有一席之位，说不定还能名垂千史，光是想想就令人心潮澎湃。
　　“跪……拜……”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看着跪在正中央的青年状元郎，嘴角微微一勾，沉声说：“众卿平身。”
　　沈嘉诧异于这声音的熟悉程度，不过一时半刻也没多想，他知道这届皇帝很年轻，十八岁登基，今年才二十一，不过光听声音就知道是个很有气势的帝王了。
　　“殿试那日正巧有边关急报，朕没能见到众位爱卿，深觉遗憾，因此今日召诸位贤才入宫，一睹风采。”
　　众人无不感激涕零，再次叩首。
　　皇帝的目光始终落在一个人头上，看着他跪的服帖的姿势，淡淡地笑了一下，“状元郎沈嘉，蜀州保宁府人士，师从怀安先生，对否？”
　　这些都是基本资料，沈嘉应了个“是”，没敢多说什么，心里已经开始嘀咕起来了：这皇帝的声音怎么和那死鬼那么像？似乎连年纪都是一样的，要不是名字不一样，他都要怀疑自己的前任坐在龙椅上了。
　　沈嘉十五岁那年认识了一个人，从此为他魂牵梦绕，相思不解，那时候，顾濯刚从外地转学过来，凭着一身才学得以让怀安先生收为关门弟子，和沈嘉成了嫡亲的师兄弟。
　　顾濯那长相那气质每个点都长在沈嘉的心坎上，几乎毫无悬念地成了他的梦中情人，他犹豫了半年，在和顾濯混熟了以后，展开了追求，本以为这下子师兄弟要反目成仇了，他甚至做好了被赶出学堂的准备，结果对方竟然答应了。
　　沈嘉当时的心情大概和今天中状元的心情是一样的，两人很快进入蜜恋期，每日出双入对，形影不离，晚上光明正大的秉烛夜谈，没人勘破他们的奸情……咳咳，恋情。
　　直到两年后，他十七，顾濯十八，两人都到了被家里催婚的年纪，他还好，在家里是父母宠溺的宝贝疙瘩，他说要高中后再娶妻，家里便也同意了。
　　可顾濯家是个什么情况他一无所知，两年的交往中，他只知道顾濯是长安人士，家里有父母健在，嫡亲兄长一个，嫡亲妹妹一个，庶出的兄弟姐妹无数，俨然是个大家族。
　　而他沈家在保宁府还算是大族，但放到蜀州或是长安这样的都城就很不够看了。
　　上头沉稳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回忆，只听皇帝偏冷的声音说：“听闻沈状元在家乡已有未婚妻，只等你高中状元回乡成亲，不知对否？”
　　自从沈嘉会试得了第一后，他就成了长安热门女婿人选，年轻、俊美、有才华，这样的考生在长安是最吃香的，连首辅大人家都表示过想下嫁庶女给他。
　　那段时间，沈嘉住的小院子差点被媒婆踩平了门槛，最后不得不搬家，甚至编出了个未婚妻来当挡箭牌。
　　他没想到高高在上的皇帝老爷居然会打听他的私人生活，这问题就不好回答了，照实说没有，那这满朝文武里曾经想招他为婿的大臣们会不会联手撕了他？但说有，那不是妥妥的欺君之罪吗？
　　最重要的是，沈嘉心里埋着一枚怀疑的种子，这声音越听越熟悉，连尾调都能轻易撩拨起他的心弦，这世上真的有人可以声音这么像顾濯吗？
　　“怎么？很难回答？”皇帝冷笑道。
　　沈嘉压制着抬头的欲望，低头大声说：“臣不敢欺瞒皇上，其实臣在家乡并未订婚，只是……只是当时上门提亲的人家太多，臣孤身在京，做不得主，且忙着考试无暇他顾，因此才骗了大家，臣事后定当登门谢罪！”
　　沈嘉耳朵灵，听到了几声冷哼，估计这下子得罪了不少人，越发觉得皇帝是故意的。
　　“朕听闻沈状元乃仙人之姿，抬起头来给朕看看。”皇帝语气平静，像是要欣赏一件宝物，这令沈嘉心里不舒服极了，但皇权至上，他连拒绝的权利都没有。
　　他缓缓抬头，视线从铺着红毯的台阶一级一级往上爬，先是看到了一双改良后的皮靴，现代款，这世上他只送给一个人过，脑子里顿时“砰”的一声炸开了，然后迅速低头，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了。
　　按理说，就算是前男友再见面也没什么，可沈嘉想起当年分手的事，知道对于顾濯来说，他这位前男友绝对有什么，当初有多爱，事后就有多恨。
　　那一年，顾濯家里来信，沈嘉只知道他闷闷不乐了好些天，问他只说是家中父亲病重，他可能需要回京一趟。
　　当时沈嘉不疑有他，还安慰他说：“令尊年纪不大，正值壮年，就算生病了肯定也很快就好了。”
　　过了几天，顾濯开始拜别师友，收拾行李，沈嘉虽然满心不舍，但也不能拦着他回家尽孝，两人约定了每个月至少要通两封书信，就算顾濯没时间再来蜀州学习，那他也可以上京赶考，到时候照样能见面。
　　当时顾濯的表情相当怪异，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沈嘉知道，他一定是瞒了自己什么重要的事情。
　　直到临别前一天，沈嘉无意中看到了那封家书，原来父亲病重是真，家里催着他回去娶妻也是真的，家里甚至连人选都给他定好了，日子就在年底，说是盼着儿子成亲能给父亲冲喜。
　　沈嘉当时的心情无异于被当头泼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脚，原来，他们这次的分别不是短暂的，而是永别。
　　他不可能和一个有妇之夫继续谈恋爱，更不可能去拆散一个家庭，既然顾濯选择了回家成亲，那他们这段关系也就结束了。
　　那一刻，沈嘉既失望又愤怒，差点就想冲去找顾濯理论，可他不想自己太难看，于是当天晚上，他带着酒去欢送顾濯，想灌醉他问话。
　　结果自己先借酒消愁喝了半醉，满腔愤慨化作情欲，将顾濯拉上床，那是他们唯一一次突破身体界限，颠龙倒凤。
　　第二天早上，沈嘉腰酸背痛地起床，顾濯既疼惜又得意，满腔柔情写在脸上，沈嘉越想越委屈，越想越生气，当下就打了他一巴掌，“滚，谁要你假惺惺！顾濯，我告诉你，你的技术超烂，早知道这样，我才不会看上你，从今开始，我们分手了！”
　　顾濯当时震惊地话都说不出来，沈嘉尤不知足，想到他要回家娶亲生子了，想到他的背叛，口不择言道：“看你昨晚对我死缠烂打的模样，你以后对女人还硬的起来吗？我反正回家就要娶妻了，今天我们在此做个了结，从今往后，我们老死不相往来！”
　　丢下一句老死不相往来，沈嘉就拖着疲惫的身体跑了，他怕自己再说一句眼泪就要流出来了，如果那时候顾濯追出来，一定能看到口不对心的他，可他没有，沈嘉听到身后有瓷器破碎的声音，只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碎了。
　　这三年来，他忘不了那个人，想起他来又是骂又是笑的，那段分手的话被他反复拎出来品味，不得不给自己贴个渣男的标签，他甚至不知道顾濯当年是怎么离开蜀州的，只是从那以后，两人果然断了联系，老死不相往来了。
　　一想到坐在龙椅上的男人就是他的前任，沈嘉的心情非常复杂，昨晚他还跟几个朋友讨论过皇帝的后宫，没想到现世报来的这么快。
　　顾濯绝对早就知道是他了，不仅点了他当状元，还接见了他，那接下来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自己的日子不会太好过。
　　得罪谁不好，竟然得罪了帝王，根本不用他下命令，只需要一个眼神一句话，自己在这朝廷就混不下去。
　　不知道现在逃跑还来得及吗？


第三章 你给朕等着！
　　“沈状元为何不敢抬头？是貌丑无颜见人吗？”年轻的帝王语调轻佻地问。
　　沈嘉怒而抬头，说实话，他是有错，不该在睡了之后说那样伤人的话，可顾濯就没错吗？他隐姓埋名可以说是为了低调，可他欺骗自己是事实，如今他三宫后院，自己还是独善其身，明明渣的应该是他！
　　“皇上觉得微臣貌丑吗？”沈嘉挺直腰板，抬着头直视着帝王，三年不见，顾濯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清风月朗的少年书生，而是刚柔并济、手腕高超的皇帝，从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沈嘉甚至看不到熟悉的地方。
　　“放肆！”一旁的杜富成没料到这届的状元有这样的胆量，竟敢挑衅帝王之威。
　　金銮殿上静悄悄的，没人敢开口说话，更不会有人为沈嘉求情，这样的愣头青在朝廷上注定是走不远的。
　　可惜了……不少看中沈嘉一身才学的官员心想。
　　庆嘉帝虽然登基才三年，但满朝文武已经不敢生出二心来，别看他年轻，当年上位后的铁血手腕至今令人胆寒，也就现在这些年轻后生，以为皇帝是个仁慈的纸老虎。
　　庆嘉帝起身走下台阶，站在沈嘉面前，挑起他的下巴，手指抚摸过沈嘉的脸颊，是记忆中的触感，可当年他有多爱这个人，现在就有多恨。
　　他松手，将手放在背后，然后走到沈嘉身后扶起了探花郎，探花郎是镇远侯府的小公子，名门出身，难得的是不靠祖荫，自己凭本事考了个探花。
　　“瑞文乃是朕自小的伴读，精通律法，擅长刑案，朕特批他进入刑部任主事，其余天子门生入翰林，待日后再酌情分配。”
　　沈嘉听到身后的探花郎欣喜地磕头谢恩，两人关系一定很亲密，竟然能让皇帝特殊照顾，啧，我不酸，一点都不酸！
　　龙袍再次从他身旁甩过，这次没有停留而是直接回到龙椅上，庆嘉帝沉声说：“已过午时，众爱卿就在宫中留饭，明日的琼林宴照常进行。”
　　“退朝！”皇帝一甩袖，由众多禁军护卫着离开，沈嘉低头跪拜，直到满朝文武都起身了才站起来，浑浑噩噩，完全没了高中状元时的喜气。
　　“沈状元，不知可否跟本官解释解释那未婚妻的事情啊？”一道雄浑的声音传入沈嘉耳中，他抬头，对上了首辅大人暗含怒意的眼睛。
　　沈嘉心头一紧，朝他做了个揖，解释道：“首辅大人恕罪，学生不是有意欺骗大人，只是当时上门提亲的人家太多，学生怕乱了心，因此全部回绝了，可有些人家一意孤行，学生这才不得已想了个下策应对，并非有意为之。”
　　原本这件事没人愿意当面说出来，由女方上门提亲本来就掉了价，还被拒绝了，但凡提过亲的人家都不愿意透露出来，免得被人笑话。
　　但徐首辅不怕这个，他当初看到沈嘉的会试卷子时就惊为天人，偶然见过他一面更是觉得此子风光月霁，有文士的彬彬知礼，又不过于迂腐，更重要的是出身小地方，家族小好拿捏，而且尚未被其他党派拉拢过去，嫁个庶出的孙女给他，便能将他掌控在手，何乐而不为？
　　“既然如此，那本官亲自问你一问，是否愿娶我徐家娇女为妻？本官不是那等酸腐老儒，不在乎门第之别，只要你点头，这件事自会有人去办妥。”
　　沈嘉当然不会同意，他绞尽脑汁想拒绝的理由，就见杜公公神出鬼没地出现在两人身旁，轻声细语地说：“首辅大人，皇上急召您入御书房议事，还有户部、兵部、礼部的各位大人，请随老奴来。”
　　沈嘉露出个尴尬而不失礼的笑容，暗暗松了口气，这急召来的太及时了，否则他真的要得罪当朝首辅大人了。
　　徐首辅平静地瞥了沈嘉一眼，留了句：“沈状元好好想想。”然后大步离开了金銮殿。
　　沈嘉和大家吃了一顿没什么滋味的宫廷工作餐，然后被小太监送出宫，沿着宫墙走出去，越走心越凉，这三年里，他很想顾濯，想当面和他说声对不起，哪怕对方真的要回家成亲，他们也该当面说清楚，好聚好散，而不是闹得连朋友都做不成。
　　可真正见到面了，他就知道这声对不起已经没用了，而且他也不想说了，狗渣男不仅回家娶了妻还纳了妾，三宫六院好不快活，而自己只是在言语上侮辱了他几句，和自己受的伤害比较算轻的了。
　　不过从今往后他总算能放下了，天下何处无帅草，今天见过的那个侍卫就挺不错，也许可以让人打听打听他成家了没有。
　　出了宫门，沈嘉一眼看到等在马车旁的何彦，脚步虚浮地走过去，爬上马车将自己瘫倒在车里。
　　何彦跟进来，见他这副意志消沉的模样大吃一惊，“少爷，您怎么了？”这样大喜的日子别的进士老爷嘴角都咧到天际去了，怎么他家少爷进了一趟宫反而像落了榜。
　　沈嘉摆摆手，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马车将他们带回金榜题名楼，等在楼里给他贺喜的学子非常多，他不得不强撑着应酬一番，然后借着酒醉遁了。
　　半夜，沈嘉发起高烧，嘴里说着胡话，何彦一边给他擦拭身体，一边听着那熟悉的名字从沈嘉嘴里吐出来，一点也不意外。
　　这几年，只要他家少爷不高兴就一定是因为那个顾濯，对万事都看得很淡的少爷唯一执着的可能就是他了。
　　“哎……”何彦看着脸色通红的沈嘉，突然灵机一动，起身走出房间，招来一个熟悉的小二低声吩咐了一句，然后塞了一锭银子给他。
　　小二以为自己听错了，瞪大眼睛问：“您是说……要……要……”
　　“嘘……这件事若有第三人知道，你就别想见到明日的太阳了！”何彦黑着脸的时候还是很能唬人的，小二吓得把银子握紧，点头慌乱地跑了。
　　半个时辰后，一个身披斗篷的男子被迎接进来，何彦将人拦在外室，皱着眉头说：“冒冒失失地往里闯什么呢？把斗篷去了，今年几岁了？”就算是嫖，也不是谁都能行的。
　　“哼！”一声冷哼，斗篷下伸出一只手将何彦推开，来人大步走向内室。
　　何彦没料到会遇到这样的事情，正要上前拖住他，就被一只手扼住了喉咙，然后嘴巴被人堵上，眼睁睁看着那黑袍男进了内室。
　　“呜呜……”你们是什么人？何彦吓得要死，该不会有人嫉妒他家少爷中状元，想害他性命吧？都怪自己太唐突，居然会想给少爷找个男人来侍寝，让别人有了可趁之机。
　　黑袍男进了内室，看到床上躺着的沈嘉，强忍着的怒气终于爆发出来，他去掉斗篷，露出一身明黄色的龙袍，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沈嘉。
　　“你倒是能耐了，居然还懂得召小倌，朕……”庆嘉帝俯身，手掌握住沈嘉的脖子，只要稍微一用力，这个纤细的脖颈就会被扭断，那折磨他三年之久的噩梦也就结束了。
　　过高的体温让庆嘉帝愣了下，然后才发现沈嘉喝醉了，且还发着烧，就这样了居然还想男人，真是没救了。
　　脖子上多了只手，沈嘉难受地掀开眼皮，以为是何彦在身旁，小声说：“阿彦，你是不是忘了给我脱衣服啊，怎么箍的难受？”
　　“你的好阿彦已经死了。”庆嘉帝恶意地说。
　　“胡说，我家阿彦武功高强，是江湖数一数二的高手，谁……谁能杀他？”何彦这个身份是沈嘉对外透露的，就是为了让想害他的人掂量掂量。
　　庆嘉帝没耐心和他聊何彦，他有一肚子话想问，也有一腔恨意想发泄，从沈嘉这个名字出现在长安的那一刻，他就让人暗中盯着他，他见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自己一清二楚。
　　所以今晚当暗卫来报说沈状元想召小倌侍寝时，他才会第一时间出宫，连衣服都来不及换，就想问问他，他到底有没有心？这些年难道只有自己活在痛苦里吗？他却依旧过着风流潇洒的生活。
　　他配吗？
　　“你……你的声音好像一个人。”沈嘉迷迷煳煳地说，他也看不清坐在床边的人，甚至分不清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不等对方回答，他继续说：“顾濯，你怎么阴魂不散的，到哪都有你……！”
　　庆嘉帝俯身对着他耳朵说：“朕不是顾濯，朕名为赵璋，可记住了？”
　　沈嘉虽然醉了，但思维还算清晰，“哦，对……顾濯是假名，是那个王八羔子骗我用的，呵呵……赵璋，狗男人！”
　　被人骂狗男人，赵璋非但不生气，竟然还隐隐有些欣喜，沈嘉会骂他，说明还是在意他的。
　　他捏着沈嘉的脸问他：“沈嘉，朕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当年为什么要抛弃朕？”当时被愤怒和震惊占据了头脑，赵璋一怒之下就跑回长安了，事后想想，沈嘉在他身边两年多，如果他是这样不负责任的人，自己怎么可能看得上他？
　　但那会儿父皇病重，一道圣旨给他赐婚，加上局势变化，他压根没时间去查清真相，而且也不敢去查，这一拖就拖过了三年。
　　沈嘉上京赶考是预料中的事，他才华横溢，学富五车，到长安没多久就传出了才名，等会试结束后，更是入了朝廷各官员的眼，纷纷想招他为婿。
　　沈嘉不舒服地摆动着脑袋，一巴掌拍在皇帝脸上，吼了句：“滚！”
　　这一巴掌把赵璋打蒙了，他抓住沈嘉的手恶狠狠地看着他：“你到底真醉还是装醉，沈嘉，给我醒来！”
　　见沈嘉无动于衷，赵璋俯身咬住他的嘴唇，撬开他的双唇，狠狠地吻着。
　　不知道是不是当年沈嘉给他下了诅咒，他成亲后果然对女人硬不起来，要不是无数个夜里梦到沈嘉这张脸就浑身发热，他都要以为自己有什么隐疾了。
　　舌头刚一接触，赵璋就有些受不住了，常年禁欲的身体就像一把干柴，“轰”地一下就着了。
　　就在他将手伸向沈嘉的腰带时，对方突然勐地推开他，然后趴在床边吐了出来，“呕……”
　　“……”赵璋看着自己裤子上的污秽物，脸瞬间黑下来，伸手想一掌拍死这个男人，结果手举高半天也舍不得拍下去！
　　“哼！你给朕等着！”赵璋将斗篷裹在身上，大步走出去，经过何彦身旁时冷冷瞪了他一眼。
　　“顾……”他刚开个口，对上赵璋的眼神吓得不敢说话了，心里掀起惊涛骇浪，怎么会是顾濯？难道顾濯已经沦落到……不，不可能，他那气势跟天皇老子似的，哪个小倌馆收得住？何况还有武功高强的护卫。


第四章 活着就好
　　见主子离开，侍卫将书童放开，朝他歉意地笑笑，然后大步追出去。
　　何彦重获自由，赶紧奔向内室，一进门就闻到了一股酸臭味，床边的地板上一滩呕吐物，再看床上，他家少爷四平八稳地躺着，还打着唿噜呢，衣服整齐，除了嘴唇有点红，完好无损。
　　“还好还好！”他拍拍胸口，庆幸少爷还活着，当年两人闹分手的缘由他很久以后才知道的，那时候就觉得他家少爷真是个禽兽，被打死都是活该。
　　何彦去端了水来擦地板，一边擦一边唠叨：“少爷啊，咱们明天也去请个武师父当护卫吧，您当年那么对待顾公子，他肯定要报仇的，以前见不着就算了，如今可不就羊入虎口了么？”
　　他想，难怪白天少爷出宫后脸色那么难看，肯定是见到顾公子了，说不定两人还是同期进士，那可就惨了，以后都在翰林院，抬头不见低头见，他家少爷的日子还过不过了？
　　赵璋一路骑马回宫，第一件事就是去浴池泡了个澡，洗完后吩咐人把那龙袍拿去烧了，免得他想起沈嘉被他亲吐的事情。
　　杜富成不知道他为什么出宫一趟回来更生气了，缩着脖子说：“皇上，宁妃娘娘送了补汤来，正候在殿外。”
　　“让她滚！”赵璋现在不想见任何人，他这后宫里的五个女人，全是长辈硬塞给他的，不管如何，名义上都是他的妻妾。
　　“他居然没有成亲。”赵璋不否认自己听到这个消息时是心花怒放的，他年少爱上了一个男人，从此别的男人女人就再也入不了他的眼了，本以为这辈子要孤零零地过，可如今，沈嘉自己送到了他身边，那就别怪他不客气了。
　　当年为了逃避宫中皇子争斗，他向父皇求旨外出游学，走到蜀州时，想起父皇的恩师怀安先生致仕后就留在蜀州保宁府，于是上门求学。
　　蜀州天高皇帝远，朝廷的动静一两个月才能传过来，他顿时清净了不少，于是决定留在保宁府。
　　初见沈嘉，他是个意气风发的翩翩少年郎，唇红齿白，肤白貌美，整张脸如最上等的玉雕般精致，若是换上女装，怕是长安高门大户的贵女也比不上。
　　但第一眼他是不喜欢这个少年的，还没长开的少年郎，雌雄莫辨，让人容易联想到宫里的内侍，少了几分英武之气，而他最不喜欢的就是这种软绵绵的男人。
　　自己是什么时候喜欢上他的呢？
　　也许是某一日，他拿着一捧野花如风般奔跑进学堂的时候，笑容比花儿灿烂，一眼就照亮了人的心。
　　也许是那一年中秋，他穿着一袭白衫挥舞锅铲为自己亲自下厨的时候，大言不惭地说自己厨艺堪比御厨。
　　也许是那年除夕，他硬拽着自己去沈家过年，亲手教自己包饺子，还偷偷往他的饺子里塞铜钱，笑着祝他长命百岁的时候。
　　他活的像颗太阳，温暖着身边所有人，可他非要说自己是棵野草，见风也能长的那种。
　　那年元宵，他们一起逛街看灯，后来在河畔边，沈嘉红着脸跟自己告白，满街的灯火都不如他的眸子明亮，赵璋第一次体会到了欣喜若狂的滋味，原来，他早在不知不觉间喜欢上了在这个少年，两人很快就成了别人眼中形影不离的密友。
　　如果不是最后那件事，那段话，那短暂的三年求学生涯，会是他这辈子过的最开心最无忧无虑的日子。
　　沈嘉一早醒来已经不记得昨晚发生过什么事情了，当时迷迷煳煳的也只以为是在做梦，反正他梦到顾濯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哦，他现在不叫顾濯了，他是赵璋，庆嘉帝赵璋，真没想到啊，他的前任居然成为了全天下最尊贵的男人。
　　换个思维，他居然睡过了这个天底下最尊贵的男人，这算不算是主人公待遇？
　　可惜皇帝小老婆好几个，他是绝对不会和他破镜重圆的，以后的日子只能想办法外调，否则在皇帝眼皮子底下还不知道被怎么报复呢。
　　“阿彦……”他喊了一声，却没见小厮如平时那般冲进来，疑惑地下床走出去，然后就见何彦拽着一个店小二在院子里打。
　　何彦不是会莫名其妙打人的人，沈嘉倚在门边看了半响才出声问：“这是怎么了？”
　　何彦停手，店小二已经鼻青脸肿，连连求饶，“大人……大侠，我真不知道啊，我出门就被人套了麻袋，打晕了丢在路边，今晨才醒来的，不信您问打更的刘二，要不是看我还活着，他都要去府衙报官了。”
　　何彦踢了他一脚，“别以为我没瞧见你怀里多出来的一粒金豆，就算是真晕，那也是你心甘情愿的。”
　　店小二抱头在地上滚了一个圈，不敢反驳了，他甚至不敢去看沈嘉的脸，昨晚原本应该是状元郎大小登科的大喜日子，可因为自己的疏忽，也许沈状元就被……就被欺负了，真是罪过啊。
　　这酒楼肯定是待不下去了，否则沈状元见自己一次就想起一次糟心事，他还是赶紧滚蛋吧。
　　也怪沈状元长着一张比女子还娇的脸，否则怎么会被贼人惦记上呢？而且他居然喜欢男子，若是让满城女子知道，恐怕会哭晕过去。
　　“快滚，别让我再见到你，否则……”何彦踹了他一脚，心气难平。
　　店小二连滚带爬地跑了，他离开后，何彦转头跪在沈嘉面前，“奄奄地说：“少爷，我错了，您罚我吧。”
　　沈嘉一头雾水，“错哪了？你把咱们的小金库用了还是把我的亵裤拿去卖了？”
　　何彦见他还会开玩笑，料想他已经不记得昨晚发生的事情了，那他还要不要提呢？
　　不提，万一下次再遇上顾公子，他家少爷岂不是更生气？
　　提了……那他花钱雇小倌的事情也就败露了。
　　沈嘉舔了舔嘴唇，发现上头有个伤口，“嘶……昨晚那道辣子鸡味道太对本少爷的胃口了，我吃的嘴唇都破了，让厨房今天做点清淡的来。”
　　“少爷……”
　　“你怎么还跪着？快起来啊，不是定了辰时骑马游街吗？少爷我今天穿哪件衣裳？”
　　何彦一听，立即爬起来，也不管什么顾公子了，当然是先去游街更重要，顾公子再敢欺负他家少爷，他就……他就报告老爷去！
　　换上一套月牙白蜀绣仙鹤的直缀，头戴玉冠，沈嘉不用照镜子都知道自己肯定是仙气飘飘的，只差一把折扇，就可以出门勾小帅哥的那种。
　　王掌柜带着人亲自送来早餐，满满的一桌，舔着笑容说：“状元爷真是天人之姿，文曲星下凡啊，今日骑马出去，怕是全长安的女子都得为您疯狂呢。”
　　沈嘉心道：我不喜欢什么女子，来几个大帅哥就可以了。
　　“王掌柜太客气了，无需准备这么多膳食，我们主仆二人吃不完。”沈嘉斯文地擦嘴巴漱口，礼仪做的很到位，别人只知他出身蜀州，却不知他家境如何，如今看着，真是通身气派啊。
　　王掌柜笑眯了眼，“这不算什么，状元爷吃着好才行。”
　　“多谢了，今日无暇去找住处，在下还得再叨扰几日。”
　　“看您这话说的，这小院子您爱住多久就住多久，而且我们一定不会让任何人来打扰您。”王掌柜昨天就亲自将沈嘉的东西搬到了这后面的小院来，沈嘉住着都不想走了，不过到底是别人的地方，他马上就要入翰林院了，还是得租个自己的房子才行。
　　“王掌柜如果有熟悉的牙行可以介绍给在下，这长安居大不易，要找个合适的住所真不容易。”
　　王掌柜看着盯着沈嘉发顶的玉冠、腰带上缀着的翡翠玉佩，以及这一身看似简单却造价不菲的衣裳，笑着说：“这您放心，我今日就带着您这小厮去找牙行，保准能找到一处您满意的宅子来。”
　　沈嘉摸了摸手指上的戒指印痕，笑道：“那就劳烦王掌柜了，只需找个一进的小院就行，毕竟我主仆二人住不了太大的地方。”
　　“您这马上就要上任了，屋里屋外也得添人吧？不如找个三进的院子，等您成亲后将夫人接来也住的开。”
　　“不必，我在长安只是短住，目前没有长居的打算，一进的院子正好。”在见到皇帝之前，沈嘉也是有野心的，凭着他上辈子超前的眼光和才学，肯定能有一番作为。
　　但见到皇帝后，他就死心了，和最高掌权者有仇，对方没下旨抄家灭族已经算宽宏大量了，他要是还成天在他眼皮子底下晃，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所以还是争取外放比较安全。


第五章 皇上圣明
　　外头敲锣打鼓的声音已经传来，沈嘉起身走了出去，客栈门口围满了人，有些是侍卫，有些是来看状元郎的百姓，沈嘉一句话还没说就被人在胸口挂了一朵大红花，然后推上了马背，随着敲锣打鼓的仪仗队往前走。
　　道路两侧很快就聚集满了围观百姓，沈嘉坐在马背上笑得脸都僵了，踏马游街看起来风光，但谁游谁知道，简直跟动物园里被围观的大猩猩似的，太尴尬了。
　　很快，榜眼和探花也都来了，今年不知道怎么回事，一甲的三位全是年轻帅哥，沈状元那长相就不必说了，榜眼是江苏名门之后，百年的书香世家，探花乃镇远侯嫡子，皇上年少时的伴读，家世才学都无可挑剔。
　　这样三个青年才俊一起骑马游街，身前挂着大红花，引得路人尖叫连连，不少闺阁女子朝他们抛掷香包手绢，沈嘉已经被砸中好几次了。
　　热热闹闹地绕城走了一圈，路过一家酒肆时，二楼临街的窗户那挤着一排人，一名娇俏的女子手执团扇，半掩着面，害羞地看着走在最前头的沈嘉。
　　一旁的丫鬟打趣道：“三小姐，您看状元郎竟然如此年轻俊俏，我看比大姑爷二姑爷强多了。”
　　“别胡说，大姐夫是国公府世子，二姐夫是大将军，一个小小的状元郎怎么比得了？何况还是小门小户出身的。”
　　这名女子乃是首辅大人家的庶出小姐，也是徐首辅想要嫁给沈嘉的那个，之前听说是蜀州小地方来的举人，三小姐气得三天吃不下饭，可她一个庶出的小姐，哪里敢违背老太爷的决定。
　　好在那沈嘉高中了状元，今天一看，竟然还是个如此俊俏的年轻公子，三小姐的心稍稍平衡了些，虽然比不得两位姐夫贵气，但有徐家帮衬，将来未必比不过前面两位姐夫。
　　隔壁厢房里，一个身着红衣的女子也在看沈嘉，表情微妙，“就是他？”
　　“是的，小姐，我也是偷听老爷夫人谈话时才得知的，您……既然没人知道，咱们也当不知道就好了。”
　　“哼，什么当不知道，你觉得他会不知道？既然敢拒绝了我们陈府的提亲，想必是想攀更高的高枝吧，这样的男人不过是一个软蛋，谁要嫁给他！”
　　“可奴婢听说他拒绝了所有上门提亲的人家，其中还有徐首辅家的媒人呢。”
　　“首辅大人家的两位嫡出小姐不是已经嫁了么？”
　　“您煳涂了，徐家还有个庶出的三小姐年纪正当年，再怎么也不可能嫁个嫡出的小姐和寒门联姻吧？”
　　“别寒门寒门的，你看他那一身气派和身上的衣裳，哪里像是寒门出身？无非是比长安高官勋贵人家差一些罢了。”
　　“还是小姐英明。”丫鬟是看不懂她家小姐的心思了，一会儿说人家软蛋，一会儿又觉得他家世不错，这到底是满意还不满意啊。
　　陈家小姐盯着沈嘉那张过分精致的脸庞说：“长成这样，要是嫁给他岂不是天天做梦都会笑醒？”她摸着自己的脸笑了起来，：“如果生个闺女像他，那可真真是玉女下凡了，不行，我得说服爹娘再去提亲。”
　　丫鬟听了这话吓了一跳，怎么就要去提亲了？明明说好只是来看一眼敢拒绝她的人长什么样的。
　　丫鬟急忙拦住她说：“小姐，您可不能去说，老爷夫人要是知道您偷偷跑出来看男人，还不得打断你我的腿？”
　　“嘁，怕什么，也得他们先抓得住我再说。”陈小姐见队伍已经走远，招唿丫鬟离开，出门时正巧与隔壁出来的徐三小姐碰了个面对面。
　　两人对视一眼，迅速挂起亲热的笑容，你一口：“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徐三姐姐……”我一句：“陈妹妹也来这里喝茶？真巧啊。”
　　丫鬟们看着两位主子亲人地手挽手，一起下楼梯，然后在门口道别，仿佛闺蜜似的，可各自上车后，一个用帕子擦手，一个连衣裳都换了，脸色都不好看。
　　陈小姐丢开帕子，冷哼一声，“徐娇真是虚伪，几日前的宴会上，我还亲口听她说沈嘉的坏话呢，今天居然又巴巴地来相看了。”
　　徐娇此时也铁青着脸，问丫鬟：“记得你之前提过，好几户人家都向沈嘉提过亲，可有陈玉蓉的名字？”
　　“这奴婢没注意过，那些媒人口风紧的很，问了也不会透露出来的。”都是高门大户的人家，被拒绝了总是丢面子的事，媒婆哪里敢泄露出去。
　　“哼，陈玉蓉那个大字不识的野蛮女人，嚣张跋扈，这样的女子谁会要娶她？”
　　丫鬟自然顺着她的意说：“那是自然，小姐您无论家世外貌还是才学品行都比陈小姐高出许多，她哪里配与您比。”
　　沈嘉还不知道自己游了一次街就引来了不少烂桃花，他很少骑马，虽然只是慢慢走着，但走到宫门时两条腿已经磨破了，走路都得外八字才行。
　　今年的恩科是加设的，庆嘉帝上位后时局动荡了两年，杀了不少官员，人才不够用这才加设了一次恩科，所以这次只录取了一甲二甲一百八十人。
　　宫里为了这次琼林宴还是好好整饬了一番，从入宫开始，沈嘉就看到了一排排红灯笼，还有非常长的红地毯，不知道的还以为皇帝大婚呢。
　　“要不要搞的这么喜庆啊？”沈嘉自言自语道，想起前男友大婚，他酸的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各位大人，陛下已经在琼林苑等候了，请随咱家来。”今天来传话的太监换了一个，沈嘉认不出，只听探花郎笑着和对方打招唿，一副很熟的样子。
　　“这位是司礼监的掌事公公，姓孙。”探花郎好心地给大家介绍。
　　大家纷纷跟孙公公打招唿，别看对方只是宫内宦官，但能做到司礼监掌事，已经是正三品，能力人脉都不能小瞧，何况这些宦官是陛下近身伺候的，得罪谁也不能轻易得罪他们。
　　沈嘉自然也随大流和孙公公拉了两句家常，居然还发现两人是老乡，这可就有意思了。
　　孙公公感慨道：“咱家自幼进宫，几十年没回去过了，也不知家乡变成什么样了。”
　　“若说姓孙，保宁府中还真有位孙姓人家，只是不知与孙掌事是否有亲。”
　　“怕是没有的，家中老小当年闹饥荒都死光了。”
　　沈嘉心知他是不想让自己知道，道了歉也就绕过这个话题了。
　　说话间，琼林苑已经到了，一群人急忙整理形容，然后上前跪拜。
　　赵璋的目光落在沈嘉身上，昨夜是他冲动了，今早醒来还有些后悔，也不知道沈嘉会不会误以为自己对他念念不忘。
　　他坐的高，看到的只是一颗颗黑脑袋，沈嘉跪在最前面，一身月牙白的纱衣在他脚边铺散开来，脑袋垂的比任何人都低，但赵璋知道，他并非真心臣服与帝王之威，只是无颜见自己而已。
　　想起昨夜发生的事，赵璋恨不得卸掉他的伪装，让满朝文武瞧瞧，这么个姿兰玉树的青年其实内里有多糟污，竟然在中榜之日招小倌！
　　许是他沉默的时间太长了，杜总管悄悄提醒了一下他，赵璋收回目光，平淡地说：“平身吧，入席。”
　　沈嘉趁着起身的时候抬头扫了一眼，见主位上只有皇帝一人坐着，并没有皇后嫔妃之类的出现，心里稍微好受些，然后坐到了指定位置，因为今天的鹿鸣宴是专门为金榜题名的学子准备的，因此沈嘉他们得以坐到最显眼的位置，以后想坐得离皇帝这么近可就得官居一品了。
　　杜富成乃是司礼监掌印，宦官第一人，也是皇帝的心腹，听说赵璋能成功上位还多亏了他。
　　他抑扬顿挫地说了一通吉祥话，表达了皇帝对新晋进士们的赞赏以及对他们将来的期待，把一个个初入官场的学子们刺激的自信心膨胀，以为自己将来能唿风唤雨，匡扶社稷。
　　但实际上，他们这一百八十号人只不过是朝廷的储备干部，能不能转正还得看本事，就算能转正，大部分人一辈子也都在外地为官，从南到北从西到东，能位列庙堂之上的屈指可数。
　　琼林宴无非是为了让皇帝和满朝文武认识认识新晋的储备官员，聊聊风月，拉拉家常，再比试一下诗词歌赋，悠哉的很。
　　沈嘉因为坐的离赵璋太近了，一直心神不宁，总感觉皇帝的目光在他身上扫来扫去，可偷偷看去时又发现是自己的错觉。
　　在他愣神的时候，身旁的榜眼推了他一把，沈嘉回神，见众人都看着他，眨眨眼，一脸懵圈。
　　同批进士中，有几个和沈嘉关系好的，忙帮着打圆场，“状元郎这是被舞姬的曼妙身姿迷了眼了，楚尚书刚才问您是否要赋诗一首？”
　　沈嘉明显能感觉到上头一股冷风吹来，尴尬地接话：“没有没有，刚才下官是在想住所的事情，一时分了神实在抱歉，赋诗的话，不知楚尚书想以什么为题？”
　　楚荣威乃是礼部尚书，一张国字脸不笑的时候看起来凶巴巴的，平时最重礼仪教化，是朝中出了名的古板人物。
　　“今日乃大喜的日子，不如就以各位金榜题名的心情来赋诗，增添点喜庆。”
　　众人朝上首的皇帝看去，等着他发话，赵璋是知道沈嘉不擅长作诗的，当年一同学习时，他就常评价说沈嘉的功利性太重，少了文人的随性疏阔，只专注于八股文，考什么学什么，旁的只是初略学一学。
　　他突然想看沈嘉吃瘪的样子，笑着道：“不错，今日才子聚集，不赋诗一首岂不辜负了这大好春色，不如以”春”与”喜”为题，大家在一炷香时间内把诗词写下，最后由徐首辅、秦掌院、国子祭酒康大人一同评审，得头名者，朕赏赐玉井坊三进宅院一座。”
　　皇帝此言一出，不仅新晋的进士们动心不已，就连朝中文官武将也眼馋的很，文渊阁大学生吴海清起身问道：“皇上，不知我等可否一同参加比试，如此厚赏，老臣也很心动啊。”
　　大晋官员的俸禄不算低，但在朝廷做官的哪个不是家里仆从成群，还有四季礼节应酬，开销大的很，许多官员到现在还在租房子住呢。
　　一座玉井坊三进的宅院就算有钱都不一定买得到，因玉井坊里住的全是高官勋贵，这个奖品价值甚至超过了不少官员一辈子的俸禄总和。
　　赵璋见多数文官开始蠢蠢欲动，提醒道：“吴大人是当之无愧的书画第一个人，您老的才学拿出来与这些新科进士们比拼，有点以大欺小之嫌。”
　　吴大人老脸一红，做了个揖退了回去，不过赵璋也不是不公平的人，想了个法子说：“不如这样，谁都可以参加比试，不过分开比，新科进士们一块，奖品不变，朕再拿一座康宁街四进的宅院做奖赏，如此可好？”
　　老臣们感动的热泪盈眶，庆嘉帝虽说早期手段冷酷了些，但平日里对他们也还和气，奖罚分明，他们有什么不乐意的呢？
　　“臣等谢主荣恩，皇上圣明！”


第六章 春风得意马蹄疾
　　沈嘉也跟着叩谢，然后就进入了紧张的比试环节，他想要那栋宅院，除了因为他正需要外，也是不想在前男友面前丢面子。
　　他自己做了一首诗，默念了一遍，简直没眼看，他从学古文开始，就专注在考试上，吟诗作赋这种陶冶情操的学问基本只沾了个边，让他作诗最多只能做到字句工整，想要有意境有深度基本不可能。
　　嗨，好在咱还有上下五千年的文化总结，唐诗宋词总还能记得几首，沈嘉印象最深刻的一首正好与今日的主题相唿应。
　　他提笔写下这首《登科后》，“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写完又觉得这个字体配不上这首诗的意境，于是又要了一张白纸，重新提笔用草书写了一遍。
　　为了考试的卷面分，沈嘉平时练的最多的就是馆阁体，但有时候抄笔记实在太慢，于是慢慢练就了一手行草，连他老师都赞不绝口，说这手草书非常有个性，能彰显出飘逸随性之风。
　　沈嘉没敢说，自己只是因为写的太急太任性，只要自己看的懂就行。
　　“沈状元已经写好了？”赵璋见他放笔，意味深长地问他。
　　沈嘉想翻白眼，别以为他听不出来这狗男人想看他出丑的心情，他把纸张递给一旁的小太监，朝皇帝作揖道：“回皇上，微臣确实写好了。”
　　“呈上来。”
　　小太监毕恭毕敬地捧着状元郎的墨宝上前，交给杜总管，后者前后检查一下才递给皇帝。
　　赵璋一眼看到这手熟悉的狂草，嘴角抽了抽，曾经沈嘉说过，要练就一手让人惊叹的书法，楷书行书太中规中矩，唯有草书，随心所欲，看得懂的得夸一句“有风骨”，看不懂的也得夸一句“有个性”。
　　赵璋看得眼睛疼，字确实不错，他半猜半看的读懂了这首诗，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调整心情。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赵璋瞥了沈嘉一眼，金科状元，万里挑一，又是这般风姿，他确实有得意的资本。
　　不过皇帝今天心情不爽，见不得沈嘉好，将纸张丢给一旁的太监，沉声说：“这写的什么字？看不懂。”
　　沈嘉嘴角一抽，老老实实地站出来认错：“学生轻狂了，这就重新写一份。”
　　不等他拿回稿子，徐首辅已经把稿子要过去了，捋着胡子一个字一个字看完，大喝一声：“好！写的太好了！”
　　秦掌院多看了沈嘉一眼，这样丰姿卓越的年轻人没人不喜欢，能状元及第说明学识渊博，他要了稿纸去看，想知道这个未来的下属能写出什么诗作来。
　　徐首辅有意和状元郎结亲，心有偏帮也属正常。
　　秦掌院一眼看到一手龙飞凤舞的字体，他看过沈嘉会试与殿试的试卷，知道他写了一手工整的馆阁体，哪怕写奏折都非常好看，这手字倒是与之完全相反，像是被压抑许久的人释放出了天性。
　　都说字如其人，沈嘉能写出这手字，显然也不会是什么循规蹈矩的穷酸书生。
　　一首诗也没几个字，秦掌院喘两口气就看完了，看完拍案而起：“好！果真不愧是状元之才！”
　　国子监祭酒康大人也是全大晋有名的学者，偏头过来扫了一眼，看到那一手字时下意识地看了眼沈嘉，再看完诗句，想到这是意气风发的状元郎及冠之年所作，只觉得诗如其人。
　　沈嘉有才有貌，年轻气盛，打马游街，看尽长安繁花，这是他的荣耀，也是他此时此刻的心境，没人会觉得不好。
　　其余学子陆续上交诗作，有沈嘉珠玉在前，三位大人再看其他人的诗作总觉得少了点味道，自然而然地点了沈嘉做头名。
　　榜眼周砚之提出想拜读状元郎诗作，秦掌院选了几首不错的诗交给小太监，让他当众宣读。
　　周砚之自诩名门之后，诗书传家，从开始吃饭就开始握笔，今年二十五，自认学富五车，无人可及，偏偏这一届出了个沈嘉，比他更年轻，还屡屡压他一头，硬生生将他的光芒夺走了。
　　小太监声音轻柔婉转，不少文官闭眼回味好的作品，听到喜欢的诗句捧场叫好，气氛正浓烈。
　　“金榜题名墨尚新，今年依旧去年春……”榜眼的文采自然不会差，加上门第出众，百官纷纷叫好。
　　“圣上喜迎新进士，民间应得好官人……”探花郎的思想觉悟也是很高了，难怪能让皇上破例调用，以他和皇帝的关系，只要不造反，将来妥妥的大好前程。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等听完沈嘉的诗句，大家更是欣赏不已。
　　无关其他，只看这首诗就能体会到状元郎今日的心情，遥想自己当年中榜之时，想必也是这样的心情吧？
　　老臣们在回忆往事，年轻的文官们自愧弗如，连周砚之也说不出“不好”二字。
　　他瞥了隔壁桌的状元郎一眼，发现他的笑容并不十分明媚，眼底也没有笑意，仿佛刚才做出那首诗的人并不是他。
　　他暗道一声“虚伪”，这竖子必定是强压着兴奋不敢表露，装作一副谦虚谨慎的模样，表里不一！
　　徐首辅将名次递给皇帝，“皇上，臣等三人一致认为沈嘉之作可夺魁，还请皇上定夺。”
　　赵璋的那点小心思不会摆在面上，既然是众人推选出来的头名，他自然不会反悔。
　　等老臣们的诗作也择选出来，这场琼林宴也过了一半，丰盛的美酒佳肴依次上桌，觥筹交错，来给沈嘉敬酒的官员非常多，有真心欣赏他的才学的，有喜欢他的书法的，更多的是起了结交之心的。
　　沈嘉来者不拒，也拒绝不了，酒一杯一杯地灌下去，本来昨晚的酒就没完全醒，这下好了，十几杯下肚，人已经开始打飘。
　　杜总管见皇帝时不时往沈嘉那看一眼，眉头越皱越紧，揣摩着圣意问：“皇上，可要给沈状元上醒酒汤？这筵席才刚开始，醉了可不美。”
　　赵璋发出一声冷笑：“他爱喝就喝，谁管得着？”
　　杜总管从这句话里听出了赌气的成分，他非常确定，皇上与沈状元早就相识，否则不可能说出这般亲近的话语。
　　杜总管小心翼翼地说：“沈状元年轻不懂事，初入官场单纯的很，来者不拒，奴才瞧着各位大人是故意的呢，他是今日主角，又是天子门生，奴才看着心疼。”
　　赵璋嘴角微微一勾，冷声说：“杜总管也有看错眼的时候，这位状元郎可谈不上单纯，不用管他，朕倒要看看他能坚持多久。”


第七章 比试
　　沈嘉最终还是醉了了，但今天喝醉酒的官员不少，他也不算太出格。
　　武将们喝多了就开始摆擂台玩投壶玩射箭，文官们喝多了就开始玩击鼓传花，沈嘉不喜欢这游戏，走到武将的圈子里抢了一壶箭，说是要和禁军统领比一比投壶。
　　禁军统领姚沾是沈嘉的老熟人，当年就是他陪着皇帝去的保宁府，沈嘉之所以没把顾濯的身份往太高了想，原因就是他到保宁府时身边只带了一个侍卫兼小厮。
　　别说是皇子，就是贵族子弟，出门游学也是前唿后拥的，只带一个护卫出门的少之又少。
　　沈嘉已经半醉，一双桃花眼波光粼粼，斜看着姚统领，“姚统领，比一局如何？”
　　姚沾昨夜已经陪着赵璋去过客栈了，因此见到沈嘉没有太惊讶，但他压低声音警告他：“沈大人注意身份，这里是皇宫。”
　　“那又如何？难道还不允许文官与武将比投壶？”沈嘉歪着脑袋一脸无辜地看着他。
　　姚沾心想：这要命的公子哥又要开始作妖了，他太了解沈嘉了，这位状元郎不仅聪明还很孩子性，玩心重，还记仇，姚沾曾经得罪过他，结果被整的吃了一整年的辣椒炒肉。
　　试问，他堂堂禁军副统领，皇子近卫，阻止主子和一个男人谈情说爱他有错吗？有错吗？
　　“怎么？姚统领不敢比？”沈嘉眉梢一挑，端的是风流恣意，不少武将替他说情：“姚统领，比就比了，他一个书生，咱们还用怕他？”
　　姚沾不想比，他不想沾上关于沈嘉的任何事，当年这位和皇上的感情自己阻止不了，后来两人闹掰了自己同样阻止不了，谁知道沈嘉心里想玩什么阴谋？
　　一个把皇上玩弄于股掌之上的男人，姚沾自认为玩不过。
　　“我一武将，与沈状元比试不太公平，不如沈状元找别人玩吧。”他态度诚恳地拒绝了。
　　沈嘉抽出一根短箭瞄准壶口，眼睛一睁一闭，身体微微倾斜，露出流畅纤细的腰身，不少武将都看迷了眼，暗道：沈状元果真是一等一的俊俏风流人物，放眼长安贵族世家，也鲜有能与他比肩的人物。
　　五城兵马司指挥使施野站了出来，摩拳擦掌，“姚统领既然不玩那就让本使来试试，沈状元细皮嫩肉的，又是书生，我让你一箭如何？”
　　沈嘉开怀大笑，“好啊，施指挥使先请。”
　　不少文官见这边热闹也围了过来，见状元郎竟然与武将比投壶，暗暗批判此子自视过高，好在他输了也不算丢脸，若是赢了，这一群武将们明天估计没脸出门了。
　　施野自然是不把一个小书生放在眼里的，比文章比不过，这投壶射箭如果也比不过，那不如回家种田去。
　　赵璋一直关注沈嘉的动态，见他肆意大笑，狂妄地与武将比拼，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郎，
　　他活的多姿多彩，好像天下就没他害怕的人和事，就算遇到困境也从不言败，记得他问过沈嘉：“假如你这辈子都没考中该如何？”
　　沈嘉当时开玩笑说：“不中是不是就娶不了你了？”
　　赵璋那会的心情复杂的很，撇开他们的性别不谈，以他的身份也不可能当真娶个男妻。
　　沈嘉大概心有所感，立即改口说：“哪会真考一辈子，如果在三十岁前没考中，我就改行了，你估计不知道，我经商还是一把好手，到时候你做高官，我做富商，我们官商勾结，一定能拿下大晋半数江山。”
　　现如今，江山已在他手，那个少年也高中状元，以他的光芒必定是要福耀大地的，他们以另一种方式结合了。
　　“好！”一阵叫好声，原来是施野盲投中了一箭。
　　沈嘉也跟着鼓掌，大声说：“这个好玩，不如我们比盲投吧？”
　　大家看他的眼神就跟看弱智似的，不过这会儿沈嘉脑子正亢奋着，丝毫不介意，问小太监要了一块布遮住眼睛，嘴角擒着笑。
　　施野让他一箭，因此沈嘉成绩再差也有一箭，等施野第二箭射中，沈嘉才抽出一支箭站在红线外。
　　“状元郎认输得了，这样比对你不公平。”武将们起哄道。
　　一个明黄色的身影靠了过来，大家急忙行礼被制止了，赵璋站在沈嘉身后，看着他四处转变方向，仿佛不知道目标在哪里。
　　他伸手推了推他胳膊，摆正位置，这个角度未必能进，但好歹会挨边。
　　沈嘉不知道是谁帮他，转头笑着说：“谢了啊，哥们！”
　　众人大气不敢出，同时庆幸自己没站出来和沈状元比试，今天他是皇上的新宠，皇上肯定不想看他吃瘪。
　　沈嘉并非完全没有头绪，矫正了一下高度，胳膊轻轻一甩，短箭飞了出去，然后正中壶口，发出清脆的“哐当”声。
　　“好！”围观群众爆发出叫喊声，虽然大家都觉得他是运气好，有帝王之气加持。
　　第三轮，施野失手了，原因是得知庆嘉帝就现在他们身后，紧张所致。
　　沈嘉气定神闲，活脱脱一个纨绔子弟形象，投的漫不经心，却总能顺利投进壶里。
　　几轮过后，大家终于看出来，这位不仅是高手，而且是高手中的高手。
　　最后一轮时，两人打了平手，一局定胜负了。
　　赵璋帮完沈嘉就后悔了，他想看沈嘉输，他想看他那张明媚的笑脸上出现失落、失意、后悔等等情绪。
　　一句话，他不想让沈嘉太好过！
　　赵璋突然咳嗽一声，施野正要投壶动作一顿，只听耳边熟悉的声音传来：“施爱卿，你堂堂五城司马司指挥使，若败于文官之手，这职位就让出来吧！”
　　这句话无疑给施野极大的压力，本来就紧张，这下子连手都在抖了。
　　沈嘉听到这声音也没轻快多少，皇帝竟然在他身后，什么时候来的？刚才推自己的人是他吗？他想自己赢吗？
　　施野一箭丢出去只碰到了壶口，却没有中，一阵唏嘘声传来，他脸都吓白了，后悔自己的冲动。
　　沈嘉也同样心神不定，但他更想在赵璋面前表现自己，他也有把握中，可是他中了施大人就得丢官，他很清楚一个官职滋味着什么，于是手上力度减了一分，箭落在了地上。
　　他摘掉遮布，转身看向身后，赵璋已经不在了，人群里，他只看到了那个明黄色的背影。
　　施野朝他作揖，“多谢沈大人手下留情。”
　　沈嘉笑着说：“我可没手下留情，大家水平相当，分不出胜负也正常。”
　　不管怎么说，施野的官位保住了，他对沈嘉彻底改观，揽着他肩膀与他称兄道弟，一副哥俩好的架势。
　　沈嘉初入官场，当然想和朝臣搞好关系，他在朝中没有背景没有关系，为了以防被皇帝使绊子，他多结交点朋友总没错。
　　琼林宴结束后，施野拉着沈嘉去喝酒，沈嘉酒醒的差不多了，并不想继续喝，不过施野把姚沾也拉上了，沈嘉立即改变主意，兴高采烈地去了。


第八章 皇恩浩荡
　　沈嘉喝的烂醉如泥，何彦一边扶着他一边唠叨：“少爷，您高兴也顾着点身体，天天这么喝哪里受得了？”
　　沈嘉浑浑噩噩地回答：“没办法，玩政治就要应酬啊……呕……本少爷要给自己弄几道护身符，否则……否则咱俩说不定哪天死了都没人知道。”
　　何彦不知道他哪来的危机感，不过他心里记着顾濯的事，趁沈嘉酒醉试探地问：“少爷，如果再见到顾公子，你……”
　　沈嘉一巴掌拍在何彦脑袋上，呛声说：“别……别跟我提他……烦！狗渣男！”
　　沈嘉第二天醒来头疼欲裂，人瘫倒在床上起不来，看何彦忙前忙后，他又高兴地说：“彦啊，少爷我昨日赢了一栋三进的宅院，在玉井坊，厉不厉害？”
　　这件事已经传开了，包括沈状元在琼林宴上做的那首诗，与施指挥使比投壶平手的消息也随之传开，如今沈嘉在长安就是青年才俊的代表，文武双全，已经不止止是文曲星下凡了。
　　“掌柜的一大早就将您做的那首诗挂在大堂上，您去外头瞧瞧，今天客栈人满为患。”
　　沈嘉眉头一挑，不高兴地说：“他怎么没经过我同意就挂出去了？”
　　何彦从兜里掏了个荷包出来，压低声音说：“没白挂，掌柜的送了这个……原本是要送咱们一套一进的宅子，听说皇上赏赐了您宅子，他就改成这个了。”
　　沈嘉打开荷包，里面是两张银票，五百两一张，这一笔可比他以往赚的钱加起来还多。
　　“掌柜大方啊，那就让他挂吧。”沈嘉笑眯眯地说。
　　何彦也高兴：“我已经与掌柜说过了，等宅子分下来了我们再搬，也不知道陛下赏赐的宅院是修葺好的还是空屋子。”之前他还愁没钱修房子，如今不用愁了。
　　不等他们发愁，已经有京兆尹的官员领着一名太监来办交接了，那官员只是八品小吏，沈嘉一入翰林就是从六品，他态度恭敬地和沈嘉问好，然后带着他去看宅子。
　　沈嘉头还疼着，肚子空空，想着不差这一时半刻，于是邀请几人吃了顿饭。
　　喝了一大碗热腾腾的粥，沈嘉总算活过来了，掌柜的送了一壶酒上桌被他拒绝了，再喝下去他可能就没命享受高官厚禄了。
　　饭后，沈嘉跟着小吏去看房，玉井坊离皇宫不远，离他未来要上班的翰林院也不远，光地段沈嘉就非常满意。
　　等站在宅子门前，看着门口那两座威风凛凛的大狮子，沈嘉更是欣喜不已，直唿：“皇恩浩荡啊……”
　　跟来的小太监一字不漏的把沈嘉的话记在心里，笑眯眯地说：“沈状元还是第一个能得到陛下赏赐宅子的人呢，可见陛下对您的看重。”
　　“哦？陛下登基三年，难道就没人得过陛下赏赐？”赵璋看起来也不是那么吝啬的人啊。
　　“那倒不是，只是一般都是提拔或是赏些金银，宅子是第一次。”
　　沈嘉乐呵呵地应道：“那还真是学生的荣幸了。”不过这可是他凭实力赢来的奖赏，如果不是他，这宅子也会落到其他人手里，可见并不是特意为他准备的。
　　三进的宅院在京城不算大宅，但对沈嘉来说已经非常够用了，沿着青石板铺成的小路慢慢走着，沈嘉越看越满意。
　　这宅子虽然没有重新修缮过，但看起来也不破旧，只要添点家具就能直接入住，沈嘉既然想着远离京城，肯定不想花大力气装修房子。
　　“这宅子以前的主人是谁？”
　　那小吏之前查过档案，知无不言，“是先帝在时的户部员外郎家，后来因为贪墨被抄家灭族，这宅子也被收入国库，一般来说，这样的宅子挂出去售卖也没人愿意买，但为陛下赏赐就大不相同了，有龙气镇着，什么污秽都尽除了。”
　　沈嘉不怕这房子死过人，他不信鬼神，龙气之说就更荒唐了，他又问：“那这宅子空置几年了？”
　　“五年，昨日陛下赏赐下来后，官府有派人来打扫一番，大人如果不满意，可以找工匠重新修葺，听说当时那位员外郎贪墨巨资，这宅子也是花了心思和金银修出来的，仿照江南那边的风格，很是雅致，如果不是被抄家灭族，这样的宅子会有许多人家愿意买。”
　　“那……这宅子市价值多少？”
　　小吏笑着说：“如果是之前，大概也就值个七八千两，但陛下赏赐给您了，这宅子怎么说也得翻倍地涨。”
　　那就是一万五左右了，沈嘉心动不已，恨不得倒手就把这宅子卖了，可惜，他也知道皇帝赏赐的任何东西都是不能外卖的。
　　可惜了，将来他要是外放做官，这宅子留着也没什么用。
　　看完了房子，何彦乐滋滋地跟着小吏去办交接手续，然后两人去找了木匠来定家具。
　　掌柜的一听说他们要找木匠，积极地介绍了几个有名的手艺人给他，还建议说：“您如果急着搬进去住，有些家具可以买现成的，西城那边有个很大的家具铺子，东家是南边人，用的木料也很好。”
　　沈嘉谢过他，见时间不早了，简单吃了晚饭就回房休息了，到底宿醉一场，又走了不少路，沈嘉今夜睡得极香。
　　他睡得好，宫里的某人却还在忙碌着，直到批完奏折才有空接见那个小太监。
　　小太监早得了吩咐，一五一十的将沈嘉今天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复述一遍，不偏不倚，说完低着头退下了。
　　杜富成见皇上脸色无喜无悲，猜不透他的想法，但他越发肯定，那位新科状元与皇上之间必定早就认识，且还有些纠葛。
　　只是哪怕阅历颇深的他也料想不到这二人曾经有过一段情，他们高贵冷冽的皇上还曾被人甩过。
　　“陛下，时辰不早了，是否入寝？”
　　赵璋将放在左手边的两份奏折丢给他，沉声说：“连夜将这两份折子退回去，且令上折子之人重新写过，朕早交代过，奏折应简练扼要，这两位如果连折子都写不好就不用来上朝了。”
　　杜富成见他动怒哪敢求情，规规矩矩地拿着东西去办事了。
　　赵璋独自一人坐在御书房里，这富丽堂皇的宫殿就如沈嘉曾说的，像一座活死人墓，再如何鲜活的人进了这里都会被繁复的规矩束缚的死板无味。
　　回头看看自己，确实如此，曾经那个敢怒敢言、时常调皮捣蛋的五皇子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如今冷血无情的帝王。
　　但他能不改变吗？当初回到长安，本就因为沈嘉的事郁郁寡欢，又见父皇病重，几位皇兄为夺大位斗的你死我活，赵璋是中宫嫡次子，上有嫡亲兄长贵为太子，自然是站在亲兄长这边的。
　　可他万万没想到，看似胜券在握的太子竟然会死在一场计谋中，太子一死，其他几位皇兄更是肆无忌惮，赵璋为了保命，也为了保住他母后，不得不站出来争斗。
　　也许是心中怀有戾气，一直被朝臣称为“贤仁”的五皇子手段果断狠辣，短时间内就迅速瓦解了对手的势力，将几位皇子压得动弹不得。
　　后来，他亲自查出太子的死因，皇帝弥留之际下令处死了二皇子与三皇子，四皇子则贬为庶人，一辈子囚禁在皇陵之中，至此，赵璋顺理成章地成了皇位继承人。
　　可坐上这把龙椅，赵璋没有一刻是开心的，他从小不喜欢规矩束缚，总是向往宫外的生活，后来能外出游学，更是放飞自我，连沈嘉跟他告白都按着心意答应了，虽然结果不好，但那段时间他活的真太自在了，以至于这几年在宫里夜不能寐时常常能想起那段光阴。
　　杜富成办完事回来见皇上坐在龙椅上发呆，神色不渝，提着胆子问：“皇上，刚才宁妃娘娘派人来问，可否给您送宵夜。”
　　宁妃蒲秀芳是皇后娘家侄女，也是皇上的亲表妹，当初皇后派人传信给他，定下的王妃就是她，不过赵璋那会儿心灰意冷，加上局势变化，因此婚事没能成。
　　等他登基后，皇后变太后，却依旧要他封蒲秀芳为皇后，赵璋不肯，双方争执了几次，最后退而求其次，只为侄女谋了个妃位，太皇太后见状，也选了个自己最中意的秦掌院之女封为贤妃。
　　后来见她二人皆不得宠，以为皇帝不喜欢，又陆陆续续召了三位等级不同的美人进宫，一位昭仪乃是武将之女，性情活泼直爽，长相明丽，一位容嫔乃是两浙总督之女，文采斐然，且容貌倾城，还有一位美人乃昔日京城第一美女，家道中落后被收入乐坊，曾在国宴上一舞倾城，被太皇太后塞进了皇帝后宫。
　　赵璋也不好阻止两位长辈的关怀，但也不接受，如花美眷全都丢在后宫自生自灭，一个也没临幸过，这么一来，太后和太皇太后反而不敢轻举妄动了，怕是皇帝有什么隐疾，逼迫太过反而导致不良后果。
　　“皇上……”杜富成头皮发麻，如果是别的妃嫔，他拒绝也就拒绝了，但宁妃不同，她是皇后侄女，比一般的公主还得宠，且和皇上是青梅竹马长大的，从前关系极好，这几年皇上不踏足后宫，也就宁妃娘娘敢三番五次来送个温暖了。
　　“不必，朕不饿，熄灯了吧。”
　　“就歇在这儿？”
　　“嗯。”赵璋起身转入后殿，为了方便他休息，御书房后面有一间休息室，赵璋登基后大半时间都睡在这里，因此在朝臣中得了个勤勉的标签。
　　杜富成皱着眉伺候着他歇下，屏退宫女太监后守在门外，心思却忍不住想到新科状元郎身上。
　　到底是什么样的关系才会让皇上如此惦记一个男人且不近女色呢？
　　别人都说皇上身体抱恙，恐有隐疾，杜富成近身伺候多年，当然知道不是真的，但一个气血方刚的男子真的会不近女色吗？
　　后宫妃嫔虽只有五人，却个个容貌出众，各有千秋，这些都入不了皇帝的眼，他到底喜欢什么样的？
　　一个极端的猜测爬上杜总管的心头，他吓得回头看了眼紧闭的大门，越想越惊心，也越发觉得自己想的也许就是真的。
　　他吩咐两名小太监守在门口，自己急匆匆地跑去找尚膳监的掌事公公贾青。
　　贾青曾经是赵璋的贴身太监，从小陪伴到大的，如果皇上真的好男风，他必定知道一二。
　　“什么？”贾青吓得打翻了桌上的茶水，紧张地看着杜总管，“总管大人为何会有这种念头？”
　　“你别废话，到底有没有？咱们身为奴才，不说给皇上分忧，起码也得知道皇上的喜好吧？皇上不近女色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身体又康健，除了这个我实在想不出其他理由来。”
　　贾青一脸愤慨地说：“这不可能，奴才照顾陛下时，从未见他对哪个……哪个男子特殊过，反倒是宁妃，陛下少年时很喜欢她。”
　　杜总管叹了口气，“你难道看不出来，陛下对宁妃娘娘只是兄妹之情，况且宁妃入宫后总是闹腾，陛下如今连她的面都不见了。”
　　“可……可也不至于……”
　　“你知道沈嘉这个人吗？”杜富成突然问了一句。
　　贾青虽然管着御膳房，但前朝的事情多少也知道一些，“可是金科状元沈嘉？”
　　“对。”
　　“他怎么了？”
　　杜富成盯着他的双眼说：“沈状元仙人之姿，年轻俊朗，皇上对他似乎特别关注。”
　　在宫里的都是人精，贾青一听这话就明白他的意思了，这是告诉他皇上对沈状元有非分之想，他怎么敢？
　　“大人，下人不知，至少在皇上当年离宫前他还不曾……”
　　杜富成想了想，也对，当年皇上还是五皇子时，曾外出游学，当时只带了姚沾一人，如果是那之后的事情，那他确实不知道。
　　“算了，你就当咱家没来过，休息吧。”
　　虽然没有定论，但杜富成已经有八成肯定皇上好男不好女，这可怎么办？作为帝王，子嗣关乎江山社稷，再过两年，如果后宫无所出，别说太后太皇太后不依不饶，就是前朝的官员也一定会咄咄相逼，到时候……算了，他一个太监管这么多做什么？
　　赵璋简单地睡了一会儿就起床了，他确实勤政，起的比鸡早睡得比狗晚，每天都有批不完的奏折，也只有这样，才能让他忘记一些不痛快的事情。
　　沈嘉睡到日上三竿，进士们有十天的假期安排好家事，足够他搬家安置了。
　　吃完早饭，沈嘉带着何彦去选家具，原本想把家里的家具一次性买齐，结果发现要买齐一座三进院子的家具所需得上千两，虽然从王掌柜那得了一千两，但日常花销还要钱，他的俸禄也没多少，于是只粗粗选了必要的家具，其余的等以后再慢慢定制不迟。
　　“少爷，既然宅子有了，那是否再买几个人？其他的不说，厨子总要有吧？”何彦在厨艺上实在没什么天赋，之前租院子住时经常都是沈嘉下厨做饭，以后肯定是没空做的。
　　“行，再买个打扫的婆子，一个门房，还需要一匹马。”
　　何彦打断他说：“少爷，您知道一匹品相不错的马是什么价格吗？咱们买不起，不如您在皇上面前多露露脸，说不定下回他就赏您一匹马了。”
　　沈嘉顿时无语，他不被砍头抄家已经万幸了，还想得赏赐，做梦的吧？
　　“那算了，我听说朝中不少官员出门都是租马车或者轿子，咱们也去车马行租一辆马车好了。”
　　西城就有买卖人口的牙行，沈嘉算是大开眼界了，这里不仅有买仆从，还有保镖、侍妾以及各种手艺人，明码标价，一个擅长木工的匠人竟然抵不上一个年轻貌美的丫鬟的价格，也是令人唏嘘。
　　沈嘉想，竟然家里缺家具，那干脆买两个木匠回去慢慢做就是了，反正除了待客的正厅，其他房间的家具丑一点也不要紧。
　　除此之外，他还选了一家三口，夫妻俩都在三十岁上下，男的看起来很老实，也有点体力，女的擅长厨艺，还有一个八岁的男童，长的瘦瘦弱弱。
　　夫妻俩为了能和儿子不分开，主动降低了价格，并且承诺男孩可做些打扫洗衣的粗活，不会白吃饭。
　　沈嘉不是那种不近人情的雇主，这么小的孩子哪怕不做事也行，既然价格优惠，问清他们的来路后就将人买下了。
　　卖身契文书自有牙行帮忙办妥，沈嘉让何彦带着他们去新家安置，然后又去家具铺子重新选了几套家具，普通的松木，一整套也花不了多少钱。


第九章 寂寞空虚冷
　　家具都搬进去后，沈嘉选了个最近的宜入宅的日子搬进去，他行礼不多，大半都是书籍，叫了一辆马车来一趟就搬完了。
　　王掌柜送他出门，依依惜别，宛如亲密爱人离开，何彦回头看了一眼，唏嘘道：“还好少爷争气，才能得到这样的优待，前两日那些落榜的考生离开时，王掌柜可是连正眼都没瞧一下的，可真是个势利人。”
　　沈嘉不置可否，现实中的人大多数都是趋炎附势的，人家一个商人，当然更是如此，他的名头能给这家客栈带来利益，所以被对方供着，如果没有这个利益，谁会理他一个小小的考生呢？
　　东西搬进新宅子后，下人们花了一天时间打扫卫生，沈嘉则布置自己的书房和卧室，一切都井井有条，等到夜幕降临，一家子才终于坐下来一起吃了顿饭。
　　他和何彦坐在同张桌子上，其余人坐在下首的圆桌，这家里只有沈嘉一个主子，除了何彦其他人都很陌生，正好借着这顿饭让大家各自认识一下。
　　“来，我敬大家一杯酒，能同住一个屋檐下同张桌上吃饭也是缘分，以后大家就是一家人了，我沈嘉不是个苛刻的人，但也容不得偷奸耍滑，只要你们安分守己，做好分内的事情，我会给你们最大的自由，五年之后，表现好的人我会放了你们的卖身契，让你们恢复自由身，但如果谁不安分，以后的日子就别想好过了。”
　　大家吓了一跳，纷纷起身跪在地上，表示自己一定会忠心办事，至于沈嘉说的五年之期，他们想都不敢想。
　　“起来吧，以后家里的一日三餐交给茵娘，门房车马交给钟叔，钟小潼帮着洗洗碗扫扫地，我的书房与卧房只有何管家能进，没我允许其他人不能进入，至于黄老和江老，你们二人的工作就是打造家具，需要什么木料跟何管家说，工房在你们住的院子后头，每个月至少要打造出一套家具，等家具都做完以后，我再安排你们做其他事情。”
　　大家对这样的安排都很满意，暗暗发誓一定要好好做事，今天他们已经知道了沈嘉的身份，这一届的状元郎，前途无量，现如今身边只有这几个奴仆，如果他们能好好做事，将来说不定能和何管家一样被主子重用。
　　“以后在家中一律称唿我为老爷，若是以后长辈来了，再介绍给你们认识。”
　　“是，老爷。”
　　“好了，吃饭吧，以后一日三餐精简为主，荤素搭配，茵娘每个月拟个菜单出来给何管家过目，采购的事情……也先由何管家负责，以后再调整。”沈嘉瞥了何彦一眼，发现这一个小家事情也挺多的，何彦都快成全才了，看来还得再买两个人才行。
　　饭后，何彦跟着沈嘉去书房，苦着脸说：“少爷，您把这么多事情交给我，那我以后还怎么伺候您啊？”
　　沈嘉白了他一眼，“请叫我老爷！……我不用你伺候，你管好这一家子人和事就行了，我每天上衙你也不用跟，钟叔驾车接送就好了。”
　　何彦不太愿意，他从小就跟着沈嘉，从来没离开过他，而且没他看着，万一遇到坏人怎么办？万一顾公子找他家少爷麻烦怎么办？钟叔一个刚买来的奴才能有多忠心？
　　“你那小脑袋瓜先停一停，这里到翰林院才几步路，我走路去都行，这皇城脚下治安肯定没问题，何况我还认识五城兵马司的指挥使，禁军统领也是老熟人，安心啦。”
　　何意诧异地看着他，问：“少……老爷，您在宫里还有老熟人？谁啊？”
　　沈嘉顿了顿，觉得没必要隐瞒，以后他总会知道的，“咳，你……你先深吸一口气，不管等下听到什么都要保持镇定，知道吗？”
　　何彦照做，点头说：“好了，您说吧。”
　　“顾濯，也就是赵璋，赵璋就是庆嘉帝，皇帝你懂吧？”沈嘉一点不意外地看到何彦变成了一座雕像，连眼神都呆滞了。
　　沈嘉心疼地拍拍他的肩膀，咬咬牙继续说：“禁军统领你也认识，就是姚沾。”
　　“咚！”何彦两眼一黑晕了过去，沈嘉目瞪口呆，自言自语道：“不是吧，承受能力这么差？我当初知道真相的时候也没晕啊。”
　　过了一会儿，何彦醒了，发现自己躺在书房的软塌上，沈嘉正举着一根粗粗的针对着他。
　　“少爷，您想做什么啊？”
　　“咳，没做什么，我看你袖子开裂了，想给你缝一缝。”
　　何彦眼泪掉了下来，抱着沈嘉哭道：“少爷啊，这可怎么办啊？咱们逃吧，回保宁去，再也不来长安了！”
　　沈嘉虽然知道这个消息很吓人，但没想到何彦比他还害怕，安慰道：“你别急，我这不是好好的吗？皇上是个胸怀宽广的千古名君，肯定不会因为一点小恩怨就胡乱杀人的，他总不能对外说是因为我……咳咳，那什么他所以要杀了我吧？”
　　“您傻啊，他是皇帝，想杀人随便找个借口就行了，什么以下犯上啦，欺君之罪啦，您这是自寻死路啊。”
　　沈嘉叹了口气，他不是没想过这种可能，但他心里不认为赵璋是这样的人，他认识的赵璋是个心怀大义，善良又正直的人，而且他也有私心，只要赵璋不杀他，他愿意留在他身边，哪怕只是看看他也好。
　　“好了，这件事告诉你只是怕你哪天见到他乱了分寸，你也别太担心，他不能轻易出宫，而我又在翰林任职，以后见面的机会少之又少，他很快就会忘记我这个人的。”
　　何意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低下头嘀咕：“您想的可真美！换做是我，我肯定要报仇的。”
　　赵璋当然想报仇，但这仇与其他的仇不同，感情的事情本来就是掰扯不清的，沈嘉就算当初刺伤了他的心，抛弃了他，但也没做其他对不起他的事情，相反，自己一直在骗他，论渣的程度，两人半斤八两。
　　沈嘉丢了张帕子给他，“快，把脸擦一擦，我们来算算哪天请客比较好，还有宴客的名单也要谨慎考虑，这可是本老爷入朝为官第一次宴客，马虎不得。”
　　何意被转移了注意力，暂时放下了心头大石，看了黄历，选了下个月初五，“正好是您上任后整一月的日子，我问过了，朝廷逢五逢十休沐，到时候还可以宴请您的同僚与上峰，一举多得。”
　　沈嘉对这个日子很满意，何意是个很聪明的人，可惜不喜欢读书，否则他一定要带他进官场，在人情世故上，何意一点不比他差。
　　“好，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我们慢慢拟定菜单，你明天出去找找方清逸他们，看看他们还在长安不，如果在，问问他们愿不愿来吃酒，如果有困难也帮一把。”沈嘉来长安后结交了几个好朋友，其中两个高中，还有三个落榜的。
　　“好，我知道他们住哪，明天一早就去。”
　　忙了一天，沈嘉去泡了个澡，这家的原主人是个会享受的，正房里还修了个浴池，水管连接小厨房，烧好的水可以通过水管流进来。
　　今天第一天，沈嘉没用浴池，而是用新买的浴桶，泡完穿着自制的浴袍躺到床上，虽然累，但半天也没睡着。
　　到底是新环境，又是这么大的宅子，他一个人住正房，空荡荡的有点可怕。
　　他朝外喊了声：“阿彦！”
　　何彦住在西厢的偏房，离他有点远，他喊完发现院子里静悄悄的，突然叹了口气，“寂寞空虚冷啊！”


第十章 翰林院
　　第二天就是上班的日子，沈嘉起了个大早，天才微微亮，这些年刻苦读书，他几乎没睡过懒觉，只有考完试的那段日子才放纵自己。
　　何彦也起了，给他端来热水刷牙洗脸，然后给他准备官服。
　　官服前几天就送来了，沈嘉试穿过，宽宽大大的像个大麻袋，不系腰带的话简直没眼看，于是就找了个绣娘帮他量身修改一番，昨晚才送来。
　　修改后的官服上身效果极佳，六品官员的官服是青色，沈嘉皮肤白，什么颜色都压得住，他高高瘦瘦，腰身纤细，黑色的腰带一扎，官服仿佛多了几分风流韵味。
　　何彦替他戴上乌纱帽，年轻俊朗的翰林修撰就像古画里走出来的仙人，眉目清俊，朱唇白肤，谁见了都得夸一句玉树临风！
　　家里还没买镜子，沈嘉看不到自己穿官服的效果，但从何彦满意的眼神里能窥见一二，伸手弹了弹他的脑袋，“行了，你把老爷我打扮的太好看，被人抢去做女婿了怎么办？”
　　“您不是说首辅大人还没死心么？我去打听过了，那么徐三小姐虽然是庶出，但是文采出众，在长安贵女中也是鼎鼎有名的，长的也不差，您要是结了这门亲，比中状元还有利。”
　　沈嘉放下脸来，沉声说：“何彦，你跟了我那么多年了，应该知道我是什么性子的人，我不喜欢女子，以后这种话不要再说了！”
　　何彦幽幽叹了口气，低头认错：“是。老爷，我只是想想。”
　　“想都别想，有那精力不如帮我去打听一下翰林院都有些什么人，秦掌院我见过，是个温和内敛的性子，应该不难相处，而且听说他和徐首辅有恩怨，也不知是什么恩怨。”
　　吃过早饭，沈嘉坐上马车前往翰林院，翰林院就像是皇帝的秘书部和档案室，所以离皇宫很近，方便皇帝随叫随到。
　　翰林院乃是朝廷的清水衙门，也是人才输送中心，也是将来入阁拜相的起点，满怀着希冀的新官们都是一副精神昂扬的模样，给这个清水衙门带来了新的活力。
　　新入职的翰林没什么事情可做，沈嘉虽然是状元及第，但待遇也没比别人好多少，上班第一天没有看到大领导秦掌院，接待他们的是一名五品学士，随意给他们分派了几项任务就进屋喝茶去了。
　　沈嘉是翰林修撰，和其他十几位同僚一起分了个修史籍的工作，反正史籍年年修，也修不完，是最好消磨时间的工作。
　　组长是个头发发白的老翰林，沈嘉原以为他是中进士太晚，所以才蹉跎到这个年岁还在翰林院，后来得知这位是先帝在位第一年的状元郎，自从入了翰林后就没挪过位置，干了一辈子的修撰。
　　众人不解，有同僚私下告诉他们：“别人都以为入了翰林就等于入了阁，实际上，真正能从这里一路高升的官员少之又少，大半部分一辈子在各地当个父母官，还有一部分留在长安，却也很难擢升，你们以为升官很容易吗？像曲大人这样一辈子没挪过位置的官员也很多。”
　　上班第一天，这些初入官场的新人们就被上了一课，总算收起了几分傲气。
　　沈嘉一开始就打算低调，别人还有傲气的资本，他一个得罪过皇帝的人不死就万幸了，再不低调点皇帝砍他都不用找借口了。
　　第一天的工作无聊又清闲，沈嘉暂时还是满意的，他的目标是外放，翰林院不过是跳板，但外放也有区别，穷山僻壤和富庶之地待遇完全不一样，如果不想一辈子困死在一座城里，起点在哪非常重要。
　　午时，两名侍讲从宫里回来，被小厮搀扶着走进来，老官们都淡定如常，新人则投去好奇的目光。
　　曲大人捋着胡子说：“杨大人和孙大人估计又被皇上欺负了，咱们这位皇上才学广博，一点不比正经文官差，许多时候，侍讲反而被问的哑口无言，皇上当然就不高兴了，这几年都换了好几批人了。”
　　沈嘉听到赵璋的事情竖起耳朵认真听，他和赵璋同窗三年，最知道他的本事了，当时还开玩笑说，如果两人一起参加考试，说不定最大的对手是彼此。
　　曲大人见一班新人露出意外的表情，继续说：“你们这些年轻后生，知不知道翰林院里最风光和最悲惨的职位是什么？”
　　大家回答不知。
　　“最风光的自然是侍读与侍讲，每日能进宫侍奉皇上，为天子近臣，因此受皇上宠信与重用的官员不少，乃是人人羡慕的职位。
　　但，最悲惨的职位同样是侍读与侍讲，伴君如伴虎，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因为出错被贬被砍的官员也不少，所以，这两个职位让人又爱又恨，若是有朝一日你们被宣入宫中，可得万分谨慎才行。”
　　大家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来之前，他们也听过侍读侍讲，甚至盼着能早日提拔，能侍奉皇上左右是多少风光的事情啊，却忘了高收益伴随着高风险，升官之路没有捷径可言。


第十一章 冷板凳
　　中午衙门包饭，不过伙食一般，来自大江南北的新人口味也不一致，因此不少人结伴到外头去用饭。
　　沈嘉好歹是状元，想请他吃饭的人很多，于是拉了一伙人去了附近的喜登楼。
　　周砚之也去了，全程听着大家奉承沈嘉，脸色越来越冷，想当年，他在江南也是数一数二的大才子，出门在外从来都是焦点，没想到现如今被沈嘉压了一头，仿佛成了透明人。
　　因为下午还要办公，因此大家也没叫酒，周砚之以茶代酒敬了沈嘉一杯，似笑非笑地问：“沈大人可想好去处了？”
　　沈嘉看出他心怀不轨，但也不怕他，心想：我连皇帝都得罪了，也不怕得罪你。
　　“官员调动是朝廷的事，何必我来想呢，总归能为朝廷效力即可。”
　　大家纷纷赞扬：“沈大人高义！”
　　周砚之暗道：虚伪小人！然后笑眯眯地说：“我叔父乃是户部尚书，听他提起，各部如今都缺人，我们这批进士很快就会被分配出去，若是在座的各位有想谋取的职位，还得快点下手才好。”
　　他说这话的意思就是告诉大家：巴结一个没有背景的状元有什么用？又不能帮你们升官发财。
　　果然，大家眼睛一亮，纷纷把目光挪到周砚之身上。
　　“周兄可是定好目标了？”
　　周砚之不会傻到告诉他们自己的目标是什么，只笑不答，在别人眼中就是已经定下了前程，瞬间就引来了不少羡慕的目光。
　　“周兄家里有人相帮，确实可以选个最好的去处，可惜我等孤苦无依，只能自谋前程了。”一名四十岁上下的文士感慨道，说是孤苦无依倒也不见得，能混上榜单的人也不傻，在此之前都去拜过码头，朝中势力错综复杂，但找个能帮他们的官员并不难。
　　空缺毕竟是有数的，不想像曲大人那样一辈子都当个小修撰就得努力钻营，这么一想，大家到是和周砚之有了更多共同语言，把沈嘉撇到了一旁。
　　周砚之暗暗得意，看吧，沈嘉除了一张脸还有什么值得人夸耀的？这朝中岂是一个人孤军奋战能行的？
　　到了夜里，下衙后，周砚之去拜访了户部尚书周擎，两人虽然是同族，但已经是远亲了，但周砚之高中后，再远的亲也可以立马亲近起来。
　　周尚书对他和颜悦色地说：“今日皇上过问了吏部尚书关于你们的安排，目前六部的空缺有七个，其他各部也有小十个，势必是要立即补充人员的，王长卿知道皇帝之前看重状元郎，所以提议将他调任礼部任员外郎，被皇上驳回了。”
　　员外郎是从五品，如果皇帝同意了，沈嘉一下子就升两级上去了，周砚之幸灾乐祸地问：“皇上为何不同意？”
　　“说自然是说他还年轻，没有经验，不堪大任，不过这么一来，他反而把二甲头名的许清和提上去了，这许清和是江西人士，父亲是江西知府，今年三十二，正是稳重而体力富强的时候，皇上如此安排倒也没错。”
　　“那……”周砚之有心问问自己，又怕显得太过冒失。
　　周尚书老政客了，哪里看不出这侄儿的心思，笑着说：“你别急，咱们周家在朝中的人脉很广，陛下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你留在长安的可能性不大，八成是要外放的，不过你也别觉得这起点太低，你与别人不同，只要在任上连续三年政绩为优，自然是能一级一级往上升的，在地方升迁可比京中容易多了。”
　　周砚之也明白这个道理，只是面子上有些过不去，但还是问了一句：“不知定了何处？”
　　“江南自然是去不得的，我给你选了个湖州，湖州乃是中部鱼米之乡，也是富庶之地，你去当个六品主簿，等三年后，那湖州知府蓟阳舒调任后，再安排你顶上，如此一来，晋升之路也不会太显眼。”
　　周砚之当即明白这已经是最好的安排了，郑重地表示了感谢，叔侄俩亲密地说了会儿才算完。
　　第二天，翰林院果然就有调令来了，一天之内，周砚之外放，二甲头几名也基本去了六部，其中一个名叫吕宏斌的翰林竟然是皇上钦点的工部郎中，调任前被皇上接见过一次，据说皇上甚是满意，前途大好，令人羡慕。
　　一连几天都有官员离开，沈嘉这个状元反而无人问津，大家一开始都以为皇帝有更好的位置留给他，可是随着空缺都补完，大家发现沈状元没捞到一个职位，于是立即有人讥讽道：“状元又如何，还不是只能在翰林院修史籍，我看皇上是看他太年轻了，怕他不顶事。”
　　沈嘉倒是不怎么在意，他已经预料到自己要坐冷板凳了，这会儿皇帝还在气头上，他肯定也不敢去走关系外调，只有等一年半载他忘了自己后才敢动。
　　高升的同僚们都摆宴庆祝，沈嘉是必请的人物，久而久之，大家也不怎么把他放在眼里了，甚至敢当着他的面问：“不知何时能吃到沈状元的酒？”
　　沈嘉不与他们计较，笑眯眯地说：“快了，下个月初五就是沈某的乔迁之喜，不知各位可否有空来喝一杯？”
　　这时候大家才想起来，沈嘉的那座宅子还是皇上赏的呢，不管如何，皇上心里肯定也是记着他的，至于为什么还没调任，恐怕是没找到合适的位置，于是纷纷表示一定会去的。
　　如果他们知道沈嘉得罪过皇帝，别说坐在一起喝酒了，估计得离他十里远。
　　沈嘉经常喝得半醉回家，何彦总要唠叨他几句，然后捧上一碗热腾腾的醒酒汤。
　　“还是我家阿彦好啊，我要是没了你可怎么活啊？”沈嘉泡在浴池里，热水没过他的胸口，殷红的两点若隐若现，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惹眼。
　　何彦虽然是直男，但有时候看到沈嘉这样也会忍不住心思荡漾，只能错开眼说：“我一辈子都是您的奴才，只要您不赶我走，我一直都在的。”
　　十五岁，在沈嘉眼里还是个孩子呢，逗他说：“你的卖身契我准备拿去消籍了，你一个人当奴才是无所谓，以后要成亲生子，这个身份就不好了，你喜欢什么样的姑娘？要不要我给你找一个？”
　　何彦闹了个大红脸，僵硬地说：“您省省吧，您的眼光那么差，还是算了。”
　　这点沈嘉不敢苟同，“我眼光怎么差了？我随便找一个就能找到真命天子，这眼光能差？”要不是两人闹掰了，沈嘉绝对会把这件事当做一辈子的荣耀来纪念。
　　“是是是，但我一个奴才，不用娶公主郡主的，只要老实本分即可。”
　　沈嘉转个身，把脑袋没入水中，咕噜咕噜憋了一会儿起，冒出头来说：“等你遇到了跟我说一声，我一定帮你们风风光光地办一场婚礼。”他没有的，总希望身边的人可以拥有。


第十二章 皇上召见
　　翰林院渐渐恢复了平静，该走的都走了，留下来的人再想寻求机会补缺就没那么容易了，有关系的官员早就把空缺占满了。
　　而且留给他们的机会不多，三年后又是一轮科举，到时候又有新人进来，他们的机会就更少了。
　　“一鸣兄，今晚我约了吏部侍郎去红河谷，那边已经回复我应约了，你跟我一起去吧？”陈子安是沈嘉的好友，之前一直为他马首是瞻，算是沈嘉在长安收获的第一个迷弟。
　　陈子安家中经商，在当地算是首富，但放到长安城就不够看了，这次也是砸了重金下去才请动了吏部侍郎。
　　沈嘉弹了弹他的脑袋，笑骂道：“你个傻子，这是你千载难逢的机会，带上我做什么？你就不怕机会被我抢了？”
　　陈子安摸着脑袋说：“我只是觉得一鸣兄才学过人，不该这般守着，你缺的只是个机会，你比其他人优秀多了。”
　　没人不爱听好话，沈嘉笑着说：“我知道我很优秀，所以你不用担心我，是金子总会发光，我年纪轻，以后有的是机会。”
　　陈子安动动嘴唇，想说他太天真了，机会都是给有准备的人的，从前他也不信这个，以为凭着自己的才学肯定能得到重用，结果比他差的人一个个都有了去处，他被家里人教训了一顿，才不得不走上巴结贿赂的歪路。
　　他愤慨地说：“原以为皇上圣明，治下的官员也都是清官，没想到内里都是糟污，贪官污吏横行，可叹我却不得不屈服于这些蛀虫！”
　　沈嘉赶紧捂住他的嘴，去关上门窗才开口说：“你这话在我前面说说就算了，被别人听到小心打你小报告，历朝历代都有贪官，水至清则无鱼，这个道理你不懂吗？皇上勤政为民，严格驭下，不敢说政吏清明，但已经非常好了，你只是见识太少。”
　　陈子安还是不忿，“你知道吏部侍郎收了我家多少礼才肯应这个约吗？三千两！足足三千两！而且只是应个约，如果要他帮我填个缺，还不知道要送上多少，我家里给他备的见面礼是一栋四进的豪宅，据说这样也就勉强能补个外地的知县而已。”
　　“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你以为这是故事吗？不过我还是要告诫你，不管别人如何，我们做好自己的事情就好，人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不求为百姓做多少好事，也别雪上加霜！”
　　陈子安叹了口气，对沈嘉做了个揖，“你知道我最佩服你的是什么吗？就是这种不与世俗同流合污的气质，可惜这世道，永远是掌权者说了算。”
　　沈嘉想，要不是我上头有个仇人姓赵名璋，我肯定也走后门求个好位子了。
　　第二天，沈嘉果然听说陈子安的调令下来了，并不是知县，而是都察院下派地方的都事，负责监察地方百官。
　　临走前他对沈嘉说：“总有一日，我会站在朝堂上，做个百官惧怕的御史，肃清贪官污吏！”
　　沈嘉心道：有目标是好事，只希望若干年后，他初心未变。
　　沈嘉送走陈子安后就彻底过上上班打卡，下班回家的日子了，平时除了翰林院的同僚会约着一起喝喝茶，就没有其他应酬了。
　　之前那些想要和他结亲的人家好像一夜之间都消失了，连徐首辅也没有再提这个话题，让沈嘉松了口气。
　　翰林院是清水衙门，留在这里的基本都是只会做学问的穷书生，秦掌院虽然会给大家谋福利，但翰林院不能创收，一点福利全靠上头赏赐，想捞油水都没有门路。
　　曲大人原本还担心这个状元郎会失落颓废，没想到沈嘉每天准时应卯，工作也认真负责，没有一丝懈怠，仿佛对这个枯燥的工作充满热情。
　　他表扬沈嘉说：“年轻人很不错，一点不浮躁，其实修史籍是非常有意思的，历史里什么有趣的事情都有，形形色色，光怪陆离，可比话本有意思多了，时间长了你就会发现，外头那些争权夺势不过是先辈们玩剩下的，就算坐到了首辅的位置又如何？不也是一日三餐？就算被皇上宠信又如何？不也是提着脑袋过日子？”
　　沈嘉正想应他一句“太对了”，就听外头有人喊道：“沈修撰可在？”
　　沈嘉和曲大人对视一眼，走出去一看，连杜总管领着两个小太监站在翰林院的大厅里，侍讲孙大人瘫在椅子上瑟瑟发抖，脸色煞白。
　　“沈修撰可在？”那小太监又高声问了一遍，沈嘉回忆了一下，翰林院里应该就自己一个姓沈的修撰，站出来问：“在下沈嘉，不知杜总管可是找我？”
　　杜富成看到沈嘉露出一个亲切的笑容，“沈大人随咱家走一趟吧，皇上宣您过去。”
　　沈嘉心下一紧，硬着头皮问：“不知皇上召见有何要事？”
　　杜富成没说话，一旁的小太监发作起来：“沈大人好大的官威，皇上召见还要跟您汇报不成？”
　　“怎么说话的？快给沈大人赔不是！”杜富成厉喝一声，这些小太监太不懂事了，沈嘉那是能随便得罪的吗？
　　别人见沈嘉一直没有被调任，还以为皇上对他不满，实际上却是皇上故意压着人不放，杜总管一开始不明白皇上的用意，今日孙侍讲被撤职，他顿时明白过来了。
　　曲翰林怕沈嘉年轻气盛，忙推了他一把，“公公莫生气，年轻人不懂规矩，还请多担待。”
　　他低声对沈嘉说：“快去快去，皇上召见必是好事，礼仪规矩可别忘了。”
　　沈嘉有口难言，惴惴不安地跟着他们走了。
　　他们走后，翰林院里的官员才敢问孙侍讲：“老孙啊，你怎么了？”
　　孙侍讲失魂落魄地说：“完了，我被皇上厌弃了，皇上要削我的官……”一个年近五十的大老爷们，说到这里捂着脸哭了起来。
　　众人安慰的安慰，劝说的劝说，心里却不以为然，这孙侍讲原先只是一名小小的书吏，意外被皇上看中才破格提拔上来的，翰林院每年都要换好几任侍讲，他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那皇上召见沈大人，难道……”
　　“真是好命啊！”
　　“毕竟是状元郎呢，长的也好，皇上看了说不定心情也好。”
　　“咱们这里缺状元吗？”
　　“还不知道能坚持几天呢！”
　　“皇上知识渊博，我猜沈大人坚持不到一个月就会被赶回来了。”
　　“一个月太少，两个月吧。”
　　“咳咳！”秦掌院黑着脸走进来，呵斥道：“有时间在此妄议他人，不如好好充实自己，免得连面圣的机会都没有！”


第十三章 下次偷吃记得把证据藏好
　　“沈大人，皇上正在接见六部大臣商议国事，请大人先到偏殿用茶。”杜总管永远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让人看不出他是善是恶。
　　沈嘉怀疑这是皇帝给他设下的陷阱，看着紧闭的大门说：“不必了，微臣就在此等候，杜总管忙去吧。”
　　杜富成暗暗点头，不管沈嘉之前怎么得罪了万岁爷，有这态度说明他心里是门儿清的，难怪在翰林院安安分分地待了两个月也没着急。
　　沈嘉站在御书房门外，起先还能挺直腰板，站久了两条腿发麻，不得不靠着柱子。
　　午时已经过了，沈嘉早上只吃了一笼小笼包，现在又渴又饿，刚才有宫女太监送了一波膳食进去，这会儿残羹冷炙端出来，沈嘉拉住一名小太监，塞了一粒银锭子给他，然后从他端着的盘子里顺了几块糕点。
　　那小太监大概没见过这种操作，呆呆地站着发傻。
　　沈嘉“嘘”了一声，小声说：“趁没人看到还不快走？”
　　小太监揣着一脸怀疑人生的表情跑了，沈嘉看看左右，对上一双含笑的眼睛，是守卫御书房的禁卫，而且正好是沈嘉曾经看中的那个。
　　沈嘉朝他尴尬地笑笑，摸了摸肚子，表示自己真的很饿，然后用宽大的袖子遮住脸，把糕点塞进嘴里。
　　糕点又干又涩，味道很甜，沈嘉吃的太快，一口糕点卡在喉咙咽不下去，白皙的脸颊一下子就憋红了。
　　他用力咳了一下，想把食物咳出来，可是没成功，正在这时，御书房的房门打开了，几位大臣走了出来，看到门口一个穿着青色官服的官员挡着脸抖动着身体，好奇地问守卫：“这位是谁？”
　　守卫是午时才换班过来的，不认识沈嘉，摇头表示不知。
　　送大臣们出来的小太监看到这一幕，顿时白了脸，上前回答说：“回大人的话，这是翰林院沈修撰，早上皇上召见过他，只是因为有事耽搁了，没想到他还等在这儿。”
　　大家了然，必定是皇上忘记这回事，而这位小官不懂规矩，不敢擅自离开，连贿赂小太监递个话都不会，这位沈状元也不过如此。
　　“那他这是怎么了？”周擎见这位年轻的状元郎跟发了羊角风似的，表情都有些微妙。
　　“这……奴才也不知。”
　　沈嘉好不容易把糕点咽下去了，放下袖子就发现面前站了一群人，跟看猴似地盯着他，一脸幸灾乐祸。
　　沈嘉刚才咳的太厉害，不止脸颊通红，连眼泪都咳出来了，看起来楚楚可怜，弱不禁风，令人忍不住想抱在怀里哄一哄。
　　杜总管匆匆赶来，站在沈嘉身前，挡住了大家的目光，“各位大人走好，皇上宣沈修撰觐见，奴才把他带走了。”
　　他回头朝沈嘉使了个眼色，带着他走进御书房。
　　“皇上，沈大人来了。”
　　“嗯，候着吧。”赵璋头也没抬，正在批阅奏章。
　　沈嘉跪在地上，行礼问安，没听到让他平身的指示，只好乖乖跪着。
　　杜总管偷瞄着皇上的表情，见他手里的奏章半天没翻一页，估摸着也就是做做样子，于是递了个台阶说：“皇上，沈大人在门后等了大半天了，午膳还没用呢，是否要赐他膳食？”
　　赵璋抬头看着他，一脸不悦地说：“朕怎么不知杜总管是如此贴心之人？”他以为杜富成关照沈嘉是收了他什么好处，或者被他那张巧嘴骗了，他太知道沈嘉那张嘴有多会骗人了。
　　沈嘉默默地跪着不敢吭声，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这算是他入朝后第一次和赵璋私下见面，没有其他官员在场，他怕惹毛了赵璋，对方会生撕了他。
　　杜总管也不敢再做和事佬了，退到一边当起了背景板，御书房里落针可闻，一片尴尬的沉默。
　　赵璋稳了稳心神继续批阅奏章，只当沈嘉不存在，很快屋里就剩下翻阅纸张的声音。
　　沈嘉刚才只吃了一口点心，不仅不解饿，还加剧了饥渴程度，他双手在宽大的袖子下动了动，那几块被他藏着的糕点从左手换到右手，他撩起眼皮用余光往上瞥了一眼，发现皇帝正聚精会神地工作，于是动作迅速地把一块点心塞进嘴里。
　　这次他没敢咽的太快，把点心含在嘴里，让唾液慢慢溶解它，一点一点咽进肚子里，嘴巴连咀嚼的动作都没有。
　　杜总管“咳”了一声，低头憋笑，这位沈大人真有意思，胆子大到出奇，其他大臣进了御书房，没有皇上的指示哪敢做小动作。
　　不过皇上今日是成心要整治他了，否则犯不着为难一个新人。
　　沈嘉偷偷地点心吃完了，不过他没注意到嘴角上还粘着一小块，杜总管又“咳”了一声，想提醒他毁灭证据。
　　赵璋不悦地看向他：“嗓子不舒服就出去休息去，这里不用你伺候了。”
　　杜总管犹豫了一下，还是听话地退下了，经过沈嘉身边时还特意摸了下嘴巴，可惜沈嘉和他没有默契，看不懂他的提醒。
　　但赵璋领会到了，眯着眼睛看着沈嘉嘴角的点心屑，冷笑一声：“果然还是你有能耐，说，贿赂了哪个小太监给你送吃食了？把朕的皇宫当什么了？”
　　沈嘉低头认错：“启禀皇上，微臣没有贿赂小太监，只是刚才他们撤御膳的时候掉了一块点心，微臣实在太饿了，就捡起来吃了。”
　　赵璋一口气噎在喉咙里，发作也不是，不发作也不是，恶狠狠地问：“朕难道还能饿到自己的臣民？你饿了为何不让人传膳？”
　　沈嘉暗暗翻了个白眼，他一个新人，这宫里的人精会搭理他才怪，而且他真大吃大喝了，皇帝指不定怎么发作他。
　　不过他还是说：“微臣第一次被召见，不懂宫里规矩，下回就知道了。”
　　赵璋怪笑了一声，“你怎么知道还有下回？今日朕若是对你不满意，你连踏进皇宫的资格都没有。”
　　沈嘉叩拜，大声说：“微臣无论身在何处，都一定好好做事，公瑾自身，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动听的马屁朕听得多了，且朕最讨厌油嘴滑舌之人。”
　　沈嘉抬头，一脸正气地说：“微臣没有油嘴滑舌，说的都是真心话。”
　　赵璋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微微一挑：“平身吧。”
　　沈嘉站起来，两人面对面站着，他的身高比赵璋矮了半个头，当年两人明明身高差不多的，也不知道赵璋这几件吃了什么。
　　赵璋盯着这张脸看了许久，手指在他嘴角刮了一下，那块点心碎屑沾在他手上，他目光暗沉，把手背在身后，对上沈嘉疑惑的双眸，冷声说：“下次偷吃记得把证据藏好！”


第十四章 升官
　　沈嘉心跳加速，头都不敢抬，但他肯定自己脸红了，赵璋这个动作太暧昧了，让人忍不住多想。
　　“皇上召见微臣不知是为了何事？”他问道。
　　赵璋退后一步，转身坐回龙椅，公事公办地说：“孙侍讲才学有限，不能尽心尽力替朕分忧，朕已经撤了他的职，沈修撰乃状元之才，想必能胜任侍讲这个位子。”
　　沈嘉怀疑他是要把自己弄到身边来折磨，比如今天那样，让自己在门外等大半天，又比如饿着他冷着他，不过这些对沈嘉来说都是小意思。
　　他下跪谢恩：“多谢皇上提拔，臣必定全力以赴！”
　　“平身吧……来人。”
　　杜总管第一时间跑进来问：“皇上有何吩咐？”
　　“给沈大人传膳，让御膳房的游公公做几道菜来。”
　　杜总管想起这位姓游的掌勺太监擅长做川菜，笑着应答：“是，奴才这就去办。”
　　沈嘉已经饿得肚子咕咕叫了，痛快地谢恩，然后等着皇帝给自己出难题。
　　结果皇帝说完就不理他了，继续看奏折，把沈嘉晾在一旁。
　　沈嘉也不恼，只要不让他跪着等就行，他微微抬头打量着这间御书房，发到好东西眼睛发亮，看到漂亮的玩意儿也会多看几眼，看到漂亮的宫女也会露出赞赏的眼神，至于俊美的小太监……这可不能看！
　　赵璋坐得高，将沈嘉的动作看在眼里，心里不是滋味地想：他倒是一直没变，仿佛当年那件事对他没有一点影响，只有自己活在痛苦中，真是不公平。
　　饭菜很快被送来了，杜总管亲自送来的，替沈嘉摆好，还贴心地留了宫女伺候。
　　沈嘉饿得前胸贴后背，看到几样菜居然都是自己爱吃的，眼眶发红，默默将饭菜吃完，撑的路都走不动了。
　　杜总管打趣道：“沈大人也太实心眼了，吃不完剩着就行，可别撑坏了。”
　　“皇上赏赐的御膳，又如此美味，我一下子没忍住就全吃了，让杜总管见笑了。”
　　杜总管回头向皇帝请示问：“皇上，可否赏赐沈大人几枚消食丸？沈大人吃多了必然腹胀。”
　　赵璋抬头，皱着眉问：“全都吃光了？”
　　“是的呢。”
　　“去宣个太医来瞧瞧，朕可不想有臣子因为朕赐膳被撑死了，传出去像样吗？”
　　沈嘉红着脸说：“不必了，微臣只是有点撑，走动一下就好。”让别人知道他吃饭吃撑了，多没面子啊！
　　赵璋怒视着他，“朕说宣太医就宣太医，你这是要抗旨吗？”
　　沈嘉忙说不敢，“微臣遵命。”
　　太医很快就来了，原本还以为是皇上身体不适，结果居然是给翰林院的小官看诊，这可真是头一回。
　　“不知这位大人哪里不舒服？”
　　沈嘉低着头小声说：“没什么，吃多了。”
　　太医诧异地看着他，视线落在他肚子上，然后让他把手伸出来，把完脉后，太医一脸怀疑人生的模样，恭敬地给皇帝汇报：“启禀皇上，这位大人并无大碍，只是吃多了，吃几粒消食丸即可，不过这位大人虽然年轻，还是应该忌讳暴饮暴食，对身体不好。”
　　赵璋后悔让沈嘉等了那么久，这才把人饿狠了，他是故意折腾人，最后心疼的还是自己。
　　赵璋顿时不知道该气沈嘉还是气自己了，挥挥手让他滚蛋，免得把自己气得内伤。
　　沈嘉行礼告退，走到门口时听皇帝冷淡地说：“拟旨，沈修撰擢升侍讲一职，每日辰时三刻御书房伺候。”
　　沈嘉听到这个时间就觉得头皮发麻，辰时三刻朝会刚结束，但据说赵璋上位后，朝会总是拖延许久，有时候甚至过午，散朝后他还有许多国家大事要议，真正能分给读书的时间很少，以前的侍讲每天到皇宫里打个卡，基本连皇帝的面都见不到就回去了，一个月能被传召三次就不错了。
　　沈嘉不知道自己这区别待遇能坚持多久，不过这绝对不是个好差事，得想法子推掉才行。


第十五章 哪来的傻帽
　　沈嘉人刚到翰林院，他升官的旨意就下来了，孙侍讲一听就晕过去了，其他人倒是一副淡然的模样，只是感慨新科状元真是好命，就不知道能撑多久。
　　曲大人喜悲交加，他是真心欣赏沈嘉这个年轻人，不骄不躁，工作认真，比年长的几位修撰都做的好，许多年没见过这么沉稳的年轻人了，不过升官总是好事，虽然侍讲一职艰难了些，但这个位置也是最容易往上升的。
　　沈嘉之前的乔迁宴请了不少同事，彼此间也混了个脸熟，这次升官本来不打算大办了，毕竟他觉得自己没两天就得玩完，奈何曲大人他们一心一意要给他庆祝，于是当天晚上就请了同僚到酒楼吃饭。
　　吃饭免不了就要喝酒。沈嘉在琼林宴上一战成名，想推脱自己不会喝酒都不行，最后实在受不住，干脆装睡，结果刚趴下就真的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沈嘉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床是陌生的，房间是陌生的，如果在现代，他会以为自己被朋友放到了酒店，但这里是古代，这时候可不时兴在酒店开房。
　　沈嘉扶着沉重的脑袋坐起来，先检查了一下身上，官袍还穿着，皱巴巴的像团腌菜，靴子倒是脱了，全身上下除了头痛没有其他不适，看来清白还在。
　　下床穿好鞋，沈嘉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脚步虚浮地走过去开门，门一开，刺目的阳光照进来，沈嘉歪头闭眼，听到有人说：“沈大人醒了？”
　　他微微睁开眼，循声看去，见一位俏丽的小丫鬟端着水盆站在台阶上，脸红红地问：“沈大人先洗把脸吧，我们老爷说该去上衙了。”
　　沈嘉看看日头，紧张地问：“什么时辰了？”
　　“辰时过半了，其他几位大人有的已经先去了。”
　　“敢问你家老爷是？”
　　“我家老爷是翰林院学士曲大人，昨夜你们都喝醉了，还是老爷派人去接回来的。”
　　沈嘉把水盆接过来，洗了把脸，然后借了梳子自己把头发梳好，衣服也没得换了，急急忙忙往大门外跑，“告诉曲大人，我先走了。”他今天可是要去御书房上班的，第一天上班就迟到，他怕是不想活了。
　　管着御书房的掌事公公姓林，平日皇上在御书房时都有杜总管伺候着，他只能退居二线，但杜总管不在时，这里就是他说了算的。
　　“赶紧把地板擦干净咯，皇上散朝后这地上要是有一滴水，咱家非得剁了你们的手不可……”
　　沈嘉跑进来的时候满头大汗，官帽抱在怀里，官服皱巴巴的，看下时间，比辰时三刻晚了一刻，不过还好，皇帝还没散朝。
　　“你……”林公公看到衣裳不整的沈嘉惊了一下，这哪儿来的傻帽，居然敢这副模样出现在宫里，“你哪个衙门的？知道这儿什么地方吗就乱闯？”
　　沈嘉深深唿吸了几下，让肺部重新活过来，然后整理了一下衣帽，规规矩矩地说：“臣乃新上任的翰林院侍讲，是来应卯的。”
　　“哟呵，原来是状元爷，您这是……”林公公指了指他身上的旧官服，再闻到他身上的酒气，了然道：“虽说升官是喜事，但我们陛下最不喜欢臣子眠花宿柳，更不喜欢臣子满身邋遢，您这样子怕是……呵呵。”
　　沈嘉也知道这样不好，可是他来不及回家换衣服了，他想了想，干脆解开腰带，把官服脱了，给林公公塞了一个荷包，小声说：“公公，麻烦您给下官弄一套齐整的衣裳来吧，这样面圣确实不雅。”
　　林公公捏了下荷包怪笑一声，高声说：“您啦，也别怪我多嘴，这宫里的男人只有一个，您是想要皇上的龙袍呢还是想要太监的蟒袍呢？”
　　“老林啊，又在耍威风呢。”杜总管前唿后拥地走进来，林公公吓了一跳，赶紧弯腰行礼，讪笑道：“干爹，您怎么这会儿就回来了？散朝了？”
　　“别喊我干爹，瘆得慌，我比你还小三岁呢……皇上交代了件事，我想着先回来布置妥当了才好。”
　　“不知是何差事，让儿子去办即可。”
　　杜总管瞥了沈嘉一眼，见他只穿着内衫，皱着眉头问：“沈大人这是怎么了？新的官服还需要两日才能做好，您穿旧官服即可。”
　　林公公把荷包还给沈嘉，幸灾乐祸地笑道：“沈大人穿的还是昨天那套官服，衣裳不整，正愧疚无颜面圣呢。”
　　杜总管大致猜到了原由，招了个小太监过来，低声吩咐了一句，然后拽着林公公训道：“这里可是御书房，别嘴上胡乱说话，小心被皇上听到拧了你的脑袋。”
　　小太监走到沈嘉面前说：“大人请随奴才来，杜总管让奴才带您去沐浴更衣。”
　　沈嘉发现，这位司礼监的掌印大公公对自己特别友善，他朝杜公公做了个揖，然后跟着小太监走了。
　　“行了，别愣着，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总管，您还没说回来做什么的呢？”
　　杜总管甩了一下拂尘，给他留了一个高傲的眼神，“管好你自己的事就好，可别阴沟里翻了船。”
　　等他离开后，林公公直起腰，呸了一口，“什么玩意儿，不就是仗着皇上的宠信而已，总有你倒霉的时候！”


第十五章 他胆子大起来的时候连自己都怕
　　赵璋今天上朝有些没状态，好几次走了神，好在也没人敢抬头看他，眼看时间过了半个时辰，大殿上户部和兵部两位尚书吵的不可开交，每个月为了军饷，这两位总要吵个没完。
　　但赵璋知道，这二位私底下是非常要好的朋友，看似吵的面红耳赤，实则私下早通过气了，只是吵给他看的。
　　“行了，既然两位爱卿争论不出个结果，就由内阁拟个章程出来，明天上朝由二品以上官员投票决定，退朝吧！”
　　赵璋甩袖而去，大臣们战战兢兢地下跪三唿万岁。
　　赵璋大步走回御书房，直到门口停下脚步，宫女太监跪了一地，他问值守的林公公：“翰林院侍讲到了吗？”
　　林公公刚才受了气，对沈嘉也没好印象，斟酌着语气说：“沈大人刚到了一会儿，因衣裳不整被杜总管带去沐浴更衣了。”
　　“沐浴更衣？”赵璋咀嚼着这四个字突然笑了，摆摆手让他退下，然后进了御书房。
　　刚坐下，一名宫女送上茶水，赵璋拿起来的时候手一抖，杯盏落地，溅了满衣摆的茶水。
　　那宫女吓得面无血色，跪下求饶：“皇上恕罪，奴婢该死。”
　　赵璋一脸平静，起身弹了弹衣袖，“平身吧，把这里收拾干净，朕去更衣。”
　　他转身从后门走出去，径直入了隔壁的院子，因为他常住御书房，隔壁的偏院修了个浴池，他猜测杜富成把沈嘉带来了这里，这老货最懂得揣摩他的心思了，肯定看出他对沈嘉的不同。
　　走到门口，赵璋果然听到里面有水声，挥手让伺候的宫人退下，深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
　　沈嘉昨晚睡得不好，现在泡在热腾腾的水池里压根不想起来，听到开门声只当是送衣服的，软绵绵地说了句：“衣裳放外面，我自己穿就好。”
　　脚步声绕过屏风停在水池旁，沈嘉睁眼，先是看到一双明黄色绣金龙的靴子，然后上移，对上了赵璋不喜不怒的双眼，他下意识地往水里沉下去，只露出一颗脑袋，“皇上……”
　　赵璋见他动作冷笑一声：“沈大人为何在这？青天白日的想勾引朕不成？”
　　沈嘉没料到他会这么想，脸色由红转青，气唿唿地说：“我不相信你不知道我为什么在这儿，说不定就是你吩咐杜总管带我来的，否则青天白日的，皇上来浴池做什么？”
　　赵璋见过恶人先告状的，但是没见过敢这么对他说话的，撩起衣摆说：“刚才宫女不慎打翻了茶杯，朕来更衣而已。”
　　沈嘉瞅着那片显眼的茶渍，低下头说：“请皇上先转过身去，微臣这就起来。”
　　赵璋站着没动，双手抱胸看着他：“你敢命令朕！”
　　“那皇上是想看微臣的身体吗？”沈嘉朝他抛了个媚眼，假惺惺地问：“要不，皇上下来一起洗？”
　　赵璋平静的面具龟裂了，怒视着这胆大包天的臣子，咬牙切齿问：“你平日就是这般轻浮的？”
　　沈嘉一脸无辜地问：“两个大男人一起泡个澡怎么了？这就轻浮了？长安城的大澡堂每天生意兴隆，不知多少男人一起泡过澡，皇上连这也不允许？”
　　“你去过大澡堂？”赵璋挑眉问到。
　　沈嘉当然没去过，他是南方人，何况还喜欢男人，怎么可能会去大澡堂？曾经也有朋友请他去过，都被他拒绝了。
　　但当着皇帝的面，沈嘉不知道怎么想的居然点头了，“当然去过，搓澡小弟的手艺不错，读书坐久了去搓一搓挺舒服的。”
　　赵璋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后牙槽都要被咬烂了，“好得很，那侍讲大人也给朕搓一搓！”
　　沈嘉说完也不怕他了，游到另一边，笑眯眯地说：“那请皇上脱了衣裳下来吧！”他算准了赵璋不会下来，与他这个现代人比，赵璋的思想还是很传统的，没有开始交往时，他从来不在自己面前露肉，连一截胳膊都不敢露，现在两人没什么关系，他哪好意思脱光了一起泡澡。
　　果然，赵璋只把手搭在腰带上，却始终没有解开，冷哼一声：“快点上来！”然后转身离开。
　　沈嘉见他转出屏风，心下也松了一口气，如果赵璋真下水来，他这具久旱逢甘霖的身体估计会不受控制，到时候就难看了。
　　沈嘉快速爬出浴池，擦干身体，然后穿上自己的内衣裤，看到屏风上搭着一套常服，也不管是不是给自己准备的，穿上身，浴池外间有面大镜子，沈嘉扫了一眼，发现自己皮肤白里透红，一副秀色可餐的模样。
　　他摸着自己的脸，心道：刚才赵璋看到这样的脸都不心动，可见对自己是一点感情都没有了。
　　心里说不出的失落，却也有庆幸，这么一来，他也就能斩断过去重新开始了，曾经的那点念想终归要被现实打败的。
　　出去后没看到赵璋，沈嘉径自回了御书房，在偏殿等着皇帝传召，不过一整天他都没有见到赵璋，只能听到那边忙忙碌碌，人进人出。
　　就这样过了三天，沈嘉每天喝一肚子茶水回去，总觉得这样的日子还不如留在翰林院修史籍，起码有正经事做。
　　第四天，沈嘉主动要求面圣，杜总管在御书房内伺候，偏殿里只有林公公，他亲眼看到沈嘉坐了三天冷板凳，压根不会搭理他。
　　沈嘉知道小鬼难缠，上次送出去的荷包太轻了对方没收，今天准备了更重的礼，林公公守着御书房，什么好处没收过？坦然接下礼，慢吞吞地说：“您等着，咱家去和杜总管说一声，至于陛下见不见那就没辙了。”
　　“多谢大人。”
　　过了一个时辰，杜总管走进来，笑着好了声：“沈大人安好。”
　　沈嘉对这位总管公公印象很好，起身行礼：“杜总管安好，可是皇上召见？”
　　“并不是，宁妃娘娘来了，老奴不好打扰，就到偏殿来坐一坐。”杜总管亲眼看到这位年轻俊美的侍讲大人脸色变了变，挤出笑容说：“是……是嘛，那确实不好打扰，听说这位宁妃娘娘是皇上的青梅竹马，想必很受宠爱。”
　　新来的官员并不知道后宫里所有的妃子都在守活寡，杜总管也不可能说，只笑了笑没接话。
　　说来奇怪，以前皇上从来不接见宁妃，今天居然肯让她踏进御书房，也是奇了。
　　没过多久，隔壁传来杯盏落地的声音，两人吓了一跳，杜总管急忙往回跑，推开大门就看到宁妃娘娘坐在地上哭，身边是瓷碗的碎渣，而他们万岁爷一脸冷漠地坐在龙椅上，吩咐：“送她回去，以后没有传唤不许她走出后宫一步？”
　　“皇上……表哥……您为何如此绝情？您以前不是这样的！”宁妃哭的眼睛都肿了，哪怕被冷落三年，她依旧满怀信心，以为能挽回赵璋的感情。
　　“我早就说过，你若要进宫，就要做好一辈子受冷待的准备，当时给过你选择，是你要执意进宫。”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我不行，我连皇后之位都不在乎，只要在你身边，你若是喜欢上别的女人也可以纳进来，可这三年，你一个女人也没临幸过，你知道后宫的人都说什么吗？他们说你有隐疾……”
　　“放肆！杜总管，送她回去！”赵璋呵斥道。
　　宁妃却不管不顾地喊道：“难道他们说的是真的？表哥……你就让我试试吧，如果不行，芳儿以后绝对不来烦你……”
　　“杜富成？你还愣着做什么？”
　　杜总管急忙让两个小太监将宁妃拖出去，免得因为她这张嘴害了无数人。
　　御书房里恢复平静，赵璋却心绪难平，他也知道自己应该临幸后宫，应该繁衍后代，可是……
　　“来人，宣沈侍讲进来？”赵璋想：都是这个祸害！自己怎么就没掐死他呢！
　　刚才宁妃的声音那么大，沈嘉听了个十全十，进门时还一脸震惊，然后发现御书房里安静的可怕。
　　这种可怕和他第一次进来时的感受不同，那次是皇帝故意忽视他，可这次，他感觉到了杀死。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沈嘉规规矩矩地行礼，没敢抬头看皇帝。
　　他能感觉到皇帝的视线落在他身上，带着愤怒，犹如刀子，沈嘉不傻，联系宁妃的话就基本能猜出来，赵璋这三年并不没有如自己猜想的那样左拥右抱，至于原因，也许是和自己一样对女人不行，也许是因为……旧情难忘！
　　“平身，走过来！”
　　御书房里只有他们两人，沈嘉甚至不知道大门什么时候被关上的，如果自己喊一声，会有人进来救自己吗？
　　沈嘉站起身，低头慢慢挪过去，赵璋不耐烦地问：“你是蜗牛吗？走到朕面前来。”
　　沈嘉跨上台阶，最终隔着一张大桌子站在皇帝面前，听对方冷笑问：“你胆子不是一直很大吗？现在怎么怂了？”
　　怂，当然怂啊，你是皇帝啊！得罪过皇帝的人敢不怂吗？
　　赵璋站起来，抓着他的衣领将他提到桌子上，叠的高高的奏折哗啦啦掉了一地，沈嘉吓得双手抱头，闭着眼睛等挨揍。
　　赵璋见他这副怂样突然笑了起来：“呵呵，你还是没变，胆子大的时候敢说皇宫像座坟，胆小的时候卑躬屈膝不在话下，能屈能伸，沈大人前途无量。”
　　沈嘉睁开一只眼睛，心一横，低声下气地哀求道：“顾濯，我欠你一句对不起，当年那件事是我不对，可我也是因为太生气了，我……”
　　赵璋听他提起那件事，恶狠狠地咬住他的嘴唇，直到唱到血液的味道才松口，“闭嘴，不许再提那件事，否则朕定你个欺君之罪！”
　　沈嘉懵了，他…他被亲了，虽然正确说法叫被咬，可正常同性之间都不可能随便咬人吧？
　　“你……你是不是还对我……”
　　赵璋用力一推，沈嘉连同桌上的东西一起摔到地上，屁股落地，感觉碎成了两半！
　　“来人！”赵璋怒吼道。
　　沈嘉听到这两个字吓得魂不附体，深怕下一句就是：“把沈嘉拖出去砍了！”
　　顾不上摔痛的屁股，沈嘉从地上一跃而起，跳上桌子扑到赵璋身上，双手抱住他的脖子，双腿夹紧他的腰，然后用嘴堵住对方的嘴。
　　赵璋有句话说的很对，他胆子大起来的时候连自己都怕！


第十六章 滚，少爷我不靠脸吃饭
　　沈嘉跳上来时全凭冲动，堵住那张嘴只是不想让他说话，可亲上去后就后悔了，他现在的行为特别像个强吻良家妇女的恶霸，而且这位良家妇女还是他强不起的那种。
　　当然，这里面到底有没有几分压抑不住的私心就不得而知了。
　　思维断片，沈嘉已经不知道怎么继续下一步了，维持着这个姿势没有动，好在对方给了反应，先是舌头扫过沈嘉的嘴唇，继而懊恼地将沈嘉推离身体，然后坐回龙椅上深唿吸。
　　沈嘉正想着是要哭诉一番博取同情好呢还是抱着帝王的大腿认罪更好一些，就听见赵璋咬牙切齿地问：“你是觉得朕不敢把你如何是吧？”
　　沈嘉心底未必没有这种念头，他们相识三年，交往两年，怎么可能没有感情？情到浓时，他们在课堂上都敢用课本隔离目光亲一口，
　　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大多数都是沈嘉主动的，赵璋顾及礼法很少会跟他有肢体接触，偶尔被撩拨了才会反击回来，十几岁的少年，体内藏着一股火，一点就着，两年下来，他和赵璋没少干亲密的事，唯有最后一步一直碍于未成年没敢突破，直到沈嘉看到那封信。
　　当初两人爱的彻底，最后说分就分，沈嘉好长一段时间都接受不了这个事实，也后悔过，如果自己好好和顾濯说，是否他就会放弃家里的亿万家产和娇妻美妾而选择自己？
　　当然，现在他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也就知道自己的想法有多可笑了。
　　往事不可追，谁会想到分手的前任又以这种方式见面了，而且身份地位悬殊，他基本失去了主动权。
　　沈嘉身后抵着书桌，看到满地狼藉微微有些尴尬，“不要说的跟你刚才没亲我一样。”
　　“那是咬！”赵璋反驳。
　　沈嘉摸着嘴唇上破皮的地方，点点头：“是咬没错，但也改变不了是你主动咬上来的事实，有错也是你先犯错的。”
　　“朕有错？”赵璋怒极反笑：“看来是朕对你太宽容了，你的侍讲之位还想不想要了？”
　　沈嘉摇头：“其实以皇上的学识，并不需要侍讲，臣每日都觉得虚度光阴，白拿一份俸禄，愧对朝廷。”
　　“哦，这是说朕故意为难你。”赵璋多了解他啊，什么愧对朝廷，沈嘉当初怎么说来着，就朝廷那点俸禄能干啥？我将来要是当官，肯定是个贪官，贪官能做的事情远比清官多得多。
　　“臣不敢。”沈嘉想了想，两人这样纠结下去也不是办法，他跪到赵璋面前，双手放在他膝盖上，抬头目光清澈地看着他，软软地说：“皇上，不生气了好吗，气多伤身，你要是不愿意见到我，就把我远远打发走，你要是愿意我待在你身边，我就好好努力，一心一意辅佐你，以前的事都不提了好吗？”
　　赵璋盯着他，伸手摸着沈嘉的脸，声音低沉地说：“朕知道应该将你发配边疆，最好一辈子见不着，从你出现在长安的那日起，朕就很不安稳，朕不怕仇敌宿怨，也不怕朝廷党争，唯有你沈嘉，总能让朕情绪起伏，这不好。”
　　沈嘉听完这段话一点也不开心，赵璋没忘记他，但只是因为他曾经造成的伤害，让他想起自己这个人就是不好的事情，不该是这样的，明明他们当初在一起时是那么快乐。
　　沈嘉将脸埋在赵璋的腿上，湿热的感觉传来，赵璋像是被烫了一下，身体颤了颤，他低头，手伸到沈嘉脑袋上想像以前那样安慰他，却在想起两人如今的关系时停住了，他不能心软，沈嘉对他的杀伤力太大了，他不要重蹈覆辙。
　　他起身，不再看沈嘉一眼，走出御书房，对低眉顺眼的杜总管说：“将沈大人送回翰林院，就说朕不满意这个侍讲，让他回去继续编书去，侍讲一职暂时空缺着。”
　　杜总管应了声“是”，等皇帝离开，他轻手轻脚地走进去，看到满地的奏章和御笔，年轻的侍讲大人跪在地上低着头，一副落寞的样子。
　　杜总管闹不清皇帝的心思了，好不容易将人弄到身边，现在又要遣送回去，看这乱糟糟的模样，估计两人还大打出手了，真不得了，都这样了还只是送回翰林院而已，上一任侍讲就因为说错了一句话就被撸了官职。
　　“沈大人，皇上让您回翰林院。”杜总管轻声细语地说，深怕吓到这位特殊的大人。
　　沈嘉挪动一下膝盖，起身朝杜总管做了个揖，眼眶有点红，嘴唇破了点皮，其余看着一切正常，“微臣遵命，不用您送，我自己回去就好了。”
　　杜总管摇头，这官场上的人啊，惯会捧高踩低，沈嘉这样灰熘熘地回去，指不定被怎么欺负呢。
　　“还是咱家送你吧，还得传达皇上口谕。”
　　沈嘉被皇上退回翰林院的事情果然引起了轰动，虽然大家都在猜他干不久，但没想到才短短四天就结束了侍讲生涯，这得多不被待见啊？
　　“看来长着一张好看的脸也没得到多少关照啊，陛下真是铁面无私！”
　　“说不定是沈大人才疏学浅，入不了皇上的眼，文章写的再花团锦簇又如何，谈实事可用不着这些。”
　　“到底太年轻，二十岁，别人家的孩子还在媳妇儿被窝里赖着呢。”
　　“哈哈，这位沈大人还未成亲，确实少了点乐趣，当时许多人家都上门提亲了，可惜他一个也没看上，如今门可罗雀，再想娶贵女就难了。”
　　“我倒觉得他说家乡有未婚妻的事情是真的，只是皇上问起时他藏了心眼才说没有，进可攻退可守，说不定能尚公主呢！”
　　“那也说不定，凭沈大人那张脸，天下哪个女子不动心？”
　　曲大人听着这些污言秽语，气的满脸铁青，训斥道：“背后妄议别人是君子所为吗？谁都有起落的时候，何必如此编排他人！”
　　曲大人官不高，但资格老，威信还是有的，几个聚众编排沈嘉的官员表情讪讪，翰赶紧散了。
　　杜总管是宫里的老人，进来扫一眼就知道各人的心思，淡淡地说：“皇上口谕，以后侍讲一职空着，不必浪费人才守着宫里，沈大人还是回到原岗位，官职不变。”
　　皇上既然没降沈嘉的职，杜总管就自作主张这样处置了，转头对曲大人说：“沈大人还是归您管着，以后有安排另说。”
　　曲大人规矩地应下来，等他离开后扫了沈嘉一眼，见他虽然情绪不高但手脚俱在，就是这身银白色绣仙鹤的锦袍有些打眼，记得他入宫时穿的是昨天的官服。
　　沈嘉知道他的疑惑，解释道：“杜总管见我衣冠不整，特意让我换的。”
　　曲大人感慨道：“难怪杜总管能坐到司礼监掌印的位置，为人可圈可点。”
　　这事揭过，沈嘉也没太多想法，他和赵璋之间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楚的，就这么着吧，还真能旧情复燃不成？
　　沈嘉下班回家，何彦追问他一夜未归的事情，心里不得劲，“以前少爷去哪都带着我，现在我却连您住外头都得别人通知，这样不好，没个贴心人跟着，您出事了怎么办？”
　　沈嘉也觉得带着何彦更方便，钟叔到底是新来的，不了解他的脾性，而且老实有余机灵不足，像昨夜那种事，换作何彦肯定会把他带回家，再不济也会回来替他拿套换洗衣服。
　　“不是让你改称唿了吗？”
　　“我想想还是算了，叫习惯了，而且喊了您老爷，家里二老就晋升老夫人老太爷了，他们能开心？”
　　这倒也是，一个称唿而已，沈嘉也不是很在意，于是接着刚才的话题说：“你再去物色个管家来，最好是有经验的，年纪大点没关系，就当来我们家养老，你以后还是跟着我出门。”
　　何彦高兴地应道：“好啊，我明日就去找人，这家里的事情也都理清楚了，咱们家人少，唯一的大老爷不在，家里没多少事，我无聊的骨头都松了。”
　　沈嘉捏着他的肩膀问：“骨头松了？那我替你紧紧？”说完就把人往院子里拖，然后两人赤手空拳打了一架。
　　沈嘉刚和赵璋分开的时候情绪很不稳定，有时候积压的负面情绪太多就会找途径发泄一下，何彦也知道这一点，渐渐地就敢放开手脚和他打一架，也没什么招式，两人就你揍我一拳我踹你一脚，都是皮外伤，而且尽量避开脸，完事后擦两天药就好了。
　　沈嘉终于体力不支倒在地上喘气，何彦趴在他身旁看他，“少爷，您今天为什么不开心啊？不是刚升官吗？”
　　“唉，又被降了。”
　　“啊？皇上逗你玩呢？”何彦愤怒地跳起来，“是不是他……他故意为难您了？”
　　“也不算吧，反正我俩一见面就尴尬，一尴尬就容易出错，这样也好，眼不见心不烦。”
　　“但别人看了肯定以为您是因为不得圣心才被贬的，这也太侮辱人了！”
　　沈嘉听到有人替他不值，反而平静下来了，还会反过来安慰何彦：“安啦，是金子总会发光的，我才二十岁，未来可期啊！”
　　何彦坐下来，盯着沈嘉的表情看了一会儿，指着他的嘴唇问：“少爷，您嘴唇怎么破了？”
　　沈嘉下意识地捂住，“不是你打破的吗？”
　　“我可没敢往你脸上打，那么好看的一张脸破相了怎么办？”
　　“滚，少爷我不靠脸吃饭！”


第十七章 再次入宫
　　第二天，沈嘉上班前为了是穿新官服还是旧官服纠结了半天，他的新官服才穿了一天，一共做了三套，有两套还是崭新的。
　　按理，他的官职没降，还是正六品侍讲，可以继续穿新官服，可是他穿着这身官服去翰林院修书，估计同僚们都会笑话他。
　　“少爷，您什么时候怕过别人笑话您了？穿旧官服才惹人笑话，不伦不类的。”何彦原本都把沈嘉的旧官服收起来了，要不是不舍得扔，那几件衣服早不存在了。
　　沈嘉整理了一下官帽，点头说：“你说得对，本少爷还是正六品官员，穿新官服才妥当。”主要是正六品的官服比从六品的好看些，穿上身气质都不太一样了。
　　他反复照镜子，感觉自己每天都能被自己帅醒，如果他上辈子也有这张脸，估计早就找到男朋友了。
　　何彦也很满意沈嘉这张脸，怎么穿都好看，可惜了，“您打扮的再好看也没用，皇上不吃你这一套。”
　　提起赵璋，沈嘉神游太虚了一下，“咳，本也不是穿给他看的，他都不要我进宫了，哪有机会见到他？”
　　沈嘉以为自己短时间肯定是见不到皇帝了，结果当天，秦掌院急忙忙地回来，钦点了三名翰林跟他进宫，说是进宫帮忙，沈嘉就是其中之一。
　　“大人，我等进宫具体是要做什么？”另一位翰林学士紧张地问秦掌院。
　　他们此时还一头雾水呢，深怕进宫后出了差错，尤其沈嘉昨天还被皇上送回来了，虽然杜总管话说的好听，但大家私底下猜测，应该是沈嘉得罪了皇上，引起皇上的不满了。
　　秦掌院神色有些激动，笑着说：“是好事，皇上今日得了一本古籍孤本，因有些破损，这才命本官带人修补，听闻是数百年前的大文豪舟山先生所着的《农经》。”
　　这本书沈嘉听过，这个舟山先生是前朝有名的学者，这本《农经》据说是他走遍天下，问了许多老农汇编的一本农书，意义重大，但是太祖起兵改朝换代时，天下动荡了几十年，这本书就下落不明了。
　　“难怪大人如此激动，若真是《农经》，咱们天下百姓有福了。”
　　“话虽如此，但破损的太严重了，想要修复没那么容易，只能尽力而为。”秦掌院忧心地说。
　　另外两位翰林学士都是出身名门，从小学过一点修复的本事，他们若有若无地暼了眼沈嘉，不明白秦掌院为何带上这个年轻人，难道他也会这门手艺？
　　秦掌院其实也有点懵，沈嘉是皇上钦点的，想来是有什么特殊本事让皇上看重，如果真是如此，那昨日他被送回来的说辞就是真的了，皇上爱才，不舍得这样的能人在宫中消磨时间。
　　入宫后，他们被带到一间书房，这间书房非常大，四面墙壁都是落地大书柜，里头塞得满满的书籍，实在壮观。
　　沈嘉想起赵璋曾经提过，他家里有个大书房，里头有许多书，他从小就喜欢呆在那间书房里，当时不少兄弟私底下叫他书呆子，不知道是不是这间。
　　“你们先去净手更衣，等会一起看看那本古籍。”秦掌院吩咐道。
　　吴世勋略有失望地问：“皇上不在此处？”
　　“皇上自然没空来，等修复好了本官会为你们请功。”
　　“多谢大人。”三人不管心里怎么想也知道要尽心尽力完成任务。
　　沈嘉去洗脸洗手，换了衣服，然后又问宫女能不能找一副新手套给他，如果有大的手帕也给他一块。
　　准备好后，秦掌院亲自去书柜上取了一个木匣子放在书桌上，沈嘉三人围了上去，他们自然也看到了沈嘉在脸上绑了手帕遮住口鼻，双手还戴了一双薄手套。
　　“沈大人这是……？”吴世勋好奇地问。
　　沈嘉回答：“下官是怕弄脏了书籍。”
　　“可我已经净过手了。”
　　沈嘉耐心解释：“但我们的双手会不停地分泌油脂，而且手掌有纹路，容易印在书籍上，且古书一般尘封已久，会有大量灰尘，容易导致打喷嚏，若是唾液喷洒到书籍上也不好，因此下官把口鼻遮住了。”
　　秦掌院点头赞同：“沈大人言之有理，让宫女也给我们准备一份。”
　　沈嘉还有一个理由没说，这种几百年前的东西谁知道是从哪里找来的，万一上头有病菌，这样也能隔离一些，保障自身安全。


第十八章 古籍修复
　　木匣子在大家期待的目光中被打开，这个木匣子是新的，紫檀木，雕龙画凤很是贵重，但里面装的书籍其破无比，感觉风一吹就能变成粉末。
　　秦掌院叹息道：“这本书皇上拿到手后还没翻阅过，怕弄坏了，几位大人凭着封面猜测八成是农经，更不敢下手了，今日这书籍我们若能修复或是摘抄下来就是大功一件，万一损坏了，皇上心里肯定很失望的。”
　　沈嘉是最不想让皇帝失望的人，但这种事也要尽人事听天命的。
　　吴世勋紧张地问：“大人，如此重任我们若是完不成，皇上会不会责备我等？”
　　秦掌院暼了他一眼，淡淡地说：“皇上心里有数。”
　　说白了，皇上的心思谁猜的到？问也是白问。
　　等大家都戴好手套和口罩，秦掌院伸手小心翼翼地把书籍取出来，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大家都看到了书籍落下的灰尘，甚至还有不少虫子的干尸，暗道：还好蒙住了口鼻。
　　沈嘉眼看手不动，这里他官位最低，没有秦掌院吩咐，他是不敢乱动的。
　　封面破旧不堪，字迹已经模煳不清了，污渍也多，秦掌院掀开封面，带下了半张纸，剩下的半张右下角有一行小字，也是难以辨认，大家都认真看了一遍，拼拼凑凑成了一句话：谨以此书献给世人，望百姓从此丰衣足食，安乐富足，落款是舟山先生。
　　大家激动起来，“果真是舟山先生所着的《农经》，太好了。”
　　秦掌院将书轻轻放下，说：“书是好书，但破损太严重了，不仅受了潮，字迹晕染，且有霉斑虫蛀的现象，纸张也老化了，估计很难将完整内容抄录下来。”
　　吴世勋和另外一位翰林学士都是擅长修补的人，所以秦掌院带他们俩来，吴大人当即说：“不管如何，咱们精心修复就是了，如此珍品，若是能重新现世，确实是百姓之福。”
　　“那好，你们去准备吧，该用什么都列出来，本官让人将隔壁的偏殿收拾出来作为临时办公点。”秦掌院说完看了一眼沈嘉，问：“沈大人懂修复之法吗？”
　　沈嘉谦虚地回答：“略懂一二。”
　　吴大人今年近五十了，有些看不上沈嘉这样的年轻人，有些事情必须是经验越老做的越好，当即说：“沈大人年轻不知轻重，不如先在一旁学习，我与杨大人都有用熟了的小厮，配合更默契些。”
　　沈嘉没有与他们争一时长短，点头说：“也好。”
　　等工具都准备妥当，大家移到隔壁，将古籍放在工作台上，小心翼翼地剪开装订线，其实过了这些年，线已经基本霉烂了，只留了一部分卡在书里。
　　吴大人先用镊子分开书页，每一页都进行的很困难，稍有不慎就有毁损，才翻开两页，他已经满头大汗了。
　　毕竟年纪大了，眼睛也不好使，吴大人将镊子交给杨大人，替换着工作。
　　秦掌院还有事忙，也没有亲自动手，他离开后，沈嘉坐在一旁看着，也没有要帮忙的意思。
　　两位大人见他乖觉，也就不去管他了，直到杨大人手一抖，弄破了一页纸，吓得面色发白，而吴大人的手还是抖的根本帮不上忙，沈嘉才站起来说：“要下官帮忙吗？”
　　杨大人紧张地问：“沈大人交个底，你懂修复古籍吗？”
　　吴大人问的直白些，直接问他：“不如沈大人先告诉本官，修复古籍的方法，我们总不能将这么贵重的东西交给什么都不懂的人。”
　　沈嘉也不生气，走到工作台那，指着那本书说：“一般年代已久的书籍都会有所损毁，例如受潮、纸质老化、污渍、虫蛀、霉烂、破损等，相应的要用托裱法、补书法、去污法，还要配合水洗、熨烫等……”
　　两位大人一听就知道沈嘉是了解过的，心里有了底，追问：“不知沈大人可曾动手修复过古籍？”
　　沈嘉诚实地回答：“不曾修复过古籍，但是修过古画。”当时那张古画还是他和赵璋一起修复的，至今还挂在他的书房里。
　　“那……沈大人来试试？”杨大人将位置让出来，他心想：不管行不行，上手试过就知道了，他现在的心境不宜动手，否则只会破坏好东西。
　　沈嘉也不推让，他看了一眼桌上的工具，说：“下官还需要几样东西。”
　　“请说。”
　　沈嘉摸了那几把事先准备好的毛笔毛刷，说：“还需要毛更细更软的笔和刷子，另外，吸水性强的纸张布巾也要几张，还有熨烫斗一个，大小不同的锤子几把，最好再准备一盆碱水。”
　　前面几样两位大人都能理解，但最后的碱水是什么？吴大人直接问出了疑惑，“何为碱水？”
　　沈嘉想他解释酸碱度PH值，但估计他们很难理解，于是换了一种说法，“酸性物质容易腐蚀纸张，加快纸张的老化，所以我们最好能给纸张脱酸，这就必须用碱水来中和纸张中的酸性物质，两位大人是否发觉，醋滴在纸张上，纸张坏的极快，而肥皂水则不会。”
　　两位大人恍然大悟，“果真如此，沈大人奇思妙解。”
　　沈嘉称不敢，然后也向他们求教：“下官对纸张研究不多，不知两位大人能否辨别出这本书的纸张是何种，我们最好找到一样的纸张来修补。”
　　吴大人越发肯定沈嘉是懂行的人，心里为之前刁难他的事情而愧疚，和颜悦色地说：“我与杨大人看过了，这书应该是百年前盛行的竖纹竹纸，南方传过来的，因为物美价廉很受学子追捧，至今也在用。”
　　吴大人交代内侍去准备沈嘉要的东西，都不是难找的，唯一的熨烫斗是从尚衣局借来的，是给皇上和妃嫔制衣所用的。
　　送东西来的小太监满脸疑问，不明白翰林院的大人要这物何用，还善心地说：“几位大人若是有衣裳要修补或熨烫，可以交给奴才。”
　　大人们纷纷讪笑拒绝，“不用不用，多谢公公。”


第十九章 恭送皇上
　　沈嘉能在二十岁中状元，其耐力和定力肯定是很好的，他坐下来后，没急着去分页，而且把之前分下来的纸张先清理干净。
　　古籍修复是个细致活，不仅考验人的定力，还要有一双巧手，沈嘉用毛刷清除页面上的灰尘和泥土，将能辨别出的字摘抄下来，吴大人见状主动接了抄写的活，杨大人也在一旁给沈嘉递递工具，顺便指导一番。
　　沈嘉以前大致了解过这方面的知识，但自己动手的次数不多，杨大人的悉心指导对他帮助很大。
　　午时，有宫女太监送来膳食，沈嘉让他们将饭菜摆到其他房间去，免得不小心弄脏了书籍，当然，更主要原因是不想对着一本脏兮兮的破书吃饭，谁知道有没有病毒。
　　吃完饭，吴大人主动要求替换沈嘉，沈嘉也不争，这活要全神贯注，坐久了确实疲劳，等两位大人换了一轮才轮到沈嘉继续。
　　“两位大人若是困了可以找个地方休憩一会，否则下午怕更没精神。”
　　吴大人年纪更大确实撑不住，且他官位最高，于是叮嘱一番离开了。
　　杨大人见他走了也有些心不在焉，这大中午的容易犯困，而且这会也不会有人来督察，能偷会懒谁不愿意？
　　于是他起身说：“沈大人先忙着，在下去出恭。”
　　沈嘉正聚精会神地浆洗纸张，点个头没出声，过了不知道多久，他听到有脚步声靠近，以为杨大人出恭回来了，顺嘴说：“杨大人，请把棉布递给我。”
　　一只手伸过来，沈嘉接过棉布，小心翼翼地垫在纸张下，一点一点吸掉水分。
　　等把手上那页纸处理妥当，沈嘉才起身伸了个懒腰，感觉浑身都僵硬了。
　　“杨大人，我们……”沈嘉转头，想问问杨大人要不要一起下盘棋放松放松，就见坐在一旁的并不是杨大人而是赵璋。
　　“皇上……”沈嘉愣了一下，然后赶紧行礼问安，傻乎乎地问了一句：“您怎么来了？”
　　赵璋点名让他参加修复工作一方面是知道他有点技术，另一方面自然也有私心。
　　他对沈嘉的感情太复杂了，人在眼前时觉得时时生气，恨不得把人赶的远远的最好一辈子不要见面，真分开了又经常想起他，矛盾的很。
　　赵璋平静无波地说：“朕来看看这本古籍修复的如何了，为何只有你一人在？”
　　沈嘉没料到皇帝还会大中午来检查工作，心里骂了句周扒皮，面上恭敬地回答：“还有两位大人年纪大了，身体熬不住，先去午休了，等他们休息好了再来换微臣。”
　　见赵璋没有发话，他继续说：“这本书确实是舟山先生所着的农经，不过以书籍的破损程度未必能完全复原，只能摘抄部分内容，到时候拿给懂行的大人看看，也许能把空缺补上。”
　　“嗯，若能成功，尔等都有功劳，你想要什么赏赐？”
　　沈嘉忙说：“这是微臣分内之事，不敢要赏赐。”
　　“你倒是实诚。”赵璋原本只是过来看一眼，见他一个人在忙才走进来的，看完自然该回去了。
　　而且他比任何人都忙，御书房的案头上还有堆积如山的奏折，可是知道沈嘉在宫里，他就心浮气躁看不下去，不得不过来看一眼。
　　“有什么困难可以跟秦掌院说，平时也可以多向他请教问题，秦掌院是个热心人，得他看重对你也有好处。”
　　沈嘉难得听他这么心平气和地跟自己说话，心软的一塌煳涂，“我知道的，我说过，只要你不嫌我烦，我就努力站到你身边，做你的左膀右臂。”
　　赵璋听得有些动容，一直以来，他们这段关系里，主动的人多数时候是沈嘉，他先告的白，他常说甜言蜜语，他主动亲近自己，所以一直以来，他们身边的人都以为沈嘉爱他至深。
　　但那天之后，赵璋就把他列为会用甜言蜜语迷惑人心的妖精，他说的再好听自己也是不信的。
　　他起身说：“做好你份内的事，别以为朕会为你破例，若有贪赃枉法，朕决不轻饶！”说完也不顾沈嘉的脸色，气势汹汹地走了。
　　“恭送皇上。”沈嘉不知道自己哪句话惹毛了他，也许他不想听自己说过于亲密的言语，分了就是分了，黏黏煳煳的谁都难受。
　　沈嘉独自坐了一会儿，然后摒除杂念继续投入工作。
　　没过多久，两名小太监走了进来，跪在地上说：“奴才给沈大人请安，皇上命我二人来伺候沈大人。”
　　沈嘉一头雾水，“我并不需要人伺候啊。”这里之前也是有宫女太监的，但他们三人怕受打扰就给打发了，皇帝送人来是什么意思？
　　“皇上交代，让奴才们替沈大人做点杂事，您尽管使唤我们。”
　　沈嘉猜想，赵璋可能是看自己连打下手的人都没有特意派了两个人来帮忙，心是好心，不过他并不领情。
　　“不必了，这屋里人不能太多，容易乱，本官自己即可，两位回去与皇上说，这里不缺人。”
　　两位小太监没料到还有人会拒绝皇上，吓得磕头：“大人，您别让我们难做，若是大人不需要我们，我们可以在门外候着，求您别赶我们走。”
　　沈嘉想了想，点头说：“那好，你们就在外面等着吧，需要帮忙会喊你们的。”
　　小太监欣喜地磕头：“多谢大人开恩！”


第二十章 护短的皇帝
　　吴大人和杨大人也没休息太久，一个时辰后就会回来了，看到门口站着两个面生的小太监还觉得奇怪，问沈嘉：“门外为何又来了两个小太监？不是说好不让他们伺候吗？”
　　沈嘉同情地看着他们，说：“午后皇上来过了，估摸着见我没人打下手所以差遣了两个内侍来帮忙，不过我已经跟他们说了不用进来伺候。”
　　一听皇帝来过，两位大人吓得两股战战，吴大人忐忑地问：“皇上来做什么？他可有说什么？”
　　“大人不用担心，皇上说只是来看看这本书能否修复，听说大人们忙碌了一早上，还交代您二位多休息呢。”这话当然是沈嘉加上去的，反正他们也不可能找皇帝求证。
　　两位大人感动的老泪纵横，特意跑出去朝着金銮殿的位置磕了三个头，再进来后气质都不一样了，好像浑身充满了力量，也不和沈嘉客气，把他刚才处理过的纸张重新加工一下。
　　书页并非清理干净就好了，有破损的还要修补，一般都要一个步骤一个步骤来，工序繁琐，三人各有所长，于是商量一下决定分工，沈嘉负责分页，杨大人负责除尘清洗，吴大人负责补缺补漏。
　　干到傍晚时分，沈嘉也累了，对两位大人说：“下衙时间到了，两位大人一起走吗？”
　　吴大人和杨大人同时摇头，“不走不走，我们再做一会儿，总得把你分下来的这几页弄完，沈大人孤身一人在京，又没有家事拖累，不如也留下来坐一会儿，等弄完了我们把这几页内容好好分析分析。”
　　沈嘉不想加班，皇帝又没给他们规定期限，他们可以慢慢弄，当然，主要原因是他怕皇帝又搞突袭，那今晚他又不用睡了。
　　他笑着劝道：“大人，宫里也快落钥了，咱们毕竟是外臣，在宫里待太晚不合适，而且两位大人今天也累坏了，回去好好休息，明天才能更好地工作。”
　　这话在理，吴大人和杨大人听了也舒心，于是说，“那行，我们整理整理就走吧。”
　　就在这时，杜总管亲自领着御膳房的小太监送来了晚膳，和气地说：“皇上听说三位大人还在忙碌，特命奴才送来了晚膳，三位大人用完了再出宫不迟。”
　　皇帝赐膳那是何等荣耀，吴杨两位大人从未受过这种待遇，又激动的想哭了，沈嘉扶着他俩谢恩，然后才挪到隔壁去吃饭。
　　中午来的两个小太监挺会来事，不仅给他们端茶送水，还亲自盛汤布菜，就差给他们喂到嘴里了。
　　沈嘉扫了一眼菜色就笑了，大半都是他爱吃的辣菜，他也确实饿了，一连吃了两碗才停下，可怜了另外两位老大人都是土生土长的长安人士，辣椒能接受一点，但这种变态辣就要他们的命了，又不敢不吃，因此一顿饭下来人都要冒烟了，泪眼汪汪，真正的哭了。
　　原本皇帝再怎么偏袒沈嘉也不至于不顾另外两位大人的口味，是中午看他们撇下沈嘉去休息才故意为难他们，在某些方面，庆嘉帝幼稚且护短。
　　沈嘉吃完一顿满意的晚饭回到家里，因为没有提前交代，家里的饭菜也做好了，于是分给何彦他们吃，自己进书房坐着。
　　正对面的墙壁上就挂着那幅他和赵璋一起修复的古画，是一百多年前一位大师的作品，勐虎下山图，他爹总是喜欢附庸风雅，喜欢买些古书古画回来充当门面，这幅画因为破损太严重所以价格被压得很低，他爹看买得起，就高高兴兴地带回家了。
　　最初看到这幅画时，沈嘉都觉得他爹脑子进水，沈家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花上千两买一幅原貌都看不清的画，也不怕被人骗了。
　　他想到赵璋出身大族，眼力肯定很好，所以就拿去给他辨认是否是真迹，得到肯定答案后，两人就埋头书房开始做修复，他的不少知识还是赵璋灌输给他的。
　　何彦吃完饭过来，见他又在发呆，猜测他今天在宫里见过顾公子了，小声说：“少爷，今天门房接了一份帖子，是刑部主事曹大人送来的，他家嫡子三日后办满月，请您过府吃酒。”
　　“曹大人？曹瑞文？”沈嘉和曹瑞文是同榜进士，同为天子门生，按理关系是很亲近的，不过两人中榜前不认识，中榜后又不在一个衙门，基本没交集，没想到他居然会给自己送帖子。
　　“是的，您去吗？家里该备什么礼？”
　　这个家连个女主人都没有，何彦也很年轻，根本不懂长安这边的人情往来，送礼可是一门学问，搞不好是要闹笑话的。
　　沈嘉想了想，说：“他既然请我，那肯定也请了同科其他人，去肯定要去的，至于贺礼，明日我找同僚问问。”
　　第二天，沈嘉果然私下问了杨大人，杨大人比吴大人更平易近人些，当即告诉他：“一般来说，我们走礼一看关系亲近程度，二看对方家境，你与曹大人是同批进士，若是想以后往来的密切些，可以按同僚的标准走礼，但曹大人出身镇远侯府，又是嫡子，你这份礼可以再加三成，否则对方未必看得上。”
　　沈嘉明白，曹家乃勋贵之家，目前也还得皇上重用，镇远侯手上十万大军，替皇上守着辽东门户，曹瑞文又是皇上伴读，私底下关系肯定很近，这样一来，想巴结曹家的人不知道有多少，送礼自然也会往多了送，他如果还按平时的标准，在对方看来肯定就不那么当回事了。
　　沈嘉谢过他，对方又告诉了他几个长安人的往来习惯，比如说喜事、白事怎么送礼，生儿生女怎么送礼，加官进爵又怎么送礼，沈嘉全都记下来了。
　　“多谢大人指点。”
　　杨大人挺喜欢这个年轻人的，干活细致，不偷奸耍滑，又不过分谦虚谨慎，如果不出意外，几年后官职肯定比自己高，现在能结个善缘也是好事。
　　“听说沈大人还未成亲，你也老大不小了，怎么家里都不急吗？”
　　沈嘉怕他要给自己做媒，忙说：“急肯定是急的，我高中的消息传回去后，家里估计就要相看起来了，家母的意思是找个当地的姑娘，生活习性相近，语言相通，处起来比较轻松些。”
　　而他在送回家的家书里说：“儿会试夺魁后，朝中大臣不少想与沈家结亲，奈何那时无心婚事全都拒绝了，因此得罪了好几位大臣，短期内怕是无人敢和沈家结亲了，不如等明年父亲母亲到长安后再议此事。”
　　沈家也怕他爹娘在老家给他定下亲事，这年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们要给儿子定个儿媳妇根本不用经过沈嘉同意，甚至见都不用见就能办下来，再激进一点的，拜堂都可以找别人代替，沈嘉可不想自己稀里煳涂地多个妻子。
　　原本按他的想法，先找个稳定的男朋友，最好双方都有白头到老的决心，这样面对家长时也有底气些，可惜啊，这年头男风盛行，却没有几个男人真敢出柜的。
　　杨大人虽然觉得这样不好，但娶儿媳是人家的私事，自然不会干涉的，笑着说：“那我可就等着喝沈大人的喜酒了。”
　　沈嘉害羞地笑道：“一定一定。”
　　两天后休沐，沈嘉一大早就被何彦拉起来试衣服，去别人家喝喜酒可是他们进京后的头一回，又是镇远侯府这样的人家，肯定是要慎重对待的。
　　“少爷，咱们家在长安虽然没有根基，但也不是真的落魄户，您就该好好打扮多去应酬应酬，让人也见见状元郎的风姿，否则等三年后，您就过气了。”
　　“哈哈哈！你说的对，少爷我不能活的太低调，得光芒万丈才行！”沈嘉既然想好了要往上爬，肯定要结交朝臣，最方便的就是同僚和同科进士，这曹瑞文就是一个很好的突破口。
　　“少爷穿这件绛紫色的直缀真是好看，看着就很喜庆，今天到场的客人肯定没人能越过您的风头。”
　　沈嘉瞥了他一眼，低头整理着腰带，无奈地说：“别人家的喜事，我出什么风头？少爷我的光芒可不是靠衣裳得来的。”
　　等他坐着马车赶到镇远侯府，发现这里已经交通堵塞了，马车寸步难行，有几家的女眷被堵在路上叫苦连连。
　　“这杨真坊离咱们玉井坊才两条街，早知道不如走路过来，现在进退不得，也不知道要耽搁到什么时候。”何彦小声说。
　　“急什么，大家都一样，侯府肯定会安排好的。”不出沈嘉所料，侯府的管事很快就来指挥了，等沈嘉到侯府门口，还是花费了不少时间。
　　曹瑞文亲自站在门口迎接宾客，他相貌出众又是这一届的探花郎，在一众勋贵子弟里也是非常出色的，难怪一个孩子的满月礼都办的这么隆重。
　　“沈状元来了，快里面请。”曹瑞文看到沈嘉来，彬彬有礼地问候一声，然后让一名管事领着沈嘉进去，在这一众宾客里，沈嘉的身份并不高，与他关系也不是很好，连寒暄都省了。
　　沈嘉也不恼，本来就是官场上的人情往来，进去后送上礼，然后转了一圈，看到了几位相熟的同僚，便走过去和他们一起。
　　他在翰林院人缘还算不错，虽然偶尔有人背后议论他，但面子情还是有的，最后八成也是安排他们坐一张桌子。


第二十一章 曹世子
　　等入席后，沈嘉一看左右，左边是同一期的进士崔修竹，据说还是曹瑞文的同窗，一直是他的跟班，目前在翰林院里只是低等的博士，第一轮选官他也没捞到好职位，一直看沈嘉不顺眼的。
　　右边是同为修撰的周敏周大人，和他一个组，这位周大人平日话不多，和沈嘉也只是点头之交。
　　“沈大人今日这一身真好看，看着像是流萤阁的衣裳，不便宜吧？”崔修竹一脸嘲讽地问。
　　沈嘉实在不知道他在嘲讽什么，自己穿流萤阁的衣服怎么了？再不便宜也没花他一个子，于是淡淡地回答：“我也不知道是哪家的衣裳，我家中只有奴仆几人，无人擅长针线，只好外头买着穿，不像崔大人，娇妻美妾在侧，里里外外都有人操持，自然比不得。”
　　有人低声笑了，崔修竹在翰林院也是个挺出名的人物，倒不是他做人太好或者才学太高，而是因为他的风流，据说他家里妻妾都能凑一桌麻将了，妻子是出了名的悍妇，给他纳妾是纳了，但全是歪瓜裂枣，气得崔修竹总是流连青楼画舫不回家。
　　这个八卦还是听何彦说的，说是有一日，崔大人被他妻子从青楼花魁的床上拎出来，直接棍棒伺候，打的他哭爹喊娘，差点轰动了全京城。
　　想也知道，这样的妻子是不可能给他做衣服的，沈嘉话说完，崔修竹脸立马就黑了。
　　“那是比沈大人强些，都这把年纪了还是孤家寡人，怕不是有隐疾吧？”
　　沈嘉叹了口气，一脸无奈，“从前忙着读书耽误了亲事，拖着拖着就到这把年纪了，要是我能早三年高中就好了。”
　　在座的各位齐刷刷翻起白眼，沈嘉二十岁中状元，已经是本朝最年轻的状元郎了，再年轻三岁，怕是能写入史册了。
　　如果他们在现代生活过，就知道有一种文学叫凡赛尔文学，说的就是沈嘉这种人，装逼都装的这么清新脱俗。
　　崔修竹怕再开口说话被沈嘉气死，干脆开始给大家敬酒，还给和自己关系好的几人递了个眼色，打算把沈嘉灌醉。
　　沈嘉在琼林宴上醉酒都能和武将比投壶，虽然最后是平局让他声名大燥，不过也说明他醉酒后容易冲动失态，到时候看他还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
　　“来来来，满上，今天难得大家聚在一起，又是休沐，咱们不醉不归。”
　　沈嘉端起酒杯闻了闻，酒是好酒，不过他一点不想在曹家喝醉，打算喝几杯就装醉。
　　一桌人喝了一个回合，宴席正式开始了，期间曹瑞文抱着一个婴儿出来露了一脸，不过只给主桌的亲朋看过就抱进去了，别人对他家孩子长什么样也没兴趣。
　　紧接着，主人家有代表来敬酒，镇远候常年在外，这家里由世子当家，也就由他领着曹瑞文敬酒。
　　这位世子沈嘉不熟，只听邻桌有人小声交谈，“世子今年都二十七八了吧，听说一直没有续弦呢。”
　　“世子对嫡妻念念不忘，说是终身不娶了，气的老侯爷和老夫人都想废除他世子之位了。”
　　沈嘉看了镇远候世子一眼，长的非常英朗帅气，脸上没什么笑容，看着是个挺沉稳冷酷的人，难怪能不顾家庭阻力坚持自己的决定。
　　他们这一桌也在说这位世子，“世子与前妻才成婚两年，连个孩子都没留下，也是可怜啊。”
　　“可爵位总要有人继承吧？说不定世子只是一时伤心走不出来，他还年轻，想生个儿子还不容易？”
　　“什么伤十年了还走不出来？我看肯定有其他原因。”几个老男人同时露出默契的笑容，沈嘉又往曹世子那看了一眼，觉得这些人肯定是羡慕嫉妒曹世子才诋毁他。
　　很快，敬到他们这桌了，在坐的都是翰林学士，清贵却无实权，对上镇远侯府的人都恭恭敬敬地站起来。
　　“兄长，沈大人与崔大人乃是与我同科，其余都是翰林院的大人。”曹瑞文给他兄长介绍这桌客人。
　　曹世子先朝沈嘉举起杯，淡笑着说：“原来这位就是写出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的沈状元，果然很年轻。”
　　沈嘉谦虚道：“不敢得世子夸赞。”
　　曹瑞文见他兄长似乎特别看中沈嘉，忙插嘴说：“多谢各位今日赏脸来曹府参加小儿的满月酒，今日不得空闲，有招待不周的地方请多包涵。”
　　众人回了一句：“客气客气，多谢招待。”然后举杯一饮而尽。
　　等敬酒的离开，大家说话也更随意些，之前的话题是不可能继续了，于是就说起翰林院最近的趣事。
　　翰林院是清水衙门，没什么油水可捞，趣事也无非是谁谁谁又闹矛盾了，谁谁谁又被掌院训斥了，说到后面不知怎么就提到了沈嘉被传进宫修补古籍的事情。
　　“沈嘉不愧是皇上中意的人，不仅为你破了例免了侍讲的职责，连修古籍都想着你，真是我们翰林院的幸运儿。”
　　这话听着有点酸，不过沈嘉不在意，笑着说：“皇上英明神武，自然是知道我有这方面的特长才召我进宫的，许大人如果也擅长修书，可以向秦掌院自荐啊。”
　　许大人似笑非笑地说：“这倒不必，修书也不是什么好差事，在衙门里天天对着书都看腻了。”
　　周敏见他说的实在不像话，皱眉说：“这话在外头说说就算了，万万不可在衙门里说，被人听到不像样。”作为朝廷最清贵的部门，居然说不喜欢看书，这不就跟将军说不想打仗一样吗？
　　“不说这些了，来，喝酒。”崔修竹的目的没达到，干脆重新带动气氛，大家本来心里就烦闷，直接就借酒消愁了。
　　沈嘉没愁可消，奈何这些人喝酒要有对象，于是他也不得不陪着喝，唯有周大人从头到尾就说了那一句话，酒是一滴没沾。
　　等结束宴席，沈嘉就告辞离开了，何彦在门口等他，两人一上车，沈嘉就靠在何彦身上：“以后应酬这种事还是免了吧，累人。”
　　何彦从一旁拿出个水壶来，给沈嘉倒了一杯浓茶，“少爷喝点茶醒醒酒，应酬本就是这样的，多少达官贵人还无酒不欢，不过酗酒伤身，您少喝点就是了。”
　　沈嘉喝了一口茶，然后看着何彦睡了。


第二十二章 自罚三杯
　　朝廷官员的休沐只有一天，沈嘉第二天继续进宫修书，这本书修复的差不多了，不过内容却没保留下来多少，最后呈到皇帝面前的手抄本还是几位大人润色后的，不过依然缺了许多内容。
　　皇帝把那本古籍郑重地收进藏书阁，把手抄本给几位农政司的官员，让他们看看能否有所启迪。
　　“几位爱卿辛苦了，每人赏白银一百两，假期三日，好好休息再应卯不迟，”毕竟只是小任务，赵璋给不了太大的赏赐，不过看沈嘉听到三天假期笑眯了眼，就知道这赏赐赏到他的心坎上了。
　　他暗哼一声：还说要努力往上升迁的人，就这懒散的态度能成什么事？
　　沈嘉当着众人的面也不敢抬头看赵璋，更不敢和他说话，乖乖地谢了赏就跟几位大人一起退出来了。
　　吴大人紧张的满头大汗，出来后笑着说：“皇上真是仁君，定是看我等辛苦了才允许我们多休息几日，至于赏银，按惯例该拿出一部分请同僚吃顿好的，杨大人和沈大人以为如何？”
　　既然是惯例沈嘉没什么好说的，跟着做就是了，于是当天下衙后，翰林院一大群人直奔天香楼，早有小吏替他们定好了席面，热热闹闹地吃了一餐。
　　翰林院被当成晋升的踏板，尤其六部主司一大半都是翰林出去的，虽然没什么权利走出去也是让人敬仰的，不过总有那么些人对这种清水衙门不屑一顾。
　　“我当这天香楼今儿被谁包了，竟然拦着本世子不让进，原来是一群穷鬼，看看这席面磕碜的，啧啧……掌柜的，给他们再上几道菜，账算本世子的！”一群人突然闯了进来，门口拦客的小二捂着脸缩在一旁，不敢吭声。
　　秦掌院今天没来，官位最高的就是吴大人和杨大人，前者眉头一皱，冷哼了一声，不想理会。
　　杨大人只好起身走过去，不卑不亢地问：“蒲世子也是来天香楼用膳的？今日我翰林院同僚在此聚会，潘世子不嫌弃，一起坐下来喝几杯？”
　　蒲世子本来只是路过这里，想起昨天在天香楼见到了一位美貌可人的唱曲姑娘，想着进来一亲芳泽，结果门口的小二是新来的，不认识他，又蠢笨的很，竟然拦着人不让进，这才有了现在这一出。
　　“不必了，本世子怕吃穷了你们，那几个银子还是留着养老用吧。”
　　沈嘉不认识这位蒲世子，不过姓蒲的，又有爵位，想也知道是太后娘家蒲国公府上了。
　　他倒是听说蒲家到了这一代就没什么有出息的子弟了，看这位世子也是纨绔加草包，听说宫里的宁妃娘娘就是这位世子的亲妹妹，估计性子也好不到哪去。
　　众人对蒲家还是忌惮的，宫里没有皇后，后宫太后独大，加上蒲家嫡女是位份最高的宁妃，后宫可以说掌控在蒲家手里，蒲家作为皇上舅家，自然高人一等。
　　蒲世子也没兴趣为难一群老头，翰林院的官员向来低调的很，惹他们也没成就感。
　　“喝酒就不必了，本世子看不上，就此别过，各位大人自便。”蒲世子正要离开，目光随意一扫，立即顿住了，满眼惊艳，人都呆傻了。
　　众人随他目光看去，只见沈大人双颊微红，一手撑着脑袋坐在那淡定地吃东西。
　　想起这位蒲世子的风评，众人暗道不好，为沈嘉捏了一把冷汗。
　　蒲世子本就男女不忌，后院里美男美女众多，之前惦记的小野花和眼前这位比，差的何止十万八千里。
　　他目光淫邪地走过去，挤开沈嘉身边的曲大人，一屁股坐下去，笑眯眯地问：“这位大人看着面生啊，不知姓什么？”
　　曲大人忍着怒气说：“世子，这位是新科状元郎沈大人，如今乃侍讲学士。”曲大人的意思很明确，沈大人是皇上身边的人，他要动也要掂量掂量。
　　可惜在蒲世子看来，一个六品官员而已，根本不当一回事，就是是一品，这样的绝色被他看到了，他也要撩拨一回的。
　　“原来是沈大人，失敬失敬，来人，再上一副碗筷，本世子与众位大人一起同饮。”
　　沈嘉皱着眉头看他，这蒲世子的眼神太直白了，他想当看不出来都不行，不过也挺恶心的，他就是喜欢男人也拒绝这种男人靠近。
　　“这是曲大人的位置，世子还是换个位置好。”
　　如果是别人说这话，蒲世子肯定一巴掌盖过去了，不过小美人就算生气也别有一番风味，蒲世子看得激动不已，伸出手想摸一摸沈嘉的手。
　　沈嘉自穿越过来后，还是第一次碰到这种流氓，手上的筷子用力敲过去，听到一声猪叫，才淡淡地道歉：“抱歉，手没拿稳。”
　　翰林院的同僚看着沈嘉这副不怕死的模样都惊呆了，虽然他们知道蒲世子该打，但人家背景摆在那里，他们敢怒不敢言，更不敢动手，沈嘉到底年轻，气盛的很，却不知这么一来彻底得罪了蒲世子反而更糟糕。
　　曲大人一直很喜欢沈嘉，不忍心看着他断了仕途，赶紧陪着笑脸说：“蒲世子请多包涵，沈嘉年纪轻不懂事，我替他给您赔不是，不如罚他喝酒如何？”
　　蒲世子看着手背上的青紫，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沈嘉，好不容易把气忍下去，说：“如此也好，不如沈大人自罚三杯？”
　　沈嘉知道曲大人是为自己好，在坐的敢为了自己站出来的人也只有他了，也不好让曲大人难做。
　　他倒了一杯酒，起身朝蒲世子拱拱手，“第一杯。”
　　一口喝干，沈嘉继续第二杯，第三杯，然后给蒲世子亮了底，三杯白酒约等于三两，沈嘉酒量再好也觉得头发晕了，为了避免蒲世子继续找碴，他手一松，杯子落地，紧跟着人也轰然倒地。
　　“沈大人……”一群人惊唿出声，曲大人忙招唿两位年轻的官员把沈嘉扶起来，发现他已经醉的不省人事了。
　　蒲世子舔了下嘴唇，心想：晕了也好，带回去作弄一番，等明天他醒来已经尘埃落定，想来这种事他也没办法说出去。
　　“不如我送沈大人回去吧？”蒲世子一副热心肠地说。
　　曲大人哪敢让他把人带走，这蒲世子不仅风评不好，据说还有些癖好，死在他床上的男女不知多少，沈嘉这么个大好青年，可不敢被他祸害了。
　　“咳，还是不必了，下官会送他回去的。”曲大人顶着压力说。
　　蒲世子瞪了他一眼，到底也顾忌着这么多官员在场，反正人他已经认识了，以后有的是机会。
　　沈嘉直到被人抬到马车上才睁开眼睛，眼底浓浓的冷意，看来那蒲坤鹏是不会善罢甘休了，得想个一劳永逸的法子才行。
　　当晚，御书房里，赵璋听完暗卫的汇报沉默了一会儿，蒲坤鹏是什么德行他一清二楚，要不是母后一直维护蒲家，他早把这畜牲碎尸万段了。
　　暗卫汇报完就退下了，杜富成仔细辨别着皇帝的表情，试探着问：“皇上，是否要老奴去警告蒲世子一番？”
　　赵璋神色莫辨，良久才说：“对这种渣滓，警告是没有用的。”
　　赵璋早就想清算蒲家的，不过太后还在，阻力太大，搞不好母子离心，反而会坏了他的计划，蒲家且容他再多风光几年。
　　不过蒲坤鹏敢觊觎沈嘉，那就别怪他不客气了。
　　他平静地吩咐杜总管：“连夜拟一道圣旨，封蒲坤鹏为督军大使，替朕巡边，犒赏三军，让他接旨后立即出发，不得耽搁。”
　　杜总管诧异地问：“可是把他放出去，您不怕他祸害三军吗？”
　　“那也得他有命抵达边境。”赵璋冷酷地说。
　　沈嘉一夜好梦，并不知道他潜在的威胁被赵璋解决了，第二天去上衙，听同僚说起这事还觉得诧异，这也太巧了，不过他没多想，蒲世子代天子巡边可是大荣誉，别人想都想不来的，肯定是蒲家替他争取来的。
　　曲大人安心地说：“走了也好，这一去肯定要一年半载，沈嘉你也尽可能外调吧，那纨绔有太后撑腰，向来是为所欲为的。”
　　沈嘉原本就想外调，倒也不觉得吃亏，不过这种事也不是他想就可以的，皇帝那关可不好过。
　　他又听曲大人神神秘秘地告诉他：“你如果想好了要外调，就去找吏部李侍郎，他还欠我一个人情，只要不是太抢手的地方应该都能帮你调度，不过虽然有人情，你最好再准备一千两孝敬，李侍郎这人……”
　　沈嘉急忙说：“我不能用您的人情，您家子孙以后也是要入仕的，这么难得的机会就给您儿孙吧，下官会找门路的。”毕竟无亲无故的，沈嘉不敢要这种人情，人情债最难还了。
　　而且他没告诉曲大人，他能否外调一个吏部侍郎可能还真做不了主，赵璋肯定是要过问的，不过也可能对方就顺水推舟同意了，他离开了赵璋应该更轻松，不用时不时想起有个得罪过他的人。


第二十三章 蒲世子之死
　　一道宫墙就像是一道沟壑阻隔了沈嘉和赵璋，明明两人距离并不远，但只要赵璋不传召，他就无法进入那扇宫门。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个月，沈嘉几乎要将蒲坤鹏忘了，却在这一天突然听到了他的噩耗，代天子巡边是美差，而且非身份贵重者还没资格担任，蒲世子出京那天，不仅宫中太后派人送行，满朝文武有不少都到城门口亲送，阵势之大竟然丝毫不比大军出征。
　　而蒲世子也不是孤身上路的，他带着两千御林军和五百家将，押送着一百车皇帝赏赐给三军的礼品上路，声势浩荡，沿途官员无不精心接待。
　　一个月的时间，按理蒲坤鹏早该抵达边境了，可一路上他耽于享乐，逢宴比赴，还手下了十几位千娇百媚的美人，每天赶路的时间竟然不到四个时辰。
　　也因为这样，但蒲坤鹏的噩耗传来时，满朝文武替他说话的官员很少，甚至御史台还连连参了他好几本，说他尸位素餐、贪污受贿，愧对皇上的重用。
　　早朝上，蒲国公哭成了泪人，捶着地板喊道：“皇上啊！您一定要为我那可怜的孙儿做主啊！我蒲家就这么一个独苗，这匪徒是要断了我蒲家的香火啊！”
　　皇帝没说话，正低头看陕西都指挥使上奏的奏折，是关于蒲世子遇害一事的交代。
　　礼部尚书楚荣威最看不惯蒲家的作风，冷哼道：“国公大人先不急着哭，蒲世子遇害确实令人心痛，但他为什么会遇害难道不是咎由自取吗？他还耽误了皇上的大事，若是换成别人，定个渎职的罪名都算轻的。”
　　“楚荣威，你什么意思？”蒲国公跪在大殿上，泪痕还未消散，指着楚荣威骂道：“死的不是你亲孙子你当然站着说话不腰疼，人死为大，不管我孙儿有何过错，那也该由皇上定论，哪轮到你礼部来判案？”
　　“够了！”皇帝将奏折丢下来，砸在蒲国公面前，冷声说：“外祖父不如先看看这份奏报，世子一路骄奢淫逸，耽误行程也就罢了，居然在当地强抢名女，因对方父母阻拦，竟然让蒲家家将当众打死了那女子的双亲，那女子被他强行掠入府中，意图侵犯，最后被对方杀死在床上，如此清晰明了的案由，就不要怪到匪徒身上了。”
　　蒲国公愣了一下，事情经过他当然清楚，但就算如此那些人也是该死，他好好的孙儿丧命，怎么能如此轻松定案。
　　他跪在地上说：“皇上，这只是史柳山的一面之词，怎么知道是不是他让人残害了我孙儿，故意栽赃给一名女子。”
　　赵璋心里有气，蒲家昌盛了这么多年，多亏了他母后的照顾，不约束子弟也就罢了，如今人死了竟然还想生事。
　　“蒲国公说说看，史指挥使为何要陷害蒲世子？他们二人有私仇？还是你们两家有私仇？蒲世子强抢民女可是有无数人看到的，他死后也由官府仵作验尸过，证人证物皆在，那女子也认了罪，原本史指挥使要亲自押送那女子上京受审，是你们蒲家的家将一怒之下将其斩杀，就算这其中有内幕，也该去问你蒲家的家将！”
　　“皇上……”
　　“不过此事确实要需要细查，朕派蒲坤鹏代朕巡边，可不是让他去游山玩水，寻花问柳的！”所有大臣都听出了皇帝的怒气，纷纷低头，心里猜测着蒲家这次是否会因此定罪。
　　皇上一怒之下，定了刑部、大理寺的三名官员主审此案，立即出发西北，定要将蒲世子的死因调查个清清楚楚。
　　蒲国公请求道：“皇上，毕竟是我蒲家的二郎，请允许我蒲家参与调查。”
　　“不知蒲国公属意谁参与？”
　　蒲国公想了一圈自家那些不成器的子弟，最终定了隔房的二侄儿，“就让我侄儿蒲程英去吧。”
　　“准奏！”
　　“退朝……”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给蒲家定罪是不可能的，毕竟渎职受贿的人是蒲世子，而蒲世子已经死了，人死为大，我看啊，不牵连几个人就算阿弥陀佛了！”翰林院中，大家也在讨论这件事。
　　这个消息传来后，大家都震惊极了，蒲世子可是带着大批护卫出行的，就这样居然还会被人害死了，再听说他的死因，众人只会骂两个字：“活该！”
　　沈嘉脸色古怪的很，这蒲世子死的太容易了些，他这样的人肯定是惜命的，居然会被一个抢回去的民女所杀，听着就很不可思议，毕竟这位抢过的男女两只手都数不清了，怎么就单单这次栽了？
　　而且还是栽在了西北，就算蒲家想查案，等他们抵达西北，该做好的证据肯定也做好了，甚至因为蒲世子强抢民女这件事，蒲家说不定还会被问责。
　　如果这是某个人做的一场局，那真是高明啊！
　　不管如何，沈嘉是彻底松了口气，让他和蒲世子这样的人物对抗，还是有些难度的，最好的办法也只是外调避其锋芒而已。
　　“这蒲世子乃是长安纨绔子弟之首，干过多少不良勾当，早就该处死了，可惜有蒲家护着，如今终于遭了报应，真是大快人心！”
　　“嘘，小声点，这话要说传到蒲国公或是太后耳中，你的前程就完了！”
　　沈嘉没参与讨论，不过曲大人私下和他说：“还好还好，如此一来你也就不必外调了，安心在翰林院待着吧。”
　　沈嘉谢过他的关心，整个翰林院里，估计也只有曲大人还记得这件事，“外调与否晚辈也还没想清楚，如果有机会，还是想外出历练一番。”
　　“年轻人有野心是好事，你性格随和通达，不像我只会读死书，这辈子也就只能和书本打交道，如果能为民请命，那自然再好不过。”


第二十四章 沈大人故意煳弄朕？
　　赵璋退朝后并没有去御书房处理政务，他知道今天还要面对更大的麻烦，那就是他的母后。
　　“太后娘娘驾到……”
　　赵璋停下脚步，见长廊那头来了一长串的人，打头盛装打扮的那个可不就是他的母后蒲太后么！
　　仔细观察她的神色，焦虑中带着愤怒，看来死了一个外甥，她的心情短期内都不会好了。
　　“母后安康。”赵璋行礼道。
　　蒲太后今年也不过四十出头，保养得当，气质高贵，只是常年冷着脸使得她看起来难以接近。
　　“听说今天早朝皇上大发雷霆，发作了蒲国公？他可是你亲外祖父，年事已高，你连最起码的尊重都没有吗？”太后开口就是训斥。
　　赵璋已经习惯了她对自己的态度，曾经自己是她最宠爱的小儿子，可是太子死后，她把一切希望强压在他身上，往日的亲昵瞬间消失了。
　　最初他亲政的时候，太后甚至执意要垂帘听政，后来一群老臣跪在慈宁宫拦住她才让她放弃了这个念头，但也因为这件事，她觉得儿子和自己离心了，甚至连原先定下的妻子也不要了。
　　“太后听说了什么？您只听到了朕发作蒲国公，又是否知道蒲坤鹏这一趟出去给朕制造了多少麻烦？贪污受贿，草菅人命，夺人妻女，一件件一桩桩都是杀头大罪，朕信任他才让他代朕巡边，可他就是这么办差的吗？你们总说我不给他机会，不给他实权，朕给了，可结果呢？”赵璋愤怒的双眼通红，两边的宫女太监齐刷刷跪了一地。
　　蒲太后深深吸了一口气，语气温和了一些，“鹏儿是有错，但他到底是你表哥，你外祖父中年丧子，就这么一个嫡孙，白发人送黑发人，他怎么承受的了这种打击？”
　　赵璋想说，那些被蒲坤鹏害死的男男女女哪个没有父母亲人？他们哪个不是白发人送黑发人？就他好贵，别人就该死吗？
　　但赵璋知道太后帮亲不帮理，否则也不会把蒲坤鹏纵容的无法无天。
　　他叹了口气，“蒲家还有庶子，虽然不如嫡子好贵，但朕瞧着坤羿坤都他们也不错，大不了过几年等这件事平息了，朕再给他们安排点事情做，母后以为如何？”
　　蒲太后捏着双手，瞪着皇帝，问：“那鹏儿呢？就这么死的不明不白？”
　　赵璋目光深沉，语气不善地说：“母后想如何？他一个罪人，死了朕不追究已经是靠在您和外祖父的面子上，难道还要朕下旨封赏不成？”
　　蒲太后提议说：“那就追封他为一等国公，再封添哥儿为世子，定陕西杜指挥使、御林军副统领一个保护不力之罪。”
　　“不可能！”赵璋不容置疑地说：“除了那世子之位，其他的朕都不会同意！朕还有公务，就不送太后了。”
　　“你……”
　　赵璋转身离开，逛了一圈御花园遇到了两名宫妃，在她们欣喜若狂的目光下落荒而逃。
　　虽然他不喜后宫妃嫔，但也知道是自己对不起她们，让她们大好年岁就被关在后宫里守活寡。
　　进了御书房，赵璋刚坐下就听杜总管来通报，“皇上，宁妃娘娘来了，她说一定要见您，否则就在门外守着不走了。”
　　赵璋揉了揉眉心，他就知道弄死蒲坤鹏后会有一系列的麻烦，要不是为了沈嘉，他原本打算采取更温和的方式处理这家人。
　　“让她进来。”赵璋知道这一面逃不掉，不过对待宁妃他可没有对待太后时的耐性。
　　宁妃飞奔进来，跪在地上哭诉道：“皇上，您一定在为臣妾兄长做主啊，他死的太冤了。”
　　赵璋黑着脸问：“他冤在哪？”
　　宁妃一时顿住了，不知道怎么回答，在她看来，堂堂蒲国公世子稀里煳涂死在外头，肯定是有人设计的，若真是死在床上，还是死在自己抢来的女人手里，那蒲家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宁妃理清思路，梨花带雨地说：“皇上，兄长可是替您巡边，不管如何，他代表的是您的脸面，就这么死了，岂不是打您的脸吗？”
　　“朕可没让他出去欺男霸女，贪污受贿，要说打脸，蒲坤鹏早就把朕的脸面丢光了！”
　　“可是皇上，他也是您的表兄啊！”
　　“朕不缺兄弟。”皇帝冷酷地说，当年，他连自己亲兄弟都能杀，一个表兄算什么？
　　宁妃听他这么说，心也冷了，再想想这几年他对自己的冷待，口不择言道：“皇上，您是不是早就对蒲家不满了？臣妾知道，因为太后娘娘强压着您娶我，您反抗不得，虽然最后臣妾只得了个妃位，但您肯定心生不满，加上兄长纨绔不懂事，您早就想惩罚他了，如今他死了，您说不定还要赞一声死的好，这几年，我也看清了，您不是有隐疾，只是心有所属而已，能让您牵肠挂肚却又无法纳进宫来的人，肯定是求而不得的，呵呵，可怜我平日还对其他妃嫔斤斤计较，殊不知我们的敌人根本不在宫里……”
　　宁妃一口气说了许多话，原本她是不敢说的，可是今天被赵璋的态度刺激的脱口而出了，说完她也不后悔，反正没有帝王宠爱，她在宫里生不如死，还有什么可顾忌的？
　　“放肆！”赵璋心里对后宫的女人是有愧疚的，不管她们是自己愿意进宫的还是被逼着进宫的，入了后宫，她们这辈子只能在那方寸之地守活寡，赵璋不可能无动于衷，但那不代表她们能对自己随意表达不满。
　　“来人，送宁妃回宫，禁足三个月，抄宫规一百遍，任何人不得探视！”
　　宁妃疯疯癫癫地笑了起来，“表哥，我自幼便喜欢你，一心一意想嫁你为妻，为何你变了呢？哪怕你骗我一句也好。”
　　赵璋背对着她，并没有给她想要的反应，他确实可以用甜言蜜语哄骗后宫妃嫔，甚至也可以临幸她们，雨露均沾，或者弄个女人进来椒房专宠，但这些有什么意思？他想要的从头到尾只有那个人而已。
　　应付完宁妃，赵璋终于清静了一些，开始思考之后该怎么做，要让蒲坤鹏死很容易，但该怎么清算蒲家就难了，他还得考虑到母后的心情。
　　虽然不是没有硬手段，但对待生养自己的母亲，赵璋总是会心软几分的。
　　拿起一份奏折，内容又是罗列蒲家的罪名的，似乎大家都有了默契，想趁这次蒲世子之死，将蒲家一网打尽。
　　丢开奏折，赵璋去书架随手拿了一本史籍坐到窗边看了起来，越看越寂寞，高声吩咐：“来人，传翰林院侍讲进宫伴驾。”
　　沈嘉接到旨意不敢耽搁，整理了一下形容就立即进宫去了。
　　一路走着进宫，宫里的太监走路极快，沈嘉大步跟上，走了一段就满身汗了，还不能有怨言。
　　到了御书房门外，杜总管候在门口，看到沈嘉像是看到了救星，“沈大人来了，皇上在里头，您快进去吧。”
　　沈嘉有些心虚，忙悄声问：“杜总管，不知皇上召唤有何要事？”
　　“这咱家也不知道，不过今日早朝上，为了蒲世子意外身亡的事情吵的不可开交，太后和宁妃娘娘又来过问，皇上估计有些心烦意燥。”
　　沈嘉提着心进门，头也不抬跪在大殿中央，行礼问安，许久没听到回应，他微微抬头，想看看赵璋在做什么，结果龙椅上空荡荡的，倒是耳边传来一声轻笑。
　　沈嘉转头看去，就见赵璋半躺在一张美人榻上，窗外阳光正好，逆光看不清他的神色，不过能笑出来应该就说明心情没有太糟。
　　他移动了一下膝盖，朝他又磕了个头，心里把这种礼仪制度骂的体无完肤，抬头时面上笑盈盈地问：“皇上是想要微臣陪您看书吗？”他已经看到赵璋手里拿着的是一本闲书，而刚才扫了一眼书桌，堆的满满的奏折，也不知道他哪来的闲心看闲书。
　　“虽然朕说了无需侍讲学士每日进宫应卯，但偶尔为朕读书解惑还是少不了的，平身吧，替朕读一读这本书。”
　　沈嘉起身走过去，接过他递来的书，随意扫了一眼，看得出来是一本野史，讲的还是前朝某位皇帝的风流史。
　　他捧着书站在一旁开始朗读，他声音清透，字正腔圆，身姿挺拔，看着就让人赏心悦目，赵璋烦乱的心思也渐渐平复下去。
　　沈嘉读了十几页，眼角余光瞥见赵璋歪头看着窗外，也不知道神游到哪去了，于是看到令人面红耳赤的片段就故意跳过去，只挑正经内容读。
　　又过了一刻钟，赵璋回神，不咸不淡地问：“连个书都读不好，你这翰林学士不想当了吗？”
　　沈嘉反驳：“臣自幼习官话，口齿清晰，怎么就读不好了？”
　　“朕想听的那些为何没读？难道说沈大人故意煳弄朕？”
　　沈嘉跪下，想了一下就明白他说的是自己故意跳过那些“精彩”片段的事情了，腹诽了一句：老色胚！然后义正言辞地说：“启禀皇上，臣不是要煳弄皇上，而是觉得那些内容写得太过淫秽，怕污了圣人耳朵。”
　　“哼，强词夺理，平身吧。”
　　沈嘉站起来，不知道还要不要继续读，结果看到赵璋站起来走回书桌后，一句提示都没有就开始批阅奏折了。
　　沈嘉只能跟上，心想：还真是拿自己当调剂品的，不过能给皇帝调剂心情，貌似也是功德无量的一件事。
　　御书房里静悄悄的，皇帝批阅奏折时不喜欢有人打扰，所以伺候的宫女太监都守在门外，沈嘉无聊的很，干脆把手里的书继续看完，两人一坐一站，一个工作一个看书，倒是和谐的很。


第二十五章 秀色可餐
　　沈嘉看完一本书，发现两条腿都站麻了，他抬头看向皇帝，见他还在批阅奏折，每天的国家大事那么多，如果亲力亲为还真忙不完。
　　沈嘉午饭还没吃，肚子开始咕咕叫起来，这声音在寂静的御书房里格外响亮，赵璋抬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然后继续把手上的事情处理完。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赵璋终于停笔，起身喊道：“来人，传膳。”
　　“喏！”杜总管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御膳房早就备好了饭菜，一听传唤，立即送来了一桌子丰盛的午餐。
　　皇帝的膳食是有定例的，正餐都是八大热菜八盘凉菜，两个汤，两种主食四盘点心，还有一壶酒，将餐桌摆的满满的。
　　“沈大人坐下一起用膳吧。”赵璋一边由着宫女服侍洗手净面，一边朝沈嘉发出邀请。
　　沈嘉也不客气，“谢皇上赏。”然后在离赵璋最远的角落坐下来。
　　“坐那么远做什么？怕朕吃了你不成？”赵璋沉着脸问。
　　沈嘉挪到他下首坐好，赔笑道：“臣是怕这张脸让您生厌，影响您的食欲。”
　　赵璋嘴角微微一勾，手指轻轻抚摸他的脸颊，二十岁的男人皮肤还与十几岁的少年一样嫩滑，让人爱不释手，“爱卿长的如此俊俏，如何会影响食欲？应该是秀色可餐才是。”
　　沈嘉脸通红，瞪着一双桃花眼看赵璋，这种玩笑话以前他们在一起的时候经常开，但此时此刻，这句话的杀伤力就非常大了。
　　一旁伺候的宫女太监全都低着头假装自己是空气，杜总管更是悄悄挡住了一方视线，免得被太多人看了去。
　　赵璋也后悔自己手太贱，淡定地收回手，“咳，用膳吧。”
　　杜总管亲自给皇帝布菜，很快沈嘉就发现，杜总管并不知道赵璋的喜好，只是将每样菜都夹一点。
　　沈嘉不知道是他太粗心还是皇帝没有表现出自己的喜好，他给赵璋使了个眼色，问：“皇上，微臣用膳不喜欢有人伺候，可否让他们退下？”
　　如果换成别人这么说，杜总管早呵斥过去了，但沈嘉提出这种要求，也许皇上会同意，他弯着腰静静地等皇帝发话。
　　而其他宫女太监就傻眼了，这位沈大人才进了几次御书房，竟然敢提如此要求？这是以为自己是皇上的宠臣吗？
　　赵璋抬头看了他一眼，面色如常地说：“就你事多，行吧，都退下，朕有沈大人伺候就行了。”
　　杜总管越发清楚沈大人在皇上心目中的分量，急忙将伺候的宫女太监赶出去，自己走在最后，贴心地关上门。
　　他们一走，沈嘉就把赵璋碗里的一只大虾夹走了，另外给他夹了一个蔬菜丸子。
　　赵璋放松了身体，嘴角有一丝笑意，“你无需如此，这几年朕早就不挑食了。”为了不让人知道他饮食偏好，他什么都会吃一点，再不喜欢也无所谓，反正吃饭对他来说只是饱腹。
　　“是人就有饮食偏好，你都当上皇帝了，吃食方面还要压抑自己，那过的也太可怜了。”沈嘉又给他换掉了碗里的羊肉，给他盛了一碗金黄色的羹汤，另外还有一道海鲜汤则被他推的远远的。
　　赵璋不喜欢吃鱼虾蟹这一类的食物，一点点腥味都接受不了，蜀州那地方只有河鲜没有海鲜，但就算是河里的鱼虾，赵璋也不喜欢碰。
　　有沈嘉替他布菜，赵璋这顿饭吃的很舒心，以前他就喜欢和沈嘉一起吃饭，除了他很会照顾人外，主要是因为他喜欢这种两个人温馨吃饭的感觉。
　　而且沈嘉从来不在乎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有他在一旁叽叽喳喳的说话，自己不知不觉就会多吃一些。
　　吃到七分饱，赵璋朝酒壶看了一眼，平时御膳房也会上一壶酒，根据季节变化送不同的养身酒，不过他处理政事时从来不沾酒的，今天有沈嘉在一旁，他突然来了酒性。
　　沈嘉一直在关注着皇帝的需求，他这么明显的一眼当然也看出来了，不过不是很想答应，劝道：“皇上还有一桌子的奏折要批阅呢，喝酒多误事啊。”
　　赵璋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略带讥讽地说：“沈大人才堪堪六品就开始管朕的私事了，若是让你当上一品大员，岂不是连朕说什么都得管？”
　　沈嘉无奈，起身拿起酒壶给他倒了一杯酒，送到他面前，谄媚地笑道：“皇上，您请慢用。”
　　赵璋也不接，嘴巴凑过去就着沈嘉的手喝了一口，吓得沈嘉差点把酒杯砸过去。
　　喝完一杯，沈嘉又给倒了一杯，赵璋这回没喝，而是大方地说：“赏你了。”
　　沈嘉顿了顿，瞥了这个酒杯一眼，这可是赵璋喝过的酒杯，赵璋这真的不是在撩拨他吗？
　　“皇上……”
　　“不想喝就倒了吧。”赵璋继续吃碗里的食物。
　　沈嘉二话不说一口闷了那杯酒，味道出奇的好，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赵璋的口水加持过。
　　接下来，两人都没怎么说话，安安静静地吃完了一顿饭。


第二十六章 送命题
　　御厨的厨艺好的没话说，沈嘉又吃撑了，十几道菜他们两个人根本吃不完，他恨不得打包带走。
　　他摸着肚子问：“皇上，微臣喜欢那道桂花味的糕点，还有那盘脆皮卤鸭，可以赐给微臣带走吗？”
　　赵璋白了他一眼，自己动手漱口擦嘴，然后起身喊人来撤膳，压根没搭理沈嘉的请求。
　　沈嘉也不失望，好吃的东西就该留点念想，吃多了就腻了。
　　下午，赵璋继续处理公务，沈嘉那本书已经看完了，问能不能拿过一本，赵璋于是丢了一本游记给他，让他读给自己听。
　　于是，这天下午，沈嘉朗读的嘴巴发干，赵璋则是高效率完成了堆积的公务，他放下笔，笑着说：“看来朕不应该撤了侍讲的职责，从明日起，沈大人还是如常到御书房伴驾。”
　　沈嘉用指责的眼神控诉赵璋，想说自己如果天天都要靠一张嘴给他念书，那估计不用一个月就得哑了，他推脱道：“皇上，微臣记得您还有位侍读学士，他应该比微臣更适合给您读书。”
　　“你想抗旨？”赵璋淡淡地看着他。
　　“微臣不敢。”
　　赵璋拿起一本书，语气淡淡地说：“沈大人如果不想进宫伴驾就算了，朕也不是非你不可。”
　　沈嘉急忙解释：“没有这回事，微臣高兴还来不及呢，只是微臣知道，皇上日理万机，怕耽误了您的正事。”
　　赵璋点点头，算是接受了他的解释，于是问：“说到正事，沈大人替朕想想，蒲世子被害身亡这件事该如何处理？”
　　沈嘉沉思了片刻，压低声音问：“皇上，臣有些不解，蒲世子是怎么死的呢？”
　　“被他侵犯的民女所杀，凶器是一柄尖锐的银簪，刺入脖颈流血过多而亡。”
　　沈嘉听着都觉得脖子疼，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种杀人方式听着很简单，但对蒲坤鹏那样经常犯案的人来说不可能没有一点防备。
　　“你不用管他怎么死的，人死如灯灭，朕已经派人赴西北查案，同行的还有蒲家二老爷，朕倒是不怕他们查，只是蒲家不可能善罢甘休，朕该怎么给蒲家一个交代呢？”
　　沈嘉揣摩着他的意思，心里有种预感，蒲坤鹏的死也许没那么简单，那赵璋的目的是什么呢？
　　“皇上如果想安慰蒲家，那自然该用赏，蒲家死了个嫡子，但还有庶子数人，蒲国公也还有亲子庶子好几个，偌大的家族死一个长子嫡孙并不算什么，您重赏蒲家子嗣就能找补回来了。
　　但如果您觉得蒲世子罪有应得，死有无辜，他一路上所作所为积累起来都足以定个死罪了，微臣觉得，蒲家教出这样的不肖子孙，不降爵处罚就不错了，如果再赏，满朝文武该有意见了。”
　　“如果蒲家不服呢？朕不怕蒲家，但那是太后的娘家，朕不能不给她面子。”
　　沈嘉提醒说：“还有宁妃娘娘呢，这后宫里最高贵的两个女人都出自蒲家，您自然难做，但不知太皇太后与您关系如何？”
　　赵璋挑挑眉，“你想问什么？”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嘛。”沈嘉尴尬地摸着鼻子，自古婆媳关系就是千古难题，基本就没有处的好的，皇家更是如此。
　　连他一个小官都知道太皇太后和太后关系不睦，而且据说当初太皇太后支持的是三皇子，三皇子的生母是太皇太后她老人家的亲侄女，关系自然不一样。
　　赵璋想也不想就反驳道：“太后再如何那也是朕的生母，与朕是一体的，但太皇太后，你觉得朕要联合一个外人对付自己的生母吗？”
　　“怎么能算是对付太后娘娘呢？只是借助太皇太后的一点力稍微做点文章而已，您既想除掉蒲家又不想太后娘娘生气，哪有这么完美的事情？”
　　赵璋也知道这一点，不然他在上位之处就对蒲家动手了，这个外家留着只会祸乱朝纲，他这几年的许多难题都是蒲家给他制造的。
　　赵璋抬头看沈嘉，语气不明地问：“若是你与自己的父母产生争议，那你以孝心为重顺他们的意呢，还是帮理不帮亲呢？”
　　沈嘉仔细想了想，这个问题落在自己身上确实很难做决定，他谨慎地回答说：“得具体看是什么争议，一般的小事自然以孝心为重，但总会有些事情需得坚持己见才行。”
　　“哪怕大义灭亲？”
　　沈嘉穿越到这个人身上已经十二年了，对现在的父母感情深厚，他们也宠沈嘉，并不是说灭亲就灭的下去的。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皇上这问题难倒微臣了，道理都懂，但人有情，越是亲密的人越无法讲道理。”
　　赵璋凑到他面前问：“那如果在朕和你的父母中间选一个呢？你选谁？”
　　沈嘉心下一紧，这可是道送命题啊，他连忙站直身体，大义凛然地回答：“皇上是君，臣子的父母是民，若是涉及江山社稷，自然以社稷为重，先有国才有家，想必臣的父母也会如此选择的。”
　　赵璋面色淡淡，没看出满意不满意，不过没再纠结这个问题，挥挥手让沈嘉滚蛋。
　　沈嘉拜别，走了三步又回头问：“皇上，臣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吗？”
　　赵璋直言拒绝，“不能。”
　　“额，您不先听听问题？”
　　“不想听，快滚！”
　　好吧，沈嘉把疑问收回肚子里，回去的时候还在替赵璋想该怎么解决蒲家的问题。
　　翰林院的官员听说皇上又恢复了沈侍讲进宫伴驾的权利，一个个都搞不懂皇上心里怎么想，不过能做皇上近身臣子总是让人羡慕的，不仅如此，他们还听说皇上给了沈嘉御书房议事的特权。
　　“恭喜沈大人了，看来皇上很是看重大人，否则也不会让大人参与御书房议事。”早知道，能进御书房议事的要么是各部主司，要么是内阁大臣，个个都是手握大权的人物。
　　“吴大人过奖了，不过是皇上见下官还算安分，使唤起来比较顺手而已。”
　　沈嘉也知道，有了这个特权，他的地位瞬间水涨船高，在翰林院得到的待遇也比以前高多了。
　　回到家中，何彦听到这个消息却是惊大于喜的，总觉得皇上这么反复无常是故意折腾他家少爷，说不定还憋着什么大招。
　　“少爷，您不是说要外调做官吗？”何彦问道。
　　沈嘉今天心情愉悦，毫不在意地说：“本少爷是有这想法，奈何皇上离不开我啊，唉，太受重用也是烦恼。”
　　何彦比他谨慎，也比他理智，提醒说：“您确定皇上把你拘在身边真是看重您的才华？您可别被爱情冲昏了头脑，你们和好了吗？”
　　沈嘉笑容僵在脸上，他今天被那杯酒迷的理智全失，差点忘了，他和赵璋的矛盾还没解决呢。
　　他小声告诉何彦：“告诉你一个秘密，你别到处说……赵璋，皇上没有碰过后宫的任何一个妃嫔，你说他是不是还惦记着本少爷？”
　　何彦白了他一眼，“少爷，如果我被人那么对待，短时间内肯定也忘不了他的，至于您说的这个，也许皇上只是不喜欢他后宫里的女人呢？又或者有什么顾虑。”
　　“你说的好像也有道理，那我真的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何彦不忍心打击他，但对方是高高在上的皇帝，如果不清醒些他家少爷要吃亏的。
　　“少爷，您觉得他能一辈子不碰女人吗？就是他自己同意朝臣和后宫也不会同意的，这可不是家事，而是事关江山社稷的大事。”
　　“我知道的，唉……道理我都懂，但只要一靠近他我就情难自禁。”沈嘉撑着头，不想再纠结这个问题了。
　　“少爷如果真无法放下，不如就做被动的那个人吧，皇上如果肯为您放弃后宫，那您接受他也没什么，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呗，您不是常说，拥有过的幸福也是幸福。”
　　沈嘉叹气说：“本来我就是处于被动的一方，如果他不想见我，我一辈子都见不到他，想想真是不甘心，谈个恋爱怎么就这么累？”
　　何彦又想翻白眼了，语气不善地说：“谁让您非得喜欢男人呢？喜欢也就算了，还非卿不嫁，要是像那些好男风的公子哥似的，不耽误娶妻生子，那谁也管不着您啊！”
　　“阿彦，你变了，你以前不是这么说的，你说如果少爷我看上了谁，你一定把对方抓来给我当压寨夫君的。”
　　何彦弱弱地说：“可……那人是皇上的话，奴才有盖世武功也无能为力啊。”说到底，谁让沈嘉看上谁不好要看上这天底下最尊贵的男人呢。
　　不管如何，沈嘉第二天还是雄赳赳气昂昂地去宫里上班了，大臣们都认得他，对他能够参与御书房议事表示不解，但谁也不会因为这点小事质疑皇上的决定。
　　不过徐首辅见他沉寂了几个月又有些起势的苗头，又想起了曾经提出的婚事，如今再去提亲，对方想必求之不得了吧？


第二十七章 宠臣
　　沈嘉在御书房多数时候都当个背景板，不吭不响地站在角落里，从不发表意见，偶尔赵璋会让他记录一下会议纪要，但从没在大臣面前问他的观点。
　　不过私底下，赵璋越来越喜欢拿问题问他，一半是存心考校，另一半也是存心培养他的政治敏感度。
　　“算算时间，曹主事他们应该已经抵达陕西了，这件案子脉络清晰，很快就会定案，朕准备暂时安抚住蒲家，免得打草惊蛇。”赵璋和沈嘉透露自己的打算，他也可以趁此机会降了蒲家的爵位，但一棍子打不死，以后想清算就更麻烦了。
　　说起这位曹主事，沈嘉有些好奇地问：“皇上与曹主事一起长大的？”
　　“谈不上，只是他做过朕的三年伴读，在那之前并不认识。”
　　“哦。”沈嘉心想：还好还好，也只有三年而已，他小心睃了皇帝一眼，装作不在意地问：“听说您与宁妃娘娘是青梅竹马，从小感情深厚，为何最后没娶她？”
　　沈嘉还记得看到的那封家书里，要赵璋回去娶的就是他表妹，应该就是这位了。
　　赵璋不悦地瞅了他一眼，“朕为何没娶难道你不知道吗？”
　　沈嘉讪笑着不敢接话，赶紧转移话题问：“对了，上回去曹主事家喝喜酒，见到了曹世子，听说这位世子对前妻感情深厚，至今未续弦，而且他文韬武略皆不错，和蒲坤鹏比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由此可见，镇远候爷应该也是位通达大义之人。”
　　赵璋一脸怪异地问他：“你见过曹瑞莘了？你觉得他不错？”
　　“第一印象挺不错，不过没来往过也不知道深浅，只是感慨他的专情罢了。”沈嘉说完叹了口气，专情本来是种美德，但在这个时代就成了别人嘲笑的话题。
　　赵璋仔细辨别着沈嘉的表情，神色严肃地说：“别听风就是雨，曹瑞莘只是跟我们一样，不喜欢女人而已，你以为他是因为前妻才不续弦的吗？不过是不想再娶个女人来烦他而已。”
　　“原来如此。”沈嘉也不觉得惊讶，同性恋虽然是少数群体，但从古至今就没缺过。
　　“好了，言归正传，若你能替朕解决了蒲家，朕给你升官。”
　　沈嘉眼前一亮，问：“升几级？”
　　“你还想升几级？一次能升一级就不错了，何况你才入朝多久，已经升过一次了，太突出不好。”
　　沈嘉想想也是，去拿了纸笔来开始写写画画，干劲十足。
　　赵璋知道他一遇到难题或者较大的事情就会先把思路写下来，慢慢琢磨，直到条理清晰。
　　他这种方法用在考试上尤为有成效，否则也不可能年纪轻轻就取得状元，而且赵璋知道他的四书五经学的并不是非常好，但他策论尤其出色，这也是赵璋摒弃私仇也要点他做状元的原因。
　　沈嘉一旦认真起来就心无旁骛，赵璋看着他的侧脸发了会呆，哪怕分开三年，哪怕他伤了自己的心，可自己依然会为他心动。
　　这不好！
　　赵璋开始埋头批阅奏折，不让自己的心神继续放在沈嘉身上。
　　中途有宫女端着一盘切好的蜜瓜进来，赵璋吃了两口，发现很甜，让宫女将盘子端给沈嘉。
　　沈嘉被喂了一口甜瓜，眼睛一亮，桃花眼渐渐眯成一道月牙，连嘴角都上扬起来。
　　赵璋见他吃得开心，自己也跟吃了蜜一样甜。
　　日渐西斜，御书房里的光线暗了下来，沈嘉是被尿意憋醒的，放下笔跑到外头去解决了一下，回来就看到御书房里点上了灯，赵璋站在他的办公桌前正拿着他的笔记看。
　　他走过去说：“还只是初步计划，不完善，而且有些地方并不实际，很难实现。”
　　赵璋看完满满的十页纸，心里感慨：沈嘉这的很能干，无论谁得到都能当个很好的谋士，脑子太灵活了。
　　他只是提个开头，沈嘉这一个时辰里就给他设计了一个行动方案，虽然没写完，但看着很可行，而且考虑的十分周全。
　　赵璋将他写的东西折好收起来，转身对他说：“这些就足够了，后面的不用你写了，这件事不得让第三个人知道。”
　　“臣明白。”
　　赵璋走过他身边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是赞赏的表现，虽然他更想将人拥抱在怀里。
　　沈嘉感受到肩膀的热度，有些站不住，急忙躬身说：“时辰不早了，没别的事情臣先告退。”
　　“不急，用了晚膳再回去。”赵璋最近经常会留沈嘉用膳，有他陪伴，他吃饭都更香了，也因为此，宫里宫外都得知沈大人成了皇上新晋的宠臣，一时风头无俩。
　　沈嘉自然也听说了这个传闻，但他并不放在心上，宠臣也好，佞臣也好，不遭人妒是庸才，而且得知他受宠，朝臣们对他的态度也和气了许多。
　　两人用膳的时候照例不要下人伺候，沈嘉会给赵璋布菜，赵璋也会把沈嘉爱吃的菜挪到他面前，两人仿佛回到了当初在一起的时候，哪怕全程不说话，也不会觉得尴尬。
　　但两人心里都知道，今时不同往日，哪怕气氛再好也守着一条界限，谁也不敢越界。
　　吃完饭，沈嘉就出宫了，何彦已经在宫门口等着他了，和钟叔一人咬着一块饼子。
　　沈嘉走过去，歉意地说：“以后不用等我出来，到点你们就先回去，我会自己回去的。”
　　何彦摇头：“这可不行，大晚上的走路更不安全，而且我们在车上等着也不累，垫垫肚子回去还能大吃一顿。”
　　沈嘉见他坚持也就不说什么了，上车后开始思考家里是不是要请几个护卫？出门在外也该带一两个才好。
　　虽然在这皇城脚下治安很好，但保不准他将来得罪了谁，尤其皇上要动蒲家，自己在一旁出谋划策，一旦被太后或者蒲家查出来，他这条小命就不保了。
　　回到家里，沈嘉进门后将新管家叫到一旁问话，“严伯可知道这城里要寻护卫该去哪？”
　　这位严伯是何彦雇回来的新管家，以前是某王府的副管家，那位王爷十几年前犯了错被贬为庶人，王府也就散了。
　　严伯无妻无子，先后在好几户人家里做过工，但都没做长久，何彦当时去找人的时候就看到他孤零零地坐在路边，一打听发现他在附近还挺出名的，一个是性格出了名的倔，一个是不卖身，只受雇，这也是他每次干不久的原因。
　　何彦和他聊了几句，觉得他人挺不错的，懂的也多，于是把人带回家，心想，反正是活契，不满意退了就是。
　　沈嘉对谁来做沈府管家没意见，这个家里总共也没多少人要管，一个有经验的管家足矣。
　　“大人想要找何种类型的护卫？”严管家问。
　　“还有分类型吗？”
　　“自然，护卫不仅分等级，也有不同身契的，例如大家都熟知的契丹奴，因为身形高大力大无穷，许多人家会买回去看家护院，这种护卫说白了也是奴隶，要打要杀都是可以的，还有一种是雇请的江湖高手，当然，武功越高的越贵，而且江湖侠士大多不服管教，散漫随性，大家族还好，毕竟有威慑力，咱们沈府小门小户，怕管不住这样的高手。”
　　这话很直白了，沈嘉想了想，说：“先找找有没有自愿卖身的，最好是中原人，外族人同样不服管教，还容易有异心，这事不急，慢慢找吧，合适的再买回来。”
　　有功夫在身的人和普通仆人不同，还是要重点考察人品的，他可不想请两个惹是生非的麻烦回来。


第二十八章 自寻短见
　　深夜，后宫里树影婆娑，因为皇帝长期不踏足后宫，这里也少了几分活气，白天还好，一到晚上就格外冷清。
　　慈宁宫中，太后因为蒲世子去世深受打击，这几日都在小佛堂念经，连宁妃娘娘被禁足的事情也没管。
　　临近三更，小佛堂里还灯火通明，太后一身素服正在抄写经文，贴身服侍的老嬷嬷走进来劝道：“娘娘，该歇息了，明日再抄不迟。”
　　太后淡淡地说：“还不困，你去歇着吧，留青禾守着就行。”青禾是慈宁宫的大宫女，也是近身照顾太后娘娘的，深得太后信任。
　　“娘娘也要顾及身体才是，否则世子爷在地下也不会安心的，何况您这几日没出现，武王殿下很是挂念您。”
　　武王是前太子嫡长子，也是前太子留下的唯一血脉，太子死后就被抱到太后宫里抚养，赵璋登基后册封他为武王，封地在西南。
　　提起唯一的亲孙子，太后娘娘果然动容了，停下笔问：“庭儿这几日都在做什么？”
　　“与往常一样，辰时起，上午读书，下午休息半个时辰然后去学骑射，不过听说您在佛堂替世子祈福，殿下这几日都坚持吃素，说是缅怀世子呢。”
　　太后娘娘叹了口气，面上露出一丝笑容，：“这孩子也太任性了，哪有他来缅怀的道理？小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哪能不吃肉。”
　　“可不是么，可除了您的话殿下谁的话也不听的。”
　　“那倒未必，还是很听他皇叔的话的，就是这么小的年纪皇上给他安排这么多课业，也不怕累着孩子。”太后状似抱怨道。
　　老嬷嬷自然知道她的心态，笑着说：“那正好说明皇上在乎殿下啊，皇上没有自己的孩子，对殿下自然上心，否则也不会请文阁大学士和姚统领给殿下授课。”
　　说起孩子的事，太后眉头皱了起来，“皇上还是没有临幸后宫？”
　　老嬷嬷摇头。
　　“你说他这到底什么毛病？太医也说了他的身体没问题，可这个年纪了怎么就一点想法就没有呢？如果只是不喜欢后宫里这几个女人，他喜欢什么样的尽管收进来就是，前两年还可以用政务繁忙做借口，今年风调雨顺，朝廷上下也没什么大事，他怎么还是一副无欲无求的样子？”
　　后宫里的女人当然也猜过皇帝喜欢男人这件事，可也没见皇帝收男宠啊，去年北陵王送了一名琴师来，说是一手琴弹的绕梁三日，但大家见了人就知道，弹琴不过是次要的，主要是那张脸，那身段，如果皇帝真喜欢男人，绝对不可能无动于衷，结果也没见他多看美人两眼。
　　“这种事娘娘急也没用，总要皇上自己开窍的。”
　　太后揉了揉眉心说：“我总觉得他心里有人，他有时候走神的样子特别像犯了相思病，你说他会不会是出宫那几年在外头看上谁了？”
　　“那您好好问问，不拘是谁，给弄进宫来，皇上解了相思也就不那么执着了。”这话的意思太后明白，恐怕对方的身份有瑕疵，否则赵璋也不可能不纳进宫。
　　太后娘娘头更疼了，“皇上从小就调皮，哀家也很少限制他，当时他以为自己就是个闲散王爷，确实可能乱来，但什么样的女人会求而不得？”
　　太后猜了几种情况，觉得最差也就是烟花女子或者是个有夫之妇，她觉得自己都能接受，只要皇帝能重新踏入后宫，一个身份差些的女人不算什么，消息掩住不让外人知晓就好了。
　　心里有了底，蒲太后心安多了，从小佛堂出来去休息，临睡前问起珠绣宫的情况，得知侄女一直在闹腾，叹了口气也就不管了。
　　当初她不顾皇帝反对也要将侄女弄进宫，本以为只要她生下一儿半女，这后位就稳了，哪想到会是这种情形，说到底，自己也是害侄女守活寡的凶手。
　　珠绣宫里，两名大宫女紧张地搓着手，回头看着那紧闭的房门忐忑不安。
　　“娘娘真要这么做？万一……”
　　“没有万一！一会里面有动静后你记得赶紧跑去找刘副统领，让他去告诉皇上，我则冲进去救人，记住了，速度要快，刘副统领收了娘娘的好处肯定会配合的。”
　　“万一皇上不来呢？”
　　“不可能，生死攸关的大事，皇上要是不来太后和蒲家都不会善罢甘休的。”
　　很快，里面突然传来一声“哐当”，像是东西倒地的声音，两个宫女对视一眼，急忙按计划行事。
　　赵璋已经准备睡下了，他刚把沈嘉写的那份计划完善好，沈嘉给他打开了一扇门，让他有了一个完整的思路。
　　临睡前免不了想了一会儿沈嘉，想知道他回家后都做什么，有没有跟着同僚去吃喝玩乐，虽然暗卫一直跟着，但没有特殊情况也不会事事回禀，否则让沈嘉知道非得翻天不可。
　　“皇上！皇上！大事不好了！”杜总管一边穿衣一边往里跑，没几步就气喘吁吁。
　　“何事慌张？”赵璋掀开帘子问。
　　“皇上，刘副统领在门外求见，说是宁妃娘娘刚才……刚才自寻短见，生死不明！”
　　赵璋眉头一皱，目光里透着一股惊怒，他当然知道蒲秀芳不可能自杀，可这消息传到这里，他就不得不当真，否则前朝后宫他都交代不了。
　　杜总管伺候着皇帝起身穿衣，乍听到消息时他吓了半死，现在回过神来了，又见皇上不急不缓，也猜到事情没想象的严重。
　　一路赶到珠绣宫，赵璋没让人通传，大步走进了这座宫殿，虽然宁妃只是妃，但后宫没皇后，就属她最大，这珠绣宫满殿奢华，说是金屋也不为过。
　　赵璋从不干涉后宫的女子给自己谋福利，吃穿用度从不苛刻，除了给不了他们宠爱和子嗣，在其他方面几乎都是超品级的给，但即使这样，也弥补不了什么。


第二十九章 情伤
　　珠绣宫里忙成一团，主殿外跪着一群宫女太监，赵璋一路走进去，大老远就听到宁妃的哭喊声：“放开我……你们救我做什么？让我死了算了！”
　　赵璋大步走进内室，厉眼一扫，伺候的大宫女和太监们纷纷跪下，三名太医狼狈地跪在一旁，一个丢了帽子，一个湿了衣裳，可见病人精气神十足。
　　绕过屏风，赵璋见蒲秀芳被两名大宫女强拉着，她手里握着一把剪刀，尖尖地那头对着自己的脖子。
　　赵璋的出现并没有让这一幕闹剧停下来，反而变本加厉，蒲秀芳咬住一名大宫女的手，迫使她送松，然后用力推开另外一名大宫女，剪刀看着就要插进胸口，在关键时刻又被扑上去的宫女制止了，但那剪刀却刺穿了那宫女的手掌，鲜血迸发，染湿了蒲秀芳的衣裳。
　　“闹够了吗？”赵璋冷冷地问。
　　蒲秀芳呆愣了一下，盯着手上的血看了一会儿，然后失声尖叫，丢开剪刀退回床上，反倒是那被伤到的宫女强忍着痛楚一声不吭，看着令人不忍。
　　“来人……”赵璋让一名太医给宫女医治，然后站在原地看着委屈哭泣的女人，感觉耐心已经耗尽，冷声说：“你如果真想死不用这么麻烦，朕可以赐你毒酒一杯或是白绫三尺，也不用你身边的宫女帮忙，让杜总管送你上路，你看如何？”
　　蒲秀芳一脸震惊地看着他，“你……你什么意思？”
　　赵璋冷着脸不说话，蒲秀芳却已经在崩溃的边缘了，她本想用苦肉计唤起赵璋的一点同情心，没想到却让他对自己更加反感。
　　这一刻，她清楚的意识到，自己在皇上心中的地位一落千丈，连基本的兄妹情都消失了。
　　“表哥……”蒲秀芳期期艾艾地唤了一声，她无法接受这样的现实，她一直以为自己对赵璋来说是最特殊的那个人，只是因为某些原因他才不亲近自己，总有一天她还是能靠近他的，没想到，对方竟然已然对自己无情了。
　　蒲秀芳失声痛哭起来，太后一进殿就听到了这撕心裂肺的哭声，小跑着进来，看到床上的血迹两眼一晕，“这……这怎么回事？芳儿哪里受伤了？太医呢？都是死人不成？”
　　赵璋一动不动地看着她们，轻声说：“母后别忙，那血不是她的，大半夜的怎么也劳动您来了？”
　　他也是忘了，蒲秀芳既然要做戏，当然不会只对着他，太后娘娘也是非常重要的人物，也是靠着太后的关系，她蒲秀芳才能在后宫横着走。
　　“听到这样的事情哀家怎能不来？”蒲太后心里也有气，对儿子的，对侄女的，现在她非常后悔将这两人凑成一对，搞得好好的兄妹成了仇人。
　　“姑母！”蒲秀芳扑进太后的怀中，哭的不能自已，但能打动的也只有她自己而已。
　　“好了，哭有什么用，先说说你今天这是闹的哪一出？好端端的寻死做什么？”蒲太后对自己的侄女还是了解的，这后宫里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手段更是一清二楚。
　　蒲秀芳只顾着哭却说不出所以然来，她被禁足的事情传遍后宫，这让她颜面全失，以往虽然没有皇上的宠爱，但皇上对她到底比其他妃嫔更宽容些，她从来都是以首位自居，从不把其他几个女人放在眼里，没想到这次会被禁足，光是想想以后如何面对那几个女人，蒲秀芳就真心想死。
　　赵璋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等哭声平息下来，他才开口说：“朕再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是要离开后宫去外头生活，还是一辈子禁锢在这后宫里做个富贵闲人？”
　　宁妃和蒲太后同时抬头，前者一脸莫名，后者一脸震惊，但很快，蒲太后就想通了，皇帝这是打定主意不亲后宫了。
　　蒲太后惊怒道：“皇上，你跟哀家说句实话，你为何不亲近后宫妃嫔？若你心中有人，无论她是什么出身，什么身份，哀家都可以让你收进宫来，甚至允许她改头换面身居高位，但你不能因为一个女子就乱了后宫规矩！你是皇帝，后宫与前朝息息相关，皇家血脉何其重要，你这是想做什么？”
　　“母后息怒，朕只是不忍表妹被这红墙束缚，出了宫，她可以有更广阔的天地，也可以再遇良人，何乐而不为呢？”赵璋避而不答，只说了自己的决定。
　　“我不走！”蒲秀芳激动地跳下来跪在赵璋面前，苦苦哀求：“皇上不要赶臣妾出宫，臣妾不走！”她一个上过皇室玉牒的妃子，出宫后能是什么身份？又能遇到什么良人？到时候她连那些小官家的女儿都不如，人人嘲笑，那才是地狱一般的生活。
　　“你可想清楚了，机会只有一次。”赵璋眉眼冷厉地问，他本想放她一条生路的，他要清算蒲家，必定是要杀人的，后宫妃嫔虽然是出嫁女，但也会遭受牵连，何况，留在这后宫有什么意思？天地广袤，江河湖海，能有机会走出去不好吗？
　　“是，臣妾生是皇家的人，死是皇家的鬼。”
　　“罢了。”赵璋虽然无法苟同她的选择，但也知道人各有志，强求不得，只希望她以后不要后悔。
　　蒲太后安抚完侄女出来，见赵璋背对着大门静静站着，夜寒露重，宫灯昏暗，却将那道身影拉的很长，似乎许久不曾仔细看过自己这个孩子了，好像一夜之间就从以前那个活泼好动的机灵鬼变成了现在这副冷硬刻板的模样，自己到底错过了什么？
　　“皇上可曾怨过哀家？”蒲太后站在他身边轻声问。
　　“母后怎会有如此念头，您是我亲娘。”赵璋这句话没说话，他们母子感情和睦，并没有什么可怨的，哪怕她护着蒲家，赵璋也不曾怨过她。
　　“跟母后一起走走吧。”蒲太后先迈出脚，母子俩难得这么安静这么平和地走在一起，好长一路段太后都不舍得说话。
　　她突然想起多年前自己说过的玩笑话，那时候，她问赵璋：你喜欢什么样子的女孩子？
　　太子为了地位必须娶个得力的助手，小儿子却可以凭着自己的喜好选择妻子，哪怕门第低一些也无所谓。
　　当时赵璋怎么回答来着，他似乎是说：儿臣还没遇到喜欢的人，等遇到了才知道，但不管是谁，儿臣一定会护着她，宠着她，让她一辈子过的开开心心。
　　那时候她只当他是孩子话，不曾放在心上，现在想想，也许他是少见的情种，只对自己的心上人动心，若是闲散王爷当然可以这样，但他是皇帝，又岂是他说想娶谁就娶谁的？
　　最终还是赵璋先开口，他说：“母后不必忧心，儿子长大了，是一国之君，该怎么做心里有数，您只要知道，我做的一切都是以大晋江山为前提。”
　　蒲太后无奈极了，这是当初帝后教养太子的标准，没想到最后是赵璋成为了这样一个皇帝，先帝如果还在世，应该也会觉得欣慰吧？
　　“母后老了，不想过多干预朝政，就想含饴弄孙，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赵璋停顿了一下，有些心虚地回答：“母后不是已经有一个孙儿了吗？庭儿聪慧乖巧，朕喜欢的很。”
　　听他说起自己的长孙，蒲太后脸上露出一点笑容，她起初还担心赵璋登基后会不待见这个孩子，毕竟从血脉正统来说，赵庭也是有资格继位的，没想到他居然待赵庭很好，虽然课业上严厉了些，但总比放任不管好。
　　“庭儿是庭儿，你的孩子是你的孩子，怎么能混为一谈？何况就只有这一个孩子怎么够？”
　　赵璋撇撇嘴，反驳了一句：“要那么多兄弟做什么？等着兄弟阋墙吗？”
　　想想他那一众兄弟，如今活着的也没几个了，还是因为年纪小才躲过一劫的，所以说啊，孩子不要多，一个就足够了。
　　蒲太后想起那段凶险万分的日子，也知道这话有道理，但没有哪家的老人不希望子孙繁茂，多子多孙的，这不能混为一谈。
　　“母后已经把话说的很清楚了，你喜欢的人无论什么身份都可以接进来，至于皇后之位，不是谁都可以坐的，总得镇得住后宫，对得起前朝，你觉得呢？”
　　赵璋没说话，他的心情是低落的，蒲太后看不懂这种低落，直到赵璋说了一句：“我没有非要娶谁，母后不必说了。”
　　“难道那女子是你娶不到的？”蒲太后想了几种可能，最坏的无非就是那女子已经死了，阴阳相隔那就是再世华佗也没办法了。
　　“不是，不说这个了，母后的心思可以多放在庭儿身上，好好抚养他长大，至于其他，随缘吧。”
　　“你……确定要如此？”蒲太后确定身边的奴才都离的远，听不到他们的对话，否则这话传出去，怕是全天下都要震动了。
　　“此时谈这事还早，朕还年轻，无论如何，庭儿都是皇兄唯一的血脉，总是要当得起这个身份的，其他的就先不必讨论了，明儿的事情谁知道呢，母后也别急，说不定过几年朕自己想通了，那也就好了。”
　　蒲太后听完这番话把担忧收回肚子里，她越发肯定赵璋受过情伤，所以才对这种事这么抗拒，真想不到，赵家竟然出了个情种，而这种伤也只能靠时间来修复了。


第三十章 各自嫁娶互不相干
　　第一天一早，一道圣旨传到后宫，宁妃娘娘以下犯上，被降为芳嫔，禁足延长至半年！
　　后宫本就是一潭死水，出了这么个爆炸性的新闻自然瞬间就传遍后宫。
　　“活该！奴婢早说过了，就宁妃，哦，现在应该叫芳嫔了，就她那嚣张跋扈的性子迟早有一天要遭报应的。”一名嫩生的小宫女幸灾乐祸地说。
　　她的主子是宋昭仪，也是这后宫里唯一得过皇帝赞赏的妃嫔，自然就成了宁妃的眼中刺，她不敢明着对昭仪如何，每次就逮着她身边的宫女太监作践，小宫女都被掌掴好几次了。
　　宋昭仪是武将之女，长相上比其他妃嫔差了不是一个台阶，但她能文能武，性格爽利，有一次在御花园里一名宫女意外落水，当时宋昭仪离得最近，二话不说跳下去救人，也因为这件事被皇上表扬了一次，当时后宫盛传宋昭仪要苦尽甘来了，可等了一个月后，皇上依旧没有来，大家也就死心了。
　　宋雁兰撇撇嘴，看着镜子里五官秀丽的自己，冷笑道：“蒲秀芳占着自己是太后侄女一直独占鳌头，不过她也是真傻，这么多年居然还看不清皇上的心意，皇上要是喜欢她怎么可能让她独守空闺这么久？”
　　说起皇帝的私生活，不管是谁都是感兴趣的，小宫女压低声音问：“主子，咱们这位皇上为什么不临幸后宫呢？”
　　宋雁兰回头瞪了她一眼，“这事也是你能打听的？不要命了！”
　　小宫女没想到她会突然发难，赶紧下跪认错，“奴婢该死！”
　　“起来吧，但这种话以后最好憋在心里，不管皇上如何，也不是你们能议论的。”
　　小宫女点点头，然后委屈地说：“奴婢……奴婢就是替主子不值，大好年华浪费在这冷寂的后宫里，外头人只当您锦衣玉食，富贵荣华，哪里知道这样的日子有多无趣。”
　　宋雁兰呆呆地看着镜子里的人，曾经那个骑马射箭、舞刀弄枪的女子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眼前这个看似娴静的昭仪娘娘，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是个盼头啊。
　　这时候，一名大宫女从外头进来，关上门，检查好窗子才走过来。
　　“问清楚了？”宋昭仪问她。
　　小宫女见状忙退了出去守在门口，哪怕耳朵贴在门上也听不到里面的说话声。
　　那大宫女凑到宋昭仪耳边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昨晚在场的人很多，皇上也没禁止外传，因此这会儿大家都知道了。”
　　“皇上果真说过让她选择？可以出宫再嫁？”宋雁兰两眼放光地问。
　　“是的，应该没错，主子……您……”
　　宋昭仪摆摆手，站起身往床边走，看到自己挂在床头的未开刃的一把宝剑，突然眼眶一红，“我……让我想想，我仔细想想！”
　　当初进宫虽然不是全自愿，但她也不反对，庆嘉帝未登基时她就见过一次，惊鸿一瞥，知道那是个多么俊朗的男子，能成为这样的帝王的妃嫔，谁不乐意呢？
　　但起初谁也想不到后宫的日子是这样的，一潭死水、毫无波澜，没有帝王宠爱的后宫就像一座冷冰冰的坟墓，连斗争都嫌费事，宋昭仪都要忘了自己以前的日子其实过的很快乐的。
　　心动的人不止宋昭仪一个，第二天早朝后，秦掌院就上奏说想见女儿一面，请皇上应允。
　　赵璋点了头，秦掌院这才被领进娴妃的玉华宫，昨夜宫里的事虽然还没传出宫外，但今天早朝，该知道的人也都知道了。
　　秦掌院以为女儿是找自己说这件事的，还准备了一肚子劝说的话，让她谨言慎行、严于律己，结果他话还没说出口，女儿就跪在他面前说：“父亲，女儿求您一件事吧。”
　　秦掌院吓了一跳，虽说这是亲生女儿，但也没有让一品妃嫔跪他的道理，“你快起来，让人看到成何体统？”
　　“您先答应我！”娴妃坚定地跪着没有动摇。
　　秦掌院见屋里的下人都出去了，这才开口问：“什么事？”
　　娴妃咬了咬嘴唇，直到尝到了鲜血的味道才说：“父亲，您上份折子求皇上放我出宫吧。”
　　“什么？”秦掌院大吃一惊，“你……你要出宫？”
　　“是！女人想出宫，想回家……想父亲和娘亲，想弟弟妹妹们，想……”娴妃说着说着落下泪来，泣不成声：“父亲，女儿想回家！”
　　秦掌院一时没有说话，他知道皇上鲜少踏入后宫，总是歇在御书房，也有不少臣子上奏劝说过，毕竟皇上膝下空虚，理应尽快为皇室开枝散叶才是。
　　但皇上总有理由拒绝，加上他勤政爱民，大臣们也不好阻拦皇上用功，更不能拖着他去后宫播种，因此事情也就拖到现在了。
　　他在屋里走来走去，走了十几圈，一丝烦躁萦绕在心头，“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可是因为宁妃受罚的事情？她那是咎由自取，你一想乖巧娴静，也不与她争一时长短，如今宁妃被贬，宫中你的位份最高，为何还想出宫？”
　　娴妃起身走到父亲身旁，抱着他的胳膊撒娇道：“父亲，皇上连看都不看我一眼，这种妃位要来做什么？如果我能生下一儿半女还有个盼头，如今连子嗣都没有，您忍心让我在这后宫冷冷清清过一辈子吗？”
　　“以后总会有的！”秦掌院安慰。
　　娴妃露出一个苦笑，“这话我以前也安慰过自己，可这马上都三年了，三年对一个女人来说是最美好的时光，就算以后皇上开窍了，也会有更年轻更漂亮的妃嫔得宠，到时候女儿人老珠黄靠什么和她们争？”
　　“当初问你是否入宫，你是点头了的，否则为父也不会让你进来，你当时难道没想过这样的情况吗？宫中不受宠的女子比比皆是，你并不是唯一一个。”
　　“您就当女儿后悔了吧，没有亲身经历过谁会知道宫廷生活会是这样的呢？”
　　“那你想过出宫后别人会怎么看你吗？你想再嫁可就很难找到门当户对的人家了，父母兄弟自然爱护你，但你能受得了别人的歧视吗？万一到时候你又后悔了怎么办？”
　　“父亲，女儿想了一夜，想了许多情况，竟然觉得被人嘲笑也挺好的，至少还有个人吵架说话不是？再留在这宫里，女儿都要憋疯了！”
　　秦掌院叹了口气，不知道该怎么说，这件事确实是皇上的不对，可他还不能冲过去教训他辜负了自己的女儿。
　　“好，为父这就去写折子，但你当初进宫是太皇太后下的懿旨，一旦出了宫，你就得罪太皇太后了，未来的日子也不好过啊。”
　　“您放心，女儿已经禀明她老人家了，她说随我，当初她拉我进宫是为了和蒲家平衡的，如今宁妃就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起来了，她留我也没用。”当然，娴妃心知，太皇太后是知道自己没机会承宠才放手的，她不过是一个没用的废子而已。
　　秦掌院感叹女儿看得明白，可惜了，白白耗费了三年时光，十五入宫，她今年已经整整十八岁了。
　　秦掌院的折子送的很快，皇帝批的更快，当天就答复了他，允许他将娴妃接回家，圣旨中会提到娴妃娘娘身体不适，归家休养，皇家玉牒中也会除名，至于其他，秦家爱怎么对外说都行，以后桥归桥路归路，各自嫁娶，互不相干。
　　有一就有二，娴妃是第一个自请离宫的，宋昭仪是第二个，不过她拖了三个月之久，只因宋将军一直在边关抗敌，书信一来一回耽搁了许久。
　　走出宫门的那一天，宋雁兰激动地看着蓝蓝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气，欢快地跳上侍女牵来的马，连将军府都没回，径直往边关去了。
　　后宫一连放出了两名高品级的妃嫔，震动朝野，娴妃出宫时，大臣们还没察觉出什么，只以为娴妃当真是病了，秦掌院心疼爱女才接她回家。
　　等宋昭仪也以病故的方式从皇家玉牒上消失时，大臣们就坐不住了，纷纷上奏问明原由。
　　赵璋一开始是不想理会的，以一句“这乃朕的家事”反驳了大家，最后扛不住，干脆甩了一句：“朕的两位爱妃已逝，谁知道宫外的女人是谁？”反正人已经出宫了，名字也改了，以后就与他无关了。
　　至于是不是睁眼说瞎话，谁还真能因为一个女人和皇帝杠上不成？
　　大臣们确实没有立场，人娴妃和宋昭仪的父亲都点头同意的事，他们只能换个方式，开始规劝皇上早立皇后。
　　从古至今，年过二十还未立后的皇帝恐怕只有赵璋一人了，这让群臣心慌慌，总觉得后头会有更不好的事情发生。
　　眼见群臣炸了锅，奏本雪花似的飞往皇上的案上，将御书房都快堆满了，沈嘉每天进来都得掂着脚走路。
　　“沈侍讲，你来替朕把奏章分一分，但凡与政务无关的，全都剔除出去。”赵璋甩手将满屋子的奏折丢给沈嘉，自己拿了一本闲书去旁边看。
　　他嘴角微扬，看得出心情极好，可明明满朝文武都逼着他立马选后，不选出个三宫六院来誓不罢休的气势，怎么还能有好心情呢？
　　“皇上，您要是烦闷就出去走走吧，郁结于心不利于身体，这些奏折晚些再看就是了。”沈嘉真心实意地提倡道。
　　赵璋抬头，似笑非笑地问：“朕为何会郁结于心？朕现在很开心啊。”
　　“皇上，您就别装了。”沈嘉一脸同情地看着他：“微臣知道，自古皇帝都有许多事情身不由己，人活于世，总不可能万事顺遂的，您得到了至尊的权利和地位，相应的也就失去了自由和家庭，您应该认命才是。”
　　赵璋一脸诡谲，在沈嘉看来就是哭笑不得的表情，想必他心里的苦也没人知道吧？
　　“沈大人觉得我是因为朝臣的逼迫才伤心的吗？”
　　沈嘉点点头，又摇头说：“应该还有后宫之事吧，虽然您未必喜欢那几位妃嫔，但她们名义上总是您的妻妾，如此迫不及待地逃离是挺让人没面子的，百姓都说是因为您……咳，但我知道您只是一片仁心……”
　　“等等！”赵璋用书堵住沈嘉的嘴，皱着眉头问：“外头百姓说什么了？”
　　“呜呜……”沈嘉死劲摇头，表示自己不知道。
　　赵璋也不用问他，喊了个人进来，吩咐一句，很快就进来了一个人，一个让沈嘉光听声音就汗毛直立的人。


第三十一章 最憋屈的帝王
　　凌靖云这个人沈嘉只见过一次，当年就是他去保宁府给赵璋送信，第一次就给沈嘉留下了深刻印象。
　　冷与俊完美结合的一个人，让人见了就很难忘记的一个人。
　　而如今，这个年轻人已经是令人闻风丧胆的锦衣卫副指挥使，赵璋能坐上九五至尊之位，这位的功劳最大，手段狠辣，六亲不认，被誉为皇帝座下第一把尖刀。
　　他和姚沾都是伺候赵璋多年的下属，两人最大的区别在于，姚沾没他狠，没他会钻营，但论忠心，姚沾肯定不输给他的。
　　凌靖云进来后，目不斜视地跪下行礼：“臣凌靖云拜见吾皇万岁万万岁！”
　　赵璋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书本贴在沈嘉脸上，看到他来才淡定地收手，问：“这几日长安最热闹的事情是什么？”
　　凌靖云低头说：“臣每日呈给您的奏折上都有写，您指的是哪一件？”
　　“关于朕的。”
　　凌靖云诡异地停顿了一下，余光往沈嘉那扫了一下，然后双膝并拢跪好，低头说：“因娴妃与宋昭仪离宫，朝廷上下官员与百姓都颇有微词，臣仔细筛查过，都是些不重要的言论，有些已经惩罚过了，皇上如果对此结果不满意，臣可以再筛查一遍。”
　　“好了，你也不用遮掩，据实说就是，他们说朕什么了？”
　　凌靖云硬着头皮回答：“说您……身有隐疾。”
　　“哦。”完全意料之中的答案，赵璋发现自己竟然不生气，“还有说其他的吗？”
　　“此外还有人编排两位贵人的，因为您说她们出宫后与您无关，臣就没有关注。”
　　沈嘉也听过无数个版本，无外乎就是各种富家小姐穷书生或者表哥表妹的故事。
　　其实大家都知道，妃嫔能安然无恙从后宫出来，无病无灾，那肯定是皇上有问题。
　　见沈嘉面上色彩缤纷，不知道想到什么地方去了，忙转移话题：“行了，蒲家的事情办的怎样？”
　　凌靖云没想到皇帝竟然当着其他官员的面谈这件事，看来外头传言沈嘉是皇上新晋的宠臣一点不夸大，而且他比别人知道的更多一些，知道这两人曾经好过，再联想皇上放后宫妃嫔出宫的事情，他惊觉自己可能发现了个不得了的秘密。
　　他赶紧收回心神，说：“西北那边绝对不会留下蛛丝马迹，关于蒲世子一路的所作所为也已经在百姓中传开了，他以前就劣迹斑斑，受迫害的人家不少，蒲家也是作恶多端，三日后，这些人家会联合起来告御状，该整理的证据也都整理妥当了。”
　　赵璋知道这件事到这一步还是简单的，蒲家历年来犯的错一箩筐都装不下，欺男霸女都是小事，还有侵占百姓土地，杀人越货，贪墨等等一系列罪名，罄竹难书，证据他从登基那年就命锦衣卫开始收集，人证物证俱全。
　　但这些，都不是他扳倒蒲家的关键。
　　“好，你下去吧，最近盯着蒲家，尤其是蒲家死士的位置，一定要给朕查出来！一个都别放过！”
　　“臣遵命！”凌靖云低头退出御书房，差点和姚统领撞在一起，两人对视一眼，谁也没开口道歉，绕个道走了。
　　姚沾是为了新副统领人选来的，刘副统领被宁妃娘娘牵连丢了乌纱帽，被发配到西北吃土去了，新副统领人选还未定下来。
　　等总管太监通传，姚沾才进去御书房，一点不意外地看到沈嘉，最近这位是宫里的常客，天天混在御书房，要不是他每天规规矩矩地在宫门落锁前出宫，他都要以为这两位旧情复燃了。
　　不过他猜也快了，后宫妃嫔离开，别人看不懂原因，他们知道内情的人一猜就知道是为什么，只是心里不免担心起来，皇上到底要被这个姓沈的祸害到什么时候？难道还真为了他不要后宫不要子嗣了？
　　“何事？”赵璋见他进来后就开始发呆，忍不住催促道。
　　姚沾回神，低头汇报：“启禀皇上，副统领的人选臣已经筛出三个，请皇上定夺。”
　　赵璋扫了眼报上来的三个候选人，因为副统领是统领的副手，赵璋既然信任姚沾，就让他自己定副手，之前那个姓刘的是先帝在位时留任下来的，蒲家的人，正好借这次机会铲除了。
　　姚沾这个人最大的缺点就是不够聪明，这三个人看似都是他自己选的，但其中拐弯抹角的关系可多了，任何一个提上来后都可能把姚沾取代了。
　　“人是自己看中的吗？”
　　“是的，臣也让人查过，都是家世清白简单的人，而且都任职三年以上，为人也颇受推崇。”
　　沈嘉在整理那一大堆的奏折，闻言抬头看了姚统领一眼，又见赵璋蹙着眉不吭声，大致是对人选不满意了。
　　姚沾当然也看出这点，但他不明白皇上是对他不满还是对他选的人不满，为了不让皇上觉得他任人唯亲，他特意选了三个人，让皇上最后定夺，都是好苗子。
　　“皇上……可是人选不好？”姚统领直接问道。
　　赵璋也不指望他自己想明白了，直接告诉他：“林平是长公主的人，徐鹰侠是徐首辅的旁系子侄，李德昌是镇远候的老部下，因为曾经受过点伤才从退回来，后来康复后就在禁卫军里补了个缺，这些你知道吗？”
　　姚沾点点头：“除了林平，徐鹰侠和李德昌臣是知道的，但徐鹰侠与徐家并无太深交集，他走的又是武将仕途，与徐家往来少，至于李德昌，臣就是看重他经验老道，曾上阵杀敌，比其他人多了几分血性，让臣选，臣更倾向于李德昌。”
　　“李德昌为人如何？”
　　“爽朗、重情重义，意志坚定！”姚沾显然很看重这个人，说起他都是好话。
　　“那就他吧，但你最好多长个心眼，不要轻信任何人，也不要轻易被人设计陷害了。”
　　姚沾明白自己的位置有多重要，禁卫军负责整个皇宫的安全，也就是等于是皇上的私人军队，如果被别的势力掌控了禁卫军，那皇上的安全就没有保障了。
　　“臣誓死捍卫皇上安危！”姚沾大声说。
　　赵璋让他去找杜总管拟旨，人选就算是定下来了。
　　等御书房只剩下两人，沈嘉问：“皇上对镇远候并非十分信任吗？”
　　“那倒不是，朕不是小心眼的人，镇远候替朕守着国门，尽忠职守，朕并非疑心他，但也不能过分信任他，让镇远候府权柄过盛，谁知道会不会是下一个蒲家呢？”
　　“那您为什么还要选李德昌？听姚统领的意思，这个人应该挺出色的，而且爽朗的人都容易交到朋友。”
　　赵璋叹了口气，手上的书彻底看不下去了，无奈地说：“姚沾此人还是不够老练，忠心有余，聪慧不足，他这个统领的位置是朕力排众议提上去的，本来应该让他慢慢磨砺一番再掌管禁军，但朕刚登基那会儿不是很太平，只有他能护住朕，他也确实为朕付出了很多，但时间一长，他的短板就露出来了，朕是担心他压制不住李德昌，也担心有人为了让他腾位子而迫害他。”
　　沈嘉想一想就明白了，姚沾现在的能力还不足以统领禁卫军，估计底下人不服的很多，而且多少人都眼红他手中的权利，要想不被抓到把柄可不容易。
　　“不能放他出去历练历练吗？人总是要经历点挫折才会成长，既然皇上觉得他不够聪慧，那就把他放出去，让他去闯一闯，人总不会一直太天真的。”
　　赵璋盯着他问：“那沈大人经历过挫折吗？”
　　沈嘉被问住了，他前世就是个普通公务员，什么都普普通通的，这辈子一开始也是生在普通家庭，为了考上继续做公务员而努力学习了十几年，如今算是完成了一个阶段性目标，要说挫折，也不是没有，他觉得赵璋就是他遇到的最大的挫折。
　　“没，没有吧，所以臣也还不够圆滑老练，未来要走的路还很长，臣会披荆斩棘，一路坚定前行的！”
　　赵璋低声笑了起来，也没说他如何，沈嘉可比姚沾聪明多了，官场的尔虞我诈肯定难不倒他。
　　“姚沾不适合外放，他接触的世情太少，放在朕眼皮底下好歹能拉他一把，放出去被人卖了还会帮人数钱。”
　　沈嘉在心里嘀咕：“姚沾要是知道皇上这么贬低他，心里还不知道多伤心呢。”
　　“那在您眼里有聪明人吗？”沈嘉斗胆问道。
　　“有啊，你不就是？朕一直觉得你聪明过人，否则也不会点你做状元。”
　　“历年的状元多了去了。”沈嘉心里笑开了花，但嘴上还是谦虚了一下。
　　然后就听皇帝说：“但他们可没得罪过皇帝。”
　　沈嘉赶紧低头认错，顺带还恭维皇帝一句：“皇上是从古至今胸怀最宽广的明君，您的胸襟比大海还宽阔！”
　　赵璋笑着问：“你见过大海吗？就比大海还宽阔？”
　　沈嘉心想：何止看过，以前还乘船游过大海呢！
　　“虽然没亲眼所见，但能想象的到，何况这只是个比喻，您不必较真。”
　　赵璋原本心情就不差，现在心情就更好了，前几年的阴郁一扫而空，他发现，就算他和沈嘉无法重新在一起，有这个人在身边，每天看几眼也足够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史上胸怀最宽广的帝王，但一定是感情最憋屈的帝王！


第三十二章 破镜重圆
　　因皇帝放走两位高品级妃嫔，蒲太后气病了，本就冷冷清清的后宫更加愁云惨雾。
　　这一天，赵璋照例在午后去慈宁宫探病，太后已经连续一个月不肯见他了，听说食欲不振，夜不能寐，这才把自己气病了。
　　赵璋站在门外说了几句话，见里头一点动静也无，知道太后气还没消，他高声说：“母后，眼看就要入冬了，不如您去通州皇庄住上一段时日，泡泡温泉放松放松，您看如何？”
　　门被打开，一位老嬷嬷站在门内，朝赵璋行了礼，“皇上，太后娘娘让老奴回您的话，说您别想把她打发出去，自己好躲清闲，一日不立后，太后娘娘就一日不见您。”
　　“果真要如此？”
　　老嬷嬷点头：“太后娘娘心意已决。”
　　看来这次是真把太后气到了，哪怕是之前降了宁妃的品级也没让太后动怒。
　　赵璋离开慈宁宫，本想去御书房继续办公，路上想了想，拐个弯去了容嫔的芜蘅殿。
　　容嫔正和柳美人打叶子牌，两位宫女作陪，一旁还有小宫女小太监伺候瓜果零食，饿了有人送来御膳，渴了有人奉上好茶，这样的日子真是再舒心不过了。
　　柳美人最有感触：“当初被罚入教坊司，本以为这辈子就完了，好一些的被某位大人看中，带回家当个没有名分的侍妾，差一点的可能就成了青楼妓子，没想到还能过上这么舒心的日子，真不明白娴妃和宋昭仪不满什么。”
　　容嫔可没她心大，叹气说：“各人追求不同罢了，我起初何尝不想得帝王宠爱，为他生儿育女，但明知道没希望了，总要给自己换个目标，现在这样就极好，享受不完的荣华富贵，还不需要管家理事，也无需侍奉公婆、相夫教子，除了时间难打发些，可比嫁到任何一户人家过的好了。”
　　“谁说时间难打发了，每日睡到自然醒，然后梳妆打扮，再想想午膳吃什么，还可以莳花弄草、弹琴跳舞，无聊了还可以姐妹聚在一起打打牌，上头没有正经皇后管着，也不需要向婆婆晨昏定省，虽说没有孩子是个遗憾，但在后宫，只要我一日不死，就总有伺候的人，也就无需养儿防老了。”
　　“哈哈，妹妹这话有理，反正现在的日子我是挺满意的，就算出宫回家，大概也就回去配个普通人，上要敬公婆，下有小姑妯娌，日子差一些的还要为生计发愁，加上咱们是嫁过人的，那就更让人看不起了，硬生生比人矮一截，何必出去惹人嫌呢？”
　　一道浑厚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谁说进过宫的女人就会被人看不起？”
　　容嫔和柳美人同时一惊，这后宫中能到她们这里来的男子只有陛下一人，二人急忙起身相迎，就见赵璋气势昂扬地走进来。
　　他身穿明黄色龙袍，披着黑色镶红狐毛的斗篷，迎着光，仿佛天神降世，每走一步，衣摆上的五爪金龙就张牙舞爪地动起来，令人望而生畏。
　　这就是帝王之威。
　　“臣妾参见皇上……”容嫔和柳美人领着一众宫女太监跪下行礼，心中有些不安，两人同时心想：皇上该不是来亲自赶她们出宫的吧？
　　到这时候，宫中已经没有女人会以为皇上还顾念她们了，什么宠爱，什么临幸都是浮云。
　　“平身吧。”皇帝绕过她们走进去，他是第一次来到容嫔的宫殿，布置的很雅致，很有江南韵味，想想容嫔的出身也就能理解了。
　　他刚才走在路上时冒出个念头来，所以才特意拐过来看看，如果人选得当，那么太后的难题很快就会解决了。
　　他瞥了眼桌上还没来得及撤下去的叶子牌，笑着说：“朕知道一种四个人玩的牌比叶子牌有意思，改日让人送来给你们。”
　　他态度太好了，以至于容嫔和柳美人都不敢深思，急忙又跪下了，“谢皇上赏赐。”
　　“好了，坐吧，朕来是有句话想问问你们。”
　　容嫔和柳美人对视一眼，前者深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说：“启禀皇上，如果皇上是要问我二人是否要离宫，我们……臣妾二人出宫后并无好的去处，还望皇上仁慈，能让我二人在宫里度过余生，我们可以搬到冷宫去住。”
　　“真不想走？”赵璋目视着她，柳美人无家可归就罢了，容嫔的父亲是两广总督，手握大权的一方重臣，如果想接纳一个归家的外嫁女是没人敢说什么的。
　　容嫔自嘲地笑笑，“不想，这宫里挺好的，皇上就当没有我们的存在，将来皇后进宫，若是觉得我二人碍眼，也可以将我们遣送到行宫，听说京郊的行宫是先帝在位时修建的，格外雅致，臣妾一直想去看看。”
　　赵璋转头问柳美人，“你呢？以你曾经的身份和教养，朕可以给你选一门不错的亲事，圣旨赐婚，将来夫贤妻美，也可以成就一段佳话。”
　　柳美人抬头，她长相极美，乃后宫之罪，一个眼波就足以迷惑人心，她笑着问：“敢问皇上，这世上还有哪个男人能如您一般专情的吗？能供我如果有，臣妾嫁了也无妨，如果没有，臣妾觉得现在这样的日子更不错。”
　　赵璋手指轻轻敲着椅子陷入沉思，大殿里空气都要凝滞了，容嫔和柳美人都紧张地等着命运的降临，如果皇上真要赶她们出宫，她们也想好对策了，无非是将来日子过的没那么滋润一些而已。
　　过了一会儿，皇帝没有说话，起身走了，留下满屋子一脸莫名的主子下人。
　　“姐姐，您说皇上这是什么意思？”
　　“大概……是不愿意勉强我们的意思吧。”容嫔不太肯定地说。
　　结果当天下午，一道圣旨传入芜蘅殿，吓晕了所有人。
　　“容嫔……哦，不，皇后娘娘接旨吧。”杜总管笑眯眯地提醒已经魂不附体的容嫔，这大概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圣旨，连杜总管也没想到会是这种结局，如果让娴妃和宋昭仪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不知道会不会后悔。
　　“皇后……是我？”容嫔还反应不过来，她的大宫女赶紧将她扶起来，推着她上前接旨，这简直是天降之喜啊，昨日她们还在担心要是被赶出宫后要怎么办呢。
　　杜总管依旧是那副弥勒佛摸样，“是的，皇后娘娘，皇上说了，您若能保持初心，这后宫将来就是你的天下了，太后年纪大了，身体不适，您也应该尽快接管宫务，让太后娘娘好好休息才是。”
　　容嫔顿时明白了自己能上位的原因，皇上这是要扶持一个皇后出来与太后娘娘分庭抗礼，甚至是架空太后娘娘手中的权利，这是否意味着，她成了皇上的人了？
　　“恭喜皇后娘娘！”
　　“恭喜容姐姐。”柳美人目光灼灼地盯着那份圣旨，羡慕是肯定有的，但也真心为容嫔高兴，如此一来，她在后宫就更如鱼得水了。
　　结果令她没想到的是，第二天一早，另外一道圣旨就送到了柳美人面前，宣旨的太监还是杜总管，是一道比昨天更令人震惊的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柳氏嬿婉，秀外慧中、品貌出众，念其生父柳夏明曾军功赫赫，保家卫国，虽有罪过，但祸不及女子，朕每每想起柳家子嗣凋零，觉愧对柳家阵亡之先祖，今特赦免柳家女眷与未成年男子的刑罚，改籍良民，望今后能谨守自身、严于律己、为国为民多做善事。”
　　柳美人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比起高升，这样一份圣旨更令她动容，她柳家世代为将，却在她祖父这一辈不慎卷入夺嫡之争，最后落得个抄家灭族的惨状，当年陛下登基时就已经大赦过一次，免去了柳家女眷与未成年儿童的死罪，只将女眷充入教坊司，男子发配边疆苦寒之地，如今有这道圣旨，她柳家人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做个平民百姓，不再顶着罪犯亲眷的头衔了。
　　“臣妾……谢主荣恩！”
　　杜总管温柔地说：“圣旨还未结束呢，柳美人继续听着吧。”
　　柳美人擦了擦眼泪继续跪好，不管皇上要让她做什么，她都心甘情愿了。
　　杜总管不得不佩服皇上的深思熟虑，就是不知道这后半段圣旨读完，柳美人是喜是悲，但反正，他觉得另一位主角是不可能欢喜的。
　　“柳氏嬿婉，在后宫三年，循规蹈矩，曾在太皇太后病中侍疾，无过有功，特赐封为宛如县主，食邑三千，赐婚于翰林院侍讲沈嘉，望二人守望相助、相濡以沫，钦此！”
　　同一时间，沈嘉也接到了一份圣旨，而且居然是赐婚圣旨，来的猝不及防，犹如一颗炸弹，把他都炸蒙了。
　　宣旨的孙公公见他愣着没接，提醒道：“沈大人，接旨吧，这柳县主虽说是后宫美人出身，但曾经可是柳大将军府嫡女，品貌出众，说句大不敬的话，如果柳家没倒，她皇后之位都坐得，如今皇上转赐给您，也是看重您啊。”
　　沈嘉嘴角抽了抽，他知道自古皇帝有将后宫不受宠的妃嫔赐给官员的先例，但他和赵璋……怎么都觉得这圣旨来的莫名其妙。
　　难道这是赵璋为了断了他的念想才特意赐婚的？
　　他起身接旨，塞了个荷包给孙公公，小声打探道：“孙掌事，请问今日宫里还发生了什么大事不曾？怎么好端端地给微臣赐婚了？”
　　“今日是没有，但昨日下午，皇上下旨册封容嫔为皇后，册后大典一个月后举行，沈大人也许还不知情吧？”
　　沈嘉确实还不知道，这一晚一早也只隔了一个晚上而已，他还没进宫呢，他越发确定这是赵璋想和他划清界限的举措了，一边自己娶了正妻，一边给他赐个正妻，好了，什么想法都不能有了。
　　他一脸落寞与悲痛，孙公公看不明白，不过还是交代了一句：“沈大人，这可是喜事，而且皇上交代过，让您今日如常进宫伴驾。”
　　沈嘉心一横，哼，去就去，谁怕谁？他倒要问问，用这么拙劣的手段赐婚是什么意思！
　　后宫里，柳美人也懵了许久才回神，她以为昨天皇上说给她找个好归宿是场面话，而且她并未同意，没想到今天就真的办妥了，而且给了她县主的头衔，三千食邑，这完全能让她富贵荣华地过一生。
　　只是这位沈大人……不是听说是皇上新晋的宠臣吗？难道皇上是要让自己拉拢沈大人？
　　柳嬿婉也听说过不少这位沈大人的事情，毕竟是今年的状元郎，年轻、俊朗、官运亨通，短短一年不到的时间就成了全长安风头无量的人物，这样出色的年轻人肯定是各豪门贵族眼里的肥肉，皇上难道是想先下手为强，好让沈大人归入保皇派？
　　柳嬿婉想不通，但能以这样的方式出宫她还是满意的，可惜了自己的好姐妹，以后想聚在一起打牌就难了，但容嫔已经贵为皇后，以后事务繁忙，估计也是没空打牌的。
　　现在的柳嬿婉当然不知道，将来她们姐妹过的依然是这样的日子，只不过是头衔变了而已。
　　沈嘉气冲冲地拎着圣旨进宫，他到御书房的时候还没散朝，一直等到午时，也不见皇上回来。
　　杜总管弯着腰进来，一脸真诚地说：“沈大人，皇上让老奴来通知您，请您移步御花园。”
　　沈嘉跟着去了，但等了这么久气已经散的差不多了，想着既然是赵璋给他选的妻子，听说还是倾国倾城的大美人，想必是不想亏待他，心里虽然不开心，但面上没有表现出来。
　　已经入了冬，御花园里种植了不少适合冬日生存的花草，看着虽然不算茂盛但也比别处好多了。
　　御花园里有一个面积很大的湖泊，夏日里妃嫔们最喜欢在湖上乘船纳凉，湖边建了一座凉亭，向来也是兵家争夺之地。
　　但现在，后宫里除了被禁足的芳嫔，只有一个刚上位的皇后娘娘，她肯定是没心思来御花园散心的，因此这满园的景致都无人欣赏了。
　　“皇上，沈大人来了。”杜总管通传一声。
　　沈嘉行礼后站起来，看到亭子里已经摆上了饭菜，香味扑鼻，对于饿了一上午的人来说特别有吸引力。
　　“你们退下吧。”赵璋让宫女太监撤走，朝沈嘉招手：“来，陪朕用膳。”
　　沈嘉见状，知道他一定是要和自己解释赐婚的事情，当即也收起了怒气，规规矩矩地上前伺候。
　　难得两人一起吃饭的时候没声音，安安静静地吃完了一餐饭。
　　赵璋等沈嘉吃饭才问：“你是不是很生气？”
　　“臣不敢！”沈嘉赌气地回答。
　　“是不敢还是不会？朕本来应该先跟你商量的，但事情比较急，所以就先斩后奏了。”
　　沈嘉勉强笑了笑，“先斩后奏可不是这么用的，皇上现在可以告诉微臣理由了吗？”
　　赵璋突然握住沈嘉的手，拉着他站起来，让他与自己面对面站着，中间只有十几公分的距离，近到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
　　“沈嘉，朕这段时日过的开心多了，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沈嘉不自觉地吞了下口水，微微垂下眼皮回答：“是因为蒲家的事情快要告一段落了吗？”
　　“不是，那些事情迟早都会做完的，朕不急。”赵璋抬起他下巴，让他直视自己，沈嘉这双眼一直是他最喜欢的，灵动、狡黠，且不失纯真，是见惯了宫廷朝野尔虞我诈后最令人心动的眼神。
　　赵璋觉得自己栽的不冤，他会喜欢沈嘉一点不奇怪，这样美好的人谁不喜欢呢？
　　“朕昨日封容嫔为后，再过一段时日，朕会封赵庭为太子，他是皇兄的孩子，聪明伶俐，心思纯正，好好培养一定会成为很好的继承人，你觉得如何？”
　　沈嘉能觉得如何？他根本就不会思考了好吗？赵璋这些话是什么意思？是他想的那样吗？
　　“那……赐婚？”
　　赵璋靠过去，轻轻贴着他的嘴唇说：“不给你弄个正妻，你以后如何跟家里交代？难道真要打一辈子光棍？到时候你可就不是朕的宠臣而是男宠了，面子上还是要能过得去的。”
　　“可那姑娘……”
　　“叫柳氏。”
　　“好，柳氏好好的姑娘跟着我不是太吃亏了吗？”
　　赵璋轻轻咬着他的嘴唇，低声呵斥道：“你以为她吃亏？你这个妻子是朕用赦免柳家所用女眷和子嗣的罪责换来的，甚至还给了她县主的尊位，给了她食邑三千的财富，你去问问她，看她觉得亏不。”
　　沈嘉眨眨眼，他还真不知道这个，想想柳氏曾经的身份，能有这样的安排正常女孩应该都会答应的，从皇帝的后宫美人变成朝臣的正妻，还多了一层显贵的身份，这笔生意亏的应该是赵璋才对。
　　“你……太后和朝臣都不会同意的吧，你这步走的太大了。”沈嘉没上朝，不知道今天早朝有没有人因为这件事为难赵璋，想来是有的，就算大臣的反对意见可以忽略，太后和太皇太后两位的意见是忽略不了的。
　　“放心，朕都安排好了，你现在只要告诉朕，你还生气吗？你对朕的安排满意吗？欢喜吗？”
　　沈嘉觉得这样嘴唇贴着一起说话太奇怪了，总觉得自己答错了就会被咬，他轻轻推开赵璋，后退一步靠在柱子上，“皇上都做到这一步了，臣还有资格生气吗？”
　　赵璋听他这么说就知道他还有气，不过到底气的是什么就不得而知了，有时候沈嘉的想法与常人有异，他是摸不透的，用沈嘉自己的话说，他们的脑回路经常不在一个频道上。
　　赵璋叹了口气，坐回椅子上，手撑着下巴，难得的一派慵懒模样，“反正事情做都做了，朕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你若是点头，以后咱们摒弃前嫌，重修于好，我的心意你一定明白的。
　　如果你不点头，那有没什么，无非是过回以前的日子罢了，咱们君是君，臣是臣，以后该如何就如何，你以为呢？”
　　沈嘉手掌贴在身后的柱子上，摩挲着上面的花纹，思绪繁杂，点头还是摇头，这还真不是一时半刻能决定的。
　　他点头问：“皇上想清楚了？”
　　“当然。”
　　“怎么想的？”
　　“用脑子想的。”
　　沈嘉噗嗤一笑，叹了口气，“你这么大胆任性，让臣子很难做啊。”
　　赵璋见他笑了，手指勾了勾，“过来。”
　　沈嘉摇头，这时候过去不就是主动投怀送抱吗？
　　他嘴角的笑容明媚，午后的阳光洒在他半边脸上，让人心痒痒的。
　　心上人天天就在跟前晃来晃去，赵璋可是用了极大的意志力才克制住亲近他的冲动，以前还好，毕竟是在御书房那么肃穆的地方，但在这御花园的小亭子里，好像有什么勐兽即将出笼，想拦都拦不住了。
　　“哎呀……”沈嘉被人腾空抱起来，吓得伸手搂住对方的脖子，僵硬地问：“这……这是要做什么？”
　　赵璋也没做什么，就是抱着他坐回椅子，能把心上人拥入怀中，这绝对是莫大的幸福。
　　“你心跳很快。”赵璋手掌放在沈嘉的胸口，这种速度大概也只有那年元宵，他向自己表白时才有的。
　　“乱说，我这是被吓得。”沈嘉不想显得太矫情，他抬头，冲赵璋问了最后一个问题：“那，当年那笔账是一笔勾销了吗？”
　　提起当年，自然不是件愉悦的事情，赵璋的笑容立即收了，冷淡地瞅了他一眼，“这件事不能改日再提？”
　　沈嘉心想，矛盾当然是先解决了，哪有把不定时炸弹放在身边的道理？
　　“我道歉可好？当初是我错了，嘴贱，乱说一通，您大人有大量原谅我吧？”
　　赵璋眉头一挑，气势顿时放了出来，好在沈嘉是坐在他怀里，这气势再怎么凌厉也伤不到他，只听他问：“你也知道自己错了？”
　　“知道知道，我这些年一直后悔，恨不得时间倒流回去，但我那也不能全算我的错啊，还不是因为……”沈嘉话到嘴边又不想说了，总归是自己先偷看了他的家书才导致的。
　　“因为什么？因为太后给我写的那封信吗？”赵璋是最近才知道这件事的，凌靖云来送家书就是要顺带送他回京城的，也是他前几天突然想到，临行那天整理东西时，发现那封信被人动过。
　　赵璋稍一回想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当时他和沈嘉的书房都是随便对方进的，也没什么秘密不能共享，两人俨然就是一家子，于是也就忘了沈嘉可能看过那封信。
　　当时母后在信中提及让他回去娶妻，人选都定了，日子也几乎要定了，只差个新郎官到场即可，在沈嘉看来，肯定以为他们两家三媒六礼都要走完了，而他还被蒙在鼓里，那时候，沈嘉又该多么愤怒和悲痛呢？
　　见沈嘉低头把玩着腰带上的坠玉，赵璋弹了弹他的脑门，质问道：“你怎么就不问呢？万一我不知情呢？万一那是别人故意写来离间我们感情的呢？万一那封信就是故意给你看到的呢？”
　　沈嘉蓦地抬头，瞪视着他，“你别当我是傻子，那字迹我见过的，你说是你娘的笔迹，还说娶的是你心心念念的表妹，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你们还互赠过定情信物，我算什么啊？不过是你外出游历时的一段露水姻缘，我凭什么拦着你回去娶妻生子啊？”
　　别说是在这个年代，就是在二十一世纪，男人要想不怕阻力地在一起也是非常困难的，天知道他看到那封信的时候有多绝望。
　　绝望使人疯狂，他于是就做了很疯狂的事情，导致两人三年再无联系。


第三十三章 约法三章
　　赵璋堵住沈嘉的嘴，一开始只是不想听他说任何伤人伤己的话，这张嘴太厉害了，他怕自己承受不住，万一沈嘉又把当年那套说辞拿出来，他可真想杀人了。
　　可吻着吻着，昔日的美好记忆全都涌现出来，赵璋忍不住想要更多，双手放在沈嘉腰上不断揉捏。
　　沈嘉还算有理智，知道这青天白日又是在户外，被人看到就丢人了，但实在舍不得放开对方，好不容易得到甜头，他比赵璋还激动。
　　他双手勾着赵璋的脖子，主动加深了这个吻，满世界仿佛只剩下彼此的唿吸与心跳，脑子里一片空白，直到胸腔里缺了氧，沈嘉才不得不推开赵璋。
　　赵璋还没亲够，给沈嘉喘口气的机会又将人拉回来，来回几次，沈嘉连腿都软了，怕是再亲下去今天都走不出皇宫，不得不强行推开他，从他怀里钻出来，抹了一把红肿的嘴唇，喘着粗气说：“你这是想憋死我！”
　　赵璋扯开衣领深深吸了几口冷空气，还好是在室外，温度足够低，让人可以迅速冷静下来，否则他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停手。
　　“暂时放你一马。”赵璋舔着嘴唇说。
　　沈嘉傲娇地冷哼一声，别开脸说：“既然说开了，你也知道当年有误会，并且想和我重新开始，那么丑话说在前头，你得先答应我几个条件。”
　　赵璋指了指身旁的椅子，让他坐下说，从一旁的小炉子上拿了热水泡了杯茶，端到沈嘉前面，打趣道：“沈少爷润润喉慢慢说。”
　　两人仿佛回到了过去，相处起来自然多了，沈嘉不客气地接过茶杯吹了吹，喝一口进贡的好茶，才开口道：“第一，你我心知肚明各自的底线在哪，谁都不可越界。”
　　“这是自然。”他也有心提醒沈嘉，柳嬿婉是赐婚给他当正妻的没错，但沈嘉绝不能碰，否则他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第二，我不能继续当这个侍讲了，要换个位置。”
　　“为何？”
　　“宠臣不是那么好当的，还是一个毫无建树的宠臣，宠着宠着就与男宠差不多了，若是将来我们的事情暴露，可想而知外人会怎么评价我，我不想当个遗臭万年的男宠。”
　　侍讲是个很正经的职位，沈嘉胜任的也不错，起码他比其他侍讲更得皇上的心，也能为皇上分忧，御书房里许多不重要的奏折都是他帮着分析的，但外人看到的只有沈大人每日混迹御书房，与皇上形影不离，甚至日日同桌而食，这是连一品大员都没有的待遇。
　　“好，你有自己想去的地方吗？”
　　“无缘无故的，总不好让人给我挪位置，你看看哪里有空缺塞哪就是了。”
　　“那以后见面可就难了，要不给你换个起居郎的职位？”那可就真的是日日形影不离了。
　　“别，我才不要当个偷窥镜，天天记录你掉几根头发，撒几泡尿。”
　　“哈哈哈……如此一来，你才有机会抹去朕每天睡了谁，睡几次这种事啊。”
　　沈嘉强烈拒绝，他甚至觉得起居郎这个职位就很变态，天天盯着皇帝吃了什么做了什么，一点隐私都没有了。
　　“好吧，还有第三点吗？”
　　沈嘉想了想，摇头，“没了，其他的以后再说。”
　　两人在御花园坐的时间太长了，不得不回到御书房，门一关，赵璋又忍不住将人抓到怀里又亲又摸，如果不是时间地点不对，真想将人按倒在床上。
　　第二天，宫里就下了圣旨，调任沈侍讲到户部任郎中，正五品，因为之前有个吕宏斌直接提拔为工部郎中，沈嘉这一调令倒不算出格，只是户部不比其他地方，总是惹眼的。
　　听到的人无非就是感慨一句：果然沈大人深得圣宠啊。
　　“给沈大人贺喜了，这是双喜临门啊，既得了美人又升了官，好事都让沈大人占尽了。”回到翰林院后，沈嘉接到的第一个贺喜就是崔修竹，虽然还是有些阴阳怪气，但好歹不敢在沈嘉面前摆谱了。
　　“多谢崔大人，也祝您早日高升。”沈嘉好脾气地回道。
　　崔修竹气得够呛，却也不敢再得罪沈嘉了，随着两人差距越来越大，崔修竹连嫉妒都嫉妒不起来了。
　　其他翰林院同僚也纷纷上前给沈嘉贺喜，圣旨赐婚，这件事背后里大家议论纷纷，但面上总归是喜事。
　　和沈嘉关系较好的几位翰林学生拉着他私下问：“沈大人，皇上这是什么意思啊？怎么好端端的给你赐婚了呢？那位柳县主……”
　　柳嬿婉可是长安名人，柳家没败前柳嬿婉可是长安第一美人，深得各家公子追捧，柳家遭难后，多少人都捧着银子想把这位美娇娘买回自家，可惜她进了教坊司，最后又进了宫，虽然是最低位分的美人，但那也是皇上的女人，大家是连想都不敢想的。
　　没想到时隔三年，皇上居然会把这位大美人赐婚给臣子，不少眼红的男人酸熘熘地说：“不过是残花败柳而已，皇上也真不够地道的，真要赐婚，皇家公主郡主里难道没有合适的人选吗？我看这沈嘉受宠也有限。”
　　也有看的明白的，“之前才放出了娴妃和宋昭仪，现在连柳美人也离宫了，宫里只剩下刚升为皇后娘娘的魏锦容，还有被禁足的蒲秀芳，可以见得，皇上应该是对皇后娘娘情根深种了，为了她不惜遣散后宫呢。”
　　“哦，原来如此。”大家深深觉得这就是皇上遣散后宫的真相，这是帝后琴瑟和鸣，不容其他女人插足啊。
　　好一段感人至深的爱情！
　　沈嘉听完大家的问题有些尴尬，总不能这是皇上暗度陈仓的计谋，心虚地回答：“大人们见谅，皇上怎么想的微臣也不知道，柳县主人美心善，能赐婚给我，也是我的荣幸。”
　　“人美心善是没错，和沈大人站在一起真是一对璧人。”曾经有幸见过柳美人的杨大人说。
　　“不知婚期在什么时候？我们可是要去讨杯喜酒喝的。”
　　“那是自然，皇上感念柳家家破人亡，决定让县主将家人先安顿好，等明年秋高气爽时再成亲不迟，正好那时候家父家慈也到长安了。”
　　“皇上真是仁慈啊！”大家感慨道，觉得这样的安排真是再妥帖不过了，到时候双方都没有遗憾，这个婚礼肯定也就更完美了。
　　沈嘉面上笑得开怀，心里早哔哔开了，真实原因哪里是这个，只是赵璋不想他太早成亲而已，要不是他年纪确实大了，拖不了两年，他恨不得把婚期定在大后年。
　　沈嘉升官，肯定是要好好宴请宾客的，旧的同僚要请，新的同僚也要请，于是选了一个天气好的日子在天香楼摆了十几桌，不请自来的官员还很多，让他一度误以为自己不是要去户部当郎中，而是一跃成为户部尚书。
　　在此期间还发生了两件大事，第一件就是太后娘娘身体不适，皇上感念她老人家在宫中生活烦闷，特命准皇后娘娘陪着太后去小汤山度假，而封后大典也定在了隆冬十二月初五，离此时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
　　大臣们认定了容嫔乃是皇上的真爱，对太后离宫一事也没什么好说的，想必皇后娘娘是想趁此机会好好孝顺婆婆，博取好感呢，毕竟太后最看重的是蒲家出身的芳嫔。
　　第二件事，太后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一群人在皇宫外敲响了登闻鼓，状告蒲家一百二十条滔天大罪，震动了朝野。
　　大晋朝的登闻鼓立在午门外，有士兵把守，并非想敲就能敲的，必须有状纸，有被告，庆嘉帝登基前，击鼓鸣冤的百姓必须先笞五十，后庆嘉帝觉得登闻鼓就是给民众伸冤用的，便免去了刑罚，但如果是诬告，则要下大狱，按照影响大小关个三五年不等，可比笞五十严厉多了。
　　一般百姓就算有冤屈也不会跑来敲登闻鼓，顺天府外的大鼓也能替他们伸冤，而这一任的顺天府尹深得民心，是天下驰名的青天老爷。
　　“我有些不好的预感，感觉要变天了。”内阁大臣们一听说这事，就明白太后离宫的缘由绝不是身体不适，恐怕这是陛下早安排好的。
　　“陛下这是要对蒲家下手了？”礼部尚书楚荣威小声问道。
　　徐首辅扫了一眼在座内心惶惶不安的众位大臣，笑了一下，“大家紧张什么呢？蒲家坏事做尽，要倒是迟早的事，只是老朽原以为皇上会等太后大行后，没想到咱们这位皇上还是这么干脆果断！”
　　“首辅大人莫要忘了，咱们这些人谁家没收过蒲家的礼，谁家和蒲家没点拐弯抹角的姻亲关系？要是皇上要清算的彻底，咱们都是那根上沾着的泥，谁又能干净得了呢？”
　　“既然知道大家都一样，那就闭嘴吧，法不责众，陛下会不知道这一点吗？”徐首辅最聪明的地方就是会审时度势，蒲家倒台不算意外，从蒲坤鹏的死开始，这应该就是一个局，是他们陛下引着蒲家慢慢进入陷阱的局。
　　真是可怕啊，赵璋才几岁？对自己的外祖父家竟然也能如此心平气和地下手，说到六亲不认，凌靖云也比不过他。
　　“徐大人，您之前不是还想招沈嘉为婿吗？怎么下手这么慢，竟然被皇上捷足先登了。”户部尚书周擎笑眯眯地问。
　　这件事满朝文武都知道，不过后来沈嘉坐了几个月的冷板凳，首辅大人就没提这事儿了，周尚书此时此刻提出这么一句，显然是想看徐首辅笑话了。
　　“周大人新得了个好下属一定很开心吧？不如先想想怎么招待这位天子近臣，他落到户部的地盘上，可不见得就是好事。”徐首辅压低声音回讽道。
　　如今沈嘉身上贴着“天子近臣”四个字，哪个衙门都不愿意用这样的人，谁家没点小秘密，要是被沈嘉知道了转告给皇上可就糟了。
　　周擎面上淡淡，一点也不担心的模样，“听说沈大人精通算数，我户部正缺这样的人才，他能来户部当然是好事，徐大人就不必费心了。”
　　“呵呵，那最好。”
　　朝中派系复杂，赵璋上位后狠狠治理了一番结党营私的官员，现如今，连首辅大人也不敢说自己权倾朝野，六部尚书中有好几个都与他不和，这也是皇帝精心策划的结果。
　　周尚书的好脸色一直持续到出宫，一钻上自家的轿子，他立马就放下脸来，他侄儿周砚之和沈嘉是同科进士，看看如今，一个在外当七品县令，一个已经是五品郎中了。
　　当初以为，三年一次的调动会是他侄儿的一次机会，如今看来，这个机会还是太慢了。
　　沈嘉第二天就去户部上任了，侍讲一职皇上没有指定新官员接任，故而连交接都省了，而户部之前那位钱郎中因为犯事被贬了官，这才让他补上。
　　得益于他这段时间的出名，户部上下都知道他，再看他的年纪和相貌，几乎一眼就能断定这位就是新来的沈郎中。
　　五品郎中刚好够格上朝，但沈嘉刚上任，手续还没办全，因此今天还能偷一天懒，想想以后每天早上卯时就要上朝，他全身都叫嚣着拒绝。
　　“原来是沈郎中，失敬失敬，周尚书昨日接到消息就通知我等了，交代我等要好好招待新人。”接待沈嘉的是一名中年人，留着山羊胡，一脸精明，更像是个商人。
　　这户部把控着全国财政，想必个个都是精算师级别的，脑子不知道有多灵活，沈嘉不得不小心应对。
　　“正是下官，不知这位大人如何称唿？”
　　“你我皆为郎中，唤我一声冯兄即可。”
　　沈嘉从善如流，喊了句：“冯兄好，不知我以后该做些什么，还请冯兄教我。”
　　“客气，昨日周尚书已经做了安排，之前的钱郎中是负责每年对账的，但这件事刚交给了为兄，尚书大人的意思是让你先去看看旧账，了解一下情况，之后再细分。”
　　沈嘉笑着点头，“如此也好。”他心想：看来自己的到来并不受欢迎，一个五品郎中在朝廷里也算是个人物了，放到地方基本与知府同级，职权重大，能过手的账目非常多，如今只让他去看旧账，显然是并不信任他。
　　不过这也正常，管着钱的人都谨慎小心，要是谁来都能接触到核心账目，那才有鬼了。
　　冯丘贵领着沈嘉去了放档案的地方，只开了外间，指着四面全是柜子的屋子说：“这里就是过去三年各地上报的税收清册了，沈郎中先挑一部分看一看，大致了解一下各地的税收流水，以后八成也是需要你来负责对账的，说句托大的话，咱们户部每天盯着这些数字看，眼里看到的也不是钱，全是一条条记录，没点敏感性可办不好差。”
　　“小弟明白，多谢冯兄指点。”沈嘉一眼就看得出来，能被这么随意堆放的档案肯定不是重要账册，估计就是各地送来的一些底稿，不过第一天来，不管是什么他都要接着。
　　“那你先看，为兄去忙了，午时有供饭，到时候我来喊你。”
　　沈嘉道了谢就一头钻进档案室了，冯丘贵见他还算听话，笑眯眯地离开了。
　　回到办公地方，其他官员朝他挤眉弄眼，低声问：“还是冯兄厉害，三言两语就把新人搞定了。”
　　冯丘贵谦虚地摇头，“这没什么，每个新人来总是要先学习学习的，账务上的事情哪有那么容易上手。”
　　“可不是，一个这么年轻的状元郎，过去十几年肯定都忙着读书写文章，怎么可能懂账务上的事情，确实该先学学。”
　　“可听说沈大人深得皇上器重，若是皇上问起他来可怎么办？”
　　冯丘贵淡定地说：“这才刚开始呢，皇上能问他什么？难道他能说现在做的事情不好吗？等他弄明白了那一屋子的账再提其他不迟，可不是我们故意为难他。”
　　“冯大人高见！”其他官员纷纷附和。
　　沈嘉先打开档案室的两扇窗户，这里应该很久没人来过了，灰尘很厚，他先去拿了一把鸡毛掸子想把灰尘扫一扫，看管档案的小吏吓了一跳，忙抢着去干活。
　　对于他们这些不入流的小吏来说，五品郎中已经是非常大的官了，哪有让大官自己干粗活的道理，更何况这位沈郎中长的俊逸非凡，跟谪仙似的，小吏也舍不得弄脏他身上的官服。
　　“大人您先去外头坐一坐，小人先把里头弄干净了你再进来，也是小人疏忽了，以为不会有人来这里找东西。”
　　沈嘉前世刚参加工作的时候什么都是自己做的，搞卫生、写材料、烧水泡茶什么都干过，这点卫生还是做的清楚的。
　　不过看那小吏诚惶诚恐的模样，沈嘉也就没坚持，但也没独坐在外头，而是倚着门框与他说话。
　　“兄台在这儿干多少年了？”
　　“可不敢当，大人喊我老陈头就行，我在这儿干十三年了。”
　　“那可是老资格了，家中还有谁啊？俸禄够养活家人吗？”
　　提起家人，老陈头眯着眼睛笑起来，露出一排发黄的牙齿，刚才沈嘉就注意到了，这老陈头喜欢抽水烟，而且是偷偷地抽。
　　“家里还有老母妻儿七八口人，也不单单我一个人赚钱养家，我婆娘会做绣活，带着两个闺女给人家绣点东西，赚的倒是比我多些。”
　　“那婶子可真能干！”沈嘉真心实意地夸赞道，这年头的妇女基本不识字，从小也没机会学什么特长，能有个赚钱的本事非常不容易了。
　　老陈头欣慰地笑了，显然在家里还是很敬重妻子的，谦虚地说：“也是没法子，我一辈子也就这点出息了，家里孩子多，都是为了混口饭吃。”
　　沈嘉赞同，这年头，平民百姓家谁都过的不容易，能得温饱就很满足了。
　　他继续问：“你除了看管这间档案室还管着其他地方吗？”
　　“这个院子里的三间档案室都是归我看管的，都不是重要东西，大人们很少来翻阅的，隔几年就销毁了，沈大人是要找什么？”
　　沈嘉心道：果然如此！面上镇定地说：“我没找什么，就随便看看，了解一下各地的税收。”
　　老陈头想到这位是刚来的，顿时了然，以前也有过这种情况，户部可是人人挤破头想进的衙门，但岗位就那么多，自然是有人看不惯新人的。
　　他笑了笑不好说什么。
　　过了两刻钟，老陈头收起工具走出来，“差不多可以了，沈大人先看，有什么问题也可以问我，这里头什么东西收在哪里我最清楚了。”
　　“好，谢谢。”
　　老陈头吓了一跳，这年头可不时兴大老爷给下头人道谢，何况他也没干什么，“不敢当。”出去后还心有感慨：好看的人果然都很善良，沈大人真是个好人啊！
　　第一天，沈嘉也没指望真看出什么来，边走边看看架子上都放着什么，时不时抽一本下来翻翻，也不仔细看，看看地名，看看总目录，能了解的情况也不少。
　　到了中午，冯郎中打发一个随从来请他去用膳，户部的食堂比翰林院高档多了，直接请了城里非常有名的大酒楼送的席面，大冬天里，一般人家家里只有萝卜白菜，这家酒楼还能送来好几种蔬菜，真是财大气粗啊。
　　“沈大人喜欢吃什么可以让下人送个单子去望春楼，咱们这个月的膳食都是望春楼送的，他们会根据各位大人的口味每天调整菜色，这样对大家公平些。”冯郎中善意地提醒沈嘉。
　　沈嘉不是太挑食，他挑菜的味道，像宫里御膳那级别的他基本什么都吃，这望春楼的饭菜虽然及不上御厨，但跟天香楼、喜登楼相比还是更胜一筹的。
　　他好奇地问：“难道每个月订的酒楼不同吗？”
　　“那是肯定的，再美味的佳肴天天吃也腻啊，咱们尚书大人体恤大家，让大家选出了长安城里比较好吃的十家酒楼，每个月换着来，也能换换口味。”
　　沈嘉高兴地说：“那在下可就有口福了。”
　　趁着吃饭的时候大家都在，冯郎中给沈嘉介绍了户部的官员，周尚书不在，听说被皇上留在御书房议事还没回来，往下就是两位侍郎大人，一位姓宁，一位姓蒋，都是上了年纪的老臣，不怎么爱搭理人，不过对沈嘉也没太大的恶意。
　　另外还有几位郎中，分管着不同业务，沈嘉只能记住名字和长相，至于他们的性格和派系只能以后慢慢琢磨了。
　　这顿饭不管是气氛还是味道都非常不错，沈嘉吃的心满意足，吃完可以休息一个时辰，大家有的出去熘达，有的去偏院休息，沈嘉也是这时候才知道，有些官员居然会带丫鬟来伺候，至于有没有趁机做些什么他就不知道了。
　　冯郎中非常尽责，不仅带沈嘉逛了一圈衙门，给他介绍了每个人所在的位置，事后还拉着他要下棋，这也是大家消磨时间的一项活动。
　　沈嘉下棋不精，但他记性好，能复刻赵璋的棋局，所以只要他先下子时，一般都能赢，这么一来，两人下的旗鼓相当，让冯丘贵对沈嘉的态度稍微好了些，觉得沈嘉至少不是空有长相。
　　至于状元什么的，六部里一抓一大把，真没什么稀罕的。


第三十四章 土豪男朋友
　　“沈大人小小年纪真是令人佩服，想我在你这个年纪，是万万做不到你如此出色的，难怪连皇上都喜欢你。”冯丘贵感慨道。
　　冯丘贵不知道周尚书为什么排斥沈嘉，但以他的看法，这沈嘉就是一块璞玉，能得到皇上的认可说明能力方面不会差，性格上也没什么缺陷，长的又这么招人喜欢，真的很难让人讨厌起来。
　　但应该没有哪个上峰会喜欢太出色的下属，否则用不了几年，他也许就顶替自己的位置了。
　　沈嘉谦虚地说：“皇上只是喜欢听我给他读书，也许换成冯大人，皇上也会喜欢的。”
　　“不不不，我这张老脸可不敢往皇上面前凑，沈大人此次高升，不知何时请大家喝酒呢？”
　　“已经安排好了，就三日后，请大家去我家中坐一坐，随便吃点喝点。”这年头办酒宴都在家里，酒楼那是不正式的场合，所以在这个年代，家里女主人掌家能力强不强从设宴待客上就能体现出来。
　　“你家中还没有女眷吧？可操持地过来？不如让嫂子过去帮衬一二？”
　　沈嘉连忙拒绝，“可不敢劳动嫂子，家里的管事还算有经验，而且这次宴请的客人不算多，忙得过来的，只是肯定比不上别人家的，怠慢之处还请见谅。”
　　两人下了几局，周擎回来了，脸色并不是太好看，看到沈嘉淡淡地打了个招唿，然后叮嘱了几句场面话，就把两位侍郎和冯郎中叫进了办公室。
　　沈嘉之后听说，今天早朝上不少大臣都弹劾了蒲家，一个个急于撇清关系的嘴脸令皇上大怒。
　　“皇上说了，蒲家的事情自有三司审查，再不济还有锦衣卫督查司，怎么也轮不到别人来落井下石，再不济那也是皇上的外祖家，有些大人是太急躁了些。”
　　“那皇上真的要查蒲家了？”大家还是觉得很不可思议，这事情来的太突然了。
　　一位年纪颇大的员外郎吸熘着茶水说：“不查不行啊，昨日在午门外有一百多人一起状告蒲家，什么罪名都有，囊括士农工商，你们还记得咱们户部曾经有个张主事吗？”
　　有人回想起来，“张蔷？”
　　“对，当年也是咱们户部最年轻的主事，前途无量，后来无故失踪，他妻子去顺天府报案，找了半年都没找到，结果你们猜怎么着？”
　　众人倒吸了一口冷气，齐声问：“难道是被蒲家害了？为什么？”
　　那员外郎资历深，平时惯会躲懒，但他知道的朝廷秘辛不少，大家平时还是愿意听他说话的。
　　“他啊，听说是晚上回家的路上被贼人掳了去，套个麻袋装上车运出城，就藏在城郊蒲家的庄子上，没几天就断气了，今天府衙已经派衙役去那庄子上挖尸体了，如果能挖到，那蒲家还要多个残害官员的罪名！”
　　沈嘉听完搓了搓胳膊，感觉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了，如果没有赵璋先下手为强，如果他没能逃脱，那是不是也会成为第二个张蔷？
　　不，也许不止是第二个，像张蔷这样被害的人肯定还很多，真是死不足惜！
　　“太可怕了！我早知道蒲世子欺男霸女，可没想到他胆子这么大，连官员都敢害。”
　　“蒲家势力庞大，又有上头顶着，有什么事不敢做的？不是说连蒲家的管事都敢在外自称大爷吗？哎，希望这次能替死去的冤魂伸冤。”
　　因为事情才刚开始，大家知道的情况也不多，而这件事也成了全长安最热议的事，甚至有更多的人加入到告御状的行列中，一件件一桩桩说出来骇人听闻，真的应了那四个字：罄竹难书！
　　赵璋看完那一页页状纸，哪怕事先已经查了一些证据，看到这些依旧怒不可遏，太猖狂了！
　　“砰！”赵璋愤怒地摔了一块玉摆件，在御书房走了几圈，朝外喊道：“来人，传凌副指挥使。”
　　凌靖云快到黄昏才得以进宫，大红色飞鱼服，腰佩绣春刀，一脸冷肃地走进来，刚要下跪就被赵璋阻止了。
　　“免礼，直说吧，还有多少状纸没递进来？”
　　“回皇上，到酉时正，一共收到了一百六十三份状纸，后头还有没有未可知，臣已经大致看过这些状纸，其中有八成是真，还有两成不知真假，需得调查取证才行。”
　　“八成？那也有一百多件案子了，大大小小加起来都赶得上一座州府一整年的案件总和了，蒲家这是做了多少恶！可恨！”赵璋此时有些后悔，如果他刚登基就把蒲家端了，那不知可以救下多少人，终止多少伤害。
　　“加派人手，一定要看牢蒲家，全府上下不得进出，日常嚼用由内务府送进去，除此之外，不得有任何人和物进出蒲家！”
　　凌靖云应诺：“臣遵旨，不过臣怕蒲国公万一要以武力强攻，以国公府的家将，几百锦衣卫根本不是对手。”
　　赵璋想了想，说：“金吾卫指挥使是蒲家的女婿，你速去将人控制起来，传朕口谕，金吾卫暂时由施野过去接管，让他领着一千金吾卫共同看管蒲家，如果蒲家敢有所动作，一律按叛国罪论处！”赵璋这次是铁了心要办蒲家了，否则他之前做的一切就白费了。
　　“太后那边……”凌靖云替皇上操心，这事要是传入太后耳中，那恐怕还有的闹。
　　“放心，朕已经做好安排，就算母后知道了此事，也回不来。”
　　“皇上圣明，那蒲程英后日就该回长安了，可要抓起来？”
　　“西北那边调查清楚了？”
　　“是，证据齐全，无可辩驳！”
　　“好，那蒲程英先押入天牢，等审讯后如果未参与蒲家的恶事，朕可以网开一面。”
　　凌靖云觉得难，蒲家有权有势，谁敢说自己没做过一点犯法的事？就看这次有没有爆出来了。
　　等凌靖云离开，赵璋命令三司连夜开审蒲家案件，从简单的开始，该调查调查，该取证取证，如果年代久远无法查明则先搁置，一百多件案子，只要有十几件定案就足以让蒲家抄家灭族了！
　　这件事如火如荼地展开，全城的百姓都津津乐道，甚至不少百姓主动到衙门提供线索，蒲家往日作恶多端，此时墙倒众人推，也看出了平日的人缘有多差。
　　在这样紧张的气氛下，沈嘉宴客也没有大张旗鼓，只请了翰林院和户部的同僚到家里简单吃了顿酒席，不过当天，一个小太监还送来了一份贺礼，那是个眼生的小太监，送东西用的是顾公子的名义，但沈嘉所认识的姓顾的公子只有赵璋一个。
　　他让何彦将礼物送到他房间，晚些再拆，对着满堂宾客只字未提，宾客们还笑话说：“沈大人来长安时日不长，但结交的朋友真不少，都有人慕名来送礼了。”
　　沈嘉腼腆地答道：“是昔日一起读书的同窗，知道我升了官，所以送了份贺礼来，改日再请他聚聚。”
　　翰林院和户部是两个职权完全不同的部门，翰林院清苦，户部富的流油，两个衙门的关系并不好，可今天是沈嘉做东家，大家都给他面子，并没有发生口角之争，但送的贺礼档次完全不同，因此沈嘉也没有当面拆礼物，连礼单都事后才补上的。
　　午后，大家渐渐就散了，沈嘉正想回房间看赵璋给他送了什么，就听见钟叔来报，说是有位曹姓的公子上门拜会。
　　沈嘉以为是曹瑞文听到风声来给他祝贺，虽然有些意外，但还是出门相迎，却在门房那见到了曹世子。
　　这可就不是意外而是震惊了，沈嘉自问与曹世子并无交集，好端端的这人上门找他做什么？
　　沈嘉面上不显，笑着迎过去，“曹世子有礼，不知尊驾莅临有失远迎！”
　　曹世子依旧是不苟言笑的模样，但表情挺温和的，看了沈嘉几眼才说：“是曹某不请自来，没给沈大人添麻烦吧？”
　　“没有的事，曹世子能来，寒舍蓬荜生辉，快里面请。”
　　曹世子也没客气，跟着沈嘉进门，一边走还一边欣赏里面的景色，夸赞道：“听说这座府邸是皇上赏赐的，着实不错。”
　　沈嘉谦虚道：“都没好好打理，原来什么样就什么样，比不上镇远侯府。”
　　他这是实话，镇远侯近三代都辉煌的很，府邸大就不说了还格外恢弘，他这个三进的小院子是完全没法比的。
　　请曹世子到会客厅落座，下人奉上茶水点心，沈嘉这才问：“不知曹世子大驾光临是有何事？”他可不信曹世子是来祝贺他升官的。
　　曹世子让随从送上一个礼盒，表面功夫做的不错，“半路上听说沈大人今日宴客，我正好经过这里，于是随意挑了份礼物还沾沾喜庆，也顺便拜会一下沈大人，那日在府上没能好好交谈，我甚是遗憾。”
　　沈嘉一头雾水，眨眨眼问：“遗憾什么？”
　　曹世子瞥了他一眼，低头喝了一口茶，嘴角渐渐扬起一道弧度来，他第一眼只觉得这沈嘉长的好，实在太亮眼了，多接触一会儿就会发现这青年可爱的紧，让人忍不住想靠近。
　　“自然是遗憾不能和沈大人深交，此次突兀上门也是想和沈大人交个朋友。”
　　如果是曹瑞文，沈嘉可能会以为对方是真心来交朋友的，但他和曹世子根本不是一个等级的人，对方主动放低身份来交朋友就很可疑了，更何况他可是知道这位曹世子的性向的。
　　不是他自恋，他这张脸对好男风的男人还是很有吸引力的，未免给对方误会的机会，沈嘉淡定地说：“能与曹世子交朋友是下官的荣幸，不过下官在户部为官，不宜与勋贵之家走的太近，这点道理下官还是懂的的，虽然心里想与曹世子结交一番，奈何形势不允许，还望世子见谅。”
　　六部官员，尤其是户部、吏部、兵部的官员确实不好结交权贵，否则一旦被都察院参上一本，说不定乌纱帽都要丢了。
　　曹世子遗憾地说：“这倒也是，是曹某思虑不周，不过做个普通朋友还是可以的，沈大人不用太紧张。”
　　“是，多谢曹世子垂青。”
　　曹世子喝完了一杯茶，开始和沈嘉说闲话，开头只问他和自家弟弟的事情，但沈嘉和曹瑞文真心不熟，交集很少，能说的话题就少了。
　　而且沈嘉更想去看看赵璋给他送了什么礼物，并不是很想和曹世子唠嗑，好几次端起茶杯想送客，对方就跟看不出他的意图似的。
　　过了一会儿，何彦突然跑进来说：“大人，门外……门外……”
　　沈嘉呵斥了一句：“冒冒失失地做什么？没见贵客还在吗？太失礼了。”
　　何彦赶紧道歉，“曹世子见谅，实在是事出紧急。”
　　“无碍，正好本世子也要走了，耽搁了沈大人的正事就不好了。”
　　沈嘉顺势送他出门，路上朝何彦使了个眼色，对方却一脸古怪地回视他，无声地回了两个字：夫人。
　　沈嘉没看懂，等到了门口，终于明白何彦为什么那副鬼样子了，居然是柳美人来了，阵势还不小。
　　这位可是沈嘉的未婚妻，皇帝赐婚的，如无意外，这辈子都不可能换了，关系自然与别人不同。
　　曹世子也认出了来人，回头瞥了沈嘉一眼，笑得有些勉强，“早听说沈大人得了一贤妻，果然有福啊。”
　　沈嘉乐得拿柳美人做挡箭牌，羞涩地回答：“曹世子过赞了，是皇上体恤下官孤身一人，这才赐了婚，沈嘉三生有幸才能得此佳人。”
　　曹世子看到他那微红的脸颊，以及眼神里透露出来的羞涩和喜悦，心想：他一定很满意这门婚事，顿时意兴阑珊，告了别就走了。
　　沈嘉忙将柳嬿婉请进门，双手双脚都有些拘束，对于这个即将成为他妻子的女人，他既陌生又觉得心虚，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柳美人今年十九，只比沈嘉小了几个月，她被赐婚后搬出了皇宫，住进了皇上赏赐的府邸，今天主动上门是想和沈嘉达成共识，免得以后一起生活不自在。
　　沈嘉双手握在一起，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柳嬿婉，别的男人看柳嬿婉可能第一感觉是美，窒息的美，然后肯定会因为自己得到这样的娇妻而高兴，沈嘉虽然同样觉得柳嬿婉漂亮的很，但心情却是有些晦涩的。
　　“县主请上座。”进了大堂，沈嘉客气地请柳嬿婉坐在主座，从品级来看，县主的身份确实比他高。
　　柳嬿婉摇摇头，微笑地坐在沈嘉对面，她看出沈嘉的紧张，噗嗤一笑，“沈大人为何要紧张呢？历来男女婚嫁，该紧张的都是女方才对。”
　　沈嘉不自在地说：“不不，这样的盲婚哑嫁，双方应该都会紧张的。”
　　“哦？那沈大人是害怕自己娶了个无盐的妻子吗？”
　　沈嘉摇头，“自然不是，县主美名远播，全长安都知道您的美。”
　　柳嬿婉听到夸赞却没有很高兴，无奈地说：“那都是好多年前的事情了，柳家败落后，再美的人也都跌落尘埃，美的艳俗了。”
　　“县主怎么会这么想？人的皮相是父母的恩赐，美就是美，没有什么高贵与低俗的，更何况，一个人的美也不光只是看皮相。”
　　柳嬿婉许久不曾见过沈嘉这样真诚的男人了，柳家势在时，上门求亲的人很多，他们喜欢的是长安第一美女、柳将军之女，至于她是个什么样的人谁会在乎？
　　柳家倒了后，男人们再看她就是一朵随意摘取的花朵，更加不在乎她的品性和内在。
　　“沈大人真是个好人，如果能早几年相遇，也许我会真心喜欢上你的。”
　　沈嘉红了脸，他虽然谈过恋爱，但面对女孩子还是有些拘谨，不知道怎么和她们相处，尤其是这个时代的女孩，她们大多数都是敏感的。
　　“也不是，早几年我还是个调皮的少年，县主未必会喜欢。”
　　柳嬿婉笑了笑，情绪低落地说：“那时候确实没什么眼光，但好在我运气不错，被送到后宫，皇上又是那样不近女色的性子，这几年倒是过的不错。”
　　“咳咳……”沈嘉被她这么直白的说法吓了一跳，看来皇上这几年对后宫造成的阴影不小啊。
　　“我做梦也没想到此生之年还能有这样的造化，一开始我还以为是皇上大发善心，想为柳家补偿点什么，后来才知道是自己太天真了，原来我能得到这些都是因为沈大人，所以沈大人才是我柳嬿婉的恩人，是我柳家的恩人。”柳嬿婉说着起身朝沈嘉盈盈一拜。
　　沈嘉忙让开，“不可不可，我怎么会是你的恩人呢？我……未来还要县主多担待，沈嘉无法给你幸福的人生，也没办法如同正常夫妻那样待你，你受委屈了。”说完他朝柳嬿婉做了个揖。
　　柳嬿婉又笑了，她觉得沈嘉太有趣了，来之前她就在想，能被皇上放在心尖上宠的男人会是什么样的呢？为了他放弃三宫六院，该是如何的出色？
　　等见到了人，柳嬿婉觉得皇上眼光不错，换成是她，也愿意将这样的男人好好宠着的，可惜啊，这个即将要成为自己的丈夫的男人却是属于别人的。
　　“大人，你错了，嬿婉这辈子早就不奢求什么夫妻恩爱了，能富足安康地过完余生已经是最大的幸福，何况皇上还赏赐了我县主之位，食邑三千，就算柳家没有落败，我也得不到这些，若我还不知足，那也太贪心了。”
　　沈嘉听她这么说，就知道赵璋事先应该考察过，每个女人想要的东西不一样，有些女人可以为了爱情抛弃一切，有些女人爱物质胜过爱男人，不是说这种女人不好，只是追求不同而已。
　　“以后县主可以当沈嘉是兄长，有困难尽管提，我们还是一家人的。”
　　“那真好，以后可就多个人疼我了。”柳嬿婉这一趟来的很值，心也定了，“时候不早了，嬿婉先走了，沈大人再会。”
　　“再会。”沈嘉把人送走，长长地松了口气，见过未婚妻，知道她大概是个什么样的人，他的心也定了，愧疚感总算没那么强烈了。
　　何彦亦步亦趋地跟在沈嘉身后，一脸哀怨，“少爷，未来夫人这么美，人也这么好，您都不喜欢么？”
　　沈嘉随口回答：“喜欢啊，不过这种喜欢不涉及爱情。”
　　“我不懂，换成我有这么好的妻子，肯定高兴坏了，肯定不舍得辜负她。”
　　“可我喜欢的人不是她。”
　　何彦叹了口气，“真是可惜了。”
　　沈嘉知道他在可惜什么，但赵璋的这个赐婚是目前来说对他们最好的安排，而且双方可取所需，沈嘉不觉得有什么好可惜的。
　　“晚饭我就不吃了，你们把中午剩下的菜热了吃了吧。”沈嘉径直回了房，进屋后就看到摆在桌子上的盒子。
　　盒子很小很精致，沈嘉猜不出是什么，小心翼翼地打开，发现里面只有一把钥匙，一把看不出是开什么锁的钥匙。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要送我房子？交个土豪男朋友这么幸福的吗？”沈嘉摸着那把钥匙，小声嘀咕了句：“怎么只给钥匙不给房契？难道是想金屋藏娇？那我是要应还是不应呢？”
　　就在这时，卧室一侧的墙壁发出了敲击声，沈嘉吓了一跳，以为自己听错了，竖起耳朵屏住唿吸，过了几分钟又听到了那种敲击声，就像是有人在敲门，很有规律很有礼貌的敲击。
　　“见鬼了，难道这宅子里有鬼？”沈嘉看看窗外，明明天都还没黑，鬼都这么早出来营业的吗？
　　“扣扣扣……”又是三声敲击，沈嘉站起来，从角落里拿了门栓，朝着发出声音的墙壁走过去，这面墙有一个博古架，沈嘉住进来后习惯了睡前看书，所以就把一半的架子装了书，剩下的格子随意摆了几样摆件，乍一眼看去，并没有什么特别的。
　　沈嘉在进退之间犹豫了一下，不管是人是鬼，他一个文弱书生都对付不了，正确的做法应该出去叫人，可万一他出去后有什么东西跑出来了怎么办？
　　就在他纠结的时候，整面墙突然动了起来，一条裂缝出现在沈嘉面前，裂缝越来越大，里头黑漆漆的像是巨兽张开了嘴巴，吓得沈嘉连逃跑都忘了。


第三十五章 朕的技术很差？
　　沈嘉吓呆了，手里的棍子紧紧握着护在胸前，仿佛这样才能有一丝安全感。
　　他步步后退，身体贴到了大门上，如果跑出来的是鬼怪，他应该还来得及跑出去。
　　墙缝越来越大，从里面透出一点光亮来，再仔细一看，一个高大的身影矗立在黑暗中，那点光亮就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
　　沈嘉紧张地问：“什么人？”到这时候，他也明白了，这是他的房间里有密道，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修建的，更不知谁会从这里出来。
　　说话间，男人走了出来，全身暴露在光亮中，沈嘉也终于看清了他的长相，顿时，恐惧化作悲愤，丢开手里的棍子跑过去跳上对方的身，勒着对方的脖子质问道：“你疯了！怎么可以这样吓人？还有，这里为什么会有密道？什么时候挖的？”
　　他发出一连串的疑问，赵璋不知道屋里有人，敲了几次墙都没人回应，以为沈嘉不在屋里，否则肯定不会不吭声的。
　　“抱歉，吓到你了。”赵璋道歉，双手拖住沈嘉的屁股，将人抱到床边放下，安抚地抚摸着他的后背，好一会儿沈嘉才平复下来。
　　“我好了。”沈嘉平静地说，推开赵璋的怀抱，怒视着他：“快说，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这里为何会有密道？你是不是早有预谋。”
　　这房子是赵璋赏的，难道他是故意的？可他怎么知道自己一定能拿到这个奖赏？
　　赵璋低声笑了起来，“宫里有地道，其中有一条地道就是通向玉井坊，巧的是，当年这家户主也在家里挖了密室和地道用于逃生，原本两边不相通的，是朕让人重新修了一下，所以就有了一条从宫里通到你家的密道，如此一来，你就不用担心见不到我了，是不是很好？”
　　沈嘉真没想到是这样，他心有余悸地问：“那你之前有没有偷偷来过？我难道就这么每天睡在密道出口里？”
　　“放心，这密道只有我一人知道，你安全的很，当初赏赐这座宅子时我就想好了，如果你得到了，那我万一想要你的命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万一是别人得到，朕就把密道封了！”
　　“我看你也疯了，为什么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杀我？”沈嘉当初虽然害怕赵璋恨他想杀他，但也知道他做不出这种事，听赵璋这么说，心里不安地想：难道是我太自信了？
　　赵璋拍拍他的后背，笑着说：“你难道不知道自己有时候多可恨吗？朕有时候恨不得咬死你！”
　　沈嘉赶紧往旁边挪了挪，抱着胳膊警惕地看着他：“我警告你，别以为你是皇帝，我就会束手就擒。”
　　赵璋露出一抹邪笑，朝他扑过去，将人压在床上，握着他的双手禁锢在头顶上，低声说：“你反抗得了吗？”
　　两人身材差距不小，赵璋从小学骑射，武功不错，体力上两个沈嘉也不是他的对手。
　　沈嘉动弹不得，扑面而来的男性荷尔蒙让他迷醉，这是他爱的男人，离他这么近，这种诱惑怎么抵挡得了？
　　他抬头亲了赵璋一口，红着脸说：“皇上偷偷来我卧室是想做什么？”
　　赵璋眼神逐渐危险起来，嘴角含着笑，说：“当然是来偷香窃玉的。”说完低头封住沈嘉的嘴巴。
　　天时地利人和，两人又都干旱了多年，这把火一下子就点燃了两人的身体，自从说开后，沈嘉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同样是期待的。
　　两人渐入佳境，身上的衣服越来越少，赵璋扯开被子盖在两人身上，将最后一件衣服丢出床外。
　　忆起沈嘉曾经说过的话，赵璋维持一丝清明，恶狠狠地问：“最后问你一次，你可想清楚了，我们可是两情相悦？”
　　“是。”
　　“那这次你没有后悔的机会了，否则朕把你剥皮拆骨……”
　　沈嘉堵住他的嘴，双手主动在赵璋身上点火，笑着说：“知道了，只要你初心不变，我肯定不会后悔。”
　　赵璋还是紧张的，这是他们第二次这么亲近，第一次留下的记忆太深刻了，本是一桩没事，但沈嘉那些话总是会不经意地冒出来，让他不敢有太大的动作，深怕对方再说出“你技术很差”这种话来。
　　这种慢慢推进的感觉对沈嘉来说更是一种折磨，沈嘉双手抓着他的背，眼里含着泪光，催促道：“你快点！”
　　赵璋本就忍不住，这下也不用忍了，一场狂风暴雨似的侵占着沈嘉。
　　许久，云雨初歇，赵璋问的第一句说是：“朕的技术很差？”
　　沈嘉埋在他怀里偷偷地笑，“就……还行吧，有进步。”
　　赵璋捏了捏他身上的肉，恨不得咬上一口，这人真是太可恶了！
　　沈嘉和他说了今天宴客的事情，又说了柳县主上门的事，独独忽略了曹世子，免得赵璋多想。
　　“那可真是个大美人啊，我现在信了你果然对女人硬不起来，否则日日对着这样的美人还能不心动，怕也就是柳下惠了。”
　　赵璋不满地打了他一巴掌，“你就得意吧，朕只是不小心着了你的道，至于什么美人，朕总共也没见过几次。”
　　赵璋从小到大见过的美人不知凡几，柳美人是美，但也没到让他一眼惊艳的地步，何况，美人对他来说不过是一张脸，没太大吸引力。
　　“她上门找你做什么？”
　　“大概就是看看人吧，没见到人前我也挺忐忑的，柳县主是个明事理的人。”
　　“她站过云端，也跌过谷底，人生大起大落，朕给她的好处足以让她粉身碎骨报答朕，这要是还不明事理朕也不会选她。”
　　赵璋知道沈嘉对女人天生就更怜惜，那种怜惜和时下男子的保护欲不同，沈嘉骨子里对女性更尊重，否则当年在保宁府，他完全可以娶个小门小户好掌控的女子，私底下爱怎么玩就怎么玩。
　　但他宁愿找借口拖着不娶妻，也不愿意伤害一名无辜的女子，也是这点，让赵璋明白，如果他真有后宫，真碰了那些女子，那他和沈嘉这辈子就完了。
　　“这就好，虽然有点自欺欺人，但这确实是最好的安排了，只是将来孩子的问题怎么办？”
　　“到时候再说，实在不行就从兄弟那过继，朕都可以，你也可以。”
　　“你当真觉得朝臣能同意你立侄儿当太子？”
　　“他们凭什么反对？庭儿也是正统皇室血脉，曾经的皇太孙，朕生不出孩子，只有他最合适了。”
　　沈嘉这一刻是感动的，赵璋为了他们在一起能做出这样的让步，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不说这些了，春宵苦短，还是做点有意义的事情吧！”
　　沈嘉觉得自己的腰快要断了，第二次结束后，他坚持要起床，说是想去看看那块墙壁，然后突然想起赵璋送他的那把钥匙，拿出来问：“这是哪里的钥匙？”
　　赵璋披了件外衣，从他手里接过钥匙，走到那堵已经关闭的墙前，从左手第三格上那打开了架子上的木板，露出一个孔洞，钥匙插进去一转，墙壁发出了转动的声响，很快就露出了一条通道来。
　　沈嘉看着黑峻峻的通道有点害怕，问他：“你刚才就是一个人走过来的？”
　　“自然，这条通道越少人知道越好。”赵璋还不舍得走，关上开关把沈嘉拉回床上，抱着他说：“下次再带你走一遍，并不远，走一刻钟就到了，出口在朕的偏殿里。”
　　“皇上出来许久了。该回宫了吧？被人发现你不在宫里不好吧？”
　　“无碍，有杜富成守着，朕今日被气的不轻，交代了谁来也不见。”
　　沈嘉这几日也有上朝，知道每天朝廷都在为蒲家的事情争吵，虽然有一大群官员急着和蒲家撇清关系，但蒲家的附庸很多，姻亲更多，这些人总不会也想蒲家倒霉的，更重要的是，蒲家一倒，他们也有被牵连的风险，因此两边闹得不可开交。
　　“蒲家的案子查的如何了？”
　　“不少陈年旧案不是一两天能查清的，好在也不用查明所有案子，朕还在等一个时机。”
　　“什么时机？”
　　“能将蒲家一网打尽的时机。”赵璋没有多说，他不想让沈嘉参与过多，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蒲家还没围剿，沈嘉知道太多太危险了。
　　沈嘉皱着眉头说：“如果蒲家临死前奋起一击，也会造成不小的伤亡，皇上是否要动用绝对的武力镇压？京中任何一方军队应该都有蒲家的人，有没有可能敌人里应外合？”
　　赵璋神色严肃起来，这个他也知道，但蒲家的势力庞大，他也无法保证一定能清查干净，只能小心应对。
　　“不说这个了，最近这个月你除了应卯别出门了，街上乱的很。”
　　“好，我会注意安全的。”说到这个，沈嘉想起要买护卫的事情，于是向赵璋求教，这种事肯定还是上位者更有经验。
　　赵璋开心地说：“何必麻烦，朕派几个人给你用就是了。”
　　“不行，我一个五品小官用皇上的人保护，别人看到了还不知道会说什么呢。”
　　“放心，朕不傻，会指派别人不认识的人来，外头买来的人朕不放心。”赵璋握住沈嘉的手，人有了牵挂后就总会担心这担心那，赵璋可不想沈嘉遭遇意外。
　　沈嘉也就不拒绝了，做皇帝的情人可不是件安全的差事，他可不能给赵璋拖后腿。
　　夜渐深，门口传来敲门声，何彦站在门外问：“少爷，您晚饭未用，要吃点夜食吗？”
　　沈嘉这会儿确实饿了，体力过度消耗急需补充能量，他摸着赵璋的肚子问：“你吃么？”
　　赵璋握住他的手，眼神晦涩地说：“我更想吃你。”
　　沈嘉可经不起折腾了，翻个身坐起来，朝外喊道：“阿彦，你弄点吃的放门口，我一会去拿。”
　　何彦疑惑地问：“您还没睡吧？我不能进去吗？”
　　“咳，我刚沐浴完没穿衣服，你等会儿。”
　　何彦嘀咕了一句：“都是男人，没穿衣服怎么了？”不过他还是照做了，把食盒放在门口，交代了一句：“天气凉，少爷多穿点，别冻着了。”
　　“知道了。”
　　“厨房做的鸡汤面，还有几道点心，您随便吃点，别吃太饱了。”
　　“好，阿彦快回去睡吧。”
　　赵璋听着这对主仆的说话都有些吃味了，沈嘉对何彦太好了，而且何彦长的也不差，两人形影不离，比起自己想见一面都要偷偷摸摸，他们光明正大更让人妒忌。
　　“何彦几岁了？”赵璋状似不经意地问。
　　“十五，过了年就十六了。”沈嘉回答。
　　“哦，该娶妻了。”
　　沈嘉点头，“确实，不过我可没人选，家里连个丫鬟都没有。”
　　“我帮他找一个？”赵璋热心地问，他宫里随便一个宫女配他都足够了。
　　沈嘉摇头：“正经成亲怎么能随便指婚，得何彦自己喜欢才行。”
　　“就你事多，哪家的奴才还能自己选人的？何况朕给他选的肯定都是才貌双全的，你有什么不满意？”
　　“又不是我娶妻，我不满意什么，重点是何彦满意啊。”在这一点上，两人显然无法达成共识，好在赵璋是知道沈嘉的观念的，于是问：“那你问问他喜欢什么样的，就是天仙朕也给他找来。”
　　沈嘉捏着他的鼻子问：“我怎么觉得你这话酸熘熘的，阿彦怎么得罪你了？”
　　“朕看不惯你身边有未婚单身男性，所以你得尽快将他婚事办了！”
　　“原来如此，我还以为多大点事呢，放心，阿彦是直男，我们不会擦出火花的。”
　　“那朕与你能擦出火花吗？朕要试试看……”
　　沈嘉忙制止他：“不行，明日还要早朝，我……唔……”
　　“朕准你请假一日！”
　　赵璋是子时才离开的，离开时沈嘉累的眼睛都睁不开了，迷迷煳煳拉着对方的手说：“别离开我。”然后就陷入了沉睡。
　　赵璋替他盖好被子，眼神无限温柔，他低头凑到沈嘉的耳朵旁小声说：“朕得回去了，不过朕一直都会在的，你不用担心。”
　　直到此时，赵璋才有一种破镜重圆的感觉，沈嘉无意识的依赖与不舍才最让他心疼，如果不是宫里还有一大堆事情等着他处理，他真不想离开。
　　赵璋从地道离开，另一头，杜富成等在偏殿外焦急地走来走去，门外还站着姚沾等一众禁卫军。
　　门被打开，杜总管明显松了一口气，看到赵璋出现急忙迎上去，“皇上，您可出来了，外头凌副指挥使已经等您多时了。”
　　赵璋径直往寝宫走去，吩咐说：“去浴池准备，朕要沐浴，让凌靖云过来回话。”然后命令姚沾：“你不用守在这儿，带人去巡查皇宫，一旦发现有疑心之人，立即控制起来，如有反抗者，就地格杀！”
　　姚沾领命而去，但还是留了几百禁卫军包围皇上的寝殿，对每个进出的宫人严格盘查。
　　赵璋去浴池里洗了个澡，身上是舒爽的，心情也是愉悦的，所以当听到凌靖云说蒲国公领着家将想要强行出府时，赵璋也没生气。
　　“可有向蒲国公府里的家将说明，敢听命违抗者，一律按谋逆罪处理？”
　　“说了，听说蒲国公在府里杀了不少人，那些想偷偷出来投降的家将都被处死了。”
　　赵璋泡在水里闭着眼睛，他知道自己的外祖父是什么样的人，蒲家往前数几代也是武将出身，直到出了一任皇后，先帝怕外戚专权，蒲家这才交出兵权。
　　也因为此，先帝对蒲家深表愧意，给了蒲家许多特权，对蒲家训练几千家将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几千家将可抵得上一万正规军了。
　　“那蒲国公可出府了？”
　　“未曾，臣与施指挥使调集了一千弓箭手守在门口，对方武力高强也很难逃脱出来，何况，长安城里到处都是巡逻的士兵，蒲国公没出来，但他坚持要面见圣上。”
　　“哦？能坚持到今天已经不容易了，你派人接外祖父进宫吧。”赵璋从水里出来，让小太监替他穿上衣物，然后踩着拖鞋去寝殿。
　　凌靖云跟在他身后时眼尖地看到了他脖子上印着的吻痕，还有一处细细的刮痕，顿时心头巨震。
　　他忙低下头，暗暗思忖：难道今夜皇上临幸后宫了？可听说之前他一直独自在偏殿休息，根本没有召皇后和芳嫔来啊。
　　或者只是临幸了小宫女？凌靖云死也想不到赵璋刚才是出了宫去了沈府，如果知道的话，恐怕心里得骂沈嘉一句：祸水！
　　回寝殿穿好衣服，赵璋也来不及休息，去御书房接见了蒲国公。
　　昔日老当益壮的国公爷此时有些狼狈，身上穿着一品国公的朝服，不过好几天没换洗了有些褶皱，头发也白了许多，脸上的表情说不出的隐忍与愤恨。
　　“老臣蒲战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蒲国公跪地行礼。
　　“免礼，来人，给外祖父赐座，再送些吃食来。”赵璋面色如常地吩咐。
　　蒲国公抬头，一双厉眼直视着龙椅上的年轻帝王，冷笑道：“皇上真是不简单啊，老臣竟然不知道您什么时候对蒲家起了杀心，更不知道您是何时开始布局的，竟然能在短短时间找出蒲家一百多条罪状！”
　　只要不是傻子，都能看出来所谓的击鼓鸣冤肯定是有人组织的，否则哪那么巧，一百多人凑在一起状告蒲家？
　　一开始蒲国公不知道是谁想害他，等蒲家被金吾卫和锦衣卫包围后，他哪还看不明白，分明是皇上想要除掉他们蒲家，难怪连太后都被送出长安了。
　　“朕也很想问一句，外祖父是如何管的家？这一百多条罪状可有一条是污蔑你蒲家的？光是蒲坤鹏一人就害死了多条人命，这些事外祖父可知道？可曾管过？”
　　“皇上严重了，哪个大族家里没有一两个纨绔子弟，蒲家子孙确实不成器，但难道这就是皇上要对蒲家灭族的理由吗？”
　　“是！”赵璋点头说：“朕对蒲家的忍耐是有限度的，蒲家作恶多端，罄竹难书，朕要给天下百姓一个交代。”
　　“哈哈哈！荒唐！皇上要对百姓交代什么？你身上可也流着蒲氏的血，如此激进地毁掉蒲家难道不是担心自己帝位不稳？”蒲国公叹了口气，老态纵横，“我知道，当年因为外祖父一念之差，想扶持庭儿登位，你一定心里记恨外祖父，可最后外祖父不还是支持了你？你能坐上这个位置，蒲家的功劳居功至伟！”
　　赵璋笑了一下，听不出是什么意思，他并不记恨蒲国公曾经想扶持一个幼儿登基，但他从那件事里看出了蒲家的野心，他母后以为蒲家只是更喜欢太子所以才选择了赵庭，但赵璋却看出，蒲家分明想挟天子以令诸侯，扶幼童上位，蒲家就能光明正大的辅政，那最后这大晋朝是谁的就说不好了。
　　“外祖父心里什么打算不用朕来说，朕也没时间和您讨论是非对错，三司会审很快就会结束，到时候列出的罪名该怎么判就怎么判，您放心，只要没有犯事的蒲家人，朕不会追究！”
　　“皇上真是仁慈！”蒲国公讽刺道，“您羽翼未丰，此时与蒲家作对并不是个好时机，臣本以为您会等到太后百年之后再动手。”
　　赵璋沉声说：“外祖父总以为朕对付蒲家是私心，但如果蒲家规矩守礼，朕难道还能污蔑蒲家不成？朕这几天后悔的很，早知道蒲家作恶多端，就该早点清查，早点清除毒瘤，说不定还能救蒲家几条人命。”
　　“真的没有一点余地了？”蒲国公叹息道。
　　“这得看审查结果，想必外祖父自己心里清楚，这些年蒲家都做过什么，您也是懂律法的人，自己也该能知道结果是什么。”
　　“呵呵，好！好！好的很！皇上长大了，再也不是昔日那个会撒娇讨糖的孩子了，但皇上想要蒲家全族的性命也没那么容易，皇上可要三思啊。”
　　赵璋平静地说：“朕无需三思，只需要按律法办事，给百姓一个交代即可。”
　　蒲国公见他铁了心要办蒲家，一瞬间没了说话的心情，他起身往外走，沉声说：“那好，老臣就在家里等着宣判，纵然子侄犯了大案，我蒲家总有清白的人，只要有一个人还活着，蒲家就不算完。”
　　走到大门时，蒲国公突然转身，冷眼看着赵璋，嘴角勾了一下，说：“对了，有件事老臣忘记告诉皇上了，前些日子芳儿拜托老臣去查一查皇上当年出宫后都去了哪，做了什么，认识了什么人，本是想找到皇上的心上人带进宫来，没想到，老臣查到的人居然不是什么女人，而是如今风头无量的沈大人，皇上藏的可真深啊，老臣更没想到皇上不近女色竟然是为了这么个玩意儿，赵家能出个皇上这样的情种还真是不容易，您说，如果天下人知道皇上为了个男人居然遣散后宫会如何呢？”
　　赵璋眼神暗了暗，盯着蒲国公那似笑非笑的眼睛，顿时有种被恶心到的感觉，他高坐在龙椅上，一字一句地说：“蒲国公如果想替朕宣扬出去也无妨，朕也想知道，外人到底是听蒲国公的话呢还是听朕的话，您临死去前口不择言，朕暂时就不追究了。”
　　蒲国公走了，赵璋坐在龙椅上发了会儿呆，蒲国公会查到他和沈嘉的事情并不算太意外，毕竟当年他和沈嘉在一起的时候也是有迹可循的，只是不知道他会做什么。
　　“来人。”赵璋连夜从暗卫中选出十人去沈府保护沈嘉，他不怕蒲国公将这件事宣扬出去，他担心蒲国公会以沈嘉的生命安全来威胁他。


第三十六章 刺杀
　　“国公爷，请吧。”凌靖云亲自护送蒲国公回府，国公府外，护卫森严，弓箭手十二时辰眼睛不措地盯着国公府的大门，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此处，就算一只苍蝇飞出来也能立即发现。
　　蒲国公站在门口抬头望着这座百年国公府，他是骄傲的，蒲家在他手里发扬光大，本以为可以长盛不衰，却不料赵璋竟然会对蒲家下手。
　　以往觉得赵璋是个单纯且仁善的性子，虽然刚登基时展露过冷酷的一面，但蒲国公印象中的赵璋是个善良孝顺的好孩子，所以当初太后让他改支持赵璋时他才想也不想就同意了。
　　悔不当初啊。
　　他回头看着凌靖云，问：“凌副指挥使这几年步步高升，想来是皇上的心腹，那么你肯定知道沈嘉此人的存在了吧？”
　　“国公爷想说什么？”
　　“作为忠臣，难道凌副指挥使不该劝诫皇上走上正途吗？被一个男宠带歪了心思，这可是对江山的不负责任啊。”
　　凌靖云冷笑了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竟然能从国公爷嘴里听到对江山负责任这种话，真是稀奇，论危害，蒲家百姓才是一大害，至于沈大人，他有错吗？皇上有错吗？蒲国公不如多关心关心自家孩子，免得到最后连个根都保不住。”
　　蒲国公定定地看了他一眼，如果是往常，谁敢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不过都是见风使舵的小人而已。
　　“那老夫就祝贺副指挥使将来也能一直保持初心，否则蒲家的今日就是你的明日。”
　　“多谢提醒，国公爷请进吧。”
　　天很快就亮了，赵璋一夜未眠，坐在金銮殿上时依旧是那个思维清晰、政见清明的皇帝。
　　队伍的末尾，沈嘉穿着一身官服站在那儿，他的位置离皇上太远，两人哪怕对视也看不清对方的神色，但一夜翻云覆雨后再看到对方心情总是不同的。
　　“皇上，经三司联查，蒲家的罪名已经定下了三十六条，请皇上过目。”刑部尚书将奏折递上来。
　　赵璋翻看了目录，听刑部尚书在那陈述说：“已经从京郊蒲家山庄的湖里打捞出了二十八具尸骨，经仵作验证，死亡时间在十年前到两年前不等，衙役还从湖里捡到了不少死者随身物品，其中一枚玉佩被张夫人证实乃是昔日户部张主事的家传玉佩，因此能认定其中一具尸骨正是张蔷！”
　　满朝哗然，那蒲坤鹏竟然能胆大到这种地步，实在骇人听闻，随着案子越来越多，官员们敢站出来为蒲家说话的越来越少，除了知道蒲家不可能翻案外，也是被蒲家的所作所为给惊到了。
　　就说蒲坤鹏，他今日敢杀朝廷官员，明日就敢对他们家中的孩子下手，根本无所顾忌，这样的人死不足惜，而包庇他的蒲国公等人自然也罪有应得。
　　“皇上，老臣以为，案子可以继续查，但蒲家也可以定罪了，如今蒲国公福被重兵包围，百姓惶恐不安，不如尽早将蒲家人缉拿下狱，免得百姓们日夜不安。”徐首辅站出来说。
　　“臣附议，蒲家罪恶昭昭，不宜再姑息，否则官员与百姓都会质疑朝廷的公正大义。”礼部尚书附议。
　　其他几位尚书也纷纷表示赞同，蒲家要倒了，那就让他倒的更彻底一些，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一旦给对方喘息的时间，说不定还得生出事端来。
　　赵璋听到了自己想要听的，一脸悲痛地说：“既然几位爱卿都有此看法，那就照办吧，将蒲家三族之内的男丁全部下昭狱，女眷关押至顺天府牢狱，家中有涉及案情的奴仆一律收押，其余的暂时看管在府内，蒲家家产全部抄没充公。”
　　“皇上英明！”满朝都是恭维声，沈嘉也顺势跪了下去，动作比别人慢了半拍，好在他站在末尾，前面的大人们看不清他的动作，只有赵璋看出他的不适。
　　赵璋朝杜总管低声吩咐一句，然后继续和大臣们议事。
　　杜总管从后方撤出大殿，绕到门口，轻声将沈嘉叫出来，笑着说：“沈大人，皇上交代您去御书房等候，说是一会儿有事情要交代您。”
　　沈嘉知道这是对方的特殊关照，想想自己的身体确实站不了太久，而且这种级别的朝会他也没什么机会开口说话，于是跟着一名小太监先去了御书房。
　　那小太监被吩咐过，径直带着沈嘉去御书房后方的偏殿休息，还体贴地送了热茶和点心来。
　　沈嘉好奇地看着这间寝室，看来赵璋平时经常在这里休息，一应生活用品齐全，不知道赵璋昨天走的那条密道入口是否在这间寝殿里。
　　早朝结束后，赵璋带着姚沾和户部尚书进御书房，交代两人：“你们二人一同去蒲家清点财产，清点入册后妥善送入国库，不得有误。”
　　周擎瞥了姚统领一眼，心下嘀咕：皇上派这么个公正无私的人与他一同办事，这是怀疑他会从中贪墨吗？
　　不过但凡抄家，谁敢保证自己手脚干净，这可是一份美差，以蒲家百年的积蓄，不知能抄出多少宝贝来，国库这两年想必都不会因为钱发愁了。
　　赵璋吩咐完就让他们离开了，转身进了后殿，沈嘉正半躺在美人榻上看书，神色间有些困顿。
　　“怎么不去睡会儿？”赵璋走到他身旁弯下腰看他的脸色。
　　沈嘉抬头，打了个哈欠，把书丢到赵璋怀里，说：“我一个臣子可不敢随便躺到龙床上，万一被人撞见就说不清了。”
　　“你也太小心了，没有朕的吩咐谁敢闯进这里。”他话音刚落，外头就传开了喧闹声。
　　“芳嫔娘娘，您不能进，奴才可以给您通传一声……”
　　“滚开！狗奴才也敢拦我！”一道极有穿透力的女声传进来，沈嘉挑挑眉，似笑非笑地暼了赵璋一眼。
　　赵璋被现实打了脸，又听出是蒲秀芳的声音，当即沉下脸来，“你坐会儿，朕出去看看。”
　　沈嘉点头，蒲秀芳会跑来找皇上八成是听说了蒲家的事情，听说她被禁足了，否则早就该杀过来了。
　　赵璋出去后，蒲秀芳正好推门进来，后头跟着一熘宫女太监，禁卫军尴尬地站在那，不知道该不该阻拦，毕竟这位曾经在后宫里也是横着走的。
　　赵璋也没怪罪他们，挥挥手让他们退下，只是交代一句：“下次若再让人随意闯入朕的御书房，你们自己领罚去。”
　　蒲秀芳一脸愤怒，胸口起伏不定，站在那儿傻傻地看着赵璋，像是刚认识这个人似的。
　　“表哥，我听说您要将蒲家抄了？连祖父都被下了昭狱，可是真的？”
　　赵璋不答反问：“你还在禁足，为何能出来？”
　　蒲秀芳一脸怀疑人生的样子，失声问道：“表哥是什么意思？这么大的事情难道我不能问吗？不该问吗？那是我家，也是太后的娘家，您小时候最喜欢去的地方，为何如此？”
　　赵璋并不想和她解释，只说：“后宫不得干政，蒲家自然是做错了事才被惩罚，朕需要像你解释吗？”
　　“皇上！”蒲秀芳尖叫一声，抖着手指向他，“你不是我表哥，你这个恶魔！你怎么可以这样，你冷酷无情，六亲不认，蒲家上下几百口，那是我的家人，你的亲人啊！”
　　赵璋如何不知道？他小时候亲近外祖父家，表兄妹之间也处的不错，如今却要亲手将他们斩杀，要说完全没负担是不可能的，只是这件事他必须做。
　　“够了，你回去吧，禁足一日未到，你就不得出寝室一步！”
　　“皇上是不是也想连我一起杀了？”蒲秀芳笑了起来，有些疯狂之色，“难怪皇上碰都不碰我，估计早就想好要发落蒲家了吧？我真是看错你了！”
　　赵璋不与她争辩，吩咐道：“来人，送芳嫔回去！”
　　“皇上……表哥……你再看我一眼……你当真要如此绝情吗？”蒲秀芳朝赵璋靠近，没人注意到她手机握着一支金簪。
　　两名太监低头进来，赵璋也没细看，背对着他们，让他们把芳嫔送回去。
　　蒲秀芳已经走到了赵璋身后，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袖，她苦苦哀求，求他多看自己一眼，求他对蒲家从轻发落，可赵璋并没有心软，只是轻松收回自己的袖子。
　　“既然表哥不仁，那就别怪我不义！”蒲秀芳高高举起右手，手中尖锐的金簪闪了一下，然后就要刺入赵璋的后背。
　　“小心！”沈嘉吓得心神俱裂，不顾其他冲了出来。
　　赵璋有所察觉，后退一步，避开了蒲秀芳的攻击，他转身，就看到之前进来的两名太监一左一右堵住了他的路，手里各自握着一把匕首，朝他扑了过来。
　　赵璋习过武，一般的杀手不是他的对手，但这二人来的太突然，赵璋一时反应不及，眼见就要被其中一人的匕首刺中。
　　紧要关头，一本书从天而降，正好砸中那太监的手，赵璋低头一看，好家伙，沈嘉丢出来的是他书架上最厚的一本书，跟砖头一样，难为他还能丢的那么准。
　　沈嘉丢出书本后就大声喊道：“来人，救驾！”
　　另外一名太监见状，抓紧时间朝赵璋攻击过去，赵璋一脚踢开他的手，对方不顾疼痛，反手一砍，赵璋用胳膊去挡，袖子被划开了一道口子，好在冬天衣服厚，没有伤到皮肉。
　　门被踹开，一群禁卫军冲了进来，沈嘉急忙站到赵璋身边，他害怕的很，不确定进来的这群侍卫是敌是友，万一其中混着杀手，他好歹能帮着挡一挡。
　　赵璋却不敢让他冒险，拉住他的手跑进后殿，蒲秀芳愣在当地，从沈嘉出现开始，她就开始发呆，女人的直觉有时候很可怕，她几乎是当下就确定这年轻俊美的官员和赵璋关系不一般。
　　两名禁卫军掰住她的胳膊将人控制住，其他人朝那两名太监围攻过去。
　　一击不中注定机会已失，很快，那二人就被制服了，副统领李德昌跪在地上，低头认罪，“皇上，杀手已制服，请皇上降罪！”
　　赵璋走出来，看着被压制在地上的三人眉头紧蹙，不用想也知道，今天这一出是蒲家早有预谋的，他只是没想到蒲秀芳也会参与其中。
　　但想也知道，如果没有她的配合，这两名太监根本没机会进入御书房。
　　“将芳嫔带回珠绣宫看管起来，至于这两二人，也无需审问了，直接杖毙了吧。”赵璋视线落在李德昌身上，平和地说：“李爱卿平身吧，你护驾有功，朕应该赏你。”
　　李德昌忙说：“皇上，是臣护驾不利，让杀手有了可趁之机，臣有罪，不敢要赏赐。”
　　“好了，这种意外谁也料想不到，那就功过相抵吧，不过朕命你将宫内所有宫女太监重新筛查一遍，将所有细作都找出来！”
　　“臣遵旨！”李德昌也被吓得不轻，姚统领出宫办事了，如果皇上这时候遇刺，哪怕只伤了皮毛，他的责任最大，刚到手的副统领的位置不保不说，恐怕连家人都要受到牵连。
　　他看到地上有一本书，联想之前喊出救驾的声音并不是皇上发出的，就知道今天最大的功臣应该是那个人了。
　　“哈哈哈哈……”蒲秀芳突然大笑起来，边笑边流泪，“原来如此，我真蠢啊……”
　　赵璋眼睛眯了一下，冷声说：“堵住她的嘴，朕现在不想听到她说话，将芳嫔押入冷宫关押，不许任何人探望。”
　　李德昌留了八名禁卫军保护皇上，带着其他人离开御书房，开始紧锣密鼓地排查下人。
　　沈嘉走出来，拉起赵璋的手仔细看了看那条裂缝，心有余悸，“再深一些就割到肉了，好在穿的厚。”
　　赵璋回握住他的手，将他抱在怀里拍了拍，他倒是没什么怕的感觉，就是沈嘉出现的时候怕他受到牵连。
　　“朕没事，安心。”
　　沈嘉笑了一下，“这事儿说出去估计要被人笑话了，皇上居然被自己的妃嫔刺杀，还是从小青梅竹马的表妹，可见皇上将人伤的有多深。”
　　沈嘉内心也是感慨的，他在里面听到了两人的对话，也知道蒲秀芳有多绝望，但凡赵璋能给她一点回应，她应该都是下不了手的，所以说，专情的男人有时候也是绝情的，这也正是沈嘉所爱的。
　　如果赵璋对后宫妃嫔黏黏煳煳，花言巧语，那就不是他喜欢的那个人了。
　　“别贫嘴，你先出宫吧，这几日宫里应该会有些乱，朕就不留你了，也暂时不去你那了，乖乖在家呆着。”
　　沈嘉拍开他的手，翻了个白眼，“皇上是否忘了，臣是户部官员，并不是每天闲着没事干的闲人，这个点臣该去衙门做事了。”
　　“哦，朕倒是忘了问你，在户部做的如何？”
　　沈嘉没想告状，只说：“我是新人，还在学习阶段，没什么不好的，皇上如果有额外要交代臣办的事情，臣一定尽力而为。”
　　“户部尚书周擎是个圆滑的老狐狸，表面功夫做的很好，当年，他是第一个向朕投诚的六部官员，那时候他还是侍郎，这几年，朕发现他的小心思越来越多，虽然不知道他具体想做什么，但不得不防，你也不用特意做什么，小心保护好自己，别太信任同僚，户部如果出事，绝对是要推出几个替死鬼，你小心别被人利用了就行。”
　　沈嘉凑到他面前偷亲了他一下，笑着保证：“放心，想算计我哪有那么容易，户部如今对我最热情的就是冯郎中，他应该是周擎的人，我会尽量和他套好关系，方便打听消息。”
　　赵璋抱着他亲热了一会儿，然后才让人送他出宫，他心想：往后还是尽量不明着留他了，宫里这么多双眼睛，被人看破他们的关系对沈嘉没有好处。
　　沈嘉出宫后直奔户部，一进门就看到冯丘贵翘着脚坐在办公桌后唱小曲，打趣道：“冯兄心情很好啊，遇到什么好事了？”
　　“呀，沈老弟，你刚才去哪了？我好像一回头就发现你不见了，还以为你出恭去了呢。”
　　沈嘉忙说：“确实是出恭去了，早上吃坏了肚子，上了好几趟茅厕，最后怕进进出出不好看，就没回大殿了。”
　　“原来如此，那现在还好吗？”
　　“好多了，多谢冯兄关心。”
　　“你太客气了，要是还有不舒服，可以请个太医来看看。”他看了外面一眼，压低声音告诉沈嘉：“今日尚书大人去蒲家抄家了你可知道？”
　　沈嘉在御书房亲耳听到赵璋吩咐的，当然知道，不过面上没表现出来，诧异地问：“果真？蒲家这是彻底完了？”
　　冯丘贵说：“那是肯定，早朝上皇上就下令押蒲家人下昭狱了，进了锦衣卫的昭狱，不死也要脱层皮，现在连家产都抄了，肯定没有转圜的余地了，皇上这次可真是雷霆手段，许久没有如此大的案子了。”
　　沈嘉听他提起皇上，故意引着他说：“皇上如此英明神武，真是百姓之福啊，蒲家罪恶滔天，皇上能大义灭亲想必也是深思熟虑后决定的。”
　　“那是必然的，没有深思熟虑也不可能将蒲家一网打尽啊，你真以为会有那么多百姓告御状啊？”冯丘贵一副神秘的样子，像是和最好的朋友分享秘密，如果换成没有戒心的人，恐怕就要将他因为知己了。
　　午时，大家聚在一起吃饭，难免说起了蒲家被抄的事情，这件事热度肯定会持续好一阵子，大家不愁没话题说。
　　“真羡慕蒋侍郎和王郎中，能跟着尚书大人去抄家，这次不知道能抄出多少好东西来。”
　　“蒲家百年的公爵府，这些年又权势滔天，家财丰富，说是富可敌国也不为过，我倒没什么心思，就是想去开开眼，等东西入了国库，我等想看也没那么容易了。”
　　大家都眼馋，但这种机会向来不是想有就有的，只能私下羡慕那两位被尚书大人带去的同僚了。
　　等吃完午饭，沈嘉约冯丘贵下棋，不经意地问：“王郎中平时话不多，没想到尚书大人对他这么好，我一直以为冯兄才是大人的心腹爱将来着。”
　　冯丘贵下棋动作一顿，勉强笑笑，貌似无波澜地说：“王兄资历比我深，也是大人一手提拔上来的，他还是琅琊王氏的嫡系子弟，出身名门，哪是我能比的？”
　　沈嘉瞪大双眼，“琅琊王氏？那可真是名门大族了，难怪王郎中看起来有些倨傲，原来如此，那确实比咱们出身高贵些。”
　　冯丘贵放下棋子叹了口气，心情有些不太好起来，“周尚书出自江南周家，周家与王家乃是姻亲，有这层关系，王郎中肯定更受大人重用，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可我觉得论能力与人缘，冯兄比王郎中强多了，不过世道如此，我等也只能认命了。”
　　“可不是，与你同一届的榜眼就是尚书大人的侄儿，可惜朝廷不许同系亲属在同一个衙门，不然在户部里，我们就更没地位了。”冯丘贵平时对周擎言听计从，最会吹嘘拍马，也深得周擎的重用。
　　但人的关系就是如此，遇到好事总是先想着自己人，冯丘贵也只能往后靠，要说没有一点怨言肯定是不可能的。
　　沈嘉见他心不在焉，一连赢了他三局，最后才安慰道：“冯兄大才，又是尚书大人得用的人，以后机会多的是，不像我一个新人，到如今还没和大人说过两句话呢。”
　　冯丘贵抬头瞥了他一眼，有心告诉他，周尚书是故意排挤他的，又不好开口，于是模棱两可地说：“沈老弟毕竟是皇上关照的人，就算在户部得不到重用，也可以想办法调往其他衙门，有皇上撑腰，老弟还愁没地方施展才华吗？”
　　沈嘉忙说：“哪有那么夸张，皇上已经给了一次机会，就是希望我能好好干，做出一番业绩来，若是连这点事情都做不好，皇上肯定要失望的，久而久之，哪里还会记得我这号人物？”
　　冯丘贵心里也是这么想的，嘴上还是安慰道：“你还年轻，不急于一时，总会有机会的。”
　　两人经过了这番对话，感觉亲密了许多，冯丘贵自此对沈嘉多有照顾，不仅将他的工作换了一个，还私下教他一些工作要领，像是把沈嘉当成了自己人培养。
　　沈嘉因此经常请他吃饭，两人很快就成了无话不谈的密友。


第三十七章 沈府遇袭
　　一整支军队驻守在蒲国公府外，整条街都被封闭了，饶是如此，凌靖云和姚沾也不敢有丝毫懈怠，带着圣旨来宣读的杜总管同样提高警惕。
　　“上前敲门吧。”凌靖云吩咐一名锦衣卫去敲门。
　　厚重的朱红大门缓缓打开，院子里密密麻麻地站着全副武装的家将，门一开，两边同时感受到了风雨欲来的气势，几乎同一时间，两边弓箭手同时射出了箭矢。
　　凌靖云抓着杜总管迅速躲避到盾牌后方，他身边的几名锦衣卫躲避不及时全都被射成了刺猬。
　　凌靖云料想抄家不会那么顺利，却没想到蒲家真敢反抗，他大声喊道：“陛下有旨，敢拒捕者，一律以谋逆处置，可就地格杀，诛九族！”
　　姚沾手里握着一本厚厚的名单，站在一旁高声念道：“徐克真，二十八岁，江苏镇江人，九族共计七十三口……郎玉明，长安人，九族共计……”
　　姚沾念出的全是蒲府家将的名单，每个被点到名字的人都犹豫起来，他们可以不怕死，但家族生死存亡全系在他们一人身上时，死就变成了一件不得不重视的事情。
　　第一个丢下弓箭的是个少年，他哭喊道：“我娘今年五十了，家中兄长姐姐七个，我不能害死他们啊！”
　　有一就有二，被安排在第一道防线的家将本就不是蒲家的心腹力量，充其量只是拖延时间用的，他们的衷心程度远远不及孝心，无人敢用九族的性命为蒲家当垫背。
　　凌靖云顺势喊道：“放下武器归降，此事可以不牵连你们家人，就连你们自己，也可以从轻发落。”
　　蒲家自顾不暇，这时候投降也无人来问责了，很快，院子里守着的家将就全部丢下武器跪地投降。
　　等禁卫军将这些人绑了，杜总管才终于有机会宣读圣旨，哪怕他声音再大，也只能传进蒲国公府一进宅院内，主人家半个没有露面。
　　但这样也足以定蒲家的罪了，杜总管回宫复命，凌靖云连同姚沾与施野领着各自的人一点一点朝蒲国公内推进。
　　沈嘉知道蒲国公府发生的事情时已经过去好几天了，前几天消息一直是封锁的，直到今天尘埃落定，大家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太惨了，听说死了上千人呢，蒲家女眷全部吊死在祠堂内，蒲国公饮下鹧毒死在书房，其余蒲家子弟领着家将殊死顽抗，最后活着的都没几个了。”
　　“嘶……这是知道没有生路了才拼死一搏吧？可是上头不是说了，只要没有做恶，按律法会无罪释放。”
　　“这话你也信？皇上摆明了要清算蒲家，肯定是要抄家灭族的，否则活着的那些人哪会甘心？蒲家可是养了死士的，但凡有个主子在，以后朝廷就别想安生。”
　　“到底是太后娘家，昔日的功臣名将，就这么满府皆亡，想想也是令人扼腕的，皇上对自己外祖父家都如此，可见是铁石心肠。”
　　沈嘉听到这样的言论忍不住反驳道：“皇上正是因为心肠太软才要发落蒲家，之前百人一起告御状，之后三司会审，不敢说每件案子都真实，但起码也有上百件是违反律令的，如此罄竹难书的罪行，皇上按律逮捕罪犯有何错？”
　　蒲家没倒前，百官对皇上要处置蒲家拍手叫好，真正听到蒲家人的惨状，又生了同情心，也不知道这些人心里怎么想的，难道该同情的不是被蒲家害死的无辜之人吗？
　　那官员好端端地被人质问，脸上挂不住，冷笑道：“沈大人忠君之心令人佩服，不过皇上听不到您拍的马屁，您就省省吧，我等可没说皇上处置不当，只是怜悯蒲家死去的女眷和孩童，正常人对弱小都有怜悯之心。”
　　“佐大人的话有些好笑，刑律里对女眷与孩童都有关照，皇上之前下旨也只是让男丁入昭狱，女眷孩童关押至顺天府衙，如今蒲家女眷一同自戕，这里头到底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我们又怎么知道呢？说不定她们是被害的呢？”
　　“沈大人如今是户部郎中，平时连面圣的机会都少有，却一口一个皇上的，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您和皇上关系多好呢，在我们面前就不必装腔作势了，好像谁比谁高贵似的。”佐姜毅平时就不喜沈嘉，沈嘉空降户部，靠着皇上的关系占了郎中一职，原本那个位子是他的囊中之物。
　　“佐大人既然都说我无缘面圣，又岂会不知我说的是实话？我出声反驳也只是因为佐大人说皇上铁石心肠，我不赞同而已。”
　　官员私底下说皇上的坏话不是不行，但被人这么当面指出来就不好了，如果被锦衣卫听了去，佐姜毅怕是连官帽都保不住。
　　他脸色涨红，紧张地说：“下官可没有妄议皇上，沈大人听错了！无耻小人，竟然偷听别人说话，可耻可恨！”
　　沈嘉也算不上偷听，办公室就这么大，他们说话又没降低音量，谁都听到了。
　　冯丘贵这几日和沈嘉关系突飞勐进，自然是维护沈嘉的，当即开口训斥：“佐主事，你们刚才说的话本官也听到了，沈大人不过是提醒你一句而已，你如此激动做什么？难道说本官也是偷听墙角的无耻小人？”
　　冯丘贵在户部破有地位，又深得尚书重用，一般的官员可惹不起他。
　　佐姜毅忙道歉说：“对不住冯大人，下官口无遮拦，这就给二位大人赔罪。”
　　沈嘉也没揪着事情不放，要不是他说到赵璋，沈嘉压根懒得理他，当即开口说：“佐大人下次注意用词，咱们作为臣子的，总不能自己先诋毁皇上，万事还是要讲道理的。”
　　“大人说的是。”佐姜毅咬牙切齿，恨恨地瞪了沈嘉一眼，这个梁子算是结下了，冯丘贵他惹不起，一个没有背景的空降郎中，他才不放在眼里。
　　沈嘉没把这事放在心上，下衙后在回家的路上遇到施野在执勤，打了招唿后邀请对方去家里吃饭，施野当即丢下一群小兵跟着沈嘉走了。
　　“施大哥就这么脱岗好吗？”沈嘉担忧地问。
　　“没事，这几日怕有蒲家余孽作乱，所以为兄才亲自带人巡逻，本就是额外的，这几日累死老子了，也该休息休息。”
　　沈嘉好奇地问：“蒲家还有余孽？我怎么听说都差不多死绝了？”
　　“死的多是旁系子弟，蒲世子的两个庶弟逃脱了，去向不明，有人说他们是拿着蒲国公的印鉴去调兵遣将了。”
　　“那蒲国公手上还有多少兵马？”
　　施野笑着摇头，小声告诉他：“我只跟你说，你别说出去，蒲家除了五千家将还养了不少死士，这些死士可都是精锐，以一敌十，除此以外，东南那边的李成军是蒲家女婿，手里握着十万大军。”
　　沈嘉听说过李成军这个人，是一员勐将，擅长打海仗，连蜀州百姓提起他都是佩服的。
　　“从南到北，就算李将军要造反也没那么容易成功吧？”沈嘉忧心地问。
　　“谁知道各地驻军里还有没有蒲家的人？不过蒲国公死了，蒲家又不是皇室，造反也没有借口，最多就是给皇上添点乱而已，最担心的还是蒲家养的死士，兄弟你这段时间少出门，谁知道那群疯子会不会见人就杀。”
　　沈嘉想到的是自己和赵璋的关系，如果蒲家知道了他和赵璋的事，那他首当其冲，看来确实要注意安全了。
　　施野不是第一次去沈府，沈嘉一个人住，自由得很，施野想喝酒就喜欢到他家，没有婆娘管着。
　　“今天不喝酒，晚上还得和兄弟们巡逻，整点吃的就行。”
　　何彦跟这位指挥使大人也混熟了。开玩笑说：“施大人是不是觉得我们家的饭菜特别香？”
　　施野大笑道：“哈哈，小何彦是不是嫌弃本大人吃穷了你家少爷？现在他官职比我高，俸禄比我多，又是在户部那样的地方，嘿嘿，我准备天天来吃大户。”
　　何彦佯装生气地说：“我家少爷才上任几天啊，别说油水，连俸禄都没发下来，我家还在吃老本呢。”
　　沈嘉笑骂道：“看你那小气吧啦的样子，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本少爷没让你吃饱饭呢，还快去厨房催一催，本少爷饿了。”
　　沈府的菜偏辣，以川菜为主，施野第一次来沈府吃饭的时候就被这重口味的菜肴收服了，所以这才是他经常来沈府蹭饭的原因。
　　“虽然不能喝酒，但可以喝点果饮，这是加了冰块的果汁，你尝尝。”沈嘉平时在家也不喝酒，但会自制一些饮料喝，这果汁里加了冰块和酸奶，他觉得味道不错。
　　“酸酸甜甜的怪好喝的，不过这种娘们喝的玩意儿我不喜欢。”施野喝了一杯就没继续要了，今晚的菜很合他的口味，一盘红彤彤的毛血旺，一盘洒了许多辣椒的红烧鱼，还有一大盘的肘子，全都是下饭菜。
　　“爽！上回你把菜谱送给我，我拿回去后我家婆娘怎么也做不出这个味，而且全家都吃不了这种辣味，真是可惜了。”
　　沈嘉知道，一般不怎么吃辣的人是接受不了这种菜的，只说：“以后施大哥想换口味了尽管来我家，我一人吃饭也无聊。”
　　“说起来沈兄弟已经官拜五品，也算是个人物了，平日里不是应该应酬很多吗？难道是户部的官员不带你玩？”
　　“倒也不是，只是近来是多事之秋，我胆小怕事，不敢在外头晃荡罢了。”
　　施野虽然也是这么交代他的，但听他这么谨慎，心里又有些不以为然了。
　　“你放心，明日我就让兄弟们多来玉井坊转转，这里离皇城近，平日还是安全的。”施野不认为那些叛贼会对一个五品官员下手，除非沈嘉倒霉的在路上撞见了他们。
　　这个念头刚过，施野突然听到了外头有些奇怪的响动，像是故意放轻的脚步声，与沈府几位下人走路的声音都不同。
　　施野神色一变，朝沈嘉“嘘”了一声，手按在腰间的大刀上，小心翼翼地走到门后站着。
　　沈嘉的心神也提了起来，他比别人知道自己的处境有多危险，他四处扫了一圈，想看看这餐厅里有没有能用来防身的东西。
　　他一个不会武的文官，就算给他一把刀也不是敌人的对手。
　　就在他犹豫着要不要钻进桌子底下的时候，外头的声音更明显了，站在施野的位置，能看到十几名黑衣人从高高的墙头跳进来，这样的装束这样的动作无疑是来做坏事的。
　　施野见到这阵势吓了一跳，这十几人一看就是高手，而他只有一个人，沈府里几个奴仆老的老小的小，还不够这些人一刀砍的。
　　施野跑回去拉住沈嘉往后窗跑，小声说：“我的天爷，来了十几个高手，我打不过啊！”
　　沈嘉不想连累别人，拉开他的手说：“施大哥，你去叫人来救我，我躲一躲，他们找不到我一时半刻不会离开的。”
　　施野焦急地问：“你能躲哪儿？从这里去找救兵最快也要一炷香的时间，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对方杀你连一息功夫都不用。”
　　沈嘉是想躲到卧室的密道里去，虽然有些难度，但总比等死强，施野一个人也无法拦得住十几个杀手，赵璋派来保护他的人他一直没见过，也不知道有没有在附近。
　　“这里是我家，我自有办法拖延时间，施大哥快去吧，往皇宫去搬救兵更快些。”
　　施野心一横，知道他留下来也抵挡不了多久，“好，我一定快去快回！”
　　施野刚走，一群黑衣人弓着腰朝这间房摸过来，沈嘉拿起一个碗扔到另外一个方向，声音吸引了那群黑衣人，沈嘉趁机摸出餐厅，一个闪身从卧室的窗户爬了进去。
　　但他不知道，黑衣人第一个注意到的就是这间卧室，十几名黑衣人两人一组分别进了不同房间。
　　沈嘉此时已经无暇关注府里下人们的安全了，他刚绕过屏风就撞见两名黑衣人持刀撞门而入，两厢一碰面，沈嘉心都凉了。
　　要完！沈嘉心想。
　　“你们是谁？”沈嘉勉强维持着一点镇定问。
　　黑衣人脸上蒙着黑布，头上戴着黑帽，从头到脚只露出一双眼，蒙成这样要说是好人也没人信了。
　　对方没说话，眼神里透着杀气，沈嘉后退，身体撞到屏风，又问：“你们是蒲家派来的杀手？来杀本官的？”
　　见对方依旧没说话，只是一步步朝他靠近，沈嘉继续说话：“你们杀我不如活捉我，想必我的命对你们主子还有点用处，我要是死了，你们一个也别想活。”
　　那二人动作明显停顿了一下，对视了一眼，点个头继续朝沈嘉走过来。
　　沈嘉避无可避，双手放在背后，说：“如果你们是求财，我可以付给你们十倍的赎金，如果你们一定要沈某的命，沈某也无话可说了，但我建议你们再仔细想想，为了我这么个小人物搭上性命不值得！”
　　“少说废话，束手就擒吧，我们一时不会要你的性命。”
　　沈嘉大大地松了口气，将双手从后背拿出来伸出去，“那好，你们绑我吧，我不反抗。”
　　那两名黑衣人信了，其中一人收起刀朝沈嘉走过来，就在他即将碰触到沈嘉的时候，沈嘉突然两手一扬，两把红色粉末朝黑衣人的眼睛撒去。
　　这是沈嘉刚才从餐厅出来的时候顺手拿的辣椒粉，只有一小瓶，刚才趁机倒在了手上。
　　“啊……”那黑衣人眼睛被撒了辣椒粉痛的连连后退，另外一人只沾了点粉末并无大恙，推开同伴朝沈嘉跑来。
　　沈嘉早一步跑到博古架那，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时间拿钥匙打开机关，顿时在心里把赵璋骂了个狗血喷头：什么狗屎机关为什么要做的这么隐秘？别人家的密室都是转动某个东西就能打开，他家的居然还要插钥匙，实在太LOW了。
　　沈嘉都能感受到后背有风，蹲下身抱住脑袋，只希望自己这条命对对方依旧有用，否则今天必死无疑。
　　有利器入体的声音传来，以及一身闷哼，沈嘉都要怀疑是自己中刀了，可是久久没察觉到疼痛感。
　　他抱着头转身，就见身后的黑衣人朝他倒下来，快要压到他的时候被人一脚踹飞出去。
　　沈嘉这才看到了拯救自己的英雄，也是一名黑衣人，看不出和刚才那两个有什么不同，但就冲地上的两具尸体，沈嘉也相信他是来救自己的。
　　“沈大人先藏到床底下，属下先去把外面的死士清除干净。”
　　“你是……？”
　　“属下是皇上派来保护您的暗卫，来不及了，您先藏好，万一我等不是对方的对手，您就自求多福吧。”
　　沈嘉从他的话里听出了一点玩笑的成分，但心知这是事实，朝对方做了个揖就听话地钻床底了。
　　赵璋今晚有些不安，眼皮一直跳，只当是蒲家的人在背后骂他。
　　姚沾来汇报抄家的进度，蒲家家大业大，库房里的东西堆的满满的，一时半刻根本查抄不完，姚沾就每天把当天的成果送来给赵璋过目。
　　两人说了一会儿话，突然外头跑来一名侍卫，神色匆忙，“启禀皇上，施指挥使在宫门外求见，他说户部郎中沈大人遇袭，十几名黑衣人闯入府中，如今生死不明。”
　　赵璋倏地站起身，急忙往外跑，边跑边吩咐：“姚沾，赶紧带人过去，朕先走一步。”
　　姚沾急忙追上，“皇上，属下去即可，您万金之躯不可冒险！”
　　赵璋头也不回地吼道：“别废话，要是沈嘉出事，朕饶不了你！”
　　赵璋从密道跑去沈府，姚沾带着几十名高手用轻功飞檐走壁，从最近的路往沈府跑去。
　　施野原先还担心禁卫军不愿意管普通官员的事情，看到姚沾亲自带高手前往，心下松了口气，也急忙往沈府赶，他在心里默念：“沈兄弟，你可一定要撑住啊！”
　　赵璋从密道出来的时候正好看到一具尸体倒在地上，后背上一个窟窿还在流血，再远一点的地上还有一具尸体，他捡起地上的刀轻手轻脚地走出去，环顾一周，并没有看到沈嘉。
　　他走出卧室，听到隔壁院子里有打斗声，姚沾也带着人跳进院子，看到赵璋居然已经站在了这里，心里好奇的不得了，但又不敢问。
　　赵璋吩咐说：“分出十个人去寻找沈大人，其余人去帮忙御敌，不用留活口。”除了蒲家人，赵璋想不出还有谁会想要沈嘉的性命。
　　沈嘉趴在床上捂住嘴巴，连大声唿吸都不敢，他知道高手对声音非常敏感，恨不得自己能闭气。
　　隐隐约约听到些声音，沈嘉还是不敢动，不确定来的是敌是友，直到听到了赵璋的声音他才感觉自己活过来了。
　　他想爬出床底，却发现自己手脚麻木，动一下都像是几千只蚂蚁在啃咬，于是轻轻摇动手脚，等这种不适感消失。
　　赵璋就在院子里等着，没过多久，十几名死士全部被斩杀，姚沾带着暗卫来复命。
　　他心里好奇的要命，看样子皇上又和沈嘉搞上了，否则怎么可能会派暗卫暗中保护沈嘉？明明这几年皇上恨沈嘉恨的要命，怎么见到没多久又和好了呢？那沈嘉怕不是个男狐狸精变的吧？
　　“人呢？”赵璋皱着眉头问。
　　姚沾知道他问的是沈嘉，看了那几名暗卫一眼，他可没瞧见沈大人，倒是在隔壁院子里看到了躲在屋子里瑟瑟发抖的几名奴仆，还有那何彦，似乎受了伤，一个劲儿地往外闯，也不瞧瞧自己有几斤几两。
　　“回皇上，沈大人应该在自己屋子里。”救了沈嘉的那名暗卫回答道。
　　赵璋转身走进屋内，重新扫了一眼这间不大的卧室，然后就见床铺底下伸出了一只胳膊。
　　他走过去站在床边，忍着怒气问：“你在这里面怎么不出声？”
　　那条胳膊又缩了回去，赵璋更生气了，敲了敲床板，“怎么想当缩头乌龟吗？还不赶紧出来！”
　　沈嘉本来是要出去的，但赵璋两条腿堵在外面，语气那么凶，感觉自己这时候出去会被揍一顿，于是又安心地趴下来了。
　　他说：“皇上怎么来了？这里太危险了，您赶紧回宫吧。”
　　赵璋当然知道危险，他甚至想过蒲家是利用沈嘉引他出宫的，这时候如果再来上百名死士，那他说不定都得交代在这里。
　　“赶紧出来，随朕回宫，这里太危险了。”
　　沈嘉听他这么说赶紧爬出来，刚露出脑袋就被赵璋拖了出去，然后被他大横抱起，径直往密道的方向走。
　　沈嘉拉了拉他的衣襟，小声问：“外面的人不用管吗？还有我家的下人们还活着吗？”
　　赵璋拐个弯走到门口，对满地跪着的禁卫军和暗卫说：“将沈府的下人全都安置好，然后派人全城搜捕蒲家余孽，人一定还在城中！姚统领护送朕回宫。”
　　这里人多眼杂，确实不应该暴露密道的所在，赵璋只好走大门回宫。
　　好在此时金吾卫得到消息也派人来支援，沈府外密密麻麻地守着金吾卫与禁卫军，哪怕再来一千死士也安全无虞。
　　赵璋已经将沈嘉放下，高大的身体将沈嘉挡在身后，等御撵到了，拉着沈嘉上去，放下帘子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起驾……回宫……”


第三十八章 不是跟你一起睡？
　　施野到现在还有些不真实的感觉，皇上竟然亲自出宫来沈府救人，这太不可思议了！难道沈嘉是皇室流落在外的私生子？可皇上刚二十又一，哪来这么大的私生子？
　　禁卫军护送圣驾回宫，虽然路程短但还是惊动了不少人，大臣们纷纷到宫门口询问出了何事，得知竟然是户部郎中沈嘉在家中遇袭，正好施野在沈府做客，于是跑到皇宫求救，然后姚统领就带着禁卫军去救人了。
　　至于皇上为什么会亲临沈府，这种时候大家心里就算有所猜测也不敢说出口，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沈嘉确实很得圣宠。
　　户部的官员们听到这消息更是面面相觑，先不说好端端的沈嘉为什么会被刺杀，就算真有此事，堂堂禁卫军统领亲自带人去营救还不够居然还惊动了皇上？那么危险的地方皇上居然还亲自去了，这是怎样的宠信啊？
　　白天才和沈嘉吵过架的佐姜毅冷汗都流下来了，他白天说什么来着？他指着沈嘉的鼻子骂他装腔作势，说他只会拍皇上的马屁，还真以为自己是皇上的亲信，结果当天晚上就被打脸了，能劳驾皇上亲自去营救，沈嘉可不仅仅是亲信这么简单了。
　　同僚们看他的眼神都带着同情，但凡沈嘉在皇上面前说一句佐大人的不是，他这本就不算高的官职根本都不用皇上亲自下旨申斥，只要表达出一点意思，周尚书都会亲自将他处理了。
　　周擎得到消息比他们都更快，了解的事情也更具体，他刚从皇宫回来，召集幕僚开了个小会，皱着眉头说：“沈嘉为何会遇袭？蒲家的死士单单对他下手，这里头到底隐藏了什么秘密？”
　　幕僚们也百思不得其解，“论出身，沈嘉只有个恩师拿得出手，但怀安先生多年不曾踏入长安，朝廷上也没什么他可用的人，与蒲家更是沾不上关系，蒲家死士冲他去的理由真是令人费解。”
　　“那大人换个思路想，如今蒲家最想做的是什么？”
　　有幕僚回答说：“其一必定是营救蒲家被困的主子吧？”
　　“蒲家女眷死的也蹊跷，还不到最后时刻，蒲家女眷齐齐自戕，这里头莫不是跟皇上有关？”
　　周擎摇摇头，以他对皇上的了解，他应该不至于针对女眷，蒲家男丁都没杀干净，把一群弱质女流弄死了对他有什么好处？但这件事确实诡异的很，而且蒲国公死的也太容易了些。
　　“算了，先不管这些，蒲家灭亡已定，我们曾经与蒲家的往来证据必须消灭干净，往后，谁也不许再提这件事。”
　　“我等明白。”
　　皇宫里，赵璋此时后怕不已，抱着沈嘉许久没放手。
　　沈嘉这辈子第一次离死亡这么近，说不怕是不可能的，被赵璋抱着暖和了许久才觉得身上有了温度，否则他整个人都是冰冷僵硬的。
　　“可真是吓死我了，蒲家人疯了吧？他们已经知道我和你的事情了？”沈嘉能猜到的原因只有这个。
　　赵璋放开他，歉意地说：“是，蒲国公查到了当年我出宫后的事情，应该也查到了我与你在一起时的一些蛛丝马迹。”
　　“可蒲国公不是死了吗？难道他临死前还把这种事告诉子孙，然后让他们来抓我威胁你？”虽说他和赵璋曾经有过首尾，但正常人在这种家族生死存亡的关头考虑的肯定都是大事，怎么会关注他这个小人物？他们是怎么确定自己现在还对赵璋有影响的？
　　赵璋背着手在房间里走了一圈，眉头紧蹙，“是有些奇怪，而且蒲国公死的也有些奇怪，甚至蒲家女眷死的太齐整了，这里头有什么是朕忽略的吗？”
　　说起那些女人的死，沈嘉不得不多问一句：“她们是真的自杀还是被人害的？仵作验过吗？”
　　“有一大半是自杀，但也有一部分是先服毒后再吊上去的，想来蒲家当时应该有人想要一家子一起死，最初我以为这个人是蒲国公，因为除了他，没人有这么大的号召力。”在死亡面前，别说是一个家族，就是至亲的夫妻、父子之间也不是说死就死的。
　　“以我听闻的蒲国公的事迹来说，他不像是会轻易寻死的人啊。”连沈嘉这个不熟悉蒲国公的人都知道他的性格，何况是赵璋。
　　他突然转过身，朝外喊道：“来人！传凌副指挥使！”
　　沈嘉见他面色有变，小声问：“怎么了？”
　　赵璋黑着脸说：“我怀疑蒲战没有死。”
　　“这……”
　　凌靖云来的很快，见沈嘉在皇上的寝宫一点也不意外，外头关于他的事情已经传开了，如今大家都说，满朝文武，最受皇上喜爱的官员就是沈嘉了。
　　凌靖云目不斜视地行礼，正想与皇上说一说外头的流言，就听皇上吩咐他：“你即刻去蒲家仔细检查一下蒲国公的尸体，看是否是他本人，还有，重新对一遍名册，看蒲家失踪了哪些人。”
　　凌靖云吓了一跳，“皇上怀疑蒲国公诈死？”
　　“不无可能。”
　　“臣立马就查证。”凌靖云也顾不上沈嘉的事情了，如果蒲战真的逃了，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他们都得提心吊胆的了。
　　沈嘉的肚子适时发出了叫声，他晚饭吃到一半就被杀手打断了，一阵惊慌失措，能量消耗巨大，那点食物早消化干净了。
　　“来人，让御膳房送些热食来。”赵璋吩咐完就冷着脸问沈嘉：“听说施野今晚在你府上用膳。”
　　“是啊，路上巧遇了施大……人，所以就请他去府上坐一坐。”
　　“你们私下关系很好？”
　　“还……还行吧，之前琼林宴上不是比试了一场么？不打不相识吧，私底下偶尔会聚在一起说说话。”
　　“他一个武将，你一个文官，你们居然还有共同话题？”赵璋也是觉得沈嘉这交友情况够可以的，居然跨越了自古以来的文武界限。
　　“交朋友与文官武将无关，重点是谈得来，我觉得施指挥使挺率直的，说话没什么弯弯绕绕，比文官好相处多了。”
　　“确定不是因为他有武功又有兵权，所以你故意接近他，好给自己找个护身符？”赵璋多了解沈嘉啊，他一根头发丝翘起来都能知道他在想什么。
　　沈嘉尴尬地看着他，言不由衷地谴责道：“你怎么能把我们纯纯的友谊说的这么功利呢？”虽然他起初确实是这么想的，但朋友嘛，有困难时互相帮助也是正常的啊。
　　“今天要不是施野在我家，我这条小命就不保了。”这份人情沈嘉记在心里，尤其是遇到危难时，施野非但没有丢下他不管，还大义地帮了他。
　　赵璋也记他这个人情，想到自己过去后看到地上的尸体，他也心有余悸，虽然他在沈嘉身边放了暗卫，但人数不多，只要有个漏网之鱼，沈嘉就死定了。
　　“朕准备合并金吾卫与五城兵马司，正好让施野掌管，也算对他的报答了。”
　　沈嘉嘀咕道：“这本来就是您的安排吧，怎么能算是报答？”
　　赵璋捏着他的下巴抬起来，瞪着他的眼睛说：“你倒是挺关心一个外人的，不如你说说看，朕要如何报答他？”
　　沈嘉立即笑道：“不用不用，他救的是我，我记他的恩情就好。”
　　“你这是要撇清与朕的关系？”
　　沈嘉立马收了笑，哭丧着脸说：“皇上，您不能这么曲解我的意思啊，你这样特别无理取闹知道吗？”
　　赵璋松开手，冷哼了一声，心知肚明自己就是在无理取闹。
　　“时候不早了，朕让人给你安排住处，今晚在宫里住一晚，明天等府里收拾好了再回去不迟。”
　　沈嘉往那张舒适且宽大的床铺看了一眼，吞了口口水，小声问：“不是跟你一起睡？”
　　赵璋回头看他，似笑非笑道：“你想自荐枕席也是可以的，朕本来以为你今晚会没精力。”
　　“不是，我刚受了重大心里创伤，这种时候你不应该搂着我安慰我怕我晚上做噩梦吗？我一闭上眼睛就能想起那黑衣人死的样子，你这男人太无情了。”
　　面对沈嘉的控诉，赵璋不知道该怎么反驳，难道要他告诉沈嘉，自己的定力没他想象的那么好，真要躺一起去，他肯定会用另外一种方式安慰他的。
　　“行吧，就睡这里，先去沐浴。”赵璋在密道走了一趟，身上也有些脏，于是带着沈嘉去浴池。
　　沈嘉是第二次来这里了，伺候的宫女太监全都低着头不敢跟进来，只把他们要穿的衣服挂在屏风上，然后严严实实地将浴池四周围了起来。
　　沈嘉是有些不好意思的，这种光明正大和皇上偷情的感觉就很羞耻，虽然大家都装作没看见，但用脚指头想也知道他们心里跟明镜似的。
　　“磨蹭什么？快下来。”赵璋已经脱光衣服泡在水里了。
　　沈嘉身上穿着款式简单的家居服，外头披着的还是赵璋的披风，站在原地思考了一会儿，说：“等太后和皇后回宫，知道了我们的事情怎么办？”
　　后宫可没什么秘密可言，赵璋今天带他进宫多少双眼睛看见了，只要稍微多观察，就能发现他和赵璋的私情。
　　“你以为朕为什么要立后？不就是为了能光明正大和你在一起？你不用担心魏锦容，她与柳嬿婉一样，是知道内情的，至于太后，大概她老人家以后也不会想管朕的事情了。”这次瞒着太后将蒲家满门抄了，太后必定是盛怒的，哪怕他们是母子，这隔阂也产生了。
　　“快下来，时候不早了，你是想让朕今晚都不用睡了吗？”
　　沈嘉只好开始脱衣服，但赵璋的眼睛一直盯着他，虽然该看的不该看的都看过了，但这种被人围观脱衣服的羞耻感依旧令人不适。
　　“闭上眼睛或者转过身去！”沈嘉怒视着他说。
　　赵璋撇撇嘴，果真转过身，只是双耳不自觉地听着沈嘉的动静，等听到水声响起，立即转回来，将人拉进怀里用力吻着。
　　“朕真是太纵容你了，没大没小，竟然敢命令朕。”
　　沈嘉被亲的腿软，抱着他的脖子说：“那皇上要惩罚微臣吗？”
　　“当然要，就罚你……”
　　半个时辰后，沈嘉从浴池里爬上来，趴在铺了地毯的地板上，感觉自己像一条濒死的鱼，胸口起伏不定。
　　赵璋先自己擦干身体，穿上寝衣后再来帮沈嘉擦身，用大大的披风裹住他，将人抱回寝宫。
　　沈嘉这一晚累得够呛，沾了床立马就睡着了，赵璋看了他一会儿，又命人将寝殿的蜡烛吹灭了一大半，这才披着外衣起来。
　　凌靖云已经回来复命了，神色焦虑，想必结果很不好。
　　赵璋将他带到隔壁小书房，只听他说：“臣仔细勘验过了，那尸体并非是蒲国公本人，只是一个长的七八分像的人，加了些掩饰，一眼难辨真伪。”
　　“原来如此，难怪蒲家死了那么多人，朕这位外祖父心狠手辣起来连朕都害怕。”
　　凌靖云张了张嘴，犹豫了片刻，铁了心说：“皇上，您与沈大人的事情太过张扬了，蒲国公必定是知道了实情才对他下手的。”
　　“朕知道，向全国发布通缉令，你亲自去逮捕他，朕允许你先斩后奏，朕不想让今晚的事情再发生一次。”赵璋沉声说。
　　他明白凌靖云的担心，他已经在歪路上越走越远了，以前他不入后宫，但好歹后宫有人，朝臣们最多只是担心他的子嗣问题，现在这样，让朝臣知道他和一个男人相亲相爱，怕是要闹翻天了。
　　“替朕保密，这后宫里的事情若是谁敢传出去，替朕料理干净，朕不想这么早就让沈嘉陷入舆论压力中。”
　　凌靖云没忍住，反驳道：“沈大人胆子如此大，想必不会有什么压力的。”
　　“那倒是，朕当初为什么会看上他，想必也是因为他活的自在，有些人为声名所累，有些人超凡脱俗，有沈嘉这样的人陪伴，朕觉得很轻松。”
　　他与别的男人不同，三妻四妾，三宫六院对他来说就是负担，就像曾经沈嘉说的，皇帝就是种马，每天被不同的女人缠着播种，也不知道到底谁占了便宜。
　　“臣明白怎么做，只是纸包不住火，总有一天会曝光的。”
　　赵璋抬手制止他，“你办好自己的分内之事即可，无需多言。”
　　见过凌靖云，赵璋回到寝宫，杜总管亲自守在门外，看到他来默默地将门打开又合上，赵璋在房内站了一会儿，然后才爬到床上躺下。
　　已经是后半夜，赵璋闭上眼睛休息，身边那个人已经陷入沉睡，他想抱又怕把人吵醒，于是只敢贴着他，不过没多久，一具温热的躯体朝他压过来，那人自动张开双臂将他抱紧，赵璋心满意足地收紧双臂，将人抱个满怀。
　　赵璋这一觉睡的很沉，第二天杜总管进来叫他才醒过来，隔着床帘，杜总管弯腰站在一米开外，小声重复了一遍：“皇上，该上朝了。”
　　赵璋觉得自己的身体都麻木了，轻轻将沈嘉推开，撇头看了他一眼，见他正迷迷煳煳地睁开眼睛，扒拉着他的袖子说：“我也要去上朝。”
　　赵璋拍了下他的脑门，呵斥道：“睡你的吧，你一个五品郎中，早朝也没你什么事。”
　　沈嘉心塞塞地闭上眼，咕哝了一句：“小官就没有人权了吗？太难过了！”说完将被子盖过头顶，继续唿唿大睡。
　　赵璋将他的被子拖下来掖好，起身让人伺候着穿上朝服，全程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直到走出门外他才交代：“别让人打扰他，醒了送点吃食进去，若是他要出宫也别拦着，让姚统领安排禁卫军跟着。”
　　杜总管应了一声，安排自己的心腹来完成这件事，也顺便让人守着这寝宫，虽然太后与皇后都不在，但宫里还有位太皇太后，总归需要防备的。
　　早朝上，大臣们有心问一问昨晚的事情，但谁都没第一个开口，也有人注意到今早沈嘉没有上朝，也不知他是否还留在宫里。
　　自然有消息灵通的人得知他昨晚进宫后就没出宫，但住在哪，为何早朝没出现就不得而知了，总觉得多问一句就会窥探到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赵璋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宣布了全国通缉蒲国公以及蒲家在逃的几个直系成员，又宣布了整合金吾卫与五城兵马司的事情，擢升施野为新的金吾卫指挥使，官拜五品，即刻起封锁全城，搜索蒲家余孽。
　　施野本就是五城兵马司的指挥，再升一级也没什么，金吾卫也算不上多么有权有势的衙门，日常负责的也是城里的治安，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全省搜捕逃犯也是个苦力活，能顺利抓到人还好，抓不到人还得落个办事不利的罪名，甚至扰的全城百姓都有怨言，因此这个职位暂时也没人和他争。
　　施野站出来谢恩，他原本是没资格上朝的，昨晚杜总管特别关照过，他才会站在金銮殿上，听到升官也没有特别兴奋，这个喜讯还没昨晚那个消息来的刺激，他到现在还在琢磨沈嘉和皇上的关系。
　　外人只知道皇上冒着危险去沈府救人，他可是看到了皇上抱着沈嘉出来的，正常一个男人会抱着另外一个男人的理由是什么？好兄弟？铁哥们？又或者是……？
　　他自问和沈嘉也是好兄弟，但如果沈嘉受伤他会抱他吗？答案是否定的，可他又不想吧沈嘉往坏的方面想，只能把某些不要脸的思想安在皇上身上，且固执地认为沈嘉是被强迫的那一个。
　　正值严冬，北方各地多少都有遭受雪灾，每年冬日冻死饿死的百姓也会翻倍增加，今年也无例外，撇开蒲家的事，赈灾依旧是朝会的重点内容。
　　户部刚得到了一大笔补助，周擎难得大方一回，同意了好几项赈灾款，赵璋想了想，干脆命各地州县组织工匠替百姓受灾百姓重建房舍，且为民众提供免费的材料修建火炕，有了火炕，百姓只需要准备足够的木柴就能安然度过寒冬。
　　“每个县城外都搭建粥棚，每日供应三桶稀粥，供给有需要的百姓，粮食先从各地粮仓里拨出三成，不足部分由朝廷统一调拨。”
　　“皇上不可！”徐首辅站出来反对：“老臣以为，无偿供应粥食并不是长久之计，百姓们知道有免费的粥肯定会想不劳而获，到时候蜂拥而至，三桶稀粥也许都到不了需要的百姓口中，反而助长了百姓的懒怠习性。”
　　周擎也附和道：“首辅大人言之有理，常言道，授之以鱼不如授之以渔，虽然各地都有饿死的百姓，可施粥并不是长久之计，而且未必能帮到真正需要的人。”
　　赵璋说：“并不是无偿供应，每个来领粥的人以次数计，每领一次登记一次，来年春季过后，凭登记的账册上门要粮，这个粥就当官府先赊给他们的，两成利，也就是说，他们吃进去多少，来年就要还多两成的粮食回来，如果做不到，就发配去服徭役，同样以借的粮食计算需要服役的时间。”
　　“可若是所有百姓都愿意先借粮呢？官府可拿不出那么多的粮食赊给百姓。”周擎问。
　　赵璋反问：“换做是各位爱卿，你们愿意借粮吗？两成利听起来不高，但对百姓来说，但凡家里还有余粮的都不会先去赊粮的，两成利也是用劳动换来的，只有家里实在过不下去的才会许诺下第二年的收成，万一明年收成不好，他们还不上粮食就要去服徭役。”
　　没有百姓愿意服徭役的，大晋朝服徭役是没有工钱的，只提供一日两餐粗陋的食物，且劳作繁重，不少人甚至熬不过徭役期。
　　但问题还是有的，比如说，如果赊粮的是孤儿寡母呢？如果是年过半百的老人呢？毕竟他们才是百姓中的贫困主体，可他们同样是很难还清粮食的那部分人，让他们去服徭役那等于去送死，一个老人也确实没什么体力完成繁重的徭役。
　　“此事朕既已提出，各位爱卿集思广益，看看能否实行起来，内阁拟一份详细的章程出来，明日早朝后再详细讨论，散朝吧。”赵璋想回去和沈嘉讨论讨论这件事，沈嘉有些见解很新颖，如果能解决好赈灾又不劳民伤财那再好不过了。


第三十九章 宽衣入寝
　　内阁大臣们散朝后没有立即离去，在偏殿里用了些茶水点心，本以为会等到皇上召见，结果半个时辰也没见有人来传召。
　　“走吧，看来皇上今日是不会找我等议事了。”徐首辅淡定地走出去。
　　几位尚书大人追了出去，楚尚书追上他问：“首辅大人，眼看冬祭就要到了，却出了蒲家余孽的事情，冬祭还照常办吗？”
　　徐首辅停下脚步，思索片刻说：“明日问问皇上的意思吧，这么大的事情也不是说取消就取消的，不过可以提议由其他人代为主持。”
　　楚尚书点点头，这个档口他可不敢让皇上冒险。
　　赵璋下朝后直接回了寝宫，想看看沈嘉在做什么，结果还没进门就听说沈大人出宫去了。
　　他脸色沉了沉，虽然他说过沈嘉出入自由，可他不等自己下朝就跑了的行为还是让赵璋很不悦。
　　“什么时辰走的？可有禁卫军护送？”
　　小太监战战兢兢地回答：“约莫辰时起的，起来就走了，姚统领有派了林校尉护送，沈大人还给您留了字条。”
　　“哦？字条在哪？”
　　小太监可没敢擅自动沈嘉的字条，只说：“我看到沈大人将字条压在枕头下了。”
　　赵璋走进去，径直穿过前厅，绕过琉璃屏风，看到床铺已经是收拾干净的状态，丝毫看不出昨夜有两个人躺过，他把枕头拿开，果然看到了一张折起来的纸，打开一看，上面写着：“我不喜欢睡硬瓷枕，下回给我准备一个棉花枕头，谢谢。”
　　赵璋倏地笑了起来，将纸条捏在手心里，感觉刚才的不痛快一扫而空，跟在身后的杜总管很是感慨：这世上能如此牵动皇上情绪的人恐怕只有沈大人了。
　　沈嘉先回家看了一下，家里一团乱，尸体已经被清走了，地板上的血迹也冲洗干净了，但被破坏的家具和景观就没那么快修复了。
　　这些不是重点，沈嘉忙问：“家里的人都还好吗？”
　　何彦伤了胳膊，据说不是被杀手伤的，而是自己逃跑的时候摔了一跤，其余人也都没什么大碍。
　　沈嘉这个主子太好伺候了，回家后只要饭菜做好了，热水准备好了，根本不用下人伺候他，所以沈府的下人干完活基本都回自己院子休息去了，而那里，杀手是不屑于光顾的，听到动静后也只有管家和钟叔跑出来看，但那刀光剑影的场面也不是他们能搀和的，早早就躲起来了。
　　“少爷，您没事太好了。”何彦一看到沈嘉就抱着他哭起来，一米七八的大个子压的沈嘉差点喘不过气来。
　　沈嘉扫了一眼，见大家都在，松了口气，“大家没事就好。”
　　大家跪在地上请罪，昨晚那么凶险的时候，他们居然都没有站出来保护主家，往大了说与逃奴没什么区别。
　　沈嘉不是那么不讲理的人，“起来吧，你们出来也帮不上忙，白送人头而已，赶紧把家里该修的修一修，该换的换一换，管家去官府问问，咱家这种情况有补偿不。”
　　他好歹也算是工伤，飞来横祸，官府怎么也该慰藉一下他弱小的心灵吧？
　　在家里换上官服，沈嘉就去户部上班了，身后跟着十几名禁卫军，暗中还有暗卫跟随，走出去都有种大佬出街的感觉，但实际上，这个时候五品以上的官员出行仪仗可比这个大多了。
　　到了衙门，沈嘉谢过护送他的侍卫们，“多谢各位护送，沈某感激不尽。”
　　领头的林校尉对沈嘉很客气，姚统领指派他来时特别交代过，要对沈大人尊重些，事实上，大家都知道这位是朝廷新贵，皇上的新宠，自然不敢怠慢。
　　“大人言重了，我等既然接了任务，就要好好保护大人，大人下值后依旧由我等护送回府。”
　　沈嘉想了想也没拒绝，蒲家的逃犯还没抓到，他依旧处于危险中，也就不与对方客气了。
　　他让何彦带这些人去好好吃喝一顿，以后要麻烦他们的时候可不少。
　　进了户部，沈嘉发现今天大家看他的眼神格外诡异，而且一个个笑得格外灿烂，打招唿都比平时热情多了。
　　“沈大人怎么不在家多休息几日？这该死的宵小，竟然把注意打到沈大人头上了，还好您福大命大，躲过一劫。”佐姜毅像是忘记了昨天两人的争吵，和和气气地和沈嘉说话。
　　伸手不打笑脸人，沈嘉也乐意接受他的和解，说：“我并未受伤，只是家中被毁的有些严重，这才耽搁了应卯的时辰。”
　　冯丘贵迎了出来，一脸担心地问：“沈老弟，你还好吧？”
　　“多谢冯兄与各位的关怀，沈某平安无事。”沈嘉比划了一下手脚，证明自己真的身体无恙，既没有缺胳膊也没有缺腿。
　　“那可太好了，你快与我们说说，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怎么有人说你家中遭了飞贼，又有人说你家里闯进了江湖杀手，还出动了禁卫军？”
　　沈嘉简单的一句话概括了，他说：“昨晚是闯进了几个小毛贼，因为家中没请护卫，正巧施指挥使在家中做客，替我去喊来了禁卫军援助，否则我这条小命就不保了。”
　　他决口不提皇上，其他人也只是听说皇上去了沈府，但消息是不是真的也不确定。
　　佐大人开门见山地问：“听说皇上也去了你家？”
　　沈家一口否认，“没有的事，皇上什么身份，怎么可能到我府上来？只是姚统领带着禁卫军来抓贼而已。”
　　有人明显不信，“抓小毛贼还需要动用禁卫军？金吾卫是干什么吃的？五城兵马司又去做什么了？施指挥使自己就是五城兵马司的，怎么舍近求远？”
　　沈家理直气壮地回答：“因为沈府离皇宫最近，所以施指挥使只好去皇宫求助，再晚一步，沈某可就见不着各位大人了。”
　　这事情他们到底没有亲眼见到，都是道听途说，等说法越来越多以后，关于皇上亲临沈府救人的事情也就无疾而终了，有也是当笑话听听就过了。
　　沈嘉在户部已经打开了局面，冯郎中有心照顾他，虽然他还是没能得到周尚书的认可，但接触的数据已经越来越靠近核心，目前正在核前几年的总账，从一个国家的财政里能最迅速最明了地看出一个国家的实力，再从每年国库拨出的款项里最能了解到一个国家的民生与经济。
　　周尚书也不敢明目张胆的为难他，皇上既然派沈嘉来户部，那肯定是想从他嘴里知道一些事情的，如果沈嘉一问三不知，那他这个户部尚书就当真有问题了。
　　赵璋本想找沈嘉讨论赈灾的事情，结果人跑了，于是当天晚上又从密道去了沈府，只是从密道出来后，发现卧室里黑漆漆的，连盏灯都没有。
　　他又不好走出去寻人，于是在黑暗中等着沈嘉来房间，等到半夜还是没等到人，终于发现不对劲了。
　　他趁着夜黑走出去，沈府的布局图他是看过的，哪里能住人都记得清，只是这府里刚遭了难，夜里值守的暗卫都不敢懈怠，发现突然冒出个人来，差点当成刺客给办了。
　　“皇……皇上恕罪，属下……”暗卫一把刀已经架在赵璋脖子上了，等借着月光看清来人的脸顿时吓得结巴起来。
　　“行了，挺机警的，沈大人呢？还没回来？”
　　“回来了，但沈大人换了住处，在第三进的一座小院子里，挂着”沁园”牌子的就是了。”
　　那暗卫亲自护送赵璋过去，看着人进去才隐入黑暗中。
　　沈嘉睡不着，他胆子不算很小，但昨晚才近距离见过死人，他一闭上眼睛就能回想起死人的样子，犹豫着要不要从密道去皇宫找赵璋，那位毕竟是真龙天子，有龙气镇压着，什么鬼魅魍魉也不敢靠近吧？
　　结果他这边还在犹豫，就听到了敲门声，吓了一跳：“何彦吗？进来。”这么晚，家里还会来他房间的也只有何彦了。
　　赵璋推门进去，一副别人欠了他十万两的模样，“怎么好端端的换了房间？害朕一顿好找。”
　　沈嘉眼睛一亮，当即冲过去就把人往床上拖，赵璋被他的热情搞蒙了，但心里是舒坦的，嘴上欲擒故纵地说：“时候不早了，朕只是来看看你就准备走的。”他心想：如果沈嘉要留我过夜，那就勉为其难地留下好了。
　　沈嘉把赵璋拖上床，和他面对面坐着，终于不觉得害怕了，解释说：“我那屋子刚死过人，家具也损坏严重，等过段时间再搬回去。”要不是密道出口在那房中，他其实是想直接换个房间的。
　　“也好。”赵璋站起身伸开双臂，等着沈嘉给他宽衣，沈嘉瞥了他一眼，问：“干嘛？”
　　“宽衣入寝！”
　　沈嘉笑嘻嘻地跳到地上，伸手解开赵璋的衣带，今天赵璋沐浴更衣后才来的，穿着玄色绣仙鹤的直缀，腰带上镶着三颗鸽子蛋大小的红宝石，沈嘉慎重地把腰带放好，这要是摔碎了，他肉都会痛。
　　等脱完了外衣沈嘉就停手了，对上赵璋催促的眼神，瞧了眼外头，压低声音说：“不了吧，这屋子四周可都守着暗卫呢，多不方便。”
　　赵璋眉心跳了跳，语气不善地说：“上回朕来的时候也是如此，怎么没见你脸红？”
　　沈嘉听他这么一说，后知后觉地尴尬起来，他哪里知道皇帝连睡个觉身边还守着人？在皇宫里这样就算了，明明这里是他家。
　　“那……今天太晚了，你昨晚就没睡好，得保重龙体啊。”
　　赵璋无法，只好上床盖上被子陪他纯聊天，听沈嘉说外头五花八门的流言，听他说衙门里发生的有趣的事情，感觉越听越有精神。
　　“闭嘴，睡觉！”赵璋想堵住那张嘴，真是没见过敢在他面前这么聒噪的人。
　　沈嘉也是难得见赵璋一面，见面了也难得说几句话，所以才兴奋了些，他扒住赵璋的胳膊，在他脸上亲了一口，说：“好吧，睡了亲爱的。”
　　赵璋被他这一声“亲爱的”叫出了一身鸡皮疙瘩，感觉浑身上下都不对劲，心里暖洋洋的，身上也热了起来，转过身将沈嘉压在身下，“我看你是不想睡了……”
　　沈嘉没想到自己随口一个称唿就把赵璋惹毛了，不过肌肤之亲确实是令人快乐的事情，也最容易忘记那些忧心事，等身体累了，两眼一闭，又是一场好眠。
　　赵璋第二天醒来的时候觉得浑身舒畅，他一直睡得少，睡得浅，昨晚算是这几年来睡得最香的一次了。
　　“少爷，该准备上朝了。”明明天还没亮，沈嘉就要起床上班了。
　　他哀怨地挠了赵璋一爪子，低声说：“京官真不是人当的，这么早上朝太没人性了。”
　　“别人想上朝还没机会呢。”赵璋起身自己穿好衣服，低下头亲了亲沈嘉的脸，“朕天天如此，你就别抱怨了，我先走了。”
　　沈嘉站在金銮殿上绝对是一道风景线，全国也找不出他这么年轻的五品官，还长得姿兰玉树，难怪他都定亲了依然有大臣不死心想挖墙脚。
　　门外何彦正准备推门进去，然后门就开了，一道比沈嘉更魁梧的身影堵在他面前，他吓了一跳，当即举起手里的热水盆想砸过去。
　　赵璋闪身避开，冷笑了一声：“嫌命太大，想造反啊？”
　　何彦一抬头见是他，手里的水盆再也端不住，“哐当”一声摔在地上，水流了到处都是。
　　“你……顾……不对，皇上？”何彦虽然已经知道了顾濯就是皇帝，可是他亲眼见到人这还是第二次，第一次是在客栈里匆匆瞥了一眼，堂堂九五之尊为何会这个时辰出现在他家里？
　　等等？这不是他家少爷的房间吗？皇上这是……完了完了，他家少爷果然又和皇上搞上了。
　　他哭丧着脸，赵璋一脸嫌弃地问：“你搞出这么大的动静是准备让全府的人都知道朕半夜来沈府了吗？”
　　何彦后知后觉地行礼，抖索着回答：“对不起皇上，奴才没经历过事，见到您有些不淡定。”
　　赵璋也不是成心要发作何彦，见他认错点头说：“不知者不罪，起来吧，以后看到朕安静些，记得替你家少爷保密。”说完施施然地走了。
　　沈嘉也已经穿好衣服了，正在整理官帽，喊了声：“阿彦，去给他带路，别让府里其他人撞见了。”
　　何彦只好追着赵璋去了，心里却想：这两位一个是天下之主，一个也算不小的官了，居然这么明目张胆的偷情，而他居然还要给他们打掩护，太心酸了。
　　“好了，就到这吧，你回去告诉你家少爷，让他下朝后乖乖在偏殿等朕的传召。”
　　何彦应了声“是”，然后壮着胆子提醒他说：“皇上，宫里人多嘴杂的，您留我家少爷不太好吧？”
　　“朕留臣子议事有何不妥？”赵璋睃了他一眼，从身上摘了块玉佩丢给他，“拿着，赏你的。”
　　何彦一见那玉的成色就知道是无价之宝，而且是皇上随身佩戴的，得多宝贝的东西啊！他小心捧着，跪地谢恩，心里立即对赵璋改了看法：皇上能独自来见他家少爷，真是情深义重啊！
　　这天早上的朝会很是热闹，关于赈灾，内阁大臣们各有各的心思，皇上昨天提出的方案，有人赞同也有人反对，分成两派争吵不休。
　　赵璋撑着脑袋听他们吵，也不说谁对谁错，反正最终该怎么办也不是看谁能吵赢。
　　“好了，几位爱卿各执一词，说的都有理，朕听明白了，不如让年轻的官员说说看法吧，朕想听听年轻的声音。”赵璋说话就点了工部郎中吕宏斌先说。
　　吕宏斌能被破格提拔到工部郎中的位置是有原因的，吕家是出了名的治水世家，他祖父当年官至工部尚书，后来因为黄河决提被卷入贪墨案中，因为只是受到牵连不是主犯，当时只被削官没有祸及家人，因为这件事后，吕家就销声匿迹了，没想到他的子孙考中了进士，又重新站到了朝堂上。
　　吕宏斌刚才也在思考这个问题，被点到名也不悚，站出来说：“回禀皇上，臣刚才听了许久，大致明白了各位大人的顾虑，各地同时开设粥棚，允许百姓借粮，这确实对朝廷是很大的经济压力，一旦管理不好，非但起不到赈灾的作用，反而会引发当地治安混乱，助长了那些无所事事的闲汉，臣以为，要执行此政令非常难。”
　　吕宏斌没有明着说反对，但他也说了这件事很难办好，办不好就是吃力不讨好的事，也算支持了反对派的观点。
　　赵璋点头，继续点了下一位官员来回答，“曹爱卿也来说说看。”
　　曹瑞文原本只是刑部主事，因为上次去西北调查蒲世子的案子立了功，回来后就提到了员外郎的位置。
　　曹瑞文实诚地说：“皇上见谅，臣不太懂这些，说了也是浪费时间。”曹瑞文自小锦衣玉食的长大，哪里懂得民生艰难？更不懂一碗稀粥有什么好争的，干脆什么意见也不提。
　　“沈爱卿可有什么想说的？”赵璋点了沈嘉的名。
　　沈嘉站出来，特意往前走了几步，看清了赵璋的表情，顿时明白他心里头是想做这件事的。
　　他大声说：“回皇上，朕觉得周尚书与吕郎中他们说的有道理，这些问题确实都是不可避免的，要想推行此政策，就必须解决这些问题，不仅如此，还得每个州县都能按照皇上的意图办事，监察也要完善，否则容易滋生腐败。”
　　自从沈嘉成了朝廷新贵，看他不顺眼的官员就多了，当即就有人讽刺道：“沈大人说了等于没说。”
　　沈嘉也不恼，看了对方一眼，说：“李大人别急，下官的话还没说完，难题确实很多，也很难办，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的，无非是多花时间和人力而已，此政令如果能推行下去，不仅能救许多老百姓的生命，还能让百姓看到朝廷的善心，看到皇上的仁慈，对于北地来说，这是收服民心的一个好政策。”
　　文武百官都知道，越往北，百姓越难管，尤其是两国交界的地方，各族混杂，常年征战让当地的百姓对朝廷非常不满，衷心度不高，凝聚力也不高，政策往往很难推行下去。
　　“沈大人扯远了吧？这些都是虚言，首先得能把这政策执行下去才行。”那位李大人又开腔怼了沈嘉。
　　沈嘉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得罪了这位吏部左侍郎，这位就是当初曲大人要引荐给自己的李大人，显然，对方不喜欢自己。
　　“臣暂时也只能想到一两点，首先，得先查清各地粮仓的存粮有多少，也要摸清各地大致的受灾人数，做出具体预算，如此大的事情想要做成必定不是靠嘴巴上说几句就能行的，得靠数据说话。
　　其次，如果可行，臣不建议搭建粥棚来施粥，一来效率太低，二来容易引起民乱，发生争抢的事情，还需要额外的人力去维护秩序，既然是一项长期举措，就要尽可能的简单便捷，比如说，借粮可否是一种民间自发的行为？比如说，给当地的粮商或者大地主一定的权利，让他们主动拿出一部分粮食用于贷给穷苦百姓，当然，利息必须严格按照朝廷的标准执行，若是百姓还不上粮食，可以用自己的劳动力与官府换粮，再服徭役不迟。”
　　“沈大人说的太复杂了，本官听着都觉得麻烦的很，而且商人和地主向来奇货可居，碰上灾年恨不得囤积粮食哄抬粮价，又怎么会主动拿出粮食来借给百姓？”
　　“所以下官说要给他们一定的权利，能让他们心动的权利，具体是什么还需要从长计议，下官还是那句话，可不可行并不是光靠嘴巴说两句就行的，得仔细分析后才能决定。”
　　赵璋点点头，一脸欣慰地说：“朕觉得沈爱卿言之有理，而且言之有物，想必心里是有谱的，不如你来写一份具体的策论，数据可以找各衙门要，朕给你半个月的时间够吗？”
　　沈嘉一脸为难地说：“下官一个人有些难办，皇上可以指派几个人帮忙吗？”
　　这是小事，赵璋大手一挥同意了，“那就从六部主事中各抽出一人帮帮沈爱卿，不管最后结果是可行还是不可行，此事做得好朕都有赏。”
　　周擎站出来说：“皇上，此事说来应该是户部的事情，臣觉得不如由户部官员来完成，沈郎中要多少人都是可以的，且查数据也是户部比较便利些。”
　　赵璋高深莫测地笑了笑，点头同意了，“那好，此事由沈嘉牵头，周尚书回去后给他弄几个帮手，也多督促着他些，别让他偷懒了。”
　　众人一听这话就知道沈嘉在皇上心目中的位置，果然是新宠，皇上这是要给沈嘉立功的机会啊，不知道周尚书此时心情如何。
　　手底下的人太能干有时候也是一种甜蜜的负担啊。


第四十章 是我想的太简单
　　周擎倒是没想象中的愤怒，他能爬到尚书的位置也不可能是个斤斤计较的人，底下的年轻人有出息得皇上看重，那也是好事，反正十年内都不可能威胁到他的位置。
　　散朝后，他将沈嘉叫进办公室，仔细询问了他的看法，“你觉得皇上提出的政令可行？”周擎自己是反对的，这法子做不好损耗的可不是一斤两斤的粮食，闹不好国库都要被拖垮了。
　　沈嘉没打包票，谨慎地回答：“行与不行还是得先预测周全了才知道，下官此时无法告诉大人答案。”
　　周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这个年轻人确实非常出色，小小年纪就敢面对皇上毫不退缩，思维清晰，既不过分谄媚又不贪功冒进，假以时日，必定也是内阁的一员。
　　周擎想的明白，自己与沈嘉其实并没有利益冲突，既然对方有才能有机会，那他何不做个识千里马的伯乐，他如今哪边都不靠，拉拢到自己身边做个助力也不错。
　　他和颜悦色地说：“那你就多费心做份周全的策论上来，需要几个人让宁侍郎给你安排。”周擎不仅给了他人，还给了他随时借阅机密档案的权限，户部上下，能有这种特权的不超过五个人，可见沈嘉这次是真的要飞黄腾达了。
　　佐姜毅就是被抽调给沈嘉的助手之一，除了他外，还有四名小官，接下来半个月都要听命于沈嘉。
　　官大一级压死人，沈嘉本就比他们官职高，倒也没让大家产生逆反心理，只是对于自己要做的事情一片茫然。
　　佐姜毅担心沈嘉还记恨他，上前做了个揖，先认了错：“之前多有得罪，请沈大人大人不记小人过。”
　　“些许小事，我早就忘了，多谢佐大人和各位大人百忙之中来帮沈某，因为时间有限，我也就不废话了，直接进入正题，皇上想在北五省推行一项赈灾政策，在各地州县设立粥棚，让家中没有余粮的贫苦百姓能赊粮过冬，来年再以两成的利息还上所借的粮食，但这件事实施起来困难重重，因此皇上命本官做一份可行性分析，看看这项政策是否能顺利实行。”
　　几位助手听的云里雾里，大致意思是明白的，就是皇上想了个新方法赈灾，但因为阻力重重难以开展，所以，这关他们什么事呢？他们能做什么？
　　佐姜毅直白地问：“沈大人，我等需要做什么呢？这政策还未开始，咱们也不知道能否实行啊。”
　　沈嘉把自己的理念灌输给他们，重点提出了要用数据分析问题，时下的策论大多数是洋洋洒洒的文字，有的甚至引经据典、辞藻华丽，把问题说的高深又玄乎，解决问题也总要花里胡哨的写一堆前缀，他早就看不顺眼了。
　　“本官知道，你们一时难以理解，不过没关系，你们按本官吩咐的去做就行。”
　　沈嘉到底太年轻，大家心里并不服气，但这是上头分派下来的任务，他们也没有反对的权利，但心里是不以为然的，只当沈嘉想出头想疯了，陪着这么一个黄毛小子胡闹，真是浪费时间。
　　沈嘉不管他们怎么想，只要能把事情做好就行，第一步是收集数据，他让五个助手每人领了一项任务，要求他们三天内做完。
　　“这些数据非常重要，一个也不能错，否则结果相差十万八千里，几位如果觉得自己做不好可以先提出来，否则出了错，本官也保不住你们。”
　　几人连忙保证：“但凭大人吩咐。”他们心里有气，觉得沈嘉这是看不起他们，以为他们一点小事都办不好，年纪不大，语气倒是大的很。
　　他们平时都是处理最初级数据的那批人，反而是最了解的，沈嘉一说自己要什么，他们基本就能想到该从哪里入手，不用三天时间就把成果交上来了。
　　沈嘉自己也没闲着，他在户部呆了一段时间了，每天接触大量的账册，对数据有个大致的概念，看到他们的成果也就知道八九不离十了。
　　北五省前三年每年年产多少粮食，上交多少，自留多少，支出多少，库存多少，详细地写满了几页纸，还有北五省各地的人口分布，每年的人均收入，这些数据一算出来，沈嘉心里就有了底了。
　　“做的很好！”沈嘉不吝啬他的夸赞，接下来就用一张表格将这些数据统计出来，横看竖看都一目了然。
　　表格一做出来，几位助手都惊呆了，北五省人口几乎占了全国的一半，每个州县情况复杂，他们这三天日夜不辍地计算才得来的数据，被沈嘉这么一排列，好像不用说也知道各地财力情况了。
　　佐姜毅更是心服口服，深深懊恼自己曾经得罪过沈嘉，否则他一定要厚着脸皮向他学习制表，他可以想象，这样的表格对户部有多重要，哪怕这件事他们办不好，有这表格交上去也足以立功了。
　　“北五省的粮食产量一直都不高，风调雨顺时勉强能煳口，一遇到灾年就要靠朝廷赈灾，朝廷每年拨下去的赈灾粮都不知道多少，如果按照皇上的意思，粮食先借给他们，明年再还，说实话，那些土地不多的百姓未必还得起，就算还得起，那明年他们照样要借粮，如此循环，也不是长久之计。”佐姜毅提出了自己的观点。
　　沈嘉也看出来了，北五省各县的存粮都非常少，赈灾粮几乎都是南方运送过去的，如此一来，粮食产量低，百姓们每年都吃不饱，借粮也就意义不大了。
　　他想起之前修复的那本《农经》，不知道里头有没有提高产量的方法，他在现代也没务过农，只知道水稻是靠杂交提高产量的，北方的麦子怎么长的他都不知道。
　　沈嘉将数据核查了一遍，没什么大问题，将表格收好，对大家说：“先到这吧，本官再仔细想一想，明天给大家放一天假休息一下。”他对这几个助手的工作效率太满意了，也知道他们每天加班到深夜，不管他们是什么原因这么拼命，都是值得表扬的。
　　“多谢大人。”几个助手听到能放假心里也平衡了一些，这三天他们确实累，不过沈嘉也没闲着，他们加班到什么时辰沈嘉也到什么时辰，还给他们送点心送木炭，这让几个助手对他改观了不少，等看到沈嘉制作的表格候，他们就对沈嘉心服口服了，后生可畏啊。
　　沈嘉当晚就把数据先给赵璋看了，“今年北方的冬小麦预计要减产两到三成，去年风调雨顺，冬天也不是太冷，粮食东贴西补的刚好持平，今年赈灾粮如果以借的方式拨下去，明年百姓根本拿不出两成的利息来偿还，还完他们照样要挨饿，但有个好处，这样的方式也许可以促进农户耕种的积极性，但光靠积极性是不够的，主要还是靠提高粮食产量。”
　　赵璋看着沈嘉做的表格思考了许久，但思考的并不是借粮的事情，而是如何将沈嘉做的这种表格推广下去，如果每次户部交上来的数据都能用这种格式，那他也不用费那么大的力气去看账本了。
　　“这种格子叫什么？”赵璋好奇地问。
　　“表格，就是将相关的数据已纵横的方式填列在相关项目下面，还可以增加各种功能，比如求和、比差、增长率，能一目了然的知道今年比去年增长了多少，而且一点不难，只要会算数的人都可以做。”
　　“很容易？”赵璋瞥了他一眼，笑起来说：“也许对你来说很容易，对别人来说未必。”
　　沈嘉真不是高看他们，而是普通的表格确实很简单，教了就会，加减乘除户部每个官员都精通的很，不过是把数据换一种方式呈现出来而已。
　　“不如皇上自己先学学看，如果你一个时辰内能学会，那肯定算是容易的吧？”
　　“那还等什么，现在就开始，需要准备什么？”
　　“随便拿一本账本来，笔墨纸砚，再有就是算盘，皇上会打算盘吗？”沈嘉怀疑地看着他，作为皇帝，学过打算盘吗？
　　赵璋敲了敲他的脑袋，“别小看朕，打算盘而已，容易的很。”
　　东西很快就准备好了，杜总管拿来的是后宫上个月的开支明细账本，厚厚的一大本，算盘居然是纯金打造的，土豪的很。
　　沈嘉手把手教赵璋制表，他第一份做的是一张开支汇总表，“日常开支可以分成许多类，比如说衣裳服饰的开支可以归入一类，餐饮膳食可以归入一类，修缮归入一类……”
　　赵璋先听他说了一大串的话，以前也没见沈嘉管着家里的庶务，可是他好像天生就特别懂这些，说起来头头是道，而且一听就知道很有道理，这么一整理，十二拣、四司、八局的账就一目了然了，而不是分开来一个一个看。
　　赵璋感慨地说：“朕应该聘请你当皇后，有如此贤后，后宫肯定乱不起来。”
　　沈嘉挑了挑眉，挨到他身边笑着说：“虽然本少爷当不了你的皇后，但是我可以教皇后怎么管理后宫呀，不过魏皇后大家出身，听说才学不比士子差，也许人家精通的很，而且论起后宫的勾心斗角，还是女人更擅长些。”
　　“朕的后宫就一位皇后，哪来的勾心斗角？”
　　“那你可就小看了那些宫女太监了，能活下来的都不是傻子，聪明人自然都有野心，而且没有野心也办不好差，一旦有了野心，那竞争就在所难免了。”
　　“朕准备将入宫大选改成十年一次，内侍的数量也减少一半，他们本就身体残缺，放出宫后也无子嗣养老，生活不易，不如就留用在宫里，至于宫女，也把出宫年限提前些，免得她们拖成了老姑娘嫁不出去。”
　　“皇上仁慈。”沈嘉真心觉得，赵璋与历史书上那些皇帝完全不同，他虽然贵为君主，却懂得尊重每一个阶级的人，这是非常可贵的。
　　“谈不上仁慈，不过是不想浪费人力罢了，大晋传到朕手上，总要让百姓们过上好生活，而且朕一直记得你说过的一句话。”
　　“哪句？”
　　“你说过，每个人来到这世上都有自己的使命，也都有自己的职责，再小的螺丝钉也可以发挥大作用的，虽然朕不明白螺丝钉是什么，但确实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用处。”
　　沈嘉摸了摸鼻子，准备改天就送赵璋一个有螺丝钉有弹簧的礼物，这时候木匠的手艺堪称精绝，但肯定比不上现代流水线作业的效率，螺丝钉确实是可以替代那些繁琐的拼接流程的。
　　“来来来，不说闲话，既然皇上已经了解了支出的分类，那么微臣来画张表格，皇上将账本上的数据填入表格试试。”
　　一张月支出总表一个时辰足够了，赵璋做完后自己都觉得自己厉害的不得了，而且再看这张表，他立即就发现了账本中的问题，当即把几位掌事公公叫来质问一番，揪出了几个中饱私囊的掌事，搞得后宫一时间人心惶惶，那些原本利用职权偷偷摸摸捞油水的全都歇了心思。
　　处理完了这些琐事，赵璋才发现正事还没谈，于是将沈嘉留了下来，准备秉烛夜谈。
　　以前也不是没有大臣留宿宫里过，宫里也有专门给大臣住的宫殿，杜总管挑了个身材与沈嘉相似的小太监，披上沈嘉的斗篷送入寝宫，至于真的沈嘉，自然是留宿在皇上的寝宫里了。
　　两人一番激烈运动后，沈嘉趴在床上问：“你想出借粮这个主意目的是什么？”
　　赵璋双手枕在脑后，床上的枕头换成了一个塞满棉花的双人枕，枕上去软绵绵的，赵璋有些不习惯，但又觉得挺舒服的，他说：“朕怜惜贫苦百姓，本该让他们过上温饱的生活，但光靠每年送粮治标不治本，一旦受了灾，百姓要么等朝廷救济，要么就得饿死，太被动了，当朝廷不再免费赠粮而改成借粮，至少能刺激他们的生存动力，为了还上粮食他们必须辛勤劳作，就算还不上，也还可以用自身劳动力来换，但朕也不知道这件事能不能做，许多事情，朕还是愿意听取臣子的意见的。”
　　沈嘉明白他的意思，“如果能有法子提高粮食产量就好了，总得给他们一点盼头，知道自己通过努力可以还得上粮食，这样才有动力，但据我所知，大晋的良田大部分掌控在权贵地主手中，普通老百姓要么守着几亩薄田度日，要么给人当佃农，而佃农的日子就全看主家心肠好坏了，依我之见，第一步要解决的应该是土地问题。”
　　“以大晋的人口，人均耕地完全可以再翻一番，不少地方地荒着无人耕种，如果百姓有足够多的田地，哪怕再辛苦他们也是愿意耕种的。”
　　赵璋摇头，告诉他：“土地乃民生根本，哪是那么容易变动的，朕上位后曾提出重新丈量土地，登记入册，光是这一件事到如今也没做成，要令百姓开荒可不是光有政令就行的，一旦把控不好，百姓土地分的不均才是乱世的源头。”
　　沈嘉琢磨了一下这句话，再联系历史上几次大变革，凡是涉及土地和税收的都是大难题，点头说：“是我想的太简单了，土地难以变动，粮食又不会无故增加，有限的粮食要喂饱全国百姓，可真不是一件易事啊。”沈嘉把脑袋枕在赵璋的胸口上，握着他的手感慨道：“当一国之君真的太难也太累了，我情愿你是个闲散王爷，没得整天为各种政事发愁。”
　　赵璋把玩着他的长发，沈嘉的头发又黑又滑，他极爱洗头，头发虽然不长却保养的非常好，摸着舒服极了。
　　“从前朕也觉得累，但身体的累怎么及得上心灵的苦？只要你愿意陪着朕，这点苦累算什么？闲散王爷岂是那么好当的，你看朕的那几个兄弟，朕从未苛责过他们，但他们照样过的战战兢兢的，偏朕也不能完全放松警惕，锦衣卫里有一批人日夜盯着他们的动静，他们每天说过什么话做过什么事都有人汇报给朕，换位想想，你愿意过这样的生活吗？”
　　沈嘉所知的几位王爷要么是先帝的堂兄弟，要么就是赵璋还未成年的弟弟，当年那场夺嫡之战，除了赵璋这个胜利者，其余成年的皇子全都死了，而先帝更狠，亲兄弟一个都没留，封王的只有几个堂兄弟。
　　“几位王爷年纪还小，现在看不出什么，将来的事情可就说不好了？他们成年后是否要去封地生活？”
　　赵璋与他提了一嘴：“按朕的想法，他们最好是都在长安生活，活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去了封地谁知道他们会变成什么样？更何况，历史上有几位藩王真能管理好内政？大多数要么耽于享乐，剥削百姓，要么野心勃勃，穷兵黩武，劳民伤财，朕还不好管。”
　　“可祖先的规矩不是那么容易废除的，朝臣们未必会同意。”
　　“那就试试看，是朕的胳膊粗还是他们的大腿硬，不过朕也不是那等容不下兄弟的人，只要他们有能力，将来照样可以掌握实权，替朕分忧。”
　　沈嘉奉承道：“皇上宅心仁厚，他们若是还不识趣那也是自寻死路。”
　　两人在一起时总觉得有说不完的话，但相聚的时间总是短暂的，赵璋又是大忙人，能分出晚上的时间一起在被窝里说说话已经非常不容易了，就这样，一大半的时间里他们也在讨论政事。
　　第二天，沈嘉上朝时困的睁不开眼，看到龙椅上精神奕奕的皇帝，总觉得两人的身体构造不同，否则怎么相差这么大呢？
　　今天的朝会很顺利，施野在城内排查人口，找出了蒲家出逃的几名直系子弟，虽然蒲战还是没消息，但总算不是毫无进展。
　　城里的百姓都知道朝廷在通缉蒲家余孽，还有人主动上门提供线索，结果金吾卫这几日还破了好几起案子，抓到了不少通缉犯，也算是意外的惊喜了。
　　沈嘉散朝后与冯丘贵一道回衙门，后者一脸羡慕地说：“听说沈老弟昨夜宿在宫里了？”
　　沈嘉平静地说：“是啊，与皇上议事议太晚了，皇上便开恩让我在宫里住一晚，免得来回奔波。”
　　这样的事情不少见，但以前能留宿宫里的都是肱骨大臣，五品郎中实在不够格让皇上格外关照。
　　当然，五品官员能让皇上单独留下议事的本就没有，沈嘉绝对是独一份的圣宠。
　　冯丘贵虽然羡慕但也知道这种事情比不得，人各有命，好在他自认为和沈嘉是好友，总能沾点光。
　　“对了，前几日见你与佐主事他们在忙，可是把皇上交代的事情办妥了？”冯丘贵也有些想加入这个小组，但放不下面子去提。
　　“哪有那么容易，唉……”沈嘉确实被难住了，要让他写赈灾的策论不难，让他写出借粮的策论也不难，难的是可行性，该如何能解决皇上的烦恼并且不劳民伤财，肱骨大臣绝没有现代人以为的那么好当。
　　以前总以为穿越者有着更先进的知识和理念，回到古代不称王称霸也应该是权侵朝野的大人物，可实际上，要想鲤鱼跃龙门站在金銮殿上就非常难，要想和一群古代官员斗智斗勇也不容易，要想做出政绩就更不简单了。
　　“是我想的太容易了，恐怕这回得挨骂了。”沈嘉自我打趣道。
　　赵璋当然不会骂他，但周尚书可不一定，沈嘉是户部的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越级承接了这个任务，满朝文武都等着看他给出的精妙见解，如果他最后什么都拿不出来，那丢的可是户部的脸。
　　周擎没有过多关注沈嘉的进度，他太忙了，户部管着全国钱粮，他的岗位就相当于现代的财政部部长，每天找他办事的人能排队排到大街上，而且大部分都是伸手问他要钱的，哪里还有时间分给沈嘉这个人？
　　就算之前沈嘉刚来的时候被刁难，也不是周尚书亲自开口动手，他的时间宝贵的很，且有的是人替他办事。


第四十一章 献计（上）
　　半个月后，蒲家的家产也终于清算完毕了，早朝上，周尚书当着所有官员的面汇报了这次抄家的结果，一共入库了白银三百多万两，黄金十五万两，奇珍异宝不计其数，还有良田、山庄、宅院、店铺等不动产，光听数字就令满朝文武倒吸了一口冷气。
　　蒲家有钱的必然的，百年的公爵府，又是国舅，但他们显然还是低估了蒲家敛财的能力，难怪会有那么多侵占良田害死人，或是为了某个配方灭门之类的案子，靠强取豪夺来的资产就不知道有多少。
　　赵璋愣了会神，他以前对财富也没什么概念，他从出生起就是最尊贵的那一拨人，吃穿用度无一不精，小时候他常去蒲家，蒲家的用度与后宫无异，什么都是最好的，他也没什么感觉，但走出去见识过黎明百姓的生活后，他就知道什么叫做奢侈，什么叫做富豪。
　　国库入了一大笔钱，朝臣们都是开心的，各部衙门都需要钱，以往可没少因为国库没钱被搁置过款项，如今总算能缓一缓了。
　　“皇上，臣以为还要追究蒲家一项罪名，臣听闻蒲家在南方掌控了一整座盐田，在西北还有座铁矿，这些可都是重罪，蒲家所有的产业未必只有这些，还望皇上彻查。”徐首辅站出来说。
　　其实这些大家心里都有数，私底下未必没听人提起过，只是以前没人敢讲出来，除了盐田铁矿，据说蒲家在南方还私设粮仓和兵器库，但也都是听说，是真是假也不好说。
　　赵璋早在登基之初就让锦衣卫慢慢收集蒲家犯罪的证据，查到的东西不少，但肯定有遗漏，到如今也没什么好遮掩的，该查的查，该抓的抓，一点不用犹豫。
　　“命各地锦衣卫卫所展开搜捕，全国范围内追查逃犯，同时追踪蒲家产业，但凡落在蒲家名下的产业全部查封，包括以蒲家管事、女眷名义开设的商铺、田庄，一律没收！”
　　“皇上，是否要招陆指挥使回来？”锦衣卫指挥使陆翦被赵璋派去西南查案，眼看都快半年了还没回来，而这半年里，凌靖云在长安作威作福，一人独大，朝廷上下早对他有意见了，可偏偏他是皇上的心腹，先扳倒他可没那么容易。
　　“不必了，陆指挥使的案子快办完了，不好半途而废，凌靖云办事仔细，就由他统领此事。”
　　大人们暗暗叹了口气，也不好继续坚持，但心里不免更加谨慎，免得被姓凌的抓住把柄，这位可是完全没有人情可讲的。
　　沈嘉看看左右，心想：原来也不止我一人怕那个面瘫脸，看看这威名，将来锦衣卫肯定也是令人闻风丧胆的存在。
　　从历史上看，锦衣卫就没有好东西，好一些的替皇上办案、监察百官，规规矩矩，坏一些的肆意残害官员，栽赃陷害、草菅人命无所不极，不知道凌靖云是否也会走到这一步，反正就他在长安时听到的消息，凌靖云办案不留情面，心狠手辣，光是这半年，被他弄倒的官员就好几个，北镇抚司的昭狱里，每天夜里都是惨叫声。
　　但沈嘉不认为这些官员是被陷害的，赵璋刚上位，要慢慢清理掉一批官员很正常，先帝在位时，朝廷腐败风气日盛，尤其是最后几年，连沈嘉一个举子都听说了不少贪官污吏。
　　“沈爱卿。”皇帝突然喊了沈嘉一句。
　　沈嘉回神，站出来回禀：“臣在。”
　　“半个月期限已到，朕交给你的任务完成了吗？”
　　沈嘉眨眨眼，配合着说：“回皇上，臣已经做出了一份报告，不过数据比较庞大，需要借助工具。”
　　赵璋点点头，“需要什么尽管带上来。”
　　“是。”沈嘉出去吩咐一声，很快就见两名侍卫抬着一座木架进来，木架有成人高，中间架着一块木板，有点像是挂图用的架子。
　　百官小声交谈，刑部尚书偷偷问周擎：“周尚书，你可知道那小子要搞什么名堂？”
　　周擎刚忙完抄家的事情，根本没顾得上问沈嘉这件事，摇头说：“本官也疑惑的很，不过很快就知道了。”
　　沈嘉抱着一卷纸张进来，挂在木架上，展开一看，封面写着：“关于北五省赈灾借粮的可行性报告。”
　　很新颖的用词，吏部李侍郎撇撇嘴，小声说道：“哗众取宠。”
　　沈嘉只当没听到那些争议，掀开第一页，是一张北五省的粮食库存报表，站的最近的几位大人同时瞪大了眼，一开始不明白沈嘉为什么将一串数字并排着写出来，等沈嘉稍微指点一下，就能看出这张表有多简洁明了。
　　也不用沈嘉多费口舌，但凡能看懂表格的人都一眼看出了这张库存表要表达的意思，北五省粮食产量不算少，但人口基数较大，毕竟北方才是全国的政治经济中心，黄河流域的城市才是这个时期的中心，每年消耗的粮食也是个庞大的数字，因此库存量全都在告急的一个状态。
　　第二张表是人口分布表，第三张是近三年拨到北五省各地赈灾粮食的数量，赵璋登基后最关心民生，哪里发生天灾，赈灾的粮食和银子都是尽可能足够地拨付下去，这也就导致全国的粮食储备非常低。
　　好在这几年各地没有较大的战事，否则连将士的粮草都要断了。
　　沈嘉也是统计完数据后才知道这么个状况的，这是非常危险的，一旦北方异族入侵，朝廷想撑起一场大战都非常困难。
　　但全国真的没有粮食吗？不，官府的粮仓里空空如也，但各地权贵富豪却一个个都是粮仓满满的，赵璋每年把赈灾做的太好，商人囤积的粮食无法大量抛售，因此这几年，大晋的酒业发展迅速，市场上粮食的价格也一直相对平稳。
　　沈嘉说：“如今国库有银钱，臣以为，第一步应该向各地富商买粮，粮食屯久了是会坏的，想必富豪权贵家也很乐意出售多余的粮食。”
　　楚尚书老神自在地问：“沈大人，你这似乎是本末倒置了吧？如今要谈的是借粮给百姓的问题，你却要让朝廷向百姓买粮，图什么？”
　　沈嘉朝楚尚书拱拱手，大声说：“尚书大人觉得，以如今粮食储备的水平，万一发生战事能供给北方大军足够的军粮吗？”
　　“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打战？北方的强敌也就瓦刺和鞑靼，早在五年前就被我朝打怕了，并且签订了互不侵犯协议，他们哪敢犯我大晋，沈大人想的太多了些？”
　　沈嘉不赞同地反驳：“是下官想的太多了还是楚尚书想的太少了？”他转头问兵部尚书耿云，“耿尚书，您也是如此想的吗？”
　　耿尚书瞅了高高在上的皇帝一眼，淡定地说：“沈大人言之有理，本官也多次上奏折说过此事，只是你们户部总以国库空虚为由拒不买粮。”
　　赵璋想起来有这回事，只是国库空虚也是事实，买粮可不是一石两石，要耗费资金不菲，尤其现在北方没有大规模战事，也就理所当然地把这事搁置了。
　　赵璋是与沈嘉商谈过的，也知道这件事的紧迫性，于是朝耿云说：“耿爱卿草拟一份粮食储备需求来，过几日内阁再详细商议这件事。”他看着侃侃而谈的沈嘉一眼，眼里透出一点笑意来，“沈郎中继续。”
　　沈嘉于是继续说下一张表，是一张预测表，沈嘉以近三年北五省赈灾拨出粮食的平均数作为今年的预测数，有理有据，大臣们无一反驳，只是再回想刚才看到的粮食库存，不少大臣都皱起了眉头。
　　每年赈灾，调拨粮食就是一项大事难事，光是组织运输就是一大笔支出，还不包括路途损耗以及因为天气原因延迟所导致的损失。
　　入冬后，北方大雪封路，粮食想要顺利运达灾区就非常困难，也因此，每年拨下去的粮食很多，但真正救到的性命却不理想，这也是皇上一直忧心灾民的原因，他总觉得自己做的不够好。
　　于是赵璋才想出借粮的方法，想促进百姓耕种的积极性，以此来提高粮食产量。
　　“最后这张是资金预测表，臣假设要买十万石粮食，需要耗费的成本除了购买成本，还需算上人工费、包装费、运输费以及路途损耗……”
　　周尚书看到那一大笔数字头都疼了，抄了蒲家好不容易让国库丰盈一些，结果沈嘉就立马替这些钱找到了出路，他连手都还没摸热呢。
　　“沈郎中，你说了半天并没有说到重点，皇上并未让你计算赈灾需要多少粮多少银钱。”
　　“尚书大人别急，臣马上就要说到了，臣说这些，一来是提醒皇上北五省粮食储备缺口甚大，得补缺，二来也是为了下面要说的内容做铺垫，便于大家理解。”
　　沈嘉将自己的想法清晰明了地展示出来了，连没什么文化的武将也都听明白了，那几张表格更是给大家带来了非常深刻的印象，随着沈嘉没说一个数字，他们甚至都能回想到这个数字所在的位置，进而跟着沈嘉的思路走。


第四十二章 献计（下）
　　等他说完，不少大臣纷纷点头，觉得他说的非常有道理，方方面面考虑的十分周全，让人说不出反驳的意见来。
　　周擎原本还在想，如果沈嘉得出的结论是支持皇上的，那他少不得要跟他争论一番，结果听完他的讲解后，他居然找不出争论点。
　　“总而言之，皇上想借粮给百姓不是不行，但不能一概而论，总有些穷苦百姓是既拿不出粮食还也无法付诸劳动力，这部分老弱妇孺应该区别对待，臣称他们为贫困户，臣以为，皇上可以从每个村镇中挑出部分实在困难的定为贫困户，他们可以接受官府免费的援助，除此之外的人家，以受灾程度分出甲乙丙丁四个等级，拨以不同数量的粮食和银两，而这部分赈灾银粮，需要他们来年偿还一半，这一半粮食可以作为当地的一个赈灾基金，年复一年，周而复始，用以减轻朝廷的负担。”
　　“这只是臣个人的观点，而且臣以为，赈灾虽然没有错，但从这几年的数据来看，每年的赈灾钱粮都在递增，光是冬季雪灾就是一大负担，既然如此，咱们不如从源头解决问题。”
　　徐首辅听出了一点意思，忙问：“沈浪中有何高见？”
　　“高见不敢当，臣只是觉得，天灾虽然不能避免，但受灾程度是可以减轻的，就比如说雪灾，大多数的雪灾都是因为大雪压垮房屋导致人员伤亡，以及流离失所，如果能在北方推广一种更适合居住的房屋架构，能抵御大雪，那受灾程度就能大大减轻了。”沈嘉的观点没问题，大臣们也不是没想过，但想做到这一点谈何容易？
　　“沈大人涉世未深，不明白一座房子对普通百姓来说要积累一辈子甚至几代人的积蓄才能造出来，哪是说建就能建的？”楚尚书摇头感慨，觉得沈嘉的观点还是太天真了，不适合推行下去。
　　沈嘉当然是考虑过这个的，他说：“如果靠百姓自己，肯定是难的，但如果官府出钱出力呢？”
　　他拿出另外一份方案挂在架子上，展开一看，第一页是三种房屋的平面图，是沈嘉根据现代见过的房屋设计的，比如西北的窑洞，东北的冰屋，还有以石头砖木混合的小平房。
　　“刚才楚尚书也说了。这几年天下太平，各地驻军都闲得慌，不如让他们帮忙造房子……”
　　“万万不可！”文官们这次没说话，但武将一个个都跳起来了，“此举不妥，哪有让将士们去做这些的道理？”这也太掉价了。
　　沈嘉一直觉得，这个时候的军人责任感不够，保家卫国是对的，但拯救黎民百姓也是他们的责任，军队是最有纪律最强壮的一群人，如果能好好利用这批军人，何事做不成？
　　“和平时期，将士们操练的积极性也不高吧？粮饷发的也不多，如果能一份多余的收入，他们为什么不愿意做呢？”
　　“不行，军人就是军人，将士们平日辛辛苦苦操练，无暇去做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情。”耿云也反对道。
　　沈嘉扫了一眼内阁大臣们，发现并不是所有人都反对，文官天生就歧视武将，尤其在和平年代，武将们是没什么地位的，沈嘉说要让士兵帮忙地方建房子，对他们开来说没损失。
　　“就算人力有了，但钱从哪来？这可不是一栋两栋的宅子，而是成千上万，怎么可能由官府来出钱出力？”这种想法实在太天真了，周擎忍不住摇头。
　　还以为沈嘉有多能干，结果还是太年轻了，缺乏基层的锻炼，想法过于天真了。
　　“臣还没有说完，官府出钱出力建造房子没错，但并非无偿送给百姓，而是卖给他们……”
　　周擎打断他说：“他们买不起！”
　　“可以分期付款，一栋房子少说可以住三十年，修修补补又是三十年，一次付款买不起，但如果让他们选择分期付款呢？三十年，四十年还会还不清吗？而且允许他们用粮食抵债。
　　大人只看到建房子需要很多钱，可是每年赈灾的钱不多吗？就拿一个村子来说，每年受灾的住户可能有一半，今年粮食送去了，钱送去了，他们安然度过了一个冬天，但明年后面依然可能继续成为灾民，官府继续帮助他们，年复一年，没完没了，这些粮食和钱难道不够他们建一栋像样的房子吗？”
　　其实这个时候土地很便宜，官府圈地建房，完全可以避开耕地，连一文钱都不用出，人力有军队和住户自己，材料也基本是就地取材，所需要的成本并不高，且比每年大老远送粮食过去方便多了。
　　沈嘉建议说：“皇上可以选几个村子作为试点，一个村子大约也就几十户人家，官府先将房子建好，也不用一次建太多，等建好后再卖给村民，没钱没关系，官府可以借钱给他们，让他们每年还一点。假设一栋房子成本十两，官府可以卖十二两，分期付款还要带点利息，他们分二十年还的话，每年还一两，除了极困难的村民，一般人家还是还的起吧？”
　　想在二十一世纪，房价犹如天价，买房的人还是络绎不绝，人对于房子是天生有需求的，这时期不时兴租房，否则沈嘉会提出廉租房的观点，但收房租太难了，还是别给官府制造负担了。
　　大臣们窃窃私语，“感觉挺有道理的。”
　　“听着还行，但拿用士兵去建房不是纯属胡闹吗？他把将士们当什么了？”
　　“其实未必要动用士兵，一个村也没多少人，组织一支专门建房的施工队也费不了多少钱，这笔买卖还是划算的。”
　　“十两银子还得分二十年收回来，这买卖怎么能做？这二十年间，他们还不起钱怎么办？人死了怎么办？搬走了又怎么办？问题也不少。”
　　“主要是从未听说官府建好房子卖给老百姓的，这不是扯淡吗？每家每户对房子的需求也不同吧？大一些小一些怎么能满足家家户户的需求呢？”
　　赵璋想了一会儿，这个提议沈嘉已经对他说过了，倒是觉得挺不错，起码这么一来，百姓们住宅得到保障。
　　沈嘉相信，老百姓都是希望住的好一点的，每年从收入里分出一部分还房贷，相信还是有人愿意的。
　　“如果建好的宅子卖不出去呢？总不可能刚刚好卖光吧？”
　　沈嘉笑了笑：“先少建一些，试试水，如果不行，几栋房子而已，作为奖励或者补贴都是可以的。”
　　这年头还没有房地产商人，只有中介，沈嘉想把房地产作为官府的垄断项目，长远来看肯定是能赚钱的。
　　皇上同意了沈嘉的建议，最终与几位大臣选定了三个往年受灾最严重的村子当做试点。
　　同时，买储备粮的事情也迫在眉睫，这部分粮食还有大作用等着它。
　　一番讨论过了午时还没结束，不少老臣已经累极了，沈嘉也是口干舌燥又饥寒交迫。
　　皇帝留了大家吃午饭，热腾腾的香锅子，吃完沈嘉满血复活，感觉还可以继续再来一场辩论。
　　吃饭的时候，沈嘉被一群官员围住了，问的都是表格的事情，不仅户部需要处理大量数据，其他衙门也都是要各自做账，各自审核的。
　　沈嘉本来就没打算藏私，但这东西也是光靠嘴巴就能说清楚的，于是准备写一本教材，大家都是聪明人，想必很快就能学会。
　　午膳结束，杜总管来宣几位内阁大臣召见，还特意点了沈嘉来做会议记录，等事情商议结束，赵璋当着一群大臣说：“沈爱卿这次立了功，有什么想要的赏赐吗？”
　　沈嘉也不客气，直接说是：“既然如此，下官就要一副皇上写的字画吧，皇上的字千金难求，臣这还是赚到了。”
　　大臣们看沈嘉的眼神都带着震惊和佩服，正常人听到皇上的这句话应该都会说不要赏赐，这是自己份内之事云云，沈嘉这么不客气直接要赏赐，实在有些过分。
　　而且连他们自己都没有皇上的墨宝呢，凭什么沈大人可以有？
　　“可以，朕答应你了。”赵璋把其他臣子打发走，只留了沈嘉下来，说是今晚就把赏赐给他画出来，免得沈嘉望眼欲穿。
　　沈嘉再一次光明正大地留宿皇宫，杜总管已经很有经验了，先弄个替身去本该沈嘉住的地方，然后再把皇上寝宫内外排查一遍，不忠心的奴才都不敢派过去，免得出了差错。
　　赵璋的字画非常好，他们曾经开玩笑说，如果将来和家里闹翻了，那他起码还能卖字画度日，足够养活沈嘉了。
　　赵璋今天画了一幅沈嘉的肖像图，画中，沈嘉穿着官服站在金銮殿上，一手抬起，一手放在背后，一副指点江山的模样，非常生动形象，哪怕沈嘉见识过现代各种栩栩如生的绘画技巧，也不得不赞一声：“画的真好！”
　　赵璋提笔在画上题了一首诗，正是当初琼林宴上沈嘉做的那首《登科后》，诗句与画境意外融合，让这副画更加完美了。
　　“字写的真好，画的更好！”沈嘉又夸赞了一句。
　　赵璋等画干了卷起来递个他，笑着说：“便宜你了，好好收藏着，勉强能当个传家宝。”
　　沈嘉笑话他：“谁家的传家宝会是自己的画像？”


第四十三章 立后大典（上）
　　冬天是不宜动土的，北方的冬天，土地被冻的很硬，因此盖房子一事也不是当下就能进行的，何况圣旨传下去再到经办也需要时间。
　　但买粮的事情立马就能开始，权贵富商的消息本就很灵通，朝会刚结束，长安城内外的豪强们就得到消息了，起初还只是持观望态度，等官府公布了收购的粮价，大部分家里有屯粮的豪强都愿意出售一部分粮食。
　　粮食是有保质期的，这几年他们屯的粮食都没能卖出去，再不出售也不能吃了，何况官府购粮是用于赈灾，给灾民吃的粮食也不计较是好是坏，不趁机把陈粮卖了还等何时？
　　没过几天，锦衣卫也传来了好消息，说是在江浙发现了两处蒲家的粮仓，粮仓里满满的粮食，怕是有上万石。
　　这时候大臣们就不得不深思，蒲家屯如此多的粮食是想做什么？难道他们想造反不成？再想想潜逃在外的蒲国公，大家忍不住冒出冷汗。
　　看来皇上清算蒲家也未必是鸟尽弓藏，想必是得到了蒲家想要造反的证据了，也不知道太后娘娘是否知道这些。
　　等蒲家在西北的矿山和兵器库也被发现时，满朝文武已经认定了蒲家想谋逆的心，纷纷感慨：死有余辜啊！
　　“还是没有发现蒲战的踪迹？”赵璋皱眉问凌靖云，蒲战潜逃已经一个月了，如果让他逃到天涯海角，那以后想逮捕他就更难了。
　　而且蒲家的产业几乎都被挖出来了，蒲战就算逃出去能去哪？拖着一把老骨头又能做什么？
　　“好几次得到消息追过去都没抓到人，臣以为，他身边至少还有百人护卫，而且每次追捕都遭到死士拦截，锦衣卫损失惨重。”凌靖云心里也憋着气，他带在身边的锦衣卫都是心腹，都是他精心培养出来的，结果这个月连着损失了十几个，他怎么能平静？
　　“往哪个方向跑了？”
　　“最初是往西北的方向，但半途不知道为何改为南下，但没见到本人，不确定是否中了对方的声东击西之计。”
　　赵璋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站起来朝杜富成吩咐说：“让姚沾带两千禁卫军去小汤山，将皇后与太后接回宫。”
　　杜总管愣了一下，皇上一直有意将太后隔离在小汤山，原本是想等蒲国公伏法后再接太后回来了。
　　不过心里就算有疑惑杜总管也不会问，迅速派人将姚统领找来，当天就清点好人手出发了。
　　凌靖云惊讶地问：“皇上觉得蒲战是去小汤山找太后了？”
　　“不无可能，如果他先去找了母后，恶人先告状，母后说不定不会听朕的解释了，何况朕确实是有意将她困在小汤山。”
　　“可是那边禁卫军也有三千人，他未必能上得了山吧？”
　　“别小看他，谁知道禁卫军里没有他的人，就算没有，只要舍得下功夫，威逼利诱总能收买一两个，你也带人过去看看，务必保护太后和皇后的安全。”
　　“是。”凌靖云也立即清点人马一起去，同时，一则消息传出宫外，说是皇上与太后因为蒲家的事情闹了矛盾，太后娘娘被皇上软禁在小汤山，至今不肯接回来。
　　大晋崇尚孝道，谁家要是传出有不孝子，那是要被天下人唾弃的，皇上再如何英明，如果背上个武逆长辈的罪名，那一世英名就毁了。
　　凌靖云刚听到消息，就立马与姚沾商议，几千禁卫军与锦衣卫出动，声势浩大，打出了去接太后的旗号，并且也公告了立后大典的消息。
　　赵璋原本就是打算将立后大典定在蒲家事情了结后，如果不是蒲战脱逃，原本立后大典已经开始举行了。
　　趁此机会，赵璋命礼部开始筹办立后大典事宜，他不知道蒲战还有多少底牌，但如果他不甘心蒲家灭亡，想找机会报复自己，那立后大典就是很好的机会。
　　而今年的冬祭，他让两位亲王代替自己主持大典，一切很顺利，显然，蒲战要么已经不在长安，要么就是事先收到消息知道自己没去。
　　也因为此事，替他主持祭典的北陈王和河阳王认认真真地把事情办妥当了，得到了一片赞誉，赵璋有心培养他们，祭典结束后就把二人分去太常寺和理潘院任职，二人感恩戴德，欣然上任。
　　太后和皇后要回宫了，最受影响的人应该是沈嘉，他和赵璋的感情正渐入佳境，两人好的蜜里调油，有机会就会留宿在宫里，就算没机会，赵璋也会去沈府过夜，两人除了不能光明正大，其余与正常夫妻没什么不一样。
　　“朕立后一事……你有什么想法吗？”这天晚上，赵璋来到沈府，对沈嘉说话时都有些底气不足。
　　虽然两人心里都明白这个皇后只是立给别人看的，但终归是名正言顺的正妻，沈嘉心里会不舒服也是正常的。
　　沈嘉看了他一眼，没有发表什么感性的言论，各自的心情对方心知肚明，等他明年成亲，他就不信赵璋能平静得了。
　　“别问我这个，我不想说，不过等她们回宫，微臣就不能在宫里留宿了，皇上最好也别来沈府。”
　　赵璋皱了皱眉，坐到他对面，沉声问：“你什么意思？她们在与不在有什么关系？朕难道还会护不住你？”
　　“皇上如今难道最要紧的不是解决蒲家的问题吗？太后娘娘回宫后必然是要训斥你的，您确定还有空儿女情长？”不是沈嘉小看赵璋，任何人在亲生母亲和正义面前都会不知道怎么抉择的，母亲再如何，那也是生养自己的人。
　　在这个档口，沈嘉可不敢赶上去凑热闹，否则他一定会成为太后和皇上争议的突破口，最可能发生的就是太后拿他和赵璋谈条件，他可不想成为他们母子争议的牺牲品。
　　沈嘉确实爱赵璋，对这段感情也很看重，但这不代表他的人生中只有爱情，如果太后要拿他开刀，以他的自尊心，肯定是不会继续和赵璋在一起的。
　　赵璋脸色有些难看，却也明白沈嘉所说的有道理，沈嘉不是个胡搅蛮缠的人，他理智沉稳，有着与年龄不符的老成和心机，如果连他都这么想，那说明事情确实有些难办。
　　“臣建议您，回宫后先把身边的人梳理一遍，太后当了几十年的后宫之主，后宫里真的有什么事能瞒过她的眼睛吗？我想，等她回来用不了多久就该知道我们的事情了，到时候……”沈嘉从来都知道，父母亲人才是同性恋最难迈过的坎，亲人与爱人该怎么选，这是哪怕过了一千年也很难解决的问题。
　　没有这个问题横在面前时，他觉得什么都好，和赵璋在一起的任何一刻都是开心满足的，但一遇到现实问题，就免不了有些气馁，他们真的能相守一生吗？
　　赵璋用力抱了他一下，语气有些狠戾，“你别想用任何借口离开朕，就算太后知道了又如何？她还能将我们的关系宣扬出去？她也没有权利处置前朝的官员！”
　　沈嘉听出他的决心，心里是甜蜜的，男朋友愿意为了他和家里人抗争，那至少说明他没看错人，至于结果，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小汤山离长安不近，一来一回少说要十天，接太后回宫阵势极大，光是打包行李恐怕就不是一天时间能做好的，所以禁卫军与锦衣卫一去好几天都没消息传来，也让朝廷上下的气氛都紧张起来。
　　事关太后安危，满朝文武都不敢有丝毫侥幸心理，而且大家知道最近皇上心情沉重，平时别说干坏事，就连说话的声音都笑了，每天朝会上吵的不可开交的大臣们也收起了锋芒，变得好说话了许多。
　　沈嘉也发现了最近身边的大人们脾气都收敛了许多，连吏部李侍郎看到他都会对他点个头，说两句寒暄的话，这位莫名其妙对他抱有敌意的侍郎大人之前看到他不讽刺他几句就不错了。
　　他私下找曲翰林打听过，曲翰林告诉他：“之前因为蒲世子的事，我曾找过李侍郎，说了你调任的事情，那会儿我也没把握，所以没告诉你，只是觉得有必要先递个话，毕竟空缺也不是时时都有的，结果对方很上心，没多久就告诉我南边有个通判的空缺，虽然你资历尚浅，但如果有人引荐也不是补不了这个缺。
　　他告诉我这个消息的时候蒲世子已经死了，我觉得与其外放不如留在长安，而且彼时你是皇上看重的臣子，前途无量，因此就回绝了他，他大概觉得你反复无常不讲信用吧，你放心，这都是我的错，我这就找他说理去。”
　　沈嘉没想到会是这个原因，他更没想到曲翰林对他的事情那么上心，竟然早就为自己奔走过了，如果他和李侍郎感情一般，那这个人情就算作废了，都是因为他的缘故，沈嘉心里有些歉意。
　　“既然是因为我的事情，那我与大人一同去见李侍郎吧，也与他说清楚，再有，这么好的机会就这么浪费了，李侍郎心里肯定不痛快的。”
　　沈嘉又问道：“不知李侍郎喜欢什么？”
　　既然是要去赔罪的，那肯定得带上礼物，曲翰林想了想，说：“李侍郎此人……爱财如命，但他还算是个好官，并非滥用职权贪污受贿，你心里有数就好。”
　　沈嘉表示明白，爱财与贪财是不同的概念，李侍郎能得曲翰林看重，想必人品上不会有太大的问题，心里已经想好要送什么礼物了。


第四十四章 立后大典（中）
　　当天晚上，沈嘉就跟着曲大人回了家，这个节骨眼上，朝臣们请客聚餐都尽量不往外跑，怎么的也是家里安全些，据说城里的青楼妓馆最近生意都惨淡了许多。
　　“家里饭菜简陋，沈大人别见怪，将就着吃一顿。”曲翰林看着面前俊逸的年轻人心里也颇为感慨，想几个月前，这个年轻人还是他手底下的一名小官，如今却已经是五品官了，比自己还高半级，而他才仅仅二十岁。
　　沈嘉忙道：“曲大人太客气了，您对沈嘉恩义情重，沈嘉到长安这一年多，您就与沈嘉的长辈似的，如果曲大人不嫌弃，以后就把沈嘉当小辈对待即可。”
　　“那可不敢，如今满朝谁不知道沈大人是皇上跟前的大红人，将来我还要靠你帮衬一二呢，你可别嫌我烦。”曲翰林打趣道。
　　曲夫人亲自给他们送上酒，她是个温和贤良的女人，据说是曲大人的青梅竹马，两人自幼订婚，后来曲大人高中状元后也曾被人抢婚，却义无反顾地拒绝了，最终娶了自己的未婚妻，他一辈子碌碌无为，也许也与这件事有关。
　　人的事业总不会一帆风顺的，但假如开头顺利，一般都能一冲而上，曲翰林开头就受了阻饶，等挨过了那些年，后来自己也看淡了，甘愿陪着书本过一辈子。
　　“大人言重了，如有有难处，请一定要告知，说句托大的话，我在皇上面前确实还有几分脸面，曲大人千万别客气，趁着我还得宠能用的关系先用上，否则将来万一被皇上厌弃了，可就帮不上您了。”
　　“哈哈……这小子真会开玩笑，哪有人这么看待自己和皇上的关系的？”曲大人摇头笑道：“你啊，年纪轻，又是如此运势，轻狂些也是正常的，但遇到官场上那些大臣们就得谦虚些了，有些人未必看得惯你这样，官场上的尔虞我诈不是你能想象的，可别断送了自己的大好前程。”
　　“大人教训的是，我会注意的。”两人说了几句话，管家就来通知说李侍郎到了，两人一起出门迎接，李侍郎看到沈嘉在场皱了皱眉，但也没说出什么难听的话。
　　“快，李侍郎请入座，就等你了。”曲翰林显然和李侍郎关系不错，说话间并没有太大的拘束。
　　“哼，这次又有什么事请我帮忙？事先声明，要是沈大人的忙，我可不敢帮了。”李侍郎气唿唿地说。
　　沈嘉尴尬地笑着，曲翰林忙给他解释事情的经过，诚心赔罪说：“当初是我太心急了，以为这件事很严重，替他担心，才找到你，没想到事情圆满解决了，沈嘉还升了官，也就暂时没了外放的心思，你一把年纪了，怎么还跟一个小辈生气，太没气量了。”
　　“原来如此，让蒲坤鹏那渣滓盯上确实没好下场，想当初张蔷也是我看好的一个后生，与我家还沾亲带故，没想到……哎，也怪我没照看好他。”李侍郎闷了一口酒，心情沉重起来。
　　沈嘉还不知道他和那位张主事还有这样的渊源，赶紧劝道：“好在法网恢恢疏而不漏，蒲坤鹏也得到报应了，李大人不必自责，这样的祸事有时候自己都未必知道。”
　　曲翰林也跟着安慰他：“是啊，要不是事后你告诉我，我还不知道你与张蔷还有关系呢，可见啊，在官场上，人不可太低调，人善被人欺，换做是今日，就算蒲坤鹏还活着，蒲家还没散，他也不敢轻易动沈嘉了。”
　　李侍郎瞥了沈嘉一眼，这个年轻人太耀眼也太高调了，有些人喜欢他，因为他年轻有活力，且能力不错，有些人却不喜欢这样太过张扬的年轻后生。
　　李侍郎大概是后一种，他觉得沈嘉升迁的太快了，他的每一步都是皇上提携上去的，吏部只是得个消息备个案，这对掌管官员升迁的衙门来说就是特例，而正常人都不会喜欢这种特例。
　　“你也谨慎着些，你虽是皇上宠臣，但宠臣到最后未必有好下场的，朝中看你不顺眼的人大有人在，何况你如今身上打着皇上的烙印，党派之间必定要拉拢你，拉拢不成就该除掉你了。”
　　沈嘉对这种事是有预料的，他也知道平时对他越好的人未必是好心，像李侍郎这样明摆着给他脸色看的反而不一定会对他使坏。
　　他举起酒杯，朝李侍郎敬了一杯酒：“多谢大人提醒，我会注意的。”
　　曲翰林打圆场说：“你也别吓年轻人，这官场的那点事大家心里明白，但要防备可无从防起啊，谁知道是谁在背后算计自己呢？沈嘉年轻，目前又得宠，那些人要下手也要掂量掂量的。”
　　李侍郎点点头：“目前当然是这样，他才刚冒头，未来的路还长着呢，好在皇上给你赐了婚，否则光是你的婚事就是一道坎，再有你献上的那种表格，目前各衙门都想学，一时之间肯定还要拉拢你的，这段时间，就属你最风光了。”
　　“不敢不敢，我寻思着是该低调些，多事之秋，我已经遭过一次难了，再来一次，怕是小命都不保了。”
　　大家知道他说的是那次夜袭的事件，李侍郎当然知道闯入沈府的不是什么小毛贼，点点头也没多说，毕竟事关皇上，大家心里都有谱，不会到外头胡言乱语。
　　这顿饭吃的还算和谐，李侍郎嘴巴有点毒，但心肠不坏，沈嘉又有意修复两人的关系，多敬了几杯酒，最后也得到了他的谅解，对他客气了许多。
　　期间作陪的还有曲翰林的三个儿子，他大儿子年纪已经很大了，人有些憨厚，不大说话，看起来很普通，二儿子也三十岁左右的年纪，有些傲慢，据说这个年纪了还在不停的考试，目前还是举人身份，对沈嘉爱答不理，但对李侍郎卑躬屈膝，连曲翰林都看不下去，半途就把人支开了。
　　三儿子年纪比沈嘉小一些，长的机灵可爱，沈嘉第一眼的印象就很好，他活泼爱笑，笑起来还有两个酒窝，沈嘉腐眼看人基，怎么看都觉得他是同道中人。
　　饭后，沈嘉送上了给曲翰林和李侍郎的礼物，他给前者送的是一幅字画，前朝某知名画家的真迹，算是送到了曲翰林的心坎上。
　　“太贵重了，如此贵重我不敢收。”曲翰林虽然满心喜欢，但实在不好意思收下。
　　沈嘉塞回去给他，解释说：“曲大人也知道我受宠，这样的东西皇上赏赐了我不少，这并不是最贵重的，您安下收下，我那儿还有不少古画和古籍，您平日没事可以上我家参观参观。”
　　“既然是皇上赏赐的那我就更不能收了，哪有将御赐之物转赠给别人的？你可别犯了忌讳。”
　　“并不是通过官方赏赐下来的，是皇上私下给的，您不必担心，道理我都懂得。”
　　李侍郎也劝他收下，瞪了一眼沈嘉，才说：“这小子如今如日中天，一幅画算什么？你看着吧，之后给他送礼的人多了去了。”
　　沈嘉送给李侍郎的礼物是一座纯金打造的貔貅，貔貅这东西本就有招财的意思，李侍郎很是喜欢，虽然东西很俗，但他就是俗人，才不喜欢什么看不懂的字画和古籍。
　　两边都对礼物很满意，沈嘉也就安心了，辞别曲翰林回到家，看到赵璋正坐在他的房间里看书，那本书还是沈嘉淘到的一本话本，故事相当艳奇。
　　“回来了。”赵璋头也不抬地说。
　　“什么时候来的？”因为赵璋每次来都走密道，沈嘉便不让下人进自己的院子，唯一能进的何彦又跟着他出门了，因此赵璋每次来的时候都是冷冷清清的，连杯热茶都没有。
　　赵璋闻到了他身上的酒味，放下书本抬头看他，“这么快就有人宴请你了？谁这么大的面子啊？”
　　沈嘉三言两语把事情告诉赵璋，这也没什么不能说的，“曲大人真好，可惜他年纪大了，也没什么上进心。”
　　赵璋对曲翰林不熟，之前甚至都没听说过，一个平平无奇的翰林学士而已，不过既然对沈嘉有恩，那他也会给他几分关照。
　　“既然你说他没什么上进心，那朕也不给他升官了，他那几个孩子如果有能干的，之后朕给个机会让他们入仕可好？”
　　沈嘉脱了外套换上家里穿的常服才坐到他身边，笑着说：“这是我自己的人情，我来还就是了，怎么敢劳动你出手，大材小用了。”
　　他把那本书丢到桌子上，语气平静地说：“不是说最近不要来了么？太后那边可有消息传来？”
　　“大概还有三日就到长安了，凌靖云在小汤山附近发现了可疑人物，于是中途耽搁了两日，最后姚沾护送着太后他们回程，凌靖云留在了当地继续追踪，看来朕没想岔，蒲战确实是想去找太后。”
　　“可是找太后有什么用呢？难道太后听说了他的遭遇会为了他对付你吗？你可是亲生儿子，孰轻孰重难道不是一目了然？”
　　“如果他不是为了劝服太后，而是为了拿她当人质呢？”
　　“好处呢？挟持太后与造反无异，罪加一等，他总不能带着太后逃命吧？”
　　“谁知道呢。”赵璋心里有些烦躁，也有些不安，随着太后回来的日子越来越近，这种感觉越明显，他盯着沈嘉看了一会儿，突然起身抱着他去床上。
　　“喂，时候不早了，你……”
　　“闭嘴，朕知道什么时候该回宫！”
　　“你轻点……”
　　“真是娇气……”
　　房间里逐渐升温，光影晃动，何彦进来过一次，却在听到某种不和谐的声音时立即熘了出去，然后守着院子不敢走开，虽然家里的下人平日就不会来这里，但万一呢，他家少爷惹上了皇上这个大麻烦，真是太想不开了。


第四十五章 立后大典（三）
　　沈嘉这几天确实极受追捧，每天到户部来向他学习表格的官员都很多，这些人里有的确实是想向他学习如何制表，有一部分纯碎是跟风，也有借着这个名义来巴结沈嘉的。
　　沈嘉一视同仁，将他们的需求记录下来，准备整理一下，同种类型的就一起教，否则他就是有分身术也忙不过来。
　　户部每天人来人往，冯丘贵看到沈嘉如此受追捧，心里还是有点小妒忌的。
　　他的随从随口说了句：“沈大人年纪轻轻就备受瞩目，最近朝廷里最受欢迎的就是他了，恐怕用不了多久就能往上升了。”
　　冯丘贵看了随从一眼，明白他的潜台词，宁侍郎过两年就要退了，到时候空出个侍郎之位肯定有大把的人要抢，他也不例外。
　　冯丘贵在户部多年，升到郎中这个位置用了十年，坐在这个位置也七八年了，沈嘉才来多久呢？
　　论资历也该轮到他上了，可是沈嘉有皇上的宠信，又做出了这么个受欢迎的表格，功绩卓卓，只要皇上一句话，他照样能越过自己往上升。
　　“这都是命啊！”冯丘贵叹息道。
　　随从却不这么认为，“大人，还有两年时间呢，谁知道这段时间里会发生什么，风头过盛也不是什么好事。”
　　冯丘贵看着被一群人围着的沈嘉，嘴角勾了勾，他当然明白做人为官该低调时就不能如此高调，沈嘉现在看着风光，可一旦失了圣宠，有他哭的时候。
　　第二天上朝，皇上百忙之中也提到了制表的事情，“这表格朕也看了，确实不错，尤其看数字特别快，要找数字也非常方便，既然是沈爱卿发明的，就交由你负责推广此事，希望明年此时，朕可以看到百官都用表格来汇报数据。”
　　沈嘉义不容辞，但他也提出意见说：“启禀皇上，臣有一想法，不知可行否？”
　　“说说看。”
　　“臣可以将如何制表写一份教材出来，刊印出来后下发到各地，其中可以将平时常用的表格统一格式，这样传上来的表格也会是一样的，方便各衙门做统计，当然，此事臣一个人完成不了，需要各衙门集思广益，也可以先从要紧的地方着手改，只要大家习惯了看表制表，以后自己就能根据需求举一反三。”
　　大臣们看沈嘉的眼神都带着复杂的情绪，一个五品郎中就已经想管各衙门的事了，将来入阁，怕是要一人掌控朝野，这样的人当真可怕，不得不防。
　　徐首辅站出来说：“皇上，臣觉得不妥，表格看似方便，可毕竟是新事物，要全国官衙学会同一种表格太费事了，给底下的官员增加了不少负担，若是遇到学不会的，说不定还会耽误了日常公务。”
　　赵璋淡淡地问了一句：“衙署里难道还有不识字的官吗？沈爱卿给朕看过几张样表，都是非常精简容易的，若是有谁学不会，让他回家养老去吧。”
　　徐首辅低头，眼神闪过一丝锐利，他并非真心要反驳沈嘉，不过是试探一下皇上对沈嘉有多看重，由此也看得出，沈嘉平时没少在皇上下功夫，竟然连样表都给皇上看过了。
　　沈嘉还不敢得罪徐首辅，朝他解释说：“首辅大人请放心，臣说要传给各地的表格并不会太多，主要还是为了方便统计数据用的，同样的格式做起统计只需要在同个位置做加减法，可以提高衙门的效率，长久来看，是会省许多时间的，虽然学习一样新事物需要花时间，但也是为了长远考虑。”
　　沈嘉第一份做出来的表格是朝会签到表，每天的朝会是有记录内容的，加附一份签到表，以后查阅起来可以避免不少麻烦。
　　不少官员看过后就知道，沈嘉说的没错，大部分的表格只是改变了平时记录内容的格式，并不复杂，就算是数据表也是平时大家做熟的，换一种记录格式而已，大家很容易学会，并且觉得比以往的格式更容易记忆。
　　“表格一事沈爱卿全权负责，五品以下官员随便调用，既然你说要编写教材，那也不差这一时半刻，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做好准备再着手办不迟，眼下有另外一件事交由你去做。”
　　沈嘉虽然诧异，他事先没听赵璋提过让他办其他差事，但面上不显，乖巧地应道：“请皇上吩咐。”
　　“买粮一事正在进行，这些粮食买下后会陆续运到北五省，朕看过你上次做的粮食库存表，对此有些疑惑，便由你替朕巡视北五省的粮仓，若是有地方敢瞒报、虚报，弄虚作假，一律严惩不贷。”
　　满朝哗然，皇上竟然将如此重要的事情交由一个二十岁的年轻官员，太荒唐了吧？
　　周尚书第一个站出来反驳，沈嘉是他户部的人，若是办不好丢的也是户部的脸，“皇上，沈郎中虽然有过人之处，但要作为天使巡视各地，未免太年轻了些，他名声还不显，到了地方怕压制不住地方官员，臣以为还是找个经验阅历更充足的老臣好。”
　　“臣附议，沈郎中确实很出色，但由他当主使还是缺了些火候，不如让沈郎中跟着去历练一番。”其他大臣纷纷站出来附和，这倒不是针对沈嘉，而是觉得沈嘉过分年轻了些，怕他压不住地方的地头蛇。
　　赵璋想了想，点头说：“各位爱卿言之有理，那就由翰林院秦掌院做主使，沈嘉做副使，禁卫军副统领李德昌领三百禁卫军随行，切勿保证各位大人的安全，朕再赐尚方宝剑一把，允钦差大使先斩后奏的权利。”
　　秦掌院站出来领命，因为他女儿从宫里出来的事情，他最近一直很低调，深怕成为别人攻讦的对象，尤其是魏昭仪一跃成为皇后后，同僚们对他深表同情，关系好的还只是安慰他，关系不好的就是冷嘲热讽了，连带着他女儿也受不住这种嘲讽，去了江南外祖家避风头。
　　他以为自己的仕途大概不会顺利了，没想到皇上居然还会任命他为钦差大使，虽然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是给沈嘉铺路的，但这又如何，总比一直被皇上冷待强。
　　“臣一定幸不辱命！”秦掌院欣喜地保证。
　　“今日你们准备一番，明日就启程，事态紧急，到了地方务必小心行事，每日让人呈送奏报回来。”
　　沈嘉虽然领了这差事，可是心里却有些不赞同，隆冬时节，北五省大雪纷纷，连长安昨夜也开始下雪了，路上难行的很，说不定还与遇到大雪封路的情况，这一去恐怕三个月也回不了，赵璋这安排怎么看都有些诡异。
　　不过这件事确实也应该有人去做，他在整理数据时就发现了有些地方的粮食收支有异常，也跟皇帝汇报过此事，也许皇帝是觉得他熟悉这些数据，所以才交给他做。
　　要在古代的深冬远行，绝对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情，沈嘉要不是已经和赵璋和好如初，都要怀疑他故意折腾自己了。
　　因为第二天就要出发，沈嘉原以为当天晚上赵璋肯定会来沈府找他，两人重新在一起后还没有分开过这么长的时间，依依不舍是难免的，结果他等到子时过了，密道那边依旧没有动静。
　　虽然沈嘉也可以从密道过去找赵璋，但他一次也没走过，他站在密道出口那徘徊了许久，最后也没用钥匙打开开关，他心想：既然赵璋不来，那自己也没什么好说的。
　　他气唿唿地上床睡觉，这一夜辗转反侧都没怎么睡熟，因为第二天要出发，也免去了早朝，沈嘉难得睡了个懒觉，起床后一边洗漱一边看何彦检查行礼。
　　何彦也是要跟着他去的，除了他还有钟叔以及赵璋送给他的几名护卫。
　　赵璋后来不知道从哪挑了八个护卫给他，武功是否高强不知道，但都挺忠心的，也听话的很，沈嘉决定留两个在家里看家，其余的都带上路。
　　“你们的行李都收拾好了吗？棉衣一定要厚，每人再买一件厚斗篷，这一路本少爷可以坐车，他们可是要骑马的，护膝和手套都要多备一副。”
　　“少爷放心吧，昨天您列的单子管家都去买来的，后来宫里又送了一车行李来，都是外出用得上也好用的，我都给收拾好了。”
　　沈嘉除了官服还带了四五套平常穿的衣服，这个时期的衣服保暖性肯定是不如现代的，两件皮毛大衣，两件厚棉衣，鞋子也是他之前交代做的真皮雪地靴，本想送赵璋一双的，这会儿也来不及做了。
　　“时间太紧了，否则还得做些干粮路上吃才好，这一路大雪茫茫的，连野味都打不着，万一遇不上城镇，吃食都不好弄。”
　　“少爷担心这些做什么？那禁卫军不都带着辎重么，还怕缺了粮食？不过咱们以前路上用的那些锅炉，我都带上了，至少咱们不怕没热汤喝。”
　　沈嘉低头整理了一下腰带，再把厚披风裹上，帽子围巾手套一样一样穿戴好，裹的像一头熊，这才敢踏出大门。
　　他与秦掌院约好了在北城门口汇合，李德昌领着三百禁卫军先来接他，然后护送他出城。
　　作者闲话：小标题取错了，上中下写完我还没写到立后大典，失误失误！


第四十六章 立后大典（四）
　　秦掌院已经先一步抵达了，看到沈府的马车在一队禁卫军的护送下缓缓驶来，悄悄叹了口气。
　　“老爷，您不高兴吗？”随从低声问道。
　　“倒也不是，不过是有些唏嘘罢了，沈嘉升迁的速度太快了，这个年轻人再过几年连本官也要仰望他了。”
　　“不会吧，虽说他现在是五品郎中，可他是状元出身，就算一步升到五品也不算稀奇，但要继续往上升哪有那么容易，尤其四品往上，每一步都走的艰难，他又是如此年纪，皇上就算要破格提拔也会慎重考虑的。”
　　“阅历是差了些，但只要这一趟差事办得好，阅历也就有了，难得的是他不骄不躁，不卑不亢，这样的年轻人谁不喜欢呢？”
　　马车在秦掌院面前停下，沈嘉跳下车，跑过来行礼道：“掌院大人久等了，是下官的不是。”
　　秦掌院客气地说：“无碍，是本官早到了，不过这个时节天黑的快，咱们赶紧上路吧。”两人客气了一番就各自上了自家的马车。
　　沈嘉也是坐在车上后才发现自家的马车有些变化，这辆马车是他升官后买的，内里布置也是他让木匠重新定制的，很方便出行，但他只改造了车厢，并没有动其他地方，今天出门后却觉得车子平稳了许多，连马好像都换了一匹。
　　为什么说好像呢？因为这匹马跟他之前那匹毛色一样，身高体重也相近，乍一眼没看出不同，但气质这种东西，不仅人有，马也是有的，反正沈嘉很怀疑他家马儿被陌生马魂穿越了。
　　直到半路休息的时候，李德昌过来寒暄，他才知道他的马确实是被换了，还是被禁卫军偷偷换的，问原因，对方只说皇上交代的，其余的一句也没透露。
　　沈嘉今天出门后心里是有气的，从他昨天散朝后就没见过赵璋，自己要远行了，对方居然没来送行，当然，皇帝不宜出宫他是能理解的，但让人带句话或者带封信总是可以的吧？
　　中午又下起了大雪，越往北，这风雪只会越大，马车时常陷在雪地里寸步难行，到最后，沈嘉和秦掌院一致决定弃车骑马，总算让速度快了起来。
　　第一站在三天后抵达了，是一个小县城，因为离长安城较近，这里的县令走出来也不比京官气势弱多少。
　　同一天，护送太后的队伍也终于抵达了长安，前后五千禁卫军跟随，声势浩大，引得满城百姓追着想一睹太后和皇后娘娘的风采。
　　赵璋亲自在皇宫门口迎接，等看到那两辆华丽的马车来到宫门口才走上前去。
　　前头的马车门打开，两名大宫女从左右下车，扶着一名贵妇下车，等她脚踏在地上，赵璋忙伸手扶住，替代了一名大宫女的位置，亲自扶着太后上到御撵旁。
　　太后神色平静，看似无喜无悲，但赵璋知道，她此时正憋着一股气，越是平静越说明气狠了，否则也不会见到他一句话也没说。
　　他暗暗叹了口气，先出声说：“母后先回寝宫休息，朕晚上安排了宫宴，给母后接风洗尘。”
　　太后已经坐上了御撵，淡淡地瞥了赵璋一眼，“不必了，哀家累了，这后宫小猫三两只，算哪门子宫宴？皇上明日再来请安吧。”说完挥挥手让人起轿，闭上眼睛不再理会赵璋。
　　赵璋挑挑眉，心里有些难过，但因为早有准备也没失态，等太后的仪仗入宫，他才对后面赶上来的准皇后说：“这段时日劳烦你照顾母后，赶紧回宫休息吧，立后大典定在本月初十，稍后会有内务府和礼部的人找你商议此事。”
　　魏锦容屈膝行礼，笑靥如花，“皇上言重了，小汤山上风景如画，又日日有温泉泡着，一点也不累，臣妾先回宫休整一番，稍后找您说话。”
　　赵璋也确实想知道太后这段时间的情况，于是点头说：“那好，你用过午膳朕再过去。”他伸手虚扶了对方一把，在外人眼里就像是帝后感情恩爱，难怪魏锦容能独得皇上宠爱，为她散尽后宫，还直接封她为后。
　　这时候，大家早忘了前几年皇上不进后宫的事情，他们想的是，皇上一定是因为心里对魏昭仪爱的深沉，不忍心看她受委屈，因此才一视同仁，谁也不临幸，等解决了后宫里的其他女人，这才将她放在皇后的位置，椒房独宠。
　　至于宫里还有一位芳嫔，早在蒲家出事后，这位芳嫔就被大家遗忘了，她这辈子唯一的出路也只有在冷宫了却余生了。
　　送走准皇后，赵璋还在宫门口站了一会儿，姚沾过来行礼，与他说了几句话，“路上还算顺利，因为下雪道路难行，所以比预计延迟了一天。”
　　“嗯，你去安排吧，李德昌被朕派去北方了，他原有的事情你找个人暂代，另外，将禁卫军重新审核一遍，不要让不明身份的人钻了空子。”
　　姚沾也知道这件事的重要性，当即应承下来，同时将凌靖云的一封书信交给皇帝，“这是凌副指挥使让微臣转交的，他找到了一些线索，要晚些时日回来。”
　　赵璋将那封信交给杜总管，并不是很在意，他的心思系在了越行越远的那个人身上，因为心怀愧疚，他连送行都没去，也不知道对方会如何生气。
　　杜总管显然猜到了一点他的心思，小声劝道：“皇上，雪越下越大了，外头冷，还是先回宫吧，沈大人应该已经到通州了，饿不着冷不着，您放心吧。”
　　赵璋瞥了他一眼，“你知道的挺多，朕不过是在想如此大学，北方又得新增多少灾民而已。”
　　“是是，是老奴自己担心沈大人。”
　　赵璋转身进宫，他没坐御撵，而是步行进宫，靴子在雪地上踩出一个个脚印，忆起当年在保宁府，沈嘉曾说过想到北方看雪，因为蜀州冬天很少下雪，有也是小雪，连地都铺不满，沈嘉格外想到北方看看银装素裹的世界，如今他是看到了，就不知道是否还有堆雪人打雪仗的心情。
　　沈嘉这会儿别说堆雪人打雪仗了，就是看到雪都觉得头疼的厉害，南方人和北方人对冷的感受是完全不一样的，这时代又没有暖气，沈嘉这一路过来早就冷的没心情计较赵璋的事情了，如果可以，他恨不得早点办完事情回家猫着，如果再能来几天假期，那就再巴适不过了。
　　“掌院大人一路辛苦了，快先用杯热茶暖暖身子。”通州的县令姓王，是个油滑的中年人，沈嘉手上有他的资料，知道他曾经也在翰林院待过，三年观政期过后才外放到地方做县令，换了三个地方，依旧还是县令，只是离长安越来越近，等这三年结束，想必就能调入长安为官了。
　　“这位想必就是今年的状元郎沈大人吧？久仰大名，如今一见，传闻不如见面，可比下官听说的更加年轻俊朗，这一身气度真是令人敬仰。”
　　“王大人过誉了，沈某不敢当，大人连连政绩评优都是上等，素有青天之名，这才令人敬仰。”
　　“哈哈，你们二人就不必相互恭维了，都是能力出众的好官，暇以时日两人同朝为官再相互熟悉不迟，今日我与沈大人先休息片刻，王县令把近三年的账目送来，再将负责粮仓的小吏叫来，本官有话要问。”
　　沈嘉他们这一趟来的突然，王大人事先都没接到通知，自然也就不知道他们的来意，听到他们要查账心里紧张了一下，没有哪个府衙敢说自己的账目清清楚楚不怕查的，但紧张归紧张，还是规规矩矩地应承下来。
　　王县令命人准备了一桌中等的酒席，招待朝廷来的钦差也是一门学问，什么时候该露富，什么时候该哭穷，什么样的人该供着什么样的人该敬着，王县令也门儿清了。
　　沈嘉没指望一顿饭就能看出什么来，这三天大多数时候都在路上，寒风刺骨，如今进了暖和的室内，人一下子就松懈下来了，连骨头都懒得动弹，吃了一点饭就到客房休息去了。
　　何彦去问下人要了一桶热水，给沈嘉泡脚擦身体，出门在外想天天洗澡是不可能了，但泡一泡脚也会舒服很多。
　　“少爷睡一觉吧，等秦掌院那边有动静了我再来喊您。”
　　沈嘉摆摆手，说：“你也去睡一觉，你年纪还小，这一路太辛苦了，回去也泡个脚，把里里外外的衣服换一套，一定要注意保暖，秦掌院年纪大了，肯定没那么快恢复过来的。”
　　何彦年纪小反而更耐寒，倒是没觉得这几天有多辛苦，但能休息一下也是好的，而且他住的地方就在隔壁，沈嘉有个动静他就能赶过来，于是点头道：“行，那少爷您歇着，稍后我再过来。”
　　沈嘉倒头就睡，屋里有两个炭盆，床上还放着汤婆子，可比路上住的驿站舒服多了，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等醒来时发现外头天都暗了。
　　人睡得多就有些迷煳，不知今夕是何年，也不知身在何处，只觉得入眼的都是陌生的环境，之前的舒适感一下子就跑没了，想继续躺着也躺不住了。
　　起床穿好衣服，沈嘉先巡视了一番这间客房，客房里的家具有些年头了，用料也普通，倒是新增的几样摆设有些贵重，也不知道是不是王县令临时让人送来的。
　　门外响起敲门声，沈嘉应了声：“进来。”门被推开，一股寒风破门而入，沈嘉庆幸自己已经穿好衣服了，这样的寒冷他真是一步也不想踏出门。


第四十七章 立后大典（五）
　　“皇上，奴才刚才给太后娘娘送的东西都被退回来了，梵姑姑说，太后娘娘累了，在休息，不让人打扰。”杜总管心惊胆战地看着赵璋，这母子俩这回怕是要产生隔阂了，他在宫里这么多年，还从未见太后如此冷待过皇上。
　　赵璋倒是没说什么，只让杜富成晚上继续送些东西过去，他自己也去过一回，同样没见着人，只好等明天见着人了才好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赵璋提醒他：“沈大人留宿宫里的事情让底下的人都闭上嘴，朕不管是谁传出去的，一旦入了母后的耳朵，让他们洗干净脖子等着。”他身边伺候的人是有数的，且都是他认为的心腹，如果这样还能让消息泄露出去，他就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的能力了。
　　杜总管双腿一抖，弯下腰说：“老奴一定会好好告诫他们的。”
　　没一会儿，魏锦容派了名小太监来请赵璋过去一趟，本就是两人约好的，赵璋便放下手头的事情去到了凤禧宫。
　　魏锦容虽然还未正式册封，但已经先搬进了皇后居住的凤禧宫，她刚回来，但这宫殿却仅仅有条，丝毫不见忙乱。
　　赵璋会选中魏锦容也并非只是因为她的心态，更多的是看重她的能力，一个在后宫三年看似不争不抢，却能同时得到太后和太皇太后认可的女人，手腕心机都不缺，正好他也想需要有个能干的女人替他管理后宫，总是劳烦太后不是长久之计。
　　“皇上来了，臣妾恭迎皇上。”魏锦容自小在江南长大，身段婀娜，笑起来轻轻柔柔，如春风拂面，一口吴侬暖语听着都能让人酥到骨子里。
　　能被送进宫，魏锦容的容貌自然不差，甚至比长安第一美人柳嬿婉也不差多少，且她文采出众，年少时在江南也是有名的一大才女。
　　正常来说，这样的女人无论进了谁家都会备受宠爱的，可惜她遇到了赵璋，一个心有所属的又意志坚定的男人，注定这辈子只能独守空闺。
　　“平身吧，你刚回宫，有什么事情可以等明日再做。”
　　“多谢皇上体恤，这凤禧宫都布置的差不多了，臣妾也没做什么。”魏锦容让大宫女奉上热茶，然后就让他们退出门外。
　　下人们并不知道帝后之间的交易，只当他们感情和睦，皇上来了，自然也就不留下碍眼了。
　　“坐吧。”赵璋指着对面的椅子说。
　　魏锦容经过上次和赵璋深聊过，对他的态度也真诚了许多，得知他是因为心中所爱才不亲近后宫，她甚至暗暗赞了一句：好男人！虽然这个好男人的心不在她身上，但她欣赏这样专情的男人。
　　她的贴身嬷嬷建议她，让她跟皇上要个孩子，毕竟皇上不能无子嗣，但魏锦容觉得现在并不是好时机，皇上与那位感情正浓的时候，她插一脚不就妥妥的恶毒女人吗？
　　将来如果那二人散了，自己说不定还有机会，现在还是安分守己最重要。
　　她将这段时间外出的事情娓娓道来，重点说了太后见了谁，做了哪些事。
　　“太后是在半个月前得知蒲家出事的，也是臣妾管教不严，让一个细作装成了送菜的农户进了山庄，将一份书信送到了太后手中，事后那细作服毒自尽了，臣妾也没能查出他与谁交接的。”
　　赵璋点点头没说什么，那么大的消息想瞒死了是不太可能的，能拖延到半个月前已经不容易了。
　　“太后因为此事大怒，还发作了臣妾，说臣妾是您派去监视她老人家的，还说了些难听的话，臣妾也与她解释过了，蒲家罪恶滔天，百人告御状，证据确凿，皇上不得不办，太后虽然愤怒但也明事理，只说您不该瞒着她。”
　　道理确实是这样，作为亲生母亲，得知被儿子欺瞒真相，还故意将她送到外地，这是严重的不信任危机，这才是太后恼怒的原因。
　　但赵璋不敢赌，如果太后留在宫里，一早就得知了消息，那蒲家绝对没这么轻易被抄家。
　　“这一路上可有意外发生？可还有陌生人见过太后？”
　　“据臣妾所知没有，但……”魏锦容咬了下嘴唇，不知道有些事情该不该说，可对上皇上犀利的眼神，她不得不稳住心神说：“临近长安时，也就是两天前的夜里，驿站的车马棚发生了走水，当时一名禁卫说似乎看到了一个影子闪进了太后居住的厢房，可事后臣妾去打探过，并未看到有陌生人，这件事也就没下文了，除此之外，一路上都相安无事。”
　　赵璋沉默了片刻，继而说：“朕知道了，你做的很好，这后宫以后都由你做主，太皇太后先不说，太后年纪也大了，不好再让她操劳，不过有些事情慢慢来，也得给她老人家一个适应期。”
　　魏锦容听明白了，皇上是怕太后一下子交出后宫的大权会不乐意，但中宫有了皇后，这后宫庶务归皇后管理是理所当然的，她再不甘愿也得交出管事权。
　　“臣妾知道的，不过太后娘娘许是因为这次的事情恼了臣妾，未必愿意让臣妾当这个皇后。”魏锦容暗搓搓地打起了小报告。
　　赵璋瞥了她一眼，淡淡地说：“皇后是朕选的，愿不愿意是朕的事情，你只要做好分内之事即可。”
　　“多谢皇上看重，臣妾会尽力而为。”有了这句话，魏锦容像是吃了定心丸，笑得更真诚了，“还有件事，臣妾在宫中寂寞，不知可否召见柳妹妹来宫里小住？”
　　“你是皇后，召见贵女命妇是你的权利，但小住就不必了，免得传出不好听的传言。”
　　“是臣妾思虑不周。”魏锦容忙认错，能见面就好，以后无聊时也能有人陪，至于留不留宿无关紧要。
　　而且皇帝说的也对，柳嬿婉很快就要嫁人了，无端端地住在宫里也不方便，何况她本来就是宫里出去的，凭白让人想入非非。
　　至于柳嬿婉要嫁的那位，魏锦容还没见过，真想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物让皇上如此殚精竭虑为他考虑。
　　等皇帝离开，魏锦容立即招了一名管事公公交代道：“明日让柳县主递牌子，就说本宫想她了，让她入宫来说说话。”
　　掌事公公是刚到她身边来伺候的，还不太了解皇后娘娘的性格，但只看那张温婉柔美的脸庞，他的声音也放低了两分，“是，奴才一会儿就去，娘娘要用晚膳了吗？御膳房的贾公公亲自过来了，问您喜欢什么菜式。”
　　魏锦容摸了摸头上的凤钗，笑着说：“那赶紧让贾公公进来吧。”以前当昭仪的时候可没这样的待遇，全皇宫都知道她是江南人，可每回去御膳房送来的膳食都随意的很，能有一两道江南的点心就不错了。
　　何彦听到沈嘉这边有动静就立马过来了，门一开一关，搓了搓冻僵的双手，说：“少爷，王县令刚才派人来过了，说是准备了接风宴，请您过去用膳。”
　　“什么时辰了？”
　　“酉时过两刻了。”
　　“秦掌院过去了吗？”秦掌院安排在沈嘉隔壁的院子里，有动静也能听得到，何彦摇头说：“下午那边就派人送东西过来了，但秦大人的随从说他还在休息，这会儿还没听到开门的声音。”
　　“那我们过去瞧瞧。”他和秦掌院是一起来的，不好单独行动。
　　等他去隔壁敲门，还是那随从来开的门，看到沈嘉立即将门打开，“沈大人来了，快请进。”
　　沈嘉没往卧室走，进到院子里问他：“掌院大人醒来了吗？”
　　“是的，大人在看书呢，那边刚才送账册来了，但大人没收，想必是等您一起接收，您稍等，我这就请大人出来。”
　　沈嘉等了没多久，就看到秦掌院披着厚厚的斗篷出来了，他行礼问安，对方也客气地和他问候几句，两人并肩走出去，很快就遇到了王县令家的下人，提着灯笼带他们去了餐厅。
　　雪越下越大，沈嘉把兜帽戴上，裹紧斗篷也还是觉得冷，根本无法想象再往北要怎么生活。
　　远远地看到灯光，沈嘉才觉得手脚有了些热度，走路也更快了，秦掌院与他并肩而行，因为风太大，两人路上也没敢开口说话。
　　进了大厅，沈嘉看到一屋子等候的大小官吏，尴尬地解释道：“实在抱歉，睡过头了，让各位大人久等了，沈某在此陪个不是。”
　　沈嘉身上穿着冰蓝色的夹棉长衫，外头罩着黑色斗篷，帽子外围是一圈纯白色的狐狸毛，从风雪中走进来，兜帽摘下来的时候全场都愣住了。
　　他们哪曾见过如此年轻如此俊美的钦差，虽说是副使，但听说已经是户部郎中了，且早听说这位是皇上跟前的红人，这么一瞧，人家能得宠也是理所当然的。
　　“不晚不晚，我们也刚到，菜还未上呢，秦大人、沈大人请上座。”
　　秦掌院自然坐在主位上，沈嘉在他左边坐下，右边坐着王县令，酒菜也陆续端上来了，比中午那餐丰盛了许多。
　　秦掌院作为主使，便由他开了头，“此次北行，皇上命我与沈大人到各地看看，冬日大雪，百姓年年受灾，皇上心里极为痛心，正巧今年朝廷购买了不少赈灾粮，也陆续运到各县了，你们也不必太紧张，以前怎么办还是怎么办，我与沈大人只是看看账，你们若是有问题要反馈给朝廷，也可以与我们说说。”
　　大小官员听到这番话便猜测钦差是来督促赈灾事宜的，这也是常事，但不紧张是不可能的，赈灾这种事要说做的多好不太可能，受灾百姓那么多，粮食却是有限的，怎么分，分多少都是说不清楚的，但凡有个百姓饿死了，他都算办事不利，只盼着这二位大人能高抬贵手，别鸡蛋里挑骨头。
　　沈嘉没怎么说话，秦掌院是老臣，比他更懂官场上的弯弯绕绕，既然他有心让人误会他们是来督查赈灾的，那自然更好。
　　而且他看得出来，大家虽然面上对他友善恭敬，但对他担任副使很不以为然，年轻面嫩，没有经验，得皇上宠信八成也是靠脸，能有多大能耐？
　　秦掌院只在开头喝了一杯酒，后来谁敬酒都不喝，理由是现成的：喝酒误事。沈嘉乐得轻松，出门在外喝醉了可就不好说会发生什么事情了。
　　这顿饭吃的还算融洽，原本交代的账册也在饭后送到了秦掌院的房间，看来王县令并没有要临时做假账的心思，一般这样的情况，要么是账确实没问题，要么就是平时就已经把假账做好了。
　　秦掌院自己是不耐烦看这些的，他是很纯正的文官，底下的官员见钦差是他都松了口气，想必也料到他不太精通实务。
　　“这些你就在我房里看吧，让他们放松警惕也好，明日我会亲自问话，你有什么想问的也可以告知我，虽然这次本官担任了正使，但具体该怎么办还是听你的。”秦掌院对沈嘉恨客气，两人曾经共事过，算得上熟悉，因此相处起来也比较随意。
　　沈嘉也没客气，有个人在上面替他兜着，他办事也会方便许多，毕竟大家不会太在意他这个面嫩的副使。
　　沈嘉下午睡了一个好觉，晚上劲头十足，一点也不困，于是连夜将近三年粮食的出入账看完了，还汇总了三张表。
　　第二天给秦掌院看的时候，他也感叹道：“之前在朝上听你说这表格有多简便还有些存疑，见到这三张表我才算明白，是我见识浅薄了，连我这不通账务的看得懂，而且一看就能发现问题，如果各地都上报这样的表格，确实会让大家省事许多。”
　　沈嘉笑着说：“虽说账可以作假，报表也能作假，但报表可以更直观的看出结论，上位者只看结果不看经过，这种报表也是为了方便上位者做出决策，细账我们底下的官员看就好了。”
　　“嗯，虽然有些疑点，不过你也忙碌一夜了，先去休息吧，咱们在通州待个三五天，有足够的时间查问。”
　　三五天其实查不了太细，但沈嘉他们也不是冲着查账来的，甚至皇上也没要求他们查出个什么来，不过是走走看看，其实沈嘉内心有些疑惑，觉得自己这一趟出远门更像是赵璋故意支开自己。
　　想到这个时候皇后和太后应该已经回到宫里了，他心里有些异样，接下来应该就是立后大典了吧？赵璋支开自己会不会就是因为这个？难道怕他会一时冲动去抢亲？
　　啧，怎么可能呢？自己要真是这么冲动的性子，大概刚知道赵璋的身份时就会拿把刀冲进皇宫和赵璋拼命了，哪能等到今天？
　　他去补了一觉，醒来时才刚过午，随便吃了点饭就去找秦掌院，后者已经将掌管粮食和税赋的官吏都单独问过话了，不知有没有收获。
　　沈嘉过去的时候，王县令正陪着小心站在秦掌院下方，大冬天的吓出了一头冷汗，“大人，下官真的不知还有这种情况，下官……”
　　看到沈嘉进来，秦掌院举起手让他停下说话，对沈嘉说：“还真有些猫腻，前年一整年的账是没问题的，去年风调雨顺，朝廷并未接到通州遭灾的奏折，可是账上却有两千石的赈灾粮支出，这么一来，去年粮仓里一粒粮食都没剩下，今年的粮税收上来，除了上缴朝廷的那一部分外，居然只剩下三百石。”
　　“这……两位大人明察，去年确实有百姓受灾，虽然去年没太冷，但这样的风雪天也足以让百姓受难了，下官也是体恤百姓，所以让下面的人去走访了一遍，给底下的乡镇都补贴了一些，下官那边还有一本细账，这就让人拿来给两位大人过目。”
　　沈嘉和秦掌院对视一眼，都表示同意了，两千石的粮食对一个县衙来说不算少了，王县令如果真的是把粮食拿去贴补百姓，那也不算大罪，顶多就是没有上报而已。
　　王县令自己跑去拿账册，没多久将一本账本递给秦掌院，后者直接给了沈嘉，沈嘉认真翻开看起来，记录的很详细，哪个村子给了多少粮食都写的明明白白，总数也对得上，但沈嘉注意到，这账本上的墨迹还很新，账本打开就是一股浓重的墨味，不过也才过去一年，又没人查看过，新一些也说得过去。
　　“好了，就先这样吧，今天我们出去随便走走，有问题再找王大人了解。”
　　“是是，下官这就派人给两位大人带路。”
　　今天外头的雪停了，地上的积雪只到脚踝，冷是冷的，但沈嘉出去走一圈也就习惯了。
　　因为下雪，县城里的商铺很早就关门了，街上也见不到几个百姓，县城的房屋还算牢靠，这种程度的大雪并没有造成压塌房屋的现象，但街头巷尾还是有被冻死的乞丐，沈嘉看到有衙役推着手板车收尸，心里还是有些难过的。
　　大晋王朝不算多么落后贫穷，但也没有富庶到能照顾到每个弱势群体的地步，就连二十一世纪，依旧也有乞丐在街头游荡。
　　“这通州我曾经来过，因为有直达运河的码头，这里向来是富庶繁华的，这里也不算太冷，百姓们冬天也都过得去，很少听说有大灾，想必王县令也是关心百姓，他到通州也就三四年时间，前面几年都没问题，总不能为了两千石粮食就毁了前程。”
　　沈嘉总觉得王县令刚才的表情很奇怪，如果只是妄动粮食，也不至于吓得满头大汗吧？
　　“下官派个人四处去问问吧，也不花多少时间，只需要知道县衙去年确实有运粮食到乡下就行了。”
　　秦掌院点点头，也不反对沈嘉谨慎的做法，只是说：“如果天气好，我们还是应该尽快启程，否则风大雪大，路上就更难走了。”
　　“是。”沈嘉当天就派了两名护卫四处去打探消息，他记性好，账本上写的粮食的去处他都记得，挑了几处距离近的让护卫去打听打听。
　　这种事肯定很好问的，时间又不是太久，沈嘉原以为一个来回就够了，结果当天晚上，两名护卫回来时表情都有些奇怪。
　　“怎么说？”
　　潘默和潘辰是两兄弟，也是这十个护卫里武功最好的两个，两人进来关上门后说：“大人，属下觉得有些奇怪，我们兄弟一共走访了四个村子，最初问到的总会说有这么回事，问道数量也都能精准地对上，就像是特意等着我们去问似的。
　　我们兄弟就多长了个心眼，离开后从其他小路绕回去，装作路过的江湖人士，找了一家借水喝，随便问了些问题，结果连续几家村民都表示没这回事，根本没看到什么粮食。”
　　属下担心每个村子有异，又换了几处用同样的方法打听消息，结果得到的答案都是一样的，并未有什么粮食发放下去。”
　　沈嘉笑了笑，觉得这王县令也挺聪明的，“想必是知道我们会去问，所以准备好了接头的人来应对，他肯定没想到你们会对路人的回答产生怀疑，这么看来，这两千石粮食确实有问题。”
　　沈嘉既然发现了异常，就让他们明天在县城里随意走走问问，也不用太顾忌，摆出自己的身份来，希望能收集到一点有用的消息。
　　这天晚上，王县令一夜没睡，和师爷幕僚在书房里干坐了一整夜，师爷心焦焦地问：“大人，确实有人去乡下打听消息了，按您说的办了，可万一他们多问几次，就怕问到当地人身上。”
　　“管不了这些了，真是这样，只能解释说有些人家没分有些分了，他还能一家家去问不成？”
　　“今天我看秦大人是拿着几张纸来问话的，那纸张上的数据分布的很奇特，听说账册都是沈大人在看，难道他才是我们该防范的人？”
　　“沈嘉今年才高中状元，入户部才几个月？能看懂账本就不错了，他能成什么事？估计是他身边带了懂账的人。”
　　等待的滋味最难熬，王县令让人守着那两位大人的院子，也知道沈嘉派出去的人回来了，却听不到他们说什么，府衙外还守着三百禁卫军，如果他起了坏心，这三百禁卫军就能要了他的命。


第四十八章 查证
　　一夜过后，天气晴朗起来，雪开始融化，气温骤降，沈嘉冷的都不想出门，恨不得抱着被子赖在炕上不起来。
　　敲门声起，何彦带着两名丫鬟进来，“少爷，王夫人派了两名丫鬟伺候您，顺便还把早膳送来了。”
　　沈嘉正坐在炕上看账，抬头瞥了一眼那两名丫鬟，竟然都是美娇娘，十五六岁的年纪，一个穿红一个穿粉，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容，见沈嘉抬头，娉娉婷婷地墩身行礼，动作娇柔，声音婉转，绝对不是普通的小丫鬟。
　　沈嘉觉得好笑，这王县令的心思也太好猜了，只是送错了人，要是送几个俊俏小生来他也许还会多看几眼，“好了，把东西放下，平日里没我召唤不得进来，何彦安排点打扫的粗活给她们干。”
　　两名貌美丫鬟诧异地盯着沈嘉，不明白这位俊美的大人到底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但她们本就是借着服侍的名义来的，不可能出声质问，只好委屈地应下来。
　　等她们退出去后，沈嘉才问：“秦掌院那边送美人了吗？”
　　“送了，也是两个，我看了一眼，比您这边的还漂亮三分，妖妖娆娆的，也不知道王县令哪儿找来的。”
　　“这咱们就不管了，反正到了我院子里就是来干活的，别让她们随意走动，也待不了几天，不过你仔细些，她们送来的水和吃食都让人先尝过再送来。”沈嘉到不觉得王县令会在当地弄死他，就怕他动歪念头，随便下个药，让他做点错事，也是一个很好的把柄。
　　秦掌院那边很干脆地把美人退了，见沈嘉收下了人也没说什么，吃过早饭两人继续在县城里熘达，沈嘉顺便把昨天打探到的消息告诉他。
　　“如此看来，还真是有猫腻。”秦掌院摸了摸胡子，看到路边有卖成衣的铺子，转身走了进去。
　　他们出门来的行李不少，厚衣服都准备了，但长安那边远不如北方冷，他们打包的都是日常穿的。
　　掌柜一看进来的客人，眼睛一亮，急忙从柜台后走出来亲自接待，略弯着腰说：“几位老爷想买衣裳吗？咱们成衣阁是全县最大的成衣铺子，想要什么样式的衣裳都有。”
　　“拿几件皮毛大衣出来瞧瞧，越厚越好。”
　　掌柜赶紧打发小二去拿衣裳，热情地介绍说：“请问是老爷穿还是少爷穿，我们东家每年都会到塞外进货，店里的皮毛衣裳都是最上等的，冬日穿最保暖了。”
　　秦掌院用眼神询问了一下沈嘉，沈嘉笑着点头：“都拿出来看看吧，随从们也要添置一两件。”
　　皮毛大衣可不便宜，尤其是做成成衣的，两个伙计抬着一个箱子出来，掌柜亲自把衣服拿出来，抖了抖，一股原生态的动物油脂的味道散发出来。
　　沈嘉皱了皱眉，他平时的衣服只有棉衣和毛斗篷，没有直接上皮子的，对这种味道敬谢不敏。
　　沈嘉在店里转了转挑了店里最厚的一件棉衣来试穿，长度到小腿肚，厚厚地裹在身上，瞬间就暖和了。
　　掌柜见他长的俊，身上的穿戴无一不精，犹犹豫豫地说：“少爷，这棉衣……这是三斤重的棉花做成的，很暖和，呵呵，您可以买给家里的下人穿。”
　　因为是外套，沈嘉就直接试了，他把斗篷脱下来递给何彦，将长得和棉被似的棉衣披在身上，这件棉衣大概也只有保暖一个优点了，面料就是最普通的棉布，还是黑色的，版型也直筒筒的，只在袖子和下摆绣了一圈纹饰，乍一眼真是没法看。
　　“哟，福掌柜，这大棉被终于有人看上了？这件在你店里都放了三年了吧？谁这么没眼光？”一个穿着富贵的公子哥打着扇子走进来，还特意绕到沈嘉面前扫了他一眼，先是看到沈嘉的脸愣了一下，继而用扇子捂住嘴大笑出声：“哈哈哈哈……我还当是哪里来的土猫，没想到居然还是个美男子，这是有多想不开，才把这暗沉沉的棉被穿身上？”
　　沈嘉的视线在他扇子上转了一圈，大概明白这个男人为什么大冬天也要打扇子了，他老师怀恩先生的题字，不过是仿的，能被这种花里胡哨的东西骗的人，大概脑子里都是草。
　　他伸手推开那公子哥，走到一旁的货架上抽了一条同色的腰带绑上，他的腰极细，那腰带有巴掌宽，上头绣着精致的花鸟，最中间的位置是两只孔雀衔着一颗大珍珠，这色彩斑斓的腰带一扎，整件衣服就不那么单调了。
　　他又到一旁拿了一条白毛领子，领子下方缀着一块鱼型玉佩，还有一颗红色宝珠，弄好这些，沈嘉又嫌手冷，挑了一副白毛皮子做的袖笼，往袖子上一套，黑色大棉衣瞬间就雅致起来了。
　　“真暖和啊。”沈嘉笑着对秦掌院说，后者目露欣赏，点点头：“不错，挺好看，给我也来一件这个。”
　　那掌柜的还以为自己看走眼了，碰上两个穷鬼，可沈嘉挑的腰带和配饰都不便宜，就算只卖这两套也是有赚头的，“诶，这就给您拿去，我记得还有一件大一些的。”
　　那公子哥见沈嘉对他视若无睹，沉着眉眼讥讽道：“哪来的傻帽？这通州城还没见过你这样的，穿成这样出去不怕被人笑话？”
　　沈嘉终于给了他一个正眼，严肃地说：“衣裳最重要的作用就是保暖，在你眼中上不了台面的厚棉衣，多少百姓却穿不起，我自个花钱买衣裳，爱穿什么关公子何事？”
　　福掌柜忙走过来隔开两人，小声解释说：“这位陈少爷是对面雍春阁的少东家，含着金钥匙出生的大少爷，不知民间疾苦而已，这位爷别与他计较。”
　　沈嘉算是看出来了，估计这公子哥平时做人还可以，居然连竞争对手都帮他说话，对面的雍春阁他们刚才也看到了，也是卖成衣的，长安城里也有一家，秦掌院大概也是因为知道那家价格贵才进了这家的门。
　　那陈少爷气愤地用力扇扇子，一股凉风以他为中心朝四面扑散开来，沈嘉穿着大棉衣不觉得冷，可把其他人冻坏了。
　　沈嘉忍不住笑了，指着他的扇子说：“怀安先生写字时有个习惯，就是每个字最后一笔都会带出一点转折，很好辨认的，他的印章也格外有意思，刻的并不是“怀安”二字，谁怂恿你买的这东西，不觉得辣眼睛吗？”
　　那位陈少爷扇扇子的动作停了下来，瞪着一双大眼看沈嘉，嘴唇颤抖，恼怒道：“你胡说！你有什么证据？这可是本少爷花了三百两银子买来的……”
　　“蠢货！”秦掌院比他还愤怒，三百两银子啊，他一年的俸禄也不到三百两，这个蠢东西居然就这么白送给骗子了，这要是他儿子，非得打断他的手不可。
　　“你……”
　　秦掌院的随从抢先一步说：“我家老爷乃是翰林学士，最通文墨，怀安先生与我家老爷是好友。”
　　随从虽然没说出秦掌院的官职，但在通州这种县城，一个翰林学士就已经比县衙所有官的品级高了，那陈少爷顿时没了声音，盯着手里的扇子看了两秒，然后愤怒地撕开丢在地上，还不解气地踩上两脚。
　　秦掌院懒得理他，问沈嘉：“都挑好了吗？”
　　“是。”沈嘉让何彦去结账，原本是准备把秦掌院和他随从的单一起买了的，对方不让，他也就作罢了。
　　中午饭是在外头吃的，两人随便找了一家酒楼，这季节不管是野味还是蔬菜都少得可怜，两人随便点了几个菜，然后拉着店小二问话。
　　“你们这家酒楼开多少年了？”沈嘉递了一角碎银过去，约莫有半两。
　　那小二忙乱地收着，笑容满面地回答：“十几年了，我们东家是这城里有名的富商。”
　　“哦，和那陈家比谁更富些？”
　　“您说的是开布庄的陈家吧，那当然还是陈家富庶，那是我们通州的首富，家里有个做高官的二老爷，还有个做王妃的小姑子呢，不仅富还贵着呢。”
　　姓陈的高官，沈嘉一下子没想出是谁，还是秦掌院的随从说出了答案，“是工部右侍郎陈勉，他的亲妹妹嫁给了北陈王，原先是侧妃，后来才提成正妃的。”
　　那小二没想到这几位对陈家的事情那么了解，腰又弯了几分。
　　沈嘉恍然大悟，又问他：“原来是陈侍郎的家人，难怪，我们也是第一次来通州，不知这附近可有什么好玩的地方，或者是什么稀奇古怪的风俗？”
　　“您要是不怕冷可以去郊外爬爬君落山，听说山顶的道观在冬日风景极美，云海翻滚，雪松林立，不少名人雅士都爱去。”
　　沈嘉又问了他几句，突然问到了王县令，“通州富庶又安稳，可见知县老爷是个明察秋毫的青天大老爷吧？”
　　“您是说王大人吧？王大人来了后大家日子确实挺好过的，是不是青天大老爷不好说，但总不像以前那位煳涂。”
　　“我也是听说他去年给百姓分了一批粮食，去年没灾没难的他都能想着老百姓，有这样的好官是百姓的福气啊。”沈嘉感叹道。
　　小二脸上的笑容顿了顿，似乎有些困惑，但也没说什么，然后就听沈嘉问他：“你家乡是哪里的？”
　　“小人是附近李村的。”
　　“哦，李村啊，那肯定也分到粮食了吧？我记得告诉我这个消息的老伯就是李村的。”
　　“不可能。”小二斩钉截铁地反驳：“要么是您说的那个人不是李村的，要么就是他骗您的，我们村去年没分到什么粮食。”
　　“不应该啊，我们从那路过，去他家借了水喝，他家门口还有一棵百年的杉树呢。”
　　“那应该是我大伯家，可……”小二也混乱，但还是说：“我家并没有收到粮食。”
　　“那就怪了，也许是他家有你家没有吧。”
　　小二的脸色变了变，但也没再说什么。
　　沈嘉又好奇地问：“去年城里发生了大事了吧，刚才成衣阁的掌柜还说今年的日子也许比去年更难过呢。”
　　“去年……也是虚惊一场，听说北方来的一群流民得了疫病，不过具体如何我也不知，后来就没听说了，想必是治好了吧。”
　　“哦？流民……”沈嘉若有所思，也没再问下去，这小二知道的肯定有限，有个突破口就行了。
　　吃过饭，两人回到县衙，潘默兄弟俩也回来了，一起聚在秦掌院的房间里说话。
　　“大人，我们今天在城里打听消息，遇到了一个人，原本是要将人带回来的，但他一听是到县衙死活不肯，还说王县令害死了他的同乡三十几人，属下问他具体发生了什么，他又不肯说，一定要见到能惩治王县令的人才能将证据交上。”
　　“是什么人？”
　　“属下只知道他是北方来的，三十几岁，旁人喊他老刘头，目前在城里倒夜香，住在城南一个破屋子里。”
　　沈嘉与秦掌院说：“不如我带他们去看看，如果人有用，我们也必须保护起来，秦大人就与王县令说说话，别让他分心。”
　　秦掌院知道，他这是要让自己去拖住王县令，于是点头：“好，人要是真有用，就交给禁卫军，料那王志铭也不敢从禁卫军手里夺人。”
　　城南是县城里的贫民区，这里的房屋与沈嘉他们白天看过的都很不一样，大多数都是木头房子，有的简陋的用篷布搭着，不过这些棚里都没有人，听说因为下雪，县令大人怕他们出事，都转移到其他地方去了。
　　从这一点上，沈嘉还是挺赞同王县令的，如果不是那两千石粮食有问题，他一定也会以为王志铭是个好官。
　　“快到了，就在前面。”路过一片棚户区，沈嘉他们来到了一座破败的小屋前，从外头看像是谁家遗弃的房屋，破败不堪，很难想象这里能住人。
　　“在这儿？”沈嘉疑惑地问。
　　“对，我们跟踪他来到这里，亲眼看到他进去的，也问过周边的人，说他平时就住在这里，这里以前是一户员外郎，后来搬家后宅子就没人管了。”
　　“咳咳……”站在没有门的门口，沈嘉已经听到了里面的动静，潘辰和潘默先一步走进去，确认没威胁才敢让沈嘉进去。
　　里头比外头看起来更破，他们说的那个人并不是住在屋子里，而是在回廊的一个角落，用几件破棉衣搭了一个小小的帐篷，咳嗽声就是从里头传来的。
　　“老刘头，我们带人来了，你出来吧。”潘默走上前说。
　　里头的人顿时没了声音，过了一会儿，一只干枯的手撩开帘子，露出半张丑陋不堪的脸。
　　潘辰将沈嘉拦在背后，小声解释说：“这人脸上有烧伤，大人别看。”
　　“不碍事。”沈嘉不怕这个，走近几步说：“大叔，听说你有事要告诉我们，可以出来说一说吗？”
　　“你是谁？”那人警惕地问，他的声音非常沙哑，像是从喉咙里吼出来的。
　　潘默没与他客气，伸手将人从破棚子里拉出来，沈嘉这才看到他的全貌，脸上和手上都是烧伤，从样貌看就知道是非常严重的烧伤，能活下来真是个奇迹。
　　他身上只穿着一件松松垮垮的棉衣，像是哪里捡来的，背是弯的，一只眼睛还是瞎的，如果是晚上看到，绝对会吓到一群人。
　　沈嘉尽量保持平静，怕惊吓到对方，轻声回答：“大叔，我是朝廷的钦差大臣，来北地巡视的，你有话可以尽管与我说。”
　　“就你？”老刘头显然不信，他就没见过这么年轻的钦差，长得跟富家公子哥似的，能帮他什么？
　　“放肆，我家大人是户部郎中，五品官员，上达天听，你有话就说，错过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潘默呵斥道。
　　老刘头“噗通”跪了下来，直勾勾地盯着沈嘉问：“那你有权利杀了王县令吗？”
　　沈嘉皱了皱眉头，“如果他犯了死罪，我会送他回长安受审。”
　　“哼，谁知道你们会不会官官相护……”
　　沈嘉摆摆手，阻止他说：“如果你不信任我，那就算了，我完全可以把你送给王县令，或者当做没见过你，要不要说在你，能不能完成心愿得看你说的事情是什么，是不是真的，如果你敢说假话，那本官也绝对会让你过的比现在还惨。”
　　“呵呵，比现在还惨？那是什么？我苟且偷生一年，要不是巨大的仇恨支撑着，我根本不想活，活成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还不如死了！”
　　沈嘉看看四周，也每个能坐的地方，于是让潘默带他出去，找了一座普通的茶楼坐下。
　　老刘头的身体应该很差，总是咳嗽，说几句就要停下来喘息一会儿，沈嘉给他倒茶，对方也没看他，目光落在空中，像是怀念，又像是回忆。
　　“去年秋天，北方来了一伙鞑靼士兵，大约一千人，他们夜袭了我们小镇，见人就杀，我们整个小镇只逃出了一百多人，大家无家可归，只能往南边走，可是一路上又遇到了不少和我们一样遭难的百姓，后来听说，周边不少村镇都遭了殃，逃亡的人数有大几百。
　　原本我们是要去县城的，可是县老爷听说有鞑靼兵来袭根本不给开城门，我们无法，只好继续往南走，可是无论我们经过多少地方，没有一个官员肯收留我们，他们有的怕我们是鞑靼的奸细，有的怕受我们牵连，引来鞑靼兵，好一些的会给我们粮食衣物，差一些的直接将我们赶走。
　　就这样，我们一路南下，最后是通州县令收留了我们，我们以为这下好了，遇到了一个真正的好官，这一路我们饿死冻死了几百人，走到这里来的只剩下两百多人了。
　　王县令将我们安置在郊外的土地庙，那里香火鼎盛，土地庙建的很大，一开始还有善心的百姓给我们送粮食和衣物，王县令也慷慨地拿出粮食分给我们，甚至说，等过了冬天，就给我们分些土地，有官府帮助，不怕挨不过第一年，等有了收成就好了。
　　我们这一路长途跋涉，又是饥寒交迫，不少人都生了病，一开始也没人在意，死几个人也正常，缺医少药的，谁能斗得过病魔呢？可是有一天，一个大夫突然说，那些病死的人并不是得了风寒或是其他病，而是瘟疫……”刘老头说到这里忍不住哭泣起来，沈嘉也基本能预料到后面发生了什么事了。
　　等老刘头说完，沈嘉已经说不出话来了，他让潘默和潘辰带老刘头找家客栈住下来，这个时节冷的厉害，大多数行人都从头包到脚，想认出来都不容易。
　　“大人，咳咳……您一定要为我们做主啊！”
　　沈嘉扶他起来，将身上的斗篷披在他身上，说：“您放心，王县令会得到应有的惩罚的。”
　　回到县衙，秦掌院还没回来，沈嘉一刻也等不了，直接杀去了王县令的书房。
　　“沈大人回来了？买到您想要的那块玉佩了吗？”买玉佩是沈嘉找的借口，他身上穿戴精致，会为了一块玉佩出门也不奇怪。
　　沈嘉“嗯”了一声，进门后坐到秦掌院身边，将昨天他给自己的账本拿出来，砸在王县令脸上，“这账本本官仔细研究过了，王大人做的很用心，可惜啊，假的就是假的。”
　　“这……这，下官冤枉啊，沈大人何出此言？”
　　沈嘉淡淡地将潘辰他们昨天去打探的消息说出来，不容王志铭狡辩，“你也不用找任何借口，我们来的突然，查账也是临时安排的，你能安排几个人，但不可能堵住所有百姓的嘴，若是王县令还有话说，我们不如多找些村民来问问。”
　　秦掌院摸着胡子笑了一声，“做假账而已，王县令紧张什么，说清楚这些粮食用到哪去了也就好了，总不能是王大人拿去卖了吧？”
　　“不不，下官不敢，这些粮食真的是拿去赈灾了，下官可一粒米也没贪啊。”
　　沈嘉冷笑了一声，“那你说说看，粮食给谁了？”
　　“这……那些粮食……”王县令看了师爷一眼，后者起身跪在他们面前，凄然地说：“两位钦差大人，我们大人心系百姓，从不做贪墨的事情，他每到一处，百姓无不称赞，那两千石粮食确实是捐出去的，去年有北方的流民路过通州，好几百人，大人可怜他们，就收容了他们一阵。”
　　“哦？流民？北方来的？”沈嘉眼神一闪，嘴角带着笑意问。
　　“是，是的。”
　　“多少人？呆了多久？”
　　“大概四五百吧，呆了……呆了近一个月。”
　　“四五百人一个月能吃掉两千石粮食？你们在开玩笑吗？”
　　王县令急忙解释说：“两位大人，真不是下官弄虚作假，那批流民是北境逃亡来的，下官怕这群人继续南下，便安置了他们，这两千石粮食就是安置他们用的，如此大事，下官可不敢撒谎。”
　　“这么重要的事王县令居然没上报？”沈嘉诧异地问：“为何朝廷没收到王大人的奏折呢？”
　　“这……”王县令似有隐情，支支吾吾不肯说。


第四十九章 暗藏危机
　　秦掌院哪看不出王县令有心隐瞒，重重拍了下桌子，怒气沉沉地说：“王县令若还想瞒着不说，也行，那我们可就如实上报了，两千石粮食不算太多，但也不是你一个县令赔得起的！”
　　王县令膝盖一软跪了下去，颤抖着身体说：“大人，大人请听我说，流民是真的有，不信您们问问其他官员，问问当地的百姓，大概有五百人，下官将他们安置在城外的土地庙，只是……只是这群流民中有人得了瘟疫，那瘟疫一传十十传百，下官，下官怕控制不住，于是……”
　　沈嘉闭了闭眼，到这里也基本能证明那刘老头说的是真话了，他问：“除了流民，与他们接触过的本地人可有人得了同样的病症？”
　　“这倒是不曾，只有几名衙役得了伤寒，因为用药及时也救回来了，但流民中死了不少人，下官当时心急，通州离长安不远，要是让他们跑过去，下官就罪该万死了！”
　　秦掌院是读书人，心怀慈悲，听到这样的话已经忍不住发怒了，他指着王县令呵斥道：“你可真是个好官啊！你是如何断定他们得的是瘟疫？可曾找大夫医治过？通州离长安不远，只要你说一声，三五天时间就有太医来诊断，你凭什么妄自定义那是瘟疫？人呢？五百多流民你是怎么处置的？”
　　王县令低头趴在地上，委屈地说：“城中有名望的大夫都不愿意去给流民看诊，几个大夫看过了一致摇头，也说不清到底是不是瘟疫，下官怕啊！万一是，我这通州城内的百姓怎么办？传到外头怎么办？为了控制疫情，下官命人一把火烧了那土地庙，下官当真没有私心，全是为了百姓啊！而且那群流民来的路上就已经病倒了一半，到后来只剩两百多人了。”
　　沈嘉浑身发冷，他觉得太不可思议了，在离长安这么近的地方，居然还能发生这种事，而且事发一年居然没有消息传入朝中，到底是他消息瞒的太好还是朝廷中有人替他压下了消息。
　　他更没想到，刚第一站就遇到了这种大事，这可比贪墨粮食严重多了。
　　退一万步讲，就算那群流民中有人得了传染病，也不该这么轻易放弃所有人的生命，在最初将生病与未生病的人分开，隔离观察，总能保住一部分人的性命的。
　　从始至终，王县令都没想过要怎么拯救这群流民，而是听信了一两个蒙古大夫的话，心里害怕是真，但一个父母官能因为害怕就枉顾人命吗？
　　从沈嘉听说的消息来分析，那群灾民应该是得了流感，流感的传染性也很高，尤其几百人聚集在一起，同吃同住，且经过一段时间的饥寒交迫，他们体质本就很差，没有好药，一场感冒就会要了他们的性命。
　　而且那群灾民一路上担惊受怕，到了通州被人接受安置，一直提着的心松懈下来，那些积压在身体里的伤痛爆发出来，大部分的病人都扛不住。
　　说到底，这件事王县令处理的太草率了，但沈嘉相信，换成其他的官员来处理，也未必会比他好多少，说不定许多人连接受都不会接受他们。
　　不过两千石粮食几百人一个月怎么吃也吃不完的，尤其对待流民，官府一般一天只给两顿稀粥，保证饿不死就行，谁还提供他们干饭管饱？
　　沈嘉审视着王县令和师爷，这二人恐怕还有事情没有交代，他指着地上的假账本问：“既然你们说粮食是赈灾用了，那么请问，真正的账本在哪？两千石粮食是怎么消耗掉的？别当我和秦掌院是傻子，我们再不事生产也知道一个人一天能吃多少粮食。”
　　王县令和师爷对视一眼，视死如归地说：“禀大人，粮食确实没用掉那么多，但事后为了遮掩此事，下官……下官用剩下的粮食堵住了知情者的嘴，除此之外，还给了封口的银子。”
　　“这件事一共有多少人知情？”
　　“除了当初去看病的三个大夫，只有衙役十几人，主簿等官员六七人，以及去土地庙帮忙的几个百姓。”
　　沈嘉意外地问：“县城里的百姓为何不知情？这么大的事情他们难道都不知道？而且你是一把火烧掉了所有人，那尸体呢？总不能都烧成灰了吧？”
　　王县令擦了一把汗，低着头说：“在决定要烧掉他们前，下官就让人对百姓说，已经准备将流民送走了，他们毕竟是外地人，当地的百姓并不欢迎他们，于是下官就说要送他们回乡，因此事后他们没看到人只当他们已经送走了。
　　至于尸体……下官将他们埋在了土地庙的后山中，那座山是下官夫人名下的产业，因此至今无人发现。”说完这些，王县令瘫坐在地上，他兢兢业业十几年，好不容易做出政绩，眼见升官有望，却没想到栽在了这里。
　　他抱头痛哭，磕头求饶：“两位大人，下官错了，下官一定改正，而且下官的初心是好的啊，下官只是怕，万一真是瘟疫，这城里要死多少人？下官的乌纱帽就要保不住了！”
　　秦掌院叹了口气，“你心里既然知道这样做是错的，为什么还要冒险呢？就算是瘟疫，你上报朝廷，皇上也不会怪罪你的，你当皇上是暴君不成？”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秦秦掌院和沈嘉商议了一下，决定按实上报，至于上面要怎么处置王县令，他们就不插手了。
　　沈嘉对王县令说：“本官之前见了一个人，是那场火灾的幸存者，他想为同伴报仇，这个人本官会一起送到朝廷当人证，不管你是否真心悔过，做错了事就要受惩罚，王大人心里想必也清楚。”
　　沈嘉当即安排了十名禁卫军带着他和秦掌院写的奏折回长安，同时将刘老头也带回去，至于通州县衙，他们撸了王志铭的官，让主簿暂代，至于王县令，则暂时关押在县衙的大牢里，派了五十禁卫军看守，直到朝廷派人来。
　　赵璋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沈嘉他们已经离开通州继续启程了，他万分后悔把沈嘉派出去了，不仅天气恶劣，而且还有各种各样的人，比王志铭更可恶更残忍的官员比比皆是。
　　这次他们办案还算顺利，可遇到一个更狠的，也许会为了保住秘密谋害钦差，历史上，死在路上的钦差比比皆是，赵璋只要一想到这就恨不得把人召回来。
　　可圣旨已下，而且这件事确实要有人去做，赵璋想了想，从锦衣卫抽调了五十锦衣卫追过去，顺便还送了一些吃食和衣物。
　　他把奏折看了又看，是沈嘉执笔写的，加盖了他和秦掌院的印章，除了这个，沈嘉连只言片语也没写给他，也不知道是不是还在生气。
　　赵璋提笔开始写信，可写了三份都不满意，不是太煽情就是太硬邦邦没感情，怎么写才能让沈嘉原谅他且给他回信呢？
　　赵璋拿着笔想了半天，最后撕烂了写好的信，坐在龙椅上发呆。
　　杜总管见他愁的不成样子，走近些笑着说：“皇上，您是不是在想怎么给沈大人回信啊？”
　　赵璋瞥了他一眼，嘴角勾了勾，“怎么，你一个老太监还懂这个？”
　　“说懂也不懂，说不懂也知道一些，您无非是怕沈大人生气，怕他不理您吧？”
　　赵璋朝他点个头，“继续说。”
　　“其实依奴才之见，您首先得服软，说些好听的话，求得沈大人原谅，紧接着您得倾诉衷肠，自从沈大人离开后，您每天吃不好睡不好，奴才都看在眼里，但沈大人不知道啊，您得让他知道您想着他念着他呢，最后啊，您还得诉点苦，太后回来了，至今也没给您一个好脸色，蒲家余孽还没抓到，还有各种各样的烦心事，您不得跟沈大人说一声吗？”
　　赵璋看杜富成的眼神都不一样了，丢了个玉质扳指给他：“赏你了。”
　　“奴才谢主荣恩！”杜富成开开心心地将赏赐收下，然后退出门外，让赵璋自己琢磨怎么写信。
　　赵璋有了提示，下笔有如神助，很快就把信写好了，而且写了足足十页纸，他在信的最后，问沈嘉：“朕想在立后大典的同时册封太子，你觉得如何？”
　　沈嘉收到信的时候真的诧异了，赵璋会加派锦衣卫给他倒不出奇，可是竟然瞒着秦掌院私下给他写信就挺意外的，赵璋那人怎么说呢，平时是挺傲娇的，轻易不肯低头，会主动给他写信就说明他有意道歉了。
　　沈嘉把信藏在怀里，直到入夜后躺在床上时才拆开来看，厚厚的十页纸写的满满当当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都有，像是把分开后每天发生的事情都细无巨细地告诉他了。
　　“不错啊，有长进了，居然还会放低身段来哄我。”沈嘉笑了起来，这信的内容相当丰富，不知道赵璋是怎么想到这样给他写信的，与他以前的风格完全不同。
　　看到最后他问册封太子的事，沈嘉愣了一下，想了半夜，然后爬起来给赵璋写回信，既然对方都主动承认错误了，那他也要大方一点，何况他本来也没多少生气。
　　“册封太子乃国事，皇上如果宣布肯定会引起轩然大波，朝臣们多数是不会同意的，您正值青年，又不是自己不会生，怎么要立别人的孩子做太子？朝臣们必然不理解，也接受不了，不过臣以为，您可以从太后入手，太后对睿亲王的感情是不一样的，同样是孙子，睿亲王是她亲自抚养长大的，感情深厚，如果她老人家同意了，事情也许会顺利许多。
　　不过臣还是要劝皇上谨慎考虑，或许也不急于一时，您还年轻，可以等睿亲王长大些后再做决定，如果睿亲王堪当大任，那臣也支持，如果他长歪了，那就算他是您唯一的血脉至亲，臣也会反对的，一国之君关乎江山社稷、黎明百姓，还是应该以贤能为主……”沈嘉顿了顿，到底没把最后一句想说的话写上。
　　他想说，也许过几年赵璋会改变想法也说不定，没有什么爱情是亘古不变的，他和赵璋现在看着恩爱，但以后的事情谁也说不好，万一以后赵璋想开了，想要自己的孩子了呢？那赵庭的位置就很尴尬了。
　　沈嘉再次叮嘱他慎重考虑，不要将来后悔，册立太子很简单，但要废太子就没那么简单了。
　　第二天一早，一名锦衣卫低调地来收信，然后带着沈嘉的信离开了。
　　沈嘉知道锦衣卫有自己的通信渠道，而且速度比军报都快，估计这封信一两天后就能送到赵璋手上了。
　　想想自己在信里也没说什么好听的话，赵璋不知道会不会失落，不过狗男人敢害他在天寒地冻的地方受苦，他也不能让他太好过。
　　赵璋收到信时是有些期待的，他在信里了许多平时不会说的话，自己都没眼看第二遍，也不知道沈嘉看完心里是何种想法，会不会如同以前一样对他甜言蜜语，那是他最承受不住的糖衣炮弹。
　　结果信打开从头看到尾，别说什么“我想你”“我爱你”之类的，就连关心他的语句都没有，通篇都以一位臣子的角度帮他分析册立太子的利弊。
　　“朕还缺了你一个谋士不成？”赵璋懊恼地想，早知道就不给他写什么“思之如狂”之类的东西，对上这封干巴巴的信，显得他格外轻浮。
　　“皇上，太后找您过去。”杜总管快步走进来说。
　　“是谁来通知的？”
　　“是梵姑姑。”
　　赵璋把信收好，特意放在自己平时放重要奏章的匣子里，让杜富成拿到自己寝宫，然后带着人去太后的慈宁宫。
　　即使是冬日，慈宁宫中也百花盛放，他母后极爱牡丹和茶花，后宫的花匠为了让冬日也能开出花来建了一个大大的暖棚，精心打理了好几年才能有这样的好颜色。
　　太后正在给一盆花浇水，听到动静头也没回，晾了赵璋好一会儿才放下手里的活计，淡淡地说：“皇上来了？”
　　赵璋走上前扶着他进内室，屋里烧着地龙，温暖如春，想到沈嘉这会儿还不知道在哪里受冻，他的心思就有些飘。
　　伺候着太后坐下，亲自奉了一杯茶，赵璋才问：“母后找儿臣有何事？”
　　太后轻轻抿了一口茶，放下后才正眼看他，“这次回来，哀家发现皇上变了许多。”
　　赵璋没回答，人的精神状态一眼就能看出来，自从和沈嘉破镜重圆，他的心情松快了许多，表现出来的状态肯定是不一样的。
　　不过这点他不能说，而太后也理所当然地误解了，她以为赵璋是因为解决了蒲家所以心情愉悦，这就很让人愤怒了。
　　“皇上从什么时候开始对蒲家有了这等心思的？”
　　赵璋见她终于肯和自己说蒲家的事，也不隐瞒，将自己的想法与计划告诉她，“原本是没打算这么快动手的，但蒲坤鹏的死是一个很好的契机，而且锦衣卫收集到的证据越来越多，越来越触目惊心，朕不能当没看见。”
　　“如此说来，蒲家确实该死！”太后不喜不悲地评价道，那些罪状传的满天下都是，她也听过，不敢说百分百相信，但有些事是她还在娘家时就听说过的，等她成为皇后，蒲家就更过分了，会做出任何事情来都不奇怪。
　　可那到底是她娘家，她努力爬到后位，努力让自己的儿子成为皇帝，不就是为了让家里人好过吗？蒲家是过分，可赵璋也不该一声不吭地将蒲家灭了满门。
　　“哀家一直以为你是个善良的孩子，你登基那会儿，我日日夜夜担心你太过心软，镇不住朝廷那般狡诈的老狐狸，没想到是哀家看走了眼，论心狠，你可不比先帝差多少。”先帝因为亲手杀光兄弟的事情被天下人所不耻，连史官都言明他太过心狠手辣，这样的皇帝是不可能流芳百世的。
　　赵璋被批评了也没什么难受的感觉，他只是说：“坐上这个位置，不该有的心软就该收起来，如果我还是从前的我，那又怎么能活到今天？怎么能收服朝臣？母后您觉得儿子心狠，这点我不反对，但对谁该狠心，对谁该仁慈，朕心里有数。”
　　太后忍着怒气问他：“那蒲家的一众子孙与妇孺就不该得到你的仁慈吗？”
　　“那是外祖父自己害死的，与朕无关，朕原本也没打算要女眷的性命。”
　　太后闭上眼睛，手指用力抓着椅子的扶手，像是要做出什么决定，但最终她只是说：“你回去吧，以后没什么事就不要过来了，庭儿如果你不想养了就让他跟着哀家，蒲家……你既然已经做了，哀家也没什么可说的，只希望你百年之后能有颜面面对你外祖母，她可是自小宠着你长大的。”
　　赵璋正想说什么，突然听到一声细微的声响，他谨慎惯了，手指摸到戒指上的机关，耳听八方。
　　就在这时，屋里的屏风突然倒下，一名身着太监服饰的男人手持拂尘跳了出来，赵璋惊唿一声：“袁公公，你意欲何为？”
　　这人是太后身边的掌事公公，太后的心腹，此时怒视着自己，伸手从拂尘中拔出一把利剑，直接朝赵璋刺过来。
　　“你该死！”
　　“放肆！快收手！”两道声音同时响起，赵璋也顾不上太多，一把抓住太后的胳膊将人扯到身后，同时暗器对准袁公公，朝外喊道：“来人！”
　　两相对峙，赵璋突然发现对面的人并非袁公公，乍一眼是一个人，但他与袁公公很熟悉，哪怕细微的区别也是区别。
　　“你是……”
　　对方大笑一声，拔掉假胡须，又抹掉脸上的妆，露出了蒲战的脸，只是他比上次见面老了十岁不止，目光阴鸷，“赵璋，你没想到吧，我们竟然还有见面的机会。”
　　“外祖父是怎么混进宫里来的？”赵璋突然想到，魏锦容说过，在回来前的某一天夜里，有人看到有到黑影闪进了太后的厢房，他后退一步，低声问太后：“母后带他进来的？”
　　蒲战没有立即动手，而是看着太后说：“玲儿，我们之前不是谈妥了吗？你为什么不动手？”
　　赵璋心惊，回头看了眼太后，这是他的亲生母亲，哪怕此时他也不敢想象对方会害他。
　　太后别开脸，淡淡地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果真是母子，连这背信弃义的嘴脸都是一样的，当初为了扶持你们上位，蒲家出了多少力？蒲家精心敛财为的是什么？其中有多少是进了你们的口袋？有多少是为了你们的事情才做的？如今过河拆桥，没门！”
　　赵璋能登上皇位可不是一帆风顺的，当时几个皇兄虎视眈眈，稍有不慎，不仅是他，连太后也要没命，蒲家在夺嫡之战中确实出了不少力。
　　但要说是为了他们母子才做下了这些恶事，赵璋是不敢苟同的，他一没收兵买马，二没造反谋逆，需要多少钱？何况他登基后给蒲家的赏赐多如牛毛，什么也还清了。
　　“玲儿，你别犯傻，赵璋可不是以前的赵璋了，他现在为了名声对付蒲家，以后就能为了其他事情对付你，你以为他很孝顺？如果在你和他心爱的人中选一个，你觉得他会选谁？”
　　蒲战看到赵璋面上一闪而过的紧张，突然笑了起来，“哈哈哈……人都是有弱点的，赵璋的弱点不是你，不是我，更不是庭儿，而是他的心上人，你别犯傻，如果我们当初扶持庭儿上位，根本就不会今天这些事情发生。”
　　“别说了！”太后怒喝一声，指着蒲战说：“哀家答应过送你远走高飞，不让皇上找到你，你为何还不满足，一定要离间我们母子之情才好吗？”
　　蒲战的这番话，无论谁听了都以为她与他达成了协议，赵璋心里会怎么想？他会以为自己的母亲要害自己给侄子让位。
　　裂缝一旦产生，以后想要修复就难了。
　　赵璋见没人进来，也知道太后在其中确实做了手脚，但不知道她想怎么做？是站自己这边还是站蒲战那边。
　　“濯儿，你收手吧，你外祖父年事已高，也没几年好活了，就当给母后一个面子，母后会将他安置妥当的，以后肯定不会再回长安，你觉得如何？”太后心累地问。
　　“朕可以不要他的命，但蒲家的死士必须全部交出来，否则朕无法安心。”
　　“呵呵，你是怕我还会派死士去要你心上人的命吧？可惜啊，晚了一步，他们早跟着出发了，此时此刻，说不定他们已经得手了。
　　上次我没想要他的性命，只想活捉了当个筹码，如今我自身难保，也不想要玩游戏了，我只想要他的命！”
　　“你敢！”赵璋怒气攻心，手指微动，几枚细针飞射出去，蒲战曾经也是领兵一方的将领，武功高强，虽然老了，但身手依旧很好。
　　他避开暗器，朝赵璋攻来，两人在偌大的厅堂里交手，太后退到角落，看着眼前这一幕觉得分外讽刺，一边是父亲，一边是儿子，她居然不知道该帮谁。


第五十章 受伤
　　赵璋的暗卫们就算被绊住了脚也不可能绊住太久，很快就有人来救驾，蒲战一见来人就知这次行动要失败了，失败意味着自己这条老命就要交代了。
　　他千方百计进宫，又劝了太后好几日，终于见她愿意妥协了，于是才下狠心搏一搏，但到底大势已去，他想要赵璋的性命谈何容易？
　　“没想到小时候外祖父教你的功夫如今报应在了自己身上，早知如此……”蒲战话说到一半，突然身子转个弯，长剑朝太后刺去。
　　太后本就浑浑噩噩，见到这一剑朝她刺来也毫无反应，闯进来的暗卫从四面八方将蒲战包围，可谁都来不及去救太后，太远了。
　　赵璋是唯一离太后最近的人，可他手里没武器，刚才完全是靠着灵活的身手和蒲战周旋，他根本无暇思考，踹起地上一把倒下的椅子砸向蒲战，随即朝太后扑过去，将她护在怀里。
　　蒲战被椅子砸中了腿，身体一弯，手里的剑依旧毫不示弱地刺出去，只是方向由原来的高度略低了几分。
　　“皇上！”
　　“濯儿！”几声惊唿，暗卫们也不再想活捉蒲战，手里的暗器不要钱似地朝蒲战砸过去，很快就将他射成了筛子。
　　禁卫军看到暗卫发出的信号也匆匆忙忙赶来，姚沾速度最快，踹开大门冲进来，看到的却是赵璋身后插着一把剑的画面，吓得面无血色，双腿发软。
　　“皇上……”
　　“快传太医！”
　　赵璋能感觉到身体的血液在往外流，听到周围各种混乱的唿喊声，但他思维很清醒，还能命令姚沾：“封锁宫廷，搜查蒲家奸细，朕受伤的消息不得外传，只传洪院使来给朕诊治……”他顿了顿，最后吩咐了一句：“慈宁宫闭宫三日，让皇后将慈宁宫所有下人都撤换掉。”
　　姚沾爬过来扶住他，他先查看了皇上的伤势，见那把剑是插在皇上的后腰上，顿时心里松了口气，然后连忙让人按皇上的吩咐去办。
　　慈宁宫的下人都被蒲战假扮的袁公公指使开了，此时被一群禁卫军粗鲁地拖出去，全部押入慎刑司看管。
　　洪院使背着药箱急忙跑来，身后跟着两名药童，姚沾检查了一遍才放他们进去。
　　随后，凌靖云得到消息赶进宫，慈宁宫就被锦衣卫接管了，姚沾也知道凌靖云办事比自己缜密，于是带着人搜查宫里的细作。
　　皇上受伤的消息暂时没传出去，但蒲战乔装入宫的消息却是瞒不住的，他的尸体运出去的时候许多禁卫军都看到了，而且姚沾搜查皇宫也需要一个理由。
　　很快，朝中顾命大臣紧急入宫，在御书房外求见陛下，杜总管一脸焦虑，平时的笑容消失不见了，一脸凝重地对他们说：“各位大人请回吧，接下来三天皇上无心早朝，命内阁共同商议朝政，有决议不下的大事再送入宫给皇上御批。”
　　这可是赵璋登基后首次罢朝，大家心里都有些不安，徐首辅拉着杜总管问：“公公给句实话，我等还需要做些什么？宫里的事情我们就不细问了，只想知道皇上是否安好？”
　　“各位大人放心，皇上无碍，只是太后受了轻伤，皇上放心不下，因此这头几日都会在慈宁宫侍疾，但如有大事，皇上还是会出面处理的。”
　　听他说的坦荡，大家心中稍安，皇上才登基三年，膝下无子，如果真有个意外，那么大家心里就该盘算着下一步该怎么走了。
　　不过见杜总管还能站在这里，宫里也没什么大乱起来，想必确实只是太后受了伤，可是太后又为何受伤呢？
　　联系到蒲战的死，大家心里有所猜测，可惜一时半刻也不好深查，否则可就说不清意图了。
　　“太后受伤，皇上侍疾乃孝道，臣等自当替皇上分忧，请杜总管告知皇上，让皇上放心。”徐首辅作为代表应答道。
　　杜总管通知完了他们也就算任务完成了，他还得与禁卫军一道盘查下人，便说：“那大人们就先回去吧，把差事办好要紧，皇上多年来励精图治，能趁此机会休息几天也是好的。”
　　大臣们纷纷表示忠心，然后一起出宫，对于宫里发生的事情他们也很在意，可如今后宫里除了一位皇后谁家都没人，加上禁卫军正在搜查细作，有眼线也不敢用了。
　　洪院使替皇上拔了剑，伤口很深，但庆幸的是没有刺个对穿，“皇上，臣先给您止血，之后几天务必要卧床休息，夜里也得有人寸步不离地守着，要是发热就麻烦了。”
　　赵璋趴在床上，脸色是少见的苍白，点点头，对守在一旁的凌靖云说：“你替朕去看看太后，就说朕没事，让她别担心。”
　　“是。”凌靖云冷着脸走出去，太后看到他那张黑脸连问话的欲望都没有，听了几句干巴巴的转述，摆摆手让他退下。
　　慈宁宫往日都是热闹的，年纪大了，太后就受不了太冷清的环境，可如今这宫里的下人全都被撤走了，新的下人还没送来，她连想喝水都没人替她倒。
　　直到此刻，太后的心情还未平复，蒲战与赵璋一死一伤，她这辈子最亲近的两个人就这样反目成仇，且儿子经过这件事必定要与她离心，这让她接受不了。
　　她想去看看儿子，又拉不下面子，说到底赵璋还是为了救她才受伤的。
　　“哎……”想起父亲最后提起的赵璋的心上人，太后突然不敢去问了，不管那个人是谁，自己都无权再反对了。
　　宫里发生的事情并没有传到民间，离长安越来越远的沈嘉就更不知道了，不过信传回去好几天了也没收到赵璋的回信，他以为赵璋是生气了，心里有些后悔，早知道就说几句好听的了。
　　每路过一座城，沈嘉他们都会停留几天，并不会每个地方都查账，更多的是走走看看，遇到官府在赈灾的也会从旁协助。
　　通州县令的事情他们并没有特意隐瞒，很快北方的官员都知道了，有这么个前车之鉴，大家也都不敢动小心思了，只恨不得将今年的赈灾做的越细越好。
　　半个月后，沈嘉一行人到了大名府，这里是北方众多府城中最繁华人口最多的州府，知府姚奇然是姚沾的二叔，也是第一批跟随赵璋的人，深得赵璋信任。
　　沈嘉他们抵达大名府时已经天黑了，还未入城就见城门口一顶顶帐篷整齐排列，马路上的积雪也被清理干净，看起来井井有条。
　　“阁下是否是长安来的天使？”早有官吏等候在一旁，看到沈嘉这群人立即迎上来。
　　钦差巡查已经不是秘密，沈嘉他们每到一座城都会受到热情迎接，沈嘉坐在马车里听到外头的对话，咳嗽了几声，拿起一旁的水壶又喝了几口热水。
　　他在三天前感染了风寒，起初发了烧，喝了三天的药总算退烧了，其他症状也随之而来，人软绵绵地躺在马车里不想动弹。
　　这辆马车还是上个县城的官府送给他们的，他们带出来的马也置换了不少，路途艰辛，不止人受累，马儿也跟着受累。
　　秦掌院的随从很能干，每到一处都由他去对接安排，沈嘉觉得机会难得，就打发何彦跟在他身后，给他鞍前马后当小厮，让那位随从对沈嘉主仆俩的态度客气了许多。
　　沈嘉掀起窗帘看向外面，路边的帐篷里有人走出来好奇地看着他们的队伍，沈嘉认真观察着这些灾民，见他们穿的厚实，脸上也没有凄苦之色，就知道这群人日子过的不错。
　　但这也说明不了什么，他们有次经过一座县城时也见到了这样的画面，那县城很小，沈嘉他们原本想走个过场就离开的，结果被他们无意中发现县令弄虚作假，请了一些百姓充当灾民，妥善安置，真正受灾的那部分人则关押在山腰的一座寺庙里，那寺庙里缺衣少食，一群灾民挤在一团取暖，那绝望的眼神沈嘉至今犹记于心。
　　他的风寒大抵也是那时候感染上的，为了防范未然，沈嘉下令每个接触灾民的人都要戴口罩和手套，一日三餐要吃热食，喝热水，每天要将外衣鞋子换下来通风一晚上，尽可能的减少传染。
　　他们带来了不少药材，沈嘉每天都让人熬上一碗驱寒的汤药给大家，随行的禁卫军和锦衣卫本身身体素质就很不错，因此大家都健健康康的，反而是他这个文弱书生病倒了。
　　“沈大人，我家大人问您，是否先去府衙安置？”
　　“咳咳……去吧，天快黑了，大家赶了一天路也累了，先好好休息一晚。”
　　来接他们的是知府衙门的经历，姓谭，很豪爽的北方人，看到沈嘉披着被子下马车吓了一跳，忙问：“这位大人怎么了？”
　　何彦替沈嘉裹紧身上的棉被，不耐烦地回答：“先送我家少爷进屋休息吧，他得了风寒，最忌吹冷风了。”
　　“是下官疏忽了，大人快请进。”
　　等人进了屋，外头也唿啦啦地来了一群人，身着各色官服，跪在门口拜见钦差。
　　知府是四品官，翰林院掌院是三品，他们到哪无疑都是被人参拜的对象，沈嘉已经很淡定了，他一进屋就躺床上去了，今晚不准备应酬这些官员。
　　他听到秦掌院的随从在门外说：“各位大人不必多礼，我们大人说，今晚就不谈正事了，有事明日再说，各位请回吧。”
　　这群知府衙门的官员胆战心惊地来，又胆战心惊地离开，恐怕回去也睡不了好觉了。
　　沈嘉笑了笑，这钦差就相当于现代的巡查组，到哪都得搞的人心惶惶，绝对是人见人厌的存在，也不知道这一圈下来，他以后会不会多几个仇家。
　　何彦端着药进来，“少爷，衙门的人送了饭菜来，您想吃点什么，我去端进来。”
　　沈嘉吃了两三天的白粥配肉干青菜，觉得嘴巴都淡出鸟来了，特别想吃一顿辣味十足的火锅，可想也知道这里不会有，有也不能吃。
　　“哎，随便吧，弄点面条吧，不想吃白粥了。”
　　何彦笑着说：“您想吃白粥还没有呢，面条倒是管饱。”一大锅煮好的面条送来已经坨了，味道一点也不好，但好在是热的，大冬天里有一口热汤就很让人知足了。
　　沈嘉没胃口，吃了一小碗就不吃了，然后喝了一大壶的水，以前老听人说生病了要多喝热水，现在他好像除了水也没什么想吃的。
　　何彦吃了两大碗面条，连汤也喝干净了，感慨道：“少爷，我想回家了，这趟差可真是太累人了，天天吃风吃雪，皇上是不是故意报复您啊？”
　　沈嘉全身酸软，鼻子塞的严重，连唿吸都困难，可屋子里烧着炭盆，空气都是闷的，想开窗又受不了外面的寒风，只好张大嘴巴唿吸，“我哪能知道呢？不过也有可能，说不定赵璋表面跟我和好，实际上是放松我的警惕心，然后以各种光明正大的理由折腾我，我还得感激他。”
　　何彦收拾的动作顿了顿，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家少爷，“不能够吧，您也没挖了他家祖坟啊，至于这么处心积虑吗？少爷，您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所以心里不痛快啊？”
　　沈嘉白了他一眼，声音沙哑地说：“换你你能痛快？”他指使何彦出去给他打一盆水来，这屋里太干燥了，他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等何彦把水提进来，对他说：“秦掌院那边问您要不要下棋，估计秦大人太无聊了。”
　　沈嘉哪里还有那精力下棋，摇头说：“不去了，就说我准备睡了，这趟差说起来还是我连累了秦掌院，害他过年都回不了家，等回去后你记得提醒我，给秦掌院补份礼物。”
　　提起过年，何彦开始掰着手指数日子，“咱们出来都快一个月了，再过二十多天就过年了呀，也不知道到时候我们会走到哪里。”
　　沈嘉盯着屋顶看，人病了就会多想，内心也变得脆弱，他和赵璋团圆后的第一个年居然就是分开过的，真是让人不爽，也不知道赵璋这会儿在做什么？
　　赵璋并没有沈嘉想象中过的好，他的伤势在冬日恢复的极慢，加上政事不可能天天不管，在第三天，他就趴在床上接见了一群老臣，开始在床上批阅奏折。
　　也是到了这时候，大臣们才知道原来受伤的是皇上而不是太后，也亏得杜总管当时能信誓旦旦地撒谎，真是小看了那老奸巨猾的老太监。
　　皇上的龙体才是大臣们最关心的，自然是不肯让皇上带伤操劳的，可赵璋闲不住，每天趴在床上养伤的滋味谁趴过谁知道，而且伤口疼的厉害，还不如做点正事转移一下注意力，也免得他觉得自己要成为一个废人。
　　“皇上，内宫中一共查出了七十八人有嫌疑，臣来请示，是否要对他们用刑？”姚沾跪在皇帝的床榻前问。
　　“不必了，全都送出宫，不管他们是谁的人，朕留他们一条性命。”正主都死了，赵璋也没想继续杀人，那些人不管是不是蒲战的眼线，赶出去就是了。
　　姚沾前脚刚走，凌靖云后脚就进来了，汇报说：“蒲家余孽全部抓住了，一共有十二人，最小的才八个月，躲在郊外一户农户家中。”
　　赵璋沉默了一会儿，问他：“蒲家的死士没守在他们身边？”
　　“有，被击杀的死士有三十九人，逃走的十几人，就这些。”
　　赵璋并不知道蒲家到底养了多少死士，但蒲战死前说的话他一直放在心上，他担心蒲战真的派出死士去刺杀沈嘉。
　　要光明正大杀一个人很难，沈嘉身边高手如云，不是几个死士能应付的，但死士从来不会光明正大去刺杀一个人，他们会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那沈嘉身边人再多也会有可趁之机。
　　“杀了吧。”赵璋淡淡地说，他不能为以后留隐患，斩草除根听起来残忍，可对敌人的仁慈才是对自己人的残忍。
　　“另外，你派人带个口谕给秦掌院他们，让他们后面的路走快一些，不必每个地方都深查，告诉沈嘉……”赵璋的话到了嘴边却说不出口，朝一旁的杜总管勾勾手指，“拿笔墨来，朕要给他们写信。”
　　赵璋先给秦掌院写了一封信，拢共十句话不到，然后就让杜总管拿信封装了，另外一封信写了一个时辰还没写完，十页纸都满了。
　　杜总管怕他动笔久了对伤势不好，劝道：“皇上，信要慢慢写，您不如隔几日给沈大人写一封信，也让他知道您记挂着他呢。”
　　凌靖云默默地站在一旁，闻言抬头瞥了那老太监一眼，心想：这等历经两朝皇帝不倒的掌印太监确实与众不同，居然还懂得向皇上献计追美人。
　　凌靖云是天子近臣，这辈子的路大概都会走的很独，作为锦衣卫，他不能结党营私，不能和朝臣走太近，但沈嘉这个官不同，他是皇上心尖上的人，这样的人无论是谁也不敢得罪的，起码在他还受宠的时候得罪不起。
　　凌靖云也想结交他，可沈嘉见到自己就躲，像是把他当瘟神，这就很让人不开心了。
　　赵璋这次学聪明了，不用人点拨就把自己受伤的经过写在信里，不过把伤势往小了说，只说身上被剑剐蹭了一下，破了点皮，也不知道能不能激起沈嘉的一点怜爱之心。
　　信送出去后几天，赵璋收到了锦衣卫送回来的信，原本是该五天一封信的，可大雪天气，消息传递都延迟了，这是他受伤后收到的第一封信。
　　信中提了一句沈大人得了风寒，被指派出去的锦衣卫并不知道沈嘉与皇上的关系，只当皇上是派他们去保护两位大人的，因此风寒一事只提了一句，并没有往多了写。
　　可就是这一句话把赵璋惊的从床上跳起来，穿着寝衣扶着腰往外走，边走边喊：“来人！……招太医院院使来！”
　　杜总管闻声进来，见赵璋光着脚披着单衣站在地上，焦急地喊道：“皇上，您怎么就这么起身了？快，来人，快伺候皇上穿衣！”
　　他扶着皇上往室内走，一群宫女太监捧着衣物进来，刚要近身就被赵璋推开，他皱着眉头说：“屋子里暖和的很，不用穿衣，去催催洪院使，让他赶紧来。”
　　因为皇上的伤势未愈，洪院使每天都在太医院候着，一听传唤就立马跑来了，还以为是皇上的伤势有了反复，吓得出了一身冷汗。
　　结果等他进来后，还来不及跪下行礼，就听皇上焦急地问：“可有治疗风寒的方子？写一副药方给朕。”
　　洪院使懵了一下，疑惑地问：“皇上是要风寒的药方单子吗？臣倒是有，不过风寒也分情况，药的用量最好根据个人身体情况酌情增减，不知是谁得了风寒？”
　　“人不在此处，你就按不同情况写不同的方子，每种都写清楚些，朕让人拿着药方去问，哪个对症就用哪个。”
　　洪院使不知道哪个神人能劳动皇上如此操心，不过还是立即写下了十几种药方，甚至连治疗与风寒相似病症的方子也写了。
　　赵璋不懂这些，但他信得过洪院使，交代说：“您再根据这些药方每种配五天的药，朕有用。”
　　洪院使顿时后悔写太多了，每张方子配五天的量，那得装一大麻袋的药材了，也不知道谁能吃得下，不过皇上的话就是圣旨，照做就是，“臣遵旨。”
　　赵璋赏了他一箱金子，等他抓了药，急忙将药方和药一起交给凌靖云，叮嘱道：“你亲自走一趟，替朕看看沈嘉，一定要等他病好为止，此外，等他病好……”赵璋想让沈嘉回来，可这话到底没出口，叹了口气说：“让他多注意身体。”
　　“是，臣一定照顾好两位大人。”凌靖云高高兴兴地接下这次任务，他正愁没机会接触沈嘉，没想到机会这么快就来了，他千里迢迢去送药，想必沈大人会对他改观吧？


第五十一章 烂桃花
　　沈嘉第二天起床时感觉人精神多了，中药见效慢，但对症了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秦掌院的随从来请他过去，说是姚知府一大早就来了，此时正准备等沈嘉过去一起用早膳。
　　沈嘉过去的时候就见秦掌院和姚知府相谈甚欢，两人年纪差不多，姚家又是长安贵族，想必两人以前就是有来往的。
　　看到沈嘉进来，姚知府打量的目光毫不掩饰，秦掌院笑着给他介绍：“子然，这位就是今年的状元郎了，才堪堪二十岁，做得了好诗，写得了好文，还精通算数，真是不可多得的全才。”
　　子然是姚奇然的字，他面露赞赏的笑，夸赞道：“沈大人确实是难得的青年才俊，我侄儿姚沾曾在信中提过沈大人，说沈大人深得皇上信任，想我们在他这个年纪，连进士都没中呢。”
　　沈嘉听他提起姚沾，目光闪了闪，他朝两位大人行了礼，才说：“当不得大人们的夸赞，沈嘉要学的东西还很多。”
　　姚沾知道钦差要巡查，想必事先给他叔叔写过信，就不知道姚沾有没有将他和赵璋的关系透露给姚知府，不过沈嘉觉得，姚沾应该没这个胆。
　　但姚知府这样精明的人，只要姚沾透露一点点线索，他就能猜出一二了。
　　大名府是他们此行的重点，这是连秦掌院都不知道的事情，他当初做数据时发现问题的府城中以大名府的差异最大，他和赵璋私底下也沟通过，这次他重点要查的就是大名府。
　　姚家是皇上的心腹，可人心会变，姚家因为从龙之功这几年蒸蒸日上，职位高了，人的野心也可能会被喂大，会做出点违法乱纪的事情也不奇怪。
　　当然，沈嘉也没现在就给姚知府定罪，总要查过才知道。
　　因为秦掌院的关系，两边处起来也轻松许多，看得出来姚奇然一点不紧张，不仅三餐和他们一起用，连公事也不避讳他们，他们要查账也都让人带他们去库房取账册，仿佛一点不怕他们查出问题。
　　沈嘉看了两天的账后就知道姚知府为什么这么轻松了，大名府的账册做的太完美了，不仅总账和分类账对得上，连每一笔支出都看起来合情合理，每年赈灾的粮食都有单独的明细账，每一笔支出都有五个人的签名，要追查起来也方便。
　　沈嘉有些疑惑，既然大名府的账做的这么完美，那为什么户部中的数据会让他看出问题呢？是他们取数的时候取错了吗？
　　沈嘉有将重要数据抄录带来，夜深时才拿出来与今天看过的账册核对，经过半个晚上的测算，才算出了差异在哪。
　　何彦给他端来宵夜，小声问：“少爷，外头有人走动，感觉像是在监视咱们。”
　　沈嘉放下笔，伸了个懒腰，摇头说：“也不定是监视，我们毕竟是外来人，姚知府谨慎些也没什么，也许只是负责看护我们这几个院子的下人。”
　　何彦挠了挠脑袋，嘟着嘴说：“是我草木皆兵了吧，姚知府看起来人挺和善的，他和姚统领长的还挺像。”
　　姚家人的长相都是方方正正的国字脸，看起来就特别憨厚老实，这种人很占便宜，一般坏事都不容易想到他们，加上姚沾是他们熟悉的，那确实是个憨实的，他的二叔，沈嘉肯定不会以最大的恶意去揣测人家。
　　“账也算清楚了，当初的那笔差异是有本账本漏统计进去了，数字完全一样，看来并不是大名府的问题，而是数据上报过程中算错了。”
　　何彦跟着沈嘉一起长大，也懂算数，沈府的账就是他管着的，因此点头说：“如此大量的数据，会出差错也情有可原，如此一来，咱们是不是就不用在大名府待太久了？”
　　沈嘉说：“听秦掌院的意思，是想在大名府过了年再走，也就十几天了，大名府往北，天寒地冻，万一耽搁在路上，这个年就过的太惨了，也不差这些天。”
　　何彦松了口气，“那可太好了，这是咱们离开家后过的第二个年，去年您忙着备考，年就没好好过，今年都当官了，结果这个年还是过不好，那也太惨了。”
　　沈嘉用账册敲了下他的脑袋，笑骂道：“我可没觉得惨，是你自己受不了这份苦吧？真是本少爷把你宠坏了，你可见谁家的小厮能像你这样懒怠，赶紧和秦佟学一学，你要是能有他一半能干，将来我出门也就不愁了。”
　　何彦抱着头躲开，尴尬地说：“少爷，我还小啊，和秦大叔差了整整二十岁，而且我也很能干的啊，咱们一路到长安，不都是我替少爷安排的吗？”
　　沈嘉打趣了他一句：“是哦，如果不丢两次钱包，坐错一次船，被人骗几回那就更好了。”
　　何彦赶紧收拾东西离开，留下一句：“少爷早点休息吧。”然后就脚下生风地跑了。
　　沈嘉收拾好账本和他的草稿纸，也熄了灯去睡了。
　　等这边彻底安静下来，院子外的人才悄悄离去，进了主院的书房。
　　接下来的几天，沈嘉也就没那么卖力地查账了，跟着秦掌院到处看看，大名府是大城，比之前路过的州县都繁华许多，临近除夕，街上的商铺生意都极好，走南闯北的货郎也极多，年味很浓。
　　沈嘉在大晋最喜欢的就是过年了，那是前世没有的气氛，每个人都尽最大的努力把这个年过好，哪怕他们并没有多少钱，也买不了多少东西。
　　秦掌院也被这气氛感染了，笑着说：“走，咱们也去看看有什么好东西，买好了寄回去也是一片心意，而且咱们在大名府过年，也要给府衙上下备点礼物。”
　　沈嘉表示赞同，他着实想赵璋了，既然回不去，那就给他送一份年礼吧。
　　两人沿着最繁华的商业街一家一家的逛，先是给自己和随从买了一身新衣裳过年穿，又挑了几匹成色上好的布匹，沈嘉挑的是青年男子的花色，秦掌院挑的则全是女子妇人会穿的花色。
　　沈嘉特意观察过，秦掌院准备的礼物中不仅有送给儿女的，还有送给妻子的，这年头会给老婆买礼物的男人少之又少，秦掌院应该算得上是个顾家的好男人。
　　尤其他听说秦大人的女儿当初要求出宫时，秦大人没怎么犹豫就同意了，那可是非常没面子的事情，朝中官员因为这件事没少背后嘀咕秦大人，可他从始至终也没后悔过，能为子女做到这一步，沈嘉相信他是个好父亲。
　　逛到首饰铺子的时候，秦掌院犹豫着要不要进，一般这种地方都是招待女眷的，大男人闯进去总觉得难为情，还是沈嘉看出他的意图，主动走了进去。
　　店里的伙计有男有女，看到沈嘉进来，一名男伙计立即迎上来，“请问客官想买什么？我们玲珑阁什么漂亮的首饰都有，自己用送人都是极好的。”
　　沈嘉本来是不想买的，看秦掌院已经在货架上挑选起来，也去了男式饰品那一排货架看了看，然后一眼就相中了一枚玉扳指。
　　他知道赵璋有戴扳指的习惯，以前两人感情正浓时，沈嘉还送了他一枚戒指，因为是金子打造的，被赵璋嫌弃的不行，不过沈嘉晒了自己的那枚，说是情侣款，从那之后赵璋就一直戴着。
　　直到他们分开又重逢，两人手指上都没了那枚戒指，他的那枚被他丢进了河水里，赵璋的那枚想必也不在了。
　　店里客人多，伙计也忙不过来，见秦掌院挑了好几样女款的首饰，知道这是个大客户，因此撇下沈嘉去服务秦掌院。
　　沈嘉也不着急，走过去帮秦掌院参考，这时代的首饰其实并不怎么华丽，黄金连千足金都达不到，看着有些暗沉，稍微精致一些的款式都是极贵的珍品，但也有好处，就是没有假货，尤其是那些宝石和珍珠，纯天然的就是漂亮。
　　秦掌院本想给家里每个女眷都送一份，可一问价格，发现自己根本买不起这些，只好挑了几对耳环，还有戒指这样的小东西。
　　沈嘉从柜台里挑了三根细细的黄金手链，手链上穿着玛瑙和绿松石，看起来清新可爱，很适合年轻的女孩子，便推荐给了他，“老爷觉得这个如何？价格适中，女孩子肯定喜欢的。”
　　秦掌院拿起来看了看，又问了价格，满意地点点头，“还是你们年轻人有眼光。”
　　那伙计没想到这位看起来很富贵的老爷居然只买这么点东西，顿时脸色就不好看了，态度也不如刚才热情了。
　　“老爷就相中了这三条手链以及那两副耳坠是吗？”伙计勉强挤出笑容带他去结账，可临到结账时，秦掌院发现自己的荷包没带出来。
　　秦佟作为随从也是带了钱的，但只带了小钱，像买首饰这种大笔的钱还是秦掌院自己保管的。
　　秦掌院顿时为难了，问那伙计：“可否将东西送至知府衙门？到时候我再付款。”
　　那伙计脸色都黑了，掌柜生意正好，遇到一个这样的不耐烦地挥挥手：“走走走，没钱还买什么首饰，还知府衙门，你怎么不说让我们送到皇宫去？当自己是皇帝老爷吗？”
　　沈嘉听到这话脸色也沉了下来，“做生意贵在和气生财，谁出门在外也有个不方便的时候，既然掌柜不肯赊账明说就好，何必如此侮辱人？”
　　“没空跟你们争辩，我们玲珑阁在大名府可是首屈一指的首饰铺子，何曾做过欺客的事情？但凡是大名府的人都知道我们概不赊账，两位爷既然没带银子那就请出去吧，下回带了再来。”掌柜说这话的时候连头都没抬，一旁的伙计也嘲讽道：“两位爷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我们玲珑阁就是知府夫人的嫁妆铺子，您让我们去知府衙门要钱，不就等于让我们去问东家要钱？不是骗子是什么？”
　　沈嘉还真没想到这么巧，看来这铺子生意能这么好也是有原因的，就冲着知府的面子，有钱人家也会来这里光顾的。
　　不过他却不想卖姚知府这个面子，笑着说：“既然如此，那咱们就换下一家看看吧。”沈嘉拿出荷包来，打开后抽出一叠银票，随便抽了几张递给秦掌院，“老爷，先用我的吧，回去还我就是了，咱又不是真买不起，何必在这里受气。”
　　沈嘉身上的这个荷包还是赵璋私下给他的，也不知道赵璋怎么想的，总觉得他平时会吃不饱穿不暖，时不时就要给他塞点值钱的东西，有时候直接给真金白银，这次知道他要出门，更是准备了一万两的银票，沈嘉在行李箱里发现这个的时候吓得一整晚不敢让行李箱离开自己的视线。
　　秦掌院分外尴尬，在长安，他走出去好歹也是名人，各大铺子的掌柜都认识他，偶尔钱没带够都直接赊账，没想到来了外地，他的这张脸就没用了。
　　他叹了口气，接过沈嘉的银票，同意说：“既然如此，那我们就换一家，不打扰掌柜做生意了。”
　　掌柜和那伙计已经惊呆了，沈嘉抽出来的那叠银票少说也有二十张，他们见多了这样的银票，只一眼就看出是一张一百两的，普通人出来购物能带一百两就算大客户了，沈嘉那可是一叠的一百两啊。
　　这是哪里来的富贵公子，真是……掌柜瞅了一眼沈嘉身上的粗布厚棉衣，觉得自己眼睛都要瞎了。
　　掌柜的急忙跑出来拦住他们，卑躬屈膝道：“两位爷，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两位爷请回去慢慢看，刚才那几样首饰就算添头送给你们了。”
　　“不必了，本公子觉得那几样首饰也不是太好看，就此作罢。”沈嘉说完就昂首挺胸地走了，秦掌院更是不屑于和这样的小人说话。
　　掌柜和伙计追到店铺门口，还没靠近沈嘉他们就被两名凶神恶煞的护卫拦住了，此时那掌柜才发现，原来这两位是带着十几名护卫出门的，只是他们之前没进门，他才没发现。
　　能带这么多护卫出门的人必定非富即贵，而掌柜在大名府几十年，居然没见过这两位，想必是外地来的，这样的贵人才是大客户啊，可就因为他一句话损失了一大单生意，掌柜悔的肠子都青了。
　　玲珑阁的二楼，两名年轻少女目送着沈嘉离开，满脸羞红，已经看呆了去，好久才醒过神来。
　　“姐姐……那位公子是谁啊？咱大名府何时出了这样俊俏的年轻郎君？”
　　“呸呸，咱们大家闺秀怎么可能会认识什么郎君？你要想知道，姐姐就让人帮你打听一下好了。”
　　那妹妹推了姐姐一把，打趣道：“说的跟姐姐不心动似的，母亲不正在给姐姐相看人家吗？我觉得她看上的那些人家远不如刚才那位公子，看他出手如此大方就知道家中颇为富贵，穿的又如此朴实，说明是个低调内敛的人，再看他对那位老者的尊敬，想必人品也不差，这样的人家就算门第差一些也是可以的。”
　　那姐姐被说中了心思，俏脸一红，咬着嘴唇朝身边的大丫鬟交代一句，然后带着人下楼。
　　掌柜还在懊恼失去了两位大客户，见到自家的两位小姐下来，忙迎过来，谄媚地问：“大小姐二小姐，两位可有看中的首饰？看好了给您二位打包送到府里去。”
　　大小姐冷哼一声，指责道：“不必了，掌柜平日就是如此待客的？不明白的人还当我们姚家店大欺客呢，难怪平时没少听说一些闲话，如果觉得做不好，掌柜不如换新人做得了。”
　　那掌柜一听就知道是刚才发生的事情被两位小姐看到了，那位二小姐先不说，毕竟是庶女，可大小姐可是姚家嫡长女，她的话夫人肯定会听的。
　　掌柜这下可急坏了，下跪求饶，姚大小姐见店里的客人都对他们指指点点，咬着嘴唇跑了，真是丢死人了。
　　沈嘉他们出去后就去了下一家首饰铺子，按沈嘉的眼光，这家客流量少得多的铺子东西并不比玲珑阁差，价格还便宜了不少，可见玲珑阁的好生意确实是有水分的。
　　沈嘉帮着秦掌院选了几样小的，都是雅致可爱的款，秦掌院也满意的很，付了钱，对沈嘉说：“等回去就把钱还给你。”
　　沈嘉也没拒绝，虽然他有心送秦掌院，可他知道，秦掌院这样的雅士，是不愿意欠人钱财的。
　　秦掌院以前也听说过沈嘉的身世，是蜀州保宁府一名乡绅之子，偏门小户的，想不到钱财如此丰足。
　　他没认为沈嘉这些钱是当官贪来的，他入仕才多久？在翰林院那样的清水衙门也收不到礼，后来进了户部，听说一开始连实权都没捞上，等刚出了风头就被派出来了，这一路上也有官员给他们送礼，可他们私下说好了一概不收，沈嘉就算收了也不敢当着自己的面拿出来。
　　沈嘉其实也不愿意动用赵璋给的钱，他把一万两银票分了五份放在身上不同的地方，今天也是为了面子才拿了一个出来显摆，平时的花销他都用自己的银子。
　　可见这人啊，还是要为了面子而活的。
　　逛了大半天，沈嘉他们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回去，在府衙外遇到了一辆马车，看装饰就知道是女眷乘坐的，于是在一旁等了一下，准备等那辆马车进门后再走。
　　他们来姚家也好些天了，但前几天一直忙公事都是姚知府招待他们，后院的女眷一个也没见过。
　　马车里突然传来一声娇滴滴的声音，“停一下，本小姐的簪子丢了，快看看是不是在路上丢了？”
　　车夫急忙停车，很快，两名丫鬟跳下车，目光在地上搜寻，但余光往沈嘉站的地方扫了扫，对车上的小姐说：“大小姐，没瞧见您的簪子，不知是不是掉在半路上了。”
　　“这可怎么好？那可是父亲送给我的及笄礼，意义非凡，不行，我下来找找。”马车帘子掀开，一名身穿桃红色比甲的少女跳下车，似乎没料到路边还站着一群人，吓得用袖子遮面，背过身去。
　　秦掌院朝沈嘉说：“既然他们有事，咱们先进去吧。”
　　沈嘉也同意，带着人进了府衙，那边姚大小姐转过身来，痴迷地盯着沈嘉的背影，见他们居然进了自己家，突然反应过来，这两位想必就是母亲说过的朝廷来的钦差了，没想到竟然有如此年轻俊美的钦差，也不知成家了没有。
　　马车上，姚二小姐见长姐那痴迷的眼神，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她的丫鬟也在车上，小声说：“小姐，您不会是想促成大小姐和那位……”
　　“想得美，我可听说母亲已经准备给她定下通政司正使家的嫡长孙，门当户对，只要父亲一点头，就要开始走礼了，那么好的姻缘，她不要何不便宜了我？”
　　“可是这婚事是老爷夫人定下的，大小姐不同意又能如何？”
　　“如果她攀上了这位钦差大人呢？看这位大人的年纪也快二十了，家中必定早有家室，她如果赖上了人家，父亲也不可能把个残花败柳嫁到通政司家吧？到时候我在求一求，也许还有机会。”
　　见外头姚大小姐终于回神，二小姐给丫鬟一个警告的眼神，放下帘子，脸上的笑容也变得胆小娇羞起来。
　　沈嘉他们回房后先把买来的东西整一整，该送回去的也打包好让人送回去，要送给知府衙门的也分门别类放好，虽然都是些不起眼的小东西，但正适合他们这样的身份，送的贵重了反而不好。
　　没等他们把礼物送出去，先收到了一波礼，秦掌院命随从当众将礼盒拆开，合适的留下，不合适的当面就给退回去了，这可没什么情面好讲的，他们是钦差，收重礼可就等同于受贿，传出去就该被御史弹劾了。
　　姚大小姐回去后对沈嘉念念不忘，先是打发贴身丫鬟到前院来打探消息，得知沈嘉是户部五品郎中，还是状元郎，心里美的跟吃了蜜似的。
　　姚二小姐时不时在她面前提起沈嘉，都是夸赞的好话，还一脸娇羞地说：“若是能嫁给如此俊美的郎君，这辈子也就值了。”
　　姚大小姐怒视着她，目光跟要吃人似的，尖酸刻薄地骂道：“你当自己是谁？也不看看自己的身份，沈大人也是你能肖想的？”
　　姚二小姐红了眼，委屈地说：“姐姐，我可没别的意思，只是……只是……，咱们的婚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又不是自己能选的，妹妹不过是胡言乱语罢了，我知道我的身份没有姐姐贵重，所以母亲给姐姐相看的人家都是朝廷高官，听说还是通政司正使，与咱们家门当户对的，妹妹羡慕都羡慕不来的。”
　　这个消息是姚二小姐无意中从姚夫人的贴身嬷嬷那儿听到的，正好用来刺激刺激姚大小姐。
　　果然，一听母亲要为自己定下人选，姚大小姐急了，撇下二小姐跑去找自家母亲。
　　姚二小姐看着她远去的背影低头笑了起来，暗忖：如此急躁又愚蠢的女人，凭什么嫁的比她好？


第五十二章 皇上想要谁死谁就得死
　　雪停后是连续几天的艳阳天，地上因为化雪湿漉漉的，沈嘉抱着两本账本走在知府衙门后院的花园里。
　　他住的地方是衙门后院二进的院子，姚家女眷住在三进后院，平日里一般是见不到的。
　　一阵风吹来，沈嘉视线里出现了一张雪白的手帕，手帕一角绣着红梅，还有一行小字，眼见帕子就要飘落在他身上，沈嘉后退一步，眼睁睁看着那雪白的帕子落在泥地上，瞬间沾染了污泥。
　　沈嘉神色未变，迈了一大步跨过那张帕子，目不斜视地往前走，这样的场景他这些天已经遇到好几回了，不是耳环掉了就是不小心在他面前摔了，也不知道姚家大小姐从来学来的浮夸演技，连他都看不下去了。
　　“沈大人……”一声娇嗔，沈嘉脚步不停地往前走，直到那声音的主人拦在了他前行的路上。
　　他皱了皱眉，按捺着烦躁问：“姚大小姐有何贵干？”
　　姚大小姐双手交缠着，神色怨怒，“沈大人为何避我如蛇蝎？难道本小姐就如此让大人厌恶吗？”
　　沈嘉气笑了，他第一次发现古代的男女大防也是有好处的，他后退一步说：“大小姐这话说的可笑，你是大家闺秀，本官跟姚家不沾亲不带故，与你更不可能存在什么瓜葛，正常男子看到未婚女子都该避讳着，试问沈某哪点做错了？”
　　姚大小姐咬着嘴唇，泫然欲泣地看着他，可惜沈嘉是一点怜惜之情都没有的，也不可能给她好脸色看，毕竟在第一次相遇时，他就说过自己是有未婚妻的。
　　正常女人得知对方是有妇之夫也该打退堂鼓了，这位姚大小姐胆色过人，可惜这里不时兴女追男，也不时兴死缠烂打。
　　沈嘉不打算和她多说什么，绕过她继续往前走，姚大小姐自然不肯，每次话都没说两句沈嘉就跑了，她出来一趟也不容易。
　　何彦急忙拦住她，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不客气地嘲讽道：“姚姑娘，请自重！”
　　等看已经绕过月洞门，何彦才转身追上去，姚大小姐跺了跺脚，哭着说：“沈大人怎么如此狠心？”
　　二小姐躲在一旁看了一场好戏，说实话，沈大人那样风光月霁的人谁不喜欢呢？可他已经有未婚妻了，还是圣旨赐婚的县主，二小姐有自知之明，所以干脆连想都不敢想。
　　她施施然地走出去，鼓励道：“姐姐，沈大人是正人君子，必定是不敢私会女眷的，姐姐可以先从其他地方入手，姐姐温柔大方，相处久了沈大人肯定会喜欢您的。”
　　姚大小姐瞪了她一眼，“要你多管闲事！”说完带着丫鬟跑了。
　　沈嘉去了衙门，何彦缀在他身后不停地唠叨着，“这姚家大小姐也太不知廉耻了，居然一次次的故意拦着少爷，她这是想做什么？”
　　沈嘉从小到大没少被人倾慕，很是淡定，吩咐他说：“你去隐晦地提醒一下姚知府，就说本少爷没打算干欺君的事，大小姐的厚爱沈某消受不起。”
　　这话要是说出去就是直接打脸了，但何彦可不管这些，去找姚知府说的时候直白的挑明了这件事，直把姚知府的脸都说绿了，怒视着何彦。
　　“姚大人勿见怪，小人不懂说话，只是将看到的如实告诉您，毕竟这件事给我家少爷带来了不少困扰，还望姚大人知悉。”
　　姚知府咬牙切齿地回复他：“我明白了，请沈大人放心。”
　　沈嘉原以为这件事就这么了结了，姚奇然知道了这件事肯定会好好约束他女儿，结果第二天，他居然在自己的客房里看到了一个食盒，里头放着几道点心和一蛊汤。
　　“谁送来的？”他问院子里的下人。
　　那下人支支吾吾地回答：“是……是大小姐身边的大丫鬟。”
　　沈嘉朝何彦使了个眼色，后者无辜地回望着他，表示自己已经告知过姚知府了。
　　沈嘉无奈地揉揉眉心，让何彦把食盒拿出去丢了，就丢在显眼的地方，也好让大家都知道他并没有接受这些东西。
　　如果还有下次，那他只好亲自和姚知府谈谈这件事了，他是来出差的，不是来乱搞男女关系的，何况他是有家室的人。
　　傍晚，凌靖云到了，他的到来让整个大名府为之震动，还以为出了什么大案，又或者是来抓谁的？
　　姚知府还算淡定，毕竟他侄儿是禁军统领，身份不比凌靖云低，但面对这位年轻的后生，他内心还是忐忑的。
　　“不知凌副指挥使来大名府有何公干？”
　　凌靖云不耐烦搭理他，他连姚沾都爱答不理，何况是他的家人，开门见山地说：“本使奉皇上之命来给两位大人送东西的。”
　　等那一包包东西送进沈嘉的客房，连秦掌院都忍不住过来看了，“怎么回事？”
　　沈嘉还没拆开，但已经能闻到浓重的药材味了，凌靖云也没有要隐瞒的心思，直接说：“皇上听闻沈大人病了，特命本官来给两位大人送点药材，免得两位大人病了没有对症的药。”
　　沈嘉的风寒早就好了，听他这么说心里感动的很，但又怕别人误会，解释说：“皇上如此体恤臣子，实在是臣民的福气，秦掌院这几天也正好有些咳嗽，不知有没有对症的药材。”
　　凌靖云拿出一叠药方递给他，语气微妙地说：“沈大人不妨自己找找看，这些是洪院使开的药方。”
　　沈嘉觉得这几张纸有千斤重，他忽略秦掌院沉思的目光，翻看了一遍，然后拿了一张出来递给秦佟，“这张应该就是了，你看看药材是哪些，拿回去给秦大人煎药吧。”
　　洪院使开的方子，秦佟是没有一点疑问的，他也没想那么多，以为这些药材是送给两位大人的。
　　凌靖云拿出两封信分别递给秦掌院和沈嘉，信封虽然是一样大的，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沈嘉那封信更厚。
　　不过大家没多想，毕竟沈嘉才是这次巡查真正的主使，事情都是他在做，皇上有事情直接交代他也正常。
　　沈嘉没敢当着大家的面拆信，可秦掌院已经拆开看了，看完后只对凌靖云说了一句：“知道了。”然后就背着手离开了。
　　沈嘉几乎是逃进房间，门一关，才敢拆开信，赵璋这回的信内容丰富，语气温柔，通篇都是关怀和担忧，自然也写明了那些药材和药方的用处。
　　见赵璋居然在信里说自己受伤了，沈嘉跑出去拦住凌靖云，拖着他到一旁低声问：“皇上受伤严不严重？”他一点都不信赵璋的话，什么破了点皮子，如果真是这样，赵璋根本不会和他提。
　　凌靖云可不知道皇上在信里写的什么，既然沈嘉知道了，也就没隐瞒，将当天的经过和皇上的受伤情况三言两语告诉他，说完盯着沈嘉的反应，见他好看的脸揪成一团，眉头微蹙，一副焦虑的模样。
　　漂亮的人连五官皱成一团也是好看的，凌靖云突然就有些明白皇上的感受了，一个像沈嘉这样的男人，才貌双全，又能天天见面，会被迷惑很正常。
　　说实话，他开始是看不上沈嘉的，一个文弱书生，也就长得好看一点而已，最多也就是皇上在宫外的一笔风流债，能掀起什么风浪？
　　结果这人不仅敢甩了皇上，还能在多年后重新得到皇上的谅解，破镜重圆，这可不单单是一张脸能做到的了。
　　凌靖云从不掩饰自己的野心，他是个功利的人，既然沈嘉对皇上如此重要，他当然要好好巴结着。
　　“沈大人放心，宫里有洪院使，皇上的伤并无大碍，只是需要多休养。”
　　沈嘉撇嘴，低声说：“一国之君，哪里有休养的时间？怕是躺在床上也要处理国事的。”
　　这倒是真的，凌靖云无法反驳，突然就觉得沈嘉是个明白人，他似乎一点不畏惧帝王的威严，也不图帝王的富贵，反而一副嫌弃的表情，真是个妙人。
　　“沈大人如果不放心，可以写封信回去问问，想必皇上应该已经痊愈了。”
　　信肯定是要写的，他还没跟赵璋汇报大名府的事情呢，而且马上就过年了，他的思念之情就快压制不住了，虽然回不去，但能通信也是好的。
　　“凌副指挥使何时回程？下官还有些东西想请凌大人捎回去。”
　　凌靖云挑挑眉，冷淡地说：“皇上命令本官近身保护大人，暂时就不回去了。”
　　沈嘉意外地看着他，凌靖云可是锦衣卫副指挥使，工作忙就不说了，位高权重，赵璋怎么会派他来保护自己？就算是秦掌院也不该有这样的面子吧？
　　他讪讪一笑，“没这必要，不如凌大人替下官将信带回去，下官会与皇上说明的，大人事忙，若是因为下官耽误了正事，下官担待不起。”
　　凌靖云双手抱胸，冷漠地看着他，嘴角微微一勾，嘲讽道：“沈大人，本使从来只听皇上的，你有本事就让皇上亲口招本使回去吧。”说完一副好心情地离开了。
　　沈嘉都看不明白凌靖云对他到底是个什么态度了，说他鄙视他吧，又好像不是，说他接纳他吧，又分明看出他的不耐烦，真是个矛盾的人。
　　因为凌靖云的到来，大名府上下全都紧张起来，过年本来是收礼的黄金时节，可是因为锦衣卫在，今年府衙上下官员连一个鸡蛋都没敢收，深怕被锦衣卫知道当成受贿抓了。
　　姚知府私下向秦掌院打探消息，锦衣卫副指挥使亲临，又一副来了不走的架势，他可不信凌靖云不是来办正事的，而锦衣卫能办的正事多数都有官员有关。
　　不是姚知府自恋，整个大名府需要出动锦衣卫副指挥使亲自办案的对象只有他了，一时间，姚知府都要怀疑自己曾经做的事情败露了，甚至都怀疑秦掌院和沈嘉北上也是因为他，至于其他地方不过是掩人耳目而已。
　　他终日惶惶，偏偏这时候他女儿还在继续犯花痴，继昨日食盒被沈嘉扔了之后，第二天她依旧锲而不舍地给沈嘉送东西，这次送的还是一双她亲手绣的荷包。
　　凌靖云当时也在场，看到这一幕时连眼神都变了，看沈嘉的眼神简直跟看死人没两样，他暗忖：这沈嘉果真是男狐狸精变的吧？居然敢三心二意，真不怕皇上抄了他的九族吗？
　　沈嘉气坏了，看着来送东西的丫鬟沉声问：“你们大小姐是否天生痴傻，听不懂人话吗？”
　　那丫鬟委屈地跪在地上，小声说：“沈大人，我家小姐真是一片真心，您就算不接受也不可如此糟践她。”
　　沈嘉怒极反笑，冷哼了一声：“自己不自重还想别人如何尊重她？本官三翻四次告诫她，既然她听不进去，那本官只好与姚知府说道说道了。”说完他让何彦带着那个荷包去找姚知府，凌靖云本就关心此事，当然也跟着去了。
　　姚知府那天听了何彦一番话就臊得慌，当天回去就和姚夫人说过了，他也不好直接去和女儿说这种事，只让姚夫人看好女儿，别再出去丢人现眼。
　　可姚夫人膝下只有这一个女儿，从小宝贝的跟什么似的，虽然也觉得女儿做错了，可却没太当回事，不过是女儿看上了一个年轻官员而已，听说还是户部郎中，年纪轻轻前途无量，如果能促成好事也没什么不好。
　　所以当得知姚大小姐给沈嘉送东西时，她只是告诫了一番让她别太出格，送东西也不能送有私人印记的，至于其他，她觉得也没什么不妥。
　　后来得知她女儿送出去的东西对方并没有接受，还生了一场闷气，对贴身嬷嬷抱怨道：“不过是个乡下小子，一朝鲤鱼跃龙门就不知自己的斤两了。”
　　沈嘉有未婚妻的事情姚夫人并不知情，姚大小姐可不敢把这件事告诉她，追求未婚男子和追求有妇之夫性质可完全不一样。
　　于是等姚知府怒气冲冲跑来找她时，她还有些愤怒，“那沈嘉太过分了，就算东西不收私下退回来就是了，闹大了让珍珍以后怎么出去见人，怎么说亲？”
　　姚知府简直要被她的愚蠢击败了，指着她骂道：“你女儿是个蠢的，你难道也是蠢的吗？人家摆明了看不上咱们女儿，你还纵着她自取其辱，你让本官的脸往哪搁？”
　　“所以我才说那沈嘉不识抬举，他一个乡巴佬，凭什么看不上我们女儿？”
　　姚知府咬着牙说：“你可知沈大人明年就要成亲了？他的未婚妻是皇上圣旨赐婚的县主，你女儿是什么排面的人物？人家会为了她抗旨欺君吗？”
　　“什么？那……那他更不应该了，要不是他吊着珍珍，珍珍怎么会一头栽进去？”
　　“上次我就提醒你一次了，我是怎么交代你的？让你管好女儿，一个大家闺秀，竟然主动对男人投怀送抱，她不要脸我还要脸，也别说你女儿多高贵，你去见见那沈嘉，看看你女儿到底有哪点值得人家惦记的，她连人家一根手指都比不上。”就算姚知府不喜欢沈嘉，也不得不承认，无论是相貌还是气质，沈嘉比他女儿高了不止一个档次。
　　更何况，他的未婚妻是昔日长安第一美人，姚珍珍的长相连漂亮都算不上，顶多也就是清秀而已，怎么跟人家比？
　　姚夫人这才有些心虚起来，但她关心的依旧是自己女儿的名声，“老爷，沈大人不会把这件事宣扬出去吧？虽然我们女儿不对，可就算看在您的面子上，他也不能如此放肆吧？他把我们女儿的一片真心践踏了也就算了，若是敢出去造谣，我就和他拼命！”
　　姚知府第一次发现和妻子说不通，无奈地闭了闭眼，交代说：“之前的事情先不说了，我已经交代下去了，只要钦差一天没走，她就不准出自己的闺房，你也别心软，难道一定要她身败名裂才甘心？”
　　姚夫人听进去了，可惜她还不够了解自己女儿，姚大小姐被禁足却没死心，一个女人一旦陷入了爱情就容易昏了头，何况是姚珍珍这种自小备受宠爱的，从来没有她得不到的东西。
　　“大小姐，二小姐来看您了。”丫鬟站在门口通报，虽然老爷不许大小姐出来，可没说不许别人来探视。
　　“让她滚！”姚大小姐砸了一个杯子出来，她才不要让这个庶出的妹妹看她笑话。
　　姚二小姐已经来了，站在门口温柔地说：“姐姐，您别生气，爹爹也是没办法才这么做的，那沈大人也太不识好歹了，竟然如此糟践姐姐的感情。”
　　“说完了吗？说完了就滚！”姚大小姐听到这些话只觉得分外刺耳。
　　“姐姐，您……您真的非他不嫁吗？如果是的话，妹妹倒是还有一招，就不知道姐姐敢不敢。”
　　沈嘉把荷包给了姚知府后，安排了护卫时刻跟着自己，连院子里姚家的下人也打发走了，免得再发生被人闯入的事情，要不是快要过年了不好大动，他原本是准备搬出去住的。
　　凌靖云已经了解了事情的经过，包括姚大小姐每次的所作所为，从旁观者看，不得不赞一声这女子胆大不要脸，如果换成定性不佳的男子，被女子主动追求，恐怕就将错就错了，反正圣旨赐婚是不可能反悔的，但圣旨也没拦着他不纳妾啊。
　　凌靖云当天就把这事情报上去了，他已经可以预见皇上的心情了，也不知道这次谁会遭殃。
　　“凌大人别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就算有，也请避着我些。”沈嘉无奈地对凌靖云说，相处了几天，他算是对凌靖云有些了解了。
　　这位锦衣卫副指挥使，冷酷是真的，心肠坏也是真的，除此之外，居然还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恶趣味，而且他去送信的时候是当着自己的面去的，深怕自己不知道这件事很快就能上达天听。
　　沈嘉没什么好怕的，他又没做错事，被人死缠烂打他也很烦恼的好吗？
　　凌靖云摸了下脸，一脸冷漠地问：“我有吗？”
　　沈嘉点点头，“难怪满朝文武都不喜欢凌大人，您这性格是有些招人厌。”
　　昨天他跟着自己去见姚知府的，沈嘉还会顾及一点女孩子的名声，说的很委婉，反正东西送到姚知府手上他就明白了，结果凌靖云非得把事情挑明，还一副不可思议地模样说：“没想到姚家竟然还能杨处如此轻浮大胆的女子，真是令人大开眼界。”
　　姚知府当即就黑了脸，要不是顾忌他的身份都想大打出手了，可想而知，这二位的梁子是结下了，连带着自己的份。
　　沈嘉觉得无辜极了，他一个受害者为什么也要招人恨？
　　凌靖云一点反思的意思都没有，理直气壮地说：“人人都怕我不是很好吗？锦衣卫若是没这点威严也不好替皇上办事了。”
　　他看了沈嘉一眼，好奇地问：“但沈大人似乎并不惧怕我，难道是因为背靠大山底气足？”
　　沈嘉似笑非笑地回答：“非也，本大人身正不怕影子斜，又没做错事为什么要怕锦衣卫？凌大人总不能凭白构陷下官吧？”
　　“那可不好说，锦衣卫听命于皇上，皇上想要谁死谁就得死，说实话，沈大人刚中状元那会儿，我一直以为你会成为北镇抚司的客人，没想到沈大人道行高深，居然连这样的危机也能安稳度过，凌某佩服！”
　　沈嘉瞪了他一眼，谁要成为北镇抚司的客人？只有下昭狱的人才会进那鬼地方，就算赵璋要报复自己，也不至于狠心到这种地步吧？“他当时也想过，如果赵璋记恨他，那应该会将他打发的远远的一辈子不见面，又或者找个由头罢了他的官，让他滚回老家吃土，他可从没想过自己还能进北镇抚司。
　　他眼珠子一转，突然笑着对凌靖云说：“凌大人很会开玩笑，皇上深明大义，是非分明，哪里会冤枉无辜官员，凌大人揣摩圣意的时候也要谨慎些，办错案可就不好了。”
　　果然自己躲着他是对的，这就是一头吃人不吐骨头的狼！


第五十三章 男朋友太爱自己就是麻烦
　　赵璋同时收到了凌靖云和沈嘉的来信，他犹豫了一下，先打开了凌靖云的信，免得先入为主，信了那小骗子的话。
　　果然，刚看了开头赵璋就怒了！真是到哪都不让人省心的主，招蜂引蝶的本事一点不比当年差。
　　赵璋回想起曾经有一次跟沈嘉的冷战，那会儿他还不是个会和人争吵的性子，有气也是憋在心里，沈嘉哄了他几天都没哄好也生气了，两人足足半个月没说过话。
　　而那次的起因也是因为一个女人，那是沈嘉的表妹，青梅竹马，娇憨可爱，对沈嘉的爱慕毫不掩饰，回回都要当着自己的面对沈嘉献殷勤，一口一个“嘉表哥”，沈嘉还总是笑眯眯地回应她。
　　后来沈府传出了个消息，说是沈嘉与那位表妹从小就指腹为婚，只等沈嘉有了功名就成亲。
　　赵璋那会的心情大概是和沈嘉看到他家书时的心情样的，但好在他有地方求证，他与沈府来往密切，沈父沈母对他的态度极好。
　　于是某天趁沈嘉不在，他与沈夫人聊起了沈嘉亲事的话题，沈夫人高高兴兴地跟他说：“我从小就喜欢他舅舅家的二姑娘，小时候两人站在一起就跟金童玉女似的，没少被人夸赞，嘉嘉小时候还说过长大要娶他表妹为妻呢。
　　我看他表妹也挺中意他的，他舅舅也有这意思，我想着等他明年中了举人就把亲事定了，嘉嘉总说要等金榜题名后再成亲，可金榜题名哪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万一三十岁了还没中岂不是耽误了人家，所以想先下定，过个几年他也就想通了。”
　　赵璋都忘了当时是怎么回答沈夫人的，只觉得一颗心冷冰冰的，再看到沈嘉那张笑脸时就忍不住生气，哪里会理他。
　　等沈嘉弄明白了他生气的原因才过来真心道歉，还保证说这辈子不会娶任何人，就算没有对象他也不能害了别家的女孩，后来再问沈夫人，果然就没提过这件事了。
　　但喜欢沈嘉的人一直不少，怀安先生收养的义女，对沈嘉也是百般亲近，如果怀安先生上门提亲，恐怕沈老爷沈夫人都不敢拒绝。
　　看完凌靖云的信，赵璋已经不想看沈嘉的了，想也知道他会说什么，正好姚沾进来汇报事情，赵璋便把沈嘉那封信丢到一旁去了。
　　“启禀皇上，立后大典的护卫已经选好了，请皇上过目。”
　　“不必了，你安排就好。”赵璋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姚沾不明所以，抬头对上他审视的目光。
　　姚沾心下一惊，回想自己最近的所作所为，应该没有犯错误才是，怎么皇上如此看着他。
　　“姚爱卿……”
　　“臣在。”
　　“你家老夫人身体可还好？”姚家目前是老夫人当家，也就是姚沾的祖母。
　　“谢皇上关心，祖母身体还算康健，只是受不得累。”
　　“这样啊，朕记得你有好几个堂姐妹，可都出嫁了？”
　　姚沾是知道赵璋的感情的，换成别人这么问，他就要怀疑对方看上他家堂妹了，可皇上绝无可能。
　　他小心谨慎地回答：“臣确实还有几位堂妹尚未定亲，家妹倒是明年就要出嫁了，其他几位妹妹还小。”
　　“哦，最大的是哪一位？”
　　“是……是二叔家的珍珍堂妹，今年刚好十五。”
　　“那就正好说亲了，朕有个人选，你回去与老夫人说一说，最好今年就定下来，年纪不小了，耽搁下去可就更找不到好的了。”
　　姚沾一头雾水，但他一直不擅长揣摩圣意，不管皇上是何用意，这门亲必定是要结的。
　　“不知皇上说的是哪家的公子？”
　　“就是成安伯，你也认识的，一嫁过去就是伯夫人，朕再给她封个三品诰命，如何？”
　　姚沾惊的说不出话来，成安伯今年三十六了，前头死了三任妻子，府里嫡子庶子一大堆，而且据他所知，成安伯可是有些难以启齿的癖好的，谁家好好的姑娘会嫁给他？
　　姚沾再傻也知道他这位堂妹得罪了皇上了，可两人毫无交集……不，那沈大人可不正好就在大名府？怕是他堂妹招惹了沈大人。
　　姚沾头皮发麻，他早说过珍珍堂妹太过跋扈，姚家又不是权势滔天，养出这样的女儿迟早要遭殃，果不其然，这是想毁了姚家的百年基业啊！
　　可那成安伯也是不能嫁的，这一嫁他们姚家在长安也就没有好名声了，家里其他妹妹也别想找到好人家。
　　他跪趴在冰冷的地上，额头顶地，“求皇上开恩，臣回去一定让家人加以管教，不会再让她犯错！求皇上给她一次机会。”
　　赵璋把玩着手机的毛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朕给你一个面子，不过年前这几天必须把她嫁出去，至于嫁谁家，朕就不干涉了，若做不好……”
　　姚沾立即保证：“请皇上放心，臣一定督促办好此事！”
　　此时离过年也就几天时间了，光是传信过去一个来回都来不及，但姚沾不敢不同意，哪怕随便嫁个寒门学子也比成安伯强。
　　姚沾急忙出宫回家，将事情与老夫人一说，后者听的云里雾里，可姚沾又不能提皇上和沈嘉的关系，只说堂妹得罪了钦差大人，皇上很生气，要下旨将她嫁给成安伯。
　　老夫人一听成安伯的名字就晕了，家里的女眷也都急得不得了，谁家也不愿意和成安伯有关系，忙追问：“到底怎么说的，珍珍怎么得罪钦差了？就算惩罚，怎么会让她嫁人？还有你二叔难道不管的吗？”
　　“我早说过珍珍被宠的太过了，哪里有大家闺秀的涵养？这真嫁入成安伯府，我们家其他姑娘都别想找个好人家了。”说话的是姚沾的三婶，她家里也有两个未婚的女儿，怎么可能不急。
　　“皇上说了，除非年前将珍珍嫁出去。”
　　“这怎么可能？她在长安还有可能，远在大名府，回来也来不及了呀。”
　　老夫人醒了，只思考了一会儿就一锤定音，“请个媒婆去通政司正使家问问，二儿媳不是说过与他家有了默契？如果可以，当场就把亲事定下来，再快马加鞭让珍珍母女回来，家里的嫁妆都是备好的，一回来就成亲！”
　　这个安排无疑是最好的，姚家长媳立即去办，可人家一听当场就要下婚书，且一回来就成亲，立马回绝了。
　　不管姚家为什么急着嫁女儿，这种事情都是有问题的，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一家不行，老夫人立即挑了下一家，可连续好几家听说婚事办的这么急都拒绝了，没人愿意当傻子，好好的贵女成亲前都要三媒六聘，一套流程下来少说要一年，哪有好人家几天就嫁女儿的？要说没问题谁信？
　　后来老夫人干脆降低标准，也不管对方是嫡子庶子，只要人品过得去就行，最终在三天后说成了一家，是顺天府通判家的庶子，那家主母是个厉害的，一听有这样的事情主动上门给庶子提亲，要求也不高，嫁妆必须不少于一万两，且成亲的酒宴姚家出钱办。
　　她想的周全，这么急于出嫁的女子要么身体有问题，要么就是品行有问题，说不定是和奸夫暗通款曲，珠胎暗结，以前也不是没有过这种事。
　　可这又如何，娶破鞋也是那贱种娶，还登对的很，等嫁妆一到手，再把庶子分家出去，眼不见为净。
　　双方走礼非常快，一切都准备好了，就等新娘子回来成亲。
　　姚二夫人一听这个消息就晕了，醒来后又哭又闹，把老夫人骂的狗血淋头。
　　姚知府越听越火大，把侄儿的信扔给她，“你自己看，是要选通判家的庶子还是选成安伯，二选一，你如果看上了伯府，那也行，我立马去信让母亲准备。”
　　姚二夫人看完信又晕了，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小宠到大的宝贝女儿居然要配个低门小户家的庶子，这让她怎么活？
　　“别晕了，赶紧带那孽障回去成亲，家里都准备好了，什么也不用带，把人带回去就成了。”姚知府有气无力地说完，神情恍惚，有了这件事，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得皇上重用了，说不定这知府也要做到头了。
　　他突然想到，这件事是因为沈嘉而起的，也必是他向皇上告了御状才有这一出，真没想到，这沈嘉看似温和有礼，却是个睚眦必报的性子。
　　他怒气冲冲地跑去找沈嘉理论，看到沈嘉正在和秦掌院下棋，那凌靖云坐在一旁擦拭他的宝刀，宝刀亮的发光，不知道有多少人命丧这把刀下，姚知府顿时如泄了气的皮球，不敢明着发作了。
　　凌靖云已经知道了姚家发生的事情，不得不佩服沈嘉的魅力，皇上居然因为这点事就发作了重臣爱女，这谁还敢得罪他？
　　沈嘉却是不知道这回事的，他一直在等赵璋回信，可明明凌靖云都收到回信了他却没有，所以这几天他看凌靖云都是一副情敌的模样。
　　“姚知府来了，快来下一盘，沈大人的棋太臭了。”
　　沈嘉的那点棋艺骗骗普通水平的人还行，秦掌院这样的高手他可玩不过。
　　姚知府坐下来，深深吸了一口，与沈嘉说了一句：“沈大人这下满意了吗？小女再有不是，也是因为喜欢你，对女子毫无怜惜之心，沈大人将来也必是个酷吏！”
　　沈嘉被他说的一头雾水，反驳道：“姚知府自己教养不当就要把脏水泼下官身上，难道她以后过的不好都是下官造成的？”
　　“哼，沈大人有皇上宠信，自然无所畏惧，小女确实是做作自受。”
　　沈嘉脸黑下来，凌靖云却在一旁大笑着说：“姚知府错怪沈大人了，令爱的事情是本使告知皇上的，没想到皇上反应如此大，也许皇上误会了姚大人想用美人计蛊惑钦差大人。”
　　姚知府吓得不敢说话了，难怪皇上会震怒，换成是他，也会有此怀疑了，看来他女儿的亲事不结也得结了，不吃点亏，皇上怎么愿意放过他？
　　姚知府满头大汗地说：“是本官想岔了，误会了沈大人，给沈大人赔个不是。”
　　沈嘉却把目光落在凌靖云身上，等着他给自己解释，赵璋到底做什么了？
　　凌靖云起身走出去，经过沈嘉身边时将一张纸塞给他，沈嘉跟着走出去，到阳光底下打开纸张，终于明白姚知府愤怒的原因了，换成是他，亲生女儿被迫这样嫁出去，不生气才怪。
　　“沈大人应该知道，刚才我那话不过是煳弄姚知府的，你说，要是将来他知道了你和皇上的关系，心里能咽得下这口气吗？”
　　沈嘉把纸张还给他，朝他自信地笑了笑，“凌大人多虑了，就算他知道了又能怎样？又不是我逼着他女儿嫁人，有本事找皇上理论去啊，不过凌大人连这点小事都要告诉皇上，还真是尽忠职守啊。”
　　“你没说？”凌靖云疑惑地问，然后恍然大悟，“难怪沈大人近几日焦虑了，这是要失宠了吧？”
　　沈嘉在给赵璋的信里提了这件事，但只有寥寥几个字，还是以开玩笑的语气说的，他叹了口气，无奈地说：“皇上也太小气了，醋性太大，他那么多女人围着的时候我也没生气啊，唉，男朋友太爱自己就是麻烦。”
　　“……”凌靖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他就没见过脸皮这么厚的人，难怪能把自律专情的庆嘉帝降伏了。
　　“对了，凌大人似乎还未成亲吧？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子，不如下官替你寻一良缘，请皇上赐婚如何？”沈嘉笑容甜美，可在凌靖云看来就和修炼千年的老妖怪似的，这沈嘉是明着警告他多管闲事吧？
　　凭沈嘉受宠的程度，他让皇上给自己赐婚还不就是一句话的事情。
　　凌靖云靠近他，他身高比沈嘉高了快一个头，气势凌厉，多少朝廷重臣在面前都得软下去三分，沈嘉却保持着他的笑脸抬头看着自己。
　　不得不说，沈嘉这张脸相当完美，攻击性太强，很少有人能忽略得了他的长相，凌靖云很能理解那些被他迷惑的人。
　　他抬起手，手掌心里握着一枚宝石，本是用来贿赂沈嘉的，可就在他的手即将要碰到沈嘉的时候，一枚小小石子破风而来，凌靖云后仰，堪堪避过那枚足以令他毁容的暗器。
　　他朝石子飞来的方向看了眼，突然明白过来对方的用意，连连后退几步，跟沈嘉保持着几米的距离，他把手里的宝石丢给沈嘉，沉声说：“这个就当赔礼，以后还请沈大人多多关照。”
　　沈嘉的心神还在那枚小石子上，猜出是他身边的暗卫做的，看凌靖云那了然的表情肯定也是知道的，突然就有些尴尬，收了赔礼朝对方拱拱手，“凌大人也一样，有事咱们可以好好商量。”
　　凌靖云事后抓了一个守护沈嘉的暗卫，挑着眉头问对方：“你们这是何意？那姚知府的女儿屡次三番靠近沈大人怎么不见你们使暗器？”
　　暗卫理直气壮地回答：“皇上只让我等不让任何男子靠近沈大人，并未交代女子也要避讳，凌大人应该感谢我们才是，让皇上知道凌大人离沈大人那么近，恐怕下一个要被赐婚的就是您了。”
　　凌靖云服了，从此以后与沈嘉说话都要离三丈远，搞得秦掌院以为他俩闹矛盾了。
　　当天下午，姚二夫人就带着家里的孩子坐上马车回长安了，她没敢告诉女儿真相，只说临时改了主意，还是想回老家过年。
　　姚大小姐觉得这样也挺好，回长安总比被禁足好，而且沈嘉也是要回去的，说不定他们还能在长安见面，等她回去还能会一会沈嘉的未婚妻，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狐狸精迷得沈嘉三魂五道，连送上门的美人都不多看一眼。
　　姚二夫人一路忧心忡忡，避着儿女偷偷哭了好几回，她想，回去之后还是求求侄儿姚沾，让他替堂妹说说情，总不能真就这么嫁了。
　　年关越来越近，沈嘉也终于收到了赵璋的来信，与之前几封信的厚度相比，这次只有一页纸，且只有两句话，第一句：立后大典定在大年初一。第二句：大名府既然无事，尔等尽快启程吧。
　　沈嘉正要把纸张放下，就看到背面的角落里还有两个小字：盼归！终于缓缓地笑了起来。
　　离过年还有三天，一行车队从南门进了长安，缓缓前行，最后按着地址问了不少路人才停在了玉井坊沈府门口。
　　中间那辆马车的门打开，一对中年夫妻扶着走下来，抬头望了一眼这座府邸，脸上同时露出满意的笑容来。
　　“应该就是这里了吧？”
　　“沈府，想必是没错了，小檀，快过去敲门，让那小子出门来迎接我们！”沈老爷霸气侧漏地吩咐，说完话觉得一股冷风灌进脖子里，急忙扯紧斗篷，嘀咕：“这长安的冬天真是冷啊，咱们可住不习惯。”
　　沈夫人斜了他一眼，鄙视着说：“这屋外是冷，但听说屋里都烧着炕，还有炭盆，少出门也就是了，等嘉嘉成完亲，很快咱们就能抱上孙子了，你难道还想留在老家望眼欲穿？”
　　后头的一辆马车里走下来一名二八少女，披着猩红色的斗篷，戴着白色兔毛帽子，盈盈走上来，扶着沈夫人的胳膊娇嗔道：“姑母说的对，表哥前程似锦，长安又是天子脚下，肯定比老家好的。”
　　这时，朱红大门被敲开，钟叔走出来问：“请问找谁？”
　　小檀是沈老爷的贴身小厮，笑着问：“请问这里可是翰林院沈大人府上？”
　　钟叔摇摇头，见对方变了脸色，又说：“我家老爷已经升迁为户部郎中了，不在翰林院任职了。”
　　小檀这才回头喊道：“老爷，夫人，是少爷府上没错，少爷升官了！”
　　“真的！”沈夫人笑着走上来，打量了钟叔一眼，问：“你就是钟启吧？”
　　“您是……老夫人？”钟叔也不傻，这位贵夫人长相与沈嘉有几分相似，再看看他们这行人，拖家带口，行礼都堆了十几辆车，必然是家里人找上门了。
　　“老太爷老夫人快请进，外头冷，老爷奉命外出公干去了，最近都回不来，奴才几人正愁家里没个主事的，老夫人来了正好。”
　　沈老爷冷哼一声，纠正他：“叫什么老太爷老夫人，我们有这么老吗？改了！”
　　钟叔期期艾艾地问：“那……称唿沈大人少爷妥吗？”都已经是在朝为官的大老爷了，再被称唿少爷也不妥的，家里也就只有何彦改不了口。
　　沈夫人拍了他一下，笑着说：“别管他，称唿而已，快说说嘉嘉上哪公干去了，这大过年的，也都回不来？他上峰也太没人性了吧？”
　　钟叔急忙解释：“老夫人可不能如此说，老爷是奉旨出差，且是作为钦差副使，深得皇上重用，您往后就知道了。”
　　钟叔急忙打开中门，又招唿了家里的下人们一起来迎接，帮着搬行李，一个个都有些忐忑，不知道老太爷老夫人好不好相处。
　　他们自从进了这沈府，日子就过得极好，沈大人大方善良，从不责骂下人，月银也给的多，吃的穿的都比照着大户人家管事来，再没有比这里更舒适的地方了。
　　管家带着二老在家里参观，走到沈嘉的院子时停了下来，解释说：“老爷平日不让我等进他的院子，怕吵，二老可要进去看看？”
　　此时天已经擦黑了，沈夫人虽然想进去看看儿子住的地方，但也不急在一时，“先不了，大家劳累了一路，先安置吧。”
　　“是，您二老就住在无忧阁，那是老爷特意给您二老留的院子，也都打扫干净了，本以为二老要年后才来，有不满意的地方您尽管提，库房的钥匙一会儿就给老夫人送去。”
　　沈家二老只知道沈嘉高中状元，在翰林院升了官，他们听说翰林院就是个清水衙门，怕沈嘉这个年过的不好才提前来的，连家里贵重的摆件也带了不少来。
　　可一路参观过来，他们已经傻眼了，这沈府里的摆设无一不精，博古架上的宝贝随便一样都是他们家拿不出来的，等打开库房，看到库房里满满当当的，更是震惊不已。
　　难道他们儿子这半年就已经成了大贪官了？沈老太爷试探着问：“平日上门送礼的人是不是很多啊？”他看到不少东西还是用礼盒装着的，肯定是别人送来的。
　　管家笑着说：“是不少，老爷受宠，又在户部任职，确实挺多人来走关系的，且高门大户里平时就是相互走礼的，人情往来也多，只是老爷不在，许多礼就没收。”
　　等夜里回房关上门，沈老夫人才忧心忡忡地问丈夫：“老爷，嘉嘉这样不太好吧，虽然一直听说无官不贪，可他才多大，以前他可最痛恨贪官污吏的。”
　　沈老太爷叹气说：“这官场上的事咱们也不明白，就甭管太多了，嘉嘉自小懂事，他心里有数的。”老太爷心想，如果沈嘉真的迷失了方向，那他们一定要告诉怀安先生，让他好好教训他，他们家又不是穷的过不下去，没必要行那贪污之事。
　　赵璋当天晚上就收到了沈家二老来的消息，神情顿了顿，最终只是说了句：“知道了，让人关照一二，沈嘉不在，别让人欺负了二老。”


第五十四章 算计与反算计
　　沈嘉这个年最终还是在大名府过的，除夕当天，沈嘉和秦掌院跟着姚知府亲自去探望了灾民，城门口的帐篷已经收掉了，灾民集体移到了城里的济民所，虽然拥挤了些，但比帐篷暖和。
　　除夕这天，官府给灾民准备的伙食也很不错，每人分到了两个大白馒头，还有一大勺酸菜烧肉，虽然肉不多，但灾民已经很满足了，要知道平时每天只有两碗清可照人的稀粥，好一点的时候会分一块粗粮饼子。
　　沈嘉听说，济民所里的灾民一生病就会移到隔壁居住，屋里每天都会用醋消毒，遇到大雪天还会每人给一碗热热的生姜水，比起其他地方，大名府的灾民已经过的非常不错了。
　　“说起来还要感谢沈大人，本官也是借鉴了沈大人赈灾的法子，尤其是将病人隔离开来真是太明智了，大夫们也说风寒容易感染，分开会好许多，还有饮用水也换成了煮开的水，保暖又干净。”
　　这是沈嘉殿试时的策论答题，赈灾一直是朝廷的大事，每年花费的钱粮不少，沈嘉这篇策论重点从细节出发，得到了不少大臣的赞同，后来赵璋便将这篇文章印发到各地，让地方借鉴起来。
　　沈嘉看了一圈，其实还有不少地方想提醒姚知府改进，但考虑到这时候的经济水平，许多事情未必能做到位，能护着灾民安然度过冬天已经非常仁慈了。
　　沈嘉谦虚道：“能对大人有用就好，下官见灾民个个身体健康，可见都是大人的功劳，不过灾民人数多，都聚在一起无所事事也不是办法，不如给他们分派点事情做。”
　　姚知府不太上心地说：“寒冬腊月的，田地里也没活干，也不适合开工动土，不如等开春后再让他们回去修建房屋。”
　　“也未必要做体力活，可以做点轻便的手工活，比如妇人可以做点缝纫浆洗的事情，男人们体力好的可以替府衙做点粗活，也可能帮着衙役巡巡街什么的，年纪小的可以收点手工活做，老人家有学识的可以给幼童上上课，哪怕教教他们如何种地也是好的。”
　　姚知府觉得沈嘉太异想天开了，这群低贱的贫民，吃不饱穿不暖，每天恨不得窝在屋里发霉生根，哪里愿意出去做事，何况官府也付不起银钱。
　　姚知府如今不会明着和沈嘉过不去，面上赞同地说：“沈大人才思敏捷，不过具体安排还得多方绸缪，本官会与各位大人商议此事的。”
　　秦掌院虽然不太懂实务，但他觉得沈嘉的主意不错，人是要动起来才有活力的，而且有事情做也能强身健体，让这群灾民多做点事，以此得到更多一些的食物，他们必定是愿意的。
　　而且也要让他们明白，赈灾并非不劳而获！
　　“我觉得沈大人说的挺有道理，也无需让他们做太复杂太重的活计，能为官府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情也是好的。”
　　听秦掌院也这么说，姚知府痛快地点头：“等过完这个年就安排起来，两位大人放心。”
　　灾民没什么好看的，走了一圈姚知府就要带人回去了，沈嘉却还想问他们一些事，他懂的民事太少，这样不利于做个有用的官。
　　“大人们先回去吧，下官见此地幼童不少，想与他们玩玩。”沈嘉说道。
　　秦掌院觉得他童心未泯，打趣道：“沈大人自己还是个孩子呢。”今天沈嘉来的时候就让随从带了些糖果蜜饯，说是要送给小孩子的，听他要留下来也不稀奇。
　　姚知府分了两名小吏在这帮忙，带着其他人先离开了。
　　他的师爷路上私下问：“大人，留沈郎中在那妥吗？万一有人乱说话……”
　　“一群无知愚民能说些什么，何况这么久沈嘉都没查出问题来，显然是找不到的，就算听到一些疯言疯语也要有证据才行。”
　　“那属下就放心了。”
　　“你去替本官办件事，今晚的宴席让人多敬他酒，醉酒了才好办事，他害的珍珍没有好归宿，总不能便宜了他。”
　　“那您是想……”
　　姚知府恶劣且淫荡地笑了起来，“看他那副花容月貌，如果能便宜了凌靖云倒是不错，可惜凌靖云武艺高强，未必能中圈套。”
　　师爷觉得这点子太损了，一下子暗算两个人，而且凌靖云岂是那么好暗算的，于是劝道：“两个男人在一起也没什么，事后当风流韵事也就罢了，不如给沈嘉送个他拒绝不了的人。”
　　“谁？”
　　“提刑按察使大人的掌上明珠！”
　　“你疯了？那疯子爱女如命，要是被他知道是我们算计他女儿……而且，要是他与那疯子家结了亲岂不是越发嚣张了？”
　　师爷小声说：“沈郎中的未婚妻是县主，普通女子就算与他有了肌肤之亲也只能做妾，只有这位家的，他敢碰一下张大人绝对会要了他的命！张大人是绝对不会让女儿给人做妾的。”
　　姚知府也深知这一点，只是，“今天晚上布政使大人设宴款待大家，只是那不是咱们的地盘，怕不好操作。”
　　“那更好，发生了什么事也与我们无关。”
　　姚知府心思一转，顿时明白了师爷的意思，在大名府，他的上头还有布政使、按察使、都指挥使三座大山，如果这一计能成，说不定一次能移开两座大山，只要皇上不再盯着他，稍加运作说不定还能往上升一升。
　　“回去让彭寅来见我，时间不多，能否成事还得好好谋划谋划。”
　　沈嘉留在济民所和小孩子玩了一会儿，原本孩子家长见沈嘉身穿官服吓得不敢说话，又怕孩子不懂事冲撞了官老爷，后来见沈嘉年纪小又温柔可亲，才渐渐让孩子靠近他。
　　沈嘉把糖果蜜饯分给孩子们，女孩子还额外多给了一根红头绳，把孩子们乐开了花，贫苦孩子的快乐是非常容易满足的，沈嘉前世也曾参加过扶贫工作，但现代再贫困的家庭也是这个时代的贫民比不上的。
　　他招了一个较大的孩子到身边说话，想到什么说什么，孩子真诚不懂说谎，但知道的消息也有限。
　　陪伴着的小吏不明白这位年轻的户部郎中为什么要亲近这些灾民，那些灾民的孩子一个个脏兮兮的，他们都不愿意靠近，可沈郎中似乎一点也不在意。
　　跟孩子说完话沈嘉又去关照老人，他本就长得好，加上嘴巴甜，很快身边就围了一群老人家，有说有笑。
　　何彦见状，将那两位跟班支使出去买东西，还一人塞了一个红包，嘴上甜甜地说：“提前给两位大人拜个年，这是我家大人的一点心意，二位别嫌弃。”
　　那红包里薄薄的一张纸，两人都吓了一跳，如果是银票，至少也是五两起的，这趟差太值得了。
　　把人打发走，沈嘉问话也就更顺利了，得知大名府确实年年都会赈灾，官府也还算用心，大家对姚知府还是挺满意的。
　　沈嘉也只是随便问问，并没有怀疑姚知府的意思，而且这地方上的大事也需要通过布政使大人，大名府既是省也是省会，沈嘉他们到这里许久也只见过布政使一次。
　　等话问的差不多，被何彦支开的两名小吏也回来了，身后跟着两位壮劳力推着一辆木板车，车上装着满满一车的棉被。
　　沈嘉把管理济民所的小吏喊来，让他将被子发给六十岁以上的老人家，算是他个人的慰问品。
　　能在这个时期活到六十岁可是高寿了，尤其灾民吃不饱穿不暖，一场风寒就能要了老人家的命，因此六十岁以上的老人家并不多。
　　但这是沈嘉额外的关爱，大家依旧心怀感动。
　　过了午时，何彦提醒沈嘉该走了，“还得回去收拾一番才好去布政使家做客，时间不多。”
　　回去收拾一番换了新衣裳，姚知府又派人给他们送了一个精致的荷包，说是里头装了香料，乃是西域传进来的好东西，市面上想买也买不到。
　　好的香料确实很贵重，沈嘉闻了闻，发现味道很不错，知道这是姚知府的回礼，没怎么犹豫就收下了。
　　一行人结伴出发，等到布政使府上也还早，比起姚知府住在知府衙门后院，布政使向捷的府邸就恢弘壮观多了，听说这位向大人是先帝在位时的内阁大臣，赵璋上位后因对方触怒龙颜才被贬到这大名府来做了布政使。
　　向捷年纪颇大，早已不太管事，只等着过两年任期满了就致仕，因此大名府的诸多事情还是姚知府在管着，只是上头压着个官，姚知府许多事情也不好做主。
　　来迎接他们的是向府的管家，见姚知府独自前来没带女眷也一点不意外，可见姚家的事情还是传出去，这使得姚知府的脸色一直难看的很。
　　沈嘉他们进去后，还见到了按察使张淮、都指挥使戚湘君，这二者他们之前都还没见过，大概也知道与他们没什么业务往来，干脆连见都不见了，而且来的也不是什么重量级大臣，还不至于让他们卑躬屈膝地上门问安。
　　“都来了？快坐吧，管家吩咐开席，大家边吃边聊。”向大人坐着没动弹，一行人上前行礼问安后他就吩咐开席了。
　　沈嘉注意到，厅堂的另一侧是女眷的席面，娇声不断，热闹的很，引得几个年轻些的官员频频看过去，沈嘉也看了一眼，但隔着大屏风只能看到一些晃动的人影。
　　女眷那边确实很热闹，负责接待的是向府的大儿媳，伶俐热情，在大名府颇有贤明，与其他各家女眷也聊得来。
　　“听说了吗？姚珍珍这回是被赶回去成亲的，虽然还不知道她要嫁的人是谁，但肯定不是个好的。”
　　“消息可靠吗？年前她派人传信给我，只说要回长安过年。”
　　“不过是借口而已，不过这样也好，她嫁人了就不会回来了，咱们也就不用看她的脸色过日子了。”在大名府的众多官家女子中，姚珍珍也是出了名的嚣张，布政使府上没有这个年纪的女孩，按察使府上只有一个貌丑呆傻的蠢闺女，指挥使的家眷又全在长安，因此这大名府的适龄女孩中，就属姚珍珍最风光，平日里掐尖要强，她们可都受了不少气。
　　大家的视线落在主位上那个只顾着吃的女孩身上，女孩十四五岁，长着一张圆脸，眼睛不大，嘴唇偏厚，鼻子也不挺，如果能瘦一些勉强还算是清秀佳人，可因为太胖了，看着就有些粗鄙，何况她天生智力低下，与常人有异，在座的女眷都有些嫌弃地别过脸。
　　可就是这样一个貌丑愚蠢的女孩却是张大人的独女，自小备受宠爱，任何公开的宴会张夫人也都会带她参加，从不嫌弃自己女儿是个上不了台面的。
　　据说张夫人已经开始给女儿说亲了，各家女眷明面上不敢说什么，私底下却不看好这位能嫁个好人家，而且家中有适龄男儿的也赶紧早早地定下亲事，免得被张家看上。
　　“慢些吃，看你急的，小心吃多了腹痛。”张夫人在一旁给女儿夹菜，满眼的关爱。
　　隔壁酒过三巡后，女眷这边也吃的差不多了，桌上的宴席撤了下去，换上了可口的香茗，老的凑一桌，小的凑一桌，各自闲聊。
　　张夫人知道女儿不受欢迎，因此一直拘在身边没让她离开，可这时，一名小丫鬟送茶上来的时候不小心弄湿了张小姐的裙子，吓得跪在地上求饶。
　　张夫人顾忌着场合不好发作，向家长媳瞪了那丫鬟一眼，赔笑道：“是下人没规矩，嫂嫂别介意，我这就让人带巧儿去更衣。”
　　张夫人本想自己带她去，可这点小事自己跟着就更显得女儿呆傻了，于是吩咐身边的老嬷嬷带女儿去更衣。
　　沈嘉本不想喝酒，但这样的场合想拒绝也拒绝不了，而且席间不知道谁起头玩起了游戏，那是沈嘉不擅长的领域，每每都是他输，被灌了一肚子的酒。
　　他深知不好在外喝醉，于是假装喝醉，胳膊撑着脑袋不再参与游戏。
　　姚知府与席间某位年轻人对视了一眼，笑着说：“彭大人，你与沈大人年纪相仿，不如带他去外头走走，吹吹风酒散的快。”
　　沈嘉也确实想离席，于是趁机扶着那彭大人的手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被他半拖半抱地拉出去了。
　　沈嘉不是真的完全没有意识，跟着彭寅走了一段，感觉是往后面的院子走去，于是抱住一根柱子弯腰做呕吐状。
　　“沈大人，您没事吧？”彭寅替他拍背，又喊住了路过的一个小丫鬟，让她去倒杯水来。
　　沈嘉呕了半天并没有真吐出来，但浑身都是酒气，摆摆手说：“没事……呕，就是……就是想吐……”
　　“那下官扶你去恭房如何？”
　　沈嘉点点头，这种时候，去厕所应该还是比较安全的，而且他还可以慢慢走拖延时间，等他们回去应该也快散席了。
　　半路遇到那个小丫鬟端着水找来，彭寅接过，道了谢，然后扶着沈嘉要给他喂水。
　　为了避免露馅，沈嘉也不好推开他，但和一个陌生男人靠太近，他浑身都不自在，而且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扶着自己的手总是有意无意地抚摸着他的后腰，太暧昧了，全身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了。
　　“来，沈大人喝点水。”彭寅趁他不注意，将指甲缝里的药粉抖进了水杯里，然后递到沈嘉嘴边。
　　他的目光放肆又大胆，盯着沈嘉的脸颊与露在外面的脖颈瞧了又瞧，心道：这样的美人今晚竟然要便宜了张慧巧那个丑女人，真是人生一大憾事，可惜时间有限，容不得他发色心，见沈嘉微微张开红唇，手指忍不住抚摸了上去。
　　沈嘉抬头，双颊微醺，白里透红，愣愣地看着彭寅，迷煳地问：“彭大人在做什么？”
　　彭寅有那么一刻想不管不顾地将人拖到花丛中就地正法，可他不敢误了知府大人的事，于是收起色心说：“没什么，不小心碰到了，沈大人快把水喝了吧。”
　　沈嘉确实口渴，可有了刚才那一下，他哪里还敢喝彭寅递过来的水，但不喝也不好，于是接过杯子喝了一大口，正准备咽下去的时候突然“呕”的一声吐出来，连带着吃下去的酒菜哗啦啦地吐了彭寅一身。
　　等他吐完，歉意地看着对方，一脸真诚地说：“真是抱歉，弄脏了彭大人的衣裳，彭大人赶紧去换了吧，我感觉好多了，自己能走回去。”
　　彭寅的脸已经黑了，这味道熏的他也快吐了，毕竟他也喝了不少酒，哪里还有半点旖旎的心思，可他任务还没有完成，哪里敢让沈嘉回去。
　　他抖了抖身上的污秽物，捂着口鼻闷声说：“沈大人不是还要去恭房？”
　　“不必了，我一男子，就在这里就地解决就好。”说完找了一处僻静的花圃，撩起衣摆状似要尿尿。
　　“咦……现在又不想尿了。”沈嘉收拾好衣服，回头看见彭寅还一脸深沉地看着他，突然笑了起来，他长的那般好看，笑起来的时候简直比百花绽放还吸引人，“彭大人快去换衣裳吧，真是太对不住了，明日赔你一套新衣裳。”
　　彭寅深深吸了一口气，鼻尖尽是酸臭味，再美好的人吐出来的污秽物也不可能是香的，他犹豫着说：“下官没有带换洗衣物来，不知沈大人可否替下官寻一套衣裳来？”
　　这要求不过分，毕竟是沈嘉吐了他一身，沈嘉只要不和他待在一起也觉得没问题，于是点头说：“好，我去问问府里的下人，只是可能找不到合适的好衣裳。”
　　“能穿就行。”彭寅等他转身进了院子，迅速脱下身上的脏衣服丢在一旁的花丛里，然后悄悄跟了上去。
　　黑暗中，一名暗卫跟在沈嘉身旁，小声说：“大人，那小子跟上来了。”
　　“哦，你猜他想做什么？”
　　“大概是……看上您了吧？”暗卫觉得这个可能性最大，谁让沈嘉长着一张祸国殃民的脸，会被觊觎太正常了。
　　沈嘉被刚才自己吐出来的味道熏了一下，这会儿手里拿着香包使劲闻了闻，越闻觉得越精神，而且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亢奋感。
　　他讥讽道：“还真是色胆包天，他要是敢来，本少爷就让他去湖里冷静冷静。”这腊月的天，湖水都结冰了，彭寅要是掉下去，恐怕不用多久人就得废了。
　　“属下知道怎么做了，大人担心些。”暗卫隐入黑暗中，沈嘉一路都没遇到人，正奇怪是不是自己走错了方向，就见不远处传来了声音。
　　“小姐呢？刚才不是还在屋里吗？怎么一转眼人就没了？”
　　沈嘉停下脚步，侧耳倾听，声音断断续续，像是某家小姐走丢了正在找，这里可是布政使的家宅，谁会无缘无故走丢？八成是迷路了吧？
　　这时候，他身后突然有疾风袭来，沈嘉下意识回头，就见没穿外衣的彭寅正举着一根棍子朝他敲下来。
　　沈嘉知道来不及躲避了，双手抱头根子离他只有一寸的地方停了下来，彭寅的身后站着一名暗卫，两指之间寒光闪闪，也不知是什么高大上的暗器。
　　沈嘉盯着倒在地上的彭寅看了一会儿，疑惑地问：“他难道是想敲晕我然后再行不轨之事？”
　　沈嘉觉得这年轻人的胆子也太大了，这里可是布政使家啊，在这里对他施暴有什么好处？难道他事后会饶了他？还是他以为自己是黄花大闺女，被人侵犯了也不敢说出去？
　　这怕不是个傻子吧？
　　前面的声音越来越近，沈嘉不想被人看到，看了暗卫一眼，后者一脚将彭寅揣进了路边的湖里，“噗通”一声落水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响亮。
　　“走。”暗卫抓着沈嘉的手带他跑路，迎着风，沈嘉觉得自己的身体越来越热，像是剧烈运动后的燥热，又好像不是，感觉体内藏着一把火。
　　他已经不是处男了，很快就弄明白自己身体异样的原因，顿时慌了，难道刚才彭寅给他的那杯水药效那么强劲？碰一碰都能让人发情？
　　等跑出了人群能看到的地方，沈嘉出声说：“甲一，先停下，我好像被下药了。”
　　甲一找了个假山的山洞藏着，借着月光看到沈嘉脸颊通红，一脑门的汗，眼神透着一股说不清的诱惑，像是月光下的妖精。
　　“大……大人，您……”这会儿他也明白了，那所谓的药是什么药。
　　他咬牙切齿地说：“真应该一刀噼了那个王八羔子！”
　　“我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不过现在顾不上那么多，你去弄点凉水给我吧。”沈嘉背靠着墙壁坐下来，他觉得今晚要跳进湖水里的人应该是他，起码能缓解这浑身的燥热。
　　他喘着粗气，朝甲一说：“你先出去守着，别让人靠近这里……”
　　“大人。”甲一身上有带着解毒丸，这是干他们这行贴身必备的东西，只是不知道对这种春药有没有用。
　　给沈嘉服用解毒丸后，甲一见沈嘉已经开始撕扯衣服，不敢再待下去，跑出去后给同伴传了信，他一个人只能保护沈嘉，却无法去查探到底是谁要害他。
　　因为是来布政使府上，沈嘉只带了一个暗卫进府，却没想到这样的地方居然也暗藏杀机。
　　他在洞口焦急地走来走去，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耳朵里是沈嘉压抑的喘息声，就知道解毒丸没有起效用，如果是在长安，这时候只要将人打包送进皇宫里就好了，自然有人替沈嘉解毒，可这里是大名府，他哪里敢给沈嘉找个男人或者女人来解毒？
　　“大人……您还扛得住吗？”甲一焦急地问。
　　沈嘉没理他，身体的空虚感越来越强烈，加上他饮了酒，这种感觉就越发难以忍受，他也在想赵璋，脑子里甚至开始做起梦来，恍惚间看到赵璋朝他走来，将他紧紧搂在怀里。
　　沈嘉手里拽着那枚香包，意识不清醒的时候用力闻了一下，可闻过后身体的热度更加明显了，整个人像是要爆炸一样。
　　沈嘉愣住了，又重复了刚才的动作，还是有明显的不一样，他忙将香包丢出山洞，嘶哑着声音说：“甲一……看看这香包有没有问题……”
　　这香包是姚知府送给他的，如果真有问题，那今晚这一场遭遇可就未必是彭寅见色起意那么简单了。


第五十五章 沈大人是逃犯？
　　甲一闻了闻，在清新的香味中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那味道很淡，因为被香料掩盖所以并不明显，但这绝对就是导致沈嘉失常的原因。
　　他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竟然在他们暗卫的眼皮子底下让人将这烈性春药送到了沈嘉手中，这是他们的失职。
　　这时候，潘辰和潘默他们来了，后面还追着一群向家的护卫。
　　潘辰他们看到信号就闯进来了，根本来不及跟向家人解释，他们武艺高强，向府的护卫拦不住只能跟着过来。
　　甲一没管他们，在潘默耳边说了句话，潘默脸色骤变，目光看向假山的山洞，低吼道：“这该死的姚奇然，嫌命太长了吗？”
　　“先想办法把沈大人带出去，找个大夫来，总不会放任不管。”甲一说道。
　　“谁进去带大人出来？你敢吗？”潘默不是不想，而是不敢，假如沈嘉这会儿已经脱光了，那他们这些人估计事后都得自挖双目。
　　潘辰也听到了甲一的话，狠心说：“都什么时候了，还顾忌那些做什么，我去，如果皇上怪罪下来，我一力承担！”
　　大家也知道没有更好的办法，潘默看了弟弟一眼，点头说：“那我把这群碍眼的先弄走！”
　　潘默捏了捏拳头，今天这事太让人生气了，他得先拿这些人出出气。
　　“你们到底是何人？这里可是布政使府上，由不得你们放肆！”向府的护卫摆开阵势围上来。
　　潘默走上前，沉声说：“我们乃是沈大人的护卫，沈大人在向府出事，我们现在要把沈大人带走，麻烦你们退开些。”
　　“沈大人？”那护卫首领并不太知道今晚的来客都有谁，但听说过朝廷来的钦差里有个姓沈的，不过是个五品郎中而已。
　　心里有了底，那护卫首领底气十足地说：“我不管你们是谁家的，敢明闯向府，就得给我拿下，有什么事等着去跟我家大人解释！”
　　“好大的口气！”潘默本来就满心怒火，他们这批人刚被送给沈嘉的时候个个不服气，虽然皇命难为，但心里也是不舒服的，后来是沈嘉对他们太好，加上沈嘉的人品和才华都不差，又是皇上心尖上的人，他们才渐渐把沈嘉当成主人。
　　在他们看来，冒犯沈嘉就如同冒犯皇上，而且他们急于救人，根本不想和这些护卫多废话。
　　“那我们只能将你们请出去了！”潘默朝其他人使了个眼色，一起动手。
　　潘辰已经走进了山洞，这个山洞很小，只能容纳两个人，他怕自己冒犯了沈嘉，进去后就闭上眼睛，问：“大人，您怎么样了？”
　　沈嘉头发凌乱，身上的衣服也被他扯的七零八落，冷风一吹，冻的瑟瑟发抖，但这样反而舒服些，于是他干脆把衣襟拉开，让寒风吹散身体的热度。
　　他的双手各握着一枚尖锐的石子，石子划破掌心，鲜血淋漓，却也没觉得痛。
　　看到潘辰出现，他松了口气，“还……还好，起不了……送我回去！”
　　潘辰说了句：“得罪了。”然后睁开眼睛，没敢多看，用披风裹住沈嘉，将人抱起来。
　　他们出去的时候向府的护卫已经被赶出了这个庭院，潘辰没走大门，而且带着沈嘉翻越墙头，追上来的护卫都被甲一拦下了。
　　这边动静太大，向捷很快就得到消息，但满屋子的宾客还在，他并没有起身，而是说：“如果确实是沈大人的护卫，就让他们把人带走，还有，去查一查沈大人到底怎么回事。”
　　这件事的另一个当事人已经从湖里捞上来了，可惜受冻过度已经昏迷，而张家的大小姐也在一处偏房里找到了，人昏迷在床上，衣裳不整，张夫人一看到这场景就晕了过去。
　　按察使张淮恶狠狠地瞪着向家长媳，“这是怎么回事？”
　　向家长媳哪里知道，但这里是向家，她又是主持中馈的，想推脱不知道也不可能，顶着张淮要吃人的目光说：“张大人，我一定查清楚这件事，给您和婶子一个交代！”
　　张淮让下人把妻子女儿先送上马车，又让人去请大夫，然后就坐着向家的大厅里等结果，要是向家想煳弄他，他绝对会闹得这家子鸡犬不宁。
　　向捷皱着眉头坐在他身侧，慢悠悠地泡着茶水，像是天大的事也与他无关，他问一旁的管家，“之前说沈大人遇袭，后来又说彭经历落水，接着连张大小姐也不明不白地晕了，这三者之间可有联系？你派人去查查，最好先去问问沈大人，再让大夫给姓彭的看看，一定要让他醒过来！”
　　管家立即去办，沈大人那边虽然不好办，但彭寅还在府上，虎狼之药灌下去不怕醒不过来，至于他以后是死是活，谁有在乎呢？
　　姚知府前来辞行，向捷看了他一眼，请他在一旁坐下，“不急，子然陪老夫喝几杯茶吧，顺便说说那位沈大人是什么来路，他在我向府出了事，身边的护卫又个个武艺高强，我这心里也不安的很。”
　　姚知府低头，眼里闪过一丝慌乱，从消息传来后他就知道沈嘉的事情没办成，至于哪里出了差错他也不知道，但不管怎样，这件事总能牵扯到他身上的。
　　他抬头笑了笑，低声说：“向老就不管朝廷的事，也许不知道，沈大人是新科状元，深得皇上宠信，如今是户部郎中，也是此次北巡的副使，据秦掌院说，实际办案的也是他。”
　　“年纪轻轻如此才能，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啊，既然他在我府中出事，那向某也该去慰问一番，来人……”
　　一名管事低头走进来，听他家老爷吩咐说：“去大夫人那里要一根百年老参，你亲自送到知府衙门去，顺便替老夫道个歉，就说这件事向府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的。”
　　张淮一直没吭声，外头不断有人走动，没多久，他的随从就进来汇报说小姐醒了。
　　张淮告罪一声，走出向府，看到自家的马车还停在街边，一群护卫围着，看到他过来才让开一条路。
　　张淮跳上马车，掀开帘子，见妻子正抱着女儿问话，沉着脸问：“问出什么来了吗？”
　　张夫人摇头，爱怜地摸了摸女儿的头发，小声说：“巧儿只说自己进去房间后没多久就晕了，之后的事情完全不知。”
　　“她的贴身丫鬟呢？她们是怎么伺候的？要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全部杖毙得了！”
　　“老爷别急，杜嬷嬷说，当时进到房间后，一个丫鬟去给巧儿取衣裳，一个丫鬟随着向府的丫鬟就端热水，想给她擦擦身，杜嬷嬷年纪大了，之前就有头晕心悸的毛病，不知怎么的当时就全身不舒服，人也迷煳起来，见巧儿坐在屋里等，就到门口透透气，等她感觉好一些，巧儿的衣裳也送来了，才一起进到屋内，可是巧儿已经不在屋里了，她们当时翻遍了屋前屋后，都没找到人，这才沿途往外找。”
　　张淮没说话，这件事不用查也知道是遭人算计了，可他家的女儿无才无貌，绝对不可能是被人看中了才有此一劫，八成还是为了算计他。
　　“我知道了，你们先回去，好好休息一晚，我去查！要是被我知道是谁搞的鬼，非得宰了他不可！”
　　张夫人拉住他说：“老爷，这件事说到底也不算很大，毕竟当时屋子里只有巧儿一人，这说明对方的计谋并没成，您多打听打听，看看除了巧儿夜里还有谁出过事。”
　　张淮立即就想到了彭寅和沈嘉身上，如果是前者，那也许是为了高攀他们张家才故意接近他女儿，如果是后者……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原因。
　　“我知道了。”
　　潘辰抱着沈嘉一路飞奔而行，他们并没有回知府衙门，而是去了附近的客栈，大夫也已经带来了，隔着帘子只让他诊脉。
　　“我家老爷如何？”潘辰焦急地问。
　　那老大夫时不时皱皱眉，收回手说：“这位老爷身体还处于亢奋状态，其实也没什么，就是那种要吃多了，行了房就无事了，那东西虽然……虽然有助兴的功效，但始终是伤身的，让你家老爷以后少碰为妙。”
　　潘辰听了直翻白眼，要是能行房那他们还找什么大夫？“有没有解药？”
　　老大夫摇头说：“是药三分毒，能靠发泄纾解为何要吃药？”
　　“这你别管，只管开药就是！”
　　潘默跟了进来，与潘辰交换了个眼神，一脸凶神恶煞地坐在一旁，手里的刀尖还在滴血。
　　那老大夫见状，忙点头：“是是，我这就去开药！只需要一贴清心汤药下去就能纾解了。”
　　潘辰亲自监督着他开药，然后跟着去抓药煎药。
　　沈嘉躺在床上蜷缩着身体，最难熬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他全身都是汗，双手的痛觉也恢复了，但无暇关注，抱着被子轻轻磨蹭着。
　　这时候他才有空想，也不知道那下药的人目的是什么？如果姚家大小姐还在，他会以为是对方为了让他俩成事才搞这么一出，可姚珍珍已经离开了，这么做对他有什么好处？
　　“大人……”潘默站在床外轻轻叫了一声。
　　“嗯……”沈嘉应了他一句。
　　“属下听甲一说了，是姚知府送给您的香包含有助兴成分，需要属下将姚知府拿下吗？”
　　沈嘉顿了顿，说：“毕竟没有真凭实据，对方是四品大员，官职比我高，没有证据不好拿人，你回去向府，将彭寅带出来，他应该知道一些事。”
　　“是。”潘默转身出去了，沈嘉全身瘫软，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身上痛过之后就觉得冷了，可是潘辰只给他裹了一件披风，连被子都没给他盖，冷起来连骨头都觉得酸痛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潘辰端着药碗进来，停在帐外说了一句：“大人，该吃药了。”
　　“嗯。”
　　潘辰掀开帐子，目光落在床上的人身上，他刚才给沈嘉裹的披风已经被掀开了，沈嘉身上的衣服本来就是敞开的，此时露出一片白皙细腻的胸膛，那肌肤因为欲望的驱使白里透红，尤其是胸前的两点，殷红充血，让潘辰一股血气冒上头。
　　他连忙别开目光，慢慢走过去坐在床头，扶着沈嘉坐起来，刚开始因为不敢看药都喂到鼻子去了，然后不得不把目光落在沈嘉身上，等沈嘉把药喝完，两人都松了口气。
　　沈嘉喝完药躺下，艰难地说：“给我盖床被子，冷！”
　　潘辰懊恼地说：“是属下疏忽了。”然后把盖子掀开来盖在沈嘉身上，也盖住了那一身的春色。
　　“大人，您手上的伤属下给您包扎一下吧？”
　　沈嘉点点头，双手的刺痛确实难以忍受，他的这双手还要写字可不能废了。
　　潘辰把药拿出来，握着沈嘉的手时又是一阵心神荡漾，可很快就被沈嘉的伤势吓到了，原以为只是普通的擦伤，可是细看就发现伤口很深，血已经止住了，但是伤口里却还有不少细沙碎石子。
　　潘辰去端了一盆水来，给沈嘉小心翼翼地清理伤口，沈嘉痛的直皱眉头，目光落在潘辰身上，第一次发现这个冷冰冰的护卫还有温柔的一面。
　　等伤口处理干净敷上药包扎好，潘辰才退出去，“大人休息吧，属下就守在屋里，有事您叫一声。”
　　“嗯，派个人回去跟秦掌院说一声，免得他担心。”
　　“是。”
　　沈嘉很快就睡着了，不知外头因为找不到他的人全城都进入了戒备状态。
　　凌靖云今晚没有去向府，他和向捷不合，可以说向捷会被贬到大名府做布政使还是他给皇帝提供的罪证，所以干脆不去讨嫌。
　　等他听说沈嘉出事，并且人失踪的消息，也没多想，直接拿着令牌指挥着大名府的千户所锦衣卫将向府围了。
　　凌靖云一身大红撒曳，披着黑色披风，大步走进向府，沿途向府的护卫根本不敢动粗，纷纷退来。
　　大厅里，大名府的几个掌权者都在，凌靖云的出现并没有让大家意外，但向捷的怒气也终于掩饰不住了。
　　“凌副指挥使不请自来是什么意思？我这堂堂二品大员的府邸也是你说围就能围的？”向捷顿了顿，冷笑一声：“忘了凌副指挥使一直都是这么目中无人的性子，当初在长安就敢挑衅上门，如今到了地方，可不就无法无天了！”
　　凌靖云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他的心腹替他端了一杯茶来，凌靖云慢条斯理地喝了几口，才说：“此次上门是为了寻找沈大人，听说沈大人是在向府失踪的，他乃皇上亲封的钦差副使，也是本使此次出行护送之人，他出了事，本使难逃其咎。”
　　“凌副指挥使消息那么灵通，难道不知道沈大人已经出府了？他的护卫将他带走了，至于去了哪，天大地大向某也不知情，你若不信，可以问我府上的护卫，许多人亲眼所见。”
　　凌靖云不为所动，他是知道沈嘉身边有皇上给的护卫，还有暗卫暗中保护，出事的概率不大，但肯定也是遇到了什么难事，否则不会好端端失踪。
　　“那本使就在这里等着，等找到了人再走，本使总要见到沈大人安然无恙才放心。”
　　姚知府做了和事佬，解释说：“凌大人，我们也在找沈大人，您放心，很快就有消息了。”
　　凌靖云来之前并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事，但很快就有锦衣卫来告诉他，听说张淮的女儿遭人算计，知府衙门的一名经历掉进湖里昏迷不醒，猜到今晚这座府里肯定发生了什么龌蹉事。
　　当年向捷被皇上厌弃，有一部分的原因就是后宅不宁，后来到了地方，他的妻妾全都不知去向，府里由大儿媳掌管中馈，这才平静下来。
　　但最主要的原因并不是这个，而是向捷曾经是三皇子的人，三皇子被处死后，他留下来的势力土崩瓦解，赵璋登基后才开始一个个清算。
　　他此行出来还有一个秘密任务，那就是密查当年几位皇子留下的人中是否有异动，据说守着皇陵的四皇子开始不安分了，有人给四皇子送了一封密信，说是要送他一场滔天富贵。
　　这封密信的来源查不出来，凌靖云查了许久也只查出来自北方，因此借此机会出来看看，而向捷，是他们怀疑的目标之一。
　　“老爷，彭经历醒了。”向府的管家来汇报说。
　　向捷不再看凌靖云，而是对着张淮说：“张大人要亲自问话吗？”
　　张淮点点头，“带他过来！”
　　没多久，软绵绵的彭寅就被人抬进来了，他全身裹着厚棉被，微微颤抖着，一脸苍白，眼泪鼻涕不受控制地流下来。
　　姚知府手抓紧扶手，神色莫名，盯着彭寅没说话，如果彭寅供出了他，那他今晚就别想活着走出这里了。
　　他“咳”了一声，沉声问：“彭经历身体如何？你可别一时想不开，家中老母妻儿可都还要靠你供养呢。”
　　彭经历动了动脑袋，看了姚知府一眼，突然大哭起来，“知府大人要为下官做主啊！是沈嘉，是沈嘉将我推入湖中的！”
　　在场众人闻言愣了一下，虽然知道这件事里沈嘉应该扮演着某个角色，但他们没想到沈嘉会是害人的那个。
　　“哼！”凌靖云拍了下桌子，挑眉问道：“彭寅是吧？来，你与本使说说，沈大人为何要害你？你们有仇？”不是他小看了这姓彭的，他是什么台面的人物？沈嘉居然会害他？
　　彭寅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把沈嘉害他的事情说了，他说：“沈大人醉酒，下官扶他出去醒酒，没走多久，他说想出恭，于是下官就扶他去了，可进了后院，沈大人突然就吐了，吐了下官一身，然后让下官去换衣裳，他自己先回去，可是下官见他走的方向不对，怕他冲撞了后院女眷，于是脱了外衣就追上去了，然后……
　　然后就看到沈大人越走越偏，而且他好像知道自己要去哪，脚步很快，并不像真的醉酒，走到湖边的时候，下官还看到一个黑衣人走到他身边说了几句话，然后两人一起往前走，属下离得不远，听到他们在说什么张小姐，还说过了今晚，张大人就算不愿意也只能……只能……”
　　“只能什么？”张淮黑着脸问。
　　彭寅擦了一把眼泪，弱弱地说：“沈大人说，过了今夜，张大人也只能将女儿送给他做妾了！如此一来，他就多了一门助力什么的。”
　　张淮拍案而起，冲上前拽着彭寅的衣领，恶狠狠地问：“你说的属实？”
　　彭寅恨极了沈嘉，刚才那大夫说了，他因为在冷水中泡太久，身体虽然有望恢复，但从此以后都不能人道了，他膝下只有一女，彭家这是要在他手上绝户啊！岂能不恨？
　　“下官可以发誓，所说之言句句属实，否则天打雷噼不得好死！”这么恶毒的誓言一出，张淮是信了的，一股煞气萦绕在他身旁，所有人都知道，沈嘉讨不了好了。
　　“啪啪啪！”凌靖云鼓掌起来，笑眯眯地说：“真是好口才，彭大人不仅长的好，口才也相当了得，怎么混到现在还只是个经历？”
　　“凌副指挥使什么意思？”张淮转头怒视着他，别人怕锦衣卫，他张淮可不怕，他自问一身正气，处事公正，不做亏心事的人为何要怕锦衣卫？
　　“本使的意思是，彭经历的话看似毫无破绽，但那是因为你们都不了解沈嘉所以才会信，不然你们问问秦掌院，看他是否信这番话。”
　　秦掌院摇头说：“不信，沈嘉此子光明磊落，又已经有了圣旨赐婚的娇妻，当初连首辅大人也想把孙女嫁给他，他根本无需靠设计陷害来赢得什么助力。”
　　凌靖云补充道：“可不是，你们也不瞧瞧沈嘉那张脸，他在知府衙门，一句话都没说就迷得姚知府的爱女倾心爱慕，他如果真要得到一个女人，还需要这么迂回的手段陷害她？再说了，他一个外来的五品官员，是怎么做到在向府来去自如？又是怎么买通向府的下人将张小姐弄走的？”
　　彭寅反驳道：“因为他身边有高手，他的护卫肯定武功高强，在向府来去自如，也许沈大人早就把向府的地形摸清楚了，至于买通下人，只要他出得起钱，买通一两个贪财的小人有何难？”
　　“彭经历好像很有经验的样子。”凌靖云嘲讽道。
　　不管如何，就目前来看，彭寅是受害者，他的话又没太大的漏洞，不少人都是信了他的话的，他们与沈嘉不熟，并不知道他的为人，而其中，姚知府最为干脆地给沈嘉定了罪，“哎，当初我家闺女确实对沈大人一见钟情，可是沈大人对小女不屑一顾，想来是嫌弃我的官位不够高吧，为了让我死心，他让皇上给小女定了期限，必须在年前嫁出去，可怜我从小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女儿不得不嫁给通判家的庶子，以后还不知过的是什么日子。”
　　张淮是个真心宠爱女儿的，因此最能感受姚知府的不甘，他冷声说：“哼，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以为皇上看重他就不把大家放在眼里，他该不会是知道事情败露逃了吧？”
　　向捷看了左侧的都指挥使戚湘君一眼，这人管着大名府的军事力量，可是从不与他们私下往来，今日要不是说是给朝廷钦差几分薄面，他也不会来向府赴宴。
　　“戚大人怎么说？”
　　戚湘君老神自在地坐着喝茶，并不参与讨论，此时被问到回答说：“这是府衙的事情，与我都指挥使司并无关系。”
　　张淮怒视着他，“如果他有心想逃，光靠知府衙门那些软脚虾哪能抓到人，戚大人也有帮忙追捕逃犯的职责！”
　　“沈大人是逃犯？谁定下的？”戚湘君反问，他耸耸肩，淡定地说：“就算这件事沈大人是主谋，他是杀人了还是侵犯良家民女了？你们要给他定什么罪名？”
　　是啊，张小姐完好无损，并没有遭到侵犯，彭寅虽然受了伤但也没死，沈嘉最多也就是个伤人的罪名，这种小事哪里要动用军队。
　　凌靖云多看了戚湘君一眼，这位戚将军当年在战场上也是立过功的，后来腿受了伤就退下来了，皇上看重他的品性和能力，就将人安排在大名府，大名府离北边边境不远，如果哪天北方边境被破，这里也是一道防线。
　　这人也是皇上的心腹，凌靖云很快看破了这点。
　　有同盟就好，凌靖云翘着腿说：“如今沈大人不知所踪，所有的事情都是彭经历一人说的，没人证没物证，我锦衣卫断案都不敢这么草率，大名府的提刑按察使断案能力真是令本使刮目相看。”
　　“那就把人找出来当面对质！”张淮压抑着怒气说。


第五十六章 杀人灭口
　　沈嘉并不知道全城都在找他，因为是大年夜，街上没什么人，他们进客栈的时候并没有被人看到，加上大家一时没想到他们居然会跑去客栈住，于是一晚上都没找到沈嘉。
　　向府里，几位大人也熬不了夜，等到子时，外头鞭炮声此起彼伏，大家也就散了，彭寅因为身体还虚弱被留在了向府，凌靖云临走前还特意与他小声说了句话。
　　“他跟你说什么了？”等人都离开后，向捷问彭寅。
　　彭寅低着头，心里忐忑不安，凌靖云告诉他，敢算计沈嘉，那他彭家就要做好掉脑袋的准备。
　　如果是别人说这话，他还不怕，毕竟姚知府才是主谋，他肯定会帮自己的，可是锦衣卫的话他不得不放在心上。
　　面对布政使大人的问话，彭寅虚弱地回答：“凌大人让我小心点，他是不会放过我的，连我的家人也……”他抬头，目露惊恐，挪到地上趴着，“布政使大人，求您救救下官，下官真的没说谎，下官愿意与沈大人当堂对质！”
　　“好了，先养好身体，总有你说话的时候，这里是大名府，本官断不会让凌靖云胡作非为的，你就安心在向府住着，本官到要看看，他能怎么发作你！”
　　沈嘉这一觉睡的并不好，半夜就发起高烧，那位老大夫又被找了来，一顿折腾，煎药喂药，沈嘉又一会儿喊冷一会儿喊热，直到天明才睡下去。
　　第二天一早，潘默回去给沈嘉拿衣物的时候才知道昨晚大家都在找沈嘉，他派的人只通知了秦掌院的一名随从，那随从一晚上没见到秦掌院也就没告诉他沈嘉在哪。
　　秦掌院刚睡下没多久，听说沈嘉的护卫回来了，披着外衣起来，让秦佟把潘默叫进去说话。
　　“沈大人昨夜去哪儿了？”秦掌院焦急地问。
　　潘默低头回答：“大人昨夜喝多了，醉的不省人事，我们便将大人带走了，就安置在向府不远的客栈里，夜里，大人又吐又发烧，一晚上都没怎么睡，这会儿才睡下了。”潘默又把昨夜让人送消息的事情说了，秦掌院把人叫来一问，果真如潘默所说，就知道这是一场乌龙了。
　　他把昨晚向府发生的事情告诉潘默，谴责道：“你要带沈大人先离开本没有什么，可是也应该与主人家说一声，如今他们一致认为沈大人畏罪潜逃，全城搜捕他呢。”
　　潘默深知秦掌院的性子，他与沈嘉是一道的，可以信任，便把彭寅见色起意的事情说了，“因向府不让我等护卫进入，便由身手最好的一位悄悄跟着我家大人，然后竟然看到彭寅欲图对我家大人不轨，他确实是我的人踹进湖里的，若不是我家大人醉的厉害，我们恨不得撕了那贼子，他倒好，恶人先告状起来了！”
　　秦掌院没料到事情真相是这样的，他当然相信沈嘉护卫的话，沈嘉前途无量，那彭寅只是大名府的一名小小经历，沈嘉好端端的害他做什么，至于说要算计张家就更是无稽之谈了，他可听说那张家小姐容貌智慧都有所欠缺，沈嘉真要拉助力，长安里可选择的对象很多。
　　“今日他们肯定还要审案的，张大人爱女如命，怕是不会轻易相信你们的话，你们可要做好准备，免得沈嘉吃亏。”
　　“大人说的是，我这就回去告诉我家大人，只是他病体未愈，今日是不会去向府的。”
　　秦掌院目光审视地盯着潘默，这个护卫面对所有人都不卑不亢，连布政使也不放在眼里，也不知道沈嘉从来找来的，不过有这样的人在身边，沈嘉应该不会受欺负了。
　　沈嘉的护卫在客栈进进出出很快就被人发现了，然后大家发现，原来沈嘉并没有藏起来，而是住在了离向府不远的客栈里，这可不像是畏罪潜逃的样子。
　　向捷年纪大了，昨晚这一通闹，他也没睡好，第二天起身就晚了些，一起来就被告知沈大人找到了，而且沈大人因为生病所以起不了床，他的小厮护卫要求将事情延后处理。
　　向捷走出来问：“带个大夫去看看是否真的病重，还有，消息传给张大人他们了吗？”
　　向府的下人回答：“老爷，给沈大人看病的大夫是大名府最德高望重的于大夫，他的话应该可信，这会儿各府应该都得到消息了，奴才回来时听说张大人已经带人去客栈了。”
　　向捷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张淮对那个傻女儿太上心了，这件事估计没那么容易了结，如果沈嘉真的出了事，皇上也许会以为是他们大名府的官员故意陷害朝廷的钦差，那麻烦就大了。
　　“走，一起去看看。”至少在案情明了之前，向捷不能让张淮把沈嘉给伤害了。
　　玉笙客栈，张府的家丁手持木棍将整个客栈都围起来了，在他们对面，是三百禁卫军，一个个身着铠甲手持长枪，可比家丁有气势多了。
　　大过年的，客栈里住了不少走商的客人，看到这样的场面连头都不敢露，一个个缩在房里不敢出来，客栈的东家吓得不敢说话，更不敢阻拦。
　　张淮穿着一身官服站在门口，与禁卫军副统领李德昌对峙着。
　　“没想到是李副统领带队出来，这件事与公务无关，乃是我家的私事，李副统领确定要拦着本官？”
　　李德昌态度还算配合，只说：“张大人要进去当然可以，但您家的家丁不能进，皇上命我等守护钦差使臣的安全，我等不能让沈大人处于危险中。”
　　“好，我自己进去见他，但如果他犯了事，就算你端出皇上来，他也要受到应有的惩罚！”张淮气势汹汹地进入客栈，上到二楼后一眼就看到走廊尽头的房间门外守着两名威勐的侍卫。
　　外有禁卫军，内有高手护卫，这沈嘉还真不是个好惹的。
　　“沈嘉可是在此？”他走到门口问道。
　　其中一名侍卫板着脸回答：“沈大人是住在这里，但大人身体不适不宜见客。”
　　“好大的牌面！你去通传一声，就说大名府提刑按察使来了，问他见是不见，有件案子他是疑犯，若是不想在这里说可以去本官的衙门里说！”
　　那侍卫淡淡地瞅了他一眼，低头说：“大人刚睡下不久，他病体未愈不宜操劳，请张大人稍后。”
　　张淮怒极反笑，这沈嘉排场也太大了，这种时候居然还敢拿乔，真当自己是皇上的宠臣了？
　　“咳咳，是谁来了？”屋内突然传来了沈嘉的声音。
　　刚才对张淮很不客气的侍卫此时语气温和地回答：“回大人，是按察使张大人来了，说是有件案子您是疑犯，要问话。”
　　“咳咳……快请张大人进来吧。”沈嘉是被门外的声音吵醒的，昨晚向府的事情不是三言两语说的清的，他甚至不知道彭寅是否还活着，会查到他身上一点不奇怪。
　　张淮推门而入，见沈嘉撩起床帐，脸色苍白地坐起来，屋里还站着一名黑脸侍卫，替他掖好被子，然后就警惕地站在床边，深怕他会吃了沈嘉似的。
　　难怪昨夜向府的护卫说，沈嘉是被人强行带走的，有这群侍卫在，沈嘉还真是有恃无恐！
　　“给张大人搬把椅子来。”沈嘉靠在床头，歉意地说：“张大人恕罪，下官身体不适不能起身行礼了。”
　　张淮冷哼一声，“这是小事，沈大人是什么病？昨夜不是还好好的？”
　　沈嘉咳嗽了几声，虚弱地回答：“可能是昨夜喝多了酒又吹了冷风，出来的时候就发起了高烧，今晨才退烧，劳您挂念了。”
　　张淮又问：“本官记得，昨夜是彭经历带你出去的，你可知彭经历昨夜遭遇了什么？”
　　提起彭寅，沈嘉脸色变了一下，眉头紧蹙，眼里透着厌恶之色，“那彭寅真不是个东西，下官以前没有与他打过交道，不知道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小人，他借着下官酒醉之际，竟然……竟然……哎，下官都不好意思开口，当时我已经迷煳了，并不知道他怎么了。”
　　沈嘉身旁的黑脸侍卫插了一句：“大人，属下见他对你意图不轨，于是教训了他一顿。”
　　“啊？你是怎么教训的？”沈嘉疑惑地问。
　　“属下一脚将他揣进了湖水里。”
　　“这大冷天的……”沈嘉看了张淮一眼，有些歉意地说：“不知彭经历如何了？我府上的这几个护卫都是草莽之徒，下手也太重了。”
　　“可彭经历不是这么说的。”张淮一时也分辨不出谁在说谎，他正要把事情原委告诉沈嘉，就听到向大人的声音。
　　“沈大人，您可否告知本官，你昨夜在后院里可曾见过张大人的女儿？”
　　沈嘉一头雾水，双目清澈，“张小姐吗？下官从不曾见过，连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是吗？”向捷对沈嘉可没好脸色，张淮虽然也是黑着脸，但到底有自己的形式标准，没定罪前不会把沈嘉怎么样，向捷却没这么正直，“沈大人跟我们走一趟吧，这客栈也不是审案的地方。”
　　沈嘉眨眨眼，不明所以地问：“沈某到底犯了什么罪要对簿公堂？如果是彭寅死了，那下官确实也算有罪，可他不是没死吗？”
　　他猜测昨晚后院里在找的人应该就是张小姐，彭寅想算计他的应该也与这位张小姐有关，可他的目的是什么？姚奇然是主谋吗？他的目的又是什么？
　　沈嘉也有些疑问，他不怕上公堂与彭寅对峙，但他昨晚折腾了一夜，此时全身酸软，根本下不了床。
　　潘辰拦在沈嘉的床前，脸臭臭地说：“两位大人要查案可以，但我家大人身体不适不宜下床，你们要么在这里问话，要么就等我家大人身体好些再问。”
　　“放肆，本官这是在查案，你一个小小的护卫哪有资格说话？”
　　“向大人，他说的话就是沈某的意思，沈某不才，虽然只是个五品官，但身负皇命，两位大人无凭无据想拿去问话也是不行的。”沈嘉不惹事，但也不怕事，他才是受害者，他还没找彭寅麻烦了就想让他妥协，没那么容易的事。
　　这件事说起来和向捷关系不大，他看了张淮一眼，问：“张大人觉得呢？”
　　张淮见沈嘉一脸虚弱，确实不像是装的，而且凌靖云有句话说的很对，沈嘉长了一副好相貌，就凭他这相貌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会拐弯抹角去勾引他女儿？
　　张淮宠女儿但不是傻子，这件事绝对有内幕，沈嘉的话反而更加取信于人，但如果不是他，自己女儿又是被谁算计了呢？
　　“既然沈大人身体不适，那就三天后再审查此案吧，希望届时沈大人能给本官一个满意的答复。”
　　沈嘉谢过他，保证道：“张大人放心，这件事一定会水落石出的，”他说了这些话已经明显精神不济了，眼皮耷拉下来，潘辰自作主张地替他送客出门。
　　等二楼恢复安静，潘辰进来说：“大人，客栈外来一批衙役，张家的家丁已经全部撤走了，估计是为了看守您的。”
　　“知府衙门的？”
　　“是。”
　　“那你们小心些，以防姚知府做出破罐子破摔的事情来。”
　　潘辰沉着脸，“他敢！昨晚的事情属下会仔细查证，如果真是姚知府陷害了您，属下会让他付出代价！”
　　“咳咳，先去查吧，后面的事情再说。”沈嘉躺进被窝，他也没精神去想要拿姚奇然怎么办，总之先养好身体再说。
　　凌靖云和秦掌院中午也来探望了沈嘉，见他睡得香也就没打扰他。
　　凌靖云私下问了潘辰潘默情况，知道事情的始末后笑了，“居然是姚奇然动的手脚，他疯了不成？”
　　既然有怀疑对象，凌靖云也不让潘辰他们去查，而是让锦衣卫接手，“你们就好好守着沈大人就行了，这件事我会查个水落石出的。”
　　同一时间，一封信从大名府送出，以最快的速度送往长安。
　　赵璋恐怕怎么也想不到，他派沈嘉出了一趟公差，他就三番五次的受伤生病，要是早知道这么不顺利，他肯定不会放人离开的。
　　锦衣卫向来精通查案，何况这件案子里最重要的证物也在凌靖云手上了，那枚香包经过几位大夫查验，发现里面确实含有能助兴的麝香等成分，平时闻着可能不觉得明显，但喝过酒后，那些东西会让人体的兴奋度大大提升，不发泄一通是无法解毒的。
　　凌靖云得知，沈嘉昨晚是靠一碗药解的毒性，如果他扛不住找了男人或女人，那他们这些跟在身边的人一个也好不了。
　　姚知府原本是要让彭寅把这个香包拿回来毁尸灭迹的，可惜彭寅不仅没办成事还差点赔上自己的性命，好在他知道变通，知道把脏水泼到沈嘉身上，但姚知府也知道，这不是天衣无缝的计划，要查出来只是时间问题。
　　他焦急地在书房走来走去，和师爷讨论对策，“有锦衣卫在，就没有他们破不了的案，而且张淮也不是个好煳弄的，等见到了沈嘉，自然也会往下查。”
　　“大人放心，那个香包虽然是您让人送过去的，但东西是外头采买来的，您并没有经手，而且不少富家公子本就会买一些助兴用的香包，这东西并不能成为您害人的证据，倒是彭寅那，万一他供出了您，那就真的在劫难逃了。”
　　姚知府看了他一眼，明白他的意思，“可他人在向府，我们要怎么才能下手？”
　　师爷凑过来说：“他是府衙的小官，咱们去探望他也是应该的，也不用咱们自己下手，彭家人口不少，如果拿他家人威胁他，让他自尽呢？”
　　“他肯吗？”
　　“不肯也得肯。”师爷知道，像彭寅这样的小人是最惜命的，但如果他不死全家都要死呢？他会怎么选择？
　　姚知府也知道没有更好的办法，向家的下人已经不好收买了，而且彭寅死了，收买下人的事情也就断了，“那就去办吧，他落了水，大夫也说他身体虚的很，甚至以后连男人都做不成了，你告诉他，我一定会让沈嘉给他陪葬的！”
　　师爷应了一声，出门去办事了。
　　彭寅自从知道身体残疾以后就有些疯狂，在向府他不敢放肆，但心里的阴暗面被无限放大，对沈嘉恨得牙痒痒的，甚至想过要借这件事问姚知府要点什么才行，否则他的牺牲也太大了。
　　“师爷，您来的正好。”彭寅看到姚知府的师爷走进来，急忙坐起来，事情发生到现在，他还没跟姚知府对过口供，心里有些不安。
　　师爷身后还跟着彭寅的妻子，手里拿着一个包袱，瑟瑟缩缩地走进来，看到彭寅立即哭着扑了过去：“夫君……”
　　师爷站在门口解释说：“我怕你家人担心里，所以通知了你父母妻儿，且让你夫人给你带些日常穿的衣裳来。”
　　“多谢师爷。”不可否认，在这种时候能看到家里人，彭寅的心里舒坦了许多，他摸着妻子的脸，心想：可惜啊，这如花般的妻子以后就要守活寡了。
　　彭寅还有很多事要和师爷商议，见过妻子后就让她先回去了，向府吃穿不愁，还有好大夫，说不定他的身体还能治好呢。
　　他正满怀希望，就听师爷说：“彭寅啊，你也算是我一手提拔上来的，机灵聪慧，假以时日一定会得到大人的重用。”
　　彭寅乖巧地说：“还要多谢师爷照顾。”
　　“唉，你好我也好，所以我一直向大人举荐你，也许是你办事能力太好了，大人这次才会把这件事交给你来做，我心里一直担心着。”
　　“师爷，是我办事不利，没有完成大人的嘱托。”
　　“现在说这些也晚了，你昨晚灵机应变的很好，基本把事情圆过去了，但沈嘉一出现，他的话就站不住脚了，虽然大人们未必信他，但肯定要查的，有锦衣卫凌靖云在，你做下的事情不难查出来。”
　　“师爷……这……这怎么办？大人一定要救我啊！”彭寅想了又想，他之所以和沈嘉结仇，不还是因为姚知府？他受了这么大的罪，总不能什么都得不到。
　　师爷看着他，低声说：“彭寅啊，大人说了，你只有一个女儿，不如从堂兄家里过继一个儿子来，等教导个几年就能顶事了，你放心，大人和我会关照你家的，一定会让你女儿嫁个好人家，你的父母妻儿我们都会照料妥当，你就放心去吧。”
　　彭寅愣愣地看着他，一开始不明白意思，等看到师爷手机拿着一枚药丸，他吓得面无血色，“师爷……你……你们这是要杀我灭口，呵呵……哈哈哈……”
　　师爷小心地看着外头，见无人靠近，低声说：“你以为我想吗？可你真的能顶得住锦衣卫的审讯手段吗？你怕是不知道凌靖云的赫赫威名，他是一定要保沈嘉的，不管你是不是主谋，他都会让你认罪。”
　　没人不怕死，彭寅摇头说：“不不，有张大人向大人他们在，锦衣卫也不能屈打成招。”
　　“你太天真了，锦衣卫手段了得，有一百种方法让你面上看起来无异样，你受不住的。”
　　彭寅恶狠狠地盯着他说：“那我就供出主谋来，这件事说到底我也不过是帮凶，想来主动招供，他们也不会要我的命。”
　　师爷叹了口气，从袖子里拿出一把银梳子，“你不为自己考虑，也得为父母妻儿考虑吧，你是知道知府大人的，他恩怨分明，就看你怎么选了。”
　　彭寅盯着那把银梳子落下泪来，那是他送给妻子的定情之物，他怎么会不认得？这么说来，自己必死无疑了，否则还得连累家人。
　　他闭上眼睛，无力地躺在床上，连师爷什么时候离开的都不知道，转过头，就见枕头边上放着一枚药丸，像极了一粒普通的糖丸，可他知道，一旦入口。自己就真的要去见阎王了。
　　晚上吃了一餐丰盛的饭菜，彭寅问了下人，才得知沈嘉找到了，但因为身体问题没有来向府，有三百禁卫军守着他，几位大人也拿他没辙。
　　等听说锦衣卫上门来找他问话，彭寅知道时辰到了，自己确实熬不住锦衣卫的刑讯，还不如乘了知府大人的意，一死了之，也免去了吃苦，还能保住家人的性命。
　　这是一道不需要怎么抉择的选择题，彭寅没再犹豫，拿起药丸吞入腹中。


第五十七章 对簿公堂（上）
　　“彭寅死了？”沈嘉听到这个消息并不如何意外，锦衣卫已经查到了香包的源头，那是一个波斯商人，给出了证明那香包从他手里出去的时候是绝对不含一些乱七八糟的药材的，虽然他那也有这样的东西，但药性都没这么强，这种贵重的香料一般只有富贵人家买，要真是伤身的东西，他早被人大卸八块了。
　　凌靖云查完香包再去向府拿彭寅问话，本以为在屋里养伤的彭寅却已经断了气，几个大夫轮番看过都说是因为病情加重所致。
　　“从表面上看，彭寅的死只能算作重伤未愈，这下子你的嫌疑更洗不清了，之前没死人还好，死了一个朝廷官员，沈大人想怎么解释？”
　　“那几个大夫可信吗？”
　　“三个大夫的共同结论，其中一个还是张家派来的，不会说谎。”
　　“那是否有让仵作验看过？”
　　凌靖云摇头：“一般来说，人们肯定更相信大夫的话，而且彭寅的尸体被彭家带走了，他妻儿父母正闹着要去衙门击鼓鸣冤，正月里大家闲得很，估计这会儿你杀害彭寅的消息已经传的满城风雨了。”
　　沈嘉低头想了想，现在算是死无对证了，除非查到更有利的证据，否则还真不好洗脱嫌疑。
　　他中春药的事情只有几个人知道，说出去也没什么用，就连他之前说彭寅对他见色起意的事情也随着他的死亡变得虚无缥缈起来，说不定死者家属还会以为他往死人身上泼脏水。
　　凌靖云坐在离沈嘉不远的椅子上，目光看着靠着床头的沈嘉，他精神比上次来时好了许多，但依旧病弱苍白，他只穿着月白色的中衣，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脖颈，使得他整个人看起来又无助又可怜。
　　他忍不住说：“我问过了，今日见过彭寅的只有区区几人，除了向府的下人就是姚知府的师爷以及彭寅的妻子，这两人按理来说都不像是会杀人的，但谁知道呢。”
　　“如果真是姚知府的计谋，那这位师爷的意图就很明显了，他们这是有恃无恐不怕我们查吗？”一条人命，沈嘉自己都不敢说杀就杀了，他们这些幕后真凶倒是够狠心的。
　　凌靖云杀过的人不知凡几，根本不在乎一个小小经历的死活，他说：“彭寅必定是死的心甘情愿的，否则不会不留下痕迹，想要说姚知府派人杀人，也没证据了。”
　　“那天晚上，彭寅肯定是买通了向府的某些下人，否则不可能将张小姐弄走，这方面有办法查到吗？”
　　“我与向捷不合，他不会让锦衣卫在向府大肆盘查的，张淮肯定也会查，但向捷只要不傻就知道这件事不能牵扯到向家，八成是查不出什么来的。”
　　沈嘉两辈子第一次陷入这样的窘境，大约之前太顺风顺水了，老天爷看不惯他过的太潇洒，总要给他来点磨难。
　　凌靖云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倒一杯茶，提醒他：“其实你根本不用烦恼，就算真的找不到证据，彭寅也不是你杀的，而是你身边的护卫，把他交给官府就好了。”
　　沈嘉白了他一眼，“他们可是我的人，而且尽力护着我，我却连他们都保护不了，以后怎么服人？”
　　凌靖云多看了沈嘉一眼，嘴角弯了弯，他觉得这个年轻的状元郎挺有责任感的，过几十年大概又是那种迂腐刚正的老头子，他最不喜欢这样的人。
　　他起身说：“那我就没辙了，沈大人自己好好想想怎么解决吧，实在不行就让皇上来解决好了。”
　　沈嘉朝他道了谢，不管怎样，锦衣卫帮他忙前忙后的也辛苦，他还特地交代潘默拿了点钱给那些办差的锦衣卫，算是一点加班费。
　　等凌靖云离开，潘辰潘默和甲一并排站在沈嘉面前，同时说：“大人，我去认罪吧！”
　　沈嘉好笑地看着他们，“你们就这点能耐了？平时不是挺拽的吗？”
　　甲一说：“人是我踢下去的，按刑律，他当时罪有应得，且并不是当场死亡，最多也就判个流放，您放心，属下换个身份也能回来。”
　　“你能耐呀，还懂刑律，在我身边做个小小的护卫真是屈才了，不过事情还没到最糟糕的时候，别轻易说丧气话。”他看着面前的三个人，笑了笑，“别这么严肃，遇到问题解决就是了，他们都知道要杀人灭口，我们也不能坐以待毙啊。”
　　三人精神一震，忙问：“大人有何计策？”
　　“甲一，你去盯着姚奇然，他的一举一动都别错过，最好是能找到姚家的一些秘密，以前我不敢肯定，但就冲他这几天的所作所为，我可不认为他会是一个好官。”沈嘉之前就一直有种直觉，大名府的账做的太完美了，过于完美的东西就显得假了。
　　“潘辰潘默你们留在我身边，让其他人去查一查姚奇然身边的那些幕僚，尤其是那个师爷，只要他们有犯过事都把证据找来。”
　　“属下遵命！”三人各自去办事，沈嘉一个人坐在床上，身体依旧是软的，这两天药一碗一碗灌下去，什么胃口都没了，好在该有的症状都下去了，否则明天能不能下床还是个问题。
　　“大人，事情办妥了，已经说服了彭家，明日他们就会携亲友上衙门击鼓鸣冤。”师爷想到昨晚彭夫人那火热的身体，嘴角微微勾起，倒是没想到，这一趟还有意外的收获。
　　姚知府平静地点头：“知道了，如今死无对证，就让彭家把事情闹大些，朝廷来的钦差杀害了我大名府的官员，这样的人哪里配替天子巡查，等案子定了后就将案卷呈到大理寺，由大理寺定夺。”
　　“那就先恭喜大人了，沈嘉跑不掉了。”
　　“哼，无知小儿，既然他敢横就让他知道横不起来的下场。”
　　“秦掌院那边……”
　　“老秦是个正直的人，但也是个没用的书呆子，他没证据替沈嘉翻案的，反倒是锦衣卫那边多注意些，凌靖云这个人不可小觑。”
　　“您放心，我会让他们注意些的。”
　　夜深人静，姚知府独自一人回房，后院里大部分丫鬟婆子都随着妻儿回长安了，只留下几个面生的丫头。
　　两个梳着双髻的小丫头伺候他更衣沐浴，姚知府来了些兴致，可家里的姨娘通房一个没留下，对着粗糙的小丫头又下不了嘴，他顿时有些败兴。
　　等沐浴后回房，他的小厮问：“老爷，可要用点夜食？”
　　姚知府这几天也没能好好吃饭，此时确实饿了，于是说：“让厨房煮碗汤面来吧。”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一个丫鬟端着食物进来，替他摆好碗筷，福身说：“老爷，可以用膳了。”
　　姚知府先是被这清脆的声音吸引，抬头一看，只见面前站着一个穿着粗布身段窈窕的丫鬟，她低着头，看不清五官，可那玲珑的身段看着就与未长成的小丫头很不一样。
　　“抬起头来。”姚知府命令道。
　　那丫鬟怯怯地抬起头，露出一张清丽不施粉黛的小脸，一双眼睛格外明亮清澈，嘴唇小巧，竟然是难得的美人。
　　“你叫什么名字？在哪当差的？”
　　丫鬟重新低下头，露出一截粉红的脖颈，轻声回答：“回老爷，奴婢紫燕，在厨房干活，平时来送饭食的王婶子休息去了，所以奴婢才来的。”
　　“紫燕……好名字，以前怎么没见过你？多大了？”姚知府是知道自家夫人的性子的，平日里贴身伺候的丫鬟就没有长得好的，紫燕这样的形貌如果被她看到，恐怕又是打发出去的命。
　　“奴婢是崔管事的侄女，才来没多久，今年……十六。”紫燕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只回答了几个问题就红了脸，头越埋越低。
　　灯下看美人本就更美三分，何况姚知府空旷了好多天，握着紫燕的双手摸了摸，不意外的摸到了一手的老茧。
　　紫燕吓了一跳，抽回手跪了下来，诚惶诚恐地说：“老……老爷，奴婢粗鄙，不配伺候老爷！”
　　姚知府挑挑眉，他年近四十，保养得当，虽然不是风度翩翩的美大叔，但也五官齐整，身材硬朗，身边的丫鬟想爬床的不知道多少。
　　姚知府不等她拒绝，一把将人拖进内室，一夜风流，竟然觉得精力比从前好了许多，且这个看似清贫的丫鬟满身软肉，在床上欲语还休，比他从前得到的任何女人都让他着迷。
　　第二天，姚知府就让人收拾了隔壁的屋子给紫燕住，还让下人叫她燕姨娘，送过去的绫罗绸缎金银珠宝也塞了好几箱。
　　下人们知道了这个消息也只得感叹一句：“真是好命！”
　　这天阴沉沉的，快到午时时下起了大雪，知府衙门外突然传来了鼓声，仔细听还有办白事的哀乐。
　　没多久，彭家众人抬着一副棺材进来了，众人披麻戴孝，哭声震天，好不容易才把事情说清，原来他们是要状告户部郎中沈嘉谋害了他们家的彭寅。
　　彭寅大家都熟，也听说了他遇害的事情，但要说沈郎中杀害了他，大家还是不太相信的，人家一个户部郎中，前途无量，好端端地害彭寅做什么？
　　可彭家人说的字字泣血，甚至连沈嘉是算计张家小姐的事情也说了，只是彭寅偶然得知了他的计谋，拼死阻拦，才被他给丢下了冰冷的湖中，也间接救了张家小姐。
　　在彭家人口中，彭寅是个见义勇为、善良正直的人，他死的实在太冤了！
　　“青天大老爷啊，您一定要为我家彭寅做主啊！……”彭母磕了九个响头，额头已经出了血，看着伤心欲绝。
　　这堂上有多少人真心有多少人是假意旁人看不出来，但彭母的话和举动确实很引人同情，不少没见过沈嘉的百姓都纷纷骂起来了。
　　姚知府满意地看着这副场景，面上无奈地说：“尔等不该如此莽撞，此案布政使大人、按察使大人都已知晓，也会仔细查证，还彭经历一个公道，你们不如先回家去，等案子结了再通知你们。”
　　“不可啊，大人！我家彭寅只是一名小小经历，无权无势，哪里能让朝廷大员服罪？几位大人虽然素有贤名，但……老婆子一定要亲眼看着这案子审讯才行！否则我就一头撞死在知府衙门口，让大名府的百姓都看看，大人是如何官官相护的！”
　　“啪！放肆！”姚知府惊堂木一拍，怒斥道：“本官查案，何曾有过包庇不公的前例？既然如此，那本官就接了这个案子，好好审一审！”
　　姚知府正要打发人去请沈嘉，就听大堂外传来一声：“沈大人到！”
　　一听被告来了，百姓们纷纷回头，然后就看到大雪纷飞下，一抬软轿停在衙门门口，一名穿着软甲的侍卫掀开帘子，扶着一人走出来。
　　沈嘉腿还有些软，扶着潘默的手走出来，抬头看了一眼衙门口的牌匾以及聚集在此地的百姓，他掀开兜帽，朝周围的百姓做了个揖，高声说：“听说此处有人状告沈某杀人，沈某来为自身辩护，请各位父老乡亲做个见证！”
　　他长的实在太出众，清瘦的骨架哪怕披着斗篷也显得羸弱不堪，雪白的面庞比那路面的积雪还白，这样一个娇滴滴的公子哥会杀人？
　　百姓自动让出一条道，嘀嘀咕咕着说：“这就是那什么郎中？太年轻了吧？有二十岁了吗？”
　　“就他能杀了彭寅？彭寅虽然也年轻，但身体可不弱，骑马射箭都不在话下。”
　　“也许是他命手下的人做的呢？”
　　沈嘉淡定自若地走进公堂，他是朝廷命官，见姚知府也无需下跪，只做了个揖，然后就走向大堂中央的棺材。
　　“你……你要做什么？”彭家人护着棺材警惕地看着他。
　　那棺材还没盖上，沈嘉看到了彭寅的遗体，他面色苍白，嘴唇发紫，看上去和睡着了一样，明明几位大夫之前说过他的伤势好好休养是能痊愈的，可一天的功夫居然就死了，死的毫无征兆。
　　姚知府眼里闪过一丝笑意，对他客客气气地说：“沈大人，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你可清楚？”
　　“有所耳闻。”
　　“那就好，长话短说，沈大人可有证据证明自身？”
　　沈嘉看向他，淡笑道：“大人不急，咱们先等一等。”
　　“还等什么？”看沈嘉那淡定的模样，姚知府有些不悦，死到临头了居然还妆模作样，这沈嘉确实难对付。
　　“这件事既然发生在布政使大人的府上，又事关张家小姐，所以我派人请两位大人一同来审理此案，也不算违反规矩。”布政使和按察使本来就统管一府内务，朝廷钦差在大名府犯了命案，他们确实有权过问。
　　师爷给彭夫人使了个眼色，后者突然凄厉地哭了起来，高声喊道：“我的夫君啊，你死的好惨啊！……留下我们孤儿寡母以后怎么过啊……”
　　彭母立即接上，哭诉道：“大人，我姓您是青天大老爷，我家二子平日里对您多加赞誉，可……那什么布政使、按察使谁知道会不会偏袒杀人凶手，官官相护，我们平民百姓也斗不过当官的……”
　　张淮和向捷一前一后走进来，前者走到彭母面前，低头冷冷地看着她，“你说本官会包庇罪犯？你们在大名府生活了多久？可知道本官姓名？”
　　人群中有人认出他来，惊叫道：“是张提刑，他经手的案子从来都是慎重审查的，去年那刘家老爷不是还花钱想给他那犯事的儿子走关系吗？被张大人打了二十板子丢出来了，那刘少爷被发配边疆去了。”
　　“张大人我也知道，断案如神的大老爷，我家外甥当初被人陷害，多亏了张大人秉公处理……”
　　张淮的名声是谁都污蔑不了的，彭家人也知道这一点，刚才不过是口不择言罢了。
　　向捷走向主位坐下，抱着双手淡淡地说：“彭经历是在向府出事的，无论如何，本官也会将案子查清，是人是鬼到时候就知道了，开始吧。”
　　姚知府和张大人分坐左右，沈嘉站在大堂上，潘辰给他搬了一把椅子来，沈嘉毫不犹豫地坐下了，朝堂上的三位官员说：“各位大人见谅，下官身体不适，请允许下官坐着回话。”
　　姚知府刚要拒绝，就听门口秦掌院昂首挺胸地走进来，“本官乃沈郎中上峰，此次案子本官替皇上监察，事后本官会将案子的细节上呈皇上。”他走到沈嘉身旁，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叹了口气：“沈大人也许才是本案的受害者，让他坐着回话吧。”
　　彭家人自然是不肯的，但这堂上高官云集，没有他们说话的份。
　　姚知府拍了下惊堂木，问道：“沈嘉，你如实招来，在向府赴宴当晚，你可曾谋害过彭寅？”
　　沈嘉平静地说：“大人，请容我将此事从头到尾说一遍，是非曲直，慢慢辩就是了。”
　　彭夫人哭着反驳：“我夫君已经死了，你做过什么天知地知你知我不知，要如何辨别？”
　　“自然是要靠证人证物说话，彭夫人先不要急，之后还有的是哭的机会。”沈嘉意味不明地看了她一眼，当即将那天晚上的事情一一说来，包括中途喝了一杯彭寅喂的水。
　　他没有提香包的事，这件事说出来明显就是攀扯姚知府，反而不利于他脱罪，他只说彭寅喂给他的那杯水掺了下作的药，之后他故意吐了彭寅一身，用出恭的借口逃了，没想到彭寅紧追不舍，甚至想从他身后袭击他，后被他的侍卫踢开了，当时他们站在湖边，这一脚直接便将人踢进了湖里。
　　当时他已经不省人事，侍卫哪里顾得上去湖里捞人，直接带着他离开了，至于张家小姐的事情，他是完全不知情的。
　　“撒谎！你的意思是我家夫君他……他……怎么可能？我家夫君是正人君子，他怎么可能对一个男子下手？”彭夫人失口反驳。
　　沈嘉侧头看她，嘴角含着一点恶意的笑容，他问：“彭夫人，举头三尺有神明，你可否发誓接下来本官问你的话你都如实回答？”
　　“你要问什么？”
　　“彭寅与你成亲多久了？”
　　“六年。”这是许多人都知道的事情。
　　“你们夫妻生活如何？本官指的是房事。”
　　门口一片哄笑，不少男人都盯着彭夫人看，彭夫人长的一般，但身材极好，前凸后翘，这种问题无疑是极其侮辱人的。
　　姚知府当下就叱责道：“沈大人，你也是饱读诗书的人，如何能问如此不雅的问题？”
　　“这个问题很关键。”沈嘉说：“请彭夫人回答，或者换种问法，彭经历平日里对你热情吗？你们一个月房事几次？”
　　彭夫人捂着脸不敢回答，这种事她怎么说得出口？
　　“那不如我来猜一猜？我想彭寅平日应该很少碰你吧，你们成亲六年才生了一个女儿，那应该已经是彭寅能做到的极限了，他近来应该很烦躁，因为家里人一直催着想你生个儿子，可没有同房哪来的儿子？你说对吗？”
　　彭夫人愣住了，他怎么知道的？她多年无所出，婆家对她早有意见，甚至要给夫君纳妾，可是夫君拒绝了，外人都说他们夫妻恩爱，可冷暖自知，她怎么才能跟外人说彭寅压根不碰她？
　　“你胡说！”彭母激动的反驳：“我儿待媳妇好的很，这是街坊邻居都知道的事。”
　　“所谓的好也许只是假象，我想彭夫人身边应该也有近身伺候的丫鬟婆子，找来问问就知道了。”
　　彭夫人只觉得脸面无光，哪里敢让人当堂对质，高声说：“别问了……我……我说，我夫君一心扑在事业上，确实……确实不怎么，但他是正常的，我们的女儿就是证明。”
　　沈嘉又说：“本官没说他身体不正常，他只是性向不正常而已，换句话说，彭寅好男风，而本官长了一张过得去的脸，彭寅趁我酒醉想占我便宜就不奇怪了。”
　　这话无人反驳，沈嘉那相貌别说是男子，就是在场的妇人也自愧不如，如果彭寅真好男风，看到沈嘉会心动也正常。
　　“不，他不是，你污蔑他！”
　　“是不是污蔑，找个人证来证明就知道了。”沈嘉拍了拍手，门外有个高大的护卫拎了一个少年进来，那少年长的很清秀，年纪也不大，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第五十七章 对簿公堂（下）
　　“堂下所跪何人？”姚知府拍着惊堂木问。
　　沈嘉回答说：“他叫王泉，是彭寅养的外室，彭寅经常到他那去，这件事知道的人应该不少，但彭寅对外说王泉是他远方表弟，兄弟间来往密切也正常。”
　　有人认出了王泉，高声说：“是他，他就住在我家的那条巷子里，独门独院，平时很少出门，彭寅确实经常来找他，因为他说这是他表弟，大家也没在意。”
　　那护卫踢了王泉一脚，“自己说，你与彭寅是什么关系？”
　　沈嘉这是第一次看到这个被彭寅包养的小白脸，看起来唯唯诺诺，估计也正因为这样才会成为彭寅的目标。
　　他提醒道：“在座的可都是朝廷重臣，案子断了不知多少，你说的是实话还是假话他们一看便知，而按本朝律例，做假供者杖一百罚役半年。”
　　王泉惊悚地看了沈嘉一眼，看到他的相貌时露出惊艳的眼神，然后就被他身旁的黑脸汉子瞪了一眼，忙低下头，声音小小地说：“各位大人……我……草民是彭大人买下来的奴仆，偶尔确实会……会伺候他。”
　　“可有卖身契？”姚知府问。
　　“有的，不过一直都是彭大人收着的。”
　　张淮吩咐了一句：“去查查彭家的户籍本，看看是否有这个人在。”既然签了卖身契，那王泉就算是彭家的人了，正常是会出现在彭家的人口上的。
　　但衙门的主簿站出来说：“大人，这件事下官有些印象，似乎在三年前，彭经历来找过下官，说是家里安置了一个人，虽然是他买下的但其实与他家有些渊源，想将他立个独户，因为是小事，下官就答应了，这王泉应该不在彭家户籍上。”
　　张淮黑着脸问他：“他一个奴仆如何自立门户？”
　　“这……”
　　“大人，这不是重点，既然王泉是彭寅的禁脔，那就证明他确实好男风，那会做出那么下流无耻的事情也不奇怪。”
　　彭家人已经听蒙了，除了彭母坚持不肯相信，其余人内心是信了的，毕竟连彭寅的妻子都没反驳，这种没面子的事情，如果真是假的，她不会承认。
　　姚知府拍了下惊堂木，等大家回神，才继续问：“那也只能说明彭寅德行有亏，不能证明他对你做了什么。”
　　沈嘉气定神闲地说：“对，所以我想请仵作给彭寅验尸，下官怀疑他不是自然死亡。”
　　围观的百姓沸腾起来了，原以为就是一个高官迫害小官的案子，没想到里头这么多弯弯绕绕，话本也没写的这么精彩的。
　　“理由呢。”姚知府内心有些慌，但他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自己那枚药丸可是大内秘制，不可能被查出来的。
　　布政使向捷也没觉得没必要，“之前已有三位经验丰富的老大夫查验过，证明彭寅就是伤重未愈死的，还要怎么验？”
　　沈嘉听过凌靖云关于死者的报告，表面上看不出任何问题，没外伤，也没有中毒的痕迹，但一个好端端的人就这么死了怎么可能没内幕，但以这个时代的技术也未必验得出来。
　　“谨慎些总是好的。”沈嘉还说：“那天晚上给我送水的丫鬟也最好找来问问，如果她没问题，说明药是经了彭寅的手下在水里的。”
　　沈嘉其实并不知道彭寅递给他的水有没有问题，但他不好提香包的事情，只能把自己中药的原因推到彭寅身上。
　　“彭寅被捞起来后身上的东西多有人检查过，并没有你说的什么药。”向捷反驳道。
　　“您也说他是在水里被捞起来的，就算之前有也会落入水中，不过下官想，这种药既然不寻常，那肯定不会是他自制的，只要查一查他是否去买过这种药就知道了。”
　　大家都没注意到，跪在地上的王泉身体抖了一下，然后把脑袋埋的更低了。
　　沈嘉也只是有这种猜测，觉得彭寅这种流氓应该会买过这种东西，没想到捕头出去一查，居然真查出了彭寅在半个月前买过这种药，量还不小，且那药行的人告诉他，彭寅是老顾客了，隔段时间就会来买这东西。
　　满堂哗然，大家看彭家人的眼神都变了，之前说彭寅养了个男宠外室，大家还只当他好男风，但如果要借助这种药行事，那彭寅自身绝对就有问题。
　　张淮最是正统，拍着桌子说：“斯文败类！死有余辜！”
　　沈嘉自己都吓了一跳，没想到歪打正着，那下面的事情就好说了，“他给我下药后，欲图不轨，我当时醉的厉害，而且我力气没他大，于是吐了他一身，找个借口跑了。”
　　“确实有在后花园里找到一件脏了的外衣。”这点是事先取证过的，没人会撒谎。
　　沈嘉一脸悲痛地说：“后来他追上来了，正好在湖边，我一转头就看到他拿着棍子想敲晕我，吓了一跳，还好我的侍卫来的及时，将他踹进了湖水里。”
　　“证据呢？”姚知府问，他也没料到沈嘉会这么聪明，不仅没牵扯出香包的事情，还死死地抓住彭寅，如果他的话属实，那彭寅就死有余辜了，难道他并没有发现那个香包的问题？
　　这件事当时只有三个人在场，死了一个，那护卫肯定是做不了人证的，大家都等着看这位沈大人如何辩解。
　　姚知府追问道：“要如何证明是他先对你欲图不轨想敲晕你，你们才将他踢进水里的？是否是你的护卫见他起了色心，故意将人丢进冰冷的水中，且不救他……本官记得，从他落水的时辰到你出向家的时辰是隔了一刻钟左右的，这中途难道没有时间救人？他毕竟犯罪未遂，死罪可免，沈大人就这样看着他死也过于冷漠了些。”
　　彭家人听到这齐齐大声哭喊：“大人，我儿死的冤啊……”
　　沈嘉揉了揉耳朵，看了姚知府一眼，好笑地问：“大人，当时我都迷煳了，身边又只有一名侍卫，请问，他怎么救人？而且救上来后万一他还知错不改呢？哪条律法规定，受害者必须顾及凶手的性命？且从他落水到被他救起来也没一刻钟吧，当时给他诊断的大夫可是断言说他不会死的，结果他突然暴毙，难道不是应该重点查他的死因吗？”
　　姚知府淡淡地说：“除了你，并没有人与他结仇，除非是沈大人事后不甘心，暗害了他。”
　　沈嘉突然笑了起来，笑得别人一头雾水，只听他说：“要说仇人的话，也许只有我一个，但要是想让他死的，应该就不止我一个了。”
　　“此话何解？”张淮问，到目前为止，案件里并没有他女儿什么事，可事实上他女儿那天晚上确实遭人陷害了，难道这是两个无关的案子。
　　这回沈嘉没说话，而是凌靖云来了，手里还提着一个人，别人不认识，但彭家的人一看就认出来了，是彭夫人的贴身丫鬟。
　　“彩红，你怎么在此？”彭母震惊地问。
　　彭夫人突然想到了什么，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偷偷望了一眼坐在一旁记录案情的师爷，心焦如焚，后者接收到她的目光也是脸色一变，又觉得不可能，他和这女人只来往过一次，还是在彭寅死后，怎么也赖不到他身上。
　　“此人是谁？她要证明什么？”姚知府不解地问。
　　彭家人先回答了他，“这是彭家的奴婢，彩红，平日里伺候儿媳的。”
　　沈嘉接着说：“刚才大人问，除了外还有谁想要彭寅死，有的，就是彭夫人和林师爷！”
　　“你胡说，我没有害死夫君！”彭夫人高声反驳，她吓坏了，如果这件事说出来，她必死无疑。
　　沈嘉原本也是不愿意提这件事的，以这个时代对女性的苛刻程度，他很清楚彭夫人的下场是什么，可那又怎样？彭家上下收了钱来替彭寅喊冤，彭夫人更是帮凶，他的善意也只愿意给善良的人。
　　“林师爷，那你来说说，你与彭夫人是什么关系？彭寅死的那天，只有你们两个人去看过他，没多久他就死了，这一死还能栽赃到本官头上，两全其美了吧？”
　　群众已经猜出了沈嘉这话的意思，这个年轻的官员是说彭寅的妻子与别的男人有染，趁机谋害丈夫的性命啊。
　　如果没有之前彭寅好男风的事情，大家可能不信，毕竟林师爷可比彭寅老多了，而且彭寅前途也不错，实在没必要找个这样的姘头，可如果彭寅平时都让她守活寡呢？哪个女人愿意受这种苦，会红杏出墙一点也不奇怪。
　　“你胡说，你胡说……”彭夫人朝沈嘉冲过来，想堵住他的嘴。
　　潘默一脚将她踢开，拦在沈嘉身前，冷漠地说：“自己做过什么自己清楚，我家大人可有冤枉你？”
　　“彩红就是证人。”
　　“她也许被你收买了呢？”彭家人喊道。
　　沈嘉居然点点头，“按你们的意思，彩红是我收买的，王泉也是我收买的，我本事如此大，不如连向府的丫鬟也收买得了，多找几个人证不更好？”
　　张淮拍了下桌子，沉声说：“证人是否撒谎自有本官分辨，尔等不得喧哗！”
　　沈嘉走到彭夫人身前，怜悯地看着她，“彭夫人，如果我是你，就好好交代事情的始末，如果人是林师爷害死的，你最多也就是帮凶，可如果是你害死的，那可真就万劫不复了，你女儿还小呢，你觉得经过这件事后，彭家人还会善待她吗？”
　　彭夫人哭着说：“她是彭家的骨肉！”
　　彭父彭母这会儿已经反应过来了，原来儿媳真的红杏出墙，那他们孙女……这事情不能想，越想越不对，彭母冲上来打了彭夫人几巴掌，“呸，你这个水性杨花的贱货，你把我儿子当什么了？”
　　“咳咳……”沈嘉咳嗽两声，一旁的衙役醒悟过来，赶紧上前将彭母拽开，再看彭夫人，不仅头发衣裳乱了，脸也高高肿起，大家都知道，这个女人不会有好日子过了。
　　“林师爷，你怎么说？”沈嘉把矛头对准了林师爷。
　　他查过这个人，他在姚奇然身边呆了二十年了，一直是他的心腹，有无数次机会升迁做官，可他都拒绝了，说自己不喜欢官场，更喜欢这样无拘无束的生活，因此姚知府格外看重他。
　　而他也确实帮了姚知府许多忙，这次的事，如果沈嘉没猜错，应该都是他主导的。
　　林师爷大冬天的手里拿着一把扇子，施施然地起身走出来，看也没看彭夫人一眼，跪下说：“各位大人，我与彭夫人只见过一面，发乎情止乎礼，并不存在沈大人说的奸情，至于合谋害人就更是无稽之谈，此前我并未见过彭夫人。”
　　沈嘉笑了笑，“我这边好歹有个丫鬟做证人，不知道林师爷又有什么证人证物证明自己呢？”
　　林师爷犹豫了一下，低下头说：“在下并未做过的事又哪来的证人证物呢？”
　　林师爷在知府衙门地位很高，不少官员都受过他的恩惠，当即就有人站出来替他辩解：“师爷年过三十还未成亲，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呢？”
　　这个解释说了等于没说，他与人通奸与他成亲没成亲一点关系都没有，姚知府沉着脸让他退下，拍了拍桌子，说：“沈大人，就算林师爷与那彭夫人有染，也无法证明彭寅是他们合谋害死的吧？”
　　沈嘉就等这句话，朝上首三位大人拱拱手，说：“所以，下官坚持要验尸，而且是剖验。”
　　一听这话，彭家人齐齐反对，彭母更是扑在棺材上哭的声嘶力竭，“好你个狗官！我儿已经死的这么惨了，你竟然连他尸体也不放过，你就不怕遭天谴吗？”
　　沈嘉早猜到他们不会同意，而剖尸没有家属同意是不能进行的，于是退一步说：“既然不同意剖验，那就换种方法吧，不知你们可听说过请神上身？”
　　张淮第一个黑了脸，“荒唐！这种民间之术岂能作为呈堂证供？那都是骗术！”
　　姚知府也说：“沈大人太胡闹了，哪里有什么请神上身，断案讲究的是证据，不可胡来。”
　　“试一试又无妨，正巧我认识了一位道行高深的道长，他法号了渊，在大名府颇有名望，想必不少人都听说过他。”
　　果然，了渊的名号一出，现场就沸腾起来了，这个人物沈嘉之前就听说过，但也是昨天才灵机一动想到可以用一用封建迷信来审案，不过他当时不知道这位道长是否真的得道高僧，等甲一把人弄来，他就知道今天用得上这个人物。
　　向捷一直没怎么说话，听到了渊的名字也慎重起来，“如果是了渊道长，那可以一试。”布政使大人说可以试，自然没有人反驳。
　　很快，一个身穿蓝色道袍长着白眉白须的道长就被请进来了，有百姓惊唿：“果真是了渊道长，听说他降妖除魔无所不能……”
　　“拜见各位大人！”像了渊这样的方外之人，即使见到高官不下跪也没人苛责他，等听了事情的原委，他手中拂尘一甩，仙气飘然地说：“今日本道长本不该来此，本道乃世外之人从不干涉红尘之事，但沈大人有句话说的很对，救人也是一种修行，虽然本道不知道谁对谁错，但若能帮助官府定案，也是本道的功德。”
　　众人自然歌功颂德一番，觉得了渊道长真是慈悲心肠，连张淮也说：“虽然本官不信这些神鬼之事，但不防先试试，若是不成，道长自行离去即可。”
　　姚知府心下更不安了，他虽然也不信道，可这个老道士太出名了，必定是有真本事的人，如果真让他召回了彭寅的魂魄，说出实情怎么办？
　　只听了渊道长说：“本道还需要准备几样东西，此外，为了让死者更容易现身，不能在正气十足的公堂，最好找个没人住的屋子，屋里留几个死者的家属即可。”
　　大家觉得这个要求很正常，很快就在府衙后面找了一间没人住的破屋子。
　　沈嘉随着三位大人过去旁观，还让潘默务必带上林师爷，然后屋子里只留了彭寅的父母和妻子。
　　彭夫人一身狼狈，脸肿的更高了，她颤抖着身体不敢入内，还是衙役推了她一把才让她踏入屋内，可一看到棺材里躺着的丈夫的尸体，她就吓得尖叫起来。
　　沈嘉淡淡地朝三位大人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啊。”其实沈嘉并不知道彭寅是谁害死的，但那天只有林师爷和彭夫人去看过他，肯定是他们其中一个，现在看彭夫人这样，估计就算不是她动的手也是知情者。
　　大家看着老道长在案上摆了一个香炉，插上九支香，拂尘一甩，香就点燃了，饶是沈嘉受过现代教育，也说不清是什么原理。
　　他口中喃喃自语，身体也动了起来，像是在跳舞，又没什么乐点，半响，他突然停下来，身体剧烈颤抖起来，手中的拂尘掉在地上，把里里外外的人都吓了一跳。
　　蓦地，他睁开眼，一双眼睛居然只有眼白没有眼珠，吓得彭家三人大叫起来，下意识就想往外跑。
　　“娘！”一声轻唤让他们停下脚步，彭母转身，盯着那老道长问：“小二，是你吗”
　　老道长没有眼珠的眼睛突然转向他们身后的彭夫人，阴恻恻地问：“阿莲，你对得起我吗？”
　　彭夫人本就精神紧绷，一听丈夫喊出了她的小名，哪里还有不信的，瘫软在地上，她爬到老道长身前，拽住他的衣摆说：“夫君！真的不是我害得你，是那林师爷，是他说……他说你得罪了朝廷高官，必死无疑，而且你还设计陷害了按察使大人的爱女，一旦被发现，我们全家都要玩完……
　　他给了我们五百两银子，说……说只要你不在了，这件事就了结了，甚至我们还能去官府告发那位大人，为你击鼓鸣冤，如此一来，他就能给你陪葬了，呜呜……夫君，我真的没有害你，我也不知道你是怎么死的，但我知道，肯定是林师爷害的你。
　　为了知道真相，我才委身于他，他只让我放心，说不会有人查出来的，他给你吃的药天下少有，最厉害的太医也看不出问题来，我……我不求夫君原谅，我对不起你！”
　　彭夫人一口气说完，屋内的彭父彭母已经愣住了，彭母冲过来拽住她的头发，一巴掌扇醒她，“你说什么？我儿是被人害死的？他不是重伤未愈死的吗？”
　　“娘……这件事爹也知道的呀。”
　　彭父躲躲闪闪地不敢对上彭母的目光，这事情他确实知道一点，但他并不知道儿子是被人下药害死的，林师爷跟他说的是彭寅泡在冷水里太久，已经是个废人了，就算保住性命，以后也只能人参鹿茸的供着，一个月至少要十两的花费，他们家也只是小富，如何能供得起这样的毛病？
　　所以在林师爷问他要不要把儿子接回家的时候他拒绝了，说让他在布政使大人府上好好养身，结果当天晚上就听到了儿子的噩耗。
　　“我……我不知道是这样的……”
　　彭母受不住这种打击，两眼一闭晕了，彭夫人还在不停地磕头，彭父则自己扇了自己几巴掌。
　　沈嘉笑眯眯地看着被人按住的林师爷：“林师爷，你还有话说吗？”
　　这回连姚知府也说不出偏帮的话来了，他甚至觉得这样结案也挺好，至少不会牵连到他身上。
　　张淮低头想了许久，“不对，她说是彭寅设计了我家巧儿，但他的目的是什么？他不是对沈大人有企图吗？他招惹我闺女做什么？”一个人总不能同时看上两个人，同一时间同一地点对两个人图谋不轨。
　　沈嘉则看着林师爷说：“我觉得可以问问林师爷，他都要杀人灭口了，这件事他逃不了干系。”
　　姚知府却说：“林师爷难道不是为了夺人之妻才害了彭寅吗？”
　　沈嘉似笑非笑地盯着他，他之前一直没提到姚知府，因为他知道说了也没用，他并没有实际证据证明这件事幕后主使是姚知府，但如果林师爷招供了呢？
　　“是与不是审一审就知道了。”
　　张淮这次没让别人插手，让自己的心腹提着林师爷下去了，眼见天就要黑了，向大人说：“今日先到这吧，案子明日再审。”
　　屋子里，了渊道长已经恢复了正常，道貌岸然地走出来，经过沈嘉身边时伸出两根手指，后者点点头，他这才笑眯眯地走向出去，然后被布政使大人请回了家。
　　沈嘉双手揣在袖子里，慢慢地往外走，等上了轿子，他才吩咐潘默：“记得把剩余的银两给那老道士送去，警告他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属下知道了。”到这时候，大家也都松了一口气，本以为这件事会很难办，没想到找到三个关键人物后，居然这么容易就解决了。
　　尤其那个了渊道长，一副仙人模样，结果居然是个爱财的，给足了钱让他说什么就说什么，真是令人不耻！


第五十八章 皇后可以有喜了
　　沈嘉没有回客栈，而是搬回知府衙门住，为了照顾他的身体，姚知府又拨了几个下人过来，甚至还送了不少礼物来，说是给他压惊的。
　　凌靖云见沈嘉饶有兴致地摆弄姚知府送给他的东西，不知道他的心怎么这么大，他问：“你怎么让张淮把人带走了？别人审案你能放心？”
　　沈嘉拿起一块玉佩对着灯光照了照，他对这些东西的品质好坏没有研究，但好不好看还是分的出来的，他说：“如果是别人我当然不放心，但张大人铁面无私，又涉及到他的爱女，他肯定不会徇私的。”
　　凌靖云没想到这个案子一个下午就能审到这个程度，他之前并没有帮上多少忙，后来沈嘉让他查彭寅的过往，才将那王泉挖出来的，至于彭夫人和林师爷通奸的事情则是沈嘉身边那名暗卫发现的。
　　除此之外，他们还查出了姚知府不少秘密，按凌靖云的想法，既然已经有眉目了，就该直接把姚奇然抓了，好好审一审，就什么都问出来了。
　　但沈嘉没同意，虽然这样也不失为一个办法，但姚奇然的案子不是一天两天能审出来的，牵连甚广，那彭寅这个案子势必就要被人遗忘了，一码归一码，彭寅再小也是个经历，有时候从小人物入手会有意外的收获。
　　“你怎么确定让那个老道士装神弄鬼能骗到他们？”凌靖云觉得这沈嘉也够鸡贼的，居然会想到这种方法诈出实话来。
　　“那彭夫人胆子并不大，她与林师爷通奸本就心惊胆战的，彭寅刚死几天，连头七都没过，再无情的女人也不可能没有一点恐惧的，何况民间本就有人的魂魄在死后可以在人间停留七天的说法，了渊道长名号又响，他们怎么可能不信？”
　　“要不是事先知道那是个骗子，我也会信。”潘辰突然说了一句。
　　“那之后呢，还需要我们做什么？”凌靖云如今对沈嘉很少佩服，这件事既然沈嘉能处理妥当，他只要配合就好了。
　　“还是得继续查姚奇然的罪证，如果我猜的没错，这两天林师爷就会招供，一旦牵扯出姚奇然，咱们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也给他来个击鼓鸣冤，来而不往非礼也。”
　　凌靖云算是看出来了，这个沈嘉就是个记仇的小肚鸡肠，得罪他果然没什么好下场。
　　“这些事情你都瞒着秦掌院合适吗？他真心为你担心，你却防备着他，就不怕他给你使绊子？”
　　沈嘉顿了顿，由衷地说：“倒也不是故意隐瞒，一来没时间告知他，二来也是不想给他增添烦恼，这件事本就和他没关系，不过你说的对，走到这一步，怎么也该和秦掌院说一声。”
　　晚饭后，秦掌院过来探望他，沈嘉很不好意思，起身相迎，又将这件事的始末告知对方，包括那枚香包的事。
　　秦掌院震惊了许久，解下香包闻了闻，并没有沈嘉说的那种味道，一旁的潘默将他的香包解开，确实也没找到那几种药材。
　　“他这是疯了？为何要对你做这种事？”
　　沈嘉有所猜测，“也许是因为他女儿被我拒绝了吧，估计这个时候姚大小姐已经出嫁了，嫁的肯定不好。”
　　秦掌院扶了扶额，“皇上有时候就是这样的脾性，尤其对女子，并没有什么怜惜之情，不过我一直觉得皇上这次过分了些，女子的爱慕之情而已，罚的重了。”
　　沈嘉干咳一声，不敢说那是因为对象是他，否则皇帝吃饱了撑着就管一个女人追男人。
　　“不管怎么说，梁子是结下了，而且我们在查证时发现了一些事情，估计短期内是离不开大名府了。”
　　秦掌院没继续问，如果姚奇然真做了错事，那就该承担后果，只是他还是不觉得姚奇然会错到离谱，姚家可是皇上的亲信啊。
　　大年初三，长安姚府就办了一场喜宴，请的客人不多，将二房嫡女嫁给一个主簿的庶子，这种事情他们也不好对外说，但长安就这么大，高门大户间的消息灵通的很，大家很快就全都知道了。
　　这个亲事结完后，姚家人就迫不及待地让姚沾去探一探皇上的口风，看他的气是否消了，因为这件事，他们姚家最近成为长安的笑柄，大家出门都抬不起头来。
　　姚沾低头苦笑，这口风不探他也知道，大年初一的立后大典，皇上可是全程黑着脸完成的，朝臣们还以为皇上有了心爱的皇后心情肯定很好，只有他知道，皇上的心情到底如何。
　　然而初二那天，皇上就迫不及待地将睿亲王过继到了皇后名下，成了名正言顺的嫡长子，如此一来，朝臣们几乎能预料到皇上的打算。
　　只是如此一来，皇后在后宫的地位就尴尬了，以后她就算有了自己的孩子，也要屈居睿亲王之下，她的儿子能否成为太子就不好说了。
　　与此同时，皇上还封了皇后之父为忠勤侯，加封世袭罔替一等侯爵衔，卸去了原有的两浙总督的职务，这赤裸裸的明升暗降，再次让人感叹皇上的冷酷无情，连对外戚都如此防范，皇上能信任皇后就怪了。
　　“姐姐也别生气，咱们心知肚明，这个后位就是皇上施舍的，外头的人再怎么议论也改变不了你是皇后的事实，母仪天下，他们还羡慕不来呢。”柳嬿婉怕魏皇后被流言所伤，一大早就进宫来陪她说话。
　　魏锦容淡淡地笑了笑，“我早料到会有如此一出，就算换个人坐上这后位，皇上可不能让外戚总管两浙富庶之地，那可是大晋的钱袋子，至于我父亲会如何想我可管不着。”
　　“不是说昨日您母亲进宫了？她可有说什么？”
　　“无非就是哭诉这个忠勤侯爵位太低，太后娘家可都是一等国公呢，他们也不看看，如今哪还有什么太后娘家，不是我诋毁自家父亲，这些年家里积累下来的财富足够挥霍好几辈子了，趁此机会急流勇退，反而让我安心些。”
　　她在后宫三年，哪能看不出皇上是个铁面无私的性子，之前三年他把重心放在朝廷上，如今手已经伸到地方了，从沈嘉去北地就能看出，皇上要开始整顿地方官府了。
　　“那如今这样正好，免得因为他们的事情连累了你。”柳嬿婉这个年也是和家里人一起过的，整个人都松快多了，有家人和没家人的感觉是不一样的，哪怕为了家人，她也会心甘情愿和沈嘉做一对名义上的夫妻。
　　她压低声音说：“听说皇上发作姚家二房嫡女是因为沈大人，是真的吗？”
　　魏锦容知道一些，捂着嘴点头：“可不是，那姚大小姐倒追沈大人，不顾他已经定亲，非要嫁给他呢，这不是在皇上心头插刀子吗？”
　　柳嬿婉也笑了起来，“那这姑娘可真执着，也不知道现在后悔了没有。”
　　“你还有心情笑，再怎么说你也是沈大人的未婚妻，以后见着她记得发作发作，免得外人以为你们夫妻感情不好。”
　　柳嬿婉无所谓地说：“就凭她现在的身份哪有资格见到本县主？”
　　两人相视一笑，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吵闹声，柳嬿婉好奇地问：“怎么回事？如今后宫还有烦心事？”
　　魏锦容指了指西面，说：“大年夜那天，太后将芳嫔接出来了，蒲家倒了，蒲家人几乎死绝，就剩这么个宝贝疙瘩，太后娘娘当然得护着，听说接到慈宁宫同吃同住，皇上大概觉得一个女人掀不起大浪也没管她，谁知道这两天跟疯了似的来闯凤禧宫，还说有什么秘密要告诉本宫。
　　本宫又不傻，她肯定是知道了皇上与沈大人的事情，想以此来离间我与皇上的感情，她若是能安安分分地呆在慈宁宫，还能有一生富足的生活，越是闹，死的越快。”
　　柳嬿婉点点头，“她一直就是个蠢的，不过到底背后有太后撑腰，你也得小心些。”
　　魏锦容本没放在心上，结果当天晚上，皇上居然莅临凤禧宫，可把一众宫女太监高兴坏了，除了立后大典那天晚上，皇上还是第一次踏足凤禧宫，这似乎与他们原先想象的不一样。
　　不过皇上一直是勤勉的，也许只是没有时间来而已，毕竟宫里也只有皇后一个女人，想必皇上还是宠爱皇后的。
　　将下人打发走，魏锦容以为皇帝是来做面子的，他要是一个月都不踏入凤禧宫一次，外头该有人怀疑了。
　　“皇上尽管在此休息，臣妾到外厅的软塌上歇息，绝对不会打扰到您。”魏锦容大方地说。
　　“先等等，有件事要与你商量。”
　　“您说。”
　　“芳嫔这几日是不是一直有来凤禧宫闹事？”
　　这宫里的事情就没有能瞒得过皇上的，魏锦容点点头，“是有来，但臣妾没见她。”
　　赵璋冷漠地说：“既然她不想活了那就成全她，不过得找个合适的理由，否则太后那关不好过。”
　　“您有主意了？”魏锦容在心里为蒲秀芳默哀了几息。
　　“嗯。”赵璋盯着魏皇后的肚子看了一会儿，把魏锦容看得很不自在，他说：“从传出立后到如今也快两个月了，皇后可以有喜了。”
　　“有……有喜？”魏锦容惊唿一声，捂着肚子不知所措，她不知道剧本里还有这一茬，皇上不是连太子都定下了吗？难道真要她生孩子？
　　“假的。”赵璋瞪了她一眼，“明日你去太皇太后宫里请安的时候就假装想吐，朕会派洪院使过去给你诊脉，到时候会诊出你有一个多月的身孕。”
　　“臣……臣妾不是很明白。”
　　赵璋给了她一个“蠢货”的眼神，继续说：“过几日，你找个时机让芳嫔进门，记得在众目睽睽之下摔一跤，懂了吗？朕需要一个处置她的理由。”
　　魏锦容连连点头，这下是彻底明白了，皇帝要以“谋害皇嗣”的罪名处置芳嫔，太残忍了，这种男人她之前到底是有多瞎才会觉得他英俊潇洒的？
　　在凤禧宫呆了近两个时辰，赵璋才起身离开，离开前叮嘱她，“记得演的逼真一些。”
　　“是，臣妾肯定会做到天衣无缝。”
　　后宫里的阴谋算计沈嘉并不知道，知道了也不会在意，他又喝了一天的药，身体总算康复了，张淮那边也传来了好消息，林师爷招了。
　　据说，昨天夜里提刑按察使司的牢狱里突然起火，大火烧死了好几个重犯，连地牢也烧毁了一半，而原先关押林师爷的那间劳烦更是烧的面目全非。
　　当时大家都以为林师爷肯定是被烧死了，没想到林师爷根本没被关入地牢，而是被张淮关押在柴房里，地牢失火的事情传到他耳中，他也毫无保留地招了。
　　其实他早预料会有这一出，毕竟他之前就是这么教姚知府处理事情的，如今轮到他了，他一点也不惊讶，但心里还是不舒服。
　　“大人，张大人传来消息，辰时升堂开审，彭家那边的案子基本已经结了，今日只通知了彭父彭母过来，戚将军也派了人来将府衙围了，大概是要押姚知府去受审。”
　　沈嘉并不意外，今天特别换上了官服，与秦掌院一起去了按察使司，提刑按察使司负责的就是一省的大案，姚知府的案子审查清楚后还必须上报大理寺，由三司会审后才会最终定案。
　　“威武……”明镜高悬的牌匾下，张淮坐在主位，布政使坐在一旁，还留了三个位置给京城来的三位高官。
　　向捷目光落在沈嘉身上，第一次正视这位年轻的户部郎中，本以为是一桩铁案，却没想到沈嘉轻轻松松就打了个翻身仗，还把姚奇然给拉下水了。
　　他一点也不同情姚奇然，他就是自己作死，好端端的陷害沈嘉做什么，不过他也看出来了，朝廷的钦差确实不是善茬，谁在位时没有点污糟事，何况他还是个被皇上厌弃的。
　　“来人，将犯人林煊之带上来，再传姚知府上堂问话。”
　　姚奇然今日没有穿官服，一身便装走到公堂上，他还未被定罪因此不用下跪，扫了一眼堂上坐着的人，突然大笑起来。
　　“哈哈哈……没想到本官谨慎了一辈子，居然栽在一个毛头小子的手里。”他恶毒地盯着沈嘉，后悔那天晚上的计划不够周详，如果那天晚上就杀了沈嘉，那也许就没有今天的事情了。
　　沈嘉嘲讽地看着他，“姚大人，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做错事总有被发现的一天，不是我沈嘉也会有其他人，你哪来的自信能瞒一辈子？”
　　姚奇然还不知道林师爷都交代了什么事，他侥幸地以为只是那天夜里的事情，理直气壮地说：“沈大人害我女儿悲惨一生，我小小的回敬算得了什么？就算有错也罪不至死。”
　　沈嘉怜悯地看着他，这是死到临头还没醒悟过来呢，他起身朝张大人说：“张大人，原本有些证据下官应该上呈皇上，由皇上派人审理此案，但时间不等人，张大人又是铁面无私的好官，下官便将收集到的证据呈给您，该如何审理此案就由张大人定夺。”
　　张淮眉头皱了皱，接了沈嘉给的证据，同时朝上方拱了拱手，“本官一定会秉公处理，请皇上放心。”
　　向捷目光深沉，不知道沈嘉所谓的证据是什么，大名府在他的治理下一直安安稳稳，连大案都很少，如果姚奇然真犯了大事，那他也是有责任的，皇上当初将姚奇然派到大名府来不就是为了与他相互牵制吗？
　　“啪！”张淮拍下惊堂木，开始审理姚奇然设计陷害朝廷命官的案子，这个案子几乎没有悬念，从彭寅到林师爷，条理已经非常清晰了，甚至连向府几个被收买的丫鬟也找出来了。
　　“这是罪一，接下来要审问的是姚知府在位期间，私卖公粮，私改账册，欺上瞒下之罪！”
　　姚奇然震了震，不可置信地看着林师爷，以为是他出卖了自己，林师爷自进来后就低头跪在原地，一句话也没说。
　　沈嘉并没有找到十足的证据，锦衣卫这几天挖地三尺才找出了一个看管粮仓的小吏，那是一个在户籍上记录了死亡的人，本该被姚奇然灭口，却借着假死逃过一劫，之后一直藏在山里，能找到他还是当地的锦衣卫早就注意到这个人了，据他们说，这个人偶尔会乔装进城，每每都徘徊在知府衙门外，他们曾见过他拦住林师爷，然后两人躲在暗巷里说了许久的话。
　　之后好长一段时间，他们都见不到这个人，以为他死了，没想到这个人是属老鼠的，居然很能藏，连林师爷也没能找到他。
　　姚奇然当初敢在公粮在做手脚，一来他知道皇上厌恶向捷，二来大名府一直富庶，粮仓里的存粮很足，他不用担心哪天被发现，只要他做的足够小心，每年旧换新，新换旧，等他离任，再把粮仓处理干净，就万无一失了。
　　在知府这个位置上，姚奇然业绩年年是优，他们姚家是皇上的亲信，自然不敢拖皇上的后腿，所以许多贪污受贿的事情他都不能做，免得被人抓住把柄。
　　但谁不爱钱呢？姚家总有一天要分家，大部分的家产都归大房，而且分家后二房在皇上面前就没什么交情了，他如果不趁外放时多积累财富，等回到长安做官，就更没机会下手了。
　　他也不贪心，每年只卖几千石的粮食，这些在数量庞大的赈灾粮里并不显眼，只要将账抹平了就行，而且经过手的人不是心腹就是已经被他处理了，如果不是林师爷泄密，这件事怎么会被外人得知？
　　沈嘉看出他的疑惑，笑着说：“姚大人，人的所作所为是有迹可循的，你的书房里有间密室，虽然你很少开启他，但总会不自觉地看一眼密室的门，估计也是做了坏事心里有鬼，所以总担心自己的财富藏的不够隐秘。”
　　锦衣卫最擅长的就是找秘密，姚知府的异状盯着他的人汇报回来后，凌靖云就亲自去查看过了，然后找到了那间密室，密室里藏着几大箱白银，还有不少珍宝，这些白银绝对不是姚知府俸禄能攒下来的。
　　姚奇然并不认罪，光靠几箱银子怎能证明他私卖公粮？
　　“是与不是，去粮仓仔细查查就知道了，今年的赈灾也一直没断过，假如姚知府今年做了假账，那粮仓里的粮食应该有一部分有问题。”
　　“那就去看看吧，如果真是如此，那本官也该向皇上递请罪折子，监管不力的罪名是逃不掉的。”向捷起身走在最前面，其后是张淮与其他官员，衙役押着姚知府和林师爷走在后方。
　　姚奇然压低声音对林师爷说：“煊之啊，本官一直待你不薄吧？而且许多主意还是你出的，你耐不住刑训供出沈嘉那件事也就罢了，为何要背叛本官？我已经准备好营救你了。”
　　林师爷低声笑道：“大人，您别装傻，你我是什么性子彼此心知肚明，我落网了，你只会杀人灭口，又岂会救我？而且您刚才没听沈嘉说吗，就算没有我的口供，他们也已经找到了密室，您的秘密保不住的。”
　　大名府的粮仓不止一座，且粮仓里的粮食堆积如山，并不容易检查，平时检查都是抽查，张淮命人打开几袋子粮食都没问题，数量算过了也对得上。
　　凌靖云跳到粮仓顶端，一路跳到最里侧，用刀割开一只袋子，漏出来的粮食也没问题。
　　姚奇然挺直腰板说：“你们这是污蔑！沈大人对本官怀恨在心，想用这个罪名陷害本官，其心可诛！”
　　沈嘉绕着粮仓走了一圈，这个时代盘点库存肯定没有很科学的方法，基本就是算数量乘以每袋的重量，盘点也没办法一袋一袋的数，都是算行列数。
　　“去看看下个粮仓，大名府三个粮仓如果都没问题，那说明姚知府是被人诬陷的。”布政使大人说。
　　“向大人，下官还想看看粮食的出入单，顺便问些问题。”
　　向捷眼皮一抬，淡淡地说：“也好，沈大人自便。”说完他坐到一旁闭目养神去了。


第五十九章 定案
　　沈嘉想的明白，姚奇然如果要将这里的粮食运出去肯定不可能瞒过粮仓的所有人，可见这里有他的内应，但他没时间慢慢调查，最简便的方法还是查验粮仓里的粮食。
　　但估计也查不出什么来，他们已经来大名府大半个月了，这么长的时间足够姚奇然将以以前的痕迹抹平。
　　他翻看了近一个月来的粮食出入，每天拨出去给灾民的粮食不是固定的，但数值波动不大，以收留的灾民人数来算，也没有很大的出入，至少这一个月来，账上没有出现异常。
　　“沈大人看好了吗？这账册每隔十日本官就会看一次，确实没发现问题。”向捷说道。
　　虽然他和姚奇然关系一般，但这个时候肯定不希望姚奇然出事，于是对沈嘉的所作所为并不是很支持。
　　沈嘉放下账本，冲他拱手道：“那咱们到下一个粮仓看看吧。”
　　向捷起身，走出去正准备上马车时捂着胸口咳了咳，虚弱地说：“本官身体不适就不跟你们去了，徐通判跟着去当个见证。”
　　众人忙道：“向大人请保重身体。”
　　下一处粮仓的位置在相反的两个方向，一行人走了两个时辰才到，跟来的小官解释说：“这个粮仓的存粮是为了应不时之需的，平日很少动这里，各位大人可以进去看看。”
　　粮仓一打开，一股陈味扑面而来，大家抽检了几袋粮食也没有发现异常，沈嘉照例问了小吏几个问题，看了账本，秋收后这里的旧粮清出去后换了一批新粮，数目上看着也没什么问题。
　　“走吧，去下一个粮仓看看。”张淮眉头微蹙，他心里有预感，今天应该是找不出姚奇然变卖粮食的证据了，只要他不傻，在朝廷钦差下来时就会把尾巴扫干净，可惜了，没有这个罪证，他闺女的仇就不好报了。
　　沈嘉在粮仓里走了一圈，总觉得自己遗漏了什么地方，走过一处阴暗的角落时，他脚下一滑，差点摔了一跤，还是凌靖云眼疾手快扶住他才没摔倒。
　　前头的侍卫将灯笼提过来，沈嘉看到地面是潮湿的，甚至长满了苔藓，皱着眉头问：“放粮食的粮仓为何会如此潮湿？不怕粮食霉坏了？”
　　小吏心惊胆战地回答：“最近经常下雪，可能是地板太潮了，下官一会儿就用炭炉来熏一熏。”
　　沈嘉转身往里走，挑了中间偏下的位置让人取一袋粮食出来，解开后抓了一把粮食出来，粮食放在手上的重量他并不敏感，毕竟他日常吃的是米不是带谷壳的稻子，但是账本的数字他记得很牢，问那守粮仓的小吏：“这一袋粮食多重？”
　　小吏报了个数字，沈嘉挑挑眉，问一旁的凌靖云：“你觉得这里的粮袋子与之前那个粮仓的袋子一样大小吗？”
　　凌靖云突然明白他的意思了，从沈嘉手中拿了几粒粮食放在嘴里咬了咬，其他人见状也试了试，果然发现了问题。
　　“这粮食为何如此潮湿？”张淮愤怒地问，谁都知道，粮食必须晒干了才能入库，否则这么多的粮食堆积起来，天气一热就容易霉坏了。
　　那小吏硬着头皮解释：“可能是下雪天……”
　　张淮重重地踹了他一脚，“本官将你丢到雪地里冻一晚，看看是否也会潮了！”
　　北方的天气虽然寒冷却不潮湿，外头下雪与这粮仓里头有何干系？
　　“难怪这里每袋粮食都比正常的重两成，恐怕是有人估计往粮食里掺水，如此费尽心思，要掩盖什么不言而喻了？”沈嘉直视着姚知府，冷笑道：“知府大人真是聪明，连这种方法都想得出来，估计等我们一走，天气好些的时候你就会命人晒粮食了吧？到时候分量减少也能做成正常的损耗，或者再找个由头往外支一些，这账也就抹平了。”
　　姚奇然低着头没说话，大家都明白，证据摆在眼前，他想抵赖也是不可能。
　　有了这个证据，张淮立即下令搜查姚府，尤其是书房的密室，里头的东西被全部搬了出来，可除了一些重要文件和金银珠宝，并没有账册之类的东西。
　　“姚大人，你还是老实交代，这些年一共贪墨了多少粮食款，账本在哪？你要知道，现在只是本官审理，看在多年的交情上不会对你动刑，但如果移交到大理寺或是锦衣卫，你觉得自己还能缄默多久？”张淮心情舒畅地对姚奇然说。
　　姚奇然颓废地跪坐在地上，此时再说什么也没用了，“哈哈……哈哈哈……”他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说不后悔吗？怎么可能，他大好的仕途就这么毁了，明明只是招惹了一个小官而已，早知如此又何必当初？
　　正月初五，这一天从皇宫里传出了一个好消息，皇后娘娘有孕了，虽然朝廷还未开印，但得到消息的权贵立即派家中女眷递牌子进宫贺喜，贺礼自然也是少不了的。
　　忠勤侯夫人此时坐在凤禧宫内，激动地握着女儿的手，“锦容，你肚子可要争气些，争取一举得男，那你这皇后之位才算稳了。”
　　魏锦容暗忖：哪来的一举得男？她一个人要是能生就好了。
　　“才一个多月，你可要担心着，吃食务必都让心腹去做，不得经外人之手，这宫里宫外等着看你笑话的人可不少。”
　　魏锦容嗯嗯啊啊地应了几句，反握住母亲的手，视线落在她鬓角发白的地方，轻声说：“母亲，女儿在宫里很好，你不用担心，皇上说过，以后后宫之中不会再有妃嫔，女儿知足了。”
　　“你个傻丫头，男人的话怎么可能信？你父亲当年求娶我的时候也是如此说的，到头来呢，要不是……算了，提这个干吗，起码皇上现在是宠你的，你更要趁现在生几个孩子，有孩子傍身，就算以后色衰爱弛，也有奋斗下去的目标。”
　　魏锦容点头，心想：她这辈子的目标就是安安稳稳无忧无虑地过一生，虽然不会有孩子，但这样的日子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好了，我不能待太久，你好好安胎，有什么想吃的就告诉娘，下次给你带进来，另外……你父亲说，要将许嬷嬷给你送进来，你觉得如何？”
　　“许嬷嬷？”魏锦容嘴角勾起一点冷漠的笑容，这许嬷嬷是他父亲的奶嬷嬷，年事已高，在家里地位堪比老夫人，她小时候可没少被她教训。
　　“许嬷嬷年事已高，哪里还用得着伺候人，让她安享晚年就好，本宫身边不缺人伺候。”魏锦容想也不想就拒绝了，到现在，除了皇上，也没人能勉强得了她了。
　　忠勤侯夫人还想说什么，就听外头有人通传：“皇上驾到……”
　　她忙站起身，扶着女儿一同到门口迎接，还未行礼，就听皇帝说：“皇后身体不便，免礼。”
　　“谢皇上。”
　　皇帝瞥了一眼忠勤侯夫人，这位算是他正经的岳母，可他并不是很想承认，他的岳母还在沈府里好端端地住着。
　　说起来，沈嘉这一走也够久的了，不知道二老这个春节过的是否寂寞。
　　沈父沈母在长安城没有认识的人，春节也没有亲戚拜年，虽然也有人上门送礼，但都不是能聊天的对象。
　　直到大年初二，柳嬿婉提着礼物上门，沈母才终于活泼起来，对这个准儿媳越看越满意，曾经，她总觉得天底下没有哪个女子的相貌能配得上自己儿子，如今看到柳嬿婉，才觉得她与沈嘉乃天造地设的一对。
　　两人一见如故，之后几天，柳嬿婉每天都会抽空去看望沈母，还经常在沈府用膳，府里的下人都知道这位就是未来主母，又是县主，自然精心伺候着。
　　宫里传出喜讯，沈母还握着准儿媳的手说：“皇后娘娘有喜可是天大的好事，听说你与娘娘关系很好，但平日里也不敢经常去劳烦她，这怀孕的人最需要休息了。”
　　柳嬿婉点头说：“婶娘放心，我知道的，只是娘娘寂寞时偶尔去陪她说说话。”
　　“那也是应该的，等明年这会儿，说不定你也怀胎了，这女人一旦生了孩子可就忙碌起来了，趁现在还能走动就多走动走动。”
　　提到子嗣，柳嬿婉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沈老夫人这么慈爱，她很喜欢，可她注定不可能给她生孙儿孙女，以后要怎么办？
　　沈母只当她害羞，毕竟还未成亲，说这个确实不好，于是转移话题说：“听说长安的上元节格外热闹，还有好看的花灯，到时候我们一起出去赏灯可好？”
　　柳嬿婉忙点头：“这是自然，到时候我命人来接婶娘，您来长安还未出去逛过吧，不如我们明日出去逛逛？”
　　“那感情好，我也正想给家里添置些东西，这男人过日子就是不够细心，家里缺了不少东西。”
　　柳嬿婉陪着她说了许久的话，又一起打了叶子牌，直到天黑了才回府。
　　她的贴身侍女见她郁郁寡欢，以为她在担心沈大人，笑着说：“县主这是望眼欲穿了吧？沈老夫人性情真好，有这样的婆婆，您嫁过去肯定能过的很好。”
　　柳嬿婉自嘲地笑笑，她不过就是给沈嘉打掩护的，等哪天沈老夫人知道真相了，也就不可能喜欢她了，说不定不等真相曝光，她就因为生不出孩子被嫌弃了。
　　沈老夫人也在与丈夫说：“这县主真是温婉大方，起初听说她是皇上后宫的美人，我还嫌弃来着，见过人才知道是这么出色的女子，换成我们自己找，可找不到这样的。”
　　“柳家曾经可是高门大户，教养出来的女孩肯定不会差，这桩亲事确实是我儿高攀了，你明日与她出去多买些女孩子喜欢的布料首饰送给她，咱们家不兴苛待儿媳那一套。”
　　“这还用你说，她可是县主，按理我见着她还要行礼呢，哪敢蹉跎她，你就放心吧，明天把芸儿也带出去，等县主进门，就让她嫂嫂替她相看起来，这个年纪了，想嫁个未婚的也不可能了，但也不能马虎了。”
　　“嗯，你看着办就是了，也不急着嫁人，再遇到上次那样的，还不如不嫁。”
　　沈母叹了口气，康芸是她大哥的二女儿，从小长的可爱，沈母一直很喜欢，也想过让她当儿媳妇，可惜沈嘉没那个心，后来年纪到了，家里知道沈嘉不想娶，于是就找了当地一位举人家的儿郎，本以为那孩子斯文上进，没想到却是个衣冠禽兽。
　　康芸还未过门对方就因为在青楼与人争风吃醋打死了人，事发后求到康家来，希望看在是未来女婿的面上替他求情，康家与沈家在保宁府还算有些人脉，虽然不可能赦免他的罪，但轻判还是可以的。
　　只是他大哥不同意，这样的败类救来做什么？难道还要让女儿继续嫁给他？于是他不仅没帮还上门提了退亲的事情。
　　对方见岳家如此冷漠，不仅不肯退亲，还到处散播他儿子与康家女儿早私定终身了，就算他儿子死了，那也必须娶回家给他守寡。
　　两家闹的不可开交，最后还是沈父做主，将死刑改成了流放，用他们儿子一条命换来了退亲，但康芸的名节也算毁了，不得已，沈父沈母才带她来长安，希望她能重新开始。
　　如果没有圣旨赐婚，如果沈嘉同意，她甚至想将这个外甥女嫁给沈嘉，有自己护着，以后总不会让人欺负了她。
　　但康芸不同意，她已经不是昔日那个单纯的小姑娘了，知道沈嘉对她并无男女之情，勉强凑一起也不会有幸福的，何况她哪里还配得上平步青云的沈嘉？
　　大名府的奏报在上元节那天送到了长安，皇帝早三日便收到了锦衣卫的密信，但他谁都没说，甚至看到姚沾也没提一句，直到奏折在朝堂上传开，众人才知道钦差大使办了这么大一件事。
　　之前通州县令被抓他们都不在意，一个小县令，在朝廷又无背景，谁会管他死活？虽然不少大臣都觉得他处理的并无问题，但也没人站出来替他说过一句话。
　　姚奇然不同，姚家在朝廷上的地位举足轻重，姚沾年纪轻轻就是禁军统领，他父亲是韩恩侯，韩家的子孙辈有出息的不少，又受皇上重用，谁都要给姚家一个面子。
　　可如今，秦掌院与沈嘉竟然直接将案子定了，送到长安的不过是案卷与证据，根本连反驳的机会都没留给姚家。
　　“秦掌院是不管事的，这件事恐怕还是沈郎中的主意，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他就不怕得罪了姚家？”
　　“年轻人，被皇上宠信几天就不知天高地厚了，比起姚统领，他的分量还轻了些。”
　　“也不知皇上会如何处理，这贪墨的数目也不算大，如果皇上轻拿轻放，估计也就是贬谪。”
　　赵璋下了道旨意，命大理寺配合审理此案，再将姚奇然押解回京，关入大理寺监牢，待案情查清后再判决。
　　姚沾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以为自己听错了，他二叔怎么可能会贪墨？姚家虽然不是大富，但从未短缺过银子，不提知府的俸禄，就是公中补贴的就不少。
　　他甚至起了疑心，怀疑是不是沈嘉趁机报复他二叔，于是他私下找大理寺官员了解了案卷，看到了那些所谓的证据，以及他二叔画押的口供，依然有不真实之感。
　　家里已经乱了，从堂妹低嫁开始，二房就陷入一片阴云笼罩中，姚二夫人天天以泪洗面，老夫人也因此生了场病，到如今还躺在床上。
　　姚沾一回府就被父亲叫去书房了，同他说：“你二叔虽然有错，但最终要如何判决还是要看皇上的意思，你看看能否找机会求个情，也不要说的太明显，只让皇上从轻处理。”
　　姚沾觉得没希望，这个案子是沈嘉查出来的，这个案子一定，沈嘉就立了大功，说不定从北边回来就能升官了，皇上怎么可能为了他二叔从轻处理？
　　“父亲，恐怕希望不大。”他委婉地回答。
　　“你二叔也是煳涂了，居然会干出这种事，不过在地方为官的，哪个没点猫腻，你二叔不过是刚好撞到枪口上，那沈嘉也确实有能耐，听说你二叔的账都做的极好，一点也看不出来。”
　　姚沾试探着问：“父亲，二叔会不会是被冤枉了？”
　　韩恩侯苦笑一声：“冤枉倒不至于，你不知道你二叔的为人，表面是个正直君子，其实肚子里的弯弯绕绕一点不少，你难道没注意到，这几年你堂妹二婶他们的吃穿用度比以前好了许多，就光这次珍珍出嫁，你二婶就陪嫁了六十八抬嫁妆，全是好东西，这些钱怎么来的，你难道猜不出来？”
　　“那皇上……”
　　“只要不是傻子都能看出猫腻，只是大家都半斤八两，自然也不会有人去告发，皇上也许本来不知道，但凌靖云也在大名府，他肯定早就收到消息了，为何没告诉你，说明他心里已经认定了你二叔有罪。”
　　“父亲……就没其他法子了？”
　　韩恩侯看着自己的儿子，这个儿子也是运气好，否则凭他的心机和手段，哪里能爬到禁军统领的位置，“你要记住，皇上看重你的就是你的耿直和忠心，万万不可丢了本分，你二叔也算自作自受，我们姚家一大家子可不能被他拖下水，你二婶堂兄妹还需要家里照顾，你求情也得求，但不可坚持，免得触怒皇上。”
　　姚沾虽然没什么心机，但他懂得判断是非，也最听话，当即同意下来。
　　等姚二夫人求到他面前，他也只会答应会去求情，但不保证结果。
　　赵璋对他的性情了如指掌，见他跪在地上也没说什么，低头看沈嘉写给他的私信。
　　他已经知道了沈嘉在向府的遭遇以及他被人告上公堂的事情，看待姚奇然已经是看死人的心态。
　　看完沈嘉的信，听他撒娇说自己那天晚上有多需要他，可是他能碰到的只是冷冰冰的水以及苦苦的药，心里的愤怒与怜惜更上一层楼。
　　“下去吧，不用在这跪着，你该明白，姚奇然是自取死路！”赵璋看也不看姚沾一眼。
　　姚沾磕了三个头退下了，一句话也没敢多说，杜总管看到他提醒道：“皇上昨夜几乎一夜未眠，姚统领可不能在这时候犯傻。”
　　“多谢总管提醒。”姚沾也明白，事关沈嘉，皇上能不牵连姚家已经是格外开恩了。
　　这件事因为证据确凿，大理寺很快就把案子审定了，姚奇然刚被押解回来判决就下来了，秋后问斩、归还贪墨银两，三代之内不得入仕，可以说，姚家二房这一支以后就要废了。
　　沈嘉无暇关注姚奇然的案子怎么判，他们过了初五就启程了，有了前头这几桩案子，他们后面的路越走越顺，地方官员看到他们无不殷勤备至，账务上也没有姚奇然那样的手段做到天衣无缝，沈嘉很容易就找出了几个贪官污吏，甚至有个贪官还曾经动用江湖人士暗杀沈嘉，被锦衣卫当场抓获，后来那贪官被当着全城百姓的面斩首示众，从此，北地的官员一看到钦差一行人就跟老鼠见到猫似的，一点歪脑筋也不敢动了。
　　冬去春来，北方的冬格外漫长，三月后，北地才逐渐有了一点点要入春的气氛，而此时，沈嘉他们也终于可以回去了。
　　一得到消息，赵璋就跳起来了，在御书房里走来走去，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甚至已经开始想要给沈嘉准备什么奖赏。
　　杜总管进来看到这一幕，心情有些微妙，他跪下说：“皇上，刚才冷宫传来消息说，芳嫔离世了。”
　　赵璋挑挑眉，淡漠地“哦”了一声，吩咐道：“找个地方安葬了吧。”
　　“是，那皇后娘娘那边，可要去交代一声？”
　　“不必了，皇后还在坐小月子，后宫的事情你多看着点，母后那边也让人多注意些，芳嫔离世的消息先不要告诉她。”
　　杜总管答应下来，可是心里却知道，这消息要瞒住可不容易，芳嫔害皇后娘娘小产，这件事无论前朝还是后宫都是天大的事，皇上没立即处死芳嫔已经是看在太后的面子上了。
　　听说太皇太后第一次对太后发了脾气，要不是皇上拦着，她已经要赐死芳嫔了。
　　想到皇后小产的事，赵璋突然想起自己还没告诉沈嘉这件事，虽然是假的，可外人不知道啊，连杜总管都拿不准这个孩子是真是假，万一沈嘉误会了他……赵璋突然不敢想了。
　　赵璋急急忙忙去写了一封信，交给杜总管，“快，通过锦衣卫的渠道将信送到沈嘉手上，务必要快！”
　　杜总管憋着笑回答：“是。”他估计能猜到信里写了什么，也好奇沈大人知道这件事后会如何看待皇上，等沈大人回来，这宫里又该热闹起来了。


第六十章 替朕更衣
　　“老头子，老头子……”沈老夫人拿着沈嘉的来信高兴地跑去找丈夫。
　　沈老太爷最近迷上了下棋，与邻居家的韩老太爷成了莫逆之交，每天一起下下棋，钓钓鱼，日子过的悠哉自在。
　　看到妻子闯进来，他不悦地问：“什么事情高兴成这样？”
　　沈老夫人对韩老太爷福了福身，高兴地将信给丈夫看，“快看看，嘉嘉要回来了，真是太好了！他在外头也不知吃了多少苦，我这成天提心吊胆的。”
　　沈老太爷忙接过信扫了一眼，脸上也有了喜色，“臭小子，再不回来我都想回老家了。”
　　韩老太爷偷偷悔了一步棋，问沈老太爷：“你们家这儿子怎么养的？要是我家那几个不成器的能有他一半的能耐，我也就不愁家业保不住了。”
　　这位韩老太爷曾经也在朝为官，后来生了病就提早致仕了，他家的儿孙也没一个有出息的，估计过不了几年，韩家就要搬出玉井坊，沦为普通的百姓了。
　　沈老太爷一脸嘚瑟，嘴上谦虚地说：“嗨，那臭小子自小就主意正，我们说什么都是不会听的，他就一心想当官，说是要为民造福，我也不求他做多大的官，这辈子安安稳稳地给百姓做点事就足够了。”
　　韩老太爷最近听说了不少沈嘉的事迹，年纪轻轻就能有这样的成就，只要路没选错将来入阁拜相是迟早的，可这是别人家的孩子，他羡慕也羡慕不来。
　　“韩老爷子留下来用膳，我已经命人做了你最爱吃的桂花蒸糕，等嘉嘉回来再让他去拜见您。”沈老夫人可是打听过的，这位韩老太爷在官场上也是有名的大文豪，虽然现在致仕了，但学生可不少，有这样的邻居不常走动怎么行？
　　“好好，我回去就给他准备见面礼。”
　　虽说沈嘉的信在三月就寄回来了，可他们一行人却是在四月才真正回到了长安。
　　“终于回来了！”秦掌院下了马车，抬头望着长安巍峨的城墙，脸上露出笑容来，他在回来的路上病了一场，一场风寒差点要了他的命，为了照顾他的身体，这回程的路耽搁了大半个月，锦衣卫提前走了，只有沈嘉一路照顾着他。
　　对于沈嘉这个后生，秦掌院既喜爱又佩服，都想与怀安先生抢徒弟了，当然，更想的是抢回来当女婿。
　　“大人，是进宫还是先回府休息？”秦佟扶着他问。
　　“进宫吧，皇上日日催问着，总得让他见到咱们安然无恙归来。”也是这路上，秦掌院才发现向来冷漠的皇上竟然是个外冷内热的性格，每隔几天就有一封关怀的信送来，还让各地官府破格接待他们。
　　“沈大人没意见吧？”秦掌院回头问沈嘉。
　　沈嘉的目光从高高的城楼上收回来，笑着说：“当然，咱们赶紧进宫吧，这个时辰朝会也许还没散。”
　　待进了皇城，站在金銮殿外等候召见，沈嘉才犹豫起来，抓住一名小太监问：“可否拧条帕子来，本官想擦擦脸，一路风尘仆仆，容颜不佳，怕对皇上不敬。”
　　秦掌院附和道：“还是你想的周到，弄点水来擦擦脸吧。”
　　赵璋得到消息时，大殿上正因为一个问题吵得不可开交，他知道沈嘉今日就该到了，可心情又很微妙，想见又怕见，那种患得患失的心情是他与沈嘉复合后经常有的。
　　等太监太通报两位大人正侯在殿外时，赵璋终于坐不住了：“肃静！此案明日再议，宣秦爱卿沈爱卿进来！”
　　众人这才知道，原来是两位钦差大使回朝了，算算日子，这一趟差也去了小半年，要不是经常有消息传来，他们都快忘了这两个人了。
　　“宣……秦掌院，沈郎中觐见！”
　　沈嘉跟在秦掌院身后，大步走进来，在大殿中央跪下：“吾皇万岁万万岁！”
　　“快平身！”赵璋的目光落在沈嘉头顶上，略有焦急地问：“听闻两位爱卿在路上都病了一场，身体可养好了？”
　　秦掌院感动地回答：“回皇上，已经大好了，多亏了您命人送来的药材和药方。”
　　“痊愈就好，长途跋涉，你们这一趟辛苦了，事情不急着汇报，回去休息两日再进宫说话吧，退朝。”
　　赵璋大手一挥，朝臣们行礼跪安，然后围着沈嘉与秦掌院不停地问问题，有些是套近乎，有些纯粹是凑热闹。
　　赵璋气的胸闷，他好不容易控制住自己的私欲放人回去休息，可不是给这些老东西解闷的。
　　“去，宣沈郎中到御书房见朕，就说朕有些问题想问他。”赵璋吩咐道。
　　沈嘉也不耐烦应付这群大臣的问题，他们这一趟立功不小，总有些人见不得别人好，说话阴阳怪气。
　　一听皇上召见，沈嘉立马就告辞跑了，进了御书房，身后的门被关上了，龙椅上没有人，偌大的书房里静悄悄的。
　　“皇上……”沈嘉唿唤一声，见没人应答，又大着胆子喊了一声：“赵璋！”
　　“进来！”赵璋的声音从后殿中传来，那是他平日休息的地方，沈嘉也曾住过，心情有些微妙的期待。
　　两人分开小半年，思念如影随形，不仅是精神上的，也是身体上的，他走进去，见赵璋背对着他正在脱朝服，帝王朝服繁复厚重，赵璋一回来就要换了。
　　“过来，替朕更衣。”赵璋淡淡地吩咐。
　　沈嘉撇撇嘴，心想你不自己换的挺好的吗？不过脚下还是听话地走过去了。
　　他走到赵璋面前，抬头看着他，四目相对，千言万语仿佛都藏在了这双眸子里。
　　赵璋沉声说：“替朕将腰带解了。”
　　沈嘉照做，不知为何手有些抖，等好不容易解开了腰带，脱掉外衣，赵璋又命令他：“你身上的衣裳脏了，也脱了吧。”
　　沈嘉眨眨眼，笑着说：“这可不行，我没换洗的衣物。”
　　“这宫里还缺你一套衣裳？”赵璋将他打横抱起，丢到床榻上，倾身压了上去，自己动手解他的衣服。
　　沈嘉还是笑，握住他的手说：“这青天白日的，皇上是准备白日宣淫吗？让人知道怎么解释？”
　　“朕交代了，有秘事要与沈大人商谈，谁来也不见，这种时候，你忍心推开我？还是你不想？”
　　沈嘉用一个深吻回应了他，怎么可能不想，他感觉自己都要憋出毛病来了。
　　赵璋加深了这个吻，双手在他身上四处点火，两人情难自禁，很快就进入了佳境。
　　云雨初歇，谁都不想动弹，赵璋摩挲着他的后背，摸到了几处被冻伤的地方，他抓起沈嘉的手，这双手因为不适应北方的寒冷，一根根肿的跟香肠似的，即使入春了也没见消下去。
　　“疼吗？”赵璋问。
　　“不疼，就是这会儿太暖和了有点痒。”
　　“朕看着心疼，一会儿让太医给你看看，免得留下病根。”
　　“不要紧，这北方太冷，长冻疮是很正常的，等天气热了就好了。”
　　“带了那么多人去，钱财物资都不缺，怎么还把自己搞成这样？”赵璋心疼地直皱眉。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总要在外头奔走，戴再厚的手套也无济于事。”不仅是双手，他们的耳朵双脚也都冻的厉害，沈嘉可没少受罪。
　　赵璋幽幽地叹了口气，“辛苦你了，是朕的不是。”
　　“皇上可别这么说，这一趟收获良多，如今你就是让我到地方为官，我也不会两眼一抹黑，也算是一种历练嘛。”
　　赵璋听到他说外放，掐着他的脖子说：“别想着外放，一任三年，你想让朕守活寡？”
　　沈嘉闷头笑了起来，“你……你太好笑了，怎么跟深闺怨妇似的，好好，我去不去又无所谓，不过关于地方政务我有些不成熟的想法，等哪天有空整理整理，再给你过目。”
　　赵璋掰过他的脸重重吻了一下，赞道：“真是朕的贤内助！”
　　沈嘉的肚子咕咕叫了，两人从床上起来，发现已经是下午，午饭时间早就过了，难怪沈嘉觉得自己饿得两眼昏花。
　　“臣该出宫了，回来还未见过父母，他们会担心的。”
　　赵璋也不好将他留太久，拉着他去浴池泡了泡，压制着蠢蠢欲动的身体，替他穿好衣服，然后一起吃了点东西。
　　沈嘉没敢吃太饱，回家肯定还有一顿大餐，男朋友要顾着，父母也要顾着，顿时觉得有了家室的男人很累。
　　临走前，赵璋语气森然地说：“你不在的这段日子，那女人登堂入室，早把你父母哄的找不着北了，你回去后，还是少见她为妙，也让她安分些。”
　　“柳县主？她应该是个有分寸的人，如果她当真能哄好我父母，咱们应该另外给她开份工资才是。”
　　赵璋居然觉得他说的有道理，过了几日就找个理由给她送了一批赏赐，惹得长安城的百姓以为皇上想吃回头草了。
　　沈嘉急忙忙出宫，还有好些事情没来得及和赵璋说，而且也没听他提过芸表妹，一点不像他的风格。
　　何彦在宫门口等着，见他出来驾着车回去，兴高采烈的，还哼着小曲儿。
　　“少爷，马上就到家了，也不知道老爷夫人过的怎样，王婶娘肯定也跟来了，我想到她做的腊肠都流口水了。”
　　沈嘉打趣他，“那你赶紧把王婶娘的女儿娶了，以后一辈子就能吃到腊肠了。”
　　“少爷不厚道，小花妹妹还不到十岁，我才不喜欢她。”
　　两人说说笑笑地到了家门口，老远就看到门口站着一群人，何彦举着手喊道：“我们回来了……”
　　“我的儿啊……”沈母高喊一声，朝马车扑了过去，吓得何彦赶紧拉紧缰绳，将马车停下来。
　　沈嘉跳下马车，扶着沈母，然后跪下磕了三个响头，“爹，娘，不孝儿回来了。”他是真的想爹妈了，这一分别就是快两年的时间，还给他们弄了个假儿媳，想想就心虚。
　　“快起来！给娘看看。”沈母红了眼眶，儿子远行最挂心的就是她，担心他冷了热了，担心他吃不好睡不好，担心他得罪人，愁个没完的。
　　何彦见附近停了不少围观路人，笑着说：“老爷夫人，咱进去说，少爷还没用饭呢。”
　　“什么？这个点了还没用饭，快快，进屋！……”
　　沈嘉看着面前摆着的一桌子菜，摸了摸肚皮，暗道好险，还好他留了点位置，他一边吃，沈母一边夹菜，他的碗里永远堆的满满的。
　　“多吃点，看你瘦的……都是你最爱吃的菜，长安这边吃的东西也寡淡了，我一直担心你吃不惯，叫你多带几个人来你不听，何彦半大小子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何彦也在吃饭，闻言抬头反驳：“夫人，您这么说我就不爱听了，我挺会照顾人的呀，不信您问少爷，一路吃穿住行都是我安排的呢。”
　　一桌子人都笑了起来，沈老太爷干咳两声，“那你可长本事了，一会儿给你发大红包，还有啊，你这称唿得改改，跟着大家一起叫。”
　　何彦呶呶嘴巴，无声地应下了。
　　沈嘉吃撑了，“娘，别夹了，真饱了，刚才在宫里吃了点东西的。”
　　“当官也是不容易，长途跋涉回来还得先进宫复命，连饭都顾不上，你现在年轻，熬得住，等年纪大了看你怎么办。”沈母开始唠叨起来，两年未见的儿子自然有无数话要说的，沈母一唠叨起来就没完了。
　　沈嘉安静地听着，时不时附和几句，等听到康芸的遭遇时眉头皱了起来，不悦地问：“这么大的事情之前怎么没告诉我？算算时间也就是我离开家没多久的事，若是你们说了，我写封信回去请人帮忙料理那一家子，绝对不会让芸表妹失了名节！”
　　康芸红了眼，笑着说：“表哥，都过去了。”
　　沈嘉从小和这位表妹一起长大，虽然没有男女之情，但也是真心把她当妹妹的，虎着脸说：“吃过的亏怎么能就这么算了？你等着，表哥一定给你报仇。”
　　沈母点头说：“这是必然的，你表哥现在是五品郎中，比蜀州知府的官还高呢，要报仇也就一句话的事情。”
　　康芸低头说：“我是怕给表哥添麻烦。”
　　“这点麻烦不算什么。”沈嘉混到现在，如果连这点小事都摆不平，那这个官也不用做了。“好了，不说伤心事了，正好你回来了，娘给你表妹定了一户人家，那户人家急着成亲，说最迟年底就得嫁过去，我们也同意了，到时候记得给你表妹多送点嫁妆。”
　　“姑母！”康芸红了脸，她心里未必没有沈嘉，只是她也知道，自己已经不可能嫁给他了。
　　“为何如此着急？可查过对方的底细了？是哪家的郎君？”
　　“是柳县主牵的线，对方是金吾卫的统领，叫施野，听说与你很熟，他原配去世了，也没留下一儿半女，虽说是续弦但也是咱们高攀的，也就不好拖延时间了，而且如果人品好，早点嫁过去也是对的。”毕竟康芸也是马上就要二十岁的人了，能找个这样的婆家可不容易。
　　沈嘉听到施野的名字一口茶喷了出来，“施……施大哥，他，他不是三十多了？大太多了吧？”
　　“哪里的话，施指挥使今年才二十七，已经是年轻有为的好男儿了，你怎么连人家年纪都不知道？”
　　“我……我没问啊！”沈嘉一脸尴尬，那施野每回见面都是一脸络腮胡，又是那样的脾气，沈嘉当然以为他是中年大叔了。
　　说曹操曹操就到，管家来通报说施指挥使带着礼物上门了，“说是知道咱们老爷回来了，特意来探望的。”
　　“快请他进来！”师母高兴地喊道，然后朝康芸使了个眼色，后者头垂的更低了。
　　施野走进来的时候沈嘉差点没认出来，这人变化太大了，不仅刮了面上的胡须，还竖起了高冠，穿着一身簇新的蜀锦长袍，肩宽腿长，若说是某个豪门的大少爷他也是信的。
　　沈嘉愣住了，早知道自己身边有这么个优质股，他说不定早就移情别恋了。
　　“沈老弟，你可回来了！”施野重重地在沈嘉肩膀上拍了拍，瞬间将沈嘉的歪念头赶跑了。
　　“施大哥别来无恙，没想到咱们居然有这样的缘分做亲戚，往后对我家表妹可得一心一意，否则我是不会顾念兄弟之情的。”
　　施野偷偷瞧了康芸一眼，傻呵呵地笑了，他很早以前就问沈嘉，家里是否有未嫁的妹妹，如果能沈嘉一半好看，那他就娶了，当时沈嘉还说他老牛吃嫩草呢。
　　没想到真来了个妹子，这表妹虽不如沈嘉的相貌突出，但也是难得一见的美人了，他哪有不满意的。
　　“你放心，我一定会对芸儿好的。”施野拍着胸脯保证。
　　因为来了客人，桌上的酒菜撤了下去换了一批热腾腾的，沈嘉吃不下了，只好拿着茶水应付施野，两人性情相投，说话间也没什么拘束，其乐融融。
　　等夜幕降临，其余人都离开了，施野才低声问沈嘉：“老弟啊，你这趟差可办的够出名的，我私底下听说你又能升官了，可知此事？”
　　这件事沈嘉是知道的，赵璋先前问他要什么封赏，六部之中四品的位置他都能随便挑，但沈嘉拒绝了，他如此年轻，怎么能因为办了一点事就立马升官，一来服不了众，二来他在户部时间太短，暂时还没有换部门的想法，总得让他把户部的事情吃透了再说。
　　“没这回事，我才刚到户部多久，怎么可能如此快就晋升，定是他们胡说八道的。”沈嘉肯定地回答。
　　他说没有就肯定是没有的，施野也觉得他在理，“这官位未必越高越好，尤其你还如此年轻，去年才入仕，一路高升，免不了有人眼红，走稳些没什么坏处。”
　　“我明白的。”沈嘉又问起他在工作上的事情，金吾卫掌管的兵力不少，虽然大多数都是富家子弟，进去也干不了什么正事，但在长安城也是鼎鼎有名的。
　　“嗨，一般不服管教的兔崽子，成天就拉到街上闲逛，看到不平的事管一管，反正金吾卫与顺天府衙役也差不多，无非是名头好听一些而已，这几个月城里也没什么大事发生，不过……”施野顿了顿，神神秘秘地告诉沈嘉：“不过宫里可是发生的一件大事，不知你听说了没有？”
　　“哦？什么大事？”
　　“皇后娘娘小产的事啊，听说是原先的芳嫔得知皇后娘娘有孕，百般刁难，有一次还故意推了娘娘一把，这好好的皇子就没了。”
　　沈嘉低头，这件事赵璋在信里提过了，而且还是三天前收到的信，他猜，如果不是自己回来了，这件事捂不住，他绝对不会告诉自己的。
　　好家伙，还没找他算这笔账呢。
　　“那真是芳嫔害的吗？”沈嘉好奇地问。
　　“应该不会有假，众目睽睽之下呢，而且连太后也没反对，后来芳嫔被打入冷宫，没多久就死了。”
　　“怎么死的？”
　　“这我可不知道，有说是上吊自杀，有说是割腕，也有说是被皇后报复，但不管怎样，她也该死了，蒲家到如今可算是一根苗都没剩下了。”
　　“太后……怕是伤心极了。”
　　施野不知道太后伤心不伤心，反正他不是太后娘家人管不着，蒲家倒台后城里的贵胄子弟一个个都缩起了尾巴不敢出头干坏事，也让长安的治安好了许多。
　　“对了，还有一件事，不过与你干系不大就是了。”
　　“何事？”
　　“姚家的事，他家二房老爷今年秋后问斩，听说姚家二房为了救人的事和大房闹翻了，已经从侯府搬出来了，我还听底下的兄弟说，二房那边想找人参你一本，你最近小心些。”
　　沈嘉对此并不在意，他按律办事，又没有栽赃陷害，就算告到皇上面前他也是理直气壮的。
　　“不必管他们，这二房估计就没个明白人，现在这种情况，他们更应该紧紧抱住大房这棵树，树大好乘凉，搬出来他们靠谁去？”
　　“可不是，听说老夫人气的缠绵病榻，皇上还派太医去看过了，估计也撑不了多久了。”施野叹了口气，继续说：“二房是不用怕的，怕就怕韩恩侯会把这笔账记在你身上，姚沾可是皇上的心腹，又是禁军统领，如果他要对付你，只要在你进宫时动动手脚就成，那你就危险了。”
　　“姚统领不像是这种人。”沈嘉与姚沾也是有交情的，当年在保宁府，两人相处的也还可以，但如果姚沾真要把他二叔的仇记在自己头上，那他也无话可说了。
　　“知人知面不知心，你小心些总没错。”
　　“谢谢大哥，我会的。”沈嘉给他倒了一杯酒，转移话题，说起了自己在北地的见闻，虽然路途艰辛，但快乐的事情也不少，两人一直聊到深夜才散场。
　　沈嘉后面也陪着喝了几杯，没醉，但人心情放松下来后就有些上头，何彦扶着他回院子，他的院子一入夜就点上了灯，这是多年来的习惯，因此沈嘉将何彦打发走自己进了屋。
　　屋里与他离开时变了许多，一看就知道是沈母照着他的喜好布置的，他惊喜地发现床上还多了一个大抱枕，那是他在老家时用习惯的。
　　他扑倒在床上，抱着大抱枕滚了一圈，正想亲一口，突然听到了一声咳嗽。
　　“谁？”沈嘉倏地坐起身，然后看到赵璋坐在书柜旁的椅子上，正一脸揶揄地看着他。
　　“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早就到了，只是你家热闹的很，朕不敢出去，就干坐在这里等，结果等着等着，你进来居然不是第一眼看到我，真是令人伤心。”
　　沈嘉坐在床上朝他勾勾手，“你胆子可真大，现在这府里可是有其他主人的，你就不怕我娘突然开门进来？”
　　“那就正好拜会一下岳母大人。”
　　沈嘉红了脸，将抱枕砸向他，“谁是岳母大人？那是你婆婆！”
　　赵璋接住抱枕大笑起来，走过去捏了捏沈嘉的脸，“好，你说婆婆就是婆婆，我敢叫，她敢应吗？”
　　那必然是不敢的，沈嘉都能想象到那画面，绝对是不忍直视的。
　　沈嘉让出半张床，两人脱了衣服躺在床上，这一夜必定是有无数说不完的话，不过沈嘉身体疲惫的很，脑袋刚靠上赵璋的肩膀就睡着了。
　　赵璋摸了摸他的耳朵，还是有些红肿，又把他的手指一根根摸过去，叹了口气：“还是让你受罪了。”


第六十一章 定情信物
　　凌晨，窗外才微微有些光亮，沈嘉感觉到身边的动静，睁开眼睛看到赵璋正背对着他穿衣，哑着嗓子问：“该起了？”
　　赵璋回头，对他说：“你继续睡，我昨日就让人通知秦掌院，休息两日再上朝，你也一样。”
　　沈嘉确实没睡够，把被子拉过头顶嘀咕：“你怎么不早说？”
　　赵璋替他把被子拉下脸，在她脸上亲了一口，笑着说：“我昨夜若是说了，你今早怕是连看我一眼都不肯。”
　　“快走吧，否则耽误了皇上早朝，我可就成男颜祸水了！”
　　“你这张脸确实有祸国的本事，也就是遇到了朕，否则还真有可能毁了一代王朝！”
　　沈嘉懒得理他，哪有他说的那么夸张，又不是天底下所有男人都喜欢男人。
　　他迷迷煳煳地听到密道开启的声音，很快屋里就恢复了平静，他刚舒舒服服地翻个身，外头就响起了拍门声。
　　“嘉嘉……嘉嘉……你怎么还未起身？不是卯时就要上朝的吗？这何彦怎么回事？这个点也不来喊你……”昨晚因为赵璋在，沈嘉把门反锁了，听到沈母的声音赶紧跑去开门，一脸睡意地说：“皇上体谅我们辛苦，给了两天假，今日不上朝。”
　　“呀，原来如此，那你继续睡吧，可怜见的，天天如此早应卯够累的，能歇息两天也好，你睡着，我去给你做早食。”
　　被冷风一吹，沈嘉彻底醒了，将沈母拉进房间，问：“娘，您怎么也这么早，以后不用来叫我起床，我自己能起。”
　　沈母闻到屋子里有一股奇怪的味道，但也没多想，笑着说：“年纪大了反正也睡不着，等你媳妇儿进门，这种事也轮不到我了，既然今日不用上朝，那一会儿咱们商议商议你的亲事，也没几个月了。”
　　沈嘉表情一顿，支支吾吾地应了，他爬回床上，盖着被子说：“这些事情你们做主就好，也派人问问柳县主的意见，我都行。”
　　说起准儿媳，沈母笑容更灿烂了，夸了又夸，恨不得今天就把人娶进门，可惜沈嘉回家了，未婚男女婚前不能见面，否则她肯定要请准儿媳上门。
　　“这婚事我是再满意不过的，我跟你爹说了，等你们有了孩子我们就就在长安给你们带孩子，以后你要是外放也不用担心家里。”
　　沈嘉心虚地笑笑，转移话题说：“那岂不是就见不到几位姐姐了？说起来我也许久没见到她们了，过的可好？”
　　沈嘉上头还有三个姐姐，他是家里独子，自小备受宠爱，别人家的孩子说不定就被宠坏了，没想到他志气高，毅力强，居然年纪轻轻就有如此成就，沈父沈母走出去也倍有面子。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好在你升官的消息传回去后他们几家也不敢对你姐姐不好，等你成亲，他们都是要来祝贺的，一年能见一回我也就知足了。”
　　沈嘉也知道，在这个年代，嫁出去的女儿是不能常回娘家的，哪怕在同个城市，一年也就只能见几面，但离太远，沈嘉实在不放心，男人的心易变，将来的事情谁知道。
　　“娘，不如让几个姐夫都上京来吧？大姐夫是商户，在保宁府虽然是首富，但生意能做到全国才好，长安这边商机大，他可以把商号分部建在长安，这样姐姐就能跟来了。
　　二姐夫家也是读书人，我给二姐夫找个推荐人让他去国子监读书，想必亲家也会同意的。
　　至于三姐夫……”沈嘉一时不知道怎么安排了，他三姐夫是个古道热肠的人，从小有个江湖梦，成天做梦自己要成为一代大侠，劫富济贫，可是屁毛都没劫到一根。
　　他当初是极力反对这门亲事的，女人嫁人图什么？要么对方有钱要么对方有上进心，再或者对妻子好，可是三姐夫哪个都不沾，光是有一张好看的脸蛋和一张能说会道的嘴。
　　她三姐姐相遍了全城的未婚男子，结果就挑了这么一个绣花枕头，还非卿不嫁，当时气的沈嘉差点想把她眼珠子挖出来。
　　要说好看，那也没人比他好看，而且他三个姐姐长相都不差，就算高嫁也使得，但家里人还是觉得门当户对的好，起码底气足。
　　“不如我推荐三姐夫去金吾卫吧，只怕他看不上眼。”
　　沈母对这样的安排再满意不过了：“我这就让你爹写信回去，这种事情还是要亲家公做主最好，都是好前程，没理由不应的，不过嘉嘉，这样会不会欠太多人情呀？如果让你难做就免了。”
　　“放心吧娘，些许小事而已，算不上麻烦。”
　　沈母自然是高兴的，如果几个孩子都能在身边，那她也就没什么好牵挂的了。
　　沈母替沈嘉扯好被子，眼尖地看到一块晶莹剔透的玉佩，拿起来一看，居然是从未见过的好成色，“这……嘉嘉，你哪来的这上等玉佩？这种东西咱家买不起吧？”
　　沈嘉抬头，一眼就认出是赵璋经常佩戴的贴身玉佩，雕刻的还是蟠龙，玉质自然也是最上等的，这样的东西他们沈府确实买不起，说是价值连城也不为过。
　　“娘，这是……这是皇上赏赐给我的，因为这趟差事办得好，皇上一高兴就把这玉佩送我了，呵呵……”
　　“真的？皇上果然大方，难怪大家都挤破脑袋要做官，尤其是这京官，一旦得皇上看重，果然名利双收！”沈母想起库房里那些好东西，心情颇好，“这玉佩可得收好，以后作为传家宝传给下一代，咱们沈家以后也可以是书香门第的人家了。”
　　沈嘉表情有些精彩，这东西毕竟只是赵璋落下的，他还想找个机会还给他，见沈母宝贝似的用帕子包起来塞进胸口，心虚气短地问：“娘啊，皇上昨天一时高兴才赏了我这个，万一他后悔了呢？不如还是我先带着，这东西太贵重了，丢了就不好了。”
　　“说什么玩笑话呢，金口玉言，皇上说出去的话都是圣旨，送出去的东西哪有收回去的道理？你尽管放心，如果他真干出这么丢份的事儿，我们再还他就是了。”
　　沈嘉只好点头，郁闷地躺回被窝里，这回是真睡不着了。
　　沈嘉并没有在家里休息两天，当天下午就被周尚书召回了户部。
　　“知道你辛苦了，但确实有件要紧的事需要沈郎中帮忙。”周擎客客气气地说。
　　沈嘉不敢托大，谦虚地问：“不知大人有何吩咐，下官一定尽力而为。”
　　“是关于你之前提出的表格，因为你走的急，许多细节还没来得及说，前几日户部呈上去的报表被皇上退了回来，说是做的不够细致，大家想了一夜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你既回来了，那些事情就交给你了，顺便教教大家。”
　　沈嘉忙说道：“大人言重了，本就是下官的分内之事。”
　　周擎还担心这年轻人办了几件大事就骄傲起来，现在看他谦虚有礼，心里也舒坦些，“那好，你之前积压的公务本官让冯郎中他们分着处理了一部分，但还有一些没做完，你受累些，争取这个月完成了，你是有前途的人，年轻时多学多做也是好事。”
　　“谢大人提醒，下官明白的。”沈嘉先去和大家打了声招唿，几个月未见，同事之间的感情还是要联络的。
　　“我从北地带了些土仪回来，各位若不嫌弃就带回去给家里人玩玩。”沈嘉这次北行收了不少礼，贵重的东西不敢收，但各地的特产那就却之不恭了，所以带了许多回来，正好给同事们分一分。
　　冯丘贵看着眼前这位意气风发的青年，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们之前都以为，沈嘉如此年轻缺乏阅历，就算当了钦差出巡也肯定干不出什么业绩，没想到他却功绩赫赫，拿下了好几个大官，以后谁还敢小瞧了他。
　　“多谢沈老弟了，这北地严寒，你这一趟真是受苦了。”冯丘贵打定主意要和沈嘉搞好关系，眼看对方就要高升，自己是拍马也赶不上了，那不如做朋友来的实在。
　　沈嘉伸出双手，让他们看看自己红肿的手指，“我是南方人，之前以为长安已经够冷了，没想到越往北越冷的刺骨，好几次差点就埋在雪里回不来了。”
　　冯丘贵急忙说：“我那儿有上好的药膏，治冻疮最好了，等明日给你带来。”
　　“多谢冯兄。”
　　“哼！矫情！”王郎中在一旁嘲讽道：“一点小恩小惠就想收买人心，实在是出息的很，若真那么辛苦，你不如早些回来，还连累我们分担你的公务。”
　　大家面面相觑，这王郎中平日是高傲了些，但也很少这么挤兑人啊，看来沈嘉的出色令他黯然失色，才使得他生出了嫉妒之心。
　　这也能理解，王郎中出身高贵，年近三十了还在郎中这个位置上，虽然大家都觉得宁侍郎致仕后他的希望最大，三十岁的户部左侍郎，那也是非常风光的了，可如今多了沈嘉这个劲敌，他可不就心急了嘛。
　　沈嘉朝他拱拱手，笑着说：“王兄莫怪，沈家小门小户，也买不起太贵重的贺礼，确实只是一点小东西，王兄看不上也正常，放着就是了。”人家不爱收，他还不爱送了呢，送给路边的乞丐还能得到一声谢呢。
　　王郎中直接甩手离开，让在场所有人的脸面都挂不住。
　　冯丘贵是老好人，出来和稀泥说：“大家别在意，王郎中一直是这么直率的人，以前咱们出去办差回来也都给同僚带土仪了，至于东西好不好那都是心意，王郎中眼高，看不上也正常，别跟他一般计较。”
　　沈嘉挑了挑眉，他发现冯丘贵和那王鹤也隐隐不对付，可明明他离开前这两人关系还挺和睦的，或者说冯丘贵一直都挺恭维王鹤的，发生了什么事？
　　沈嘉回到自己的位置，桌上堆满了公文和各种账本，他随意翻了一本，然后挽起袖子将自己的位置整理一下。
　　“对了，沈郎中来户部也有半年了，可以给自己配几个助手，像这些小事交给助手做就好了。”冯丘贵提醒他。
　　“多谢冯兄提醒，我明日就找蒋侍郎说说。”这并不是什么大事，蒋侍郎允许他在七品以下的小吏中挑人，也可以从其他官衙挑，只要对方官衙肯放人。
　　沈嘉很快就选了两名不入流的小吏到身边帮忙，顺便还把何彦带进了户部，虽然只是作为他的随从，但能接触的人和事就更广了。
　　被选中的两人一个精通账房算数，能帮着处理些数据，一个心细如发，沈嘉让他管着自己的资料，至于何彦，目标还只是在端茶送水跑跑腿的阶段。
　　佐姜毅看着眼热，跑去找沈嘉说：“沈大人，您看我如何？我愿意给您打下手。”
　　沈嘉当他开玩笑，户部主事已经是不小的官了，因为要与各地方对接，逢年过节收礼也能收到手软，比在他身边当助理强多了。
　　“佐大人前途无量，找你打下手太屈才了，不过确实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您尽管吩咐。”佐姜毅还记得上回帮沈嘉做事的感觉，太爽了，他这几个月做事一点干劲都没有，总觉得少了点刺激，如果能跟着沈嘉做事，那就完全不一样了。
　　沈嘉如果知道他这么想，肯定会给他贴个“劳模”标签，没见过喜欢高强度工作的，尤其在政府部门，许多人都是得过且过，把分给自己的任务完成就行，而且必须拖到最后期限才完成，他刚参加工作时也有干劲，但久了也就成老油条了。
　　“周尚书交代，前几日送呈给皇上的报表不合格，你跟着我学过制表，这次也帮着一起做吧。”
　　佐姜毅自然同意，他其实也还有许多地方没弄明白，沈嘉教过的几张表他都熟悉了，但让他自己制新表总觉得不够完美。
　　沈嘉当天把积压的事情做了，其实真正重要的工作都分派给别人做了，能留到他回来的都是无关紧要的小事，有两个助手帮忙，工作效率提高了许多，很快就完成了。
　　沈嘉挑的这两个人都是别人举荐的，官场上的人情往来不可能全部拒绝，一听他要找助手，想走后门的人家可不少，最终他挑了一个精明的账房范千山和一个老实勤奋的书生钟子尤。
　　“大人，您家里给您送饭来了。”已经过了饭点，沈嘉听到声音才察觉到肚子饿了。
　　户部中午包饭，但晚上这餐得自己解决，当然，加班工作餐是可以报销的，而且怎么奢华都可以，所以沈嘉从没想过要让家里送餐。
　　何彦出去提了两个大食盒来，在餐桌上摆了满满一桌，浓郁的鸡汤味把所有人都吸引来了。
　　“真香啊，这是哪家酒楼的餐食？”有闻着味赶来的官员问。
　　沈嘉回答：“是家里送来的家常便饭，各位若不嫌弃就坐下来一起用些吧。”沈嘉原本只打算叫自己人吃，不过人过来了总不好不邀请。
　　大家见桌上饭菜够量也就没客气了，沈嘉如今是户部红人，想和他搭上关系的人很多，平时请他吃饭都没机会，能一起吃个饭说几句话也是好的。
　　虽然大家都在同个衙门，但分派的事情不一样，平时也很难搭上话。
　　“各位请，沈某是蜀州人，口味偏重，如果不能食辣的最好不要碰那几盆红彤彤的菜。”沈嘉善意提醒道。
　　但越是辣的菜香味越浓郁，尤其看别人吃的大汗淋漓，不少没碰过辣的官员也试着尝试了一口，结果一个个泪流满面，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可惜无酒，不然更过瘾。”一名上了年纪的老员外郎嗦着麻辣兔头，老神自在的模样像是在自家用餐。
　　“您老别忘了咱们还在衙门里，吃完还得干活的，酒一喝，您就不怕数字看错了。”在户部虽说名利双收，但责任也大，工作繁琐且容易出错，有些错能犯，有些错一犯就是丢脑袋的事情。
　　“嘿，老夫本来都要回去了，闻到香味才过来的，吃完就回家睡觉咯。”
　　大家笑骂道：“您这鼻子可真长，不怕回家被尊夫人拧耳朵吗？”
　　“怕她个屁！母老虎也就年轻时发威，老了也是一只病老虎，我告诉你们年轻人啊，年轻时服服软没什么，反正到头来你都是一家之主。”
　　在座的除了沈嘉都是有家室的，三妻四妾的也不少，谁还真能被家里的妻子挟制住，但凡这样的人家，家里的必定是妒妇。
　　有人提醒沈嘉说：“沈郎中今年也要完婚了，可千万记得别一开始把家里的女人捧太高，女人啊，你越捧着她她越娇气，越得寸进尺，晾他几天就懂事了，谁家娶进门的媳妇儿不用孝顺父母，相夫教子？没得让她们蹬鼻子上脸！”
　　沈嘉眉头一挑，斜了那说话的男人一眼，记得是冯郎中手底下的一名主事，平日没打过交道，没想到还是个大男子主义者。
　　在这男尊女卑的社会，有这种想法的男人占大多数，沈嘉不宣扬男女平等，他一个人也改变不了一个社会，但在他的圈子里，他不喜欢这样的人。
　　“这话沈某听过不入耳，沈某娶妻既不是为了传宗接代也不是为了孝顺父母，阴阳交合，女子生来与男子也没什么区别，在娘家时也是被娇宠着长大的，为何嫁入夫家就该事事顺从？上有婆母，下有小姑，对丈夫言听计从，从一而终，大家都知道要对母亲孝顺，为何对妻子却要蛮横呢？你的妻子不也是你儿子的母亲，你的女儿将来也要嫁到别人家的，你们难道也希望看到亲生女儿在别人家备受冷落吗？”
　　沈嘉话一出，不少人都沉默了，还有几个诧异地看着他，大概是没想到沈嘉居然会这么想，这与时下男子的三观太不符合了。
　　“这话说的好，我家母老虎虽然凶，但我甘之如饴。”
　　“我家闺女就是受不了婆家的气才和离的，刚开始觉得丢人，久了也庆幸，如果还留在那户人家家里，怕是连人都要没了。”
　　“那也不是咱们造成的啊，女人嘛，除了生儿育女照顾家里还能做什么？沈大人的话也没大错，但就是太抬举她们了。”
　　沈嘉也没想改变别人的三观，他不过是有感而发，笑了笑就把这个话题揭过去了，好在饭也吃的差不多了，大家各自散了，至于后来有人私底下说沈嘉如何如何惧内，他也没什么感觉。
　　沈嘉花了三天时间将报表改完了，户部的报表内容多且杂，要想列出一张清晰简洁的报表很不容易，尤其现在用的不是阿拉伯数字，报表的美观性也大打折扣。
　　某天，他想了个主意，请了一家印刷厂将已经成型的报表印刷出来，表格线又直又细，表头标题用不同的颜色印染，序号项目也加粗显示，每张表差不多是A3纸的大小，只要将数据依次填列即可。
　　这时期的文官，几乎都能写一手好看工整的楷书，跟印刷体也没差多少了，沈嘉让人将表发下去试着填了几张，果真美观了许多，而且也容易装订成册，翻阅起来也方便，得到了户部上下一致的好评。
　　皇帝得到了满意的答卷，对户部上下也是一通赞誉，还赏赐了沈嘉一块玉佩，虽然大家没瞧见玉佩的模样，但既然只赏赐一样，肯定是价值连城的宝贝。
　　沈嘉也终于把家里的那块玉佩过了明路，那玉佩是帝王象征，与之前赵璋送给他的礼物不同，就这样还被内廷质疑过，毕竟太过贵重。
　　“你真的就这样给我了？被人知道了不好吧？”沈嘉觉得不妥，“我还是拿回来还给你吧，换一块普通的就行。”
　　赵璋头也不抬地说：“不过是个死物，赏给你就收着，谁会多说什么？朕还缺一块玉佩不成？”
　　“那块玉真没其他作用？”他深怕自己不小心拿了块兵符之类的，电视剧里总这么演，王侯将相就喜欢拿贴身东西当令牌。
　　“有。”赵璋笑眯眯地看着他，勾了勾，等沈嘉靠近，抓着他的衣领贴近自己，凑在他耳边小声说：“那是我们的定情信物，务必要收好！”
　　沈嘉：“……”我信了你的邪！


第六十二章 赵庭
　　沈嘉印刷出来的样表惊艳了满朝文武，格式统一，不同项目用不同颜色区分，清一色的印刷体，就与他们平时看书一样方便。
　　而且沈嘉在报表的页脚还备注了不少内容，只要识字，看得懂字，基本上就能完成一张表的填制。
　　之前朝廷各衙门也掀起了学表格的风潮，可随着沈嘉外出，不少人学着学着都被问题卡住了，又或者是觉得沈嘉的表格并不实用，于是渐渐地又放弃了一批人。
　　沈嘉给朝臣展示了自己的成果，他制的样表涵盖了考勤、考核、业绩、薪俸等内容，几十张表，各衙门很快就挑出了自己需要的，拿着样表去印刷厂印刷。
　　许多官员好奇地问：“这彩色也是印刷出来的？我还以为是画上去的。”
　　这时候的印刷术还达不到彩色印刷，或者说是成本太高不划算，书籍中的彩色图案都是请人画上去的，成本高而且还很难做到统一，书本来就贵，那些买书做教材的学子们也不想浪费纸张看什么彩色图画，恨不得一本书的字数越多越好。
　　沈嘉不是搞技术的，对古代彩色印刷术只大致知道“饾版”和“拱花”，原理也知道一些，但这两种技术对印刷表格并没有太大用处，表格彩印很简单，需要的颜色也是成块成块的，所以印刷厂就将不同颜色用不同的印刷模板，受这个启发，印刷厂也开始印刷一些简单的彩色书籍，比如说在名人传的第一页加印一张彩色人物肖像，比如说，在四书五经注解里加几株彩色的梅兰菊竹，这些模板都是能常用到的，成本摊开也就不算什么了，能让书籍看起来都高大上许多。
　　因为这大量的订单，印刷厂还私底下给沈嘉送了份大礼，沈嘉收的心安理得，而且他从中看到了商机，只是朝廷限制官员经商，他不能以自己的名义经商获利，如此一来，他更加希望大姐夫一家来长安了。
　　众人都在等着沈嘉升官，甚至下赌注赌他这次能升到什么位置。
　　但从春天等到夏天，沈嘉的调令还是没有下，赏赐是一批一批的有，于是大家也看出来了，沈嘉这次并不会升官。
　　“也是，他才多大，已经是户部郎中了，放眼望去，历朝历代这个年纪的五品官也不多。”
　　“我猜他是内定了户部侍郎，说不定不用两年蒋侍郎就致仕了，户部最风光的就是他，肯定是他接手侍郎之位。”
　　“可冯郎中资历比他老许多，也是颇有成就的，王郎中就更不用说了，那等家世才应该是提拔的那个吧？之前不都说他才是内定的那个吗？”
　　“王家是背景深厚，可再深厚能比得过皇上的宠信？你看着吧，沈嘉的升迁肯定是皇上盯着的，吏部根本插不上手，而且凭着他的本事，年年业绩都是上佳，最迟三年也会升官了。”
　　如此大好前途的青年自然是受大众追捧的，到沈府走礼的官员富商越来越多，沈父沈母开始了天天应酬的日子，一开始觉得骄傲有面子，时间长了只觉得枯燥无味。
　　因为怕给沈嘉得罪人，沈父沈母也不好拒绝上门来的访客，后来还是沈嘉让门房拒绝一切没事先递拜帖的客人，男客来一律以老爷公务繁忙无暇见客为由拒绝了，女客来则说老夫人身体不适，需要静养不宜见客。
　　沈母只是小地方的小户出身，见识阅历有限，加上长安这边习俗与保宁府差距甚大，弄了几次笑话后就更不喜欢见客了，恨不得立即把儿媳妇娶进门，将这些琐事交给她。
　　“儿啊，你能不能与皇上说说，把婚期改近一些，你们二人年纪都不小了，家里也都准备妥当了，早点娶妻这家里也早点有主母打理，娘可做不来这些。”沈母催促说。
　　沈嘉哪敢点头，只说：“也没几个月了，这天气越来越热，大夏天也不适合办喜事，等入秋天气凉爽些更好，您说呢？”
　　“哎，那不是娘能力有限，怕拖你后退吗？”
　　“娘，您觉得我在官场上的建树是靠这些得来的吗？我凭本事升的官，人情往来有用的我自然会注意，那些上门来走关系的多数都是有求于我，不见也罢。”
　　沈母听他这么说也安心了，哪怕接到的帖子越来越多也懒得理会，于是没多久，长安城里传出了沈郎中清廉自律的风评，别人家的家属都是见钱眼开，恨不得趁机捞好处，沈郎中的双亲则淡泊名利，送进去的拜帖与请帖全都石沉大海，礼物也是一律退回，如此一来，反而让人高看一眼。
　　入夏后天气一天比一天炎热，每年盛夏，太后与太皇天后都要去郊外的行宫避暑，今年也不例外，太后因为蒲家的事情与皇上闹的很僵，表面没做出什么不妥的事情，但母子之间的隔阂已经去不掉了。
　　而且太后知道赵璋心里有人，连皇后都是障眼法，只是她也懒得去管那个人是谁，她再傻也不会真的干掉自己亲生儿子，孙子还不到十岁，根本撑不起朝政，一旦赵璋不在，她能否扶持幼帝登基还是个问题，为了不让自己做出更过分的事情来，太后最近深居简出，刚入夏就收拾东西去行宫避暑了。
　　太后一走，沈嘉偶尔便会在宫里留宿，接触到赵庭的机会也就越来越多了。
　　自从赵璋决定要立赵庭为太子，就有意培养他，还不到十岁的孩子，每天学习的时间安排的满满的，早上学基础知识，下午学君子六艺，晚上旁观皇帝处理朝政。
　　赵璋便在批阅奏折时与他说一些国事，引导他去思考，有时候还会布置一两道作业给他，于是连朝臣们都知道，睿亲王每日要忙到三更才能歇息。
　　这天夜里，赵庭过来的时候看到沈大人在御书房，神色有些疑惑，他私下问自己的贴身掌事公公：“为何皇叔要经常留沈郎中在宫中过夜？”
　　掌事公公吓得跪了下去，抱着他的大腿交代说：“小王爷，这话可不能乱说，皇上那是与沈郎中商议国事呢，而且您已经过继给皇后娘娘了，以后该称唿皇上为父皇。”
　　“孤喊习惯了，而且皇叔也说无所谓。”
　　赵庭还是个半大孩子，但一身气质真是平民百姓家养不出来的，他规规矩矩地行了礼，也接受了沈嘉的礼，然后坐到龙椅的右侧，双手放在膝盖上，看赵璋批阅奏责。
　　赵璋今天本来是想和沈嘉过点轻松的二人世界的，结果忘记交代赵庭不要来了，人来都来了，他总不好将人赶走，于是给沈嘉使了个眼色，说：“咳，庭儿今晚跟着沈郎中学习吧，可以把白日里积累的不懂的问题问他，他乃状元之才，不比你那几个太傅差。”
　　赵庭看了眼沈嘉过分年轻的脸，不太相信地点点头，起身朝他做了个揖，“那就有劳沈大人了。”
　　“不敢不敢，请小王爷随我到这边来。”沈嘉将他引到窗户旁的书桌前，摆好纸笔，“小王爷可以将你不解的问题写下来或者直接口述告诉微臣。”
　　赵庭坐直身体，一板一眼地问了沈嘉几个问题，都是比较初级的问题，沈嘉不认为他答不出来，估计只是想测一测他的水平。
　　沈嘉内心觉得好笑，他的学识可是天天苦读积累出来的，再差也不会连基础知识也不懂，于是顺畅地回答了几个问题。
　　赵庭见状，才将问题慢慢加深，有些并非是他不知道答案，而是他的理解与几位太傅所说的有些偏差，他又不可能质疑太傅的学问，只能憋在心里。
　　其实皇叔不止一次说过，如果有问题可以来问他，可皇叔日理万机，他怎么能拿如此小事麻烦来，正好有个沈嘉在，赵庭觉得机会难得。
　　沈嘉读书也不是靠死记硬背的，不管是四书还是五经，都是有现实意义的，否则也不可能流传下来。
　　他有着比这个时代更先进的知识与见解，所以他读书时对书籍的理解也常常与老师不同，在回答赵庭的问题时，他尽量不带太多的个人观点，只将标准答案告诉他。
　　赵庭起初有些失望，觉得自己果然错了，沈嘉见他那表情大致就明白怎么回事，加问了一句：“不知小王爷自己如何理解这句话？人看待问题的角度是不一样，所以理解也会有偏差，只要能解决问题，过程并不重要。”
　　“果真如此？那岂不是无法判断谁对谁错？”赵庭诧异地问。
　　“小王爷肯定听过，文无第一，不仅是因为知识是无界限的，也因为每个人对知识的理解是不一样的，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就像陛下处理朝政，大臣们总会有不同的见解，朝会上吵吵闹闹是常态，但未必谁一定是错的，大家知识侧重点不一样。”
　　赵庭年纪小，不太懂成人世界的妥协，继续问：“那考试中该如何知道答案是否准确呢？”
　　沈嘉眨眨眼，靠近他小声说：“其实也不一定考官的答案就一定是正确的，小王爷有所不知，我们学子参加考试时最重要的就是知道监考官是谁，阅卷官是谁，得根据不同的考官写不同的字体，回答不同的答案，否则就容易落榜。”
　　“这……还能这样？”赵庭感觉自己的三观被震碎了，原来学子们也是会投机取巧的？“那岂不是与作弊无异？”
　　“当然不是，换成是小王爷去当考官，你肯定也更偏爱自己喜爱的风格的答案，那对你不喜欢的那些风格的学子来说是否不公平呢？世上不公平的事情太多了，这根本不算什么，谁让你就是考官呢！”沈嘉由衷地说。
　　赵庭从这句话里听出了一点心酸和无奈，再想想自己的身份，又有些自信，他身为皇子，无论如何也是不要参加科举的，而考官也是由皇帝任命的，那是否说，最终决定这喜好的人其实还是皇帝？
　　赵璋已经与他提过要立他为太子，太子意味着将来会成为皇帝，“如此说来，我自学不就可以了，为何还要太傅教？”
　　沈嘉都想竖起大拇指了，这孩子的自信来的也太容易了吧？他笑着说：“臣说的只是理解偏差，以小王爷目前的学识，如果没有人教，光靠自己自学，恐怕就不是偏差而是南辕北辙了，您总不想将来发生指鹿为马的笑话吧？”
　　赵庭6鼓着脸不服气地说：“本王岂会如此无知？”
　　沈嘉不反驳他，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两种植物，“臣画了一株水稻，一株小麦，请问小王爷，您知道哪个是水稻哪个是小麦吗？”
　　小王爷自然不会知道，他能分得清米饭和面食就不容易了，这个问题在二十一世纪不少城里的孩子也分不清。
　　“这……本王不曾见过这些。”
　　沈嘉把纸递给他，小声说：“您不如拿着这个去问问皇上，看他知道不。”
　　赵庭心想：皇叔怎么可能知道？他又没下田耕种过。
　　他拿着纸跑去找赵璋，问出了问题，赵璋瞥了沈嘉一眼，见他托着下巴笑看着自己，还挤眉弄眼的，顿时心里发痒。
　　他给赵庭说了答案，顺便教育他：“为君者，若是不懂民生，又如何制定正确的决策？若是不懂粮价，又如何知道百姓过的如何？你要学的东西还很多，慢慢来吧。”
　　赵庭点头，他觉得皇叔真是太厉害了，他的记忆里已经没有父亲的印象了，从有记忆起就是皇叔与皇祖母在他身边，他最崇拜的人也是皇叔，原来皇叔懂的如此多。
　　但赵庭又疑惑地问：“可是皇叔，孤从小生活在宫里，不曾见过外面的世界，又该如何知道您说的这些呢？”
　　赵璋顿了顿，觉得他问的有理，于是调整了一下他的课程表，每旬空出半天时间让人带他出宫游玩。
　　赵庭听到这个消息自然高兴，谁都不愿意成为笼中鸟，尤其他这个年纪的孩子，哪个不喜欢在外面疯玩呢。
　　赵庭回到沈嘉身边，由衷地对沈嘉说：“沈大人，以后本王有疑问可否问你？本王知道你不方便常来御书房，本王可以将问题写信让人交给你，只是会耽误你一点时间。”
　　沈嘉自然没有二话，他知道赵璋的决定，对于这位未来的皇太子，他很乐意教他一些利国利民的东西，难得他自己上进，也难怪赵璋敢做出这样的决定了。
　　“随时恭候小王爷垂询。”
　　这天晚上，赵庭和沈嘉学习了一个多时辰，觉得受益良多，一开始沈嘉不敢说太多超纲的话，但时间一长，本性就容易暴露，说着说着就会夹杂一些他自己的新式见解，赵庭听的格外认真，甚至还做了不少笔记。
　　“好了，夜深了，庭儿回去休息吧。”赵璋过来赶人，一晚上时间都让赵庭霸占了，他有些不高兴，尤其是两人头对头一起讨论问题的时候，有些后悔自己的决定。
　　赵庭依依不舍，与沈嘉约定了下次交流的时间才告辞离开。
　　赵璋一把抱住沈嘉，亲了亲他的脸，“如何？朕选的这个太子不差吧？”
　　“是个好孩子，聪慧，上进，难得的是进退有度，居然没有皇子该有的倨傲。”
　　“他是个心思敏感的孩子，从他懂事起，皇兄就不在了，他跟着母后生活，知道自己无父无母，怎么可能倨傲的起来，而且朕从未宠溺过他。”
　　“可对于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如此重的学习压力也太过了，毕竟不是每个皇帝都像你这般学富五车的，多让他学习朝政更好。”沈嘉觉得，作为一国之君，没必要将之乎者也那一套背诵的滚瓜烂熟，能理解一些就足够了。
　　“因为他还小，所以才让多学一些先人知识，这是基础，否则将来要闹笑话的，不过朕刚才已经决定，每个月让他出宫三次，让他见一见外面的世界，也知道百姓是如何生活的，闭门造车可不行。”
　　“这个好，不过安全上可得保障好，长安城虽然安全，但他身份特殊，就怕有心人害他，你就这么一个血缘亲近的孩子，如果有人想扰乱皇室，从他身上下手是最方便的。”
　　“每个继承者的成长都不会一帆风顺的，朕不能因为惧怕危险就将他保护的滴水不漏，他要面对的是世界的复杂险恶，要多看看人心，如果真出了意外……”
　　“呸呸！别乱说话，从今天起，多给他安排些暗卫吧，他身边伺候的人也要重新筛查一遍，那些身份不明的，品性不端的，偷奸耍滑的统统要调开，你平日能教导他的时间有限，他贴身伺候的人很关键。”
　　其实沈嘉一直反对皇室子弟身边用太监，或者他根本不赞同太监这种不男不女的制度，一个好好的男人被剥夺了男人最重要的东西，一生无望，于是就会滋生出许多阴暗的想法，性格扭曲也太正常了。
　　但这是他撼动不了的制度，好在赵璋已经开始减少太监宫女的选拔，对宫里的下人也有了更好的福利制度。
　　太监没有孩子，养老就是他们最现实的一个大问题，沈嘉当初给赵璋建议过要保障太监群体的养老问题，赵璋接纳了，目前正在一点一点地改变。
　　沈嘉有时候觉得自己很幸运，遇到了赵璋这样的好男人，也幸而他是皇帝，难得的开明与睿智，起码在他在位的期间，大晋不可能走下坡路。
　　而且他有信心，只要他们两人联手，一定可以将这个王朝治理的越来也好。
　　沈嘉从不觉得自己是天之骄子，但他有一颗坚定的心，有一份为国为民的坚定的心，朝着一个方向不断努力，总能做出成绩来的。
　　“好了，不说他了，咱们就寝去！”赵璋将人拦腰抱起，往后殿走去。
　　这里成为了他们最常留宿的地方，因为御书房是全皇宫里保密性最强的地方，安排的人手全是赵璋的心腹，他们的关系不能泄露出去，沈嘉每次留宿都有一种偷情的感觉。
　　在龙床上翻云覆雨了一番，沈嘉趴在床上问：“这次回来后怎么没瞧见原来的杨公公？”
　　赵璋想了一下才知道他说的杨公公是哪位，不咸不淡地说：“杜富成提过一嘴，那老东西惯会收礼，而且他是太后的人，所以找个了由头打发出去了。”
　　沈嘉也不是很在意，点点头说：“杜总管是个难得的明白人，做事也有分寸，想想前朝阉人乱政，杜总管真是太好了。”
　　赵璋没说什么，只有没能力的皇帝才会让太监总揽大权，于他们这些皇家人来说，太监不过是伺候人的奴才，给他什么权利都是看自己的心情的，就算是掌印太监也是如此，如果哪一天他发现自己掌控不了杜富成的时候，那说明对方的死期到了。
　　“睡吧，沈大人今夜在宫里留宿，明日早朝肯定要拿出一番业绩来的，否则大家就要怀疑你在宫里都做些什么魅惑君主的事情了。”
　　沈嘉迷迷煳煳地听到这句话，突然睁开眼睛坐起来，对赵璋说：“我还真有个想法，在户部这段时间，我发现各地送来的账本都不一样，样式百出，记录的账目也奇奇怪怪，虽然表格能做到统一，但我想把账本也统一起来，但个更难，我的初步想法是培养出一批专业会计师，也就是账房，而且在官府里，账房不应该既写账本又管着钱财，这二者要分开，能避免许多不必要的舞弊。”
　　赵璋也来了兴致，下床将灯点亮，拿了纸笔来铺在床上，“你继续说，说的详细些，朕大致明白你的想法，但该怎么做并没有头绪，最重要的一点，这专业的会……会计师该如何培养出来？”
　　沈嘉拍拍胸脯说：“当然是由本人专业培训出来，等有了规模，甚至可以成立专业的会计学院，专门招收一些有基础的人，培养他们做账，然后分到各地去，如此下去，总有一天可以将会计系统建立起来的。”
　　赵璋戳了戳他的脑袋，左看右看，“朕一直觉得你这颗脑袋长的与常人不同，为何你总能想到一些奇思妙想？这件事虽然看起来困难，但其实没什么难度，只需要将各地管理账册的主簿宣召过来，统一授课就是了。”
　　沈嘉觉得不妥，“交通不便，偏远地区一来一回耗费时间太长，且路途危险，万一折损在半路上，才是得不偿失。”
　　“行，那就再议吧，熄灯就寝！”赵璋大手一挥，将最近的几盏灯熄灭，然后搂住沈嘉睡觉。


第六十三章 同门师兄弟
　　沈嘉留宿宫中的消息是瞒不住的，大臣们皆知沈大人甚得皇上宠信，可再有天大的事也轮不到一个户部郎中与皇上商议吧？
　　御史台的葛大人今日还特意上奏弹劾了沈嘉，他说：“皇上，臣以为，沈郎中借着天子庇护不守规矩，不尊礼教，魅惑君主，皇上应该予以惩戒，以儆效尤！”
　　大臣们听完没人说话，一个个低头等着皇上发怒，葛御史是出了名的老古董，弹劾朝臣从来不管对方什么身份背景，也不管对方立下多少功劳，只要稍微逾越些，他都看不过眼。
　　赵璋不是没想过沈嘉会成为别人的眼中钉，但这才到哪，居然就有御史弹劾他了。
　　他不解地问：“葛爱卿，何为不守规矩，不尊礼教，魅惑君主？可有证据？”
　　“启禀皇上，沈郎中乃是五品官，只管着户部的一亩三分地，可他却频繁得到皇上召见且留宿皇宫，甚至得到过多的赏赐，臣以为，沈大人自视甚高，骄傲狂妄……”
　　赵璋听不下去了，问他：“这些难道不是朕做的决定？与沈嘉有何相干？赏赐是朕给的，留宿是朕让他留的，他若是拒绝岂不是抗旨不遵？”
　　“这……”葛御史本就是要提醒皇上收敛一些，满朝文武有那么多，哪个不比沈嘉贡献大，皇上独独对沈嘉另眼相看，说他是佞臣也不为过。
　　“皇上！”御史中丞忙站出来解释：“臣觉得沈大人并没有问题，葛御史过于吹毛求疵了。”
　　葛御史最看不惯别人为了迎合帝王而失去风骨，沈嘉是这几个字风头最劲的官员，朝野内外谈论最多的就是他，可他何德何能？不过是做了一点小事罢了，众人如此恭维他，不就是因为皇上宠信他。
　　“此言差矣，皇上是明君，应该懂赏罚分明，沈大人确实有功绩，但频繁被皇上召见就过了，他又不是内阁大臣，皇上对他过于看重了。”
　　大臣们心里对着老头佩服的五体投地，居然有人敢当着皇上的面说他过于看重某个人，胆子真大。
　　沈嘉站出来，不疾不徐地说：“皇上，臣不能接受葛御史的指责，臣官职虽小，但也勤勤恳恳，与皇上商议的也都是朝事，从未利用过皇上的宠信而谋取私利，担不起魅惑君主的罪名。
　　至于昨日留宿宫中，是因为皇上命我晚上给睿亲王授课，且我有重要事情与皇上商议。”
　　“沈大人年轻气盛，总以为自己是大晋最厉害的官员，皇上非你不可，居然要与你谈论国家大事！”葛御史这话一出，不少人都笑了，可不是，真正能做主的起码也是六部尚书，沈嘉就算有事也该与周尚书商议。
　　沈嘉发现自己居然无法反驳，他总不能说自己其实是进宫奉旨谈恋爱顺便商量国家大事，好像怎么解释都不对。
　　赵璋从龙椅上走下来，大家都以为他会很生气，实际上他并没有，而且，他还欣赏的拍了拍葛御史的肩膀。
　　葛御史这个人，虽然总是在挑战他的底线，但每次赵璋都舍不得杀他，有这样一个人，总是能很直白的将所有人最阴暗的一面暴露出来，连皇帝的面子也不卖。
　　他看出来沈嘉已经被怼的一脸了无生趣，估计下回再也不肯进宫陪自己了，他们都以为沈嘉能被君王宠信必定是骄傲自豪的，实际上他并不乐意进宫，真正需要陪伴的反而是他自己。
　　“葛爱卿啊，朕也有个人的喜好，朕自问对得起天下黎民百姓，自登基起，每日批阅奏章到深夜，从未懈怠，每日起的不比你们晚，睡得也没比你们早，这点你不反驳吧？”
　　葛御史红着眼眶点点头，弯腰作揖：“皇上的勤勉臣等都看在眼里。”
　　“朕每个月召见沈嘉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的出来，不过是因为他品级低些你们才觉得朕宠信他，试问，朕天天召见徐首辅等人可有人说什么？至于留宿，朕难道没有留宿过其他人吗？”
　　大臣们纷纷站出来表示：“皇上息怒，臣等并未觉得沈郎中有何不妥，葛御史秉性刚正不阿，最是守规矩，您不必将他的话放在心上。”
　　赵璋又走到沈嘉身边，同样拍了拍他的肩膀，大声对满朝文武说：“朕确实喜欢沈郎中……这样年轻聪慧又上进的官员，你们也许不知道，朕曾经外出游学，在怀安先生那学了两年，彼时，沈郎中是朕的师兄，所以你们觉得，朕不该宠信他吗？”
　　沈嘉浑身血液差点沸腾起来，尤其是赵璋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喜欢”，他差点以为赵璋要将两人的真实关系公之于众。
　　满朝哗然，有人想起沈嘉的老师就是怀安先生，那如此说来，这二人在年少时就是同门师兄弟啊，这是何等亲近的关系，难怪，难怪皇上对沈嘉格外亲厚，也难怪皇上对他格外信任，这么一想，只是偶尔留宿皇宫偶尔得到些赏赐实在不算什么。
　　葛御史也未料到两人还有这层关系，想想自己昔日的同门师兄弟，顿时觉得脸上烧得慌，他撩起衣摆跪下去，真心道了歉，“请皇上降罪，是臣无知又无畏，胡言乱语，错怪了沈大人，臣给沈大人道歉。”
　　沈嘉知道赵璋没有怪罪他的意思上前将他扶起来，同时也反省了一下自己，“也不怪葛御史弹劾下官，下官确实有做的不妥的地方，以后一定加以改正。”
　　赵璋斜了他一眼，走回龙椅上坐着，居高临下地扫视了一圈大殿中的官员，这些人心里到底怎么想的他根本不在乎，既然大家都知道他和沈嘉是同门师兄弟，那以后他要如何宠信沈嘉都是合情合理的。
　　“好了，此事就此揭过，葛爱卿，你身为御史大夫，确实有弹劾百官的权利，但朕希望你将更多的心思放在真正需要杜绝的官员身上，而不是抓着一点小事不放，再有下次，朕决不轻饶。”
　　葛御史满头大汗，“谢主荣恩，臣谨记于心。”来。你家放包。
　　“那接下来，朕就说说昨夜朕与沈郎中商议的事，免得各位总觉得朕召见沈郎中是出于私情。”
　　大臣们纷纷低头表示不敢。
　　“朕自从看了沈郎中绘制的表格后，心里就一直有个念头，只是当时还未成型所以没有道明，朕先问个问题，在场的各位爱卿有多少人是看得懂账本的，站出来朕瞧瞧。”
　　文官站出来了一半左右，武将那边一个个瞪着眼睛不知所措，开什么玩笑，他们中许多人连大字都不认识一个，怎么可能看得懂账册？而且他们舞刀弄枪的人为什么要看账本？
　　赵璋问站出来的那部分官员，“那你们平日看的账本可都是一个模样的？”
　　在这个时代背景下，正常家庭里，男主人负责工作赚钱，女主人负责工作赚钱以外的所有事情，家里的收入支出全是女主人管着，账自然也归女人管。
　　而这时期的女人会识字的不少，但识字量却有限的很，账房为了迎合女主人的习惯，往往账本做的都很含煳，花样百出。
　　男人从小读的是四书五经，史籍典故，长大后又有妻子管理庶务，除非是商人，否则很少有男人会看账，尤其在文人眼中，与钱财挂钩的东西都沾染了铜臭味，是他们不屑于接触的。
　　在政府方面，官方的记账方式还是比较统一的，前有四柱结算法，将账分成了期初余额、本期收入、本期支出、期末结余四项，后来朝廷渐渐也统一了一些收入与支出的科目。
　　大晋王朝的财政收入是与户籍紧密挂钩的，又称户籍计帐制度，也做到了有预算有决算，但在沈嘉眼中，还是太混乱太单调了，比起现代的会计制度，落后了不是一点点。
　　一个国家要正常运转离不开金钱，财政大权也是一个国家最重要的权利，沈嘉既然身在户部，就想改进现在的会计制度，让户部的功能更完善。
　　“朕要在户部下建立”会计司”，专门统管会计业务，由沈郎中任第一任司长，官职依旧是正五品，下可配主事二十人，司务三十人，还可以招收学徒若干，具体该如何做散朝后再议。”
　　周擎赶紧站出来问：“皇上，这记账的方式已经沿用了近百年，各地也都习惯了，若贸然做出改变，怕是会造成混乱，反而成了煳涂账，皇上想做改进臣无可厚非，只是是否过于着急了些？”
　　“周尚书考虑的对，所以在朝廷政令未颁布前暂时无非改动，等沈司长做出完整的方案来，且内阁一致通过后方可执行。”
　　周擎心里有些不乐意，户部是他的地盘，来一个沈嘉已经是让人头疼的了，再让他掌握更大的权利，所谓的会计司，乍一听只是户部下的一个小部门，实则能统管全国的账房，那也就等同于掌握了全国的财政数据，等他做大做强，自己这个尚书的位置也就不保了。
　　?作者闲话：今天是2020年的最后一天，刚吃完一顿热腾腾的火锅回来，外头实在太冷了，南方冬天没有暖气，每天晚上打字都不想伸手┭┮﹏┭┮先更一章，我想躺床上去了，争取十二点前再打一章出来，祝大家新年快乐！/(^o^)/~


第六十四章 沈司长
　　徐首辅并不在乎户部如何整改，也不关心会计制度要怎么变，那是户部的事情，他站出来说：“皇上考虑的很周到，先让沈司长做好了方案，大家补缺补漏，一定可以将此事做到最好。”
　　徐首辅表了态，六部其他阁老们也纷纷赞同，与他们无关的事情，他们何必做坏人呢？皇上要抬举他的同门师兄弟，这也是人之常情，何况沈嘉在这方面确实有过人之处，否则也不可能将北巡之事完成的那么好。
　　沈嘉得了个“司长”的官职，乍一听怪怪的，但只是户部内部新增的一个小官职，大家并不放在心上，只有少数人察觉到，户部的将来或许要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了。
　　退朝后，沈嘉回到户部，消息已经先一步传回来了，大家看沈嘉的目光都带着崇拜。
　　冯丘贵觉得自己与沈嘉已经是关系很好的朋友了，第一个与他道喜，感慨道：“沈老弟藏的够深的，这许久了，为兄竟然才知道你是皇上的师兄，咦，为何是师兄不是师弟呢？”
　　沈嘉耸耸肩，在这一点上他是相当自豪的，“当然是因为我是先入门的那个，皇上虽然年纪比我大，但他入门比我晚，可惜啊，现在可不敢再管他叫师弟了。”
　　冯丘贵觉得自己酸了，沈嘉真是好命啊，明明是小地方小门户出身，却因为拜的名师，学业精湛，还能提早结识皇上，那得多好的命啊！
　　如果沈嘉知道他的想法，大概会送他的一个词：“柠檬精！”
　　但这种事酸也酸不来，他庆幸自己没有继续给沈嘉使绊子，而是成为他的好友，将来总能蹭到一点好处的。
　　“还未恭喜沈司长，外人不知这司长一职有多贵重，我等身在户部自然明白，这个位置做的好了可就是名传天下了。”宁侍郎拄着拐杖走进来，身旁跟着两位随从。
　　宁侍郎在户部很受人尊敬，他年纪最大资格最老，且脾气还好，户部上下无不对他和和气气。
　　“宁侍郎过誉了，还不知道能做到什么程度，万一搞砸了，这司长就成死账了。”沈嘉自我打趣道。
　　“哈哈，年轻人有冲进，有想法，力求改变是好事，不像我等老头子暮气沉沉，朝廷就需要你们这样的年轻人，皇上年富力强，你们同心协力一起努力，没什么事情办不好的。”宁侍郎以前曾跟周尚书有过默契，他退下后会由王鹤顶上侍郎之位，但现在看来，最后这位置落在谁身上可就不好说了。
　　不过他总觉得沈嘉的目标不仅仅是户部的一个侍郎之位，也许，他们大晋要出个史上最年轻的阁老也说不定。
　　有了这样的猜测，宁侍郎对沈嘉也就更上心了，他管着户部的人事，皇上说了会计司需要配备二十名主事，三十名司务，这些人一部分肯定是从内部调动，还有一部分从下面提拔上来。
　　他主动拿出名册给沈嘉过目，“这些以后都是你要用的人，你自己可以选一些看得上的，用起来也方便，不足的那部分也可以让人亲自来给你过目。”
　　沈嘉也不矫情，人家愿意给他方便让他自己挑人，总比被塞一群不服管教的来强。
　　户部里因为这件事也热闹了几天，主事以下的小官们拼了命地想挤进会计司，他们未必觉得这个小部门能做出多么惊天动地的事情，完全是冲着沈嘉这个人去的。
　　沈家也因为这件事热闹起来，沈嘉虽然没升官，但成了一司之长，权利完全不同了，加上不少人家走关系想进会计司，自然就得往沈府送礼。
　　“佐兄，你想去会计司吗？”佐姜毅的同僚问他。
　　佐姜毅自然想，他身边的人都知道他是沈嘉的头号迷弟，最愿意往他身边凑。
　　“想是想，可是我也不知沈大人是否愿意收我。”
　　“去试试就知道了，咱们好歹是户部主事，知根知底的，去给他打下手有什么不好的？”
　　沈嘉这些天总是很忙，每天都有人请客吃饭，总有些人是他拒绝不了的。
　　比如这天，他下衙后在门口看到了等在那的曲翰林，惊讶地问：“曲大人是来找我的？”
　　曲翰林一脸尴尬，拉着沈嘉到一边，小声说：“今日是想请你去我家坐坐，你嫂子新学会了一道拿手菜，如果你没空就算了。”
　　沈嘉今天原本是要回家吃饭的，沈母抱怨说好几天没见到他人了，不过曲翰林亲自来请，这个面子还是要给的。
　　“有空的，您等我安排一下就跟您去。”沈嘉让小厮回去告诉沈母，今天这顿饭还是吃不成了，但他会早点回家。
　　他现在身边伺候的小厮新添了两个，都是帮忙跑腿的，何彦则负责他工作上的事情，俨然像个小秘书。
　　去了曲家，沈嘉发现气氛有异，曲夫人同样神色尴尬，但什么都没说，煮了一桌子好菜招待他。
　　曲家并不富裕，所以曲翰林很少在外头请客，曲夫人于是苦练厨艺，这样在家里宴客时也不会太丢人。
　　“嫂子快别忙了，太多菜了，吃不完的。”沈嘉客气地说。
　　“哪里，都是些家常小菜，你将就着吃些，知道你爱吃辣，我新学了这道夫妻肺片，你尝尝看。”
　　沈嘉大概能猜到他们请自己来的目的，曲翰林帮过他，如果他提出帮忙，只要不过分的他肯定帮，可是直到他告辞出门，他们也没说什么。
　　席间喝了几杯酒，沈嘉靠在马车里闭目养神，还在想曲家是不是出了什么事，然后就听何彦说：“少爷，我今天在曲家听到了一件事。”
　　沈嘉睁开眼睛看他，问：“怎么听到的？”
　　“就出恭的时候不小心听到的，您也知道曲家不大，就那么几间屋子，他们争吵的又大声，我想听不到都不成。可不是我故意偷听的。”
　　“行了，我也没怀疑你偷听，你说说看他们说什么了？”
　　何彦清了清嗓子，说：“曲大人今日请您上门应该是为了他们家二爷进户部的事情，他们想通过你给二爷留个位置，他是举人身份，做不了主事司务，但做个不入流的小吏也好，总比闲在家里强。”
　　这也对，沈嘉好奇的是事后发展，何彦继续说：“可是他们二爷不同意，还说会耽误自己读书，他可是要考状元的，沦落到给一个毛头小子做事，他不乐意。
　　曲夫人极力劝他不要考了，连他爹都不信他还能考上，一个快三十的大男人，总不能天天游手好闲地窝在家里不事生产，等他们分了家，他连家里妻儿都养不起。
　　曲夫人还说，家里这些年日子越来越不好过，家里会赚钱的就曲大人和大少爷，那点俸禄哪里够家里开销，如果二爷也能有一份收入，日子会好过一些。
　　可是曲二爷不仅没同意，还嘲笑他父亲奋斗了一辈子还只是个两袖清风的翰林，少爷，我觉得曲二爷不好，自视甚高，这种人您了不能收。”
　　“我知道，如果曲大人开口，我大概会给他选择一个不错的岗位，但他如果做的不好，随时都可以走人。”
　　但现在人家没开口，沈嘉也就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回到家的时候还不算晚，沈母一边做针线一边等他归来，看到沈嘉回来立即迎上来。
　　“还挺早，我还以为没有三更你都回不来呢！”沈母意味深长地说。
　　“今日是以前翰林院的同僚请客吃饭，他以前很照顾我，所以才上门叨扰去了。”
　　沈母知道他应酬多，只是好几天没看到儿子有点想念，她把手里的小衣服给他看：“今天县主府的人来了，把嫁妆单子送来了，我一想到你很快就要成亲了，心里高兴……这衣服怎样？”
　　沈嘉瞅了一眼她手上的小衣服，还真是小，如果她不说他还当是一块手帕呢。
　　“挺好看，给谁做的？”
　　“你啊。”
　　“啊？这么小我怎么穿，一只袖子都不够。”
　　“是给你儿子的，想什么呢？你马上就要成亲了，很快就会有孩子了，我有空的时候做一点，免得到时候匆匆忙忙的。”
　　沈嘉又不敢说话了，做就做吧，有梦想是好事。
　　“一会儿你也看看嫁妆单子，柳家做主的是她母亲，心意十足，陪嫁的都是好东西，你以后可不敢欺负人家。”
　　“自然不会的。”
　　沈母又跟他说了些婚事的细节，仿佛沈嘉明天就要当新郎官似的。
　　“时候不早了，娘你早点休息。”
　　沈嘉落荒而逃，什么结婚什么生子全是他最头疼的问题。
　　逃到房间，沈嘉正好撞见从密道里出来的赵璋，笑了笑，问：“怎么这么晚了还来？”
　　“想你呀，好多天没好好说话了。”
　　虽然大家知道他们关系亲密，但能避免误会还是尽量避免，所以最近皇帝都没召他进宫了。
　　沈嘉刚被母亲虐过，这会儿兴致不高，唉声叹气地说：“总感觉捂不了多久了，到时候可怎么办？”
　　赵璋挑挑眉，“还能怎么办，当然是把我带到他们面前，介绍说，爹娘，这是我夫君？”


第六十六章 朕敢喊，他们敢应吗？
　　沈嘉相信赵璋真敢做出出柜的事情来，但他就没那么自信了，如果两人只是普通人，那的没什么，可一国君主断袖了，而且还有个固定的男性恋人，怎么想他都是会遗臭万年的那个祸水。
　　“别贫嘴，到时候让你喊爹娘你敢吗？”
　　赵璋淡淡地问：“朕敢喊，他们敢应么？”
　　沈嘉郁闷了，当然不敢，估计知道赵璋的身份都能吓半死，说起来当年赵璋很得他父母宠爱的，在沈家的待遇比他还好。
　　沈嘉去洗了个澡，换上清凉的睡衣，他在家穿的衣服有时候会让人做成现代款式，方便好穿，今天这身睡衣就是，扣子也是他找人用树脂打磨的。
　　赵璋已经在床上等他了，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看，见沈嘉出来目光就定在他身上不会动了。
　　“怎么？哪里不妥？”沈嘉低头看着自己，穿的很规矩啊，这样的睡衣沈嘉当年也给赵璋做过。
　　赵璋声音低沉地说：“再给朕做几套，要与曾经那些一模一样。”
　　沈嘉走过去，跪坐在床上，用力一推，坐在赵璋小腹上，笑着说：“何必呢，反正都是要脱的。”
　　不用问也知道，他曾经送给赵璋的东西肯定被他扔光了，当初在金銮殿上看到的那双靴子也是赵璋故意找人做的，安的什么心他也能猜出来，在别人眼中稳重无比的帝王骨子里的矫情与记仇从来没变过。
　　两人正进行到激烈处，房门突然被敲响，沈母高兴地喊道：“嘉嘉，门怎么锁上了？你睡了吗？”
　　沈嘉和赵璋同时一顿，两人的深情对视也瞬间成了死亡凝视，然后同时推开对方，气氛立即尴尬起来。
　　“嘉嘉，你屋里的灯还亮着，没睡下吧，快开门，娘有好消息告诉你。”
　　沈嘉平复了一下喘息，才一本正经地回答：“娘，您等一会儿，我刚沐浴完还没穿衣裳。”
　　沈嘉又推了赵璋一把，指了指密道，示意赵璋赶紧穿衣服回去，如果被沈母看到赵璋半夜三更在他房里，那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赵璋不愿意走，他今天都准备在这边过夜了，他捡起地上的衣裳鞋子塞进被窝，然后整个人卷着被子滚到床铺最里侧，只要放下床帐外头就看不到床上有人。
　　沈嘉觉得这样也行，扫了一圈没发现异常才穿上衣服去开门。
　　“怎么这么慢？”沈母推开他走进去，一眼看到床边的矮柜上放着一本书，笑着说：“还看书呢，怎么不多点几盏灯，小心眼睛看坏了。”
　　“没看，是之前看的。”沈嘉小心翼翼地拦在沈母面前，深怕她去床上看。
　　沈母坐在桌边，看到床帐紧闭只以为沈嘉要睡了，沈嘉从小就有睡前沐浴的习惯，想来现在也是如此。
　　“我是来告诉你，刚才收到你大姐的来信了，说是再过几日就到长安了，你姐夫和瑜姐儿也一起来了，可惜涵哥儿被他祖母留下了，这这一分别也不知道以后那孩子会被养成什么样。”沈母说起这事就伤心，同时觉得亲家母不近人情，哪怕看在沈嘉的面子上，也不该为难他们。
　　沈嘉是知道的，原本只有大姐夫可以来，媳妇儿总要留在家里伺候一家老小，还是他大姐据理力争，才争取了同行的机会，可惜小外甥却来不了。
　　他安慰道：“娘，您放心，等姐夫在长安站稳脚跟，总能将涵哥儿带来的。”
　　“希望如此。”
　　沈嘉正好有个决定要告诉他母亲，便说：“娘，我想给三个姐姐再补份嫁妆，当初咱们家为了供我念书也没给姐姐们多少好东西，如今我也小有成就了，也该补偿她们一些。”
　　沈母觉得可有可无，“你姐姐们嫁的都是门当户对的人家，当初嫁妆也是足足的，哪有不好？不过你有这份心也好，这样也能让她们在婆家过的更好。”
　　沈母虽然难免有些重男轻女，但自己生的女儿也是疼爱的，否则不会大半夜收到女儿的信就急匆匆来告诉沈嘉。
　　“还有，我在南城区给姐夫他们物色了一个铺子，上个东家要回岭南去了，卖的急，价格也适中，我便买下了，到时候就将这个铺子送给姐姐吧。”
　　沈母欣慰地看着自己年轻的儿子，别人家的孩子这个年纪可能还活在爹娘的保护下，她儿子不仅能独当一面，还能将一家子照顾的周周到到，她上辈子一定是积了大德才有这么好的儿子。
　　说起来，儿子好像是八岁那年突然变懂事的，小时候也是个混世魔王，不过谁家小孩子都是淘气的，沈母也不觉得有异。
　　“你决定就好，以后你姐姐们还得靠你照顾，你过的越好，她们才能挺直腰板。”
　　沈嘉当然知道这一点，他看时间不早了，赶紧催沈母回去。
　　沈母也不敢再留，沈嘉明天一大早还得上朝的呢，她起身说：“那你歇着，明儿早上给你做你最爱吃的大肉饼和果子，配上豆浆。”
　　沈母走路脚步轻盈，赵璋在床上也看不到她出门了没有。一直维持一个姿势他整个人都僵了，忍不住翻了个身，然后……屋子里的三人都听到了床铺发出咯吱的声音。
　　沈母转身，疑惑地问：“怎么床榻会响？”
　　沈嘉吓得面无血色，胡乱扯了个理由：“可能……可能是有耗子吧。”
　　“耗子？这怎么能行？我去瞧瞧，如果真有就让下人来打死它。”沈母风风火火地往里冲。
　　沈嘉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焦急地说：“不用了娘，应该只是路过的老鼠，都这个点了，我很困了，不如明日再找人来清理。”说完他打了个哈欠。
　　沈母想想也是，“那你自个小心些，先拿棍子敲敲床，将它赶跑，明天我让人来给你整理屋子，该修的修，该补的补，老鼠都能进来，这屋子也太破了。”
　　沈嘉讪讪地笑着，将沈母送出门，然后急忙关上门上锁，背靠在门上深深地吐出一口气。
　　他冲到床边掀开床帐，低声说道：“你可以出来了。”
　　赵璋都快憋死了，踢开被子喘着气，侧头看沈嘉，阴恻恻地问：“朕是老鼠？”
　　沈嘉笑了起来：“可不是？一只硕大的会偷情的老鼠。”
　　“反了你，看来你今晚是不想睡了……”赵璋一把将沈嘉拖上床，被子一盖，继续刚才没完成的事情。
　　第二天沈嘉险些起不来床，可是看赵璋神采奕奕的模样又有些生气，凭什么动的人是他，结果反而是自己又困又累？不都是男人嘛，体力怎么差距这么大？
　　赵璋好心地问他：“要不要给你批个假？”
　　沈嘉忙爬起来，挺着胸拒绝，“不用，我很好，不用请假。”
　　赵璋“呵呵”了两声，穿好衣服离开了，他回到宫里还要洗漱，换朝服，如果有时间就随便吃点东西，没时间的时候也是饿着肚子去上朝，皇帝做成他这样也是挺可怜的。
　　可谁让他的另一半不能住在皇宫里，密道虽然安全可是并不近，而且每回从密道走一趟心情都不会太好。
　　朝会开始没多久，沈嘉就觉得腰酸腿痛了，他时不时扶了扶腰，实在厌烦封建社会的开会形式，，为什么非得让人站着？难道他们这些有功之臣不配拥有一把椅子吗？
　　像他这样的年轻人也就算了，那些上了年纪的老臣每天散朝后都得让人扶着出去，实在太折磨人了。
　　而且说实话，这样排队地站着并不利于朝臣之间的交流，如果是面对面坐着，保准吵架能吵的更激烈。
　　沈嘉的班底已经建立起来了，一个会计司足足有七八十人，除了有官职的那五十人，他还招了三十名有做账经验的账房，年纪都在三十岁以下，这些人将会成为他第一批的学生。
　　沈嘉对现代的会计系统比较了解，以前在财务部门待过，但照搬过来肯定是不合适的，还得结合起来按照现实情况作出改变。
　　“按本官的意思，光有一套流水账是不够的，账册应该分为总账、明细账、并且针对资产单独做一套固定资产明细账，并且每年进行清点……”
　　沈嘉提出自己的框架，得益于之前的北巡，他对地方官府的账务也非常熟悉，第一套科目很快就设计出来了。
　　会计司底下的人一开始听的云里雾里，但只要举几个例子，他们很快就能接受，并且融会贯通，沈嘉将底下的人分了三个小组，将方案分成了三部分，每个小组负责一部分，虽然他自己也能做完，但他也有意识地锻炼下属的能力。
　　把事情都交出去后，沈嘉顿时轻松起来，正好大姐一家也到了，他便腾出时间领着大姐去看铺子。
　　这一日，赵庭又能出宫半天，这是他每个月最期待的日子，最开始出宫的时候，半天根本不够，他总觉得有看不完的杂耍，吃不完的酒楼，打不完的架，日子久了，那些最想去的地方都去过了，赵庭的兴奋劲才恢复正常。
　　“小王爷，今日咱们去哪儿？”赵庭的贴身小太监问他。
　　“小木子，你又叫错了，记得叫少爷！”
　　“是，奴才记住了！……那少爷，咱们今日是去城东看杂耍还是去城西看西域美人？”
　　赵庭想了想，摇头说：“算了，都看过了，没意思，今日咱们随便走走看看。”
　　赵庭出宫时明面上只带了四个小厮四个侍卫，这阵仗在长安贵族子弟中不算大的，因此也不会让他太过显眼。
　　“咦，少爷，前头那个人看着像是沈大人吧？”小木子指着街上的一个人说。
　　赵庭对沈嘉的印象深刻，并且觉得和他说话特别有意思，比自己那几个老古董太傅好多了，他顺着小木子指的方向看去，可不就看到沈嘉走在街上，身边还跟着一个貌美的年轻妇人，在他们身后，还有一辆马车跟着。
　　赵庭疑惑地问：“本王记得沈大人还未成亲吧？他身边的妇人是谁？”
　　“这奴才可就不知道了，您要上去问问吗？”
　　“不必了，万一是……那就尴尬了，未来沈夫人我见过，貌美非常，这位年轻妇人看着年纪比沈大人还大一些，未必是他屋里人。”
　　“少爷说的是。”他们站在路边看到沈嘉带着那名妇人进了一家商铺，那商铺没挂牌匾，里头乱糟糟的也不知道卖什么。
　　赵庭突然来了兴致，他觉得自己也可以了解一下官员的私下生活，比如他们除了俸禄还有没有其他收入，比如他们在家里都是如何生活的。
　　“走，跟去看看。”
　　沈嘉今天带着大姐来看铺子，这铺子以前是卖胭脂水粉的，两层楼，面积挺大，不管要改造来做什么都不会太难看。
　　“这样大的铺子得花不少钱吧？”沈菁暗暗咂舌，虽然知道她弟弟当了官，赚了不少钱，但他才入仕多久，居然能就买下长安城的旺铺，真是太能干了。
　　“也不怕告诉你，这铺子我买来花了两千两，有中间人帮忙，价格砍了近三成，将来若是你们不想开了，是租是卖都可以，你和姐夫商量好做什么生意了么？”
　　沈嘉今天没让大姐夫跟来，这铺子是他送给大姐的，先带来她踩个点，顺便私下问她些情况，免得大姐夫听到了心里有疙瘩。
　　“你也知道，你大姐夫家是做蜀锦发家的，且算半个皇商，这一行也是我们做熟的，这长安城第一家分铺我们还是打算做布匹生意。”
　　“挺好，蜀锦在长安城也是挺受欢迎的，不过长安城的贵女们更喜欢鲜亮一些的颜色，你们可以在染色上多下点功夫。”
　　沈菁很有自信，这几天她已经看出弟弟在长安城的地位了，每天送礼上门的人络绎不绝，虽然大多数都退回去了，但这已经能说明沈嘉的能耐了，她以沈嘉亲姐的身份在长安城开商铺，平日里也能交往到一些官夫人官小姐，生意应该不难做。
　　“你放心，这一点你姐夫之前就考虑到了，这几天他忙着在大街小巷转也就是想看看市场，我知道你从小就脑子活，以前也没少给你姐夫出主意，你有什么好提议都可以告诉我。”
　　“其他的先不谈，先把铺子收拾出来吧，得重新装修才行，样式做的新颖些，也能博人眼球。”
　　“这就看你的了，你的图纸画的那么好，说真的，我一直以为你会进工部，没想到你居然进了户部。”沈菁小时候就见过沈嘉画画，别人看他画画总觉得太死板，圆是圆，方是方，可他们不知道沈嘉画的都是设计图，他们家里的不少东西都是沈嘉让人做出来的。
　　“我可没那时间，给你们找个这方面的专业人士吧，我也会提点自己的意见，等成稿了再交给你们。”沈嘉认识几个工部的官员，对方也经常找他学表格，想必请他们出个设计稿应该不难。
　　“你把关就行。”沈菁对自己这个弟弟十足放心，他们先带着家眷行李来，后面还有一批货，估计等那批货到这铺子也装修好了，一想到将来可以和父母在一个地方，又有做高官的弟弟当靠山，沈菁就觉得未来有盼头，如果能把儿子接来就更完美了。
　　他们在二楼说话，身边只有潘默伺候。
　　楼下传来了争吵声，刚开始还不明显，过了一会儿，沈嘉居然听到了熟悉的属于太监的那种腔调，心下一惊，忙下楼去查看。
　　他从楼下走下来，发现自己这间混乱的店铺里居然挤了不少人，难怪如此吵闹。
　　赵庭因为年纪小被护在身后，沈嘉一时没有瞧见他，冷声问道：“发生了何事？何人在此喧哗？”
　　何彦从人群中挤出来，小跑到沈嘉身边，大声说：“大人，刚才有一群人闯进来，我拦下了，说是这店铺还未开业不能进，对方说认识你，我觉得他不像说谎就领他们进来了，谁知道后面一批小混子居然也趁机闯进来，还说这铺子他们也有股份，让咱们出五千两银子买，我气不过，就和他们吵起来了。哪知道他们以为刚才那客人与咱们是一起的，就想抓他要挟，这才起了冲突！”
　　沈嘉先扫了那群闹事者，看穿着和气质确实像街头的小混混，他没做过生意，但大概猜到这群人应该和现代的黑社会差不多，想尽一切办法骗钱。
　　沈嘉没理会他们，把目光投向另一边，只觉得有几个人看着眼熟，“请问……”
　　赵庭从侍卫身后探出脑袋，不苟言笑地打了声招唿：“沈大人，本……本少爷路过此处，看到你于是进来打声招唿。”
　　要不是他临时起意，还不知道天子脚下居然还有这样的人，连朝廷命官的铺子也敢打劫。
　　沈嘉看到他吓了一跳，虽然他知道赵庭身边有人护着，可是意外无处不在，这时候再看那群小混混就总觉得是别人找来针对赵庭的。
　　原先他爱搭不理，此时却不得不慎重对待，指了他们吩咐一声：“潘默，将这些人拿下！”
　　沈嘉这趟出来只带了潘默和另一个护卫，刚才潘默跟着他上楼了，另外一个不认识赵庭，否则那群人早被收拾了。
　　“属下明白。”潘默先朝赵庭行了礼，然后冲向那群闹事者，后者见他一个人过来。还大笑着说：“嘿，我还当是什么大官呢，原来就是个绣花枕头，一个人就想拿下我们，做梦……啊……”
　　潘默可是大内高手，对付几个小混混轻而易举，要不是知道不好杀人，他还能更快一点。
　　等闹事者全都躺下了，潘默才退到一边，赵庭的目光发亮，在潘默身上转了转，这个侍卫武功实在高，比教他武术的教头还厉害，而且身上有股熟悉的感觉，仿佛自己在宫里见过。
　　不过怎么可能呢？沈嘉的护卫怎么也不该和宫里有联系。
　　沈嘉走到赵庭面前，行礼后小声问他：“少爷，您要不先回去吧，今天的事情还没查清楚，万一是针对您来的可不妙。”
　　“应该不是，他们刚开始并未关注我，应该不知道我的身份。”
　　沈嘉只是不敢大意，不过既然人都撂倒了，他也就没勉强，他回头说：“审一审他们，看看他们什么开路，如果不肯说真话就交给锦衣卫处理。”
　　那群小混混一听锦衣卫的名头都吓呆了，外地的百姓可能不晓得锦衣卫的威名，他们长安城的人可是最怕听到这三个字。
　　潘默点头，随手抓了一个人走到铺子后院，没一会儿就传来凄厉的惨叫声，把倒在地上的混混吓个半死。
　　“我说我说……”其中一个脸上带疤的男人大叫起来，其余人纷纷表示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只是跟着大哥干的。
　　沈嘉没空管他们，他亲自带着赵庭出门，千叮万嘱：“可不能往混乱的地方去，不要吃外头的食物。最好也不要过多接触不明不白的人，还有，切记不要对任何人大发善心，知人知面不知心。”
　　赵庭出宫前已经被再三叮嘱过了，此时听沈嘉唠叨居然没觉得烦，反而觉得倍感亲切。
　　他身边的下人对他都是毕恭毕敬的，也会劝他不要违背皇上的话，可是沈嘉的态度就很亲切，仿佛真是自己的亲人一样。
　　赵庭从小没了父母，祖母虽然疼爱他，可是他还是希望有亲人陪伴，和沈嘉相处，他总能感受到这种感觉，仿佛他们是一家人似的的。
　　他朝沈嘉点头，说：“沈大人处理就行了，我今天也不去哪，就周边转转，不打扰你了。”
　　沈嘉也不好说什么，认出他身边的几个人，交代了几句就将人送出去了。
　　赵庭回头，发现对方已经转身进去了。楼里的惨叫声一直没停过，也不知道那些人还能不能活着出来。
　　赵庭问身边的小太监：“刚才那个人瞧着眼熟，而且似乎知道我的身份，他是谁？”
　　小木子笑着说：“奴才也不知道，不过看气质还能挺像宫里的人，少爷要是好奇不如去问问沈大人。”
　　赵庭在街上走了几步，越发不知道该去哪里，想了想，说：“沈大人家住何处你可知道？”
　　小木子低头回答：“奴才听说过，他家就在玉井坊，离这儿不远。”
　　“走。咱们上沈大人家里看看。”


第六十七章 开班授课
　　“老夫人，外头有位姓赵的小少爷说要上门拜访老爷，可是老爷和大姑奶奶出门了还没回来，您看要让他进来吗？”门房小厮跑到后院问沈母。
　　沈母正在看大女儿给她们带来的信，他们沈家在保宁府也有些亲戚朋友，这回上京后可能许久都不会回去了，于是亲戚朋友就托沈菁一家带了问候的信来。
　　“他可有说自己上门来做什么的？有递拜帖吗？”
　　“并无，小人瞧着他通身富贵，那气派绝对不是小门小户出身的，而且那位小少爷才八九岁的模样，我想着，这个年纪的小少爷说不定是老爷交好的人家家里的，所以来问问您。”
　　“这么小？”沈母吃惊地问：“他身边可有带下人？”
　　“有的，有小厮也有护卫，那位小少爷说，老爷不在家也无妨，他就是讨杯茶水喝的。”
　　沈母想了想，拿不定这个孩子的身份，谨慎地说：“你把人带进花厅，让人送些茶水糕点，我一会儿过去看看。”
　　因为是小孩子，沈母也不想惊动丈夫，换了一身衣服就走去花厅。
　　一进门，她眼睛一亮，真是个漂亮的孩子，气质确实出众，腰杆挺直地坐在那，手里端着一杯茶，好看的就像一幅画。
　　“这位少爷有礼了，鄙妇乃沈嘉的母亲。”沈母见识虽然少，但看人的本事还是有的，这个孩子可不仅仅是富贵啊，怕是至少是公爵之家的孩子。
　　赵庭起身，避开她的礼，朝她做了个揖，“老夫人不可这样，您年纪与我祖母差不多，我可不敢受您的礼。”
　　“那就无需客气了，快请坐，茶点吃着如何？不满意老身让人再换几样来。”老夫人见他如此懂事知礼，越发喜欢这个孩子，拉着他的手坐回去。
　　“很好吃，都是我没吃过的。”赵庭其实也是一时冲动才跑来沈府，明知道沈嘉不在，上门后其实就后悔了。
　　“喜欢就好，一会儿离开的时候带一些回去。”老夫人没急着问他是谁家的孩子，只把他当家里的小孩，嘘寒问暖，坐了一会儿就请他去逛园子。
　　赵庭原先担心自己会尴尬，结果沈老夫人和蔼可亲，相处起来格外舒适，于是就跟着她一起在沈府逛了起来。
　　沈母给他介绍说：“这座府邸是皇上赏赐的，我刚来的时候还有些不成样子，近来都在整饬，你这孩子一看就有眼光，替我参谋参谋，看看哪里还需要改。”
　　赵庭好奇地问：“老夫人为何不问问我来做什么？也不问问我是谁家的？”
　　沈母笑了起来，握着他的手拍了拍，“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我一看到你这孩子就喜欢的很，而且总觉得有些眼熟，估计是沈嘉好友家的孩子吧？这些不重要，咱们有眼缘。”
　　赵庭也笑了起来，他顶着这层身份，无论去谁家里都是备受尊敬的，但尊敬归尊敬，他们却不会亲近自己，有的只是讨好，他祖母原先对他也很好，只是蒲家出事后，她越发深居简出，连自己也不愿意见了，赵庭在宫里虽然有皇叔撑腰，可却少了个亲近的长辈。
　　“快看看这棵桃树，树上开始结桃子了，等再过半个月就成熟了，到时候有空来我家吃桃子。”路过桃林时，沈母指着树上脆嫩的桃子说。
　　赵庭觉得这样轻松惬意的散步比外头的集市杂耍好玩多了，忍不住应答道：“好，半个月后我再来。”
　　两人在花园里逛了一圈，赵庭还真给了几个改造的意见，他的眼光是在宫里锻炼出来的，御花园何等巧夺天工，哪是这普通的花园可比的，甚至连这里的花草树木也入不了他的眼。
　　“好，都听你的，下回你来说不定就能改好了，那边的池水里我让人放了几百尾鱼，等秋天鱼就肥了，到时候请你上门吃鱼，你肯定没吃过我们蜀州口味的鱼，能辣的你眼泪直流。”
　　赵庭还是第一次听说有人在自家的院子里养吃的鱼的，别人家养的都是观赏性的鱼儿，偏偏他见惯了各种珍奇的观赏鱼，还未曾见过普通食用的鱼，特别好奇，“我可以过去看看吗？”
　　“可以啊，走吧，我们去喂鱼。”沈老夫人平日是不管这些鱼的死活的，自然有下人养着，但她知道小孩子就喜欢这些玩意儿。
　　赵庭确实很喜欢，尤其想到自己今天喂过的鱼很快就会长大成为他的食物，他的兴致就格外高。
　　“老夫人，等鱼儿长大了，我可以来您府上钓鱼吗？”
　　“可以啊，不过这池子里这么多鱼，我们可以用渔网捞。”
　　“渔网？那肯定很有意思，到时候一定要通知我来。”
　　“行。”老夫人一口答应，然后看时辰不早了，直接带他去餐厅吃饭，“都这个点了，你回家也太晚了，就在我家里随便吃点。”
　　赵庭出宫也是有限制的，皇帝不许他胡乱吃外头的食物，之前每回出来都是到知名的酒楼，提前做好准备，像这样到别人家吃饭还是头一回。
　　“好，那我就不客气了。”
　　沈家的饭并不算丰盛，尤其沈嘉不在家里的时候，沈母也不爱折腾太多菜，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有客人在，她提前就交代厨房多做些些，而且着重交代要做些小孩子爱吃的来。
　　沈嘉姐弟俩还没回来，餐厅里只有沈老太爷和沈家的大女婿杨森，见沈母带了个通身贵气凛然的孩子进来，都有些诧异。
　　老夫人让赵庭坐在自己身边，介绍说：“这位是我老伴，沈嘉的父亲，年轻那个是他大姐夫，你不用管他们。”
　　双方互相见了礼，赵庭还真是一点都不拘束，感觉比在宫里用膳还自在，在宫里时，他吃个饭都有许多人围着，饭来张口，可远不如这样自己动手吃的香。
　　而且沈家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习惯，老夫人频繁地给他夹菜，还给他介绍菜的来历，赵庭听的觉得有意思极了。
　　“没想到连一盘豆腐都如此辛酸的故事，百姓生活着实不易，可惜高高在上的贵族们从未将百姓的苦看在眼里，朱门酒肉臭，这是历朝历代都存在的。”
　　大家不料这个孩子小小年纪就有如此感慨，恐怕真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杨森感受最深，他儿子也差不多这个年纪，可被母亲宠的无法无天，这么大的年纪了连三字经都没学完。
　　他好奇地问：“赵公子，你平日里读些什么书？”
　　赵庭随口报了几个，看他的书太多了，除了四书五经那些必读的，也时常会看些游记，那是皇叔推荐给他看的，说是从游记中也能看到各地的风俗人情，虽然他们无法走遍天下，但有人替他们走过了，他们多看多听，也就等于自己也走过了。
　　杨森暗暗咂舌，这到底是谁家的孩子，小小年纪就如此博学，他羡慕地问：“你都看得懂吗？这个年纪就如此好学肯定很辛苦吧？”
　　赵庭点头说：“辛苦的，其实我并不喜欢看书，我更喜欢骑马射箭，不过书乃先人留下的瑰宝，人从书中乖，许多我们一辈子都弄不明白的道理可以从书中学到，省去了许多时间，我有许多老师，不懂的他们会教，沈大人也算我的半个老师，我时常向他请教问题。”
　　沈家人听他这么说，顿时觉得他更亲近了，原来是沈嘉的学生，难怪会找上门。
　　沈嘉还不知道他家里来了个不速之客，他在店里等着审问结果，最后得知是原先的东家得罪了人，雇了人来闹事的，只是他不知道这个铺子已经易了主，既然不是冲赵庭来的，沈嘉也就不在意了，“丢出城外，再去五城兵马司报备一下，让施指挥使留意他们几个，别让他们继续惹事。”
　　潘默答应下来，之后沈嘉就带着姐姐去附近的酒楼吃饭，他出门前就跟家里说过了，因此也不怕家里人等他们。
　　“长安这边膳食的口味与蜀州差异甚大，我带你去吃正宗的长安风味，以后家里如果要待客，可要考虑这些，蜀州的菜许多人都吃不惯。”
　　沈菁点头，“可不是，这一路北上，离家越远，菜吃的越不习惯，还好家里带了些腌制的食物来，将就着吃些，不过时间长了总会习惯的。”
　　沈嘉带她去的是他们之前常去的天香楼，性价比比较高，他要了个包间，然后点了几个特色菜。
　　沈菁还是比较传统的女性，在人多的地方有些不自在，从前丈夫在外做生意，她也没出门过，如今到了长安，肯定不能由着丈夫独自忙碌，走出后宅是必须的，所以这也是沈嘉今天独自带她出门的目的。
　　“女子出门不便，这是世俗限制的，我也无法改变，但那不意味着女子就一定要一辈子困守在后宅中，女人一样可以有事业，大姐姐从十岁就开始帮着家里理账，我也教过你一些，经济上的事务想必也接触过不少，可以试着帮姐夫将家业立起来，只有自己有实力了，才不用依附男人生存。”沈嘉对几个姐姐也是花了心思的，不想她们将来因为丈夫纳妾或是移情别恋而过的惨淡。
　　沈菁听多了弟弟的出格言论，并不觉得奇怪，只是说：“话虽如此，但世人眼光也不能完全不顾忌，我只能尽量帮衬着点，你不用担心你姐夫待我不好，我不是那种只靠丈夫疼爱过活的女人，我有儿有女，哪怕为了他们我也会坚强的。”
　　沈嘉确实不担心她，沈菁是长女，从小就被严格教导，所以她的性格是三个姐姐中最坚韧的，二姐姐中规中矩，温柔贤惠，略微温吞了些，但她也是过的最谨慎的，从不让自己出错，反倒是三姐姐，性格张扬，脾性浮躁，沈嘉最担心的人就是她了。
　　“二姐和三姐也快到了，到时候家里就热闹了。”
　　“这几天你姐夫就去看宅子了，沈府附近的我们买不起，估计会离得远些，不过都在一个地方，以后要见面也容易。”自从离开老家，沈菁觉得天地都宽了，家里事事她做主，不会再有人指手画脚，仿佛一下子就自由了，如今让她回去她可不想，所以这长安的宅子是肯定要买的。
　　“好，你们先看，看好了我找人帮你们去看看，涵哥儿最好也接来，你让姐夫写信回去，就说我准备介绍涵哥儿去青山书院读书，那书院在长安首屈一指，涵哥儿年纪不小了，再不压着学习将来就毁了。”
　　“我何曾不明白这个，只是婆母舍不得，也担心我们一家都来了长安她管不到，留下涵哥儿就等于抓着了我们的命脉，你大姐夫又是个孝顺的，岂会反驳她？不过你放心，我肯定要说动他将涵哥儿接回来的。”
　　沈菁还在想回去怎么跟丈夫说这件事，杨森那边就已经先定下了将儿子接到身边来管教的想法，他看了赵庭，越看越惭愧，明明是同个年纪的孩子，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赵公子家里想必望子成龙，如此严厉的教养我们家是万万比不上的，我小儿顽劣，比你差太远了。”
　　赵庭歪头看了他一眼，他之前听过一些沈嘉家里的事情，刚才听他们谈话也知道了他家有个孩子被留在了老家，异位而处，他如果是那个孩子，肯定更愿意留在父母身边的，而且老夫人也肯定愿意外孙在身边长大。
　　他淡淡地说：“虽说我也想玩，外头的花花世界多美好，我家里不缺钱，哪怕不努力也能富足过一生，可人长大以后总要做点什么，要承担起自己的责任，小时候懒散了，长大后又如何能担得起责任呢？我叔父总是一边怜惜我，一边给我增加课业，让人又爱又恨。”
　　杨森没想到自己有一天居然被一个小孩子给教育了，而且深觉得有理，他以前总觉得儿子还小，留在母亲身边尽孝也好，如今却不敢这么想了，他儿子是长子嫡孙，将来总要承袭家业的，如果被养成了纨绔，那以后可怎么办？
　　他暗暗下定决心，一会儿就写信回去让人送长子来长安，这边有妻弟帮忙，可以找个名师教导，不求他像赵公子这般出色，总要明事理才好。
　　赵庭吃完饭就离开了，他只有半天的假期，回宫时还被掌事公公念叨了一番，尤其得知他隐瞒身份去臣子家里用膳，更是震惊的不知道说什么好。
　　“小王爷，您年纪还小，不可与朝臣走的太近，老奴说句大不敬的话，皇上虽然有意立您为太子，但毕竟事情还未定下，将来皇上要是有亲子说不定是要改主意的，您与朝臣走太近容易引起帝王忌惮。”毕竟不是亲生的，谁能猜到皇上的心思呢？
　　赵庭也明白这点，但他心里觉得沈嘉是不一样，皇叔对沈嘉的态度太随意了，他甚至见过沈嘉对皇叔大唿小喝，那哪里是臣子对皇帝的态度？
　　而且他是真心喜欢沈嘉的家人，那家人相处的太轻松太和谐了，让人忍不住留恋。
　　“你不用说了，本王明白的。”赵庭换好衣服去给皇叔请安，顺便跟他说说自己今天去了哪，做了什么，这是他每回出宫回来后都要做的事情。
　　赵璋也有意培养他看待事情的眼光，今天听完他的经历，眉头皱了皱，问了杜总管一句：“今日是户部的休沐日？”
　　杜总管低头回答：“是的。”
　　“哦。”赵璋点点头，对赵庭说：“既然允许你出宫，你喜欢去哪都可以，但不可做出格的事，沈府很安全，你想去就去，但如果是去其他大臣家中得先知会朕，朕替你安排。”
　　“多谢皇叔。”
　　“嗯，既然你今天看到了地痞流氓打砸欺人的事情，那就以此为题写一篇策论，谈谈该如何整治这些人，若是有不明白的地方，可以去问问施野，也可以请教沈嘉。”
　　“侄儿知道了。”
　　沈嘉回家后才得知有人上门，询问了沈母后，就猜出是赵庭来过了，可明明两人在街上分开的，对方明知道他不在家，为什么还要来沈府呢？
　　不过小孩子的心思不好猜，人又已经走了，他也就没放在心上了。
　　听沈母对赵庭喜爱有加，沈嘉不忍心告诉她那是皇帝的侄儿，将来的太子殿下，既然他们约定了下次还要来，不如就让她平常心对待好了。
　　天气热起来以后，早朝已经不再是最难熬的时候，中午反而是最让人受不了。
　　去年这个时候，沈嘉还在翰林院，衙门里终日都是热的，今年换到了户部，刚入夏衙门里就供了冰，真是不一样的待遇。
　　不过也不是所有官员的办公室里都能分到冰，沈嘉作为皇上宠臣，这点优待还是有的，他还私下掏腰包买了冰给自己的下属们改善工作环境，赢得了大家一片赞誉。
　　花了三个月的时间，沈嘉终于将会计体系的改建做出了一套完整的方案来，那些原先将目光放在会计司上的官员，见他们久久没有动静，还只当这个会计司不过如此而已，恐怕又是个无疾而终的改革。
　　结果三个月后，沈嘉就交出了答卷，一份让内阁大臣看了惊叹且疑惑丛丛的方案。
　　内阁大臣们的见识广阔，对于记账那点事也是明白的，原以为沈嘉只是小打小闹，等看完他的方案后才知道，这简直就是投胎重生啊，如果按照沈嘉这个模板来改，恐怕全天下的账房先生都得回炉重造。
　　徐首辅提出看法说：“沈司长，一直忘了问，你所提出的方案是想将户部改造成什么模样，如此大的变动，你觉得全天下都能按照你的这个方案执行吗？”
　　沈嘉恭敬地回答：“首辅大人请看，下官提出了三个阶段的改造目标，可以分开来一步一步进行，且后面的能否完成并不会影响前面的变动，咱们慢慢来，下官有信心，假以时日一定能将全国各地完善起来。”
　　“那沈大人是准备将一生的精力都放在此事吗？如果能做成，那确实是有益于江山社稷，造福后人的大功绩。”
　　沈嘉对此不发表看法，他怎么可能一辈子只做这一件事？而且他也不觉得改变一套做账方案要用一辈子的时间，要不是这个时代通讯极慢，没有信息化，否则有两三年就足够了。
　　“臣会尽力督促此事，能否达成预期还得看成果，也许下官预想的太好，实际执行中还要根据实际情况做些调整。”
　　礼部楚荣威略微翻了翻就不看了，反正与他关系不大，就让户部折腾去吧，其他几个衙门的尚书大人也不太在意，东西写的再好也未必能做到最好，沈嘉初出茅庐不懂一项政令传达下去有多难执行，让他跌几个跟头就学乖了。
　　“既然内阁没有反对，那就按照沈司长的提案去做吧，朕听说你已经开始教学徒做新账，内务府与内廷司的账房也去跟你学学，朕要第一时间看到新账本，看看是否如沈司长说的那般好用。”皇帝一锤定音，当下就让人去将宫内的相关掌事喊来，每日出宫半天学习。
　　沈嘉明白，赵璋这是在用实际行动支持他，想想看，连皇上都准备将宫里的账换成新的，其他衙门能不照做？
　　于是没几天，沈嘉的教室里就多了许多新人，全是各衙门派来的账房主簿。
　　沈嘉教学的地方选在一处茶楼，这间茶楼是施野的私产，听说沈嘉在找地方教学，干脆就借给他用，反正这茶楼一直亏本经营，他早就想关了。
　　沈嘉付了租赁费，这钱户部能报销，他当然不会让自己准妹夫吃亏。
　　他的学生从最开始的七八十人，一下子扩到了一百多人，还好茶楼专门设计了讲台，平日里给说书先生说故事的，也有扩音的效果，但一节课下来，沈嘉还是嗓子冒烟了。
　　“今日就到这里，大家有不懂的可以相互探讨，教材明日就能印刷出来了，有了教材大家回去后便可以自己学，与以前的做法大同小异，想必大家很快就能学会的。”
　　各衙门的人原本对来这里学习是很不情愿的，他们自觉自己水平不差，账本做的也很好，哪里需要跟一个年轻官员学？但听了沈嘉的课，他们就没话说了。
　　沈嘉的课不仅上的极其生动，还举了许多例子，比如如何能看出是假账，听他说完，不少人戏都凉飕飕的，准备回去就把账本重新修正一遍，否则让户部这群人来查，一查一个准。
　　?作者闲话：昨天的章节序号错了，漏了六十五章，感觉脑子里想的是六十五，打出来的怎么就成六十六了呢？


第六十八章 求我教你啊
　　随着沈嘉的名声越传越广，来学习的人也越来越多，沈嘉来者不拒，但首先要面临的问题就是场地不够用了，而且再扩大场地，没有话筒和电子屏幕，坐太远的人也听不见看不见。
　　沈嘉的正职毕竟不是老师，也不可能无止境地教学生，按他原先的计划，是先教会会计司的学徒，再由他们授业解惑。
　　上了半个月的课后，沈嘉做了一次小测验，选出了十名学的最好的学徒，给他们排了个课程表，让他们去教那些自愿来学习的人。
　　消息很快就传遍了长安，不止是官府的账房们纷纷来探个究竟，连大商会大商铺的东家也派了人来，他们未必知道自己要学的是什么，只是跟风而已。
　　“这里就是传授新账的地方？”一位鬓角发白的老账房挤进门问。
　　门口有设了接待的地方，每个来学习的人都要登记名字与东家，虽然不收费，但也要以防有人闹事。
　　“是的，老先生是第一次来？”
　　“嗯，这里的授业恩师是哪位先生？”
　　接待人员看了下课程表，告诉他说：“这个时间段上课的是户部佐主事，您要上课请快些进去找个位置坐好，马上就开始了。”
　　那老账房嘀咕了一句：“居然真的是户部的官员在授课，太奇怪了，户部居然会有这样的热心肠。”
　　后面进来了一个小男孩，小男孩一看就是贵族出身，身边还跟着护卫小厮，接待人员忙上前拦住人问：“请问小公子来此处有何贵干？”
　　男孩好奇地朝里张望着，问：“这里就是沈司长办的私塾？本公子可以进去学习吗？”
　　那人听他提起沈嘉便知道是熟人家里的孩子，笑着说：“大人规定想学的都可以进，但也得真心学习才行，小公子如果能坚持上完课，不吵闹也可以进。”
　　男孩也就是赵庭点点头，保证道：“嗯，本公子会好好听的。”赵庭还没有接触过账上的事，听得最近宫里宫外都在热议这件事，也就生了好奇心，正好今日能出宫，就带着人来看看，没想到来学的人竟然挺多的。
　　“听说一天从早到晚都排了课，那是否随便什么时辰来都行？”
　　“我们不建议如此，最好是跟着一位大人从头学到尾，这样才完整，但考虑到大家都有工作在身，大人决定过几日再加开晚上的课。”
　　赵庭点点头，心下觉得沈嘉这样的官员才是办实事的典范，把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难怪皇叔总对他赞不绝口。
　　“小公子您们一行人只能进去一人，最好带上笔墨记一些重点，有些内容难免晦涩。”接待人员并没有因为赵庭年纪小而忽视他，交代的格外仔细。
　　赵庭让人赏了他一角银子，然后自己独自进了茶楼，小木子等人根本不放心，眼珠子一转，找个地方换了装扮，再分批进入茶楼。
　　赵庭进去的时候里头几乎全坐满了，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角落的位置，却发现有一根柱子挡住了自己的视线，看不清台上的情形，他的身前是一位老人家，因为位置不佳愁眉苦脸。
　　沈嘉让人上课前拉响铃铛，铃铛一下，底下的人就禁止交谈，否则会被维护秩序的衙役请出去。
　　佐姜毅上台后，又有几人从门口进来，接待人员看到是沈嘉，笑着迎上去，“沈大人怎么有空来？您的课不是要下午吗？”
　　沈嘉刚散朝，皇帝要体察民情，看看他搞的学校是什么样子，于是就带他微服出巡了。
　　他小声说：“本官来看看，你忙去吧，不用招唿了。”沈嘉带着赵璋从边上的楼梯上到二楼，二楼的大厅也是课堂，但还有几间包厢封着作为讲课老师们平时休息办公的地方。
　　沈嘉带着赵璋进了自己的办公室，窗户一开，正好就能看到讲台上的情形，内容也听得一清二楚。
　　“今日讲到资产的账务处理了，对于一些价值大的不动产，我提出要在账上计提折旧，将每期的折旧算入费用中，这一点恐怕有些麻烦，不知道多少人能接受。”
　　赵璋疑惑地问：“为何要如此做呢？”
　　沈嘉给他举了个例子，“假如说，我要开一家铺子，就以茶楼为例，那期初投入的费用就比较高了，得买成套的桌椅，得买好的茶具，这些都是能用许多年的东西，一次性计入成本就不好算了，不如分个几年每个月摊入成本中，这样算出来的盈利更合理些。”
　　沈嘉有自己的更深入的想法，他为什么一定要从账务入手达到全国统一？只有账统一了，以后不管是计算税收还是查账都会更方便，而对于国库最重要的税收不该是粮税和人头税，应该是所得税。
　　他将自己的想法透露给赵璋，“如今朝廷的税收项目纷乱繁杂，好几种税收出现了重复征收的情况，不仅加重了百姓的负担，而且不利于长远发展。”
　　赵璋把目光从讲台上收回来，对沈嘉所说的内容极感兴趣，他问：“那你可是想改变税赋？这可不是简单的事情，也不是朕一句话说改就能改的。”
　　“臣知道，此事不急，要大变革肯定是难以实行的，牵涉的方方面面太多了，臣打算对商税重新调整，目前朝廷对商人的政策太严苛了，只有重税，没有一点鼓励政策，这不利于扩大商贸。”
　　赵璋已经完全听不见底下说了什么了，全身心放在沈嘉身上，他看看左右，坐到沈嘉身边，拉着他坐到自己腿上，把沈嘉吓了一跳，“皇上这是做什么？”说正事说的好端端的怎么突然来这么一下？
　　“这里毕竟是人多眼杂，这样说话更隐秘。”赵璋假装自己没在揩油，一本正经地问：“商人本就是做投机取巧的事情，赚的都是别人的钱，加上商人地位低下，若不征收重税，人人都去经商，岂不是动摇了国之根本？”
　　沈嘉知道这时期的商人是很被人瞧不起的，否则他小时候就不是立志要当官可是要当首富了，商人地位低下，加上要交重税，朝廷又总是出一些重农抑商的政策，这就导致商业发展缓慢，哪怕日子过不下去了也不愿意从商的境况。
　　沈嘉很难改变当下社会对商人的看法，但他觉得作为一个皇帝，赵璋应该要知道商人对他来说其实是最好掌控也是最能给他带来利益的一批人。
　　“商人虽说投机取巧，但赚的钱也是靠自己付出劳动所得的，就算是无本买卖，能赚到钱也是他自己的本事，只要不偷不抢不骗，那么这个钱就是来路正途的，怎么也不该受人鄙视才对，而且一个地方一旦商贸发展起来了，人口流动性就大了，资本高速运转，利滚利，财政若是以利的比例来抽成，那财政收入也会跟着大大增加。
　　这是一项双赢的政策，商人看到了朝廷对他们的重视，也体会到了朝廷对他们的宽待，他们就会更加努力地赚钱，国库也会逐渐丰盈起来，这是不是很好？”
　　赵璋觉得他说的有理，但他说的只是有利的一面，任何事情都有利有弊，他提出说：“但商人不需要土地，走南闯北，随遇而安，这样造成的不安定因素也太大了，一旦他们做恶，官府恐怕很难制裁他们，且喂饱了他们的口袋，除了给国库增加点收入外，似乎也没其他好处。”
　　沈嘉趴在赵璋肩膀上笑了起来，他捂着嘴抖动着身体，笑得很克制。
　　赵璋在他腰上重重捏了一下，然后又咬了一口他的耳垂，低沉地警告：“朕就算说错了你反驳就是，何必如此发笑？惹怒了朕，朕让你连这房间都出不去！”
　　沈嘉急忙闭嘴，又缓了缓情绪，抬头笑盈盈地看着赵璋，“不是笑话你，是想到了一件事，你去年不是还提出说要借粮给百姓赈灾的事情吗？当时我是否提过，可以由民间自发组织这件事，可是因为没有合适的对象，可行性也不高所以无人响应。”
　　沈嘉也是突然想到的，商人到底多有用，在现代社会长大的人恐怕都知道，甚至到了后来，人们看人只看对方有没有钱，而不看对方是什么身份了，虽然有些势利，但不可否认，资本的作用确实非常大。
　　“你想，假如北五省有几家非常庞大的商会，日进斗金，富可敌国，那么朝廷就可以给他们恩典，令他们从每年的收益中抽取一部分作为慈善基金，用于拯救百姓的善事中，像赈灾这种事，完全可以先从基金会中调拨资金购买粮食，不足部分才从官府的粮仓中拨粮，最后再由朝廷补缺，这么做的好处除了省钱外，最重要的是省力，且能达到最快赈灾的速度。”
　　赵璋将这番话好好琢磨了一番，不得不点头，如果事情能按这样的程序走，确实省时省力省钱，但是：“他们凭什么要拿出一部分盈利来做慈善？慈善是自愿行为，朕总不能发一道圣旨命令他们如此做吧？”
　　沈嘉说：“这就是我让陛下降低商税的原因之一了，如今的商税过重，对商人来说是一项非常大的负担，一旦降低税收，再让他们取出一部分注入基金会，你觉得他们会不会愿意呢？当然，给基金会捐钱也是自愿行为，但朝廷可以对此行为作出嘉奖。
　　商人因为常年得不到重视，如果听说能得到朝廷的嘉奖，哪怕只是一个有名无实的牌匾，也会让他们甘愿奉献出钱财的。”
　　而这个时代，朝廷能嘉奖商人的名目太多了，小到送锦旗送牌匾，大到允许后代子孙入仕，一旦给出后面这个条件，多少商人愿意倾家荡产也不一定。
　　赵璋埋头深深吸了一口气，他想闻闻看，他喜欢的这个男人到底是不是妖精变的，怎么连算计人都这么有理有据，还一副为对方考虑的样子，这议案提出来，恐怕商人会是第一个同意的，真是算无遗策了。
　　“朕觉得可行，但你刚才说，要等这会计系统建成后才能开始改革？为何？”
　　“当然是为了方便查账，既然要以利润为基数抽取一定比例的税收，那么如何核验利润的准确性就成了一项至关重要的步骤，否则就乱套了。”
　　“那除了这道税收以外难道其他税就全免了？”赵璋诧异地问。
　　“也不是如此说，毕竟是大事，也不是我轻轻松松几句话就能说清楚的，不过目前朝廷对商人的税赋确实过于繁重了，光是税目就有二三十种，有些我都觉得莫名其妙，如果能简化一些，不仅能减轻商人的负担，也能减轻官府的负担。”
　　赵璋也知道，这确实不是几句话就能商讨出来的，可惜沈嘉会计司的事情还没忙完，否则他真相让他立即就做出一套详细的方案来。
　　他感慨道：“朕觉得，满朝重臣还远不如你一人有用，嘉果真是朕的贤内助也。”
　　沈嘉不敢苟同，“大臣们各有各的长处，也大部分都兢兢业业地为朝廷做事，他们的功绩不可抹杀，至于皇上有此想法，不过是因为我与你关系亲密，比较敢说而已，哦，也比较有机会说，试问，换做一个普通的官员，他连面圣的机会都没有，又岂能将自己的观点告知皇上呢？而且就算他们心里有好想法，碍于世俗也不敢开口，而我敢。”
　　这就是沈嘉当官的优势，从他和赵璋重新和好那天起，他就知道，只要自己没被赵璋厌弃，那他就能抓住机会将自己的许多想法实现，他改造会计系统的提议如果不是因为这个原因也不可能进行的这么顺利。
　　有皇帝的支持，什么事情都好做多了，反之，再好的政策皇帝一票否决了也是白搭。
　　“好，朕明白了，朕回去后先让周尚书将商税重新整理一遍，让内阁商议是否能在此基础上做出整改，先看看成效。”赵璋是个理智的人，沈嘉提出的方案不是一步能完成的，他完全可以先传递出自己要重整商税的意思，让内阁先慢慢折腾着，一点一点改变就不那么引人注目了。
　　“皇上圣明！”
　　“少拍马屁，这趟出宫算是白走一趟了，什么课也没听到。”
　　沈嘉捧着他的脸用力亲一口，打趣道：“皇上何必舍近求远，最好的老师就在您面前呢，求我教你啊！”
　　“胆子真肥，竟然敢让朕求你！”赵璋咬牙切齿地说：“看来你是觉得朕昨夜太温柔了是吧？”
　　沈嘉脸颊微红，推开他站起来，“咳咳咳，我才没这意思。”外头传来了铃响声，原来一节课竟然结束了，两人对视一眼，齐齐笑出声来。
　　“走吧，送朕回宫。”赵璋起身整理下衣服，看到下摆被沈嘉坐皱了，弹了弹，面不改色地去开门。
　　“等等，下面人多，等人走了咱们再出去。”每节课之间有两刻钟的休息时间，方便授课老师交接场地，像这样的专业培训课，每天来上一课，上一个月就足够了，毕竟都是老手，不用从头教起。
　　两人在屋子里等了一会儿，突然听到下方传来了吵闹声，伴随着桌椅倒地的声音，两人对视一眼，沈嘉起身说：“我下去看看吧。”
　　“一起，这里估计也没人认识朕，无妨。”
　　沈嘉想想也是，于是带着赵璋下楼去，然后就看到一楼大堂里几个人面红耳赤地对视着，而赵庭那小鬼也站在一边。
　　他面色一变，大声质问：“何人在此喧哗？”
　　赵庭看到他时笑了笑，等看到他身边站着的人时，笑容顿时僵住了，他身体慢慢往旁边挪，试图用柱子遮住自己的行踪，只希望那人没看到自己。
　　可惜为时已晚，赵璋朝他勾勾手指，赵庭不得不跑过去，低着头等着皇叔训话。
　　赵璋并未斥责他，只是将他护在身边，然后看着沈嘉去处理矛盾。
　　“本官再问一遍，何人在此喧哗？发生了何事？”沈嘉身上还穿着官服，这里大部分人都见过他，因此恭恭敬敬地行了礼。
　　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站了出来，言语激烈地说：“在下听说此处有人开班授课，且谁都能进，于是好奇就来看看，没想到台上的先生竟然比在下还年轻，此等资历哪配做先生？不是误人子弟吗？果然，听完一堂课，在下听得莫名其妙，这等文采还敢出来献丑，实在不知所谓，然，在下只是批评了几句，这几位就对在下群而攻之，那位彪悍的大叔甚至还踹翻了桌椅，实在是……有辱斯文！”
　　沈嘉目瞪口呆地听完他发的牢骚，基本能断定，这是一个书呆子误入了专业课堂，听不懂还嫌人家老师没水平，他突然笑了起来。
　　其余围攻者也笑了，他们刚才只是听这年轻人批评佐主事有些生气，没想到是这样的。
　　佐姜毅亲自上前解释道：“这位兄台，在下乃是户部会计司主事，此地这段时日授课的内容是账房先生学的，你不是账房，听不懂是正常的。”
　　那书生愣了愣，“账房？记账？那为何我同伴介绍我来此处？我还以为是文人聚在一处的诗会。”
　　沈嘉猜，这书呆子恐怕是被人耍了，好脾气地说：“那你不如回去问清楚了再说，且我这学堂不收外行人。”
　　那书生满脸涨红，朝众人做了个揖，“是在下的不是。”他又朝佐姜毅慎重地道了歉，“实在深感抱歉，俞某真心不知是如此的，多有得罪之处还请见谅。”
　　众人见他认错态度好也就不计较了，何况沈嘉出现在这里，他们也懒得搭理一个走错门的书生。
　　那书生跑去将被踢翻的桌椅扶起来，又再三道歉，一张脸红的要滴血一般，沈嘉这才注意到他长的挺俊，撇去那身呆傻的气质也挺赏心悦目的。
　　“咳咳……”赵璋用力咳了两声，沈嘉朝他翻了个白眼，然后对那书生说：“不必如此，一场误会而已，下回别如此莽撞就是了。”
　　“在下高盛鸣，今日多有得罪，就此告辞。”年轻书生落荒而逃，在场众人迅速将沈嘉包围，开始七嘴八舌地问问题。
　　沈嘉指了指门口的小黑板，“大家有问题可以去那儿记下来，相同的问题就不必重复记录了，每日本官都会对你们提出的问题作出解答，你们明日来就能看到了。”
　　他毕竟不是专业老师，平时也忙得很，每天能分出一点你是来答题解惑已经很不容易了，何况这样做也有利于保持生源的积极性，免得他们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其他人都走了，但有个老人家却没走，反而走到沈嘉面前，犹犹豫豫地问出一句：“请恕草民多嘴，沈大人要做出如此变革是否真的有意义呢？草民做了三十几年的账房，自问已经对记账方式了如指掌，并未觉得哪里不妥，不明白为何要做出这样的改变。”
　　沈嘉没有生气，而是反问：“那老先生听了几堂课了？”
　　“惭愧，今天是草民第一次来这里。”
　　“那您听完了有什么感受呢？”
　　老人家想了想，谨慎地回答：“有些地方听不太明白，人老了，脑子转的比较慢，但总体来说能接受，也觉得挺有道理，可想不出多花时间做这些的意义在哪？不做不是也可以吗？”
　　沈嘉笑着点头，这是许多人都会疑惑的地方，任何一项新事物都是需要接受时间的，人们对新事物普遍的想法是：这么麻烦的东西我为什么要学？按照原来的做法不可以吗？上头的人真会折腾！
　　沈嘉当初在单位里就经常有这样的牢骚，可见人的本性就是这样的，不愿意做熟的东西轻易改变。
　　“不知老先生在哪里高就？”
　　“不敢当，草民那是雍和商会的账房，您未必知晓。”
　　“雍和商会？本官知道的，城里最大的车马行就是你们家的，而且雍和商会东家听说是南方人，经营广泛，是大晋数一数二的大商会。”
　　“大人过奖，草民的东家生意确实做的挺大，就今天听到的这堂课而言，如果要将我商会所有贵重资产做出分摊，恐怕不是件易事。”
　　“那你们对于购置的贵重的资产可有额外登记造册？是否每年有清点呢？”
　　“除了房租家具，似乎也没什么值钱的大件，而这两样是天天看得见的，无需清点。”
　　“却也如此，那既然老先生也说没什么值钱的大件，为何又觉得麻烦呢？”
　　老人家顿了顿，有些尴尬，确实，他前面嫌东西多后面又觉得东西少，前言不搭后语，都是为了逃避麻烦，可见是自己的问题。
　　他朝沈嘉做了个揖，“是草民狭隘了，大人见谅，草民每日会抽空来学习，端正态度，积极配合。”
　　沈嘉点点头，像雍和商会那样的大企业，沈嘉是肯定要让他们跟着自己的步调走的，而且必须做第一批典型，今天就算他没来，自己也要派人去请。


第六十九章 朕不怕！
　　从茶楼出来，赵璋伸手拽住正准备开熘的赵庭，冷冷地问：“跟朕回宫，还想跑哪儿去？”
　　赵庭近来与他接触颇多，已经渐渐放下了戒备，大着胆子说：“皇叔，半日时间还未到，侄儿可以等午后再回宫，您先回去吧。”
　　赵璋皱了皱眉，一副很不高兴的模样，赵庭还以为他是怪自己不听话，朝一旁的沈嘉使了个眼色，后者笑着说：“小王爷是与家母有约吧？”
　　赵庭立即点头，“是是，本王与沈老夫人说好了今日到她家中用午膳。”
　　赵璋更不爽了，他侄儿能经常登沈府的大门，还受到热烈欢迎，而自己明明才是沈府的女婿，为何连沈府的大门都不敢迈进一步？
　　他松开手，抬起下巴淡定地吩咐：“那就去吧，前头带路。”
　　“啊？”赵庭与沈嘉齐齐诧异地看着他，沈嘉凑过去问：“皇上要去我家？”
　　赵璋垂下眼皮看了他一眼，恼怒地问：“朕去不得？”
　　“去得去得，只是家里没有准备，怕怠慢了皇上。”沈嘉没料到这么快就要带丑媳妇上门见公婆，心里忐忑不安，朝赵庭使了个眼色，想让他放弃去沈府的计划，这贸贸然地上门，不把家里人吓坏才怪。
　　“朕又不是没见过他们，你有何担心的？”见沈嘉一脸忧郁，赵璋的脸色阴沉了下来。
　　沈嘉低头看着地上的小石头，嘀咕道：“我也没见过太后啊。”
　　赵璋脸色瞬间阴转晴，伸手将他官帽弹了一下，“想见还不简单，等太后回宫就带你见。”
　　“别，臣开玩笑的，呵呵……”沈嘉可不想去触霉头，太后没来找他麻烦已经是万幸了，他哪敢往她老人家跟前凑啊？
　　沈嘉将这叔侄俩带上自己的马车，亏得马车空间大，坐上两大一小也不觉得挤，不过其余人就只能步行了。
　　走了两步，赵璋掀开帘子对外头的小太监吩咐了一句：“去买些礼品，送到沈府门房，朕在那儿等着。”
　　赵璋瞥了侄儿一眼，神色不明地问：“你第一次上别人家门可有带礼物？”
　　“不曾。”
　　“你也不小了，怎可空手去别人家做客？这回一起补上，让你的人一起去买，多买些。”
　　“是。”赵庭忙吩咐小木子一道去，怕他们两个小太监力气不够大，还指使了两名护卫一起去提。
　　沈嘉想劝他们不用买东西，不过想想还是算了，赵璋第一回 上门，带点东西底气也更足些，虽然他知道沈母只要见到他就够开心的了。
　　车子慢吞吞地挪到了玉井坊，沈府在玉井坊的中段，一路得经过好几户官员府邸，马车上的标记也很好认，一路上不少人都好奇地看过来。
　　“沈大人今日是带什么客人回来了吗？马车前后跟着的人有些面生啊。”
　　“近来沈府热闹的很，每日上门走关系的人很多，恐怕又是哪家商号的吧，年纪轻轻有如此城府与才干，也真是令人佩服。”
　　“不都说是皇上宠信他，随着他折腾吗？长安城中不少商号都苦叫连天，嫌他多事呢。”
　　“哼，那些奸商当然巴不得朝廷不管他们，听说沈大人改完后的记账方式会令他们的财力完全暴露出来，想做假账都难，可不得诋毁沈大人么？”
　　“原来如此，沈大人才双十年华，如此成就也不知沈嘉二老是如何教养的，想想我家里那些泼猴，实在是人令人堪忧。”
　　“就别提这些糟心事了，谁家还没几个不省心的玩意儿？走走走，喝酒去，清风楼新来了几个貌美婀娜的西域舞娘，去晚了可就见不着了，嘿嘿……”
　　沈家的门房一见到老爷的马车回来了，急忙迎出来，越过一群不认识的小厮护卫，笑着问：“可是老爷回来了？”
　　沈嘉跳下马车，将手里的纸袋递给他，“让人送些茶水到门房，有贵客上门，让老夫人午膳多准备些菜。”
　　那门房是二老从老家带来的，是沈府的家生子，原先的钟叔如今是专职的马夫，专门给沈嘉驾马车。
　　门房眼角余光瞥见一大一小走出马车，小的那个自然是最近深得老夫人喜爱的赵家公子，可大的那个怎么看着也如此眼熟呢？
　　“快去吧。”沈嘉催促道。
　　“诶，奴这就去。”
　　沈嘉领着赵璋二人去门房里坐着，大户人家的门房都设了小接待室，方便来客等待，如果换成别家，可不敢将皇帝和睿亲王放在这小屋子里，必定是要打开中门，全府跪迎的。
　　沈嘉给赵璋倒了一杯热茶，心疼地说：“委屈皇上了。”
　　赵璋斜了他一眼，一句话也没说，但从他握着杯子的力度就能看出，他其实是紧张的。
　　以前在保宁府时，他还没和沈嘉确立关系时，去沈府都很自在，但自从两人在一起后，他每回上门都有种羞愧感，感觉是自己抢走了老夫人的儿子。
　　这种羞愧感至今仍旧存在，以至于他根本没想起来自己的身份，而是想着一会儿见到老夫人了该说些什么。
　　赵庭只当皇叔是在等礼物，还心想：皇叔真是个知礼的人，自己以后也要如此才好。
　　“听说沈府老夫人很喜爱你？”赵璋突然问了赵庭一句。
　　“也……也还好。”
　　”赵庭不知为何心里跳了一下，端正地坐着，深怕皇叔误会他与臣子家属来往过密。
　　“哦，那一会儿见到老夫人你……”赵璋想让侄儿替他美言几句，又说不出口，只好淡淡地摆摆手，“无事。”
　　两个小太监很快就来了，都是机灵的奴才，否则也不可能近身伺候这两位主子，选的礼物也非常有档次，方方面面都照顾到了。
　　“不知老太爷老夫人喜欢什么，所以就胡乱置办了些。”杜鑫是杜富成的干儿子，也是他着重培养的下一代，在赵璋面前也颇有脸面，内阁大臣见到他都得喊一声“小杜公公”。
　　“不要紧，家父家母慈爱，他们会喜欢的。”
　　沈嘉正准备带这一大一小进门，就听到外头有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人还未见到先听到了他娘那标志性的唿喊：“庭哥儿啊，你来了怎么不直接进门？”
　　赵庭在外人眼中一直是个稳重早熟的孩子，要不是年纪不对，说他是皇上的亲子也有人信，两人板起脸来时表情如出一辙。
　　但一听到沈母的声音，赵庭倏地起身，脸上洋溢出笑容，克制地看了赵璋一眼，然后跑了出去。
　　“老夫人，我在这儿！”
　　“庭哥儿，你怎么坐在门房？不是说了来了直接进门吗？天气这么热，闷坏了可怎么办？”沈老夫人摇着手里的团扇给他扇风，还拿帕子给他擦汗，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她孙子呢。
　　赵庭眼睛明亮地看着她，笑着说：“不要紧，沈大人与我叔父也在。”
　　沈母知道赵庭父母双亡，从小跟着祖母长大，住在叔父家中，听说他叔父也来了，倒是很想见一见，孩子养的这么好，叔父肯定也不差。
　　这时，沈嘉领着赵璋走了出来，他低声安抚赵璋：“别怕，又不是没见过！”
　　赵璋瞪了他一眼：“朕不怕！”
　　沈嘉撇撇嘴，如果赵璋刚才没有打翻茶杯，没有不小心踩到他的脚，那他就信了。
　　两人一露面，沈母的目光落在赵璋身上，顿时愣住了：“你……你是……顾濯？”
　　四年时间也不算长，赵璋的外貌上并没有什么变化，只是气质已经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了，当年那个少年不仅威势凛然，且表情也有种说不出的冷静。
　　“老夫人安好！”赵璋上前两步，将手里的锦盒递过去，“许久不见，老夫人还是与从前一样光彩照人！”
　　沈母回过神来，第一反应是看了沈嘉一眼，别人不知道沈嘉的心思，她作为母亲的多少能猜到一些，尤其当年顾濯离开后，沈嘉一度失魂落魄，几次借酒浇愁，嘴里喊的都是顾濯的名字。
　　老夫人不知道这二人有过一段往来，只当是沈嘉暗恋人家，也因为此，沈嘉提出要先考功名再成家时她才会同意，她心疼儿子，盼着他能放下心结，如今儿子高中了，仕途坦荡，又快要成亲了，这时候顾濯冒出来，老夫人心里咯噔一下，觉得有些不太好。
　　她也是喜欢顾濯的，这个孩子样貌品性都令人赞叹，她恨不得抢过来当儿子，可若是他的出现会让沈嘉再次陷入痛苦，那老夫人宁愿他不要出现。
　　“你……你就是庭哥儿的叔父？”沈母突然想到了这层关系。
　　“是的，庭哥儿是我兄长的孩子，这段时日多谢老夫人对他的照顾，庭哥儿很喜欢您。”
　　沈母嘴唇动了动，不得不佩服缘分的奇妙，原以为一辈子都不可能再见到的人，居然以这样的方式重逢了，她确实喜欢赵庭，可论喜欢，她当年更喜欢顾濯，真不愧是一家人啊。
　　沈嘉看出气氛有些尴尬，忙说：“娘，先把客人请进去吧，在门口说话不太好看。”
　　沈母这才回神，拉住赵庭的手说：“是是，看我，太激动所以忘了，快进去，我准备了消暑的水果冰沙，你沈叔教我做的，酸甜可口，你肯定喜欢。”
　　赵庭道了谢，回头看了皇叔一眼，又瞥了沈嘉一眼，总觉得气氛有些诡异。
　　他听说过沈嘉与皇叔的关系，两人同拜怀安先生为师，一起学习，那皇叔认得沈家人就不奇怪了，不过总觉得沈老夫人不太喜欢皇叔是怎么回事？难道皇叔得罪过她？
　　沈母拉着赵庭走在前面，好奇地问：“你们一个姓赵，一个姓顾，怎么会是叔侄？”
　　赵庭愣了愣，赵璋替他回答：“顾濯是我的化名，我本姓赵。”
　　沈母听说他连名字都是假的更加不高兴了，眉头皱了皱，很客气地说：“当初你走的急，连告辞都没一声，我还以为这辈子见不到你了呢，没想到咱们还有这缘分，也是你们师兄弟的缘分。
　　正好嘉嘉快成亲了，到时候一定要来喝杯喜酒，对了，你一定也成亲了吧？家里孩子几个了？多大了？改天让你夫人过来走走，咱们两家关系非同一般，合该走动起来。”
　　赵璋抬头望了一眼火辣辣的太阳，只觉得大夏天的有些发冷，犹豫着回答：“是已经娶妻了，不过还未生子，她不太方便出门。”
　　“哦，是哪家的姑娘啊？我嘉嘉要娶的是柳县主，你知道她吗？”老夫人几乎是带着炫耀的语气说的。
　　沈嘉干咳一声，提醒道：“娘亲，他知道的。”人就是他安排的，婚也是他赐的，他怎么会不知道呢？
　　他几乎能肯定他沈母知道了些什么，否则不可能对赵璋有敌意，可她什么时候知道的呢？这些年可从没听她提起过。
　　“哦，这样啊。”沈母不再与他们说话，拉着赵庭嘘寒问暖，问他课业重不重，日常生活有无人照料，家里有没有人陪他，问的细无巨细。
　　赵庭声音软软地回答着，脸上一直带着笑，看得出来是真心与老夫人亲近，沈嘉掐了赵璋一把，小声说：“孩子还是要有长辈关照着的，平日里怎么不让皇后多关心关心他？”
　　赵璋捏了下他的手，同样小声回答：“不是让你多关心他了吗？他如今与你亲近多了。”赵璋想的比较多，他和沈嘉这样见不得人的关系，以后两人都没有子嗣，唯一一个赵庭肯定要好好培养，也要孝顺沈嘉，否则万一自己先一步走了，沈嘉就当真是孤家寡人了。
　　沈嘉心头一酸，牵住他的手，借着袖子的遮挡走了一段路。
　　已经是午饭时间了，老夫人直接带他们去餐厅，有丫鬟送来温水净手漱口，然后纷纷落座。
　　今日沈菁一家三口都在，原本以为只是多个小孩也就没避讳，此时见到沈嘉带着一个成年男子进来沈菁就想避开。
　　沈嘉拦住她说：“大姐姐不用避讳，他你也见过的。”
　　赵璋当年去保宁府时沈菁已经出嫁了，但嫁的近逢年过节也会回来，因此见过赵璋，她仔细一看，惊讶地说：“这不是顾公子吗？你们又遇上了？”
　　赵璋朝他们点点头，解释说：“我本姓赵，是赵庭的叔父。”
　　“啊？原来如此，难怪庭哥儿如此优秀，原来是你家的孩子，当年家母可喜欢你了，恨不得招你做女婿，可惜你离开的太突然了，他们一家人为此伤心了许久呢。”沈菁大大咧咧地说。
　　沈母瞪了她一眼，“快闭嘴吧，说的跟你跟人家很熟似的。”
　　因为多了个外男，虽然没有避讳，但也分了男女两桌，赵庭因为年纪小，被沈母拉在身边坐着，另一边坐着沈菁的小女儿。
　　“上菜吧。”沈母吩咐道。
　　杨森对赵璋不太熟悉，印象中有这么一号人物，但接触的太少，而且赵璋身上的气势太足了，他板着脸不说话的时候简直让人腿软，难怪对侄儿那么严苛，想必这样的人生来就是折磨人的。
　　赵璋和沈老太爷聊了几句，两人当年关系不错，他每回去沈府都会被他拉着下棋，偏偏是个臭棋篓子，也就赵璋肯让他几步。
　　说起往事总是格外刺心的，赵璋已经不太想去回想了，那段过往对他和沈嘉来说不仅有快乐，更深刻的是痛苦，所以两人重修于好后便很少提过往。
　　但沈父显然不这么认为，总是时不时问他一句：“你可还记得当年……”
　　赵璋只能点头，“记得的。”然后与他一起忆当年，想起快乐的事情嘴角便微微勾起，那张威严赫赫的脸庞便多了几分和气，让人不至于看了发憷。
　　杨森小声问沈嘉：“妹夫，你这师弟是当官的吧？官职是不是很大？”
　　沈嘉笑了笑，点头：“是，很大，很大很大的官。”这天下再没有比他更大的官了。
　　“难怪，太有威严了，我这样的小商人见到他都心慌慌的，他这么年轻就当了大官，家里肯定也不差。”
　　沈嘉继续点头，“确实不差。”
　　“难得他愿意到咱们家来，与岳父岳母关系还不错，那庭哥儿又深得老夫人的心，以后两家可以多走动走动。”杨森毕竟是商人，这样有利的事情难免会多算计一些。
　　沈嘉点点头没说话，今日过后，赵璋还能不能进沈家的门就得看沈母什么态度了。
　　饭后，有下人将赵家叔侄送的礼品送到花厅，大家移步花厅喝茶聊天，沈母这才有时间打开赵璋送给她的木匣子，里头是一对成色上佳的翡翠镯子，通体翠绿，炎炎夏日里见了令人心喜。
　　“让你破费了，怎么能送如此贵重的礼物？”沈母有心拒绝。
　　沈嘉先一步替她将镯子戴上，傻呵呵地说：“娘，他不差这点钱，一点小意思您就收着吧，不收他下次都不敢来了……您瞧，多好看啊。”
　　赵璋附和道：“确实如此，今日出门仓促，且是临时决定上门，因此没有好好置办礼物，下回一并补上。”
　　送给沈父的礼物是一个棋盘与两盒玉质棋子，也是好东西，一上手就舍不得放下了。
　　沈菁一家三口也得了重礼，给沈菁的是一套红宝石头面，做工精细，给杨森的是一套鼻烟壶，连小女儿也收到了一箱子玩具和一箱子珠花。
　　这样面面俱到的重礼却只是对方临时置办的，沈家人都不太相信，如果他提前置办，那岂不是要将整个商铺搬过来？
　　而后赵庭送上的礼物就实用多了，清一色的补品，燕窝鹿茸人参，也都是上等的好物，难怪沈嘉说这赵家有钱，没点家底可拿不出这样的好东西。
　　沈母皱着眉头说：“太贵重了，一两样还行，如此多我们可不敢收，且我们也没什么好回报的。”
　　赵璋劝道：“都是平常东西，您若是觉得不安心，不如让庭哥儿多来走动走动，他无父无母，祖母又不在身边，平日里太孤单了些，有您帮忙照料，我也放心些。”
　　“只要他来，我们家必定是欢迎的，就是在府上小住几日也不成问题。”
　　赵庭眼睛一亮，希冀地看向他皇叔，“我可以吗？”
　　沈嘉抢先拒绝了，“这不合适，庭哥儿每日都要上课的，不好耽误他的学业。”
　　老夫人想想也是：“那就算了，等哪日夫子给你放假了你再来。”
　　赵庭失落地点点头，把老夫人看的心都软了。
　　赵璋身份受限，不可能在沈家多待，喝了几杯茶，用了一杯冰沙就带着赵庭离开了。
　　沈嘉与杨森亲自送他们出门，门口已经停着一辆豪华的马车，为了不透露身份，马车上没有任何标识，但只看那拉车的四匹骏马，也知这马车不是一般人家所有。
　　沈嘉送完赵璋自己也去衙门办公了，他们一走，偌大的沈府就安静了下来，老夫人坐在屋里唉声叹气，连午觉也没睡。
　　沈菁走进来问：“娘，您就那么喜欢那孩子啊？等翻年弟媳就能给您生个大胖孙子了，到时候你估计都没时间顾着别人的了。”
　　沈母叹气道：“哪有那么容易。”
　　沈菁以为她是说生儿子没那么容易，笑着说：“就算没有孙子有孙女也很好啊，弟弟还年轻呢，以后肯定子女成群，您到时候别嫌烦。”
　　沈母有口难开，这件事埋在她心里好几年了，她谁都没说，今天要不是见到顾濯，她恐怕就一辈子烂在肚子里了。
　　她转移话题问：“你们给亲家母写的信寄出去了吧？可有把握将涵哥儿送来？”
　　“相公这回铁了心要将涵哥儿要来的，我说肯定没戏，他说应该不成问题，而且是为了孩子的将来好，婆母不同意也不行的，何况家里真正做主的是我公公。”
　　“那就好，虽说祖母教养孩子也是应当，可我不忍心看你母子分离，她若是肯放手，你们以后一定要好好孝顺她，免得她那这件事说事。”
　　“我明白的。”
　　“还有，庭哥儿送来的那些药材，你选一些送回去吧，就说是你买来送给她补身的，多关心关心她，人心都是肉长的。”
　　“娘，这可不行，那是送给您与父亲的东西，我们怎么好拿？要送我自个上外头买去，而且还真不好送这些，否则她该说我乱花他儿子的钱了，我给她买几匹时兴的布料回去才好。”
　　“行，你拿主意吧。”沈母没什么精神说家长里短的事，她满心记挂着沈嘉，等女儿离开后就在屋里等着沈嘉回来，连晚饭都没吃。
　　沈嘉心有所感，下衙后推了同僚的宴请，急忙忙赶回家，下人说老夫人在屋里半天没出来，连饭都没用。
　　沈嘉在屋外站了一会儿，做足了心理准备才走进去，同时吩咐院子里的下人：“都退出去，我有话与老夫人说。”


第七十章 坦白
　　“不是说有话对我说？”沈老夫人端坐在椅子上，与沈嘉面对面，神色看着比沈嘉还不安。
　　沈嘉刮了刮脑门，将椅子搬的离沈母近一些，双手放在她的膝盖上，自下而上看着她，笑着问：“娘，您是不是有什么话要问我啊？”
　　沈母拂开他的手，撇过脸冷淡地说：“我儿年纪轻轻成就非凡，我一个乡下老太太哪里有什么话问的，你自己做决定就是了。”
　　“娘……”沈嘉撒娇似的握住沈母的手，转动着她手腕上的翡翠手镯，正是赵璋送的那一对，这么长时间都没取下来，可见是喜欢的。
　　他低声说：“当年顾濯第一次来学堂，我第一眼见到他就很喜欢，是那种心动的喜欢，后来相处久的，就更是被他迷的神魂颠倒的，您不知道，我花了不少心思追求他，给他做饭，陪他过年，送他礼物，可他一直都谨守礼节，后来两人越来越熟悉，我实在不想错过机会，就与他表白了……”
　　沈母听到这惊讶地看过来，拳头也收紧了，可见也是紧张的。
　　沈嘉笑着问她：“娘，您希望他答应还是不答应呢？”
　　沈母皱着眉头回答：“我儿如此优秀，任何人都会喜欢的。”她突然有些怀疑自己，也许顾濯当初就是被沈嘉的吓跑的？否则为何走的那么突然呢？是不是她儿子对人家死缠烂打了？
　　她的表情太好猜了，沈嘉笑了起来，“娘，别胡思乱想，他同意了，那年元宵节，我们就在一起了，他很好，真的很好，我有时候会奢望那样的日子能过一辈子，可是人总是要长大的，也许哪天就分道扬镳了。
　　那段日子我们都尽量不去想以后的事情，谁也没保证过以后，也许是因为知道，未来的不确定性太多了，我知道父亲母亲疼我，可我却不敢拿断绝子孙的事情去与二老对抗，我知道我很不孝……”沈嘉说着说着眼里有了泪光，他不是不明白父母想要什么，也知道该怎么做个孝顺的儿子，可是有些事情他无非违背良心去做。
　　沈母眼眶也红了，无声地落着泪，她问：“后来呢？是因为他要回家成亲了吗？”
　　“我以为是的，所以与他吵了一架，说了些难听的话，他愤而离去，两人就此三年没有联系，本以为就这么断了，没想到后来又遇上了。”
　　沈母焦急地说：“可是，他已经成亲了啊，妻子都有了，你也马上就要成亲了，难道你们还要背地里偷偷来往？你这样如何对得起你的妻子？做人不能如此没有担当！”
　　沈嘉低头将脸埋在沈母的掌心里，他说：“娘，你可知他的身份？”
　　“怎么？他用身份逼迫你了？就算他家位高权重又如何？你未婚妻好歹也是个县主，就算告到皇上那，也是他没理。”
　　“娘，他姓赵，权贵中姓赵的不少，可叫赵璋的只有一个，叫赵庭的也只有一个。”
　　沈母以前是不知道皇帝是谁，但到了长安，接触的人多了，自然就知道这大晋是赵家的天下，她也想过赵庭那孩子是皇亲贵胄，但无父无母，被叔父收养，皇室中这样的孩子应该只有那位了吧？
　　“你是说……他……他是……”沈母目瞪口呆。
　　沈嘉点点头，“是啊，他是皇上，赵庭是睿亲王，也是皇上欲册立的太子，娘，不是他勉强我，是我舍不下他，在金銮殿上见到他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这辈子都不可能与他划清界限了，其实即使没有重遇到他，我也不会娶妻的，我从小就知道自己的性向与众不同，我不能害了别家的姑娘。”
　　“可是……可是你不是马上就要成亲了吗？那柳县主……”沈母突然想起，那柳嬿婉不正是皇帝赐婚下来的吗？而且还是他后宫的女人，他这是耍了一个障眼法啊，如此一来，沈嘉以后就不可能娶别别家的女孩了，也不会有女人惦记着嫁给沈嘉了，好重的心机。
　　“娘，我本来不想告诉您的，我见您很喜欢她，知道我要成亲也很高兴，可是假的就是假的，您要打我骂我都行，是我对不起您。”
　　“我为何会喜欢柳姑娘？还不是因为她马上要嫁给你为妻了？她美丽大方，温柔善良，这样的女子谁不喜欢？可是你……嘉嘉，你确定要被他束缚一辈子吗？如今他看着还好，可将来他变心了，三宫六院唾手可得，你呢？”
　　“娘，我又不是他的依附，离了他我又不是活不下去，没有他我也可以再找过一个啊，在感情方面，大家都是平等的，您怎么不担心将来我变心了呢？”
　　沈母拍了他一巴掌，“你这臭小子，要是变心还用得着等到现在？别以为我不知道，保宁府知府家的二公子对你也是……哼，要不是我防的严，你那几年哪能安心在书院读书？”
　　沈嘉尴尬地摸了下鼻子，锲而不舍地说：“我与他只是点头之交，我不喜欢他那样的，娘，这件事是我对不起您二老，您想要孙儿恐怕有点难，好在三位姐姐能给您生不少外孙，等他们上京，您喜欢哪个就把哪个留在身边，我会与姐姐姐夫说的。”
　　“说什么煳涂话！我们自个不想那些孩子留在祖母身边，结果千方百计地弄到外祖母身边来养着，这不是自己打自己脸吗？孩子当然要和父母亲在一起，而且外孙怎么能与孙子比，那是别人家的孩子。”
　　沈母抱着一丝微弱的希望问：”儿啊，你能不能和柳姑娘生个一儿半女的，这样她将来也有依靠不是？否则你们老了以后可怎么办？”
　　沈嘉摇头，这是原则问题，假如赵璋也这么想，那这段感情就没有维系下去的必要了。
　　“娘，我沈家不过是西南小门小户，赵家天潢贵胄，赵璋甚至是九五之尊，皇嗣多少贵重，可他都没开口说这话，我怎么能伤他的心呢？”
　　“他……他果真能做到这一步？”沈母不太相信，她一个妇道人家都知道，皇嗣那是国之大事，可不仅仅是家事啊。
　　“他想册立庭哥儿为太子，这件事没那么容易，但他会争取的，不管结果如何，他都尽力了不是吗？娘，我们都在为未来做努力，也许结局不一定会美好，但我不后悔。”
　　沈母感受到掌心的湿度和热度，心也跟着软了起来，听他这么说，她心里对赵璋的气也去了几分，毕竟感情的事一个巴掌拍不响，何况还是她儿子先去招惹人家的，总不能招惹了又不负责，那才不是男子汉的行为。
　　“柳姑娘也知道这件事吗？”
　　“知道，作为补偿，赵璋赦免了柳家女眷的刑罚，给了她县主的身份，她同意了的。”
　　沈母叹了口气，“若是如此，也算两清了，你回去吧，娘想一个人静一静。”
　　“娘……”沈嘉怕她一个人胡思乱想，有心陪她。
　　“你走吧，娘安安静静一个人待会儿，我好不容易生了个儿子，从小宠着爱着，好不容易他长大了，成才了，结果却跟生了个闺女似的，我心情能好吗？这事若是让你父亲知道，恐怕非打断你的腿不可。”
　　“娘，您换个角度想啊，你这是一下子得到了两个儿子呢，以前你不常说我比不上顾濯，想要个他那样的儿子吗？你也可以把赵庭当亲孙子看待，他们会愿意的。”
　　沈母微微露出一点笑容，笑骂道：“别胡扯，那可是天家人，人家看得起我们而已，可不能真乱了规矩，行了，快出去吧，否则我怕自己忍不住想揍你。”
　　“那您好好休息，我知道这件事不是一下子能想通的，只希望您别累坏了自己的身体，那儿就太不孝了。”
　　“快滚吧！”
　　沈嘉出去后又亲自去厨房下了一碗面端去给沈母，沈母没说什么，拿起筷子吃了，心里想的是：果然天下没有十全十美的事情，原以为儿子哪哪都好，没想到在这里等着她呢，还一来就是个大坑。
　　比起这个，别人家孩子的毛病好像都是小毛病了。
　　沈嘉回房后看到赵璋已经在了，走过去趴在他的后背上，一句话也没说。
　　赵璋握住他的手将人拉到腿上坐着，抱着他问：“可是老夫人知道我们的关系了？”今天沈母那样的态度，赵璋自然能看出问题来，一想到沈嘉可能会被父母影响，他一下午都没精力干别的，天一黑就来了。
　　“是啊，没想到她多年前就有所察觉了，只是因为我们分开了她就没提。”
　　赵璋紧紧地抱着沈嘉，像是怕他飞走一样，“那她……可如果她不同意，你会如何？”
　　沈嘉觉得有些窒息，推开他一些，抬头在赵璋的下巴上亲了一口，笑着说：“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没事的，知道就知道了，迟早要知道的，我娘是个通情达理的女人，而且最疼爱我，如果换做是我爹，那恐怕还得受一顿皮肉之苦。”
　　“他想打让他朝我来，只要他敢打，朕就敢受。”
　　“得了吧，被人知道了我沈家岂不是要完蛋？没到那个地步，我爹这个人吧，爱面子，爱钱，得徐徐图之，我有分寸。”
　　赵璋听完心安了不少，其实只要沈嘉始终如一地站在他这边，他并不担心沈父沈母反对，他能一道圣旨给沈嘉赐婚，就能一道圣旨将他们打回原籍，到时候他们想管也是管不到的，只是不到逼不得已，他不想用这种手段对付沈嘉的家人。
　　二人的肚子同时叫了起来，面面相觑，然后异口同声地问：“你还没吃？”
　　说完两人齐齐笑了，沈嘉拍了脑门，“急着回来解释，饭都来不及吃，你想吃什么，我去给你做。”
　　赵璋已经多年没有吃过沈嘉做的食物了，有些怀念，“简单弄点就行，实在饿得慌。”
　　“行，您等着，臣这就去做。”沈嘉跑去厨房，下人们见他进厨房已经见怪不怪了，别人家的爷是君子远庖厨，他们家的这位不仅会下厨而且厨艺还不错。
　　“老爷，您还要做什么？”徐婶子已经将厨房收拾干净了，食材也收起来了，怕沈嘉找不到要用的东西。
　　沈嘉刚才用晚餐剩下的鸡汤给沈母下了一碗面，这会儿找了找，只找到一盘剩下的五花肉，虽然拿剩菜应付皇帝不太妥当，但两人都饿了，也来不及做大餐。
　　“婶子帮我和点面吧，蒸几个馍。”徐婶子是北方人，做面食比较拿手，他们沈家原先的王婶子，则做了一手地道的蜀州菜。
　　沈嘉做了五个肉夹馍，每一个都比他巴掌大，又煮了一碗酸辣汤，放进食盒提了出去。
　　沈母的丫鬟来送碗的时候她顺口就把这事情说了，还笑着说：“老爷看着瘦，但饭量不小，时常深夜了还能吃下两碗饺子或者馄炖呢。”
　　那丫鬟原本见老夫人今天心情不好，把事情当笑话说给她听，想让她高兴高兴，结果老夫人听完非但没高兴，还皱起了眉头。
　　沈母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她起身朝沈嘉的院子走去，当初沈嘉住进来时就是住的正院，因为连着密道，父母来了后他也没搬，而且他马上就成亲了，是一家之主了，所以这正院理应还是他住着，而沈父沈母则住在更清幽的西院里，隔着较远。
　　“你们不用跟来，我去瞧瞧嘉嘉就回来。”因为在自己府里，下人们也就没反对。
　　沈母大步走向正院，心情极为复杂，路上遇到了何彦，拦下他问：“阿彦，你是嘉嘉的贴身小厮，怎么夜里都不见你伺候他？”
　　何彦急忙解释：“老夫人，是老爷说晚上没事不用我伺候。”
　　“那我怎么听说他夜里时常要吃夜食？”
　　“也没有时常吧？就偶尔，老爷有时候公务繁忙，经常到深夜才睡，饿了才吃一些的。”
　　“那是你送进去给他的吗？”
　　“不是，咱家这位爷自小就习惯了自己动手，他都不让我搀和，自己端进门吃的，第二天我再去收拾。”
　　沈母猜想，何彦跟沈嘉好的同穿一条裤子，每天跟进跟出的，没道理不知道他和赵璋的事，却找不到由头发作他，烦躁地摆摆手：“行吧，你下去吧。”
　　走到正院门口，沈母突然又不敢进了，就算自己猜测的是真的又如何？她还能把人赶走不成？
　　可不亲眼看看，她又不死心，她之前还在替儿子不值，和皇帝好哪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他们一个在宫内一个在宫外，每天能有多少时间相聚？这样处着跟守寡有什么区别？
　　一听说沈嘉做了两人份的食物端进自己院子，而且沈嘉的院子夜里是不让下人进的，连何彦都不行，那必定是隐藏着什么秘密才如此慎重，而他最大的秘密，恐怕就是与那个男人有关的了。
　　沈嘉的正房里亮着灯，他的正房外头还有小厅，从窗户上看不到人影，沈母踌躇不前，结果是甲一丢了颗石子进屋里，沈嘉才打开门出来。
　　看到沈母，沈嘉并没有太意外，“娘，您来了？找我有事？”
　　“没……没事，就是来看看你吃了没。”
　　“刚去厨房做了点吃的，您进来坐吧。”
　　沈母犹豫着问：“方便吗？”这孩子成家与未成家是完全不一样的，如果沈嘉已经成亲，那她是不会夜里来正院的，何况她猜测里头藏着一个男人。
　　沈嘉回头看了一眼，点点头，“方便的，您进来吧。”
　　沈母松了一口气，她也有话想对那个人说，白天里她态度不好，哪怕为了儿子，也是该道歉的。
　　进门后，沈母先扫了一眼小厅，并没有多出什么，再往里走几步，就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隔断前，穿着明黄色绣五爪金龙的龙袍，头戴金冠，那张脸赫然就是她所熟悉的，半天前还曾坐在一起喝过茶吃过饭的赵璋。
　　她下意识地要下跪，被一双手托住了，“沈老夫人不必如此。”
　　“皇上……”直到见到他身着龙袍的这一刻，沈母才终于意识到，帝王之威是他们普通百姓承受不起的，可这样的人，却心悦她儿子，为了他放弃繁衍子嗣，她如何能不感动。
　　沈嘉扶起母亲，将她带到里屋坐着，给她倒了杯茶，“娘，我这屋子里有通往皇宫的密道。”
　　沈母手上的茶杯一个端不稳，摔在了地上，她抖着手说：“如此机密的事情你不用告诉我，也万万不可再告诉别人。”
　　“我只告诉您一人。”
　　赵璋将地上的碎瓷片收拾掉，沈母好几次控制不住想拦下他，她怎么能让皇帝做这种事情呢？可看沈嘉一副轻松平常的模样，她也就没开口。
　　赵璋处理完垃圾，坐到沈母身旁，“老夫人，我与沈嘉经历了许多才走到今天，不怕您生气，我曾也想过将他打发的远远的，一辈子不相见，这样对他对我都是好的，我们的生活也才能恢复正常，可我舍不得，甚至连冷落他都觉得心痛。”
　　赵璋从未在老夫人面前自称“朕”，他是以一种后辈的身份面对沈母的，如果沈母同意，他甚至可以喊他一声“娘”。
　　“将来呢？将来怎么办呢？我一个无知妇人也知道朝廷大臣必定是关注着皇上的后宫与子嗣的，您不纳妃尚且说得过去，后宫无所出该如何对朝臣交代？我沈家虽然不是什么大族，但祖宗祠堂也传承了上百年，供奉着数百先辈，你与嘉嘉厮守我很感动，可我与他爹该如何向沈家列祖列宗交代？”
　　“朝臣的意见并不能左右我的决定，我有庭哥儿，会把他培养成一个合格的继承人，至于沈家，老夫人与太爷如果能同意我与嘉嘉在一起，那我将给沈家无上的荣耀，沈家列宗列宗们必定也希望看到家族兴盛，祠堂也不缺沈嘉的后代供奉先祖，他有许多叔伯兄弟。”
　　“若是让人知道我沈家的兴盛是靠卖儿子得来的，那才真是令老祖宗蒙羞！”沈老夫人愤慨地说。
　　“您为何如此以为？沈嘉能有今日的官位全靠自己的本事得来的，他上对得起君主，下对得起臣民，唯一的缺点也就是他与朕的这层关系罢了，真到了曝光的那一天，他也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天下人面前说，他问心无愧！我亦问心无愧！”
　　沈母深深吸了口气，看着面前龙姿凤章的两人，始终说不出让他们分开的话，他们不是没分开过，分开后沈嘉是什么样她已经见过，再来一次，沈嘉还能重新振作起来吗？
　　“好，我不做棒打鸳鸯的事，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沈母严厉地说。
　　“请讲。”
　　“我不知道两个男子相好能好多久，你们现在说的一生一世我是不信的，就交由时间去证明，你要答应我，无论如何要护住嘉嘉，不要让他被天下人唾骂，我不要求他做名垂千史的大人物，但也不想他遗臭万年，真到了分道扬镳那一天，你可以罢免他的官职或者将他放的远远的，我们一家一定走的干干脆脆，绝对不会拖累您。”
　　“娘……”沈嘉抱住母亲，他有时候真的觉得很对不起二老，他是异世之魂，占据了他们儿子的身体，还断了他们家的传承，也是因为愧疚，他当初才有毅力重新振作，继续科考，他不能连仅有的荣耀都给剥夺了，那他也太不是人了。
　　赵璋点头，“好，朕答应您，朕一言九鼎，从不反悔！”
　　沈母拍了拍沈嘉的脑袋，看他红了眼眶，心酸的厉害，“我的儿，娘没什么可奢求的，只希望你这辈子都平安顺遂，开开心心。”
　　沈母将他的手交到赵璋手中，像是送出嫁的闺女，可却说不出嫁女儿的叮嘱，只朝两人点点头，“早点休息吧，以后这院子也不必严防死守，皇上可以派几个信得过的下人来伺候，就当是我买进来的，没下人伺候太委屈你们了。”
　　这是最好的安排，赵璋和沈嘉都没拒绝。
　　送走沈母后，沈嘉心情舒畅了不少，一段感情如果缺了长辈的祝福那是不会幸福的，如今只看什么时候能对沈父坦白了，那肯定是一场硬仗。


第七十一章 土司之乱
　　“朕这算是过了明路吗？”赵璋欣喜地抱住沈嘉问。
　　“一半吧，有母亲替咱们遮掩，至少这个院子是安全的了，我寻思着要不换一座离皇宫更近些的宅子，这样过来也方便些。”这个想法沈嘉一直都有，他不可能住到皇宫去，那就得靠赵璋两头跑，玉井坊离皇宫不算远，但密道弯弯绕绕，也需要走一段时间。
　　赵璋低声笑了起来，捏着他的脸颊说：“离皇宫近的地方都是皇室宗亲世家大族的府邸，你想往里头搬，可惜朕也找不出一块地赏给你了。”
　　沈嘉拍开他的手，去桌上拿了纸笔过来，给他画了一张从沈府到宫里的密道路线图。
　　“瞧，这是我走过两次后画下来的路线图，你走的次数多看看有没有错的地方。”沈嘉方向感很好，赵璋第一次带他走密道时还给他介绍了每个地方上头住着是哪些人家，而哪些人家家里也有隐藏的出口。
　　长安地下的密道是前朝留下的，几百年过去，不少人家早搬走了，或者是密道坍塌了，现如今还知道有这密道的人很少，就算知道，也很难找到入口。
　　“你记性很好，是这样没错，然后呢？”
　　“既然我们的目的是缩短路程，那一来是换宅子，二来不就是改路线，这些弯弯绕绕不能改成直线么？”
　　“恐怕不行，这些地方要么是巨石要么路面承重不够，容易塌陷，这个问题朕当初就想过了。”
　　沈嘉失望地放下笔，继续想法子，法子总比困难多。
　　他盯着路线图看了一会儿，觉得这要是在现代，这个线路更像是下水道的布局图，其实他觉得长安城很有必要修建地下水道，这样能让加强城市排水，在暴雨季节不会积水内涝。
　　沈嘉开始在他记得的区域内标上各家府邸，虽然被他圈起来的地方很大，但因为都是王府公爵府，每一家都很大，真正分布在这块区域的人家并不多。
　　“这十几家都是百年以上的府邸，家里肯定有密道入口，你说，万一有人知道了这条密道，并且用它来做坏事，岂不是很难发现？”
　　“朕也知道这点，不过目前为止，朕还没有让人挖通整个长安城下的密道，在不为人知的角落，必然会有阴暗滋生。”
　　“臣觉得，这密道不可留，毕竟是能通往宫里的，万一被人知晓，皇宫就不安全了，只是一旦封闭，我们要见面就更难了。”
　　赵璋见他一脸纠结，笑着说：“别想了，先这样吧，以后想出办法再整改。”
　　他拉着沈嘉上床，天气热，屋里放了冰釜，可是两个人贴在一起还是觉得热，赵璋便拿了一把扇子给沈嘉扇风。
　　沈嘉的焦虑一扫而空，露出脖子让风灌进衣领，舒舒服服地享受着帝王的伺候，“普天之下，也只有我有这般待遇了吧？让朝臣知道恐怕得跌破眼镜。”
　　“知道朕对你好就行，朕不是个不求回报的人，你也得对朕好才行。”
　　沈嘉突然灵机一动，压住他的扇子说：“改天有空给你送一台会自动扇风的风扇，这个原理简单，我家的木匠应该就能做出来。”
　　赵璋却不领情：“难道是嫌我扇子打的不好？”
　　“能让你解放双手何乐而不为？”
　　“可是朕并不需要，朕的宫里多的是愿意给朕打扇子的宫女太监。”
　　这话沈嘉无法反驳，难怪许多人会仇富，听到这种话真是有种想踢他下床的冲动。
　　“那我就做了自己用了，我这院子里连个会伺候人的下人都没有。”
　　“明日就有了。”赵璋将扇子丢出床外，拉着沈嘉滚到床的里侧，熄了灯睡了。
　　第二天，一个人牙子领着一群年轻男女上门，说是奉了沈府老夫人的命送人来给她挑选的。
　　门房还不知道有这回事，不过家里下人确实不多，沈家带上京的下人只有一半，还有一半留在了老家，现在老爷马上要成亲了，家里的下人确实该补充一些了。
　　沈母得到通知有些意外，没想到赵璋的行动力这么快，还以为要等个几天。
　　“去把人带进来吧。”
　　很快，人牙子领着人进了前厅，沈母已经到了，连沈老太爷也被拉来了，听说是选下人，还嘀咕了一句：“你挑就好了，我不必看了吧？”
　　沈母一晚上没睡，两眼下方一圈黑眼圈，瞪了丈夫一眼，“让你来你就坐着，这是给嘉嘉院子里添人，当然还是你掌眼比较好。”
　　“咦，只给嘉嘉院子里添人吗？其他地方不要？”
　　“先挑一处的，其他的改日再挑。”
　　沈老太爷觉得费事，不就是买几个下人吗？一次挑了也就完了，而且那群人一走进来，他就很满意，感觉每个都很不错。
　　他小声说：“这京师之地就是不一样，连奴仆看着都齐整许多，一个个站出来跟小姐少爷似的。”
　　沈母翻了个白眼，这些人怕是宫里出来的，那规矩都是顶好的，可不就看着顺眼了么？如此一对比，他们沈家的下人都跟野草似的。
　　“给老夫人老太爷请安，您二老看着可真年轻，这府里也打理的井井有条，一看就是好主子，这些人能入沈府的门真是三生有幸了。”
　　“嘴是够甜的，你这些人来路正么？可别是拐来抢来的吧？”他们儿子在朝为官，要是因为家里下人的事情被牵连了，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您放心，都是有身契的，身世清白，可不敢把乱七八糟的人带到您府上，小人也没那个胆啊。”
　　沈母制止了沈父的唠叨，“把人带上来我瞧瞧。”
　　人牙子一共带了三十几号人来，沈母扫了一眼，年纪从十二三岁到二十岁不等，还有一个四十岁上下的婆子，一身暗紫色妆花褙子，同色马面裙，头发梳的一丝不苟，虽然低着头，但那身气派可一点不比沈老夫人差。
　　“这位是……”沈母诧异地问，怎么还送了嬷嬷来？
　　“您说徐嬷嬷吗？别看她年纪大了，可是宫里退下来的老人，熟知宫廷礼仪，小人想着，沈大人快成亲了，家里很快就会有女眷入住，徐嬷嬷这样的人高门大户都是抢着要的，不管是留着打理院子还是给姐儿们教导规矩都是极好的。”
　　这话不错，这样的人他们以前想都不敢想，沈母认真地问：“徐嬷嬷，您家住何方？家里还有几口人？”
　　徐嬷嬷屈膝，行了个标准的礼，声音冷淡地回答：“老夫人太客气了，奴婢是通州人，不过离开家已经三十年了，与家人于联系，就是孤家寡人一个，若老夫人看得上老婆子，老婆子愿意留在沈府伺候，只希望领养个女儿，以后替我养老送终。”
　　这点小要求没人会拒绝，何况沈府向来心善，府里的老人没有子女赡养的都有专门安置，钱也照给，少有主家这么大方的。
　　沈母想了想，说：“徐嬷嬷年纪并不大，您可以与沈家签活契，什么时候想离开了也方便。”
　　徐嬷嬷有些意外，他们这些人都做好了一辈子在沈家当奴才的准备，虽说沈府不如宫里富贵，可过的更安逸，起码不会动不动就有性命危险，所以大家还是心甘情愿来伺候沈大人的。
　　她是自己主动要求来的，原本皇上让杜总管选个信得过的管事替沈大人管理院子，但徐嬷嬷觉得男人家管外头的事情还行，管屋里的事就没那么细心了，于是主动提出来帮忙。
　　她是自小照顾皇帝长大的奶嬷嬷，在宫里也是说一不二的人物，原本还想着以后能求个恩典照顾小皇子或是小公主，没想到皇上却连个子嗣也不愿意留下。
　　别人不知道沈大人与皇上的关系，她比杜总管更早就察觉到了一些，女人在这方面的直觉是很敏感的，何况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但她什么也没问，后来太后与皇上起了矛盾。她就更加不掺和宫里的事了。
　　这些人里，除了她还有几个杜总管的心腹，其余人就是凑数的。
　　“如此也好，多谢老夫人关照，不知您这次要选几个下人？”
　　“此次是给我儿的院子里添伺候的人，不知徐嬷嬷有何看法？”沈母能猜到这位就是这群人的主心骨了，所以干脆把选人的活交给她。
　　“既然如此，不如留四个大丫鬟，四个二等丫鬟，八个小厮，两个粗使丫鬟，另外，老爷院子里不知有没有小厨房？”
　　沈母笑容微微一顿，点头说：“正在建，正屋离厨房远，半夜要吃个点心都麻烦，我也正准备给他弄个小厨房呢。”就算之前没有，之后肯定要有的，否则人家不会提。
　　“那就再添几个厨艺好的，今日这里恐怕没有，不如让人牙子明日带来给您挑选。”
　　“行吧。”之后挑人看似是沈老夫人做主，但其实都是徐嬷嬷先指出来老夫人才点头的。
　　把人安置好后，老太爷不痛快地问：“咱家什么时候有设小厨房的规矩了？总共也没几口人，何况咱们二老都没有呢，你也太宠那臭小子了。”
　　沈母不敢与他说真话，解释说：“很快新媳妇儿就进门了，那小厨房自然是留给她我用的。”
　　“你傻了？儿媳妇进门后怎么会住前院，那是男人住的地方，不是都把沧澜阁收拾出来了么？”
　　沈母讪讪地笑着，扶着脑袋说：“昨夜没睡好，脑子不好使说错了，不就是个小厨房，你想要也给你建一个。”
　　沈老太爷无语，“我才不要。”他不过是觉得这两天妻子怪怪的而已。
　　沈嘉当天回家就发现院子里多了许多人，一个个都在干活，把他的院子休整的焕然一新。
　　“老爷回来了。”一名貌美的丫鬟走出来，朝他福了福身，轻柔地问：“老爷是要先沐浴更衣还是先吃点点心？”
　　沈嘉有些不习惯，走进去后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小满。”
　　“你将这院子里的人都叫进来，我认认人。”
　　小满应答一声退出去，很快就领着十几个人进来，丫鬟们穿着粉红色绣蝴蝶花的褙子，湖绿色的百褶裙，走路排成排，迈着小碎步小跑进来，裙摆荡漾成一个好看的弧度。
　　真不愧是宫里出来的人，仪态规矩好的没话说。
　　徐嬷嬷最后一个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汤，放在沈嘉的手边，福身说：“老爷先用了这碗消暑汤吧，外头热，您回来后喝碗消暑汤会松快些。”
　　“多谢。”沈嘉毫不犹豫地把汤喝了，然后疑惑地问徐嬷嬷：“怎么称唿嬷嬷？这院子里目光是你管着吗？”
　　“老奴姓徐，暂时是老奴替您管着正院里的内务，小何管事管着您外头的事情。”
　　沈嘉点点头，然后将人认了一遍，八个丫鬟，八个小厮，在他看来太多了，他这院子其实也没多大，他又经常不在家，根本没多少事情可做。
　　“一定要这么多人吗？”他问徐嬷嬷。
　　徐嬷嬷微微笑了笑，她应该是个挺温柔的女人，一笑起来嘴角有明显的皱纹，看他的目光有些审视，也有些挑剔，但并没有什么厌恶和轻视。
　　“不多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职责，而且皇上过来时也要有人伺候，您如果不喜欢侍女近身伺候，可以让小厮们过来。”
　　沈嘉摆手，“你安排就是了，我多数时候都不需要人伺候的，尤其是沐浴和更衣，我不喜欢有人在身旁，最重要的一点，晚上你们留一个人守夜就行，不要进正屋，我不喜欢有人打扰，有需要我会喊人。”
　　“是，老奴知道了。”
　　赵璋并不会天天来，最近西南那边不太平，据说西南土司内部发生了暴动，为了争土司王的位置大打出手，扰的百姓不得安宁，朝廷官员为了是否要派兵镇压天天吵的不可开交，武将们自然要争取这个能立功的机会，文官们则大多数都反对，一个小小的土司部落，又是内讧，随他们去就是了，何必劳民伤财打一仗？
　　沈嘉在军事上给不出什么好意见，于是从头到尾都没吭声，但赵璋是一国之主，最终做决定的人还是他。
　　赵璋夜里召见内阁大臣议事，周擎呈上了一份战略物资预算表，对于表格的运用，他算是学的最快最好的一批人了。
　　“皇上，臣不懂打仗，但谁都知道大军未动粮草先行，今年夏收还不错，南方各地都有存粮，攻打一个西南土司应该十万大军绰绰有余了，且以两个月为限，十万大军就要消耗掉至少三个行省的存粮，若是战事拖的越长，消耗的粮草越多。”
　　坐在下首的兵部尚书耿云也呈上了一份作战计划，“启禀皇上，西南土司向来不服我朝管教，下辖子民只听土司王的命令，虽说土人人数不多，但到底是个隐患，不如趁此机会攻下土人部落，全部推行我朝制度，废除曾经的土司府，改建知府衙门。
　　这是臣拟定的作战计划，周尚书预算的不差，西南那边毒虫瘴气横行，我朝将士很难适应其气候，十万大军看似多，但这才能确保胜利，而且两个月时间太短，那边道路难行，除非从临省抽调兵力，否则两个月只够路上来回的时间。”
　　杜总管将他手里的奏折递给赵璋，后者认真翻阅了一遍，搁置在一旁，问徐首辅：“徐爱卿怎么说？打还是不打？”
　　徐首辅还没能窥探到帝王的心思，完全看不出他到底是想打还是不打，于是折中说：“打有打的好处，能彻底解决土司占地为王的局面，让我大晋国土更加完整，政权更加稳固，但不打也有好处，除了省钱省粮，还能坐山观虎斗，等土司内斗结束我们再去收拾残局，必定会更加省事。”
　　赵璋靠在龙椅上闭着眼，这利弊他当然明白，但他考虑的不是打不打，而是有没有必要去打，以大晋如今的国力，要打一个土司不成问题，根本无需多想，但打下来以后呢？他们不可能将土人全部坑杀，只要土人在一天，他们就信奉土司府，就算建立知府也很难得到当地人的尊敬。
　　先帝曾经册封了一位皇弟为西南王，封地就在西南，囊括整个西南疆域，可他去封地还不到一年就病死了，真正的死因在数年后才传入朝廷，原来是那位西南王看中了土司王的女儿，强取豪夺之后被土司王报复，至于病死的原因那就千千万万了，反正御医是没看出问题来。
　　赵璋想改变土司自治且自立君王的现状，他可以允许土司府的存在，也可以让当地土人做官，但由谁做这个官必须朝廷任命，如此才能将土人掌控在政权下。
　　“先不讨论这些，朕自由决断，散了吧。”赵璋心里已经有了主意，等他们离开后让人宣凌靖云入宫。
　　“臣参见皇上，皇上万福。”凌靖云穿着一身黑色锦袍，衣摆祥云滚滚，趁着他这个人既冷傲又清隽。
　　“平身吧，陆翦到什么地方了？”
　　“日前收到陆指挥使的信，说是已经过了蜀州了，约莫半个月就能回来。”
　　“你立即发封密信给他，让他折返回西南，朕有事吩咐他去做。”
　　凌靖云想起最近朝廷商议的大事，也知道皇上所指的事情与西南土司有关，急忙应下：“是，微臣这就去传信。”
　　赵璋将写好的密令给他，看着凌靖云将那封密令藏入蜡丸中，然后包裹上一层糖衣，丢进了一个锦囊里，然后抬头问他：“皇上，西南路途遥远，消息传递不便，一来一回要耽搁不少时间，是否要微臣也跑一趟？”
　　赵璋斜了他一眼，淡淡地说：“陆翦对你成见颇深，你去了西南他会误以为朕不信任他，反而事倍功半，就让他领着西南千户所去办这件事，又不是去打仗，想必他能做好。”
　　凌靖云为副，陆翦为正，两人自然不可能是和睦相处的关系，陆翦能力卓绝，精通破案，皇上非常看重他，但作为一名锦衣卫，皇上需要的是一把指哪打哪的尖刀，尤其是对长安城内这些权贵世家，更需要凌靖云这样的人才，所以这两年来，凌靖云更得他重用。
　　“臣明白了。”
　　“嗯，你也别闲着，去探探这长安城的地下密道，最好是能将每个出口都找出来，还完整连通的路线也找出来，朕不希望哪天有老鼠从地底下钻出来。”
　　“臣遵旨。”凌靖云起身后本该立即离去，不过临走前还是壮着胆子提醒了一句：“皇上，既然密道还未完全掌控，您最好不要轻易涉险，虽然只是一小段路，但发生万一，我们也无法及时救援。”
　　“朕会小心。”赵璋当初找到这条密道时就让人加固过，也封死了其他几个方向的通道，也就是说，从皇宫到沈府的这条路仅有一条，除非有人凿墙过来，否则他暂时还是安全的。
　　第二天早朝，沈嘉意外的发现西南的事情已经没人提了，想必赵璋是决定不打了，对沈嘉来说，打仗就意味着死人，如果能不打那肯定是不要打的好，对付西南少数民族，完全靠武力镇压不是最好的对策，他们的思想比较固化，不会轻易踏出家乡，也没什么侵略之心，与北方的财狼是不一样的。
　　事后赵璋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了他，“朕要让他们内部先乱一阵，之后再从中选出三到五人封官，可在行省内建安抚司，这些人酌情担任安抚司的官员，主管土人内部政务，之后再选出汉人官员与他们共治，朕会下道圣旨，承认土人的身份，允许他们保留土人风俗与传承，只是在重要时刻，他们必须以朝廷为先，不得内乱，否则将视为谋逆。”
　　“这确实是目前最好的解决办法，不同民族之间想要和平相处需要慢慢引导，如果皇上的法子成了，那只需要二十年左右，就能彻底转变土人对朝廷的看法，如果加上鼓励通婚，鼓励通商，两边来往密切了，那层隔阂也就会渐渐消除了，但必须循序渐进，否则容易引发事端。”
　　赵璋点点头，他就知道沈嘉会明白他的，“朕派陆翦去处理此事，如果顺利的话，一两个月就会有消息传来了。”
　　沈嘉还没见过那位锦衣卫神秘的指挥使大人，似乎一直都在外办事，他一直以为皇上更信任的是凌靖云，但能把这么重要的事情交付出去，那位陆指挥使肯定也是皇上的心腹。


第七十二章 凶杀案（上）
　　西南的纷争影响不到长安百姓的生活，朝廷放弃出兵时坊间还有激愤的学子高谈阔论，讨伐朝廷的不作为，被锦衣卫抓了几个之后就彻底没人讨论这件事了，反而是另一件事在城里引起了轩然大波。
　　“朝廷真的要减税？好端端的既不是灾年也没遇到大赦之年，为何会有此等好事？”
　　“听说是内阁呈上去的方案，具体是谁提出来的不知，而且减的只是商人的税，与我们干系不大。”
　　“如何干系不大，商人的税收低了，卖的东西就会便宜一些，这对我们来说也是好事啊。”
　　“确实如此，以前我媳妇儿想拿家里多余的鸡蛋去街上卖都不敢，不就是因为摊位税等各种税太高，卖了还赚不了两个钱，不如自家吃了实在，也不知道都减免了哪些税。”
　　“衙门贴出告示了，具体的我也没细看，不过肯定是好事，不然这城里的商户跟过大年似的，从早上就开始放鞭炮了，听说好几家还准备搞什么优惠活动呢。”
　　“走走，去看看去。”
　　沈嘉与赵璋走在街上，耳边时常能听到路人讨论商税减免的声音，在百姓心目中，皇帝是谁不重要，姓什么更不重要，但税赋绝对是与他们息息相关的，哪怕商税看似只关乎到商人，却依旧让大家兴奋。
　　因为从这小小的一项政令就能看出，咱们皇上绝对是一位仁君！
　　“这次只减免了六项税目，都是一些听起来让人啼笑皆非的，就为此，不少大臣还不同意呢，说是这是建朝后就没更改过的，改了就是对不起先祖，呵，先祖还能天天盯着他们不成？”赵璋听到有人夸他，脸上露出一点笑容，连走起路来都觉得脚步轻快了。
　　沈嘉自然也要夸他：“皇上此举顺应民心，且减少的税收微乎其微，应该说，整个商税在国库中只占了非常小的一部分，越是加重税收越是难以发展商业，商税只会越少。”
　　“道理大家都懂，只是墨守陈规的人太多，一听要改变大家心里第一反应就是抵触，好在这次动的是商税，与多数大臣的利益无关，否则还没这么顺利。”
　　“能有个好的开端，以后会越来越顺利的。”
　　会计司的新制度也已经初具模型了，沈嘉已经彻底摆脱老师的身份，没有再去茶楼授课，去茶楼上课的账房们也陆陆续续完成了考核，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将这个制度一步一步推行到地方。
　　赵璋上回出宫一趟后，最近一有空就约着沈嘉微服出宫，两人一起走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有一种卸掉重任的轻松感，仿佛回到了在保宁府的那段日子，轻松自在。
　　两名青年从他们身旁跑过，沈嘉听到他们说：“听说珍珑阁今日开业，那是北陈王府的产业，今日开业有大酬宾，去凑个热闹如何？”
　　“光听名字就知道都是好物件，我囊中羞涩可买不起。”
　　“买不起看看也好啊，又不是非得买。”
　　“这倒也是，去长长见识也好。”
　　沈嘉也来了兴致，回头问何彦：“你知道那个什么珍珑阁开在哪吗？”
　　何彦每天跟着他去上朝，私下认识了不少官宦之家的随从，也听过这个珍珑阁，“听说在朝阳街上，具体什么位置小人也不知道。”
　　沈嘉问身旁的男人，“去看看吗？”
　　“北陈王这些年瞒着朕可做了不少事，竟然如此高调地开了珍珑阁，看来是有恃无恐啊。”
　　“听说是以王妃的名义开的，北陈王一直是京中纨绔的榜首，不过之前替你办事时也表现的不错，难道是故意扮猪吃老虎？”
　　赵璋被他的比喻逗笑了，“管他是扮猪还是扮鬼，别被朕抓住尾巴就好，走吧，朕陪你去看看，喜欢什么尽管挑。”
　　“那还等什么，赶紧走，难怪女人都想嫁入豪门，有个土豪男朋友的感觉实在太棒了！”
　　赵璋挑挑眉，任由他拉着自己的跑在大街上，他这辈子也只有跟沈嘉在一起时才会做出这么出格的行为，不过几样东西就能让沈嘉如此高兴，这也太容易满足了。
　　珍珑阁的位置确实好，他们转个弯就瞧见了那大大的招牌，以及门口挤满的客人，一支舞狮子的队伍占据了半条街，鞭炮声不断，离的远时觉得热闹，离得近了就只觉得吵闹了。
　　“生意这么好？”沈嘉心生退意，如果只是他一个人，挤一挤也没什么，但赵璋也在，总不能让他去和一群百姓挤来挤去，有失身份是一点，主要是怕不安全。
　　今日跟来的侍卫是姚沾的手下，面生，但武艺高强，见状主动请缨说：“爷，属下先去疏散人群您再进去吧？”
　　赵璋看着沈嘉，由他做决定，沈嘉摆摆手，“不去了不去了，这人挤人的，再好的东西也品不出滋味来，下回有机会再去吧。”
　　赵璋牵住他的手，在他耳边小声说：“下回进宫去朕的私库看看，有喜欢的东西随便拿。”
　　一国之主的私库，那绝对比一百个珍珑阁还宝贵，沈嘉之前不是没收过赵璋送的东西，不过大多数时候他都是拒绝的，因为观赏性的古董有几样就够了，多了也就那样，现在的工艺毕竟比不上二十一世纪，撇开古董的身份，其实并没有什么真正能吸引沈嘉的。
　　不过男朋友的心意还是要收的，“好，到时候搬空皇上的私库可别心疼。”
　　两人转到另外一条街上，沈嘉想起自家大姐的铺子也快开业了，于是带赵璋去看看。
　　路过一家酒楼时，前方又围了一群人，对着里头指指点点，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沈嘉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人，赵璋更不是，不过何彦是，何彦跟沈嘉说了一声就跑过去了，然后没多久就跑回来大声说：“两位爷，前头发生人命案了。”
　　沈嘉吓了一跳，“什么情况？”
　　“不知，就是前头那家酒楼里死了人，里头一群男人又打又砸的，咱们管么？”
　　“这么大的事顺天府和金吾卫很快就会得到消息赶来了，我们不必掺和。”沈嘉自己不是专业破案的，去了也没用，赵璋就更不能以身犯险。
　　两人正准备绕过人群离开，突然间，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从酒楼里冲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把菜刀，哭喊着：“我砍死你们这群不要脸的王八蛋！砍死你们……没良心的……”
　　围观的百姓一看到那把亮闪闪的菜刀顿时不敢看热闹了，跑的比兔子还快，沈嘉因为没反应过来，反而站在原地没动，而赵璋完全是无所畏惧，一个女人而已，不说他身后的侍卫，就他一只手也能制服了。
　　眼看那女人朝他们冲过来，几名侍卫将沈嘉二人拦在身后，其中一人手一抬就夺了那女人的菜刀，另外一人将她的双手扭转到背后，将人按倒在地上。
　　“你们这群混蛋！欺负我孤儿寡母不得好死！……我苦命的儿啊……”
　　顺天府的衙役姗姗来迟，看到这场景犹豫了一下，朝沈嘉二人拱拱手，“这两位公子，请问此处发生了何事？这妇人又是谁？”
　　沈嘉出面回答：“我们也是路过此处，听说这里死了人，然后就见这妇人举着菜刀冲出来，我家护卫已将她制服，尔等可以将她带回去问话，不过听说酒楼里还有不少人。”
　　两名衙役接手了这名妇人，其余人冲进酒楼，沈嘉原本要走却也被拦了下来，作为目击证人，他是要录口供的。
　　赵璋的脸色一直不太好看，在天子脚下发生人命案，听着还有些内情，他突然有了询问的兴致，于是径直走进酒楼，其余人见状只好跟了进去。
　　酒楼里一片狼藉，到处都是桌椅瓷盘的碎渣，靠近柜台的地方躺着一具尸体，应该就是这起人命案的死者，而大堂里，衙役正追着几个男人，“站住，再敢跑一步我们就不客气了！”
　　沈嘉一眼就看出来那几个肇事者有点功夫，估计几个衙役还抓不住他们，赵璋举起手，他身后两名侍卫拔刀而出，迅速将那几人制服了。
　　“多谢这位公子相助！”穿着蓝色捕头制服的男人一头汗水过来道谢，赵璋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他，走到那尸体旁边看了眼。
　　“这位公子，这里不可妄动，一会儿仵作来了才可验尸。”捕头虽然拦着人，但却不敢直视对方，低着头跟在他身后。
　　赵璋回头吩咐他一句：“去问问外头的女人和死者是什么关系？”
　　此时，柜台后颤颤巍巍地爬出了一个人，跪在地上哭诉：“官爷啊，您要为我们少东家伸冤啊！”
　　“你是谁？”那捕头问。
　　“小人是这店里的跑堂，负责上菜的，今日本一切好好的，突然来了一群人，进门就又砸又抢，把客人都赶走了，我们少东家上前阻拦还被打了一顿，后来不知为何撞到了桌子边缘，倒下去就死了，夫人从厨房里冲出来，看了他们一眼，然后就跑出去了。”
　　他话说的清晰，人长的也挺清楚，身材也不瘦小，但既然刚才没站出来帮忙，可见对主家也没什么忠心可言。
　　捕头亲自去将那夫人提了进来，一看到儿子的尸体，夫人哭嚎着扑了过去，抱着儿子失声大哭，伴随着各种咒骂，似乎是知道凶手是谁。
　　侍卫见自家主子没有离开的打算，去搬了一般完好无损的椅子过来，擦干净了请赵璋坐下。
　　赵璋瞥了屋内一眼，见唯有一把椅子是好的，摇摇头并没有坐，而是走到那群行凶者面前，问：“人是谁杀的？你们是谁雇来的？”
　　行凶者共有五人，沈嘉跟过去扫了一眼，居然发现其中一个男人有些眼熟，脸上那道疤似乎在哪见过。


第七十三章 凶杀案（下）
　　“这位公子，这几个人我知道，就是这附近的混混子，成日无所事事不是打砸抢就是欺男霸女，都被府衙训过无数次了。”
　　赵璋沉着脸问：“这样的人为何还能在街上行走？按照大晋律例，作奸犯科者最少也要关三年，如果是惯犯，就应该发配苦寒之地，免得祸害百姓！”
　　捕头哭笑不得，在赵璋的逼问下都想下跪求饶了，不过还是提着胆子回答：“他们虽然混，但一直也没做出太过分的事，最多就是打几板子关几天，或者就是家人拿银子来赎，只是没想到这次会出现人命案。”
　　沈嘉突然想起来了，那个他看着眼熟的男人不正是上回去他铺子里捣乱的混混之一吗？
　　果然是专业黑社会吗？
　　金吾卫的人很快也到了，在长安城里发生人命案，如果是普通百姓就归顺天府审理，金吾卫只要协助即可。
　　“申捕头，这里可有我们什么事？”来的金吾卫沈嘉没见过，对方也不认识他，因此多看了沈嘉他们一眼。
　　沈嘉和赵璋都是混在人群里都鹤立鸡群的那类人，由不得人忽视，尤其是赵璋，因为出来一趟就遇到人命案，心情恶劣，板着脸，百米范围内都能感受到他身上的低气压，连何彦都不敢靠近他。
　　那捕头先看了赵璋一眼，见对方没发话，才回答道：“滕校尉，行凶者已经抓住了，但这些小混混恐怕是受人指使才来捣乱的，没想到闹出了人命，我正准备带他们回去审问。”
　　赵璋此时开口说：“去问问那边那个，她应该心里有谱。”赵璋指的是那边哭的声嘶力竭的妇人。
　　那妇人哭的声音发哑，完全沉浸在悲痛中，听不到周围的声音，直到申捕头将她手从尸体上剥开，对方才惊醒过来，狠狠地咬了申捕头一口。
　　“嗷……你这女人……”申捕头捂着流血的胳膊后退，“你清醒点，看清楚我是谁吗？”
　　申捕头常在这一带巡街，也认识这家酒楼的东家，以前老东家在时，还经常会请他们进来喝酒吃肉，因此他们对这家酒楼都颇为照顾。
　　不过老东家去世后，这里就剩下孤儿寡母，他们也就不好上门了，免得传出什么不好的谣言，后来渐渐的，这酒楼生意就冷清下来了，没想到今日还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申捕头……您要为我儿伸冤啊，他才十七岁啊……”
　　沈嘉最见不得这种人间悲剧，扯了赵璋一下，“我们是不是该走了？这案子官府会审理的，您杵在这儿，他们干活都不自在。”
　　赵璋瞥了眼地上的尸体，转身出去后长长的吐出一口气，低声说：“我兄长当初死的时候也是如此，身穿一袭白衣，头撞到了桌角，看着像是一场意外，我还记得，当初母后见到这一幕也是如此伤心，抱着兄长的尸首不肯放下，那时候我就想，我此生都没有兄长了，没想到时到今日，我连母后也快要失去了。”
　　“皇上……”沈嘉心情沉重，他不知道前太子是怎么死的，但总归不会是一场意外，他死后，朝廷因为夺嫡之争一片混乱，是赵璋登基后一点一点将混乱肃清，将这大晋江山稳定下来的。
　　赵璋回头，嘴角勾了勾，“走吧，不是说要去看你选的铺子？”
　　“不去也成，还没开业呢。”
　　“去看看吧，朕能出宫的机会不多。”
　　有了刚才那小二的证词，他们的口供就没什么价值了，申捕头也没拦着，只是在人离开后拉着那位滕校尉小声问：“刚才那两位公子认识吗？”
　　滕校尉摇摇头，然后又点点头，“我没见过，不过那位俊美的小公子我猜应该就是户部的沈郎中，我们头的好兄弟，整个长安城如此相貌的人可不多。”
　　“原来如此，难怪他俩带着的侍卫都是高手。”
　　沈嘉送给大姐的铺子已经装修好了，门一推开，满室花香，而且有一股凉风扑面而来。
　　赵璋眼前一亮，正对着大门的是一座小假山，汩汩流水自上而下，流入下方的水池中，水池里几尾金鱼畅游着，时不时隐入水草中，这俨然就是一座缩小版的假山流水。
　　“怎么想出在铺子里摆这个的？难道也是风水之道？”
　　“算是吧，主要还是美观。”沈嘉带着他走进去，给他介绍这里头那些地方是他的主意传统的布庄就是将布匹摆在桌上任人挑选，沈嘉沿着三面墙做了货架，每个货架上都有一根木杆，用来挂样布，可惜少了灯光，否则利用灯光还能让商品看起来更美观。
　　现在这里面还是空的，布匹要等开业前一天才会运送过来，沈嘉便在每个架子上摆了一盆鲜花，让光秃秃的货架看起来不那么突兀。
　　二楼除了放些贵重的布匹，沈嘉还准备了试衣间，配了全身镜，还有休息的长椅桌子，家具设计的很奇特，好像特别小巧精致，椅子的扶手也没有雕画，只是一圈细细的圆弧，用颜料点缀着一些花瓣，看起来就显得玲珑别致。
　　纱窗选用粉色的绢纱，轻薄透气，风一吹，绢纱轻轻飘起，隐隐约约能看到几片白色的羽毛，伴随着叮铃叮铃的风铃声，让人有些岁月静好的感觉。
　　赵璋在长椅上坐下，发现屁股底下是软的，后背还有靠枕，全身心放松下来靠坐着，连睡意都爬上来了。
　　“请哪里的木匠做的家什？”
　　“就自家的匠人做的，如何？”
　　“不错，给朕也做一套，放在内室用。”
　　“好。”沈嘉也不太喜欢这个时代的家具，好看是好看，但太笨重了，放进屋子里后会显得格外压抑，所以他在这铺子里摆放的都是参照千百年后改进的新中式的家具打造的，没有太多雕花工艺，用的木料极少，配着布艺和棉花，确实比原有的家具更清新雅致些。
　　“这里是用来招待女客的，所以我尽量按女子的审美来，我大姐看过一次后很满意，想来应该会受欢迎。”
　　赵璋不客气地说：“铺子好不好最重要的是商品的好坏，这些外物不过是锦上添花而已。”
　　“那是自然，这铺子卖的是蜀锦，也会卖些上等的云锦，这在长安不算新鲜东西，想要打开市场只能靠宣传和一些巧妙的心思了。”
　　赵璋拿起茶几上的一只可爱的小熊猫布偶，嘴角抽了抽，“你这心思是挺巧妙的，女子应该会喜欢，朕都有股冲动让你开家铺子经营一番，说不得将来也能日进斗金，让朕躺着也能富有天下。”
　　沈嘉煞有介事地点头，“别说，我还挺有信心的，也许开头会有点难，但有足够的资本让我去试的话，我觉得我能成功的，说不定还能将雍和商会打下去！”
　　“有志气！”赵璋点头，他相信像沈嘉这样的人，无论在哪个行业都能做到做好，有志者事竟成，他在沈嘉身上看到的永远是使不完的劲和用不完的点子。
　　沈嘉可不认为自己有多大的本事，不过他有毅力是真的，上天给了他一个不错的出身，又给了他正常的脑子和身体，如果不搏一搏就太对不起自己的重生了。
　　沈嘉本想带赵璋回家吃顿饭，多与他父母相处，但赵璋今日兴致不高。怕怠慢了沈父沈母，于是就径直回宫了。
　　沈嘉先去了户部衙门，处理了今日的公务，又开了一场会，手底下的三组人马已经越来越默契，对沈嘉交代的任务总能第一时间完成，最近三位组长在竞争员外郎的职位，那是沈司长替他们争取来的福利，可惜只有两个名额，三人中注定有一人升不了官。
　　沈嘉见他们最近干活越来越卖力，心里有些愧疚感，他原本是想争取三个升官名额的，但赵璋说，东西多了就不值钱，不如让他们竞争上位，有失败才能突显出成功者的喜悦。
　　沈嘉不得不承认这个方法很好，现在会计司上下干劲十足，显然是因为看到了光明的前途。
　　沈嘉觉得自己就是那个在驴面前吊着萝卜的人，为此他最近看任何人都格外慈爱。
　　下衙后，沈嘉收拾收拾准备回家，加班是常态，但大多数人都会选择回家加班，这也是为什么当官的总喜欢找幕僚，因为可以帮他们分担工作。
　　上了马车，何彦神秘兮兮地钻进来说：“早上咱们碰见的那个案子，听说有眉目了。”
　　“哦？怎么说的？”
　　“听说幕后雇凶杀人的是死者的大伯，为了争那家酒楼，那家酒楼当初开业的时候大伯是借了钱了。后来死者父亲加倍还清了他的钱，按理酒楼与他没有关系了，但东家一死，他就打起了酒楼的主意，非要说自己也是东家，以后酒楼要归他经营，死者母子二人当然不肯，当初这件事就闹了许久，时不时就有人来捣乱，酒楼的生意也是这样一点一点变差的，今天也是这样，只是没料到会出人命。”
　　沈嘉见过不少为了钱财父子反目、兄弟阋墙的，这件事听起来也没什么好惊讶的，“他若是一口咬定自己没有雇凶杀人，那最多也就判个一年半载的。”
　　“您说得对，不过估计最后连一年半载都不用。”
　　“为何？”
　　“那家人居然是北陈王最宠爱的小妾的娘家，虽然小妾算不上什么，但只要求到王爷那，这点小惩罚也就免了。”
　　“北陈王……他品味如此独特吗？”
　　“听说那小妾貌美，又是新进府的，应该还是有点分量的。”
　　沈嘉吭哧一声，“平时也就罢了，今天这案子可是皇上亲眼所见的，没那么容易做煳，北陈王真敢藐视律法，皇上那边大概会对他很失望。”


第七十四章 荣宠
　　北陈王最初听到自己的宠妾父亲涉嫌杀人根本没放在心上，妾室的家人不算亲戚，是死是活跟他有什么关系？
　　等那妾室求到他面前，北陈王也没应，大义凛然地说：“既然他都敢雇凶杀人了，那就得做好付出代价的准备，该如何就如何，难道本王还要为了你爹去求人？”
　　“王爷，妾身的父亲真的没有杀人，他是被冤枉的，我那堂弟自幼身体就不好，脾气也差，谁知道怎么得罪了街上的混混，被推搪而死，我父亲这是受了无妄之灾啊，王爷您就算不念着妾身，也看在妾身肚子里的孩子的份上，救救我父亲吧！”
　　“孩子？”北陈王终于上心了，妾室的面子可以不给，自己亲生骨肉的面子还是可以给的，何况他让随从去问过案情，得知只是雇人捣乱，但那群混混失手将人害死了，真要说起来，还真不能全怪人家。
　　“去，给顺天府递个话，就说这个人是本王的家人，让他从轻处理。”
　　“是。”随从也以为这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放眼全长安，自家王爷也是排得上号的人物，死一个人而已，难道还会搞不定？
　　顺天府尹得了话也犹豫了，确实没必要得罪北陈王，何况真论起来也不过是刑拘，于是让人改了那几个混混的口供，只说是他们见这孤儿寡母无依无靠所以才上门索要钱财，因为冲突失手杀了人。
　　口供一改，府尹立即判了那失手杀人的混混斩立决，其余几个也判了流放，至于主犯提都没提。
　　案卷送到刑部，刑部也没怎么深查，每年这种混混杀人的案件不知道有多少，虽然判的重了点，但数罪并罚，这几个都是有案底的人，流放就流放了，于是盖了章送往内阁。
　　内阁自然也不会在意一个小小的失手杀人案，按照惯例上报给皇上，但多数时候皇上也不会管这种小事，基本是怎么送上去就怎么递下来。
　　但那么巧，赵璋这回就看了，还找出这个案子仔细翻阅了，当看到结果时眉头狠狠皱了一下，吩咐杜富成：“宣顺天府尹进宫见朕！”
　　杜富成低头退出去，打发一个小太监去喊人，言辞有些生硬，那小太监便知道这回顺天府尹要倒霉了。
　　他们这些做奴才的，最需要的就是揣摩圣意，像这样的情况，他们就得和顺天府尹撇开一点关系，免得被连累了。
　　顺天府尹急忙忙进宫，心里忐忑不安，他这个级别的官员没有大事皇上是不会单独召见了，历年来唯一的例外也就是户部的沈郎中，因此府尹大人心里打起了小鼓，寻思着最近自己有无犯了大错，想了一路也没想出头绪来。
　　“微臣参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璋将案卷丢在他脚边，冷声问：“将这个案卷从头到尾读一遍。”
　　这个命令莫名其妙，但府尹大人只能遵从，等他念完了，意识到也许是自己私自篡改口供被谁捅到皇上那去了，这事情说大也不大啊。
　　“可知错了？”皇帝问。
　　“是，是臣错了，臣不该为了保全北陈王的面子私自改了口供，臣有罪！”
　　“哦？此事是赵鄞让你做的？”
　　府尹大人心惊胆战，如果回答是，回头让北陈王知道了，他肯定会怪罪自己，可不说实话，自己就要担子下这滥用职权的罪名，该如何取舍呢？
　　赵璋也不催他，继续看之前没看完的奏章，等了许久，府尹大人脑袋上的汗水滴落在地面上，明明没有声音，府尹大人却吓了一跳，用袖子擦了把汗，额头顶地回答：“确实是王府的随从让微臣将那徐家大爷放了。”
　　“朕第一次听说，一个王爷还能干涉顺天府判案，他以什么理由让你放人？他让你放你就放？你这个顺天府尹就是这么当的？那这些年你错判误判的案子有多少？”赵璋一声比一声高，声声刺入人心，府尹大人连手都撑不住了，趴在地上喘气。
　　“皇上明察，臣……”
　　“不必说了，将你上任后所有案卷整理出来，朕会让都察院核查，若是有错案，你这府尹也就当到头了。”赵璋挥挥手，两名太监上前拽着顺天府尹拖出御书房。
　　赵璋未必不知道顺天府尹的难处，但既然处在这个位置上，就该有所抉择，既想讨好上官，又想要前程，哪来那么好的事？何况这件事本身就说明了顺天府尹判案随心所欲，否则也不可能改口供改的那么理直气壮。
　　“皇上，有陆指挥使的密信寄来。”
　　“呈上来。”赵璋放下奏章，接过杜富成递来的纸条，搓开一看，几行蝇头小字跃然纸上。
　　他仔细看完，嘴角微微翘了起来，杜富成见状，忙顺势问道：“可是陆指挥使传来了好消息？”
　　赵璋也不瞒他，点点头：“土司王于上月底遭刺杀而亡，据说当时有不少目击证人证实凶手是土司王第三子的随从，土司王一共有五子，手握兵权的除了这位三子还有就是大王子，这二者原本斗的你死我活，出了这件事后三王子就没机会了，但他也没束手就擒，干脆一举杀了四个兄弟，如今正被土司的大将军孟起带兵追杀。”
　　“如此一来，王之一脉就全军覆没了？”杜富成了解赵璋的想法，这里头到底有没有陆指挥使从中作梗不好说，但结局肯定是利于朝廷的。
　　“孟起此人可以拉拢，朕会下一道圣旨，给他封官，由他抚慰土司全族，再提拔几个不错的文臣与他联手共治，接下来能做到什么程度就看孟起的能力了。”
　　“可是皇上，您就不怕孟起会成为第二个土司王吗？他只要振臂高唿，土人自然会认他为王。”
　　赵璋目光冰冷，冷哼了一声：“那就看他有没有命坐稳王位了，一个不行就换一个，朕不缺耐心。”
　　“皇上英明，那陆指挥使是否可以回来了？”
　　“确实该回来了，如今的刑部尚书年老昏聩，碌碌无为，要不是没犯过大错，朕早就想换掉他了，正好陆翦擅长断案，朕准备将他调入刑部任尚书。”
　　杜富成心里暗惊，没想到皇上竟然是如此打算的，但如此大事皇上居然就这样告诉自己了，他心里有有些感恩，一旦陆翦成为刑部尚书，那锦衣卫的指挥使之位可就是凌靖云的囊中之物了。
　　而且皇上未必不是为了凌靖云腾位置才调陆翦入刑部的。
　　朝臣们很快也收到了西南的消息，听说土司王室一个后代都没留下，心里涌起一股寒意。
　　稍微有脑子的官员不难猜到这次西南之乱皇上在其中出了力，但之前大家都猜不透皇上的意图，只当他想任由土司内讧，最后再一锅端了，但就目前的形势来看，恐怕也快要到了一锅端的地步了。
　　但结果出乎他们意料，朝会快结束时，杜总管宣读了一份圣旨，竟然要在西南设立云南行省，建安抚司，由孟起将军担任安抚司司长，统管土人内务，并且还给孟起赐了个“忠诚伯”的虚衔，光听这个名字就知道皇上对这位孟起的要求了。
　　虽然不少官员都不赞同皇上给异族赐爵位，但想到只是一个虚名，又远在天边，大家也不会为了这个反驳皇上。
　　“皇上英明。”徐首辅第一个站出来赞成这件事，毕竟皇帝是先告知内阁才拟的旨，他没理由反对。
　　这件事没遭到任何阻力，赵璋一点不意外，在位四年，他也基本了解朝臣的想法了，只要不牵涉他们的利益，许多政令都可以迅速下达并且执行。
　　可真正不涉及他们利益的政令又有几个呢？赵璋自上位后，被逼着残酷，被逼着果断冷血，若是稍微露出一点仁善与怯弱，那这些大臣们可就不会是今日这般面孔了。
　　“顺天府尹杨志，滥用职权，草率断案，且擅自更改犯人口供，包庇凶犯，朕决定罢免杨志顺天府尹的官职，贬为庶民，此生不得再入仕，府尹一职由曹瑞文暂代，刑部员外郎的位置由吏部尚书酌情指派，具体人选再议不迟。”赵璋话音刚落，满朝文武都愣住了，削杨志的官没什么，毕竟他们已经听到风声，说是都察院正奉旨查杨志过往的案卷，就连锦衣卫也派了人相帮，这种查法，估计没人敢保证自己一定是清白无辜的，所以杨志倒台是必然的。
　　但谁都没想到接手府尹这个位置的人竟然会是曹瑞文，曹瑞文如今在刑部任员外郎，入仕两年不到，升官的速度竟然比沈嘉还快，而且这一升可是连升三级啊。
　　但曹瑞文毕竟是镇远侯之子，比沈嘉的背景深厚了不止一点点，众人哪怕看在镇远侯的面子上也不会当面反驳皇上，只是心里却想，镇远侯这一家子恐怕要再辉煌几十年了，就是不知道未来皇上是否会后悔今日的决定。
　　功高震主，曹家若走到那一天，岂不就是下一个蒲家了？


第七十五章 自己吓自己
　　曹瑞文并没有在大殿上，但圣旨很快就会送到曹家，这恐怕也是史上最年轻的顺天府尹了，曹家人估计又得再办一次庆功宴才行，如此荣宠，多少人羡慕不来。
　　吏部尚书王长卿站了出来，一脸隐忍地说：“皇上，此举恐怕不妥，曹瑞文年纪尚轻，又只入仕不到两年，皇上委以重任他真能担当得起吗？”
　　“才能不分年纪，也并非阅历越深的官员做的越好，杨志的阅历不够深吗？他外放二十年，担任过数任知县，也曾执掌一府，靠着功绩一路升到了顺天府尹的位置，他实至名归吧？可是你们瞧瞧他办的都是什么事，十个案子里但凡有权贵上门说情，有九个都做了更改，若不是在杨家没能搜出贪贿的真金白银，朕就不单单是要摘了他的乌纱帽了！”
　　王长卿跪下说：“可是皇上，阅历深虽然不能证明什么，但没有阅历却肯定是办不好事的，曹瑞文只是擅长断案，在刑部才能发挥他最大的长处，顺天府尹要处理的可不单单是案件，且顺天府接手的都是鸡毛蒜皮的小案子，繁琐杂碎，人情往来更深，皇上既然想重用曹瑞文，为何不让他多历练几年，待他羽翼丰满再调派不迟。”
　　这话说的中肯，不少大臣都点头赞同，但如果皇上真要用曹瑞文，他们也不会反对，顺天府尹这个位置听着好，但其实是个人人都不想接手的大麻烦，正如王长卿所说，顺天府尹事情繁杂琐碎，涉案的犯人不是与权贵沾亲就是与世家有旧，怎么判都得罪人，所以杨志的做法他们也能理解，可惜他栽在了与北陈王有关的案子上。
　　不少大臣都以为，皇上发作杨志是因为北陈王，朝廷重臣竟然受亲王指使，随意更改案子结果，这可犯了帝王大忌，瞧如今杨志被罢官，可北陈王却毫发无伤就能看出，皇上这是杀鸡儆猴呢。
　　北陈王也是如此想的，自打知道杨志因为他的一句话而被皇帝罢官后，他就一直忧心忡忡，连太常寺也不去了，躲到了郊外的农庄里避风头。
　　他希望皇帝过段时间就能忘记这回事，哪怕罢了他的官也无所谓，比起太常寺的官职，他更在乎自己的性命。
　　“王爷，您不必担忧，皇上若是为了这点小事就要您性命，天下人都不会答应的，皇上登基四年，已经过了最初动乱的时期，如今最需要稳定人心，也需要做些兄友弟恭的表相给世人看，如果杀了您，那这人心就没了。”
　　赵鄞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属官的话并没有安慰到他，赵璋确实不会杀他，但他想折磨他，法子太多了，自从皇帝透露出不想给他们封地，不放他们离京，他们这几个兄弟就知道，这辈子除了安安稳稳的当个闲散王爷，别的什么都别想，否则怎么到头来也是个死字。
　　当初几位皇兄斗的你死我活，他们几个弟弟因为年纪小，母族又没有太大的势力因此没资格参与夺嫡，也因为此，他们逃过了一劫，赵璋登基后并未对他们痛下杀手，反而全部封了王爵，赐了王府，后来甚至还让他们参与朝政，看着是那么仁慈。
　　可赵鄞不敢这么想，皇帝没清算他们只是因为他们没威胁，就像养只阿猫阿狗似的，脖子上拴着链子，高兴了给块肉，不高兴了打一鞭，生死荣辱全看皇帝心情。
　　而这次，就因为他要救一个妾室的父亲，赵璋竟然小题大做的罢免了顺天府尹，要说不是因为他的原因他都不信。
　　北陈王又惊又怒，觉得赵璋表里不一，又觉得悬在头顶上的那把大刀终于要落下来了，这种任人宰割的感觉实在难受。
　　“王爷，您不如让王妃的娘家人去打探打探，皇上如果有意对您下手，肯定师出有名，下官觉得，您这次最多就是被训斥一番，以儆效尤。”
　　“本王堂堂帝王之子，一国亲王，竟然因为这点小事就被训斥，传出去百姓如何看待本王？朝臣如何看待本王？本王在朝廷上还有立足之地吗？他这与赶尽杀绝有何区别？”北陈王越说越愤慨，心里积压多年的一股怒气突然就爆发出来了，一脚踹在树干上，恶狠狠地说：“本王倒要看看，赵璋能奈我如何，只要这次不死，本王……”
　　“王爷慎言！”属官赶紧看看周围，确定没人能听到他们的谈话，才压低声音说：“王爷，这种话可千万别说出口，万一被人听到可真会没命的，那位正愁没把柄处置你们，您可不能自己把头伸过去啊，而且这回的事情让下官说也是您大意了，一个小妾的父亲而已，又不是死罪，您根本没必要出面，就算真要救人，也可以通过某个朝臣牵桥搭线，哪能让自己的随从去与府尹大人亲自说呢？”
　　赵鄞也后悔极了，他以为只是一句话的事情，哪能想到竟然被赵璋抓住了把柄，为此，他连那个小妾都不想看到了，至于她肚子里的孩子，他又不是真缺孩子。
　　不过想到自己即将面临的困境，他突然灵机一动，觉得这是个留住血脉的大好时机。
　　“你回府去，替本王带封信给王妃，一定要亲自交到王妃手中……算了，那女人也未必靠得住，还是本王亲自跑一趟。”
　　北陈王急匆匆往京城跑，刚进府里就碰上来传话的太监，本能地想往外跑，到底忍住了。
　　“王爷回来了，皇上召您进宫觐见。”传旨太监笑眯眯地说。
　　该来的总会来，北陈王保持镇定，塞给他这个厚厚的荷包，小声说：“本王刚从外头回来，先去换套衣裳再入宫，公公稍候。”
　　这要求不过分，传旨太监也就等了，北陈王回后院大张旗鼓地发作了那小妾，当着众多下人的面吩咐管家：“赐她一碗落胎药，将人远远发卖出去，别让本王再见到她！”
　　“王爷，妾身做错什么了？您要如此对待妾身？”那小妾完全吓懵了。
　　“那就问问你的好父亲，别耽搁，管家你亲自去办！”北陈王朝管家使了个眼色，后者点点头，很快就让两位婆子抓着那小妾去了前院。
　　府里大老远都能听到那小妾的哭喊声，等王妃赶来，那小妾已经被送出府去了，她听完只有高兴的哪里会替她求情。
　　北陈王入宫后在御书房外等了许久，御书房的大门一直紧闭着，听说是户部那位最受宠的沈郎中在里头，每回两人密谈都要将宫女太监赶出来。
　　北陈王恶劣地想，谁知道两人在里头做什么？
　　大门“吱呀”一声开了，沈嘉亲自请北陈王进去，还善意地提醒他：“皇上心情不佳，王爷切莫与皇上置气。”
　　在沈嘉看来，这位年纪比他还小的王爷是赵璋的弟弟，也就与他的弟弟差不多，但他忘了，天家的兄弟天生就是死敌，毫无例外。
　　北陈王懒得搭理他，一个小小的郎中也敢在他面前逞威风，实在不知所谓。
　　沈嘉笑了下，也没觉得尴尬，北陈王在他看来就跟中二期的叛逆少年差不多，有些幼稚。
　　行过礼，赵璋就命人给北陈王赐坐，他对待几个弟弟一直都是不错的，但在对方眼里就只是为了面子情，他们忘了，当初在后宫，赵璋是最随和最体贴的一位兄长。
　　“这次的事情你确实做错了，想必你也有所觉悟，这次就算了，若有下次，你就自请去皇陵守陵吧，免得带头扰乱朝政！”
　　北陈王低头认错，心里却觉得赵璋小题大做，分明就是借机羞辱他。
　　北陈王退出御书房，见沈嘉居然还在，脸色难看地问：“沈大人在这里做什么？”
　　沈嘉坦然地回答：“皇上召臣入宫商议政事。”
　　“是么？沈大人真是国之栋梁，皇上离开你片刻都不行，朝廷大事也让你知道，可见皇上待你不同。”北陈王也没想到自己找对了人，只是看不惯被赵璋看重的人。
　　“王爷说笑了，皇上待每个臣子都是一样的。”
　　“巧言令色！哼！”北陈王气唿唿地离开了。
　　沈嘉事情才谈到一半，被赵鄞打断了，现在人走了他才继续。
　　“这北陈王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呢。”沈嘉评价道。
　　赵璋淡淡地说：“年纪是不大。可惜心思太多，将来也是个隐患。”
　　“以后的事情谁知道呢，这孩子那么小就失去父亲，无人教导，你总不能指望他无师自通吧？”
　　赵璋不愿意谈论这个，继续之前的话题，将沈嘉送来的方案看了又看。
　　这是沈嘉抽空写的关于商税整改的方案，比内阁做的更详细许多，赵璋看着就喜欢上了。
　　里头不少现代用语，赵璋看着有些吃力，所以免不了要问他问题，加上这事情还没有第三个人知道，所以二人才神神秘秘的，惹人怀疑。
　　没过多久，锦衣卫来汇报事情，沈嘉没退出去，听那锦衣卫汇报说：“今晨北陈王发落了一名小妾，属下觉得那女子行踪有些异常，便让人跟着去了，听说北陈王要将人送的远远的，但护送的人却有好几个，看着不像是发落而是护送。”
　　赵璋停顿了一下没说话，听那锦衣卫又说了一句：“那小妾有了身孕，北陈王对外宣称要落了这一胎，但似乎并未用药。”
　　赵璋嘴角扯了扯，打断他说：“把人撤回来吧，不用管他，朕知道北陈王在玩什么把戏。”赵鄞也太看不起他了，居然以为他一直苦心积虑地要除掉他。也不看看他那脑子配得上自己忌惮他吗？
　　?作者闲话：太冷了，躺在被窝里手伸出来打字都冻僵了，南方的冬天真的全靠一身正气！


第七十六章 亲戚
　　沈嘉刚出宫，何彦就飞快地跑过来，催促道：“老爷快回家，二姑奶奶和三姑奶奶他们都到了，老太爷派人来催了两次了。”
　　沈嘉也是吓了一跳，这会儿日落西山，他在宫里陪赵璋吃完了晚饭才出来的，“怎么这么突然？上次来信时不是说要到月底才到？”
　　“还不清楚，咱们赶紧回去就知道了，听说两位姑奶奶都是全家搬来了长安，看样子是准备在长安常住了。”
　　沈嘉急匆匆地赶回家，门房的小厮替他迁走马车，沈嘉大步跑进去，迎面就看到大姐夫领着两位姐夫出来了。
　　“哟，我就说嘛，他也该回来了，说不定又在宫里酒足饭饱了才舍得出来，这个点出来接他准没错。”大姐夫揶揄道。
　　沈嘉这才知道他们是出来迎接自己的，毕竟他如今身居高位，前途无量，几位姐夫都得仰仗他，自然对他客客气气的。
　　沈嘉忙朝三位姐夫做了个揖，“怎敢劳烦姐夫们出来迎接，是我晚回来了，还请见谅。”
　　二姐夫是读书人，生的文质彬彬，讲话也是客客气气，“弟弟是进宫面圣去了，这可是天大的荣耀，晚点回来也没什么，我们也刚到没多久。”
　　三姐夫向来大大咧咧，和沈嘉的关系也最好，拍了下他的肩膀，大笑道：“好家伙，两年不见居然都坐到五品高官了，真是厉害！赶紧进去，今晚我要敬户部郎中几杯，你也与我们说说皇宫是什么模样。”
　　一行人勾肩搭背地走进餐厅，里头就更热闹了，摆了三张大桌子，长辈坐了一桌，沈嘉他们这一辈坐了一桌，还有一桌全是小萝卜头。
　　“舅舅回来了！”一个八九岁的男孩跳下桌冲了过来，抱住沈嘉的大腿往上爬，然后挂在沈嘉的脖子上大声问：“舅舅，我可想死你了！”
　　沈嘉差点被撞倒，拖住他的问：“涵哥儿也一起来了？你怎么想舅舅的？一天想几次？”两年不见，孩子长的太快，沈嘉都快认不出了。
　　涵哥儿是他大外甥，第一个后辈，所以沈嘉以前带他玩的最多，两人的年纪差距又不太大，所以感情很好。
　　涵哥儿回答不出来，只说想他，然后解释说：“我是跟着二姨他们来的。”
　　沈嘉虽然知道大姐夫有写信回去，却没想到杨家老夫人放人放的那么痛快。
　　沈嘉进来后，小辈们纷纷跑来围着他喊舅舅，沈嘉头大的很，一个个辨认过去，又赶紧打发何彦去库房给他拿礼物，第一次见小辈总要给见面礼的。
　　等从包围圈里出来，他赶紧去给长辈那一桌见礼，大家对他态度都亲和有礼，丝毫不介意他没第一时间来行礼。
　　“嘉嘉越长越好了，而且现在通身的气派，要是走在路上我都不敢认了。”二姐姐的婆母看着沈嘉，喜欢是喜欢，就是有股掩饰不住的嫉妒，明明她儿子年纪更大，学习更早，到现在却还只是个举人，而沈嘉却已经官居五品了。
　　二姐夫姓贾，他母亲贾老太太以前还有些看不起沈家，想给儿子聘保宁府主簿的女儿，是二姐夫看中了沈嘉这个小舅子，毅然选择了沈菱，那会儿他也许是想攀着这层关系也进怀安先生的书院，可惜怀安先生并不愿意再收徒。
　　像他们这样小地方的考生，就算中了进士，一辈子也不敢想那五品的高位，可沈嘉年纪轻轻就做到了，而且他们来的事情他还在宫里面圣，这等殊荣，可不是人人都有的。
　　“我早就说过，嘉嘉肯定能高中，是个有福气的孩子，老姐姐真是有福的很。”三姐姐的婆母也羡慕沈嘉，但她更羡慕沈老夫人，一辈子顺风顺水，有个专情的丈夫，有个孝顺能干的儿子。
　　“两位亲家母可不能再夸他了，人啊，哪有十全十美的，只要他一辈子平平安安我就知足了。”沈母脸上的笑容勉强，按理来说，她该高兴的，可想到儿子那性向，想高兴也高兴不起来了。
　　“不说这些了，开席吧，大家都饿了。”沈老太爷吩咐下人上菜，原本沈嘉没回来，他们这屋子里还有这么多长辈也无需等他，但他们一听说沈嘉是被皇上留在宫里了，说什么也要等。
　　沈嘉尴尬地说：“怎敢让长辈们等我，赶紧上菜吧，正好我也饿了。”
　　酒菜早就备好了，鱼贯上桌，都是长安时下最受欢迎的特色菜，也有蜀州当地的特色菜，可见主家的用心。
　　沈嘉被三位姐夫轮番敬酒，他也是酒桌上的老人了，在外应酬时除非必要全都找借口推了，身体是自己的，这点面子并不重要。
　　和三位姐夫当然不能不喝，但他只回敬了一轮就不喝了，理智地说：“晚上还有公文要看，可不敢喝醉了。”
　　大家听他这么说也就不敢灌他了，等饭吃完，沈老夫人带着女眷和孩子去后院，男丁则跟着老太爷去书房。
　　“就先在我家安心住着，等找到了住处再搬不迟。”沈母热情地说。
　　大家都是第一次来长安，在这里也没有产业，刚踏上这块土地确实也来不及找住处，而且他们也知道，在皇城脚下，他们那点家底想买座体面的宅子实在不容易，这说不得好还得麻烦沈嘉出面帮忙。
　　“听说这宅子是皇上赏赐的，可是真的？”贾老太太四处张望着，这府里被沈母重新修饰过，和当初的旧房子完全不一样，雕栏画柱，令人大开眼界。
　　“是的，否则他哪里买得起这儿的宅子，这周边都是达官贵人，我这老太太平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两位亲家来了也好，大家正好做个伴。”沈母这话说的谦虚，以沈嘉如今的地位，来沈府和她拉家常的官夫人特别多，只要她想，每天换一桌牌友都行。
　　“嘉嘉真是能干，这宅子修的也太漂亮了。”
　　沈母想起库房里那些贵重的东西，有些心虚地回答：“一般般，这京城里高门大户多了去了，随便遇到一个都比嘉嘉官位高，这条街上还有个侯爷，那府邸才叫漂亮呢。”
　　“嘉嘉以后还会升官的嘛，你们以后准能换大宅子，听说嘉嘉的未婚妻可是县主，还有自己的府邸，真是好福气啊！”当初她们还私下议论，觉得沈嘉这么大的年纪了还不娶妻实在不应该，沈家对外说是要等他殿试后再安排亲事，可谁敢断言自己一定能中？先娶妻再考的比比皆是，没想到确实让他们等到了，堂堂县主，可比乡下的落魄户强多了。
　　再看跟在沈老夫人身边的康芸，她们都在想，老夫人将最宝贝的外甥女带来，是不是想着亲上加亲呢？以沈嘉如今的身份，纳个表妹做妾也没什么，哪怕这个表妹是被退过亲的。
　　贾老太太笑着说：“芸姐儿看着越发稳重大方了，还是跟着你这姑奶奶好，以后也是个有福气的。”
　　沈母只当听不懂她的奚落，笑着说：“那可不是，如今芸姐儿的婚事也定了，日子就在年底，到时候你们可要来喝杯喜酒。”
　　“哦？那是喜事啊，双喜临门了，定的是哪户人家？”大家心里想，换个地方果然能重新开始，对方肯定不知道康芸退过亲。
　　“是金吾卫的指挥使，姓施，明天他家就要来纳吉了，到时候你们就能见到了。”
　　金吾卫的指挥使是几品官她们不知道，但一听就是高官，两位亲家母面上说这恭喜的话，心里笃定对方不是老鳏夫就是哪里有毛病，否则怎么可能娶个小地方来的大龄女子。
　　沈嘉那边气氛就和谐多了，男人天生就少根筋，不爱攀比，何况沈嘉还是对他们有用的小舅子，他们巴结还来不及呢。
　　沈嘉也趁机说了对两位姐夫的安排，“二姐夫休息两日就可以去国子监认个门，我这有封推荐信，你到时候带去找国子监祭酒康大人，他会替你安排的。”
　　贾听风没想到对方一出手就是这么大的人脉，国子监祭酒那是文人心目中的男神啊，康大人的诗集可是当代读书人心目中的至宝啊。
　　“太劳烦嘉弟了，姐夫才疏学浅，就怕康大人看不上我，也怕给你丢人。”贾听风有了沈嘉这个参照物，已经褪去了以前自视甚高的毛病，如今看着比以前顺眼多了。
　　“姐夫不要太客气，你是自己人，我能帮的当然要帮，而且你去国子监是学习的，只要能上进就不算给我丢人，这推荐信给了你，但却不是保证你能从国子监顺利毕业，最后能走到哪一步，还得看你自己的努力。”
　　“是，姐夫知道了。”贾听风下意识地对他做了个揖，把他当长辈对待了，如今沈嘉身上的官威也挺能唬人的，自家人看习惯了不觉得，久别重逢的亲戚感受最深。
　　“三姐夫，我替你谋了个金吾卫的职位，只是最低等的侍卫，明日施大哥过来时我替你引荐他，都是自家人，他会多关照你，只好你表现的好，前途还是有的，但反之，如果你不服管教，那我的面子再大也没用。”
　　三姐夫张禄对此兴趣不是很大，但家里人却喜的跟什么似的，不然也不会全家都跟着搬来长安，在他看来，一个金吾卫的低级小侍卫而已，有什么前途可言？
　　就算升官也肯定是看在沈嘉的面子上，他张禄岂不是成了沈嘉的附庸？他可不想欠沈嘉这么大的人情，别人说起他的时候只会知道他是沈嘉的姐夫而已。
　　沈嘉也看出他的抵触，但并没有放在心上，他与所有嫁女儿的家长心情是一样的，三姐夫不能一直无所事事，有个稳定的工作，能赚钱养家才是正途，至于以后，有施野安排人看着他，想必也翻不出大浪来。
　　张禄淡淡地应了声：“多谢嘉弟费心了。”
　　等时间差不多了，何彦将选好的见面礼拿来给沈嘉过目，沈嘉扫了一眼，他家里并没有特别适合小孩子的东西，何彦就捡了一些零碎的宝石砚台什么的，他想了想，干脆去自己屋里拿了平时放钱的匣子出来，里头有几个荷包装着过年时大家相互送的金银裸子，模样讨喜，最适合送小朋友了，至于宝石砚台，不是他小气，确实不适合小孩。
　　“你直接送到几个外甥住的院子去，让他们自己选，再每人送个荷包，再看看他们有没有缺的，记下来报给管家，明天就去补齐了。”
　　何彦高高兴兴地去了，回来时脸上却没笑容，沈嘉问他怎么了，他嘟着嘴说：“贾家老太太居然嫌您送的东西不够体面，啧，虽然她没明说，但那眼神就是这个意思，搞得二姑奶奶脸都红了，真是个气人的老太太。”
　　沈嘉到不在意这个，但他二姐是个脾气软的，从来都不会和人起冲突，倒是贾老太太一副精悍的模样，也不知道他二姐姐有没有被人欺负。
　　他小声交代何彦：“你明天找二姐姐身边的丫鬟问问，看看二姐姐这几年过的如何，记得一字一句都得告诉我，他们要是敢欺负二姐，哼！”
　　何彦应下，他们沈家如今底气十足，最适合给姑奶奶们做靠山了，如果贾家敢欺负他们家姑娘，不用沈嘉出手，老夫人第一个不答应。
　　沈母给两家人各安排了一个小院子，住着有些挤，但也比住客栈舒服多了，至于大姐他们已经买了自己的宅子，晚上便没住在沈府。
　　第二天，沈嘉休沐，正好施家上门纳吉，施野亲自来了，提着两只活雁，一路敲锣打鼓过来，很快金吾卫的指挥使要娶沈郎中的表妹的消息就传开了。
　　沈母看到那两只活雁也是乐得合不拢嘴，越看施野越满意，要不是施野看着老成，她都想去拉着他的手好好相亲一番。
　　贾老太太和张老太太都是一副惊讶的模样，呆呆地看着施野，没想到这位指挥使大人如此年轻俊朗，看着连三十都没到，那康芸还真是好命啊。
　　“你岳父岳母他们被家事绊住了，还要半个月后才能到长安，到时候再安排你们见一面，纳征的日子到时候你们两家自己定，你看如何？”
　　施野当然没有不同意的道理，“都听姑母的。”
　　“好好，你去和嘉嘉他们玩吧，他们在花园里赏花呢。”沈母笑得一脸暧昧，施野顿时就明白，这是暗示他康芸也在呢。
　　“那……那我就先去找他们了。”施野是知道沈嘉的亲戚们都上京来了，所以今天特意打扮一番，免得被他几位姐夫比下去。
　　到了花园，果然看到沈嘉被一群孩子围着正在玩投壶，施野头皮发麻，特别害怕别人提他和沈嘉是怎么认识的，自己堂堂金吾卫指挥使，投壶居然玩不过一个文官，说出去实在丢人。
　　“咳咳……”施野走到自己的未婚妻身后，等看到她转身，红着脸说：“表妹安好。”
　　康芸拿扇子捂住嘴偷笑，眉眼弯弯，笑骂道：“谁是你表妹？”
　　他这一出声，别人都看过来了，大家对这位新妹夫都很好奇，听说是金吾卫的指挥使，还以为会是个五大三粗的中年大汉，浓眉络腮胡的那种，没想到居然如此年轻。
　　沈嘉给他们介绍，尤其在介绍三姐夫张禄时，特意多说了几句，又让两人说了几句场面话才算完。
　　施野一副哥俩好的样子拍着张禄的肩膀，他是纯正的武将，力气极大，这一巴掌下去张禄都快被打趴下了。
　　不过也因为这一手，张禄对金吾卫突然升起了好奇心，还好奇地问施野：“施大人，您是高手吗？”
　　施野摆摆手说：“哪里就到高手的程度了，这长安城里比我厉害的人多了去了。”
　　金吾卫虽然也是兵，但并不是正规军，别说和边军无法相比，就是禁卫军也比他们强多了，手底下多的是各家送来的不成器的子弟，所以多个张禄还真没什么。
　　“那你们平日习武吗？”
　　“那是自然，除了要出勤的兄弟，其余的都是要出操的，就算我们不用上战场，但也不能堕了金吾卫的威名。”
　　“太好了！”张禄一听可以习武就高兴起来了，再看施野就跟看师父似的，亲热的不得了。
　　沈嘉也希望有个人能管得住张禄，这位姐夫年纪比他大，心智却还像个孩子，实在不像话。
　　他拉着三姐到一旁问：“姐，姐夫这样你都不管的吗？”
　　三姐沈芃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说：“有什么好管的，他这样不挺好的么，花容月貌，而且对男女之事也不上心，我也不用担心他纳妾什么的，你问问你大姐二姐，是不是有个这样长不大的丈夫更好？”
　　沈嘉无语了，实在不明白女人选老公的标准，不过萝卜青菜各有所爱，他只能说：“反正你记得，要是他欺负你，你就告诉我。”
　　三姐伸手捏了捏沈嘉的脸颊，笑呵呵地说：“那还用你说，不过别看他成天说要习武，实际上就是个软脚虾，想欺负我门都没有。”
　　沈家热热闹闹地忙碌了一上午，请了一些最近认识的朋友来做客，在花园摆上几桌，就当是庆祝纳吉礼了。
　　午时，赵庭上门来，看到这热闹的场面愣了下，他这回出宫是临时起意，上次出宫的日子正好碰上大雨天，因此就推迟了，没想到沈家正在宴客。
　　沈母得知他来了，放下一院子的宾客去将他拉进来，她是真心喜欢这孩子，加上沈家说过，以后这孩子说不定就是他和赵璋唯一的后代了，心里对他恨不得掏心掏肺的好。
　　“快进来，刚好开席，有你最喜欢的炸藕夹呢。”
　　赵庭的出现着实惊呆了一部分人，沈家的亲戚们不知道他的身份，但施野这样的朝廷命官怎能不知道睿亲王赵庭呢？
　　尤其赵庭现在被皇上带在身边培养，连处理朝政也带着他，那意图太明显了，如此尊贵的身份居然就这么低调的来沈家，而且看样子还不是第一次来，怎么不叫人震惊？
　　沈家一看那些人想要下跪行礼，忙咳嗽一声，“各位快请坐吧，这位是我师弟家的孩子，只是来吃顿便饭。”
　　沈母将他带到主座，对亲戚们介绍时也只说是沈嘉师弟的侄儿，顾濯当年在沈家出现的次数太多了，大家都有见过一两回，很快就联想到他。
　　毕竟沈嘉带回家唯一能称之为师弟的就只有顾濯一人。
　　赵庭得知今日是康芸的纳吉礼，懊恼没有事先准备贺礼，于是取下自己腰间的玉佩送给康芸，“小姑姑请收下，就当是庭哥儿送你的添妆。”
　　那块玉佩成色实在太好，即使不懂玉的人也知道是好物，康芸哪敢收晚辈的礼，拒绝道：“你是晚辈，哪有晚辈给长辈添妆的，快收起来，你如果有心，等我成亲那日来喝杯喜酒就是了。”
　　“只是身外物罢了。”赵庭坚持，不知道是不是赵璋耳提面命过，他每次上门都会带些礼品，沈母回回唠叨他太见外了。
　　沈嘉做主替康芸收下了，这块玉佩十分贵重，不仅是它本身的价值，而是这东西是赵庭送的，如果以后赵庭被立为太子，康芸的这份礼就足以让她在施家站稳脚跟，无人敢怠慢她，出嫁的女人如果没有强硬的靠山，是很容易被欺负的。
　　康芸怔怔地收起来，“那……那就多谢庭哥儿了。”
　　一顿饭吃的各有心思，饭后，本该离开的客人一个个都不舍得走，有意无意往赵庭面前站，还有不少人趁此机会给赵庭送见面礼，反正对方都没表露身份，他们就当他是沈嘉亲戚的孩子，两边不说破倒也气氛融洽。
　　赵庭出宫是有时限的，在沈府呆了一个时辰就不得不离开了，他一走，施野他们立即逮着沈嘉问：“老实交代，睿亲王为何会来沈府？”
　　沈嘉淡淡地回答：“皇上命我给睿亲王答疑解惑，所以小王爷出宫后有时候会到沈府来问问题，次数多了，就与我母亲投缘了，所以出宫后就到沈府来用顿便饭，没你们想的那么复杂。”
　　“果真？”
　　“自然，我家里人也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这么一说，大家想想刚才沈家人的表现，确实不像是知道他身份的样子，便也信了沈嘉的话，只是心里对沈嘉的重视又更上一层楼了，这人不仅得皇上看重，居然连睿亲王也被他笼络了，真不知道该羡慕他好运还是该嫉妒他本事高强。


第七十七章 贵客
　　赵庭回宫后先去见了皇叔，今天收了不少礼，也认识了好些朝廷官员，有必要与皇叔说一声。
　　“哦，今日是施野纳吉的大喜日子，朕差点忘了。”
　　“是，沈大人的几位姐姐姐夫都到了，一大家子人，孩子也有好几个，我还见到了那个与我年龄相同的涵哥儿。”
　　赵璋不用想也知道沈家今日如何热闹，以前在保宁府时，嫁出去的姑娘回来，沈嘉都会很高兴，家里总是热热闹闹地吃喝玩乐，没有算计只有温馨的亲情。
　　“你觉得那孩子如何，你与他比差在哪里？”
　　“这……”赵庭脸蛋悄悄红了，他怎么会比不上一个商户的儿子？
　　“你不用觉得朕是在侮辱你，每个人都有优点，你出身高贵，学的比他好，但他肯定也有你不如的地方，上位者要学会去看别人的发光点，扬长避短，这样才能物尽其用。”
　　赵庭红着脸回答：“是我心胸狭隘了，涵哥儿是个很有趣的人，胆子也大，我听沈大人说，他五岁的时候就敢上街摆摊卖东西，七岁的时候就跟着父亲出门谈生意，他将来肯定是个很出色的商人。”
　　赵璋点点头，“将来如何先不管，就看现在，你经常都会去沈家，也与沈家人走的近，那么这家人谁该亲近谁该防备心里要有数，沈嘉的父母固然很好，但他的亲戚会越来越多，人一多总免不了出几个祸害，你要学会看人。”
　　这宫里出去的人最擅长的大概就是察言观色，赵庭也是如此，他喜欢去沈家，也正是因为沈家简单，人心真诚，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能让他感觉到轻松。
　　但今天这么一家客人，那种轻松感就消失了，仿佛只是换个地方应酬，这让他很不开心。
　　“皇叔，为何人心如此复杂？作为帝王业需要顾忌臣民的心思吗？”
　　“你以为帝王是什么？”赵璋反问他一句。
　　赵庭想了想，认真地回答：“从我懂事起，见到了几位皇叔为夺皇位不顾生死，那时候我想，皇位一定是个好东西，否则为什么那么多人抢呢？
　　后来在宫里住的久了，也看到皇叔日夜辛劳，我又想，如此劳心劳力的皇位有什么好抢的？其他几位皇叔夜夜笙歌，美人美酒相伴，而您永远只有冷冰冰批阅不完的奏折，其他皇叔喜欢谁就纳谁，讨厌谁就打谁，而您身边却只有几个皇祖母他们塞来的女人，你不喜欢她们却还要留着她们，还有那些大臣，明明你也不喜欢却还要赏赐他们，过的太累太苦了。”
　　赵璋听的发怒起来，丢开奏折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你看的很明白，将来这个位置是你的，为了做个好皇帝，你就必须从小吃别人没吃过的苦，一辈子都被这些烦人的奏折和大臣环绕，喜欢的人也不敢昭告天下，不喜欢的人也不敢打骂出去，可这又如何？你有拒绝的权利吗？你有选择的权利吗？这是你父亲留下的摊子，父债子偿！”
　　赵庭抬头怒视着他，“皇叔，我不是小孩子了，我知道皇位首先都是传给亲子，您将来也会有自己的孩子，皇位凭什么传给我呢？外人都说我多么幸运，皇叔您念着兄长的好，对侄儿照顾有加，可我不喜欢上课，不喜欢和大臣打交道，您不舍得自己的孩子吃苦就让我来吃这份苦吗？我宁愿做个商户的孩子，至少可以随心所欲。”
　　刚才赵璋让他说自己比不上涵哥儿的地方，赵庭想，自己唯一比不上的难道不是命运吗？涵哥儿可以肆无忌惮的哭笑打闹，他却不可以。
　　赵璋摸了摸他的脑袋，无奈地说：“能说出这种话，说明你还没长大，只有孩子才不知道权利的好处，涵哥儿现在是无忧无虑，长大以后呢？他要为生计奔波，他辛苦赚来的钱要孝敬官府，每走一步都要低头求人办事，要是不小心得罪了人，也许倾家荡产也保不住一家人性命，到那时候，你还会觉得商户之子好吗？
　　朕说真么多，是想告诉你，你看到的，习以为常的，并且不屑于做的这些事情都是别人求之不得的，得失利弊，你要懂得权衡。还有，朕不会有孩子，所以你就算再不喜欢也得坐上这个位置，否则这江山就乱了。”
　　赵庭不太明白为什么皇叔不会有自己的孩子，不过有一句他听明白了：他现在所受的苦都是为了将来高贵的活着。
　　“皇叔，侄儿有个请求。”
　　“说。”
　　“侄儿想让沈大人做我的太傅，我喜欢听沈大人上课。”
　　赵璋嘴角上扬，笑着问：“他资历尚浅，做太傅不够格，你跟着他能学什么？学如何离经叛道吗？”
　　赵璋可是听过沈嘉不少叛逆的言论的，就连当皇帝有多苦也是沈嘉告诉他的，赵庭要是跟着他学习，非得被他带偏了不可。
　　“诗文典籍有其他几位太傅教授，国家大事也有皇叔倾囊相授，侄儿想与沈大人学豁达的心胸与开阔的眼界，沈大人说，地是圆的，天上没有神仙只有大气层，大晋之外的世界还很大，有许许多多的国家，有形形色色的人，世界之大，是我们无法想象的。”
　　赵璋暗恨沈嘉误人子弟，当年他也听过不少这样的话，甚至下定决心将来要和沈嘉走遍天下，去东海看日出，去南海看蛟龙，去西山看落日，远渡重洋，走到世界的尽头。
　　赵庭离开了，赵璋坐在龙椅上，看着成堆的奏折越看越心酸，皇帝当成他这样，到底还有何乐趣可言？
　　“来人……”
　　杜富成走进来，以为皇上是与小王爷闹脾气，还想劝他别跟小孩子一般见识，结果就听他说：“把没批完的奏折打包好，朕要出宫一趟。”
　　杜富成看看时辰，这会儿还早呢，皇上怎么白日就要出宫了呢？
　　赵璋去后殿换了衣服，走出来的时候杜总管惊呆了，玄色的云锦长袍，用金丝勾勒出来的图案亮的能闪瞎人的眼，好在赵璋气质高华，什么华丽的衣裳都撑得住。
　　不过出去一趟有必要打扮成这样吗？
　　“朕记得有个金龙衔玉的金冠，放哪儿了？”
　　杜总管急忙跑去找出来，亲自替赵璋梳好头发，镜子里的人面无表情，看着可不像是要去与美人约会的样子。
　　而且也没人约会还带着奏折吧？
　　赵璋带着人出宫直奔沈府，沈府里，外客已经离开了，只剩下三位姐姐的家里人，沈嘉今日休沐，干脆就陪着孩子在花园里玩，他让木匠打造了不少玩具，足够一群小孩玩半天了。
　　赵璋被人带进来后看到的就是沈嘉被一群小鬼围着的场景，他们每个人手上都拿着一辆木车，正用颜料涂上自己喜欢的颜色，然后围着沈嘉问好不好看。
　　赵璋突然觉得，沈嘉应该是喜欢小孩的，他从前就对孩子特别有耐心，如果他自己有孩子，肯定是个非常称职的父亲。
　　“咳咳……”赵璋提醒了一下正在疯玩的男人，对方抬起头来看他的时候，脸上还带着天真无邪的笑容，那笑容连天上炙热的太阳都比不上，让人心里发烫。
　　“你怎么来了？”沈嘉从孩子堆里钻出来，跑到赵璋跟前，鬓角已经冒出汗了，眼睛亮亮的，看出是真的高兴。
　　“听说今天府里办喜事，我来沾沾喜气。”
　　沈嘉将何彦拉来照顾孩子们，先领着赵璋去见沈母，毕竟是过了明路的，多见见总是好的，尤其赵璋今天真是太帅了，他刚才一眼看过去都觉得要被帅晕了，老太太肯定也喜欢。
　　沈母正和两位亲家母一起挑布料，那是施野今天送来的，特意送给亲戚家的女眷的，正好给几位姐姐和老太太们做新衣裳。
　　“这匹紫色的好看，庄重大气，做条裙子再绣上几朵白梅肯定好看。”
　　“我还是更喜欢那件暗红的，比较适合我这老太太，其他颜色太艳了。”
　　“您年纪不大，可不能把自己往老气里打扮，这长安城里的贵夫人们哪个不是鲜亮着出门的，再让沈菱给你买几套宝石头面，看起来能年轻十几岁。”沈母要是嘴甜起来的时候是非常容易交到朋友的，哪怕是亲家母这种天生敌对的关系，也对她怒不起来。
　　沈嘉走进来时正好听到这一句，高兴地说：“宝石头面的话我库房里还有几套，都舍不得送给娘亲，不如就送给两位老太太吧，让管家去取来给两位老夫人挑一挑。”
　　正常可没有哪家的老爷给别家的老太太送头面的道理，但沈嘉是后辈，看在他姐姐面上也说得过去，只是让人有些惊喜。
　　“这不好，哪能让小舅子破费？”贾老太太是不稀罕什么宝石头面的，哪怕心里喜欢也不愿意接受别人的好意，好像显得沈嘉多有钱似的。
　　沈嘉可不管这些，让管家送来两个盒子，一盒红宝石的，一盒是蓝宝石的，俱是上等精致的头面，没有哪个女人看了不喜欢的。
　　沈嘉也不等她们选，给贾老太太送了蓝宝石的，说：“这气质最配您了，低调奢华，等二姐夫高中那天最适合戴这个了。”
　　红宝石那套塞给张家老太太，“您一看就是喜欢红红火火的，这个最衬您，显得肤色白皙透亮许多，看着就跟三十岁似的。”
　　“这可真是……嘉嘉这张嘴啊，太会说话了，老姐姐有这个儿子简直是祖坟冒烟了，我家张禄要是有他一半懂事我就没什么好愁的了。”
　　沈母的目光落在沈嘉身后的赵璋身上，屁股已经坐不住了，特别跪下迎接，尤其沈嘉还当着他的面送礼夸人，也不介绍一句，太怠慢了。
　　沈母笑容勉强地回了一句：“他顽皮起来的时候真是会把人气死，哪里有张禄省心。”说完不顾大家说什么，上前去拉着赵璋的手走过来，要介绍时却又不知道该怎么介绍了，总不能说这是我儿婿。
　　“这位是……”两位亲家母刚才就看到人了，可人家没介绍也不好意思问，又怕是沈嘉官场上的朋友，坐着都有些不自在。
　　“这是嘉嘉的……好友，呵呵，姓赵，庭哥儿的亲叔叔。”沈母不等大家反应，就冲着沈嘉挤眉弄眼，“这里都是女眷，你带赵公子去你院子吧，晚上留下来吃饭。”
　　赵璋朝两位老太太冷淡地点点头，并不亲近的样子，但对沈嘉的三个姐姐却和颜悦色许多，还送上了见面礼，连她们的孩子也没落下，而且都是重礼。
　　沈菁不敢收，“我家的就不必了，上回已经给过见面礼了，哪能一直收你的礼？”
　　“一些小玩意而已，大姐不必客气，赵庭回去后对你家涵哥儿赞不绝口，正巧我想请沈嘉给赵庭当老师，不如就让涵哥儿一同上课吧，有个伴他也不会那么孤单。”
　　沈菁虽说还不知道这对叔侄的身份，但从他们的气质和送的礼品就能看出，必定是世族大家出身，而且张口就能让五品官员给他家孩子授课，那怕是皇亲国戚了吧？
　　“这……我家涵哥儿调皮的很，且没什么学问，怕给庭哥儿拖后腿。”沈菁虽说喜欢这对叔侄，门户悬殊，她担心儿子会受委屈。
　　“不怕，能被拖后腿只说明他学的不够用心，而且也不是天天，只是赵庭来沈府的时候让他陪一陪。”
　　“那也好，有嘉嘉教导，我也不怕涵哥儿不听话了。”
　　家里其他几个孩子都还小，否则沈嘉不介意一起教了，他行了礼就带赵璋离开了。
　　回到正院，徐嬷嬷已经得到消息，正领着下人在门口跪地迎接，可比沈家下人隆重多了。
　　“起吧，在沈家，一律规矩都按沈府的来，不必如此慎重。”赵璋虚扶了徐嬷嬷一把，又问她在沈府待的习不习惯。
　　“这府里清静，主子随和，待下人再宽和不过了，老奴从未觉得如此舒心过，往后皇上想让老奴回宫，老奴也是不回的。”徐嬷嬷开玩笑说。
　　“那就在沈府养老。”赵璋也没什么意见，宫里可没沈府这么舒心惬意，连他都想常住这里。
　　沈嘉带他去书房，亲自将奏折搬出来，又一份一份先过目后给他分类摆好，然后拿了自己的公文出来和赵璋一同办公。
　　赵璋这回总算舒坦了，一个人在冷清的御书房里工作远远没有两个人一起工作来的快乐，连效率都高了不少。
　　看到好笑的奏折还会与沈嘉分享，遇到问题也有个人商量，日落前就将重要的奏折批阅完了。
　　他放下朱红色的御笔，伸了个懒腰，抬头就见沈嘉撑着下巴正在看他，也不知道看了多久，脸色蓦地一红，打趣道：“好看？”
　　“当然好看。”
　　“有你好看？”
　　“那是自然，我男朋友气吞山河、气质高华，宛如皎皎明月，今天这一身特别帅气！就是看着有点热。”
　　“你上回说的自动转的扇子呢？做出来了没？”
　　沈嘉换了个姿势，懒懒地说：“你不是说用不着吗？”
　　“那是在宫里用不着，在你这里有谁给朕打扇？”
　　“那还不容易，叫个侍女进来伺候就是了。”
　　“朕不想有第三个人在。”赵璋摇头，好不容易和沈嘉清清静静地在一个屋里，哪能允许有外人插足。
　　沈嘉笑了笑，起身说：“我去瞧瞧做好了没，好了就给你抬过来。”
　　赵璋将桌上的奏折收起来，让他等自己一会儿，等收拾好了和他一起出门，“一起去看看。”
　　木匠的作坊在后罩房，里主院有些远，好在太阳下山了，天气凉爽了些，两人走在路上也不觉得难以忍受。
　　“上回让他们做的家具什么时候能做好？”赵璋还惦记着自己的东西呢。
　　“在做了，毕竟是要送进宫的东西，光木材就等了半个月，做好了还得雕画上漆，没三个月哪能完成？慢慢等着吧。”
　　赵璋并不是真图那几把椅子几张桌子，只是想早点用上和沈嘉一样的东西，最好能把他的寝殿布置成沈府这样的，那哪怕自己一个人睡的时候也不会觉得太孤单。
　　大热的天，沈嘉让木匠每天工作四个时辰就可以休息了，都是给自家做活，并不赶时间，但这府里吃的好住的好，两个木匠感恩，从不磨洋工，都是加班加点给沈嘉做东西。
　　他们进工房的时候，就听其中一人高兴地说：“真的做出来了？风力如何，快试试看。”
　　沈嘉边走边大声问：“可是我要的扇子做好了？”
　　听到他的声音，两名木匠快步迎出来，两人身上的衣裳都汗湿了，但脸上的笑容很真诚，“大人，您快进来瞧瞧，要是哪里不满意我们再改。”
　　这工房里到处摆着木头工具，下人房也用不起冰，屋里跟火炉似的，但等那台扇子转动起来，一股凉风立即驱散了热意，连带着地上的木屑也被吹的到处飞。
　　“搬出去试吧。”沈嘉看着也很欣喜，他们不仅在短时间内做出了自动转的扇子，还给他上了色，做的着实漂亮。
　　两人将风扇抬出门，这东西大概到沈嘉的胸口，很笨重，风叶是参照沈嘉给的电风扇的风叶做的，转动的速度远远达不到电风扇的速度，但靠的近还是能感觉到凉风的。
　　能做到这个程度沈嘉已经很满意了，大也不怕，现在谁家卧室不是上百平，放一个笨重的风扇也不嫌占地方。
　　“快来感受一下。”沈嘉把赵璋拖过来，让他亲身体验一把什么叫科技改变生活。
　　赵璋有些新奇，换着不同位置感受了一下，发现不仅正对着有风，连两侧也能感觉到风，如果对着床吹，晚上睡觉肯定凉快。
　　“是个好东西，有赏！”赵璋豪气冲天地说。
　　沈嘉大笑起来，冲那两个愣神的木匠说：“赵老爷说有赏，快谢恩。”
　　两人不知所措，但还是跪下谢了恩，事后每人收到了一百两的巨款，差点没吓晕过去。
　　何彦给两人送钱的时候格外不平衡，“想我伺候主子那么久，也认识赵老爷好几年，他可从没给我赏过如此多的钱财，果然还是要有一门手艺！”
　　“这……这真是给我们的？”
　　“真金白银还能有假？不过你们可别生出想走的心，老爷看重你们，钱财也从不短缺，别因为有钱了就想离开，不过想走也无妨，我们老爷想找木匠多的是人来。”
　　“不不，我们不走！我们这辈子就在沈家了！”两个木匠可不傻，这么好的主家上哪儿找？有了这些钱，他们足够让一家人安安乐乐地过日子了。
　　而且作为木匠，沈嘉总能给他们各种稀奇古怪的点子，做出来的时候特别有成就感，说不定以后还能有更大的作为呢。
　　沈嘉命人将风扇抬进卧室，想了想该放什么位置，他想放在书房，这样工作的时候也不会觉得热了，但赵璋一定要放在床边，说晚上更需要他，否则两个人大夏天的肉贴肉，大汗淋漓，那感受可一点也不好。
　　晚上沈母亲自来喊赵璋过去用饭，因为有男客，沈母便没让其他女眷一起，而是分了两边，赵璋这边还是让几个女婿来作陪了，毕竟身份尊贵，如果几个女婿能入得了赵璋的眼，随便给个恩典都是好的。
　　因不知道赵璋的真实身份，大家虽然对他敬重有加，却也没束手束脚，又是以前见过面的，很快就熟悉起来。
　　张禄多喝了几杯，开始和大家天马行空地畅想着江湖大侠的生活，故事说的格外精彩，仿佛他已经在江湖上走了一圈，是人人敬仰的大侠。
　　贾听风也喝多了，但他一直都是斯文有礼的人，又马上能去国子监了，胸中那股豪气又冒出来了，觉得自己下一次科举一定能高中，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说的开心，到最后差点要结拜做兄弟了。
　　杨森更稳重许多，他酒量好，虽然喝得多但却没失态，替两位妹夫频频对赵璋道歉，觉得这两人醉酒后真是自大的没眼看。
　　“无妨，大家高兴而已，有愿望不是坏事，只要愿望能达成就好了。”
　　沈父暗暗叹了一口气，人与人最怕做比较，三个女婿都不算大户出身，但当时也是与沈家门当户对的，可惜一到长安，尤其是和赵璋坐在一起，那种相形见绌的感觉就冒出来了，可惜他没有第四个女儿，也没有匹配得上赵璋的家世，否则真想招他为婿。
　　沈嘉没怎么喝酒，都被赵璋挡了，两人在桌子底下手牵手，一顿饭吃的是什么滋味完全没尝出来。


第七十八章 臣以为此举不妥
　　饭后，沈嘉安排人送三位姐夫回房，三个人都喝多了，这时候一个人的酒品就看出来了，大姐夫安安静静地睡着，二姐夫正对着明月吟诗作赋，三姐夫手里握着一把三把在院子里舞的开心，虽然不伦不类，但赵璋看着还挺高兴。
　　沈父尴尬地说：“让你见笑了。”
　　“不会，他们都很鲜活。”赵璋对沈父拱拱手，随着沈嘉去正院。
　　沈父有些疑问，但不好当面问，等回房了问妻子：“赵璋为何夜里要留宿在我们家？派个人送他回去不方便吗？而且哪有让客人住正院的道理，家里又不是没客房？”
　　沈母心虚，尴尬地笑道：“他们师兄弟感情好吧，而且两个人难得聚一起，肯定有说不完的话。”
　　“倒也是，不过赵家……应该是哪个皇亲国戚吧？你知道他是哪家的吗？”
　　“这个……我不清楚，要不明日问问嘉嘉？”
　　“算了算了，人家出身高贵都不嫌弃咱们家，咱们有什么好探究的？你那三个好女婿今天有些丢人，明天酒醒了得好好敲打一翻，就这性情，以后出去了也是给家里惹麻烦的。”
　　沈母诧异地问：“杨森也出丑了？”
　　“他还算好，一晚上照顾着大家，就是有些……有些过于殷勤，我这岳父脸上没光，到底是商户，身份上就矮了一大截。”
　　沈母继续尬笑，她特别想说，虽然三个正经女婿没什么出息，但儿子给他们找了个格外有出息的儿媳，直到今天，沈母还有不真实感，觉得这二人长久不了，谁还真敢和皇帝谈情说爱啊？
　　赵璋喝的也有些多，走到半路就故意歪倒在沈嘉身上，还故意对他撒酒疯，一会儿说我热了，一会儿我渴了，热的就要沈嘉拿手给他降温，渴了就想亲一亲沈嘉，要不是还有下人跟着，说不定就真亲上嘴了。
　　等到了屋里，赵璋终于肯自己站直了，却闹着要沐浴，这大热天两人都出了一身汗也确实该洗洗，于是沈嘉命人抬了两桶热水进浴房。
　　他也不是没想过弄个浴池或者接个热水管道，但家里这么多下人，抬浴桶抬热水的活都有人做，他也就一直没去折腾。
　　等两桶热水送进来，赵璋又非要和他用一个桶，两个成年男人挤在一个桶里，连腿都抬不起来，水瞬间就少掉了一半，偏赵璋还不老实，非得挑战高难度动作，等两人从浴桶里出来，沈嘉反倒成了不会走路的那个，被抱进了房间。
　　夜里风扇吹着确实舒服，但第二天早上醒来，沈嘉发现自己鼻塞了，两个鼻孔堵的严严实实，只能靠嘴巴唿吸。
　　“看看你做的好事！”沈嘉指责赵璋昨晚不给他盖被子的行为，因为天热，两个人睡的时候被子都没法盖，风吹了一整夜，不感冒才怪。
　　“你也太娇气了，明明是朕躺在外头对着风，而且你昨夜一直抱着朕取暖怎么会得风寒？”
　　沈嘉给了他一枚白眼，他怎么知道？他吸了吸鼻子，声音浑厚地说：“也许是太久没感冒了吧，一年生几场小病有利于身体健康。”
　　“歪理，朕就不生病。”赵璋随口一说，沈嘉“呸呸”了两声，骂他：“这种话可不能乱说。”
　　“好好，当朕没说，朕传洪院使来给你看看吧？”
　　“得了，一点小风寒就劳烦院使大人，传出去该说我恃宠生娇了，上回洪院使留的方子还在，我让人抓药来吃就好了。”
　　赵璋也就没坚持，不过准了他不上朝，沈嘉连忙让人去户部告假，等赵璋走了他又睡了个回笼觉，吃了早饭才去户部。
　　他一开口就是浓厚的鼻音，大家也都表示了关心，等上朝的人回来，一个消息顿时在户部炸开了锅。
　　今早上朝的时候，皇上特意留了一道圣旨说是给沈郎中的，结果沈郎中告假，他便让人送去了沈府，圣旨的内容是册封沈郎中的母亲为四品诰命夫人，圣旨来的很突然，大家都表示很诧异。
　　但有功劳的官员可以册封其母与妻子，沈嘉的妻子是县主，也就只剩下他的母亲可以封赏了。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皇上给沈郎中的补偿，以沈嘉的功劳足以升官，但皇上压着他的官职没升，那自然就要在其他方面补回来。
　　“皇上，您要赏赐沈郎中其母也没什么，只是沈嘉只是五品，按理他的母亲为应该是五品。”礼部尚书站出来说，礼部根本没收到沈嘉请封的奏折，说明这是皇上主动给的，别人家可没这么好的待遇。
　　赵璋煞有介事地点点头，“朕知道，只是越一级而已，省得以后再升麻烦。”
　　众人压下心里的各种滋味，纷纷赞颂：“皇上英明！”
　　沈嘉回家后才得知今天有圣旨到沈府，如此大事按理该请他回来摆上香案迎接圣旨，但来宣旨的太监说不用劳师动众，只是一个四品诰命夫人而已，沈母自己接旨就好了。
　　沈父到现在还有些不真实感，好端端的他夫人就有品级了？自己以后在这个家里就是唯一一个平民了，真是越想越没地位。
　　沈母也没有很高兴，这圣旨怎么看都像是赵璋为了封她的口给的，不过想起刚才两位亲家母羡慕嫉妒的神情，她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也就不在乎赵璋那点小算计了。
　　“这么大的喜事该摆几桌酒庆祝一下吧？”张家老太太酸熘熘地问，真是好命啊，以后她们见到沈老夫人都要行礼了。
　　“不用不用，一点小事而已，说出去被人笑。”沈母拒绝了，将来赵璋和沈嘉的事情闹出来，她这个诰命估计也到头了，现在大肆宣扬，以后就尴尬了。
　　沈嘉也觉得没必要，长安城里四品诰命夫人很多，根本不算什么，等将来靠自己的功绩能给沈母封个一品诰命，那才风光。
　　“趁着这个机会，正好我有事要与两位亲家说。”沈母也不想摆谱，但几家人住在一起后，香的也变臭了，沈母不耐烦招待他们了。
　　“您说就是了，我们洗耳恭听。”
　　“也不是什么大事，是这样的，当年我家嫁女儿的时候虽然嫁妆都是备齐了的，但当时因为嘉嘉还要科考，便也不好拿出太多嫁妆给闺女们，我心里一直觉得亏欠她们了，也谢谢你们这几年对她们的宽容。
　　沈嘉现在也有出息了，就主动提出要给三个姐姐补份嫁妆，我与她们父亲也一致同意，我们给大姐儿的是一间铺面，考虑到你们各家情况不同，二姐儿和三姐儿可以选择要铺面，也可以选择要一栋等价的宅子，你们回去可以商量商量，这份嫁妆定下来后也是要过明路的，虽然不多，但也是嘉嘉的一点心意。”
　　杨森之前就知道这件事，所以面上没什么表情，其余两家就绷不住脸了，有高兴的，也有愤怒的，但沈母如今完全不用顾忌他们的感受了，给女儿补嫁妆是常有的事，正常大家都会高高兴兴地接受，谁不愿意要白得来的好处呢？
　　虽然说嫁妆是属于媳妇儿个人的私产，但她人都是婆家的了，这财产当然也会用到婆家人身上，将来也会分给他们的孙子孙女。
　　不过贾老太太可不这么想，她看到的只是沈家发迹后，想一而再再而三地提高儿媳妇的地位，这不就是怕自己怠慢她吗？不过是个五品官员的姐姐，搞得像公主似的，难道还要自己将她供起来？
　　不过这份嫁妆补的太及时了，两家人都派人出去找房子了，可一问才知道，这长安城的房价实在贵，贵到他们都后悔全家搬来长安了。
　　不管沈嘉给他姐姐送的宅子是哪里的，随便一出手都是上千两，这可不是小数目了，虽然他们也拿的出，但买完房子就倾家荡产了，以后还如何生活？
　　两家人各怀心思，等晚饭过后，沈嘉送沈母回房，顺便将手里的几张房契交给她，“这是两间铺子和两座两进的宅院，位置不是很好，但一座在国子监附近，一座离五城兵马司不远，算是特意为他们选的，不管他们最终决定选铺子还是选宅子，这两份都给姐姐，一份就不上嫁妆单子了。”
　　沈嘉考虑的很周全，女人都要有私房钱，钱全都摆在明面上会招人惦记，而且他们都有孩子，总要有私房钱贴补孩子的。
　　沈母犹豫了一会儿问他：“你实话告诉娘，你这些钱是哪来的？你当官才多久，不仅家里置办下了产业，居然还能买下这么多铺子和宅子，这里可是长安城，宅子有多贵我是知道的。”
　　沈嘉笑着说：“咱们这宅子当然贵，但给两位姐姐的就没那么贵了，这钱当然不是俸禄挣来的，算是我借的吧。”
　　“胡说，谁好端端借你这么多银子？而且你没钱还打肿脸充胖子，哪有这么过日子的？”
　　沈嘉心想：那是你们没过过一辈子背着房贷车贷的日子，谁不是先享受后还钱，而且他已经有生财计划了，原本打算和大姐夫合作，但赵璋听说以后很感兴趣，准备两人合伙做生意。
　　这话听起来很扯，整个大晋都是皇帝的，皇帝居然还要做生意？但事实就是如此，国库钱再多赵璋也不能搬进自己的私库，他的私库都是继承先帝得来的，先帝是个手脚大方的，后宫养了无数女人，又有那么多孩子，散出去的钱财宝贝不知道多少，坐吃山空肯定是不行的。
　　沈嘉想想也是，而且和自己男朋友一起做生意会更有动力，一想到这是他们自己的生意，他连做梦都在想各种赚钱的点子。
　　“赵璋借的，您放心，不是来路不明的钱财，也不是我无功受禄，真的就是问他借的，连借据都有。”
　　沈母拍了他一下，恼怒道：“忽悠谁呢？你和那位那是什么关系，这钱他会要你还？你也就煳弄自己和煳弄煳弄我，你这……你这真把自己当他媳妇儿了？”
　　沈嘉讪讪地摸摸鼻子，“您要是觉得用他的钱不妥，那我就问别人借去，总之这几处房产是已经过了户的，钱都交了，您先给两位姐姐，让他们安安心心住下来才是，总不能一直借住在咱们家里。”
　　“我当然知道，他们脸皮再厚也是住不下去的，你替他们考虑再多也没用，人家未必感恩，说不定给多了还结仇，我知道你是念着姐姐们，可她们已经嫁人了，该如何取舍她们会知道的。”
　　沈嘉深知这个时代女子的不易，尤其是嫁人以后，好一些的，媳妇熬成婆，儿女长大成人，有点出息了，那也就算苦尽甘来了，过得苦的就太多太多了，被家暴的，被婆婆虐待的，被男人宠妾灭妻的，但凡丈夫和婆婆中有一个不好，她们在夫家的日子就不好过，沈嘉也是想让她们底气足一些。
　　沈嘉回到正院，刚坐下就听下人通传说二姑奶奶来了，他忙将人请进来。
　　沈菱还是第一次进沈嘉的院子，并没有好奇的四处打量，坐下后看着他微微笑了起来，“我们嘉嘉真的长大了，已经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真好！”
　　沈嘉红着脸说：“姐，你现在才发现我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啊？”
　　“以前你虽然很懂事，但毕竟只是个一心科举的学子，还要靠父母养着，如今不一样了，你已经是我们整个沈嘉的顶梁柱了。”
　　沈嘉被她夸的不好意思起来，他这位二姐从小话就少，在家里的存在感也是最弱的，但沈嘉一直知道，她是个明事理的好女人。
　　“好了，不说这个了，我来是想告诉你，我准备选铺子，我知道大姐的铺子快要开张了，我们家没人会做生意，到时候我就将铺子租出去，有这份收入，起码将来不会饿死。”
　　沈嘉好奇地问：“那你们住的地方找好了？”
　　沈菱笑着说：“你真是瞎操心，宅子是我婆家要考虑的事情，要住哪当然他们说了算，毕竟那宅子姓贾不姓沈，我要真让他们住在我的嫁妆宅子里，恐怕他们夜里都会睡不着觉。”
　　沈嘉这才明白，自己差点好心办坏事，以二姐夫一家人的骄傲，确实不会愿意住在媳妇名下的宅子里。
　　“好，你说的对。”
　　沈菱走后没多久，沈芃也来了，她进门后到处看，每一处都觉得新鲜，原先觉得沈府已经很豪华了，现在看了沈嘉的院子，才知道她这弟弟真的不可同日而语了。
　　“嘉嘉，你实话告诉三姐，你是不是贪污受贿了？这屋子的摆设都是真品吧？你哪来的这么多银子？”沈芃好奇心得到满足后就开始担忧沈嘉的前途。
　　“你可别为了好的生活就胡来，多少朝廷官员都死在贪心上，而且严重的可是灭九族的大罪，我们出嫁女是不怕，但你也得想想爹娘。”
　　“放心，没贪没抢，就是正途来的。”
　　沈芃摆明了不信，但也不好说什么，只是原本想要宅子的话也不说不出口了，“我知道你想照顾我们，但其实我们过的都挺好，现在你当官了，又替你姐夫谋了前程，张家一家人都对你感激不尽，他们不会对我不好的，那宅子铺子什么的你收回去，很快你就成家了，总得给弟妹留点东西。”
　　沈嘉走过去抱住三姐，像小时候撒娇那样，拍着她的脑袋说：“你就别替我操心了，管好你自己就行，我能给你的东西你都收着，大不了将来我落魄了，你再来接济我。”
　　沈芃想想也对，“那我要铺子吧，不怕你笑话，原本我是想要宅子的，你姐夫今天出去一趟，回来就说这京城的房价太贵，买不起，如果有个住的地方，就真是解决一个大麻烦了。”
　　“那你为何改了？”
　　“我想了想，宅子的事让张家人烦恼去，铺子是我的，将来你要用钱了我还能把铺子还给你，如果是宅子的话总不能让张家人搬出去。”
　　她想的很周到，弟弟现在是很大方，但以后的境况谁知道呢？嫁妆握在她手里，她以后想给谁就给谁，如果张家人不肯，那又能拿她如何？
　　“我明白了。”沈嘉有时候想，自己上辈子一定是因为做了太多好事，所以老天爷才让他重生在沈家，三个姐姐都对他爱护有加，父母也慈爱明理，还让他找到了一个完美的男朋友，这样的日子给他再多钱都不换了。
　　沈嘉第二天去上朝时风寒还没好，但一个小风寒也不好意思天天请假，一入宫就收到了许多贺喜，不少人表示要让双方家里人多走动走动，以前他们嫌弃沈家是乡下搬来的，不怎么看得上，如今人家也是诰命夫人了，那就是一个圈子里的人了。
　　沈嘉没答应，只说父母身体不太好不宜过度操劳，不过如果有机会还是会上门叨扰的。
　　“沈郎中就是太客气，其他的事情就算了，你大婚之日可一定要给我们发喜帖，否则以后咱们见面就当不认识。”
　　“一定一定。”
　　沈嘉一路走进大殿，路上已经多认识了不少官员，他是皇上宠臣，虽然不少人乐意结交他，但也多的是人看不上他这样的，这满朝文武，他认识的也是少数，今天托皇帝的福，他有征服了一部分人。
　　“皇上驾到……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三唿万岁后，沈嘉听到这熟悉的开场白心里想：如果哪天朝会真的一开场就无事退朝了，那会是个什么情景？天下太平？还是四面楚歌？
　　他神游天外，赵璋离他太远也看不清他在做什么，不过从那低垂的脑袋就知道没在认真听。
　　朝会上的内容有时候确实枯燥无味，而且不知所云，赵璋总是占着自己在高位无人敢抬头直视自己然后开小差，有时候会观察底下的朝臣在做什么，有时候会想一些有的没的，像现在，他就在猜沈嘉在想什么。
　　昨天给沈老夫人封了诰命，一会儿沈嘉是要留下来谢恩的，正好顺便聊一聊做生意的事情，要是让底下这些为天下苍生而忙碌的朝廷重臣们知道，皇帝居然想开店做生意，估计表情都会龟裂掉。
　　“皇上……皇上……”徐首辅喊了两声都没回应，正要抬头，就听皇帝淡淡地说：“嗯，就按首辅说的办。”
　　徐首辅暗暗松了口气，他还以为皇上对他的意见不赞同呢，新帝刚登基那会儿，他在内阁举足轻重，皇帝虽然冷酷无情，但在政事上都会听自己的。
　　但随着新帝接触的政事越来越多，有了自己的见解，他的话就不那么管用了，好在这几年，他已经培植出了属于自己的势力，内阁一旦超过半数大臣赞同，皇上也不好反驳。
　　“酷暑将过，入秋后最大的事情便是秋收，今年风调雨顺，南方也无洪涝，北方无旱灾，今年应该会是个丰收之年吧？”
　　朝臣们自然要对皇上的圣明之治歌功颂德一番，这个说是因为皇上仁心宅厚，英明神武，所以百姓才能安居乐业，那个说皇上文治武功，事事为民，上天见有此明君不舍百姓受苦，这才有风调雨顺之年。
　　赵璋面无表情地听完一番废话，继续说：“既然如此，诏令天下，今年十三行省的粮税全部下调一成，也让百姓过个丰足之年。”
　　满朝的声音瞬间消失了，偌大的金銮殿上安安静静，沈嘉从神游中回神，一脸茫然的看着大家。
　　“内阁去拟旨，派快马传达到各地，同时让各地督查司派出人手监察收粮一事，若再有官员胆敢中饱私囊，侵吞皇粮，朕让他下辈子都见不到太阳！”
　　原本正准备站出来反对的大臣默默地收回脚，低下头不敢说话了，赵璋大多数时候都是不发脾气的，但他一旦发起脾气来，朝廷上下就得有人倒霉，谁也不会傻到这种时候去触霉头。
　　不过就在大家以为这件事就要这么结束时，一道清越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皇上，臣以为此举不妥！”
　　众人震惊，站在后方的都是小官，谁胆子这么大敢质疑皇上的决定？


第七十九章 算你识相
　　众人悄悄回头，就看到穿着青色官服的年轻官员站出来说：“皇上，臣以为，任何一项政令都不该如此草率定下，今年确实风调雨顺，但粮食是否丰收还未有定论，此时就定下减少粮税的决定是否过于草率了？如果皇上同意，户部可以根据各地呈报上来的数据做出估算，今年耕了多少亩地，种下了多少粮种，每亩粮产大约是多少，若按减税后能收上多少粮，得有个预算才行。”
　　大家纷纷用看疯子的眼神看着沈嘉，这个年轻的户部郎中是傻了还是疯了？他知道自己刚才说的是什么吗？他知道大晋有多少土地吗？他知道各地的粮食亩产量是不一样的吗？他知道统计全国的粮食产量是多么庞大的工作吗？还敢说等他算完了再做决定，那怕是黄花菜都凉了吧？
　　“沈大人，你精通数算不假，但你难道要走遍全国去丈量土地和产量？恐怕你脚还没出长安城，各地就开始抢收了。”
　　质疑他的是礼部尚书，昨天那道圣旨在他看来就是打礼部的脸，今天沈嘉冒出来，他当然不会放过这个绝好的机会。
　　沈嘉往前走几步，朝皇帝做了个揖，声音稳稳地说：“臣说的是估算，也许在座的大人们不知道一亩田能产多少粮，但地方官肯定知道这些，一个知县若是连自己下辖的土地有多少，粮产多少都毫不知情，那这个县令也太无能了，只要县令能知道自己一县的土地大致有多少粮食，知府大人能知道自己一府之地能有多少粮食，皇上想要知道全国的粮食产量很难吗？”
　　赵璋皱着眉头看他，这话要是别人说的，他恐怕早就让人将他抬出去了，他冷声说：“沈郎中，你把事情想的过于简单了，就拿长安来说，就算官府那里能查出长安的土地有多少亩，又如何能这其中有多少亩田地在耕种，多少是荒地呢？就算知道了这一点，粮种也确实是从官府购买的，但你又如何知道他们买回去的种子是否都种下去了呢？再则，这田地有肥有瘦，人人耕种水平也不同，亩产该如何确定？”
　　“皇上，臣说的是估算，官府登记田地必然是精确的，除以人口算一算人均土地，大致就能得出多少田地在耕种，至于粮种，确实存在您说的情况，但亩产多少粮食应该是有个标准的，上等水田多少，中等水田多少，沙地多少，这些有经验的老农都略知一二，户部有全国的田土册，户籍册，要估算一国的粮食产量很难吗？”
　　大家看周擎的目光都带着同情，这些册子当然都有，也许还堆了好几个仓库，可真的有人能把这些数据统计出来吗？那得花费多少时间和精力？
　　周擎站出来说：“皇上，沈郎中言之有理，只是户部人手不足，人人都有做不完的事情，正好老臣知道会计司近来没有大事，不如将此事交给会计司完成，离秋收还有一个半月，会计司若能在半个月内完成此事，那皇上到时候再决定是否减税不迟。”
　　赵璋暗骂一句：老狐狸！看向沈嘉的目光里都充满了同情，其他大臣也是如此，周擎这一手玩的漂亮，立即就把皮球踢给沈嘉了，正好是他提出来的，也是他说不难的，既然如此，想必是能在半个月内算出个预算来的。
　　“臣附议。”礼部尚书第一个附和，还笑着鼓励沈嘉：“沈郎中是年轻俊杰，相信一定能完成此事。”
　　其他大臣也纷纷点头，他们也想看看大言不惭的沈大人是如何在半个月内给出个答案来的。
　　沈嘉不得不应下，但也提出：“今年因为毫无准备，只能以库存现有的账册来核算，若有偏差，请皇上恕罪，臣以为，朝廷应该下令普查人口，丈量土地，人口与土地乃国之根本，若有错漏，于国不利。”
　　这下子内阁大臣们纷纷转头怒视他，然后齐齐把目光投向徐首辅，后者咳嗽一声，站出来说：“此事可以容后再议。”
　　赵璋摆摆手，沈嘉这回怕是一次性得罪了不少人，除非他真能在半个月内做出个可靠的数据来，否则未来三年内想升官都没那么容易了。
　　“就先到这，会计司尽全力去整理档案，若是时间不够，朕可以多宽限几日。”
　　“臣多谢皇上，如有需要再求您宽限不迟。”
　　散朝后，沈嘉在大殿外等候传召，路过他的大臣纷纷对他露出笑脸，还恭维上了。
　　“沈大人勇气可嘉！”
　　“沈大人后生可畏啊！”
　　“沈大人真乃我辈楷模！”……
　　当然，也有对他冷嘲热讽的。
　　“沈大人，风太大，可别闪了腰。”
　　“沈大人，我给你支个招，请个病假应付过去得了。”
　　“沈大人，本官看好你，好好干！”
　　“沈大人，虽然我听不懂你刚才说什么，但本将支持你，文官若是都有你这般强势，我们武将可就更没好日子过了。”……
　　杜富成急匆匆赶来的时候，就见沈嘉被一群大臣围着，这个拍拍他的肩膀，那个捏捏他的胳膊，跟耍猴似的。
　　他以为沈嘉是被人欺负了，正要冲过去解围，就听沈嘉大声说：“谢各位大人关心，下官会尽力而为，下官没有三头六臂，不过是提出了个正常人会提的提议而已，大人们难道没想到这一点？咦，难道说是下官的脑子长的比较不一样？或许是下官的胆长的比别人更大一些？”
　　杜富成远远地喊道：“沈大人，皇上召您去御书房！您得替沈老夫人谢恩哪。”
　　沈嘉朝众人拱拱手，“抱歉，下官先走行一步，各位大人慢走。”
　　杜富成领着沈嘉往御书房去，途中笑着对他说：“大人啊，您太过年轻气盛了，得罪那些大臣对您没好处。”
　　“哈哈哈，杜总管放心，这算不上是得罪，顶多就是政见不同而已，其实大人们只是嫌我多事罢了，又没损害他们的利益，这半个月，他们乐得看我的笑话。”
　　进了御书房，他将这句话对赵璋又说了一遍，后者冷笑道：“那些老东西看你不顺眼的时候还需要理由吗？你一个小小的五品官，他们哪都能给你使绊子。”
　　沈嘉见屋里没别人，走过去跨坐在他腿上，安抚地亲了他一口：“他们现在想看我出丑呢，哪里会使绊子，我就是要让他们看看，不作为就不是一个合格的臣子，而且我是真的觉得有必要普查人口丈量土地，以往的数据到底有几分真实也不知道。”
　　“这可不是小事，没有一两年根本做不出完，还得保证地方的官员积极配合，否则照样随便送个数上来。”
　　“科举制度选出来的官员文采斐然，但处理政务未必需要这些文采，多少文官一开口就是之乎者也，引经据典，文教礼数比谁都周全，可他们却一点不懂庶务，这样的人如果放到地方会发生什么？”
　　赵璋靠在龙椅上，捏着他官帽的一端把玩，青色的官服特别显白，沈嘉眉清目秀，肤色白皙，这样穿别有一番韵味，让人忍不住想撕开他的官服就地正法。
　　“咳，你这话可小心别让那些老学究听到，否则就是一场动荡，你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连科举都想改革了，是不是哪天你看朕不顺眼了，也想动一动朕的皇权。”
　　沈嘉从他腿上下来，恭恭敬敬地站到一旁，“我有这个心也没这个胆啊，再说了，动了你的皇权对我有什么好处？我男朋友是皇帝才能罩着我啊。”
　　“算你识相，不过饭要一口一口吃，别太心急，你替朕想个法子，让那群老狐狸同意曹瑞文任顺天府尹一事，那对你将来变革会有好处的。”
　　顺天府尹被革职许久了，赵璋想让曹瑞文接手，但内阁不同意，这件事便一直搁置至今，顺天府如今是通判暂代府尹一职。
　　“皇上为何非他不可？连升三级虽然不是没有先例，但曹瑞文没有特别出色的业绩，内阁反对也是可以理解的。”
　　“顺天府尹是个得罪人的位置，换谁坐都坐不稳，曹家有军权，镇远侯府在长安也是一等一的门第，那些想以势压人的就得好好掂量掂量自己了，你想做的许多事情都得靠地方官府配合才能完成，顺天府就是最好的试点。”
　　沈嘉没想到他是这么想的，心里有些感动，他红着脸说：“其实我也没那么大的野心，并不是总要改变什么，只是想将现有的制度更完善一些，就像今天的事情，我是真的觉得减税这样的大事不该如此草率做决定，皇上的一言一行都关乎天下社稷，做任何决定都应该深思熟虑才行。”
　　赵璋叹了口气：“是朕鲁莽了，但你可知道，今天这事传出去后，百姓们会如何议论你吗？”
　　沈嘉愣了愣，他压根没想到这一点，如果百姓们知道是他阻止了皇上减税的意图，那他真的要成全民公敌了。
　　赵璋弹了弹他的额头，笑骂道：“下回你也不能如此鲁莽，真有反对意见私下告诉朕，朕如果做错了一定会尽量纠正，免得你成了坏人。”
　　沈嘉将脑袋靠在他肩膀上，摇着他的胳膊说：“那这回的事……”
　　“哼，放心吧，朕会安排的，金銮殿上发生的事要想传出去也没那么容易。”
　　沈嘉想了想曹瑞文那件事，说：“其实曹瑞文有家世有才学，连升三级也不是不可能，曹家人脉广，一个顺天府尹而已，只要曹世子出面，内阁肯定也要给几分面子的。”
　　“可是曹家并没有因此有所动作，你觉得是因为什么？”
　　“也许是想看看皇上对曹瑞文的看重程度？曹瑞文在刑部业绩斐然，升职是迟早的事，曹家并不急，顺天府尹这个位置他们未必很想要。”
　　赵璋点点头，“对有些人来说，顺天府尹位高权重，但对于世家大族来说，这确实是个鸡肋，容易得罪人不讨好。”
　　“如果曹瑞文自己并不想调任，你想怎么做？”
　　“那可由不得他。”赵璋心里已经有了主意，打发沈嘉出宫去。
　　沈嘉刚回到户部就被周尚书喊去了，进门就发现左右侍郎都在。
　　周尚书冷着脸，“沈大人想好怎么做了吗？”
　　沈嘉恭敬地回答：“回大人，下官并没有什么好方法，只尽力去做。”
　　“呵呵，现在的年轻人啊，自负过头可就不好了。”蒋侍郎摇摇头，对他说：“既然事情已经到这一步了，你说的建议也不错，如果能做好也不失为一件好事，完不成认个错就是了。”
　　宁侍郎问：“可要给你再安排些人手？”
　　沈嘉想了想，说道：“会计司应该能抽调出一半的人出来，人数也许够，但如果能借用两名户籍司和土地司的同僚协助就更好了，或者，大人可以让这两部主事来完成此事，我会计司从旁协助。”
　　沈嘉是怕自己抢了别人的功劳，反正都是做事，谁做主都一样，但周尚书可不这么想，怀疑他是想推卸责任，当即就反驳了。
　　“那下官先去安排，请大人给与查阅档案的权限。”
　　“好，那你忙去吧。”宁侍郎等他离开后对周尚书说：“此子虽然胆子大了些，但也不失为一能臣，难得的是皇上宠信他，这对户部来说是好事啊。”
　　周尚书闭上眼说：“他何止胆子大，野心更大，你们可看出来了，他这是要从户部下手啊，先是弄出了一个表格，后来有要改记账，接下来看中的应该是户籍司和土地司，整个户部就没有他不敢下手的地方，他才多大，就如此野心勃勃，我看要不了几年，他就想撬了本尚书的位置了。”
　　两位侍郎没说话，沈嘉自入户部后确实做了许多事，而且件件都是大事，偏皇上宠信他，也都由着他去做，如果这次他做成了，那么他之前在朝堂上提出的普查人口和丈量土地估计很快就要提上议程了。
　　倒不是这件事不能做，而是不该由沈嘉来提议，所有事都让沈嘉一个人做完了，他们这些官员还做什么？干脆让位算了。
　　宁侍郎年纪大了，已经没有野心了，对沈嘉这样的年轻人还是很欣赏的，户部多年来一成不变，有个爱搞事的也没什么不好，不过这话可不能对周尚书说。
　　沈嘉一进会计司就被包围了，户部里消息已经传开了，都说沈嘉今天在朝会上招惹了大麻烦，而且夸下海口要一件大事，会计司的同僚有的忙活了。
　　“大人，到底是何事？大家说的不清不楚，我们心里也没底。”佐姜毅如今是沈嘉的左膀右臂，对他最是信服，根本不信沈嘉会招惹麻烦。
　　沈嘉看了大家一眼，关上门才说：“刚才本官接了一个任务，要在半个月内预测出今年秋季的粮食产量，接下来半个月，又要辛苦大家了，请放心，我会给大家申请加班费，不会让大家白干的。”
　　“大人，不是属下质疑您，而是这个……这个要怎么算？”
　　“让所有人到会议室开会，具体该做什么本官会安排下去。”
　　众人虽然心里有些怨言，但也知道做好了就是露脸的大好机会，会计司自成立以来一直都在朝廷官员的眼皮底下，他们跟着沈嘉，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只有沈嘉好了，他们才会好。
　　“但凭大人吩咐！”
　　“好，那本官就不客气了……”沈嘉嘴角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一项一项的工作安排下去，众人听了都觉得可怕，这哪里是半个月可以完成的？
　　“错，不是半个月，最多十天，本官最多给你们十天，要将这些数据全部收集完毕。”
　　“这不可能！”大家摇头反驳。
　　“做了才知道可不可能，接下来半天时间，大家不急着翻阅档案，先将样表做出来，该取什么数心里要有底，免得有遗漏。”
　　沈嘉又陷入了忙碌中，沈府已经开始筹备他的婚礼了，可正主忙的连人影都见不着，好多天都住在户部里，连早朝都请假了，为此不少大臣还派人来问候他了。
　　沈母也没什么干劲，明知道这是一场交易，她连最基本的期待都没有，又怎么能快快乐乐地准备沈嘉的婚礼呢？
　　“这不对吧，之前你不是很喜欢未来儿媳吗？怎么最近连提都很少提她了？”沈老太爷一脸疑惑地问。
　　沈母一脸尴尬，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最后只好捂着额头说：“我最近身体不太舒坦，年纪大了，累不得，徐嬷嬷又那么能干，这里里外外都操持的很好，加上管家，我也没什么好操心的。”
　　沈老太爷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猜不透，于是说：“好歹人家是县主，你可不能在婚事上犯煳涂，可不许让人觉得沈家失礼，而且我瞧县主挺好的，你们又合得来，咱们家也不兴立规矩那一套，将来对她也宽容些。”
　　沈母白了他一眼，“我难道是个苛刻的婆婆吗？再说，县主品级比我高，按理我还得给她行礼呢，等她嫁进来后，这府里的事就交给她了，我也省得劳心劳力地伺候你们爷俩。”
　　沈老太爷嘀咕了一句：“平时也没见你伺候我们啊。”说完背着手优哉游哉地出门找老朋友玩了。
　　沈母叹了口气，正好徐嬷嬷来回禀事情，她就拉着人的手问：“老姐姐啊，我心里的苦你可明白？”
　　徐嬷嬷吓了一跳，忙跪下说：“老夫人，您可别吓老奴。”
　　“哎，起来吧，你是宫里出来的，什么身份难道我还不清楚吗？说句难听的话，我这四品诰命恐怕还入不了你的眼，你能来沈家那是托了那位的福，否则我们家可雇不起你这样能干的掌事嬷嬷。”
　　“您谬赞了，老奴知道您心里想的是什么，可那有什么法子呢？老奴刚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只觉得天都要塌了，这皇上没有子嗣这大晋江山该怎么办？皇室宗亲会怎么看待皇上？朝廷大臣会怎么议论？百姓会怎么想？光想想都头疼不已。”
　　“可不就是这样，哎……”
　　“可是后来想想，皇上有庭哥儿，他前几年过的一点不快乐，成天睡不着觉，睁眼闭眼都是朝政，好不容易有了可心的人，生活有了盼头，日子有了激情，如果连这点快乐也要舍去，那坐在那个位置上又有什么意思呢？”
　　徐嬷嬷反过来安慰沈老夫人：“您看开些，就当多了个儿子，除了没有孙子，其他也没什么不好的。”
　　“柳县主很快就要进门了，到时候一个屋檐下住着，我心虚啊。”
　　“柳县主那是个明事理的女子，说不定她比您看的还开呢，否则又怎么会在沈大人不在的日子来府上，大家都是女人，这辈子所求的无非就是那几样，她能进沈府不知多开心呢，好几次对皇后说，沈家老夫人老太爷都是好相处的，她不能给沈家留后，心怀愧疚，只盼着能侍奉二老，让大家都开开心心的过日子，那才最重要。”
　　“我是能理解，就怕老头子以后知道这件事容不下嘉嘉这段感情，太惊世骇俗了，谁敢信啊？”
　　“那就先瞒一天是一天，老太爷看着也是心宽的人，以后一点一点告诉他，循序渐进，大不了生气打一顿就是了，还能将沈大人赶出家门不成？”
　　沈母想想也是，然后说：“到底是女人一辈子一次的喜事，我们还是该隆重一点，嫁衣那边自己准备，新房的家具过几天也要抬过来了，我去库房翻翻，看看有没有喜庆一点的装饰，给放到新房去。”
　　徐嬷嬷见状点头说：“您要是喜欢什么尽管开个单子，皇上必然是会满足您这点小心愿的，说白了，这亲事也是双方点头确认过的，目前知情者除了这两对夫妻也就咱俩了，外人看来，可不就是一段好姻缘么。”
　　有下人送来了新郎官的喜服，沈母看了几眼，料子是最好的，刺绣也是最好的，她儿子长的如此出众，穿上这喜服必定是全长安最俊俏的新郎官。
　　“去，派个人将这喜服送去户部，盯着老爷试穿，哪里要改的记下来，顺便提醒他一句，可别忙的连婚事都忘了。”
　　沈嘉收到喜服愣了一下，他这段时间住在户部，连门都没出几趟，确实忙的忘了日子，算算，离他成亲的日子也就一个多月了。
　　大家见他手里提着大红喜服愣神的模样，纷纷打趣道：“沈大人这是忙的连娶媳妇都忘了，这下可好，沈大人这一脸憔悴的模样，怕是做不成俊俏的新郎官了。”
　　“还好日子没与迎亲的日子冲突，否则让新娘子知道大人忙的不修边幅，恐怕得躲在被子里哭。”
　　“沈大人估计是第一个在衙门试穿喜服的新郎官吧？这份毅力真是令人佩服。”
　　因为这件事，忙活了几天的会计司官员突然想通了，连上峰都这么拼命，他们有什么理由抱怨呢？
　　“为了大人成亲之日更风光，大家撸起袖子加油干吧！”


第八十章 赏赐
　　“我算出来了！”一声高亢兴奋的惊唿打破了会计司的宁静，这几日大家埋头苦干，屋子里多数时候都是打算盘的啪啪声，以及翻阅资料和书写的沙沙声，地上到处散落着用废的草稿纸。
　　佐姜毅拿着一张纸跑去找沈嘉，“大人，给，这是最新的数据，应该没错了。”
　　沈嘉从文案上抬起头，一双眼睛发红，下巴的胡渣也没时间刮，少了几分光鲜亮丽，却莫名让人觉得沉稳。
　　“好，你去休息两个时辰，顺便让大伙去把饭吃了，可别饿出毛病来。”
　　大家并没有高兴地离开，而是让随从将饭菜送到门口，有的蹲在门口随便扒拉几口，脑子里还在算刚才演算的数据，有的吃到一半放下食物跑回去将数字填上。
　　经历过这几次大数据统计，他们其他能干没见增长，这算数的本事可是蹭蹭蹭的往上涨，现在再让他们看普通的账本，一目十行看完绝对没问题。
　　“还有最后三天了吧，能成吗？”一名主事蹲在地上抽了两口水烟，这东西不能带进屋里，他只能在屋外抽几口，提提神。
　　“能吧，不都差不多了吗？”
　　“可这样算出来的数真的有用？”
　　“大人也说了是估算，是预测，肯定与实际有差，但放眼整个大晋，这点误差其实不算什么，不过多算几遍，我发现四川那边的账本有问题，怎么可能一亩地才产几十斤粮食？”
　　“这些以后再告诉大人，估计你报表给大人看一眼，他心里就有数了。”
　　“这倒是，大人打算盘不如我快，但算数是真快，我看过他的稿纸，都是一些看不懂的符号，大人说那是他自己用的数字，看着简单明了。”
　　“这个我知道，好像叫阿拉伯数字，古里古怪的名字，不过表格上换了这些数字确实非常简单，但就跟看天书似的，反正我是看不懂。”
　　“好了，不说了，吃完干活去，我手上的数据最迟今晚也能算完了，终于可以回家睡个好觉了。”
　　沈嘉确实忙的没空回家，但家里每天都会给他送食物送衣服，否则一套官服穿十几天早就馊了。
　　这天傍晚，沈嘉吃完饭在院子里熘达，门房带了一名小厮进来，说是来找他的。
　　沈嘉见是个生面孔，刚要发问，对方笑着做了个揖：“沈大人，小人是县主府上的，替我们县主给大人送点东西。”
　　“送东西？”沈嘉诧异，他和柳嬿婉就见过一次，还是对方光明正大上门拜访，眼看婚期将近，两人是不能私下见面的，也不能互送东西，虽然沈嘉不觉得有什么。
　　“是的，我家县主听说大人日夜在衙门操劳，命小人给您送了些消暑的茶包，还有一些耐放的吃食，她请您多保重身体。”
　　后头的官员听到这里纷纷起哄道：“大人，真是嫂夫人怕你不爱惜身体特意来关照您的，快收下吧。”
　　“嫂夫人肯定是怕您成亲那天累得爬不起来迎亲，让您注意身体呢。”
　　“这人还没过门就开始关心未婚夫了，嫂夫人真是贤惠啊。”
　　“可不是，我家那位只管每天送一套官服来，什么关心的话都没有。”
　　“那怎么能比，人家是新婚，咱们家那都是老夫老妻了，别说半个月，一年不见也不会想念的。”
　　“可别这么说，我到是有点想念我家婆娘做的焖肉了，天天吃酒楼的饭菜吃的有些涨肚。”
　　沈嘉一头雾水地收下东西，让他代自己谢过县主，回头就对大家说：“那今晚我让家里送些家常便饭来，清淡些，想吃什么可以报来。”
　　大家只是有感而发，并不是真的发牢骚，忙说：“不麻烦了，再坚持坚持就能回去了。”
　　“那好，大家加把劲，忙完了给大家放假。”
　　大家精神来了，为了美好的假期多加班今天也是甘愿的。
　　大晋朝的官员每个月三天假，每年也就过年放个十五天长假，其余时候基本都在忙着，尤其户部，责任重大，账册又多，总有做不完的事情。
　　沈嘉又熬了两天，等看到成果出来的那一刻心情难免有些激动，在信息化年代，这些数据只要后台联网就能查到，计算机算法又快又精确，但在这里，就只能靠一个个人一点一点的拨弄算盘算出来，一旦错了就得重来，好几个官员差点被数据搞疯了。
　　沈嘉最后将总数与历年的账册上的数对过，确认偏差不大才敢往上报，否则就要闹笑话了。
　　从衙门出来，沈嘉觉得连对面马路上的两棵歪脖子树都格外顺眼，也不上马车了，一路走着回家。
　　路上遇到同僚，大家都震惊地看着他，一个个想认不敢认，最后还是通过他的贴身随从才确认他的身份。
　　“沈大人？你这是……”大家同情地看着他，以为沈嘉被这件事打击的破罐子破摔了，连形象都不要了，这看着可不像是完成任务的样子啊。
　　有人认真一算，呵，半个月期限已经到了，明天就到了见真章的时候了，到时候沈嘉就要这副模样上朝吗？难道是希望皇上看在他劳苦功高的面子上放他一马？
　　“刚忙完，着急着回家，先不跟兄台多聊了，改日再叙。”沈嘉心神还有些涣散，不想应酬这些官场上的人。
　　沈嘉沿着路边慢慢走着，好几次差点撞到人，大家见他身上穿着官服都急忙避开，尤其那脸色苍白，双目无神的样子有些吓人，不敢惹。
　　何彦看到路边有卖烧饼，去买了两块给沈嘉，沈嘉闻到香味啃了几口，问何彦：“我不饿，你买这个做什么？”
　　何彦一本正经地回答：“这是召唤您回人世间，看您这神游天外的模样，你知道刚才遇见的那人是谁吗？”
　　“遇见谁了？”沈嘉一脸茫然。
　　何彦也不想和他说，又去买了一串糖葫芦塞给他，“拿着，酸酸甜甜的比较醒神。”
　　沈嘉左手拿着烧饼右手拿着糖葫芦，走到家门口的时候门房差点没认出他来，好在何彦还是那个何彦，老爷哪怕不修边幅也依旧是个帅气的老爷。
　　沈嘉一进家门就受到了一家子热情的招待。
　　他从小在家里就是个宝，如果不是他灵魂里换了个人，说不定就被这家人宠坏了。
　　“不忙，我先去沐浴，身上都臭了。”沈嘉逃回房里，没想到沈母追了过来。
　　沈母端着一碗参汤等在屏风后，告诉他几个姐姐亲自下厨，准备给劳累的弟弟做一桌美食补补身体。
　　“你也真是的，怎么能接这样的事情呢，别人都是想法设法把事情往外推，你倒好，居然还上赶着给自己找事情做，要不是你大姐夫听人提起，我还不知道你这么逞强呢。
　　赶紧洗好了出来，把汤喝了，饭菜也做好了，吃饱了睡一觉，可别把身体搞垮了，还有，不管你心里乐意不乐意，婚礼当天都得给我精神奕奕地去迎亲，把人漂漂亮亮地娶进来，听到了没？”
　　半晌没听到回话，沈母探头一看，发现沈嘉趴在浴桶上睡着了，眼底的青黑实在明显，还有那一脸胡渣看着可真是不习惯。
　　她走出去喊了两个小厮来，让他们把沈嘉抬出来，擦干身体放床上去睡。
　　这一觉睡到了第二天早上，沈嘉睁开眼，看到卧室里有灯光，侧头一看，赵璋就坐在床边看东西，他咳嗽一声，问：“皇上什么时候来的？”
　　“昨夜，醒来就起来洗漱吃东西吧，老夫人说你昨天回来就没过东西。”
　　沈嘉睡了一个好觉也觉得饿了，爬起来靠在他身上，看到他手里拿着的是自己写好的奏折，笑着问：“这份答卷还满意吗？”
　　赵璋已经半个月没看到他了，沈嘉一直住在户部，他也不可能去户部找他，昨夜知道他回来了，就想着无论如何也要来看他一眼，结果这一眼就惊呆了，随之而来的是心疼，然后就再也不想走了。
　　赵璋摸了一把他的下巴，扎手，然后推开他的脑袋，“时间不多，赶紧去梳洗，你这个样子进宫，恐怕满朝文武都猜测你要自暴自弃了。”
　　沈嘉不用照镜子也知道自己现在形象不佳，早知道就把密道口锁了不让赵璋过来，现在最邋遢的模样都被他看到了，实在不是个好现象。
　　等他打理好，赵璋已经离开了，枕头边留了张纸条：“奏折朕先带走了，回头见。”
　　沈嘉深深吸了一口气，整理好官服，戴好官帽走出去，三个姐夫居然都来送他，仿佛他这一去就回不来似的。
　　“姐夫们这是干嘛？我只是去上朝不是去受审的，在家等着便是。”
　　贾听风送他到门口，拱手说：“嘉弟，家里已经买好了宅子，今天就准备搬了，等过几天安顿好了就请大家过门暖房，这段时日多谢你的招待。”
　　张禄也说：“是啊是啊，麻烦你们太久了，你公务繁忙，我们就不多打扰了，等过几天一定去家里聚聚。”
　　沈嘉淡淡地笑道：“那是自然。”
　　坐在马车上，何彦突然问了一句：“老爷，两位姑爷是不是听到什么风声了？之前可没听说他们急着搬啊。”
　　沈嘉不咸不淡地说：“这有什么，房子找好了就搬呗，还能一直住在岳父家？他们买了哪里的房子？”
　　这何彦知道，跟沈嘉说了两个地点，沈嘉对长安也不是很熟，并没有听说过，想来不是中心的位置。
　　不过也能理解，等他们在长安住一段时间就知道长安居大不易，到时候又是否会后悔全家搬来长安呢？
　　“听说两家人为了能来长安把家都分了，田也卖了，只剩了一座老宅，这魄力可比咱们家强多了。”
　　沈嘉闭上眼睛没说话，别人家的家事他不会管，只要别伤害到他姐姐就行，在长安没什么不好，自己能关照得到。
　　宫里一如往常，沈嘉入宫的时间不算早，许多大臣已经到了，看到他出现纷纷停下议论，将他从头扫到尾，仿佛第一次认识他似的。
　　楚荣威故意大声问周擎，“周尚书，沈郎中能来此，想必已经完成任务了吧？”
　　周擎当然已经看过奏折了，户部任何一道折子都不可能越过他上呈，说实话，他有被惊讶到，但他没细问，具体过程并不了解。
　　“嗯。”他简单地回答了一个字，周围的大人更好奇了，等鼓声响，排好队依次入殿。
　　皇上并没有第一时间谈论这件事，就在昨日，边关传来急报，说是鞑靼内部有些异动，似乎正在召集队伍，准备对边境用兵，如果消息是真的，那沈嘉这半个月的数据白做了，因为一旦要备战，朝廷是不可能减免粮税的，甚至还会多征一些。
　　“西南刚安定下来，北边又不太平，这天下就没个安稳的时候。”
　　“鞑靼人的铁骑一旦南下，西北边境又将战火连天，也不知这一次能否阻拦他们南下的步伐。”
　　“何必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鞑靼年年南侵，不也年年被赶回草原？”
　　大臣们私下的议论并没有传入皇帝的耳中，他看完兵部呈上来的折子，这回可不是对付西南那零散的土人，而是拥有牛羊成群，战马彪悍的鞑靼族，那是大晋最凶险的敌人，一旦正经开战，整个国家都要被拖进备战状态，其他的一切都是小事了。
　　他将奏折丢还给兵部尚书，“做的不够详细，光一份文字说明怎么够，三日之内，朕要看到西北如今的兵力情况以及粮草准备情况。”
　　耿尚书跪下接旨，因为急报来的突然，兵部完全没有准备，因此呈上去的只是以往修改过的折子，他也知道皇上不会满意，但三天就要完成，也太难为人了。
　　赵璋似乎看出他的为难，轻轻敲着龙椅说：“你若是觉得做不完，可以让别人来做，朕看户部沈郎中办事效率就很可以，他还只动用了一个会计司，你一个兵部难道比不上一个会计司？”
　　耿云心塞了一下，当即不敢再多说一句，兵部尚书的位置多少人盯着，他不做有无数人来顶上他的位置。
　　但他心里也是不服气的，他倒要看看，沈嘉半个月到底做出了个什么来，不过是领着一群会算数的人打打算盘而已，算是什么本事？
　　赵璋又额外关爱了一遍朝中的武将，大晋多年安稳，边境的战事也一直都是小打小闹，镇远侯一人就足以应付，因此多年来，朝廷上一直是重文轻武的状态。
　　赵璋登基后虽然也想培养信得过的武将，但武将人才稀缺，且要建功立业非得靠战功不可，如今在长安荣养的这些武将，要么年纪太大打不动了，要么就是阅历不足，光纸上谈兵可没用。
　　赵璋突然想起沈嘉之前办的临时学堂，专门教授账房们如何记账，那他是否也可以建个临时学堂教武将们如何用兵打仗呢？
　　老将们虽然打不动了，但经验还在，策论也在，何不让他们将一身本事传授给年轻将领，总比稀里煳涂被拉上战场强。
　　但他也知道，并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将自己的本事传授给外人，尤其是武将，几乎一脉相承，几大将军世家也随着和平年代而一代不如一代。
　　他点了几位老将的名，说：“几位爱卿稍后到御书房，朕有事与你们商议。”
　　平日里能进御书房的都是文官，老将军们来上朝几乎就是来应个卯，打个酱油，顺便看看热闹，没想到今天终于轮到他们发挥作用了。
　　但他们也有自知之明，若是皇上派他们领军出战，这一战恐怕就是马革裹尸的下场，但作为军人，没人害怕马革裹尸，反而害怕在纸醉金迷的长安城里碌碌无为。
　　一谈起战争，朝廷上的气氛就完全变了，大家首先得保住这个国家才能享受作为官员的权利，否则就是亡国奴了，在这一点上，只要不是脑子烧坏的人都能分清孰轻孰重。
　　历史上那些为了一己私利而顾国家存亡而不顾的臣子毕竟是少数，而且也多出在昏君的朝廷上，以赵璋的眼光和手段，定然是不允许这样的蛀虫存在的。
　　一到战时，镇远侯的地位就水涨船高，赵璋再提曹瑞文担任顺天府尹一事基本就没人反驳了，开玩笑，这种时候还为难人家儿子，这是怕人家在边关打仗太轻松了么？而且历朝历代的皇帝，为了安抚将门都要做点什么以示恩宠。
　　之前后宫里还有个宋昭仪是宋将军之女，如果她还在，那么今日皇后的位置由谁坐就不一定了。
　　等朝会快结束的时候，赵璋才让杜总管将一份厚厚的折子传递下去，给各位内阁大臣过目，“这是沈郎中这半个月的成果，爱卿们都看看吧，兵部抄录一份回去好好参详参详，对将来调集粮草会有用处，至于之前朕所说的下调粮税一事，是朕太草率了，此事再议，不得传出宫外。”
　　大臣们分外好奇，怎么听皇上的意思是已经认可了这份数据，到底好在哪里？
　　徐首辅第一个看的，奏折很厚，但文字并不算多，只在开头和结尾有长篇幅的文字说明，中间基本是以各种表格组成，甚至还有一些很简单的图，看着很丑，但看了解释又一目了然。
　　沈嘉在这次的奏折里画了曲线图和柱形图，以最简单的方式对比了近三年十三行省的粮食产量增减变化，不敢说做的有多完美，但绝对是一份非常详尽有用的数据库。
　　“沈爱卿做的很好，朕对此很满意，你要什么赏赐尽管提。”
　　众人还在等徐首辅看完了好欣赏了一下被皇上称赞的“佳作”，结果徐首辅拿上手半天也没传下来，也不知道是写的太好还是写的太差。
　　沈嘉撩起衣摆跪在大殿中央，先磕了三个头谢恩，然后说：“启禀皇上，臣不敢居功，这份数据乃是会计司几十人集半个月不眠不休合计而成，臣想替他们讨个封赏。”
　　“你说。”赵璋没反对。
　　“臣想提佐姜毅、高翔、洪英杰为员外郎，其余人赏银百两。”
　　吏部左侍郎李大人反驳道：“皇上，此赏赐过重了，这不过是他们分内之事，如果要说辛苦，哪个衙门的人不辛苦？一点小事就要升官就要赏银，那以后谁还会用心做事？”
　　吏部尚书也不赞同：“皇上若是觉得他们有功，可以下旨褒奖一番，赏银也可以，但百两过重，嘉奖一个月的俸禄就足以，能的皇上褒奖，已经是对他们最大的恩赐了。”
　　其余大臣也不赞同，实在是沈嘉狮子大开口，如果谁做了点事情就要升官要赏银，那以后没好处谁还会尽心办事？
　　赵璋犹豫了一会儿，说：“员外郎的位置是朕给他们留着的，倒也不算在赏赐之内，原本想等到年底考核过后再提拔，既然沈郎中开了口，看在他们尽心办事的份上，不如就提早几个月将此事办了，至于赏银，就按李侍郎的意思，每人嘉奖一个月的俸禄，各位爱卿觉得如何？”
　　大臣们虽然心里还有些不乐意，但也知道这是讨价还价的结果，会计司自建立以来确实做了不少事，有功不赏也不行，何况这是卖沈嘉面子，不算过分。
　　沈嘉见皇帝没反对这三个人的提拔，连忙磕头谢恩，之前赵璋说只给两个升迁名额，这回能争取到三个名额就是巨大的收获。
　　而且三个人提拔，空出三个主事名额又可以拿来激励员工，这一次也不算白辛苦。
　　赵璋瞥了一眼他满足的笑脸，心里不得劲地想：这点好处就满足了，还真是不贪心啊，再看站在前面的这些大臣，哪个不是门生遍布朝野，哪个不是汲汲营营，沈嘉还是太嫩了。
　　“好了，那就如此决定，吏部尽量将提拔一事交接好，几位老将军随朕去御书房，退朝吧。”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朝臣们磕头，等龙椅上的人离开，他们才起身，然后好几位官员迅速朝徐首辅围过去，想看看他手中的奏折。


第八十一章 闯关
　　“听说了吗？城西郊外要建一座军事学堂了，听说请了朝廷几位战功赫赫的老将军去授课呢。”
　　“那又如何？就算真这些老将军们真要教学徒，也轮不到我们这样的平民百姓啊，恐怕得是武举人才有资格进学堂吧？”
　　“那倒也是，不过听说西北马上就要有战事了，朝廷应该是想培养出一批年轻的将领来，我堂堂泱泱大国，有如此多的后进将领，根本不用怕鞑靼人南侵。”
　　“鞑靼每年都要南下抢掠，多少年了也没有大动干戈，今年估计也是小打小闹，不过有备无患，朝廷有强兵良将，总归是件令人安心的事。”
　　朝廷上也在讨论这件事，建军事学堂的事皇上并没有经过内阁讨论，而是直接定下的，且已经说服了五位有功勋的老将军担任夫子，而教授的学生却并不如外人想象的那么高要求。
　　“皇上，西郊的别院已经整改完毕，随时都可以招收学生了。”负责这次军事教学的是镇国将军之子钱建元，此人也是徐首辅的二女婿，而他父亲镇国将军也是此次教学的主讲之一。
　　“钱小将军辛苦了，明日便贴出告示，讲明规矩，再由施野领一百金吾卫在别院维持秩序，凡是闹事者，无论是谁，一律打出去！”
　　“臣遵旨。”钱建元从皇宫出去，先回了一趟将军府，进了父亲的书房，将事情告诉他父亲，然后忍不住问道：“父亲，您为何要同意这件事？我钱家积累了上百年的作战经验真要就这么教给外人？”
　　钱老将军正在写教案，既然皇上让他们去教学生，显然不是教他们武艺，而是一些作战策略，这些理论性的东西还是得先写一下来才好。
　　“你急什么？你觉得你从小到大耳濡目染的学识还比不过只上几个月学堂的武夫？”
　　“话虽如此，可到底意难平。”
　　钱老将军放下笔，看了眼自己的儿子，钱家到了他这一辈，子嗣凋零，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娶的是首辅大人家嫡出的孙女，强强联合，当年也是引起全城轰动的，庆嘉帝上位后，他一度担心徐家和钱家过于强盛而遭到皇上的忌惮，好在目前看来并没有发生这种事。
　　“皇上把这件事交给你就是看中我们钱家，也是想重用你，你从未上过战场，皇上肯定不会让你领兵出征，能先在朝廷上笼络一批得力的小将，对你将来有好处，你身边不能只有只会听令行事的士兵，得培养一些忠心的副将。”
　　钱建元不明白地问：“咱们钱家军中不是已经有不少副将吗？他们忠心耿耿，重新培养不知要花费多少精力，而且他们哪里比得上上过战场的老将？”
　　钱老将军斜了儿子一眼，冷哼道：“你觉得自己能驾驭得了他们？别看他们是钱家军的一员，但你太年轻没阅历，他们不会认可你的，等我死了，钱家军说不定就散了。”
　　“不会的，父亲，钱家军怎么可能会散？”
　　钱老将军摇摇头，自己这个儿子还是不够聪明，皇上怎么可能任由他们家的兵权一代一代传下去，就算肯，那也得接手的人有那个能力才行。
　　“不说这个了，你尽心办事，看看这次能不能挖几个好苗子过来，打仗最重要的还是人。”
　　第二天，官府在各街道都贴出了告示，朝廷开设军事学堂，招收第一批学员，无论贫富贵贱，只要能过了三道试炼就能入学，暂定招收学员一百人，授课时间三个月，三个月后，能通过考核者可直接提拔为百夫长。
　　“真的不论什么出身都可以入学？”
　　“嗨，上头不是写了么，得过三道试炼呢，恐怕能连过三关者寥寥无几。”
　　“不管，先去看看，我也有一身不错的功夫，说不定我也能进呢？”
　　“哈哈，就你……”
　　沈嘉在府里也听说了这件事，他得了三天假，这三天门都没出，没想到赵璋的速度那么快，三天就把军事学校办起来了。
　　“嘉弟……你快给我出出主意……”张禄一阵风似地跑进来，兴奋地问沈嘉：“你听说了吗？朝廷建了个军事学堂，无论谁都能入学，我……我想去试试，你觉得可行吗？”
　　他原本已经准备要去金吾卫上任了，可当一个无名小卒哪里有当百夫长风光？而且那可是大晋最有名的老将军授课，如果能成为他们的学生，以后前途也更光明。
　　沈嘉点点头，“你可以去试试，只要过了三关试炼就能入学，无论如何这都是个机会，姐夫现在赶紧去报名吧。”
　　张禄原本是怕沈嘉不高兴，听他这么说高高兴兴地跑了，等三姐过来，他早就跑没影了。
　　沈芃坐在沈嘉的院子里吃果子，冷笑着说：“你这姐夫啊，总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就他那点本事还想当百夫长。”
　　沈嘉一脸无奈地看着她，“姐，哪有人这么奚落自己男人的？他有上进心是好事，总比不思进取强。”
　　“怕就怕心高气傲却没有可以匹配的本事，人要有自知之明，好高骛远可不行。”
　　“他只是去试试，你可别去打击他的自信心，就算落选了也多鼓励他，男人都爱听奉承的话。”
　　沈芃倒也不是没心没肺，只是看透了自己的丈夫，那个男人空有一副好看的皮囊，内里全是草包，当然，丈夫是自己选的，苦果也要自己吞下去，她也不是回来诉苦的。
　　“好了，不打扰你了，如果有好消息我再来告诉你。”
　　沈嘉见她风风火火地跑了，摇头笑了笑，这对夫妻谁也别嫌弃谁，都是急性子。
　　他优哉游哉地躺在树下乘凉，想着要不要让家里这批护卫也去试试，毕竟是一次出人头地的好机会，第一批结业的学生含金量也是最高的，以后待遇也会很好。
　　他身边这些护卫是赵璋送给他的，但留在他身边又大材小用了些。
　　头顶上罩下来一片阴影，沈嘉睁开眼睛，还没看清是谁嘴唇上就传来温热湿润的触感，一触既分，他笑了起来，拉住对方的胳膊问：“你怎么有空来？”
　　赵璋身上穿着一身很普通的直缀，没有多余的挂饰，看着只是普通富家公子，可不像是他平时会有的打扮。
　　“出去看热闹，去吗？”赵璋将沈嘉拉起来，从一旁的盘子里拿了一颗葡萄塞进嘴里，挑眉道：“你这小子日过的挺惬意啊，就差个贴身伺候的美人了。”
　　沈嘉替他剥了一颗葡萄，塞进他的嘴里，笑道：“我这个美人伺候你如何？”
　　“那感情好，热闹也不去看了，朕觉得还是闺房之乐比较吸引人。”赵璋说着就要拉着沈嘉往屋里去。
　　沈嘉忙制止他，“别闹，要去赶紧的，西郊有点远，争取在日落前赶回来。”
　　他让下人装了一些水果点心路上吃，然后带着赵璋坐上沈家的马车，一路随人流从西城门出城去了。
　　“这别院是朕的大皇姐所有，她嫁去河西后一直没有回来，这别院也就赠与我了，正好用来做教学之地。”
　　沈家听他提起这位皇姐，也知道是大晋的长公主赵雅，听说是先帝的长女，一出生就没有生母，在皇后膝下长大，一直备受宠爱，赵璋以前也跟他提过，家里有个对他很好的大姐，应该就是长公主了。
　　路上遇到不少出城的人，各个阶层的人都有，贵族子弟、贩夫走卒都不少，目的地也都很一致，只是不知道有多少人是去看热闹，有多少人会上场。
　　“皇上为何会想到要取消门第，一视同仁？文官们也没反对吗？”
　　“只是收一批学员而已，学成了也只是一个低阶的百夫长，他们为何要反对？真正士族出身打算从军的子弟一入军营也不止是百夫长，他们看不上这样的小恩小惠。”
　　“如此说来，皇上这军事学堂是为了平民所设？你觉得几位老将军会倾囊相授吗？”
　　赵璋冷笑了一声，意味不明地说：“自然不会，但朕需要的只是他们愿意站出来的态度。”
　　“什么意思？”
　　“抛砖引玉。”
　　沈嘉想了想，不明白赵璋想用这几块砖引出什么玉，按理，那几位老将军不已经是大晋最出色最有阅历的老将了吗？
　　“别想太多，武将的事情没那么复杂，朕要选出一批年轻将领加以培养，培养好了也是送上战场，谁会在意一群随时可能死在战场上的武夫的存在呢？”
　　说话间别院到了，门口设了登记台，想要闯关者在左边登记，来看热闹的在右边登记，两边排队的人数形成鲜明对比。
　　沈嘉看到施野也在场，捂着脸拉着赵璋排到人群中，低声说：“这里人多，还是别让人认出来好。”
　　赵璋大大咧咧地摇着扇子排在队伍中，看着就是一文质彬彬的富家公子，与周围来看热闹的文人没什么不同。
　　“姓名，家住何方？”轮到他们时，接待人员低头问。
　　“顾濯，蜀州人士。”
　　“下一个。”
　　沈嘉上前随便报了个名字，跟着人流往里走，与赵璋小声说：“这个登记来有何意义？都是一堆假名。”
　　赵璋无所谓地说：“聊胜于无嘛，至少让人知道这地方不是谁都能进来的……走，我们抄近路去演武场。”
　　赵璋对这座别院很熟悉，拉着沈嘉拐进了一条小路，半路上有守着的金吾卫，看到两人拦了下来，“这里不许外人进入，请回去吧。”
　　沈嘉拿开遮住半张脸的扇子，朝对方拱拱手，“原来是滕校尉，许久未见，你可还记得我？”
　　沈嘉那张脸刚露出来滕校尉就认出来了，忙对他回了个礼，“原来是沈郎中，你也来看热闹的？”
　　“对，那边人多，所以我与顾兄才想抄小路过去，还请行个方便。”
　　“原来如此，那你们二人进去吧，不过从这走过去会经过一座书阁，书阁有人把手，外人是不能进的。”
　　“多谢。”沈嘉走远后问，“这里为何还有书阁？里头当真有藏书？”
　　“当然有，大皇姐嫁的是河西望族张家，这里的书许多是她当年的陪嫁，因为不好运去河西所以存在这里。”
　　“长公主为何嫁人后没住在公主府？驸马难道不是应该随着她住在公主府吗？”
　　“大皇姐对驸马用情至深，甘愿随他去河西定居，好孝顺长辈，长公主府一直空着，这座别院因为是两人初见时的地方，所以大皇姐更喜欢这里。”
　　“那怎么就送给你了？”
　　“朕也不知。”赵璋其实也多年没见过长公主了，对她的印象也越来越淡，每年派去送礼的太监回来都说长公主很好，他也就没多想。
　　走了一段路就到演武场了，沈嘉一眼就看到聚集在场外的观众，难怪赵璋会选这里做学校，实在是这个演武场太大了，还设了观众席。
　　“这里以前是斗兽场，大皇姐嫁人后就闲置下来了，朕命人重新打理了一下就成了很好的校场。”
　　两人上了观众席，选了个不显眼的位置坐下，沈嘉这才看到三个关卡都设在演武场上，且一看就很明了。
　　赵璋在旁边解释说：“第一关是射箭，只要十箭都能射中靶子就算通过，第二关是武艺，任选一门武器练几招就行，第三关是考校应变能力，由考官出题，试炼者在一炷香时间内答好题即可过关。”
　　“听着并不太难。”
　　“毕竟是录取学员，朕要的是未经打磨的璞玉，太难了也就招不到人了。”
　　“已经有人开始闯关了。”沈嘉指着入口处说，第一个上场的是一名穿着短打的壮汉，三十岁左右，胳膊比他大腿还粗，看着就有一身蛮力。
　　他拿起弓箭，磕磕碰碰地射出一箭，箭飞出老远，却完全没碰到靶子。
　　赵璋摇头说：“空有一身力气，也只能做一介武夫，当不了将领。”
　　“也许他只是没学过射箭。”
　　“就算是璞玉也得是已经踏进武将门槛的人，朕如果想从零开始，就不会选择成年人，而是选择幼童。”
　　沈嘉对赵璋的眼光还是很佩服的，“你说的对，是应该从小培养，朝廷需要什么样的人才就定向培养什么样的，不比科举有用吗？”
　　赵璋斜眼看他，摇头说：“你不用白费心思，朕的枕头风不是那么好吹的，朕心里有数。”
　　沈嘉笑了起来，将扇子遮住两人的手，然后重重地握着，继续看闯关。
　　第一个闯过第一关的是个少年，穿着布衣短褐，脚上只是一双草鞋，他射箭非常准，十箭全中红心，连一直没露面的老将军们也忍不住走出来观看。
　　“这个好，年纪小，定立足，射箭这么准，哪怕当个弓箭手也是好的。”
　　“这里不收弓箭手。”赵璋淡淡地摇头。
　　接下来的第二关，那人选了一根木棍作为武器，随意挥舞了几招，看着就很普通，连沈嘉不懂武艺的人也知道他的招数并不好。
　　“看来他只是擅长射箭。”沈嘉遗憾地说。
　　底下有人议论道：“我知道他，是这山上猎户家的小儿子，难怪弓箭射的好。”
　　第三关那人果然没过，少年一脸失落地走出场，然后被一旁的武将拉了过去，问他：“可愿意到禁卫军中当一名弓箭手？”
　　少年瞬间露出笑容，“愿意！我愿意！”
　　沈嘉“啧”了一声，认出那招揽人才的武将是宫里的禁卫军校尉，小声问：“禁卫军缺人吗？”
　　“不缺，但，是人才就不能放过。”赵璋一点不意外有武将在这里挖人，估计碰到好苗子还会抢起来，他要的也正是这种氛围。
　　第一个闯过三关的人很快就出现了，那人看着平平无奇，每一关都过的很艰险，用沈嘉的眼光看，也就是刚好过了及格线，估计几位老师都不是很满意。
　　“这人年纪也太大了些，等下如果有更好的苗子就把他删了。”钱老将军说。
　　总共才选出一百人，如果人数超出，那么成绩在最后的人自然要被舍弃。
　　沈嘉好奇地问：“这个成绩怎么算？有人评分吗？”
　　“老将军们心里有数。”
　　沈嘉无语地看着他，“这样会引起不满的吧？凭什么别人创过三关能进我不能进。”
　　赵璋指了指台上的几位老将军，“你觉得老师的意义是什么？他们有权选择自己的学生，朕利用这个关卡选出来的人并非是最适合的，只不过是给百姓一个机会，如果连这点权利都不给他们，他们又岂会真心教授？”
　　沈嘉点点头，这时候的技艺是非常保密的，不管是匠人还是武人，能这样大批培养学生是非常少见的。
　　“就这样的水平，我觉得我也能过。”沈嘉旁边一年轻男子兴奋地说。
　　“那你就去试试啊，没过又没关系，万一过了呢？”
　　沈嘉转头，见那男子激动的站起身往下跑，估计是找人登记排号去了，他想起张禄，让何彦去打听一下张禄来了没有，排在第几号，他也想看看这个姐夫的真实水平。
　　“你姐夫也来了？”赵璋问。
　　“嗯，三姐夫志向高远。”
　　“哦，别是好高骛远就行。”
　　沈嘉捅了他一下，压低声音说：“给点面子，他要是过了你能不能让他留下？”
　　赵璋捏了捏他的手心，挑眉说道：“你求我。”
　　“怎么求？”
　　赵璋低声笑了起来，要不是周围都是人，他真想把人抱在怀里亲一亲，“算了，好歹是连襟，这点面子还是要给的，如果他能过的话。”
　　沈嘉来了精神，等何彦回来告诉他张禄已经到了的时候，他赶紧拿扇子遮住脸，他怕张禄万一没过，知道自己就在观众席上会尴尬。
　　赵璋觉得他多此一举，如果张禄连这点挫折都接受不了，那也没什么出息了。
　　又闯过了几个人，最先出场的那些人估计都是知道自己水平有限，给别人试水的，等大家看明白各关卡的难度后就蜂拥去报名了，其中不乏贵族子弟。
　　张禄出现的时间不晚，沈嘉看他穿着一身绿色的胡服，袖子扎的很紧，腰身系着白色腰带，他一出场四周都突然安静下来了。
　　不管张禄本事如何，至少他是目前为止上场最耀眼的一个，年轻俊朗，意气风发，不少人都开始打听这个年轻人是谁。
　　张禄初到长安，还来不及结交朋友，因此认识他的人不多，不过还是有人把他登记的信息传了出来。
　　“张禄？没听过这个名字，张家倒是有不少，但也不知道是哪一个。”
　　“管他呢，如果他能闯过三关，那以后这个名字自然有人记得。”
　　沈嘉听到这话表示同意，他见张禄先活动了一下身体，他身高腿长，样式做的很足，不少人都觉得他必定能过关。
　　第一关射箭，张禄对自己很有信心，十箭全中红心不太可能，但要射中靶子还是不难的，毕竟他在老家也经常会唿朋唤友上山打猎。
　　第一关顺利过了，场上不少观众开始叫好，虽然成绩并没有非常出色，但耐不住人长的出色，还好这里没有女客在，否则怕是要尖叫声震破天了。
　　第二关，张禄选了一柄长枪，舞了一段枪法，外行人看热闹，觉得舞的真是好看，但内行人一看就知道是花架子。
　　赵璋摇头说：“不行，后劲无力，这如果是在战场上，一个回合必败。”
　　沈嘉点头，“毕竟是娇生惯养的公子哥，缺乏锻炼，如果意志坚定也不是练不成。”
　　第三关，面试官随意抽了一张试题给他，武将虽然不要求识字，但能识字更好，否则上了战场连情报都看不懂也没多大出息。
　　张禄识字，且他学识还不差，看完题目想了想，拿起笔在一旁写下自己的答案。
　　之前不少人能读懂题，但写不出字，都是让旁边伺候的小吏帮忙写的，这还是第一个能自己把答案写完整的试炼者。
　　面试官等他写完看了答案，眉头皱了皱，没说过也没说没过，递给随从让他送去给将军们决定。
　　观众们好奇地议论，“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写的太好了所以要给将军们看？”
　　“也许是答案有争议，考官拿不定主意。”
　　赵璋问沈嘉：“你觉得是哪种？”
　　沈嘉耸耸肩，“不知，我也没见过他写的文章，也许他在军事上真有天分也说不定。”
　　答卷传阅到几位老将军手上，第一个看过的人摇摇头，“空有理论罢了。”
　　第二个看过的犹豫了一下，“字不错，总比连字都认不全的强。”
　　第三个人看完后说：“有点基础，培养一段时日也许可以进步。”
　　第四个说：“此人看着就不像个稳重的，答案也写的花里胡哨，不适合当将官。”
　　最后传到钱老将军手里，他看了一眼，捋了捋胡子，说：“先留下吧，如果人数不足也能凑个数，不算太糟糕。”
　　很快，考官就宣布张禄过关了，张禄顿时喜出望外，高兴地跳了起来，观众席上掌声如潮，人俊又有才的人总是分外得人喜欢的。


第八十二章 这可由不得你
　　张禄通过考核沈嘉也为他高兴，这确实是非常难得的机会，如果把握的好，也许就是一次蜕变的机会。
　　“恭喜三姐夫。”沈嘉去找他贺喜，看他与旁人谈笑风生，突然觉得三姐夫的侠义之心也不算坏，起码人缘好，这么一会儿就已经把未来同事认遍了。
　　张禄将他拉到新朋友面前，介绍说：“这位是去妻弟，户部郎中，最年轻的状元郎呢。”之前张禄对沈嘉总有些芥蒂，觉得自己只是一个依靠妻族的软蛋，今天过了这场考核，他终于能扬眉吐气了，也能心平气和地对外人介绍沈嘉。
　　在场都是武夫，对户部郎中这个官职了解不多，但不妨碍他们对沈嘉敬仰羡慕，这么年轻的状元郎，身居高位，可比他们有出息多了。
　　沈嘉只是来道贺的，没想和他们打成一片，淡淡地打个招唿，就对张禄说：“我朋友还在外头等我，我先回去了，这就让人回去告诉家人这个喜讯。”
　　张禄还走不得，今天过关的试炼者最后肯定是要登记造册的，而且要补录信息，所以他必须在这等，而且他的心思也不在家里，对沈嘉笑着说：“那就麻烦嘉弟了。”
　　沈嘉离开后，演武场涌进来了越来越多的闯关者，而且质量比刚才好了一大截，那些真正有本事的人也终于肯下场了，三道简单的关卡根本拦不住那些人，过关者的人数成倍上升。
　　沈嘉在门口看到坐在树荫下的赵璋，他身边只带着一个小太监和一个侍卫，在人山人海里并不是很显目。
　　他走过去坐在他身边，问：“回去吗？”
　　赵璋的目光从人群中收回来，指着不断进入别院的人流，说：“我记得你说过一句话，天下人才辈出，大晋泱泱大国不缺人才，只是缺乏筛选人才的机制。”
　　沈嘉点点头，加了一句：“如果能再多一些培养人才的学堂就更好了，人不可能生而知之，后天的学习才是他们成才的唯一途径，除了八股文，他们还可以学习各种各样的本事。”
　　“可是这些本事都有师父教，手艺一代一代传承下去有什么不对？”
　　“太慢，受众面太窄，例如说，有一个手艺非凡的木匠，他收了一个徒弟，精心培养，将自己的手艺全部传授给他，那等他死后，这世上还是只有一个手艺非凡的木匠。
　　但假如这个木匠不断的收徒，一批一批的学生学成毕业，那就多了无数个木匠，学子不也是这样来的么？”
　　“可不断的收徒，教出来的学生如何能与精心培养出来的徒弟相比？”
　　沈嘉摇头，不赞同他的观点，“精英毕竟是少数，国家缺的是大量的普通人才，他们没必要成为大家，只要能做好本职工作就好。”这些人就像一台机器里的螺丝钉，微小却必不可少。
　　赵璋想了想，觉得他说的话也有道理，不谈匠人，如果这一批军事学堂的学员能顺利完成学业，那武将也就不那么捉襟见肘了。
　　“回去吧，朕要好好想想怎么说服朝廷上那群大臣，人才多了，掌控在他们手中的权利就少了，他们不会那么容易点头的。”
　　沈嘉也知道这一点，皇帝并非一言堂，也不是万能的，内阁的决议有时候比皇帝的话更管用，但这也是明君该有的配置，真的全靠皇帝一个人做决策，那这天下早就乱了。
　　回到城里时天已经黑了，沈嘉原本想先送赵璋回宫，被对方拒绝了，就坐着沈家的马车直接回了沈府。
　　他如今也算是沈府的熟客了，从门房到一路遇到的下人见到赵璋也都没有特别的反应，只当老爷的好友又上门做客了。
　　沈父沈母已经用过晚膳了，见到沈嘉带着客人回来还吃了一惊，这个时辰了，正常人都不会去别人府上做客。
　　沈母迎上来问：“吃过没？”
　　“还没，刚从郊外回来，三姐夫过了考核的消息您二老知道了吗？”沈嘉一手扶着沈母，免得她看到赵璋总忍不住想下跪。
　　沈母让人去摆饭，回答道：“已经知道了，你三姐那边肯定也收到消息了，这孩子总算有点出息的样子了，你三姐估计要高兴坏了。”
　　沈嘉也说：“三姐夫还是很上进的，既然他不喜欢我安排的路想自己争取一番也是好事，等学到本事再看看安排他去哪里任职。”
　　沈母白了他一眼，“你少管些，他又不是小孩了，年纪比你还大呢，还要你操心他的事做什么？别人可未必记你的恩。”
　　沈嘉笑笑，“只要姐姐过的好就行。”他也不是为了三姐夫。
　　饭菜上桌，沈嘉和赵璋坐在一起吃饭，时不时聊几句，沈母就坐在门外扇扇子乘凉，偶尔听几句他们的谈话，觉得他们这样确实像是小两口，如果身份悬殊不那么大就好了，那她未必不能接受儿子找个男人共度余生。
　　沈老太爷去熘达一圈走回来，看屋里亮着灯，问沈母：“这姓赵的也不常来咱们家，怎么感觉一点都不生分？”
　　“他和嘉嘉是师兄弟，两人熟悉的很，而且以前在保宁府也没少来咱们家，怎么会生分？我看他就跟看自己半个儿子似的。”沈母故意说。
　　“嘿，你想的可真美，人家愿意给你当儿子吗？我听隔壁老韩说，赵姓虽然是大族，但朝廷里也就只有皇族姓赵，其他人家可培养不出如此出色的孩子，你说他会不会是……”
　　沈母连忙阻止他：“你管他是谁家的孩子，反正他就是嘉嘉的师弟，两人平辈相交，他就算身份再高又如何？”
　　“话虽如此，但每回他来咱们家也没个待客的样，是不是有些怠慢了？万一他记仇呢？”
　　“他是那样小肚鸡肠的人吗？”
　　沈老太爷想想也是，拉着妻子起来，小声说：“反正我得提醒儿子跟他相处是多留个心眼，人家现在愿意和你来往那没问题，万一哪天人家不耐烦跟你相处了呢，咱们也不能太上赶着巴结他。”
　　“你哪只眼睛瞧见咱们巴结他了？”
　　“怎么没有？刚才我还瞧见嘉嘉给他夹菜了呢，桌上就两个人吃饭，居然还要伺候他，可见他平日里没少干这种巴结人的事。”
　　沈母神色莫名，最终叹了口气，拉着沈老太爷离开了。
　　沈嘉还不知道自己差点露馅，他和赵璋一起吃饭习惯了，相互夹菜是常态，偶尔兴致来了还会相互喂个菜，当然，那得是在没外人的前提下。
　　吃过晚饭，沈嘉带赵璋回自己院子，照例先洗个澡，今天沈嘉强硬拒绝了同浴的要求，一人一个浴桶泡的舒舒服服，然后坐在院子里一起赏月。
　　“真是悠闲啊！”沈嘉靠着摇摇椅，一边吃着甜瓜，一边给自己扇扇子。
　　赵璋与他并排躺着，双手枕在脑后，心想：这样的日子才是他梦寐以求的生活，真是不想再回皇宫了。
　　偏偏沈嘉哪壶不开提哪壶，焦心地问：“皇上都耽搁政务一整天了，奏折怎么办？”
　　赵璋皱着眉头说：“一天不看也出不了大事。”
　　“那可未必，万一有前线的军报呢？”
　　“军报都是先送兵部再送内阁，等到了朕这里已经满朝皆知了。”
　　沈嘉用扇子捅了捅他的胳膊，笑着问：“您这是有怨气呢？您可是皇上，消息传递到你手里必然是经过一层层过滤筛选的，要是全天下的消息都传到你那，那你不疯才怪。”
　　赵璋用力将他拉到自己身上，搂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的肩膀上，深深吸了几口气，然后将人推开站起来，“走，干活去。”
　　沈嘉重新躺回去，摇着扇子说：“我没活干，你自己去吧。”
　　赵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挑眉道：“不是应该同甘共苦吗？”
　　“我通宵加班的时候可没拉上你，今天我不想干活。”
　　赵璋弯腰将他抱起来，不顾对方的挣扎，将人抱进书房放下，沈嘉的书桌上已经堆满了奏折，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送来的。
　　沈嘉气得想咬他，赵璋低头笑道：“这可由不得你！”
　　这一桌子的奏折一个人想看完绝对要通宵，沈嘉嘴上虽然说不想干活，但手比嘴诚实多了，搬了一把椅子坐在赵璋身旁，替他看一些不那么重要的奏折。
　　后来赵璋嫌麻烦，干脆塞给他一支笔，让他自己批阅，省得浪费人力。
　　“这不好吧？咱俩字迹也不一样啊。”
　　赵璋凑到他耳边小声说：“别以为朕不知道，你以前偷偷练过朕的字帖，不要求有十分像，写八分像就行。”
　　“咳……”沈嘉脸红了起来，当年他暗恋赵璋的时候没少干这种事，而且赵璋的字真的好，连他老师都天天夸赞，沈嘉自然也想学。
　　后来两人分开，沈嘉思念他的时候也会将他的字帖拿出来临摹，仿佛那人还在身边一样，如果哪天他想谋朝篡位，至少写诏书不成问题。
　　但他也不是没有一点心眼，不会真用和赵璋一模一样的字体批阅奏折，而是只写出了七八分相似，模仿可以，模仿成正品就不那么美好了。
　　?作者闲话：----（今晚家里有事回来的晚了，还有一章不知道来不来得及更，争取吧。）


第八十三章 大案
　　深夜，沈嘉趴在书桌上睡了，赵璋看完最后一份折子，将奏折收起来，然后抱着沈嘉上床去。
　　沈嘉吓了一跳，还以为是到时辰上朝了，等身体刚挨到床板，又闭上眼睛睡着了。
　　赵璋替他盖好被子，去外头交代一声，自己先回宫去了。
　　三天后，演武场一共通过了一百落选二十多人，这势必还要有人落选。
　　“皇上，老臣以为，多二十几人也没什么，教一百人是教，教一百二十人也是教，想必将军们也不舍得放弃那些好苗子的。”兵部尚书提议说，他巴不得多选些武将出来，否则每次战事都得为找将领求爷爷告奶奶。
　　赵璋问钱老将军，“此事由钱老做主，他想留便留，不过最后结业的考题难度要加深些，朝廷要的是武将不是武夫。”
　　钱老将军站出来谢恩：“臣一定会拼尽所能，争取培养出更多的武将人才。”
　　“钱老为国战斗几十年，临到老还要麻烦您出山教育后人，实在对不住，等此事结束后，朕就让钱老颐养天年。”
　　“臣不觉得辛苦，能为朝廷做事是臣的福气，臣已经老了，无法上战场，军队要交给年轻人才有希望，臣也希望能培养出足以接钱家军的统帅。”
　　“钱老这话就不对了，钱家军有建元领着朕很放心，只是武将不嫌多，万一发生战事，这些人总比普通人反应迅速的多，这天下看似太平，但难保什么时候就起了战事，朝廷要早做准备才是。”
　　“皇上忧虑的是，老臣一定会倾囊相授，尽快让他们成长起来。”
　　张禄被录取了，脸上的笑容好几天没下来过，离进学堂还有一天时间，沈芃替他整理要带去的东西，未来三个月，他都要在学堂里吃住，不得出门一步。
　　“真的不能带个下人去吗？你从小到大什么时候自己照顾过自己？”沈芃再怎么看不起自己的丈夫，也希望他过的好。
　　“钱老将军规定的呢，大家都一样，我一个成年人，有手有脚，怎么会照顾不好自己？你也别啰嗦了，我不在的这几个月，家里就交给你了。”张禄以前总觉得自己被妻子压了一头，尤其是沈嘉高中后，这种地位落差越来越明显，如今自己总算不用靠沈嘉，他瞬间觉得腰杆都直了，对沈芃也就不那么有耐心。
　　“你放心去吧，在里头要小心些，别对任何人都掏心掏肺，知人知面不知心，你们可是竞争关系。”
　　“知道啦知道啦，你也别总是回娘家，如今我们已经搬出来住了，爹娘年纪也大了，孩子还小，里外都是事，你得多管着点。”
　　沈芃斜了他一眼，“我自然知道。”
　　张禄去学堂那天一家子都去送了，沈芃原本想回沈府说一声，让沈嘉找熟人关照一下张禄，可话一说出口，婆婆脸就拉下来了，她立即改口说：“算了，学堂里应该很安全，嘉嘉一个文官肯定也照顾不到。”
　　一听是给儿子找关系，张老太太脸色一变，催促道：“还是去问问吧，你弟弟人脉广，肯定认识不少人，就算他不认识，他那位表妹夫肯定认识，多个人关照也是好的。”
　　沈芃点点头，勉为其难地说：“那我就去问问，很快就回来。”
　　沈嘉对姐姐的家事并不知道，得知张禄被录取也没觉得意外，因为那天只要是通过三关的人都被留下了，至于张禄能否顺利毕业，那他更管不到了。
　　不过他还是通过施野的关系拜托了一位年轻教官，帮他多看着点张禄，只要没生命危险就行，至于吃亏的事他是不管的。
　　又过了几天，西北新的军报才传来，鞑靼确实在集合军队，但并非要攻打大晋，而是内部的战争，自从老鞑靼王过世后，他的几个儿子就一直在内斗，否则大晋边境不可能许多年相安无事。
　　如今大王子一脉兵强马壮，也是时候统一鞑靼收回分散的兵马了。
　　消息传来后，文官们纷纷松了口气，武将们却没那么放松，反而对皇上提议说：“皇上，一直以来我朝都是被动反抗，从未对鞑靼主动出击过，臣以为此次是个绝好的机会，不如召集兵马对鞑靼用兵，将他们赶出嘉峪关，重新夺回天险要塞，如此一来，他们至少十年内都不可能再踏进大晋一步！”
　　文官集团立即反驳：“不可，如今鞑靼看似一盘散沙，由着他们自己内战内耗才最好，如果此时动兵，岂不是逼着鞑靼内部几个势力早一步汇聚起来，我们这不是给鞑靼大王子当垫脚石吗？”
　　武将们想想也有道理，但实在不甘愿错过这个大好机会，朝廷好几年都没对外用兵了，武将们也没有战功，没有战功就升不了官，而且太平日子是文官的天下，他们每天上朝都是当背景用的，自然心不甘情不愿。
　　赵璋坐在龙椅上深思，他确实也不喜欢强敌在侧，何况鞑靼这几年也没少侵扰边境，时不时来抢夺粮食女人，他也受够了，如果能一举将他们赶到更北边，打断他们的后路，那才是真正的安宁。
　　“让镇远侯时刻关注鞑靼内部动静，每隔三日汇报一次军报，八百里加急送入长安，同时，加紧军事训练，从西南调兵十万入西北，一半入宁夏卫，一半入大同府，全军由镇远侯统帅。”
　　徐首辅算了算，如此一来，镇远侯手中的兵马可就有三四十万了，这在全军都是独一份的，这兵权在手，曹家可就风头无量了。
　　赵璋没顾得上揣测大臣们心里怎么想，继续安排：“命镇远侯世子远赴西北，协同镇远侯作战，三个月后，从军事学堂毕业的第一批学员也送过去，从百夫长做起，后方粮草装备之事……”赵璋顿了顿，视线扫过兵部的几位大臣，又看了眼户部的几位官员，点了两个人出来，一个负责武器装备，一个负责准备粮草。
　　他刚才是想将这重任交给沈嘉的，不过战事未起，现在还是准备阶段，就不将沈嘉拖进来了，免得他风头太过。
　　但其实有曹家在前，沈嘉现在反而不那么引人注目了，大家都知道他与皇上是同门师兄弟，但他升官的速度还没曹瑞文快，更没有镇远侯府的背景，大臣们看他的目光都和蔼了许多。
　　而且这段时间沈嘉一直很低调，没再提出什么大动作来，想来是因为朝廷上下都被西北军事吸引了注意力，他也不好强出头了。
　　这样就很好，朝廷不需要天天来个大变动，他们这些老臣可不想别一个年轻后生牵着鼻子走。
　　但他们高兴的还是早了些，沈嘉这段时间都在写关于调整商税的方案，这其实并不是他的职权范围，但关系不大，冯丘贵想必会很乐意帮自己将这份方案提交上去的。
　　最炎热的夏天过去了，入秋后，沈府最重要的大事就是沈嘉成亲，从秋初起，沈府就开始大肆采买，府里又重新修饰了一番，动作不小，引得周围邻居都来围观，也纷纷羡慕沈嘉的好福气。
　　虽说柳嬿婉是在后宫待过的女人，名义上就是皇上穿过的破鞋，但皇上都破格封县主了，人又是一等一的大美人，沈嘉这样的家世能娶到她也是福气了。
　　但说酸话的人肯定不少，沈父沈母出门应酬的时候没少听人家背后议论未来儿媳，但说来说去也无非就是那两点，一是柳家落败，二是在后宫待过。
　　沈父无所谓儿媳妇是什么人家出身，人品好就行，人他是见过的，温婉大方，配沈嘉绰绰有余，没什么好挑剔的。
　　沈母因为知道这个儿媳妇是来做门面的，更加不可能挑剔她的出身，等人进门了恨不得当女人宠着，好弥补她嫁入沈家守活寡的缺憾。
　　“帖子都发出去了吧？可有遗漏什么重要人物没请的？”沈父这天夜里突然关心起了儿子成亲的事。
　　沈母回神，点头说：“大部分都是嘉嘉的客人，咱们在长安也没几个朋友，就加了几个左邻右舍。”
　　“哦，那傧相请的谁？是不是赵老爷？”打从赵庭经常上门后，府里的下人就开始称唿赵璋为赵老爷，赵庭为赵公子，沈父也是随大流了。
　　沈母脸色一变，忙说：“不是，他忙就不打扰他了，听嘉嘉的意思准备请他户部的同僚当傧相。”
　　“这样啊，可我似乎没瞧见宾客名单上有姓赵的，难道没请他叔侄？”
　　沈母讪笑道：“肯定请了吧，估计是管家遗漏了，不过也不一定会来，庭哥儿说过，他家里管得严，得算好日子才能出门的。”
　　沈父总觉得心里不踏实，皱着眉头问：“小孩子家家的管得严可以理解，赵老爷不是经常来咱们家吗？他不来也说不过去吧？”
　　沈母心想：他来才说不过去呢，沈嘉的客人大多数都是官场上的，肯定有人认识皇帝，他如果来了还不知道要掀起多大的波澜，而且就他和沈嘉的关系，沈母都怕他半途做出抢亲的事情来，所以最好还是不要来。
　　这么一想，她也坐不住了，起身往外走：“我去看看嘉嘉回来了没有，婚礼上的事情还要交代他。”
　　进了沈嘉院子，沈母见徐嬷嬷坐在院子里纳鞋底，门口守着两个眼生的侍卫，屋里亮着灯，除此之外整个院子静悄悄的，她就猜测应该是皇帝来了。
　　“老夫人半夜来寻老爷可是有事？”徐嬷嬷放下手里的活计起身迎她。
　　沈母握住她的手，关切地说：“你年纪大了，这院子里这么暗怎么还动上针线了？眼睛可受不了。”
　　“也就这一小会儿，不碍事的，这鞋底我纳了许多年了，闭着眼睛都能做好。”
　　沈母便知道这鞋底是给谁纳的了，心里又有些感动，没想到高高在上的皇帝穿的居然也是身边人做的鞋底，这么一想，他与普通人家的孩子也没什么区别。
　　“老夫人，我去帮您通传一声吧？”
　　沈母点头，正主在也好，有些话就算不好说也得说，沈嘉估计是不会说的，那只能她来当这个恶人。
　　沈嘉听到动静亲自来开门，将沈母迎进屋里，他看着相似要睡下了，散了头发，穿着白色的睡衣，夜里凉了，他出门时披了件薄外衣。
　　沈母深怕那位也是这样的装扮，不好走进内室，就在外厅坐下了，微微咳嗽两声，小声说：“那个，为娘来问问你，迎亲那天的傧相确定了么？”
　　沈嘉记得自己说过这件事，不过最近家里事忙，母亲忘记了也正常，于是说：“定了的，请了户部的佐员外郎还有儿子以前的好友陈子安。”陈子安这次特意赶回来参加沈嘉的婚礼，自从他外放后，两人一直有通信。
　　这两人都很年轻，做新郎官的傧相比较合适，否则沈嘉认识的其他人不是职位太低就是年纪太大。
　　“哦，那我会给他们准备好衣裳鞋袜，那个……你成亲那天……”沈母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了，人家偷偷摸摸过日子已经很艰难了，要是连婚礼都不允许他参加是不是太过分了？
　　一个高大的人影从内室走出来，身上穿戴整齐，但头发是披散着的，明显沐浴过了，他坐在沈嘉身旁，对沈母说：“老夫人放心，那天朕不会出宫的。”
　　沈母一脸尴尬，急忙解释道：“也不是不让你参加，就怕你看了伤心，你们两个这样……哎……”
　　“您不用担心，这是我们两人的选择，该如何做我们心里有数，不会给家里添麻烦的，不过那天庭哥儿可能会来，他一直惦记着要参加他师父的婚礼。”
　　“那自然是欢迎的，要不是他年纪太大，我还想请他当压床童子呢。”说完这个沈母又尴尬了，沈母压床童子，那是人家盼着孙子出生的人家才有的，他们家这个……还是算了，但该有的流程不能少，否则该闹笑话了。
　　“我没别的事，你们早点安寝吧。”沈母来的匆忙，去的更匆忙。
　　沈嘉笑了起来，撑着下巴看赵璋，端详了片刻后说：“你长的也挺俊啊，人看着也随和，怎么我娘见到你就跟见到洪水勐兽似的？”
　　赵璋摸了一把他的头发，两人刚才洗了头发，要不是因为头发未干，说不定沈母来的时候他们就在床上办事了，“她只是一时不习惯朕的身份，多见几次就好了。”
　　“我看未必，下回她夜里来你就不要出来了，让她见到你在我屋里出现她能高兴才怪。”
　　“她估计也是心急，怕我大闹沈大人的婚礼，给你丢人。”
　　沈嘉笑得趴在桌子上，想象了一下那画面，喘着气问：“话说，如果我们没走到今天，如果我真的成亲了，你会来抢亲吗？”
　　赵璋一脸冷漠地回答：“不会，朕做不出这样的事情来！”但他心里知道，自己如果放不下沈嘉，有无数种方法让他成不了亲，他真以为能在自己眼皮底下娶妻不成？
　　随着沈嘉成亲的日子越来越近，赵璋心里莫名的焦躁起来，理智上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心情却完全不受控制。
　　皇帝不高兴了，整座皇宫的气氛都随着沉寂下来，太监宫女连走路都不敢大声。
　　“皇上……皇上饶命，老臣有罪……皇上饶恕老臣这次吧……”一名形容狼狈的老官被两名禁卫拖了出来，他头上的官帽被摘了，官服也脱了，一看就是犯了大事的。
　　赵璋初登基的头一年，这样的场景在宫里是经常能见到的，如今朝堂上站着的文武百官当时清洗了近三成，午门那儿的血迹浓厚的发黑，连百姓都不敢从他走过。
　　但这两年皇上脾气好多了，也不会动不动就砍官员的脑袋了，上一回大动干戈还是蒲国公府的事，这回也不知道这个官员如何触怒皇上了。
　　“陛下息怒，于御史罪不可恕，杀了也就杀了，您为了他生气不值得。”杜总管见皇上一脸怒容，连平时最喜爱的摆件都砸了，心里也骂了那姓于的几句，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的老东西。
　　赵璋的面前摆着一份奏折，是沈嘉当初呈上来的那份粮食产量预测表，这段时间他每天都会翻一翻，这份奏折里能看出不少问题，但小问题还不至于让他兴师动众的拿问官员。
　　而他能看出的问题内阁大臣同样能看出来，也不知道那些人私底下是如何运作的，听锦衣卫的情报，最近各家往地方送的信件都变多了。
　　而这姓于的是都察院右都御史，三朝元老，也是赵璋曾经的老师，对他很是敬重。
　　但他没想到，这次挖出来的最大的毒瘤居然是这位年近古稀的老御史，原本他早该致仕了，是赵璋留用了他，也希望他能替他督察百官，却没想到他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锦衣卫将证据摆在他面前的时候赵璋还不敢相信，怀疑是有人栽赃陷害，但这份证据是陆指挥使查出来的，他办事赵璋从不会怀疑。
　　“朕确实愤怒，但更多的是心痛，于通三朝元老，当过帝师，有过丰功伟绩，这样的人居然也是朝廷的大蛀虫，朕怎么不心痛？”
　　杜总管安慰道：“皇上息怒，也是于御史太擅长伪装了，谁能相信他居然说个大贪呢？他住的是城西小巷子的二进小宅子，穿的是旧衣裳，平时两袖清风的，哪里能想到他居然常年贪墨皇粮。”此事一出，朝野上下又该震动了。
　　“命锦衣卫将此案涉事官员全部清查一遍，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至于于家，抄没财产，于家男丁判充军，女眷流放岭南！”
　　于通在官场名声太好，在百姓中也是多有赞誉，突然被剥了官服游街，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等听了他犯的事，不少人都表示不信。
　　“沈大人，你事先可听说过这事？”户部不少官员都找沈嘉打听情况。
　　沈嘉摇头说：“我也不知，太突然了，听说是陆指挥使亲自查证的，人证物证俱在，还有不少帮凶同伙。”
　　“但这么大的案子怎么也没三司会审？只听锦衣卫的会不会过于草率？”锦衣卫在大家眼中实在不是个好人，相比之下于御史的名声好太多了，大家都怀疑他是被锦衣卫陷害了。
　　“皇上必然是再三查证过的，此案牵连甚大，如果按流程慢慢查，也许会多出许多麻烦来，皇上应该是想速战速决。”
　　“可万一服不了众……”
　　也有人说：“其实，只要在于家抄出相应的金银，这案子也就没什么疑问了。”
　　“不知此次是谁负责抄家？”
　　这个沈嘉知道，“是顺天府尹曹大人与刑部侍郎应大人。”
　　“真想去看看，于家不少人都去过，就是一座旧宅，无法相信里头藏了巨额财富。”
　　沈嘉对这也很好奇，于御史这个人他没打过交道，因为年纪大了，他很少上朝，但听说过不少他的事迹，早在先帝在时，他就敢弹劾蒲国公仗势欺人等等罪名，被大家视为铁胆御史。
　　夜里，沈嘉将大家的怀疑告诉赵璋，赵璋于是说：“那你明日也一起去于家帮忙吧。”
　　“我去？合适吗？”
　　“户部原本就该有人去记账，抄没的资产也要移交国库，你去有什么不合适的？”
　　“那原先定了谁？”
　　“不知，周尚书自有安排。”赵璋没过问这种小事，抄家的主官他定，其他相关人员自然是各衙门自己安排。
　　但为了沈嘉破个例也没什么，何况也不是什么大事。
　　沈嘉一开始只是好奇，并没有一定要去看的意思，但既然赵璋同意了也没什么好拒绝的，这种走后门得来的机会他向来用的心安理得。
　　“我听说抄家也是有官场默契的，真金白银的不能动，但奇珍异宝只要没过明路的都可以挑，跟着去的衙役们也能拿点辛苦费，那明日我是该随大流呢还是该铁面无私呢？”
　　赵璋笑骂道：“你可是朕的亲信，那点小恩小惠有什么好拿的？告诉他们收敛一些，若是不怕锦衣卫半夜上门就尽管拿！”
　　沈嘉翻个了身，打个哈欠说：“那就公事公办，不要太过分就行，睡觉！”


第八十四章 成亲
　　沈嘉身着官服站在这扇老旧的木门前，怀疑地问一旁的曹大人：“这里当真是于大人的家宅？”
　　曹瑞文点点头：“不会错的，他在这里住了几十年，哪怕官职一路升迁也没挪地方。”
　　“那于大人家里几口人？他年纪这么大了，子孙成群了吧？”
　　曹瑞文今天才知道户部来协同抄家的人是沈嘉，他记得昨天拿到的名单并不是他，而是户部王郎中，一夜之间换人，要么是周尚书的主意，要么就是皇上主动要求的，而周尚书显然是更亲近王郎中的。
　　曹瑞文做过几年皇帝伴读，但沈嘉却和皇帝同窗几年，感情深厚应该是差不多的，两人在朝堂上都很受重用，又都年轻，也时常被人拿出来比较。
　　他在长安长大，对官场上的人和事比沈嘉知道的多得多，也不瞒着他，“于大人如今四世同堂，但他夫人当年只给他生了一子一女，女儿嫁到外地，儿子如今任常州知府，有孙儿三人，曾孙就多了，但这宅子除了于御史，只有长孙与他同住，其他子孙要么在外地要么住在别处。”
　　沈嘉眼睛一亮，问：“那假如在于家找不到赃款，是否可以去他子孙家查看？”
　　“这得皇上批准，还是先看了再说吧。”曹瑞文还没进门就开始四处看，门缝里的灰尘，墙壁上的苔藓都看了一遍，心细如发，不愧是断案出身的。
　　于家昨天就贴上了封条，里头的人全部下了牢狱，门推开，入眼的是一座别有韵味的江南园林，房子虽小但五脏俱全，看得出来是精心设计过的。
　　今日来抄家的不是衙门的衙役而是锦衣卫，领头的是一名百户，沈嘉听别人喊他陆百户，也不知他和陆翦有没有亲戚关系。
　　锦衣卫查抄很有经验，地板一片一片地翻过去，每面墙都敲过去，如果有空的地方，声音是不一样的。
　　沈嘉先登记了明面上的家产，桌椅摆件什么的，但看着都不是名贵的样式，如果一个人真的贪了那么多银子，会连家里的摆设都不换好一点的吗？
　　如果不是这案子已经定了，沈嘉也要怀疑这件案子的真实性。
　　“沈大人，找到了于家的库房，您过来瞧瞧。”陆百户亲自过来喊沈嘉。
　　沈嘉看着锦衣卫将登记过的东西抬出去，转身跟陆百户去了二进的院子，库房就设在主院里，一间四面不透风的房间，不大，堆放的东西也少的可怜。
　　“几十年的家底就这些？这于御史要么是太能藏东西了，要么就是这个案子有疑问。”沈嘉转了一圈，最先看的是一个装着真金白银的箱子，数了数，白银两千三百多两，黄金一百两，实在不算多。
　　陆百户瞥了沈嘉一眼，气势汹汹地说：“这案子是陆指挥使亲自查证的，绝无判错的可能！”
　　陆百户也知道外头的人怎么说，无非是觉得他们锦衣卫故意冤枉于通，但他们这一派可不是凌靖云，从不干这种构陷的勾当。
　　沈嘉笑了笑，点头说：“我并非怀疑陆指挥使，而是担心找不出于家藏起来的赃款，那就无法对天下人交代了。”
　　“哼，等着吧，我们一定能找到的！”陆百户将库房里的货架全部清理出去，等沈嘉清点完也将东西挪出去，很快就剩下一个空荡荡的房间。
　　如果于家真的有藏东西，那库房应该是个不错的地方，但陆百户把地板每一块砖都撬了，墙壁也钻了许多孔洞，但并没有发现密室。
　　沈嘉登记完后去了其他房间，花了近一天时间才将所有房间里的东西清点完毕，稍微算了算，总资产也没有过万，这对于一个二品都御史而言，实在不算富裕。
　　曹瑞文一身尘土，背着手在小花园里走来走去，眉头紧蹙，想必也被难住了。
　　沈嘉走到他身边，看了眼天色，问：“今天还要继续找吗？”
　　曹瑞文点头：“最好是一次性查完，免得哪里出了纰漏。”
　　“每个房间都找过了？”
　　“何止，连花园的每一寸土都翻了一遍。”曹瑞文猜测，于家的赃款恐怕并不是藏在家里的。
　　“于大人名下还有其他房产吗？”
　　“于大人这一生买过几座宅子，但都是给后辈居住的，并没有空置的院子，但于家女眷名下的财产还没来得及查。”
　　“这可就大海捞针了，不如直接从于家人嘴里打听打听。”
　　陆百户灰头土脸的走过来，吐出嘴里的泥沙，冷笑道：“于家人都是硬骨头，于通一把年纪了我们没敢动刑，但他身边的人一个个都用过刑了，可全部都说冤枉，现如今就等于知府带回来问话了。”
　　“于御史的长孙也在牢里？”
　　曹瑞文替陆百户回答：“沈大人有所不知，于御史的长孙是位聋哑人，也因为此才会被于御史一直带在身边照顾，对他用刑意义不大，他不会说的。”
　　沈嘉点点头，看着面前的小池塘问：“这里挖过了吗？”
　　陆百户眼睛一亮，找来锦衣卫开始给水池排水，一直折腾到月上高空，这池塘也被翻遍了，也没找到异常。
　　凌靖云天黑后也来了，但没有干预锦衣卫办事，只在一旁围观，见一群锦衣卫满身污泥，笑着说：“这是本使见过的最干净的池塘了。”
　　沈嘉一开始没想明白这句话的意思，等离开于家的时候才突然明白过来，估计他的意思是指于家的池塘除了一池水和淤泥什么都没有，连鱼都没有一条，可不是干净么。
　　“这池塘有问题吗？”他走在凌靖云身边问他。
　　“应该没有，估计只是这府里的女主人不擅长打理而已。”
　　沈嘉想了想于家的名单，于通的妻子早就病逝了，他长孙娶的妻子门户不高，听说是个贤惠的，但一个小池塘，确实可能被女主人忽略了。
　　查完了于府，明天开始必然是要查封于家其他人的府邸了，但如果他是于通，如果他贪了那么银两，肯定不会放在子孙的宅子里，安不安全另说，那么大笔的银子最容易让人迷失自我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于家被封上的大门，心想：如果东西真被藏在这里，那于通可真是个高手了。
　　一行人连夜进宫汇报抄家情况，曹瑞文提出要皇上的手谕，明日去查抄于家子孙的住所。
　　赵璋看了沈嘉一眼，点头说：“于家其他人都已经看管起来了，你们去全部走一遍，东西就先不搬了，等找到赃款再说。”
　　“臣遵旨。”
　　“辛苦各位爱卿了，都回去休息吧。”赵璋见他们一个个衣服上都沾着泥，也就不留他们了。
　　沈嘉原本想留下来和赵璋说几句话，但大家都在也找不到借口，于是只好跟着大家离开，等他回到家里，下人就来告诉他皇上来了。
　　他赶紧跑回院子，推开门就看到赵璋穿着一身常服坐在书桌后，手里拿着一张图纸在看。
　　“在看什么？”他走过去问。
　　“凌靖云送来的于府的格局图，他认为于御史不太可能将脏款藏在别处，所以朕看看还有什么地方有遗漏的。”
　　沈嘉今天在于家走了一圈，对地形也很了解，坐到他身边一起看，还给他解释每一处都有什么。
　　“于府的下人不多，但如果要藏东西肯定还是藏在离自己近的地方，所以重点应该还是后院居住的这几间屋子以及于通的书房。”
　　“有没有可能于通手中存的是银票，如果是纸质银票，那能藏的地方就多了。”
　　“应该不太可能，银票在钱庄一查就能查到，于通没那么大的胆子。”
　　“那也有可能在府外的某个地方，比如于家名下的田地山地之类的，如果是在山里，要挖个地埋几箱银子就太容易了。”
　　“但风险也太大了，也不方便查看和取用。”赵璋也查抄过不少贪官，大家藏银子的地方真是花样百出，如果能将这藏银子的心思用在公务上，恐怕早就做出一番政绩了。
　　沈嘉看着图纸说：“实在不行就将整座于府拆了吧，墙壁里，柱子里，甚至厨房的灶台下，将所有地方都拆开看看，如果这样都找不到，那应该真的不在那里。”
　　赵璋敲了敲他的脑袋，打趣道：“沈大人如果以后成了贪官，准备把银子藏哪？”
　　沈嘉果真认真思考起来，易位思考，说不定他也能猜中于通的心思呢？
　　“第一应该是某一面显眼但又不重要的墙，将金银藏于墙中是比较保险的，还能日夜看着，心安。”
　　“庆嘉初年，朕查抄过户部某个官员的府邸，据说脏银就是藏在墙壁里的，恐怕那之后贪官都不敢藏那儿了。”
　　“难怪陆百户今日将每一面墙都检查过了。”
　　“再想。”
　　沈嘉想了想，地下应该也不太可能，挖地三尺太容易了，于府今天每一寸地都被挖开了也没看到有东西，除非于通藏的深。
　　“我今天还提醒他们查了池塘，结果也没有，如果是我，还能藏哪呢？”沈嘉想秃头了也想不出来。
　　赵璋摇头说：“那你以后可别做贪官，否则连藏银子都藏不好。”
　　沈嘉自得地说：“我男人是天底下最富有的人，我还用得着贪？”
　　“这倒也是。”赵璋煞有介事地点头。
　　见时间不早了，赵璋让人送来水洗漱一番就去床上了，沈嘉躺下闭上眼睛，他们都是大忙人，每天睡觉的时间都不够，所以能腾出来办事的时间少之又少。
　　沈嘉躺在赵璋的肩膀上，搂住他的腰，眼睛闭上没多久就睡着了，赵璋将床头灯灭了，屋里陷入一片黑暗，睡到半夜，身边的人突然坐了起来，“啊”了一声。
　　赵璋睁开眼问：“怎么了？做噩梦了？”
　　沈嘉还有些懵，半晌回答道：“不是，我做梦了，梦到自己贪了无数金银财宝，然后我将他藏起来了。”
　　赵璋低声笑起来，这当真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便顺着话题问：“你藏哪了？说出来让朕听听容不容易找到。”
　　“我把它们运回了老家，藏老宅的祠堂里了。”沈嘉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突然就会想到这个地方，好像就是觉得藏的远一点更安全，而且这样以后他回家了就能肆无忌惮的挥霍了，不在朝当官也就没人盯着他的花销了。
　　赵璋将他拉下来躺好，笑道：“这个主意不错，明天朕就让锦衣卫去查于家的祖宅和祠堂。”
　　说这话的时候赵璋并没有报太大的希望，于通的老家在常州附近的一个县城，并不归常州管，所以于通的儿子在常州任知府才没有人反对。
　　这一来一回肯定要好多天，长安这边也在依序进行查抄，十天过后，于家所有名下的产业都被检查了一遍，可是并没有找到脏款，而此时，民间越来越多的舆论讨论这件事，都说于御史是被锦衣卫陷害了，否则怎么可能找不到赃款？
　　“锦衣卫的权利太大了，先帝在时，锦衣卫就是一群饿狼，哪里有肉扑哪，没想到如今还是如此。”
　　“本性难移，锦衣卫哪天要是变成大善人了才奇怪呢，于御史一直都敢说敢做，这几年不停地弹劾锦衣卫的副指挥使，估计这是被报复了。”
　　“皇上可是明君啊，怎么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出现？”
　　“皇上也是人啊，锦衣卫将人证物证都准备齐全了，谁会不信？不过听说于御史的门生准备替恩师伸冤了，也不知道能否替于御史洗脱罪名。”
　　“哎，如果这次于御史真的被害，那以后肯定有越来越多的清官被陷害，真不知道长久以往，这朝廷会黑暗成什么样。”
　　“嘘，这种话不敢多说，锦衣卫的耳目遍布长安，万一被听了去，咱们也就没命了。”
　　“不说了不说了，这也与咱们无关，听说曾经的长安第一美人要嫁人了，也不知出嫁当天会美成什么模样。”
　　“再美也是嫁过人的，而且年纪也大了点，不过她嫁的那位本就是俊美绝伦的人物，这一对结合，真是男才女貌天作之合，估计再过二十年，他们的闺女又能成为这长安第一美了。”
　　“那明日咱们就去看看这俊美新郎官迎亲吧？”
　　第二天是沈嘉成亲的日子，大晋官员婚嫁一共五天，沈嘉提早两天回家，但好像也没他什么事，他只需要在迎亲当天穿上喜服骑着马去接亲就行。
　　沈家在各地还有亲戚朋友，这回沈嘉成亲也给关系亲密的亲朋发了帖子，这两天也陆续有亲朋到了，沈府住不下那么多人，便安排他们住在最近的客栈里。
　　沈嘉更多时候是在接待客人，这些人大多数爷爷辈父辈的，他大多数不认识，但冲着他如今的官位，大家几乎都将家里最出息的子弟带来了，希望能借沈嘉的光替子孙谋个好出路。
　　成亲前一天，沈嘉迎来了外祖一家，带着数十车的东西，大部分是给康芸的嫁妆，这次来长安，他们会一直住到康芸成亲才回去，所以顺便将嫁妆送来了。
　　施野这天是必然要到场的，岳父母还未见过他这个准女婿，虽然沈嘉在信里写了不少，但没见到人总归不安心。
　　等见到人又觉得施野这等品貌这等家世，居然愿意娶康芸为正妻实在匪夷所思，拉着沈嘉私下问了不少问题。
　　“这孩子没什么毛病吧？”外祖母问的十分直白。
　　沈嘉哭笑不得，“当然没有，您怎么会这么想？如果有毛病我娘哪敢介绍给表妹？”
　　“这种事当然是隐秘，你们未必会知道啊。”
　　“您真不用担心，他是我好友，如果敢骗婚，我绝不饶他！”沈嘉保证道。
　　外祖一家刚来，并不了解沈嘉在朝廷的地位，虽然知道他是五品官，可金吾卫指挥使是正四品，且施家在长安也是有身份有背景的人家，他们可比不过，真让人欺负了能如何呢？
　　不过这到底是没发生的事，康芸这样的情况要想找到好人家本就不容易，如今有个这么好的，他们担心之余更多的是开心。
　　“那就好，这个女婿没啥好说的，之前我们准备的嫁妆大多数不好长途跋涉的运过来，只好等嘉嘉的婚事结束后再慢慢准备了。”这件事康家是商议过的，甚至将原本准备的嫁妆翻了一番，就这样，还是觉得不够。
　　沈嘉迎亲这天，天气极好，秋高气爽，一大早何彦就来敲门，可沈嘉却爬不起来，昨天夜里，赵璋跟疯了似的，没完没了地要，他现在全身上下就没一块好皮。
　　“老爷，得赶紧起来准备了，误了时辰就不好了。”何彦知道这个点那位必定已经上朝去了，否则给他十个胆也不敢来敲门。
　　可是他不知道，赵璋今天就故意迟到了，此时还将沈嘉压在床上不让他起来。
　　“别闹，再压着我就得散架了。”沈嘉哑着声说。
　　赵璋也不是真不让他起来，就是不舍得，贴着他说：“你就说自己生病了，换个人替你去迎亲吧？”
　　“这不好吧？”沈嘉瞪着眼，打趣道：“当初你娶皇后的时候也是让人代替的吗？”
　　赵璋没话说了，立后大典那样的场合他怎么可能找人替？他起床穿衣，然后扶着沈嘉起来，亲手将衣服给他套上，然后抱着他去浴房沐浴。
　　“这都什么时辰了您今天真准备罢朝了？”沈嘉趴在浴桶上问他。
　　赵璋挑挑眉，“怎么，不想看到朕在这里？”
　　“那也不是，不过你难道想看着去娶亲？我是无所谓的，只要你看得下去。”
　　赵璋等他沐浴好起身，又亲手将喜服一件一件给他穿上，看着一身大红喜服的沈嘉，眼神变得格外危险。
　　“别，你这眼神让我有种今天出不了这个房的错觉。”沈嘉抱着胳膊从赵璋身边熘开，直接窜出门，笑着说：“我先走了，晚上请你喝喜酒。”
　　赵璋看他健步如飞，冷哼了一声：“果然是骗我的，还说什么全身酸痛……”他打理了一下自己的形容，然后也回宫去了。
　　朝会如常进行，赵璋的心却不在金銮殿上，算着时间，想沈嘉这会儿是否已经出门迎亲了，是否已经见到了新娘子，是否被柳府的人拦在门外刁难了。
　　“皇上……”杜总管用力咳嗽一声，提醒皇帝回神。
　　“嗯？在说什么？”赵璋丝毫没掩饰自己的走神。
　　都察院几位御史联名上奏，要求皇上重审于通案，一个个替于通喊冤。
　　赵璋淡淡地说：“这件事三司正在跟进，证据已经查证的差不多了，各地官员该拿下的也拿下了，等缉拿犯官入京，这个案子才会正式开审，如今朕还未下判决，你们不必心急。”
　　“皇上，于御史年纪大了，可受不住昭狱的刑训啊，可否将他老人家关押在府中？”
　　“爱卿们放心，没人敢对于通用刑，他住的地方也很不错，每日有太医跟踪问诊，绝对不会让他的身体出问题的，有这时间，几位不如好好想想，往常于御史可有什么异常的地方？一个人总不能伪装几十年毫无破绽。”
　　“皇上明鉴啊，于御史真的是个清官啊，臣与于御史相交数十年，两家往来甚秘，从未见过于家富贵，若他真的贪墨了巨额财富，试问怎么会找不到赃银呢？”
　　“是啊皇上，臣也觉得此案必有蹊跷，说不定于大人的罪名是子虚乌有的。”其他官员也站出来替于通说话。
　　这案子刚发生时，大家不明真相也就不敢出来替他说话，但过了十几天了，脏银并没有找到，加上百姓舆论，不少官员也认定了于通是被锦衣卫陷害的。
　　甚至有人怀疑此事是皇上暗中首肯的，否则为何不仔细查证就先将于御史下了大狱呢？可没理由啊，于御史又没有犯错，也没得罪皇上啊。
　　大家想不通，但也愿意替于御史求个情，别看御史平时都是得罪人的，结的仇不少，但敬佩他们的官员也不少，就连武将里也有人曾经敬佩于御史的。
　　赵璋并未反驳大家的要求，“既然爱卿们求情，那就先将于通移出昭狱关入刑部大牢，不得任何人探视，待案子审定再做判决，于家家眷男丁继续关着，女眷在府中看管，此事不得再议，民间的舆论也稍加控制，朕不想让舆论左右审案的公正！”
　　“皇上圣明！”


第八十五章 拜堂
　　沈嘉上一回骑马游街还是中状元的时候，没想到成亲这天居然又享受了一回万众瞩目的感觉，也不知百姓们是怎么知道他今天成亲的消息的，他人还没出门，沿途就已经聚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出来了没有？是这条路没错吧？”有百姓心急地问。
　　“还没到及时吧，沈府那边人聚的更多，有消息肯定会传出来的。”
　　“哈哈，如此俊俏的新郎官不看一眼实在可惜。”
　　随着一阵鞭炮声响，百姓们顿时激动起来了，然后就听到有人高喊道：“新郎官出门了……”
　　沈嘉骑着高头大马，身着大红喜服，胸前戴着大红花，领着数十人的迎亲队伍往柳家所在的位置去，可沿途围观的群众太多了，不少人挤到路中间，队伍寸步难行。
　　沈府的护卫与家丁急忙赶来维持秩序，可人少根本喊不动聚集的百姓，最后还是金吾卫闻声赶来，替沈嘉清理出了一条道路。
　　好不容易走到县主府，沈嘉已经心惊胆战了，身上挂了不少荷包手绢之类的东西，连帽子上也被一朵绢花砸中了，看着更加清隽艳丽。
　　等他将柳嬿婉迎出门，跟随而来的百姓们高唿：“我看到新娘子了，虽然盖头遮面，但一看就是窈窕淑女！”
　　“废话，曾经的第一美人能不好看吗？”
　　“沈大人真是有福啊！”
　　躲在高楼上围观的女子们却觉得，真正有福的应该是柳嬿婉才对，沈大人长的好，人品好，前途大好，如此如意郎君谁不想拥有？
　　徐娇扯着帕子偷偷流泪，想去年她看沈嘉高中状元时还以为自己能嫁给他，没想到他转头娶了柳嬿婉，自己也快要嫁人了，可与沈嘉相比，自己要嫁的却是一个粗鲁武夫，真是想想都伤心。
　　多少未婚女子见状都感伤的流下泪来，沈嘉对此一无所知，原本该带着新娘子绕城一圈才回府，可路上难行，他们已经耽搁了不少时间，于是只好原路返回。
　　“快，炮竹放起来，新娘子来了……”沈府外，宾客们翘首等待，到处是喜气洋洋的，来围观的百姓也都得了一把喜糖。
　　朝会上，不少官员也惦记着要去沈府喝喜酒，五品郎中的交际圈不小，而且沈嘉又是皇上面前的红人，就连徐首辅也安排了儿媳妇去沈府讨杯喜酒喝。
　　赵璋走神的时间明显更多了，他淡淡地问：“今日是沈爱卿的大喜之日，朕无法亲临，杜富成……”
　　“奴才在。”
　　“你替朕送贺礼去，祝新人百年好合。”赵璋说出最后四个字的时候神色冰冷，杜富成不敢抬头，跪着应了，心里想：皇上竟然如此委屈自己，可见沈大人在他心目中的分量。
　　换做只是普通的床伴，皇上哪里会在乎沈大人是否娶妻，又或者一句话就能断了沈大人的亲事。
　　“奴才遵旨。”杜富成急忙忙撇下满朝文武去沈府送礼，朝堂上的大臣们纷纷低头，以为皇上是因为他们的吵闹才故意将这种小事放在朝会上说。
　　“退朝吧，该做什么各位心里应该清楚，如今最重要的事情就两个，一是秋收，二是税赋，只要将这两件事办妥了，各位也就能安心争吵了。”皇帝拂袖而去，大臣们跪送，心里松了口气，暗道：看来皇上今日心情不佳啊。
　　沈嘉按礼节与新娘拜过堂，送新娘去新房，新房设在三进的东院，这个院子也是沈府最大的一个院子，私密性极好，将来这里面住的都是柳嬿婉带来的人，沈家的人不会过多干预。
　　喜娘将一杆秤塞进沈嘉手里，笑着说：“新郎官该掀盖头了，一挑挑个称心如意，二挑挑个俊秀端庄，三挑，好一个芙蓉出水配成双！……”盖头掀起，露出了柳嬿婉那张绝美艳丽的脸，双十年华，正是女子最耀眼的年纪，五官精致，眼波流转，叫众人惊艳的说不出话来。
　　喜娘急忙恭喜道：“沈大人好福气啊，新娘子真真是古往今来最漂亮的新娘了，与沈大人站一起，真正是男才女貌，举世无双的璧人！”
　　沈嘉冲柳嬿婉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安抚，也微微有些尴尬，两人对视一眼，一切都在不言中。
　　之后喝合卺酒，沈嘉拒绝了，柳嬿婉也说自己不能喝酒，只让丫鬟送了清茶，以茶代酒敬了沈嘉一杯。
　　虽然有违规矩，但喜娘也没说什么，人家新郎新娘自己有主意，她何必当坏人。
　　等一切流程结束，沈嘉出去待客，柳嬿婉留在新房里，围观的众人也唿啦啦地跟着离开了。
　　“唿……总算安生了。”柳嬿婉起身摘掉礼冠，又让丫鬟给她准备水沐浴更衣，一身轻松地坐在屋子里打量这个自己以后住的地方。
　　沈府显然是用了心的，屋子新粉刷过，家具摆设全是新的，而且完全按照女子的喜好来布置，也不知是谁的主意。
　　她吩咐丫鬟将床铺收拾干净，自己随便吃了点厨房送来的食物就上床睡了，三更天起，忙活了一整天，终于可以休息了。
　　丫鬟焦虑地看着她问“：“县主，真的不等沈大人来了吗？”关于这段婚姻，柳嬿婉只告诉过自己的贴身大丫鬟，毕竟生活起居离不开她们，就算今天不说，多过几天她们也能看出端倪。
　　柳嬿婉打了个哈欠，淡淡地说：“沈大人不会过来了，我说过，以后我们过自己的小日子，再外别说漏嘴了。”
　　“可是……”
　　“没有可是，这样就挺好。”
　　沈嘉在前头喝了不少酒，最后被人抬回了房间，不过去的是他自己的院子也不是新房。
　　“洞房花烛夜，朕以为沈大人不回来了呢。”一道暗沉的声音传入沈嘉耳中，他突然睁开眼睛，笑了一下，朝那人扑过去，“是啊，今日是本官的大喜之日呢，快换衣裳，本官要拜堂！”
　　赵璋下意识地伸手抱住沈嘉，表情呆呆的，像是没反应过来沈嘉说了什么话。
　　沈嘉推着他进内室，从衣柜里拿出一套男式的喜服给他，“快换上，别误了吉时。”
　　“你……没喝醉？”赵璋已经不知道自己想问什么了。
　　“除了开始几杯是酒，后来的我都让人换成水了，你要是想喝，一会儿我陪你喝。”
　　“这个是……”赵璋提着大红色的喜服问。
　　沈嘉在他面前转了一圈，“与我身上穿的一样，最初我让绣娘做的喜服是按你的尺寸做的，试试看，光靠手量也许不太准确。”
　　赵璋晕乎乎地换上衣服，脸红的比喜服还红，而且一直低着头没吭声，像个提线木偶似的。
　　沈嘉看他扣个扣子半天没成功，走过去一看，赵璋的手抖得厉害，他突然笑不起来了，伸手替他将扣子扣好。
　　等绑上腰带，沈嘉抬头，夸赞道：“好一个如玉郎君，以后这郎君就是我的了！”
　　赵璋看着两人身上一模一样的喜服，嘴角勾了勾，“论相貌，满朝也找不出第二个沈大人这般出色的，听说你今日迎亲把路都堵了，还是金吾卫替你开的道，明日上朝，肯定有言官弹劾你了。”
　　“管他们，这是本郎中的个人魅力，他们羡慕不来。”沈嘉握着赵璋的手往外走，院子里不知何时准备了香案，摆着一对龙凤烛，香案前两个大蒲团，沈嘉先跪了上去。
　　赵璋心绪不平，手心出汗，跪下去的时候有种想仰天长啸的冲动。
　　徐嬷嬷穿着新衣服走过来充当司仪，刚要开口，就见沈嘉站了起来。
　　“你等我一会儿。”沈嘉提起衣摆跑出院子，独留赵璋孤单地跪着，看背影有些落寞。
　　“皇上……”徐嬷嬷一脸心疼地看着他，她没资格反对这件事，但她深怕皇帝将来会后悔。
　　感情一事最是捉摸不定，今日两人情深似海，谁知将来会如何？
　　“皇上，您想清楚了吗？”
　　赵璋低声笑起来，“再清楚不过了，我没想到沈嘉会想到这一步，真要论吃亏，他比朕亏多了。”
　　沈嘉没有去太久，很快就拉着一个人跑来了。
　　进来后，他吩咐人搬一把椅子来，让沈母坐上去。
　　沈母一看这院子里的情形哪还不明白他的意图，顿时慌了，“嘉嘉，你……你疯了吗？”
　　沈嘉重新跪好，朝赵璋笑笑，安抚沈母说：“娘，您就再当一次高堂吧！”
　　“一拜天地……”
　　眼看着两个人转过来面对她，沈母忙起身，她怎么敢，怎么有资格让皇帝跪她，这是要折寿的呀。
　　赵璋开口说：“母亲请上座，您值得赵璋这一拜。”
　　“二拜高堂……”
　　沈母看着两个风华正茂的男子在她面前跪下，忍不住流下泪来，等他们起身，她伸手抓住了赵璋的手，嘱咐道：“好孩子，以后你们好好过，道路千难万阻，但只要你们齐心，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谨遵母亲教诲。”
　　“夫夫对拜！”
　　仪式完成后，沈母晕乎乎地走回去，沈老太爷今天太高兴喝多了，已经睡下了，她完全睡不着，想到独守空房的儿媳妇，转身去了东院。
　　柳嬿婉的丫鬟见到来东院的居然不是沈大人而是老夫人，表情顿了顿，转身去叫自家小姐起床。
　　“你说谁来了？”柳嬿婉睁开眼睛问。
　　“是老夫人来了。”
　　“快服侍我穿衣。”柳嬿婉从床上下来，刚披上外衣沈母已经进来了，柔声说：“打扰你了吧，别忙活，我就说几句话。”
　　柳嬿婉见她表情讪讪猜出她应该是知道了这场婚姻的真相，没想到沈嘉居然会把这种事告诉她，更没想到的是沈老夫人居然能同意，换做是别人家的当家主母，恐怕早避之不及了。
　　“您坐。”柳嬿婉请沈老夫人坐下，自己随意扎了一下腰带坐在她对面，丫鬟去端了热茶来，这东院虽然以后都不留沈府的人，但今晚还是有不少丫鬟婆子伺候着，还有小厨房。
　　沈母看了看站在一旁的丫鬟们，柳嬿婉会意，让她们退下，然后问：“老夫人可是知道了什么？”
　　沈母叹了口气，端详着这位来之不易的儿媳妇，长的是真美啊，气质也好，换做别的男人娶到这样的美娇娘，不知道多开心。
　　今晚是女人一生中最重要的日子，可是柳嬿婉却没等沈嘉，显然是知道沈嘉不会来了，再看她表情镇定，既无怨也无恨，还能笑着接待她，果真一副看得开放得下的模样。
　　她握住柳嬿婉的手，红着脸说：“委屈你了，你以后还是唤我母亲吧，在外人眼中你是我沈家的儿媳妇，在我眼中就把你当闺女了，如果你不嫌弃的话。”
　　柳嬿婉站过去，撒娇着说：“那可真是太好了，我还担心您不喜欢我呢，做儿媳妇哪有做女儿好？女人最快乐的时光就是在娘家时，若是能一辈子不嫁人就好了，如今进了沈府，您能待我如亲女，我这辈子肯定能过的顺心如意。”
　　沈母笑了，打趣道：“你就这点追求啊？”
　　“能有今日这样的生活我已经非常知足了，柳家大起大落，我曾以为要死在宫里，没想到还能有机会重见天日，又遇到您这样的好婆婆，我没什么不满足的了。”
　　“真是好孩子，今天我也说句掏心窝的话，你放心在沈家住着，将来你若是有中意的人，我做主让你和嘉嘉和离，你尽管放心离开，外头的流言蜚语不要太在意，人自己过得好最重要。”
　　柳嬿婉真心实意地道了句谢，能有如此开明的婆母，她恐怕是不会愿意离开沈府的，等将来老夫人故去，她可以搬到庄子上去住，种种花养养鸟，那日子不知道有多惬意呢。
　　两人相谈甚欢，沈母找回了以前两人相处时的感觉，她的女儿都嫁出去了，如今能再多一个闺女也是幸事。
　　“那你早点休息吧，明日也不用太早起，咱们家没太大的规矩，晨昏定省也无所谓，你想我了就过来看看我，无聊了也可以出门。”
　　柳嬿婉应下了，送走老夫人后重新躺下，这一回睡得无比安心。
　　另一边，沈嘉和赵璋拜完堂，回房喝了合卺酒，虽然没盖头可掀，但还是把其他能做的流程都做了。
　　第二天一早，沈嘉醒来时发现赵璋已经离开了，枕头边留了一张字条，写着：为夫上朝去了，晚膳等为夫回来一起用。
　　沈嘉扶着腰坐起来，把字条揉一揉丢出去，心想：这为夫叫的可真顺口啊，看来是昨晚的瘾还没过。
　　何彦来喊他起床，沈嘉去沐浴更衣，穿上一身新衣去后院，他先去了东院，得知柳嬿婉已经独自去前厅了，又转道去前厅。
　　新妇一早是要认亲的，沈嘉昨天已经知会过大家，今天晚点才认亲，没想到大家的晚与他的晚并不太一样。
　　“嘉嘉来了……快进来。”沈母朝他招手。
　　沈父冷哼一声，一脸怒容地呵斥道：“太荒唐了，新妇进门，哪里有让她独自过来见礼的，你的学问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几位姐姐也表示不赞同，女子嫁人谁不希望得到夫君的宠爱，新婚第一日就被撇下了，这种感觉她们想都不敢想，于是你一言我一语讨伐起沈嘉来。
　　沈嘉虚心受教，诚意认错，“是我的不是，起晚了。”
　　柳嬿婉是第二次与沈嘉见面，离上一次都快过去一年了，她见沈嘉面色红润，衣领下隐隐有红斑，哪里猜不到他迟来的原因，笑着替他解围：“夫君昨夜就与我说过今早可以晚点起，是我于心不安才独自过来的。”
　　“你不用替他说话，他做错事了尽管骂，否则就不长记性了。”大姐沈菁说道。
　　还是康家外祖母见沈嘉被众人围攻心疼地替他解围，“好了好了，嘉嘉都是大官了，你们还围着他教训，也太不给他面子了，今日确实是他有错，一会儿让他们小两口回屋去自个说去。”
　　大家发出善意的笑声，唯有沈父表情僵硬，其他客人住的远不知道，沈父一早就知道沈嘉昨夜并没有去新房，而是住在了自己的院子里。
　　这在他看来是非常不可思议的事情，好端端的大喜日子，夫妻俩就算不做点什么也该同房才是。
　　但这么丢人的事情他不敢往外说，连几个女儿也瞒住了。
　　二人依次给长辈见了礼，收了礼，柳嬿婉也奉上自己做的衣服鞋袜，又给小辈送了见面礼，这场认亲就结束了。
　　沈父咳嗽一声，威严地说：“本来应该在今日去祭拜先祖，将你的名字记上族谱，但沈家祠堂在保宁府，一时半刻也回不去，但你放心，为父已交代了族兄，会尽快将你的名字记上。”
　　柳嬿婉屈膝，“儿媳知道了，多谢公公费心。”
　　认完亲，家里的女眷们凑在一起说话聊天，沈父将沈嘉喊进了书房，关上门噼头盖脸地问：“你昨夜做什么去了？”
　　沈嘉心虚，摸着鼻子说：“爹……我……”
　　“别给我编谎话，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什么臭脾气，看着老实，实则最滑头，你不给我说个真切的理由来，今天就别想走出这扇门。”
　　沈嘉有一瞬间想告诉他真相，大不了就被揍一顿，可又怕他气晕过去，那就太罪过了。
　　“爹，您怎么还管起儿子的私生活来了？”
　　“你以为我想管？你昨夜没去新房，家里多少下人都看着呢，你猜他们会怎么说？他们肯定以为你对自己娶的媳妇不满意，你让你媳妇以后在家里如何立足？”
　　“但是……”沈嘉抬头，正视着自己父亲的双眼，说：“我确实是对她不满意啊。”
　　“你……”沈父想到儿媳妇的由来，想到这场婚事是皇帝赐婚的，他们只顾着高兴，却忘了这婚事也许沈嘉并不喜欢。
　　“那你怎么不早说？如果真心不喜欢，就算抗旨也该试着和皇上说说，不是说你在皇上面前挺有面子的吗？”
　　沈嘉不敢说皇上的坏话，只能将过错揽在自己身上，“也不怪皇上，是我与她处不到一起去，而且我们事先说好了的，娶她进门后她就当在自己家里，以后东院就归她了。”
　　沈母敲门进来，一见丈夫的模样就知道他在问什么，朝沈嘉使了个眼色，笑着走过去，“好了，这件事我知道的，年轻人一时想不开也是有的，等日子长了想通了就好了，还真能独自过一辈子吗？”
　　“你知道？”沈父震惊了。
　　“是啊，你不是总问我前段时间有什么心事吗？就是这件事，这婚事是皇上御赐的，反对是肯定不行的，嘉嘉一时对嬿婉无感，觉得自己不喜欢她，而嬿婉也对他没感情，不过这都是小事，年轻人的事情咱们就不干涉了。”
　　“什么意思？不干涉就放任不管了？谁家娶亲不是这样的？你不喜欢她那你喜欢谁？”
　　沈嘉摇头：“没谁，就是……需要一点时间熟悉熟悉，爹，您就别管这事了，儿子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样的人。”
　　沈父气歪了胡子，指着他骂道：“你就算再不喜欢人家也已经娶进门了，娶了就要负责，你在官场上如鱼得水，我还以为是你个明事理的，没想到居然对妻子如此冷漠，你想过她的感受吗？想过她从柳家嫁过来孤单难受怎么办吗？你这是不负责任！”
　　沈嘉跪了下来，张口想说什么，被沈母大声制止了，“好了，家里亲戚还在呢，你要教训他等人走了再训，而且我昨夜去看过嬿婉了，她并没有不高兴，这两人的事情他们自个清楚，你别掺和了。”
　　“怎么连你也无理取闹了？”沈父震惊地看着自己的妻子。
　　“我不是无理取闹，我真心喜欢这个儿媳妇，准备把她当女儿对待，既然儿子待她不好，我们就待她好好的，女人嫁人，遇不到好丈夫能遇到好公婆也能把日子过好，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吧。”沈母觉得心累，遇上这样的事情，她整夜整夜愁的睡不着，却不忍心断了儿子的情缘，看他与赵璋两情相悦，真心喜欢一个人是看得出来的，她怎么忍心让他陷入痛苦？
　　“这怎么能一样？丈夫是丈夫，公婆是公婆。”沈父声音弱了下去，这种事他再急有什么用？
　　他叹了一口气，说：“本以为明年就能抱上大孙子，现在看来也无望了，等年底你表妹嫁人了，我们就与你外祖一家一起回去，你自己看着办吧。”
　　“爹……”
　　沈父摆摆手让他滚蛋，皇上不急太监急，他也不管了。
　　沈嘉磕了三个头，“爹，我让您失望了。”
　　沈母站在一旁默默流泪，劝解了一句：“看开点就好了。”
　　沈嘉起身走了出去，留父母在屋里说话，心里知道，这件事瞒不了多久了。


第八十六章 龙颜大怒
　　宫里的人突然发现，皇上这几日的心情突然大好了，不仅赏了所有人半年的月钱，还在朝堂上大赞了不少官员，连不少官员犯错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皇上遇到什么好事了？”有官员私下问。
　　“也许是皇后有喜了？听说宫里奴才们都赏了半年的月钱，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大事能让皇上如此高兴？”
　　“皇后有喜是国家大事，怎么可能我等不知？会不会是太后要回来了？”
　　“太后回来算是哪门子喜事？西北那边也没传来好消息吧？”
　　“嘿，猜不到就算了，皇上心情愉悦我等也能少受点罪，近日山东闹匪患，兵部耿尚书愁的脸都白了，山东都指挥使可是他的亲侄儿，没想到皇上只让他戴罪立功，剿清匪患，换做以前，人头能保住就不错了。”
　　皇帝的好心情一直维持到沈嘉销假回朝，这一日，前往于家老宅的锦衣卫回来了，押送着于家数百族人以及十车的金银回来，震惊了全长安。
　　“这……这不会是假的吧？”百姓们沿途围观，有些不敢相信这长长的车队真的是从于家找出来的脏银。
　　理智的百姓已经相信了，“这如何做得了假？锦衣卫还能拿出如此多的真金白银去陷害于御史不成？就算有，这些金银可是要收归国库的，锦衣卫怎么可能做亏本买卖？”
　　“难怪之前在于家一直找不到脏银，原来是被藏到于御史老家去了，真是能藏！”
　　“听说是在于家老宅的祠堂中找到的，一整座的祠堂，四面墙壁全是银子堆砌而成，祠堂里供奉的牌位全是金子做的，连瓦片都藏着金块呢。”
　　“不止这些，我还听说，于家在当地是说一不二的土皇帝，连知县都完全听于家的，于家还给于御史建了个生词，塑了雕像，雕像也是金子做了呢。”
　　“嘶……这……这于通到底贪墨了多少银两？”
　　“光看这十辆满载而归的马车，少说也是几百万两，真不知道他是如何贪墨如此巨额财富的。”
　　“听说是私卖了皇粮，而且是高价卖给了敌国。”
　　“这可是通敌卖国的罪名啊，于家九族完了！”有些百姓看到囚车里的老弱妇孺，多少有些不忍心。
　　“你可别心软，还好这案子被查出来了，若是长此以往，敌国得了粮食，兵强马壮，转过头攻打大晋，你以为咱们死的人里没有老弱妇孺吗？”
　　这么一想，人群激愤起来，纷纷拿臭鸡蛋臭菜叶丢向囚车，文人墨客也开始大篇幅地笔伐于家，要求朝廷重判！
　　消息早一步传入朝廷，曾经为于御史求过情的官员人人自危，恨不得扇自己几巴掌。
　　沈嘉上朝第一天正好亲眼看到了锦衣卫将成箱成箱的金银搬入大殿，使得金銮殿瞬间闪闪发光。
　　赵璋双手握紧，压抑着怒气吩咐：“周尚书，带人清点赃款！”
　　周擎心里震撼，不敢耽搁，赶紧领着户部各官员以及几名小太监开始清点脏银，皇上高高坐在龙椅上看着，文武百官跪在地上低着头，一句话也不敢说，大殿之上只有银子碰撞的清脆声响。
　　这一清点从早上持续到了黄昏，百官跪晕了好几个，所有人饥肠辘辘，可皇上都没喝一口水吃一口饭，他们哪里敢喊渴喊饿。
　　直到落日余晖散尽，周擎才头昏眼花地呈上了账册，“回皇上，这批赃款共计白银两百五十万两，黄金二十万两，还有其他珠宝古画等一百多件。”
　　“嘶……”众人也顾不上饥饿和疲乏了，纷纷讨伐于御史，明明在今日之前，还有不少人理直气壮地要求皇上放人。
　　赵璋笑了，笑声令人头皮发麻，“呵，朕很想知道，于御史贪的这巨额银两都是通过谁的手，满朝竟无一人察觉，难道他的金银是天上掉下来的吗？查！但凡与此案有关者，一律先扣押，朕要知道他是如何在百官眼皮底下藏匿了几十年不露馅的。”
　　刑部尚书跪着爬出来，老泪纵横：“皇上，臣无能！”
　　“你确实无能！爱卿年纪大了，回去颐享天年吧，调任陆翦为新的刑部尚书，执掌天下刑狱律法，擢升凌靖云为锦衣卫指挥使，其他空缺由吏部拟定名单内阁商议后再呈给朕看。”
　　刑部尚书跪着磕头，并没有求情，他原以为自己的位置可以稳稳坐到曹瑞文成长起来，他原以为这个位置皇上是要留给曹瑞文的，没想到居然会是陆翦。
　　不过陆翦从锦衣卫指挥使调任刑部尚书，看似升迁，实则权利反而小了，也不知是不是为了给凌靖云让路。
　　“谢皇上恩典！”陆翦与凌靖云谢恩，然后对视一眼，这一番调动，两人从此关系也不必太紧张了，对他们来说也是好事。
　　任何衙门里都有派系之分，更别提锦衣卫这样的实权衙门，陆翦和凌靖云根本不是一路人，两人行事风格与性情完全不同，若是还在同一处，迟早也要斗个你死我活。
　　“沈郎中随朕去御书房，退朝！”赵璋先离开，沈嘉被点了名也跟着去了御书房，其余大臣相互搀扶着走出大殿，一天没吃没喝，对上了年纪以及文弱的文官而言实在是一场酷刑。
　　“首辅大人，这次咱们可真是无妄之灾啊！”礼部尚书一屁股坐在台阶上，等着随从来背他离开，他的两条腿已经跪的麻木了。
　　徐首辅年纪更大，中途晕过去一次，后来在偏殿休息了一会儿继续回去跪，身体的疲惫不算什么，心里的创伤更大，到了他这个位置，本该是人人敬重的，却在金銮殿上跪晕过去，传出去实在不好听。
　　这一切都是因为于通，徐首辅之前没替于通求过情，但他默许了自己的门生这么做，没想到却被打脸了。
　　他脸色极差，沉声说：“皇上大怒也不只是因为于通贪墨数额巨大，还有是他藏的深，朝廷锦衣卫已经无所不在。可是居然没发现他的事，最后居然是从户部的一份奏折上看出来的，你觉得皇上能高兴吗？”
　　周尚书走过来，被二人拦下，楚荣威似笑非笑地夸赞道：“周大人，户部当真出了个大才啊，恐怕很快就要升官了吧，这是要直逼您的尚书之位啊！”
　　周擎伸手扶他起来，笑着说：“是啊，大晋有如此人才真是幸事，就算我把位置让给他也是应该的，楚大人，像你这样稳坐第一把交椅的人毕竟是少数，礼部也没什么争着去。”
　　楚荣威恼羞成怒，周擎这是嘲讽他礼部是个不重要的衙门，他反讽道：“那也比户部是不是出个蛀虫好，这次是于御史，谁知道下次轮到谁，有沈嘉这个火眼金睛，周尚书可得把账本做的好一点。”
　　徐首辅暗暗摇头，这才哪到哪，这二人就掐起来了，有那闲心，不如好好想想这次空出来的位置谁能顶上，这可是一次绝好的机会。
　　沈嘉进了御书房，赵璋让他坐下，拿了一瓶膏药过来，挽起裤脚给他膝盖上药。
　　“只是一点点发红，托皇上的福，也没跪多久。”沈嘉低头看着他轻柔地给自己抹药膏，很难想象他刚才在大殿上对满朝文武发难的情景。
　　杜总管领着人送晚膳进来，沈嘉饿了一整天，闻到食物的香味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就连赵璋也不例外。
　　“人食五谷杂粮可饿不得，下回你再生气也别拿自己身体惩罚自己，饿坏了可不值得。”沈嘉提议道。
　　赵璋也是气过头了，而且这于通的案子必须闹大，通告天下，给全大晋的官员一个警醒，否则以后有样学样，这朝廷迟早被贪官污吏毁了。
　　“先喝一碗汤缓缓，别吃太饱。”赵璋提醒沈嘉。
　　两人一起吃完饭，沈嘉本该出宫去的，可是他知道赵璋今天心情不佳，不忍心抛下他一个人在这冷冰冰的宫里，凑过去说：“今夜臣陪皇上看奏折吧？”
　　“好。”赵璋让杜富成去安排，和沈嘉一起看积压的奏折。
　　两人配合默契，不太重要的交给沈嘉，重要的给赵璋，事半功倍，很快就把奏折批阅完了。
　　赵璋总算露出一点笑容，“要是每天都能有你陪伴，那朕就不觉得累了。”
　　沈嘉可不敢，“要是让朝臣知道我动了御笔，我这条命可就不保了。”
　　“你一个清正的好官，只是替朕看几分奏折而已，不贪不腐，他们凭什么要你的命？”赵璋一想到于通这案子，双眼都能冒出火来，“虽然于通贪墨的证据早就有了，但直到今日朕才觉得触目惊心，而且最可怕的是居然没人怀疑他，他到底是怎么做到数十年如一日清贫地过着，却把赃款藏起来的？”
　　沈嘉也想不明白，猜测：“也许是想留给后代子孙？”
　　“问问也许就知道了。”
　　当天夜里，于通被锦衣卫抬进了皇宫，这大概是他最后一次入宫了，他年纪很大了，之前还是个精神矍铄的老人，如今看着却行将朽木，随时会断气的模样。
　　赵璋留沈嘉做记录，将其余人打发出去，走到他面前问：“你可曾后悔过？”
　　于通趴在地上动弹不得，锦衣卫虽然没对他用刑，但他这把老骨头也动不了了。
　　“皇上息怒，老臣也是逼不得已啊……”
　　赵璋见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流，真是什么风骨都没有了，问：“难道还有人逼你贪墨皇粮？你可知道前几年因为粮食紧缺饿死了多少人？你若是将粮食卖给百姓倒也罢了，居然敢和敌国私下交易，你的良心呢？”
　　于通往前爬了几步，拽住皇帝的衣摆，哭着说：“老臣知道罪孽深重，不求皇上饶命，希望皇上看在老臣几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饶了家里的女眷和孩子吧！”
　　赵璋抽出自己的衣摆，嫌恶地拍了拍，退到龙椅上坐着，居高临下地说：“于通，你自己身为御史，难道不知道通敌卖国是什么罪名？你有什么理由让朕饶恕你的家人？”
　　“臣的儿孙们都不知情啊……”
　　“哈，真是天大的笑话，你用脏银在老家盖了一座祠堂，然后告诉朕家人都不知情，那试问，你这些金银是准备藏着供奉先祖的么？”
　　于通低声说：“老臣平民出身，小时候穷惯了，科考入仕一步一步走到今日，深知生活不易，子孙后代也没有特别出色的人才，嫡长孙还是个残疾，曾孙一辈就更是资质平庸，臣害怕啊，臣在一天尚能养活一家老小，若臣不在了，他们没几年就得喝西北风！”
　　“朕从未听说有人是为了后代子孙不饿死才做贪官的，于通，你不如直接说自己欲壑难填，对权利财富渴望难忍，那朕至少还信你几句，没有你，难道你儿子就不做知府了？就没拿俸禄了？你孙辈多少人入仕为官，难道这不是前程？原本他们可以安安稳稳传承下去，是你的贪恋毁了他们！”
　　赵璋越说越气，这于通根本没有悔意，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问：“你是如何将皇粮私卖出去的？都有谁与你同流合污？”这么大的案子绝对不是一个御史能办到的，虽然锦衣卫也抓了一批官员，但难保没有漏网之鱼。
　　于通自知必死无疑，趴在地上不肯说话。
　　“看来你是看准了朕不敢对你用刑。”赵璋愤怒地砸了一个杯子。
　　“皇上，请您赐死老臣吧！”
　　“那也太便宜你了……”赵璋起身，走到沈嘉面前，抽掉他手里的笔，命令道：“沈郎中出宫吧，朕还有事要办。”
　　沈嘉一脸莫名，不是说好了让他陪着么？
　　不过当着外人的面沈嘉不好问话，只能行礼后离开，在出宫的路上，他看到禁卫军带着一串孩童进宫，为首的姚沾看到他还对他点点头。
　　他已经许久没与姚沾说过话了，自从姚知府伏法后，两人的关系就降到了冰点，虽然没有成仇，但也不可能是朋友了。
　　走出宫门的那一刻，沈嘉突然明白赵璋为什么让自己离开，那群孩子恐怕就是于通的子孙吧，而带他们进宫，显然是为了威胁于通的。
　　他不敢深想，坐上宫里安排的马车回府去。
　　第二天一早，沈嘉入宫后听到的第一个消息就是于通死了，听说是咬舌自尽的，死前交代了自己的罪状，留下了几页的口供，也牵连出了数十位地方官员。
　　“这老不死的是想害死所有人啊！”楚荣威不知道他指证了那些官员，但数十人里难保没有他的亲朋好友，在朝廷做官，谁没个姻亲连襟，若是有人正好在名单上，那他也要受牵连的。
　　官员们心惊胆战地进入大殿，三唿万岁的声音都是颤抖的，跪在这里的文武百官可不敢全部说自己是清白的，如果被于通指证，那这条小命也保不住了。
　　“将于通的口供传给陆大人，尽快将此案了结，朕不想让朝廷上下人心惶惶。”赵璋交代陆翦说。
　　“臣遵旨。”陆翦捧着那几张染了血的口供，眉心微蹙，跪下说：“请允许臣先离开办案！”
　　“朕准了，大理寺卿与都察院右都御史一同去，朕信任你们，也希望你们能对得起朕的信任！”赵璋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扫了一圈，然后让他们先行离开。
　　周擎硬着头皮站出来问：“皇上，昨日清点的脏银是否如数入库？”
　　赵璋想了想，回答说：“拿出一半退还给受害的地方官府，具体怎么分等案子结束后再说，另外一半直接拨到军费，用于加强西北边防，朝廷派出一名监军负责监察这笔拨款的支出，具体事宜你与兵部交接。”
　　周擎有些失望，这么一大笔钱如果能入库今年的财政就宽裕多了，但他也知道皇上的决定才是最好的，一半还给被剥削的地方官府，补足财政赤字，一半补充军费，为抵御外敌做出一份贡献。
　　“皇上圣明！”朝臣们纷纷赞颂。
　　赵璋冷笑道：“朕圣明吗？朕重用一个蛀虫好几年，而且是朕亲自将于通留下来的，朕的双眼与瞎子也没两样。”
　　“皇上言重了，是臣等失察。”大臣们纷纷请罪，皇上能有什么错？就是他们也不敢说自己一定是清白的，这如果皇上都要认错了，他们一个个就该抹脖子了。
　　“这一次能如此迅速的挖出这颗毒瘤还要多亏户部沈郎中，朕要重赏他，你们可反对？”
　　三公九卿们纷纷表示赞同，这个赏来的有点迟了，沈嘉这一年的功劳都攒在一起的话足够官升一级了，不知道皇上是否也是这个意思。
　　赵璋还真没想好要赏赐沈嘉什么，金银财宝这些很没必要，因为他想要多少都有，官职的话也没有合适的位置，而他私心里认为沈嘉最适合的还是户部。
　　像这次的事情，如果不是沈嘉心细，根本没法发现地方收上来的粮税竟然被人动了手脚，其实于通做的很隐秘，他的关系网很广，一次就能调动上万石的粮食，再通过走私卖往关外，获取高额利润。
　　这可是无本的买卖，各地州府的官员也认为自己所动用的粮食不多，以为就算查出来也不会有大问题，但他们不知道积少成多，哪怕一年一趟，这些年下来于通获取的利润就是一个天文数字，他势必要分给所有参与其中的人员，自己保留下来的就有几百万两，能盖一栋金屋银屋，真是骇人听闻。
　　“沈爱卿，你可有所求？”赵璋当着所有人的面问沈嘉。
　　沈嘉走出来跪下行礼，“回皇上，臣做的都是分内之事，谈不上功劳，臣不敢要赏赐。”
　　“不必谦虚，朕说你有功就是有功。”
　　“那臣先叩谢皇恩，但臣确实没什么想要的，不如皇上替臣攒着，以后一起赏。”
　　赵璋大笑起来，连臣子们也露出了笑容，仿佛积聚在头顶上的阴云突然散开了。
　　“你怎么知道自己以后还能立功？”
　　沈嘉自信地说：“臣还年轻，以后一心一意做事，总会有机会的。”
　　“好，若人人都如沈爱卿这般兢兢业业，公私分明，那就没有这么多为害百姓的蛀虫了！”
　　“皇上言重了，臣并没有那么大公无私，但臣与其他大人的心思是一样，都是为了让我大晋更加国泰民安！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大晋好臣才能好，大晋富强，臣才能安稳地生活，臣觉得，此次于通案应该昭告天下，甚至以后像这样的贪腐案都应该传达天下，让各地官员与百姓都获悉案情原由，一来给官员一个警醒，二来给百姓一个交代。”
　　赵璋回答说：“这是自然的，这样的案子都会记录在官府邸报上，传送至各地府衙。”
　　沈嘉突然有了个想法，他说：“皇上，官府的邸报只有官员才能看到，百姓是看不到的，臣觉得可以创办一种报纸，将国家大事记录其中，每月一刊，寄放在书店售卖，如此一来，学子们也能第一时间知道国家大事，经由他们口口相传，百姓们也会知道一二，若是办得好，甚至可以让百姓们作为朝廷的眼线，替皇上监察百官，一旦发现异常即可上报。”
　　众人纷纷怒视着沈嘉，这沈嘉疯了吧？怎么能提出这么疯狂的想法？让百姓监察官员，这怎么可行？
　　“皇上，不可啊，若是按沈嘉这种做法，以后官员哪还有威信？百姓天生对官府就是抵触的，任何百姓都能举报官员，那天下当官的谁还敢坐在衙门里？百姓们的唾沫都能淹死人。”徐首辅第一个反对，同时对沈嘉呵斥道：“沈大人，朝堂之上请勿胡言乱语，你的任何一句话都可能酿成沉重后果。”
　　“沈大人这是恃宠生娇啊，被皇上夸赞了几句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但要谦虚谨慎，盲目自大要不得。”
　　大家你一言无一语讨伐沈嘉，沈嘉也知道自己操之过急了，谦虚认错：“各位大人教训的是，沈嘉鲁莽了，不过报纸一事，臣以为可以行的，朝廷做了许多事，大人们功绩斐然，这些人和事都应该让百姓们知道。”
　　“非也，我们办事难道是为了名和利吗？百姓愚昧，知晓太多反而不好。”楚尚书反驳道。
　　“好了，此事也并非完全不可，容后再议。”赵璋看了沈嘉一眼，眼里闪动着光芒，嘴角也扬起了笑容，他就知道，沈嘉是一块宝，总能带给他惊喜。


第八十七章 七巧节
　　沈嘉回去后就把办报纸的思路理了理，这件事如果朝廷同意就不难办，等报纸销量上去后，还可以招商引资，这样创办报纸的成本就能收回来了。
　　越想越可行，沈嘉洋洋洒洒地写了一份详细的方案，准备晚上拿给赵璋看看。
　　“沈大人，有需要帮忙的吗？”佐姜毅在门口探着脑袋问。
　　沈嘉朝他招手，将自己刚才写的预算递给他，“帮忙核算一下这份预算，人工、材料、宣传各项费用都算一算，有漏的帮忙补上，三天后给我。”
　　佐姜毅看都没看应下来，沈嘉拦住他说：“不急，都下衙了，明日再算。”
　　“好，大人也回去吧。”
　　沈嘉刚回沈府就听下人通知他陈子安到了，陈子安是他为数不多的好友之一，这次专程赶回来参加他的婚礼，婚礼结束后，他也没急着回去，好像说是家里要给他说亲。
　　陈子安年纪比沈嘉大几岁，前妻病逝好几年了，也没留下一儿半女，陈家长辈肯定是急的。
　　他去换下官服，去前厅的时候看到陈子安正被他父亲拉着下棋，看到沈嘉过来才收棋。
　　沈父显然很喜欢陈子安，离开前交代：“一会儿留下来用膳，尝一尝蜀地的风味。”
　　陈子安答应下来，跟着沈嘉去外书房，进门后就瘫倒在椅子上，无力地说：“一鸣兄，你可要救救我啊。”
　　“怎么了？家里安排的姑娘不满意？”
　　“嗨，我都快二十五啦，对方才十五不到，这……这也太荒唐了吧？感觉跟老牛吃嫩草似的。”
　　沈嘉打趣道：“老夫少妻也挺好啊，人家姑娘说不定就喜欢年纪比她大的呢，而且重点是你们性格相合，日子能过到一起去，年纪不是问题。”
　　“啧啧，你娶了个年纪相当的如花美眷当然这么说，换成你，你会娶个小十岁的姑娘？”
　　沈嘉低头笑笑不予作答，这种事没遇上谁知道呢？如果赵璋比他大几岁，他应该还是会照样爱上他的。
　　“那你躲我这来有何用？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不同意也没辙吧？”
　　“可不是，我这假期也没剩几天了，家里急着要把这亲事定下来，这次因缘巧合一家人都在长安，他们就想趁机把事情办妥了，那姑娘家也正好是长安人。”
　　“这不挺好，以后回来探亲还能聚一聚。”虽然两人是同一届的，但以后天南地北离得远，也许几年都见不到一次。
　　陈子安摇头说：“我上任的地方偏远贫困，以后要是仕途不顺说不定就得在那终老了，仕途顺利的话也必定辗转各地，姑娘家跟着我岂不是要吃苦？”
　　沈嘉对他这话不赞同，“你可是堂堂官老爷，去地方也是做官的，跟着你怎么会吃苦？那按你的想法，那些嫁给平民百姓的姑娘都不要活了。”
　　陈子安瞪了他一眼，凑过来问他：“你可真不仗义，之前你可没告诉我你与皇上是旧识啊，当初因为你留在翰林院我还为你担心过呢，早知道如此，我还托人找什么关系，直接找你不就好了？”
　　沈嘉尴尬地笑笑，“那会儿……我与皇上之前闹过矛盾，他当时没一脚把我踢走就算不错了。”
　　“难怪你那时候一副良心不安的模样，定然是你得罪过皇上了，皇上真是宽宏大量啊。”
　　沈嘉点头表示赞同，心里却想：那位宽宏大量的皇上也不知道来了没有，今天他提了报纸的事情，只要他感兴趣应该就会来的。
　　“对了，我今晚不回去了，在你家躲躲，要是家里有人来问，记得帮我打发了。”陈子安以前和沈嘉相处就比较随便，后来自己撇下他外放后还愧疚了一段时间，直到沈嘉被皇上重用，他那点愧疚才烟消云散。
　　“这不好吧，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啊。”沈嘉话音刚落，外头就急忙忙跑进来了一个小厮，敲门问：“老爷，外头有陈大人的家人来寻他，说是家里出事了，让他赶紧回去。”
　　陈子安坐着不动，小声说：“看吧，我就知道会是这样，替我回绝了吧，我才不回去。”
　　沈嘉推了他一下，起身去开门，对门外的小厮说：“把人请进来吧，我问问出了何事。”
　　“问也白问，肯定是骗我回去的。”
　　“万一真有急事呢？”沈嘉摇头表示不赞同，顺便提醒他：“在官场，万事切莫大意，我知你性格坦率，不擅长算计，但也别被人算计了。”
　　陈子安坐直身体，表情严肃地说：“我此次来还真有事想请教你，不知道你方不方便透露一下于御史一案涉事的官员都有谁？”
　　沈嘉表情一顿，盯着他问：“你打听这个做什么？”陈子安才刚入仕一年多，想不不太可能参与其中，但如果是他的亲属，他也是不能容忍的。
　　“就是心里有些怀疑，你知道我的职责就是监察地方官员，我看过县衙的账本，总觉得有些不对，当地卫所也有派人来调查过，把账本带走了，我就好奇想知道那知县是否也参与其中。”
　　“那县令叫什么名字？”
　　陈子安吞吞吐吐，半晌才说了对方的名字，“薛青。”
　　沈嘉摇摇头，算是回答他的问题，见陈子安放松地叹了口气，笑着说：“看来你与这位薛县令关系很好啊。”
　　“不不不，我没有，就是……”陈子安在沈嘉揶揄的目光下微微红了脸，咳嗽一声说：“好吧，我孤身一人去了那穷乡僻壤，身边连个伴都没有，这位薛县令确实给予了我很大的帮助，我们……”陈子安悄悄瞧了沈嘉一眼，小声说：“你别笑话我，我与他……有些不清不楚的关系，这也是我这次不想娶妻的原因。”
　　沈嘉愣住了，陈子安以为他会厌恶自己，退开一步说：“也就是寂寞难耐，一起搭个伴，他的妻子远在涪陵。”
　　“那你们……打算怎么办？”
　　“啊？什么打算？”陈子安疑惑地问。
　　“你不是为了他都不想娶亲了么？那你们感情应该很深厚吧，就没想过以后？”
　　“不不不，也不全是为了他，主要还是因为离家太远，而且我再过一年半也许就调任了，到时候两人分开，再说亲也真诚些，我们……以后肯定是要分开的。”陈子安面容发苦，看得出来是极不愿意的，但他知道自己和薛青不可能一直在一起，两人仕途也是走不一样的路子。
　　沈嘉还要继续问他，就见小厮带着人来了，一脸焦急的模样，看到陈子安连礼数都忘了，拉着他就要往外跑，“安少爷快跟我回去吧，大老爷被官府抓了。”
　　陈子安拖住他问：“怎么回事？被哪个官府抓的？因为何事？”
　　“小人也不知，一听到消息就来找您了。”
　　陈子安见他不像说谎，心里也急了，跟沈嘉告了别就急急忙忙跑了。
　　沈嘉想了想，让潘辰跟过去看看，如果能帮得上忙的地方就帮一帮，最好能问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潘辰这一去到夜里也没回来，沈嘉吃完晚饭回正院，看到里头亮着灯，知道赵璋已经来了，只好将担忧先放在一边。
　　“今日来的有点早，正事都处理完了？”
　　“来看你也是正事。”赵璋一本正经地回答，惹得沈嘉笑了起来。
　　他见赵璋身上穿着一件很普通的绸缎长衫，连块玉佩都没挂，便问：“你穿的这么朴素是准备出门吗？”
　　赵璋刮了下他的鼻子，“知我者沈嘉也，走吧，一起去逛夜市。”
　　“夜市在城西，人多眼杂，你这身份恐怕不适宜去吧？”
　　“你难道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
　　沈嘉还真不记得是什么日子了，既不是两人的生日，也不是两人恋爱纪念日，这些他都记着呢。
　　“傻！今天是七夕啊！”
　　沈嘉恍然大悟，今天居然是七夕，这个在前世可是本土的情人节，但在大晋也叫七巧节，是属于未婚少女的节日，所以他一直没怎么在意过。
　　“咱们这样的关系过七巧节也不是太合适吧？”
　　“有什么关系，外人只会当我们是去艳遇良缘的，听曹瑞文说，城西的夜市可以摆到凌晨，肯定很热闹，朕也想去看看百姓们的夜生活是什么样的。”
　　长安城是有宵禁的，只有官府特批的日子才可以解禁，想也知道今晚街上肯定会很热闹。
　　沈嘉也心动了，去换了一套浅蓝色的直缀，看着和赵璋身上的很相似，又在两人的腰带上挂了同一款的荷包，手里拿着同款的扇子，这一来，不像情侣反而像兄弟了。
　　“不错不错，就这样，走吧。”赵璋对此很满意，牵着沈嘉的手走出院子，出了院子两人就松开手，遇到的下人看到赵老爷在家里也没觉得奇怪，老夫人交代过，赵家叔侄进门可以不同通传。
　　两人出门后先坐了一段路的马车，到了城西街口才下车，然后带着几名侍卫走入人流中。
　　“来长安许久，还真是未曾好好看过这座城市，只看眼前的场景，真有种盛世平安的感觉。”
　　赵璋驻足街口，也看着这样欢乐喜庆的场景笑了，如果不是他当年走出皇宫，离开长安，去过无数地方，也许也会以为全大晋都是这样的，也会以为百姓本就过着富足安定的生活。
　　“以后会有的，朕有信心。”
　　沈嘉侧头看他，伸手牵住他的手，用宽大的袖子盖住两人交握的手，然后一起往前走。
　　街上许多小商小贩，也许是职业病犯了，沈嘉第一反应是：“如今在街上摆摊的摊税是多少？”
　　赵璋也不懂这个，这种小到忽略不计的商税他根本没在意过，而且摊税收来也是入地方官府的官库，各地定的标准也不一样。
　　沈嘉直接走到一家卖同心结的小摊面前，选了两个最精致的同心结，问摊主：“多少钱？”
　　摊主看他二人的穿着，笑眯眯地生出两根手指：“公子，这是小摊上最好看的两个同心结，一两银子一个，两个就是二两。”
　　“这么贵？”沈嘉翻来覆去地端详着，一脸嫌贵的模样。
　　那摊主只好继续解释：“这是因为今日是七巧节，同心结应景，平日里确实没这么贵，有许多年轻男女买来送情人呢，公子如此风度翩翩，买回去送妻子再适合不过了。”
　　沈嘉将其中一个同心结放在赵璋腰间比划了一下，两人今天穿的衣裳配这大红的络子并不好看，但可以挂在家里当个纪念。
　　摊主诧异地看了两人一眼，然后若有所悟，赶紧推销了另外一款产品，“两位公子，如果嫌同心结不合适，可以看看这款指环，这对指环是同一块玉石打磨出来的，色泽亮丽，纹路新奇，买回去观赏也不错的。”
　　沈嘉想起两人曾经佩戴过的戒指，摆摆手，“不要那个，就要这个了，便宜些，一两银子如何？”
　　“这……您砍价也太狠了，一两半吧，再搭个小络子给您，可以送给小辈。”
　　沈嘉还想砍价，赵璋已经让侍卫上前付钱了，再砍下去，他都想装作不认识沈嘉了。
　　沈嘉白了他一眼，这种市井之地，砍价本来就是一门学问，什么同心结一个要一两银子，他们摆明被摊主坑了。
　　不过正主愿意花钱他也不好说什么，将同心结系在腰间，问摊主：“大叔，你摆这摊子一日能赚多少钱？够养家煳口吗？”
　　摊主一脸警惕地看着他，摇头感慨：“当然赚不了几个钱，也就今日过节，才能卖出去几个，平时一整天都未必有生意呢，至于养家煳口得看怎么养，勉强一日两餐稀粥还是够的。”
　　沈嘉刚才选他这个摊子可不仅仅是为了买东西，是看他身上穿的衣服比普通小贩更体面，看起来像个正经商人。
　　“那您这摊子摆一天要交多少摊税呀？”
　　“您是不是也想来摆摊啊？”摊主见他问的这么详细，还以为他也想来做生意，虽然眼前这两位看着实在不像个穷人，但也许是打肿脸充胖子呢？
　　“一天这个数……”摊主比划个数，劝他说：“公子一看就是有学问的，可不敢来趟这个水，别看摊税不高，但还有其他七七八八的费用，真心挣不了几个钱，恐怕给您买块布头都不够。”
　　沈嘉用扇子挠挠头，无奈地说：“家道中落，生活所迫啊。”
　　摊主同情地看着他，建议说：“若真要经商，最好也不要当小货郎，不够体面，如今朝廷降低了商税，您可以找找门路跟着大商队出去闯闯，说不定能闯出名堂来。”
　　“您消息很灵通啊，居然知道朝廷降了商税。”
　　“嘿，这算什么，我有朋友是正经商户，听他说的，等今天摆完摊，我就跟着他去关外走一趟，公子过段时间再来，说不定能淘到好东西。”摊主一副胸有成竹地说。
　　见沈嘉若有所思，他凑过来小声说：“这事情知道的人还不多，要赶趟就趁早，晚了走商的人多了，东西就不值钱了。”
　　沈嘉朝他拱拱手：“多谢大叔指点，后会有期。”
　　赵璋一直当旁观者，见沈嘉几句话就把对方的老底要套出来了，眉头挑了挑，拉着他往前走。
　　沈嘉兴奋地说：“咱们之前不是说要合伙做生意吗？你觉得咱们组建一支商队去关外淘货怎么样？”
　　“不怎样，一来一回时日太久，利润也不大。”
　　沈嘉拍着手想了想，“咱大晋的商人多数和鞑靼瓦刺做买卖，不如咱们走远一些，往西域过去，也许能抵达天竺楼兰，大晋的丝绸瓷器在西域可是珍品，再换些骆驼马匹回来，好马在长安可是有价无市。”
　　赵璋心中一动，他想到的是，如果能以商队的名义进入北境，那他就等于在北境打入了一排钉子，就算不做买卖，能打探消息也是好的。
　　“就按你说的办，人与钱由我来出，你来管理吧，过几天我让杜鑫去找你，你需要准备什么尽管吩咐他。”
　　沈嘉与杜鑫打交道的也多，知道他办事牢靠，当即答应下来。
　　街上卖的东西大多数都与节日有关，还有不少卖吃食的，沈嘉可不敢让赵璋轻易尝试，现在的街边小摊可没有任何食品标准可言，更没有手套口罩，卫生条件连他都不敢恭维。
　　沈嘉走了一路，也踩了一路的垃圾，这太平盛世远看还行，近看可就有些埋汰了，随地丢垃圾的，随地吐痰的，磕磕碰碰后大打出手的，一点也不太平。
　　“得跟曹大人提议一下，这街边应该多安置些丢垃圾的木桶，让大家把垃圾随手丢进垃圾桶而不是丢在地上，养成个好习惯，不仅能美化街道还能让大家少生病。”
　　“当初应该让你去顺天府坐镇，朕觉得你比曹瑞文合适。”赵璋当时提拔曹瑞文，一来是因为镇远侯府，二来也是因为他的细心，顺天府尹这个位置没有点细心和耐心是做不好的，现在想想，沈嘉应该更合适，他比曹瑞文更懂民生，更关注百姓的生活细节。
　　“等时机到了，你就去工部待一段时间，替朕好好规整一下这座城，吕宏斌今年治水有功，很快就会上升到工部右侍郎的位置，你与他同科，做个左侍郎正合适。”
　　沈嘉没想到他连自己的去处都定了，好奇地问：“为何是工部？”
　　“工部的贪墨案一直是屡禁不止，工部尚书也没什么作为，朕没动他只是因为没有合适的人选而已，吕宏斌现在看着是不错，稍加培养，只要他经得起诱惑，将来也许能成为朕的左膀右臂。”
　　沈嘉眨眨眼，不是在说他吗，怎么夸起吕宏斌了？“既然他能干，还要我去工部做什么？”
　　“他擅长的是治水，未来十几年应该会辗转各地查看水利，朕需要你在工部建一套完整的制度，选出得用可靠的人，让他无后顾之忧，朕不希望他在前线拼命，而银两却被贪官污吏层层盘剥，如果未来他能将水利做好，朕就把工部交给他。”
　　沈嘉心想：感情自己是个救火员，哪里失火去哪里。
　　“你当初让我进户部也是抱着这样的目的？”
　　“进户部自然是为了让你打下基础，熟悉财政，你是朕内定的财政大臣、大司农，这大晋将来能否富强就靠你了！”赵璋语重心长地说，瞬间给沈嘉压了副重担子。
　　“你想的可真远，而且这迂回的战术可真能迷惑人啊，如今周尚书还忌惮于我，等我去了工部，估计他就该放心了。”
　　“周擎年富力强，没有合理的理由也不好摘掉他的官帽，至少到目前为止，他还算称职，也没发现贪污舞弊的事情，不过周家是大世族，朕不想将国库掌控在世族手中。”
　　“朝廷官员世族出身占一大半，寒门学子要出头哪那么容易？而且大多外放，没有足够的背景，想入京为官可不容易啊。”沈嘉能有今天的成就完全归功于赵璋的重用，换做其他人做皇帝，他也许还在翰林院做一名修撰呢。
　　“明年又是科举年，这一次于通案至少要发落官员数十人，光常州知府衙门就得撸掉十几人的官帽，朕缺人啊。”
　　“一层层往上挪，空出来的低品级官员是否可以从下层小吏中提拔？就拿县令一职来说，有不少县衙的实务都是主簿在做吧？他们懂的比县令多，做的比县令好，无非缺个出身而已。”
　　赵璋摇摇头，“破格提拔只能是个体，若是到处都如此，那以后谁还寒窗苦读力求上进呢？”
　　沈嘉嘀咕道：“寒窗苦读出来的就一定适合做官吗？应该更适合做学问吧？”
　　赵璋拍了下他的头，拉着他越走越偏，后来干脆在河边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坐下来，四周有侍卫守着，两人也可以好好说话。
　　“科举是给寒门学子提供的鲤鱼跃龙门的最好途径，放在数百年前，朝政由世族把控，寒门想出个官老爷难于登天，朕不可能一下子改变太多，就今年而言，不仅有了会计司，还有军事学堂，已经做了两次破格录取平民百姓的决定，接下来该给世族一点甜头了。”
　　沈嘉只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官，而赵璋是皇帝，两人看问题的角度是不一样的，沈嘉清楚这一点，所以一直以来只是给赵璋提供方法，该如何做决定那是赵璋的事，他相信赵璋会努力成为一个好皇帝的！


第八十八章 惊魂之夜
　　两人在河边坐到好一会儿，见河面上有画舫游过，锦衣玉冠的公子哥与婀娜多姿的妓子肆意谈笑，远处还有戏曲班子在桥上表演，演一出牛郎织女一年一度相会的感人故事。
　　远远的，沈嘉只能听到女子哀泣悲宛的哭声以及唢呐的悲鸣，周围的观众阵阵叫好，光与影将这河边与闹区隔成了两个世界。
　　赵璋见他盯着那边看，以为他感兴趣，问：“你去年没来这里看过吗？这是每年七夕的固定项目，由百姓们选出全长安最出名的戏班子上桥表演鹊桥相会，不是名角还没机会上场的。”
　　沈嘉摇摇头，“你知道我对戏曲没兴趣，听不懂这些，而且没人陪着，谁会在七夕时节孤零零地出门？”
　　赵璋拉住他的手盯着他的双眼说：“以后每年我们都一起过。”
　　沈嘉情不自禁地靠过去，嘴唇刚贴到赵璋的脸颊就听到上头有人喊了句：“爷……”
　　他忙与赵璋拉开距离，抬头看到赵璋的侍卫一脸尴尬地站在那里，一副恨不得自插双目的表情。
　　“咳，何事？”
　　“爷，时候不早了，该回去了。”侍卫提醒道。
　　沈嘉今晚还有事情要和赵璋聊，这里到底不方便，于是拉着他站起来，“走吧，回去让你看样东西。”
　　赵璋牵着他上岸，见沈嘉多看了那年轻侍卫几眼，给他介绍说：“宋校尉，你应该见过的。”
　　沈嘉点点头，何止见过，当初还差点对这位起色心了呢，人长的很帅，性格有些腼腆，后来见的次数多了，虽然没什么交流，但也混了个脸熟，估计也是为数不多的知道他和赵璋关系的人之一。
　　“是见过，宋校尉多大了？成亲了吗？”
　　宋秉洋羞赧地低下头，回答：“属下十八，已经定了亲尚未成亲。”
　　赵璋用力掐了沈嘉的手心一下，淡淡地说：“宋校尉的未婚妻是徐首辅的庶出孙女，你应该知道她吧？”
　　“咦，这可真是巧了，不过他们两家怎么……？”
　　赵璋有时候觉得沈嘉机灵，有时候又觉得他的心思单纯的很，把时间都用在专研公务上了，来了长安这么久，居然不知道宋秉洋是宋将军的幺子。
　　徐首辅那人与他完全不同，论拉帮结派没人比得上他，起初估计看中了沈嘉的资质和家世简单，想用姻亲将人绑上船，后来没成又开始物色新女婿，但能高中的年轻进士，未婚的少之又少，他便干脆选了宋秉洋。
　　宋将军也是手握兵权的一方大将，当初还送了女儿进宫，两家定亲的时候宋昭仪还没离宫，也不知道现在首辅大人后悔了没有。
　　“回去再说吧。”赵璋拉着他往回走，街上的行人少了许多，不少摊子也开始收摊了，沈嘉看到小玩意给家里的外甥们买了几样，然后坐上马车回府。
　　上车后，赵璋将宋秉洋的身份告诉他，问：“你入仕时间也不短了，朝中人物关系理清楚了吗？”
　　沈嘉得意地说：“满朝文武都认清了，托您的福，大家对我这位皇上宠臣都特别关注，至于他们的家人以及复杂的姻亲关系，我就不不清楚了，得多聪明的人才能记住这些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
　　赵璋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在官场上混最重要的难道不是左右逢源吗？你不知道这些关系该怎么处理人事关系？改天让凌靖云给你上上课。”
　　沈嘉靠在他身上，理直气壮地说：“有贤内助在，我没必要知道这些，你多提醒我就是了。”
　　赵璋宠溺地摸着他的脑袋，笑骂了句：“懒！”
　　车子平稳地驶出城西，路过一段昏暗的小道时，车子突然震了一下，沈嘉也没放在心上，可紧接着，外头传来宋秉洋的大喝声：“什么人？”
　　赵璋将沈嘉拉到背后，掀开车帘的一角往外看，冷清的道路上，一排黑衣人站在路口，手里扛着刀，泛着冷光，速度极快地朝马车冲过来。
　　沈嘉听到了车外有拔刀声，拉住赵璋的袖子问：“有刺客吗？”
　　“嗯。”
　　沈嘉紧张起来，从马车的暗格里拿出一把小巧的弓弩，推着赵璋说：“你别管我，让人护着你先跑，这条街偏离了城中心，附近都是民居，他们的目标肯定是你，等他们追着你离开了，我随便找个地方躲起来。”
　　赵璋回头瞪了他一眼，“说什么胡话！”他夺过沈嘉手里的弓弩，将车门关上上锁，车厢立即成了一个密闭空间，他打开车门上的小孔，将弓箭伸了出去。
　　第一箭出其不意，稳稳地插入了黑衣人的眉心，但也暴露了他的位置。
　　沈嘉被拦着看不到外面，又不敢开窗，只能叮嘱他小心。
　　“放信号！”赵璋朝外吼了一声，很快沈嘉就听到了礼炮声，透过窗户能看到在半空中炸开的红色烟花。
　　外头已经交上手了，兵器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沈嘉稳了稳心神，又去翻暗格，然后翻出了一个圆形的铁盒，是某一次装糕点剩下的，他将盖子塞进赵璋的前胸，勉强能当个护心镜，自己拿着剩下的盒子罩在脑袋上。
　　赵璋瞥了他一眼笑了，“你够滑稽的！”说完把自己的随身佩剑丢给他，“拿着，虽然不指望你杀敌，好歹别让人近身。”
　　“我不要，我拿着也没用，躲在车里就好了。”沈嘉庆幸当初收下了赵璋送的这辆马车，四面墙壁中间都夹了一层铁片，当时驾车的钟叔还疑惑为什么车这么重，一辆马拉着都吃力，后来沈嘉才知道这车是改造过的，安全性能极高，普通的弓箭根本穿不透。
　　“你当初为什么会想到送我这样一辆马车？”
　　“怕哪天你得罪了人遭人暗算，你不知道每年死在暗杀上的朝臣有多少。”赵璋聚精会神地盯着外面，时不时射出一箭，每一次都能正中目标。
　　他们带来的侍卫太少了，好在暗卫跟着，这些刺客想靠近马车也没那么容易，只要有人看到信号来援救，他们才算真正安全。
　　“不好，他们还有埋伏，快带皇上离开！”有名暗卫喊了一句，沈嘉听到马嘶叫了一声，然后马车快速动了起来，也不知道是往哪个方向狂奔起来。
　　赵璋与沈嘉撞到了一起，两人抱着靠在车后壁上，手上抓着窗棂，而后方追兵的脚步声也甚是骇人。
　　“他们人很多？”沈嘉问道。
　　“是不少，放心，堂堂天子脚下，他们想杀人没那么容易。”
　　沈嘉被赵璋抱在怀里，心里一番计较，突然伸手去解赵璋的腰带，赵璋腾不出手阻止他，呵斥道：“你在做什么？”
　　“换衣裳。”
　　“你……”赵璋哪能不明白他的意图，动嘴咬住他的耳朵，狠狠地磨了磨，“快住手，朕不允许你胡来，眼下这情况，你以为换了衣裳他们就不认识你我了吗？”
　　“天这么黑，他们哪能看得清楚脸，万一追上来了，我好歹能先替你挡一挡。”
　　赵璋说不出是什么心情，好像愤怒比感动多，毅然阻止他：“不行，就你这文弱书生，还不够人家一刀切的，能挡什么？给朕乖乖坐好！替朕扶着点！”
　　沈嘉松开手，改抱住他的腰，然后另一只手扶住马车，赵璋腾出手打开窗户，拿着弓弩伸出去，朝后射了一箭。
　　离得远也听不到是否射中目标，但沈嘉觉得没有，敢来刺杀皇帝的肯定都是高手，就这么胡乱射一箭，怎么可能射中？
　　马车速度很快，沈嘉根本不知道他们到了哪里，直到他听到了甲一的声音从车顶传来：“皇上，大人，已经快到闹市区了。”
　　沈嘉欣喜地叫了声：“甲一，你在啊？”
　　赵璋冷静地问：“离金吾卫或者顺天府远吗？”
　　“都不太近，对方选择动手的地点本就偏离了闹市区，对方有十几人追来，估计马车跑不过他们。”
　　赵璋当机立断，将沈嘉套在头上的铁盒子递出去给甲一，“敲，告诉民众，外有悍匪，不得出门，然后沿途看看有没有高门大户，闯进去！”
　　甲一用刀背敲响铁盒，高喊道：“锦衣卫办案，所有人关门闭户，不得出门！”
　　沈嘉听了差点笑了，原来在百姓心目中，锦衣卫比悍匪还可怕，可惜环境不对，否则他真想和赵璋讨论一下锦衣卫的问题。
　　“来了！”赵璋将沈嘉的脑袋按在怀里，警惕地看着四周。
　　敲锣声也停了，甲一跳下马车朝来人冲过去，替马车争取了逃离的时间。
　　路边估计有胆子大的人开窗或者开门偷看，看到这一幕吓得惊叫出声，然后赶紧关门闭户，不敢再出声了。
　　沈嘉赶紧马车已经跑了很久，驾车的宋秉洋却在此时说：“皇上，您与沈大人跳车吧，属下带着马车将他们引开。”
　　这一次赵璋没反对，一手搂住沈嘉的腰，推开车门当机立断往下跳，两人在地上滚了几圈，顺势滚到了路边，赵璋拉着沈嘉藏在一处民宅门口的柱子后面。
　　沈嘉指了指对面巷子口的一堆箩筐，赵璋会意，带着他冲过去，随便找了一个将沈嘉塞进去。
　　沈嘉扯住他的袖子，他怕赵璋丢下他独自去冒险，哀求道：“你也进来！”
　　赵璋没时间多想，跳进去与他挤在一起，头顶上盖上一个空箩筐，两个成年男人挤在一起绝对是难受的，但他全身却觉得很轻松。
　　“这估计是朕这辈子最狼狈的时刻了。”赵璋贴在沈嘉的耳边小声说。
　　沈嘉同样小声地问：“会是谁雇凶杀人？”
　　“朕心里有数，事后查一查就知道了。”
　　沈嘉还想问话，听到有脚步声靠近，虽然很轻微，可是在夜里一点点声音就会被无限放大，他立即捂住自己的嘴，怕这些高手能听到他唿吸的声音。
　　来人越来越靠近巷口，似乎只有一个人，步伐缓慢，很快就有一道影子投在他们所在的位置，沈嘉见赵璋抬起手，将弓弩瞄准外面，他的心都快跳出胸口了。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突然有马蹄声传来，一队手执火把，骑着马的金吾卫赶来了，沈嘉甚至听到了施野的声音，“二十人一组，分开寻找，别让贼人跑了！”
　　“是！”
　　靠近箩筐的那道黑影在原地停了一会儿，然后朝着巷子深处跑去，沈嘉暗暗松了口气，用眼神问赵璋是否要出去。
　　赵璋摇摇头，此时此刻，他只信任自己的心腹，谁知道金吾卫里有没有内奸？
　　他们在箩筐里躲了半个时辰，听到一阵一阵的马蹄声路过，显然，各方看到信号都派人出来了。
　　很快，夜里睡下的百姓都被惊醒了，迷迷煳煳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有那看到现场的百姓更不敢冒头了，躲在家里等待天明。
　　赵璋看时间差不多了，带沈嘉出来，在箩筐里缩太久，沈嘉出来时全身都发麻，赵璋扶着他贴着墙根走出去，躲在阴暗的地方站了一会儿，直到看到锦衣卫出现在视线里才带着沈嘉走出去。
　　沈嘉突然就明白锦衣卫嚣张的理由了，这才是皇帝的心腹啊！
　　“什么人？”看到突然冒出来的两个人影，锦衣卫迅速包围过来，然后认出两人的身份纷纷下马，跪在赵璋面前，“属下救驾来迟，请皇上恕罪。”
　　“平身，送朕回宫。”
　　一名锦衣卫将自己的马牵过来，靠的近了，沈嘉认出是之前见过一面的陆百户，他带的人也不多，就十几人。
　　“请皇上上马，锦衣卫全体出动了，属下这一队运气好才遇上您，属下这就给凌指挥使发信号。”陆百户将皇帝扶上马，看了沈嘉一眼，让属下再牵一匹马过来。
　　赵璋摆摆手，“不用了，沈大人与朕同骑。”他知道沈嘉骑术不行，现在两条腿估计还是抖的，根本上不了马。
　　他把沈嘉拉到马背上，命令道：“不用发信号，先送朕回宫，直接通知凌靖云，全城搜捕刺客！”
　　陆百户看了一眼坐在皇帝身前的沈嘉，对这位羸弱的文官又有了进一步认识，能让皇上一路护着，还与他同骑，这宠爱真是没谁比得上了。
　　将二人送往皇宫，半路又遇到了不少兵马，看到赵璋纷纷下马跪拜，赵璋没心情与他们废话，由众人护送着回到宫里。
　　此时宫里也已经得到了消息，看到信号的那一刻，禁卫军统领姚沾就立即召集人马守住了皇宫的各个入口，将整座皇城守护起来。
　　他没有出去寻人，他的职责就是任何时候保护大本营，不让敌人有可趁之机。
　　魏皇后听到动静也没派人出去打听，命令身边的掌事宫女太监去各处传达：“所有人都回住所，不得在外面逗留，敢违抗者，视为叛贼处理！”
　　等命令下达后，皇后命人紧闭宫门，又派了强壮的婆子和太监守在宫殿门口，除非是皇上身边的人，否则谁来了也不开门。
　　“娘娘，咱们真不出去看看吗？万一是皇上遇险，咱们躲在宫里不出现不好吧？”大宫女忐忑地问魏锦容。
　　魏锦容却一点不担心，“皇上身边有的是护卫，如果连皇上都遇险了，咱们这些毫无武力的人出去能帮什么忙？何况外头正乱着，这宫里的人出去就是添乱，有禁卫军巡逻，不会让歹人随意出入的。”
　　至于皇上的安危，说真的她也不是很关心，那位的本事如果连这点危机都躲不过，那这皇位可别想坐稳了。
　　到了后半夜，皇帝安然无恙回宫了，魏锦容命令人打开宫门，依然禁止下人随意走动，自己带着下人去探望皇帝，至少表面工作还是要做的。
　　到了皇帝的寝宫，魏皇后让人通传，很快就得到许可，她独自走进这座陌生的宫殿，一路走的很平稳，连心情的起伏都没有。
　　进到内殿，她看到了皇上坐在椅子上，杜总管与几位掌事公公跪在地上，皇上的身旁还坐了一个白面书生，那书生真是好看，白净斯文，哪怕一身狼狈也风姿卓越，她顿时就知道了对方的身份，这就是皇上的心尖尖沈大人啊。
　　“臣妾拜见皇上，皇上万福。”
　　赵璋正在给沈嘉上药，刚才跳下马车的时候沈嘉的胳膊蹭破了一块皮，之前天黑也没瞧见，他头也不抬地说：“免礼，皇后如果没事就回去吧，把后宫约束好就行。”
　　魏皇后刚才惊鸿一瞥，此时低下头有些不舍得离开，说：“臣妾已经命所有人不得随意走动，如果禁卫军需要排查随时都可以，皇上可有受伤？是否要传太医？”
　　她抬头看到那个青年因为疼痛皱了皱眉，咬着嘴唇，当真令人怜惜的很。
　　“不用，都是皮外伤，朕能处理。”
　　魏锦容找不出理由留下了，只好行了礼退出去，走出去的时候还在想：难怪柳妹妹那么稀罕这位沈大人，哪怕做个有名无实的夫妻也乐意，如果余生能与这样的人住在同个屋檐下，确实挺不错的。
　　“好了，这几日不要碰水，今晚就在宫里住一晚，让人服侍你去泡个澡，朕出去处理点事情。”
　　沈嘉拉着他问：“你身上真没受伤？刚才跳下车的时候可是你护着我的，如果有受伤先处理了再说。”
　　赵璋斜了他一眼，傲然道：“朕又不是你，文弱的书生一个，那点危险算什么？”
　　沈嘉想揍他，说的他是武林高手似的，无非就比他多学了几天拳脚功夫而已。
　　“那您快去快回。”
　　赵璋起身，地上跪着的太监们也纷纷挪开一条道，他留下杜鑫伺候沈嘉，带着其余人出去了。
　　杜鑫一脸颓丧的走过来，弯腰扶着沈嘉说：“沈大人随奴才来，奴才带您去沐浴。”
　　沈嘉这一晚惊魂不定，又滚了一身尘土，确实需要洗洗，赵璋那边他帮不上忙，干脆去把自己清理干净，可是等他躺到龙床上，赵璋也没回来。
　　他打了个哈欠，交代杜鑫：“等皇上回来叫醒我。”
　　杜鑫将床帐放下来，应了句：“是，奴才就在门口守着，您有事就唤奴才进来。”
　　沈嘉很快就睡着了，一觉到天亮，睁开眼的时候有点懵，看着帐顶精美的绣花一时没想起来自己在哪。
　　等记忆回笼，他勐地坐起来，撩起床帐看了一眼偌大的寝室，大声喊道：“来人！”
　　一名小太监急忙跑进来，跪在床边问：“沈大人有何吩咐？”
　　“皇上呢？”
　　“回大人，皇上去上朝了，之前来看过您，交代奴才们不要吵醒您。”
　　“什么时辰了？”
　　“已经辰时过一刻了。”
　　沈嘉下床，看了眼自己身上的衣服，他偶尔会留宿在宫里，这宫里也会备着他的衣服，他吩咐：“去拿一套本官的官服来，本官要去上朝。”
　　他想去听听今天上朝会不会有昨晚事情的结果，总要知道是谁想杀赵璋才行，出了这件事，沈嘉终于想起来他的对象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帝，多少人盯着他的龙椅，多少人想取而代之，他走的每一步都危险重重，以后再不能如此肆意地出门闲逛了。
　　小太监去找了他的官服出来，又有几名宫女进来服侍他穿衣洗漱，她们都是近身服侍皇上的宫女，以前没少做梦能得到皇上的宠幸，一飞冲天，现在却完全死了心了，但每每看到沈大人如玉般的容颜，依旧会忍不住怦然心动。
　　“大人，奴才去御膳房取了些食物来，您用一些吧？”
　　沈嘉用手拿了一个小笼包塞嘴里，又喝了一碗不知道什么东西熬制的汤，然后擦擦嘴巴就往外走。
　　他在金銮殿的位置本就靠后，从门外熘进去也没多少人发现，不过赵璋还是一样看到他了，铁青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三天为限，将长安排查一遍，拿不出户籍和路引的一率先关押起来，刺客能抓住最好，抓不住就算了，那群人可没那么好抓。”
　　施野站出来说：“皇上恕罪，是臣失职，竟然让大批刺客摸进长安城，昨夜一得到消息后臣就命人封锁城门，想必剩余的刺客还在城中，臣请锦衣卫联合搜查，挖地三尺也一定将他们找出来！”
　　太可怕了，皇上居然在帝都的大街上遭遇刺杀，而在此之前，他们任何一方都不知道皇上出宫的事情，可刺客却不仅知道，还安排了数十人截杀，昨晚要不是皇上机警，找地方躲起来，恐怕当真凶多吉少了。
　　凌靖云表示赞同，“还请皇上将此事交给臣，昨夜那批刺客当场被斩杀了一部分，还有几人受伤被擒，但很快就自尽了，臣可以根据他们的气质与特征，找出与他们相似的人，人的脸可以变，但同个地方出来的人总会有些共同特征。”
　　“好，以凌指挥使为首，锦衣卫和金吾卫一同查此案，顺天府负责安抚民心，虽说要查案，但也不可过分扰民，更不许借机敲诈欺辱百姓！”
　　“臣等遵旨！”


第八十九章 他是谁？
　　赵璋扫了一眼朝臣，今天的朝堂过分安静了，除了一开始大家对他表示了关心外，没人把政事拿出来说。
　　他看了一眼武将的方向，冷声说：“昨夜几名禁卫军为了保护朕而牺牲，全部追封为三等忠勇伯爵，家属可候补一人进禁卫军，赏银千两，令，宋将军之子宋秉洋护驾有功，身受重伤，擢升为武德将军，赏银千两，各位爱卿可有异议？”
　　这些人都是为了救皇上而丧命或受伤，皇上感恩他们怎么封赏都不为过，自然不会有人为了这点小事反驳皇上的决定。
　　大臣们更好奇昨夜皇上为何出宫，而且一点消息都没有，就算是微服出宫，他们安排在宫里的眼线也应该能得到消息才是。
　　而且皇上出事的时候是和沈嘉在一处的，两人夜里相约，难道是有国事相谈？
　　再想想发生刺杀的那条路，既不在皇宫旁也不在玉井坊边，两人为何会从那里经过？
　　沈嘉和赵璋在城西逛了一圈，见到他们的人应该不少，之前只是因为没人认出他们所以才让消息没传开，只要有心人一查，便能知道他们两个大男人出去逛街了。
　　沈嘉不知道会不会有人发现他和赵璋的关系，想来就是有此猜测也没证据，何况他确实有公事找皇帝，逛街只是顺便。
　　散朝后，沈嘉没等通传就径直去了御书房，他是这里的常客了，也没人阻拦他进入。
　　“你昨晚一夜没睡吗？”他看赵璋撑着头坐在龙椅上，关切地问。
　　赵璋抬头，朝他走过去，抬起他的胳膊检查了一下伤口，破了皮的地方已经不渗血了，只是在白皙的皮肤上看着有些触目惊心。
　　“昨晚在你身边躺了一会儿，饿了吗？陪朕吃点东西。”赵璋的身体也不是铁打的，昨夜惊心动魄的逃亡，身心俱疲，但他却没多少时间能休息。
　　沈嘉也没多说什么，陪着他吃了一个半早不早的早餐，吃到一半的时候赵庭过来了，他昨夜睡得早，伺候他的太监宫女将他住的地方守的很好，没让一点动静吵到他。
　　他是今晨起来后才得知皇叔遇刺的消息的，但那时候皇叔在上朝，所以他照常去上了课，到现在才过来探望。
　　赵庭看到沈嘉与皇叔坐在一起用膳也见怪不怪了，行礼后问：“皇叔有受伤吗？儿臣听到消息吓坏了，可有把刺客抓到？”
　　赵璋让伺候的宫女太监退下，指着对面的椅子让他坐下，“上完吴大学士的课了？坐下一起吃点东西，朕没事，好好的。”
　　沈嘉给他摆放了碗筷，还把几样小孩子爱吃的点心摆在他面前。
　　赵庭这个年纪的孩子胃口大，上了半天课也饿了，朝沈嘉道了谢才开始吃。
　　他吃东西不急不慢，礼仪周到，沈嘉都不好意思在他吃饭的时候说话了，还是赵璋先开口问：“吴大学士上的如何？你如果喜欢朕便封他为少傅，让他专门教你。”
　　赵庭咽下嘴里的食物回答道：“儿臣觉得吴夫子与之前几位夫子没什么区别，不过他人比较风趣，在课余会与儿臣说笑，还让儿臣不要把这些东西学太死了，只要懂得其中的道理即可，他还教儿臣作诗作画，儿臣不知该不该学。”
　　“你有兴趣就学，没兴趣就不学，在课业之余，你想学什么都可以，但不可花费太多时间。”
　　赵庭看了沈嘉一眼，弱弱地说：“那我可以在课业之余去沈大人府上玩吗？一旬才去一次，老夫人总说想念我。”
　　沈嘉第一个表示反对，“小王爷身份尊贵，不应该总是去儿臣府上，如今是因为微臣当了半个夫子才有借口，但次数多了百官会有意见的。”
　　赵璋倒是乐意赵庭经常去沈府，他与沈父沈母搞好关系对自己是有好处的，将来看在他的面子上，沈老爷子应该也不会太为难自己。
　　“这段时间先不要出宫，等刺客一事处理妥当后允许你五天出宫一次，但得带足护卫，且要走人多的地方，不得落单，更不能去危险的地方。”
　　赵庭高兴坏了，站起来恭敬地做了个揖：“是，儿臣遵旨！”
　　“好了，吃完就回去继续上课，朕要忙了。”
　　沈嘉也跟着告辞离开，叮嘱他一有时间就要休息，然后拿着自己昨天夜里买的东西就准备出宫回去了。
　　他叫住了赵庭，拿了一套木头雕刻的十二生肖送给他，“小王爷，这是微臣送给您的小玩意。”
　　赵庭看到憨态可掬的小动物们愣了一下，宫里的东西都是精美贵重的，他还是第一次收到这么廉价的礼物，但也是第一次对收到的礼物产生了兴趣。
　　他拿在手上把玩了一下，问：“这些动物真的就长这样吗？”
　　这回轮到沈嘉愣住了，“小王爷没见过这些动物吗？”
　　“有些见过，像老虎，珍兽园里有，但也有许多没见过的，比如这只猪，还有好几种没见过实物。”
　　沈嘉笑着说：“那下次您出宫的时候，我带您去看吧。”
　　“真的？”赵庭诧异地问：“猪要去哪里看？山上吗？”
　　“小王爷吃过猪肉吗？”
　　赵庭摇摇头，“没有，御膳房里没有这道菜，沈府似乎也没有，猪肉好吃吗？”
　　“当然，猪肉是平民的美味，许多百姓一年也吃不到一次肉，不过猪肉易得，下回也带您去尝尝，但您可得保密，不能告诉别人。”
　　“本王知道。”赵庭承诺不告诉别人，贵族之家很少会食用猪肉，说出去是要被人笑话的。
　　他对下次出宫产生了极大的期待，朝沈嘉拱拱手高高兴兴地去上课。
　　沈嘉觉得他越来越活泼了，初见时他板着一张小脸，看谁都跟有仇似的，小孩子果然还是活泼点更可爱。
　　沈嘉出宫后没有回衙门而是直接回了沈府，他一夜未归，家里人也都担心着，他也怕刺客任务失败会拿他家人泄愤，因此昨夜回宫后，赵璋就派了一队人马在沈府外守着。
　　昨晚街上动静闹的太大，沈嘉出宫的时候发现，满城百姓都知道皇上出宫时遇到刺客了。
　　他的马车彻底毁了，皇帝送了一辆新车给他，新车豪华精致，驶入街道上时引来了路人的好奇。
　　“哪位贵人出宫了吗？”
　　“赶车的那个好像是沈大人的车夫吧？”
　　“听说沈大人昨夜和皇上一同遇刺了，还好命大，皇上对他不离不弃，否则他早就命丧刺客刀下了。”
　　“皇上爱民如子，对待朝廷命官定然更加爱护，沈大人遭此一劫，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正议论着，一队锦衣卫跑过来冲散人群，大声喊道：“都站着别动，锦衣卫核查身份，敢乱跑的一律当乱党处置！”
　　何彦赶着马车也停了下来，他不认识领头的锦衣卫，以为自己也不能离开，小心翼翼地问：“官爷，我家老爷是户部郎中沈嘉，我们刚从宫里出来，可否离开？”
　　那锦衣卫一听是沈嘉，再看这辆明显是属于内宫的马车，忙让开道，“打扰沈大人了，您先请。”
　　沈嘉露出脑袋和他打了声招唿，然后施施然地先离开了。
　　等走远后，何彦心有余悸地问：“老爷，他们这样到处搜查不会引起百姓不满吗？”
　　沈嘉声音淡淡地说：“扰民是肯定的，但大家都知道皇上遇刺的消息了，也知道刺客逃了一批，正常人都会配合官府搜查的，谁也不想自己身边藏着会杀人的刺客。”
　　沈府不可避免的也被搜查了一遍，是施野亲自领着人查的，大家都知道这沈府的沈大人不仅是皇上的宠臣，还是指挥使的姻亲，搜查的时候小心翼翼，连颗鸡蛋都没打破。
　　沈母将下人都聚集在院子里让金吾卫登记人口，私下问施野：“嘉嘉一夜未归，他人没事吧？”
　　施野安慰道：“伯母放心，人肯定没事，听说他跟着皇上入宫了，这会儿散朝了，也许去衙门了吧。”
　　沈母得知他没事心里安心了不少，又想到刺客是冲着赵璋去的，便支支吾吾地问了一句：“那皇上……也没事吧？”
　　施野只当她关心皇上安危，没多想，“皇上没事，早上还上朝了呢，伯母放心。”
　　“那就好，那就好，我就随便问问。”
　　施野明白，皇上是和沈嘉一起出门的，万一皇上出了事，不管沈嘉是出于什么原因和他在一起都会被牵连，能平安无事自然最好。
　　等人走后，沈母让人去户部衙门问问，看看沈嘉什么时候能回来，没看到人，心里总归是惦记的。
　　沈嘉没多久就回来了，穿着一身官服，沈父眼皮一跳，狐疑地问：“你昨晚不是穿这身出去的吧？你回来过？”
　　“咳，这是放在衙门的官服，上回在衙门住了半个月留下的。”
　　沈父这才释怀，同时关切地问：“你昨夜不是和赵璋一起出去的吗？怎么传言说你和皇上在一起？到底出了什么事？”
　　沈嘉看了母亲一眼，解释道：“是和赵璋一起出门的，逛了街，后来他有事先走了，我正巧遇上了微服出宫的皇上，两人就一起走了一段，回来时又顺路，就一起回了，没想到中途遇到了刺客，还好皇上舍命护着我，否则我就回不来了。”
　　沈母听了心惊胆战，“阿弥陀佛，还好佛祖保佑，明天我去寺里上柱香，添点香油钱，大灾大难过去就好了。”
　　沈父的重点却不是这个，他震惊地问：“你作为臣子，不舍命护着皇上就算了，居然反过来让皇上保护你，你……你……你也太不懂事了吧？你就不怕御史弹劾你？”
　　沈嘉故意夸大皇上的救命之恩，说：“皇上箭术好，又有一身好武艺，我只是个文弱书生啊！”
　　“你还有理了！”
　　沈母自然是知道他与皇上的关系的，听说赵璋能舍命护他，心里对这个女婿有多了一点好感，拦住要发飙的丈夫，劝道：“嘉嘉能平安回来才是大事，你管是谁护着谁呢，人家皇上都不计较这个。”
　　见他一脸不赞同，沈母想了个法子，说：“不如我们准备点谢礼让嘉嘉带给皇上吧，就当是一点心意了。”
　　沈父还未曾想过自家和皇帝能扯上关系，虽然一直听人说沈嘉受皇上重用，但他没见过也就当道听途说，没想到有一天他居然要给皇上送礼。
　　“这……这咱们家也没什么好东西啊，皇上什么没有，未必看得上咱们送的东西吧？”能送给皇上的都是贡品，他们家哪拿得出来？
　　“就是一点心意啊，你别管了，这事我和嘉嘉商量就好了。”
　　沈父点头，“那你们看着办吧。”他又叮嘱沈嘉：“皇上如此看重你，你往后可一定要忠心为皇上办事，不可生出歪念头来，不管做多大的官，首先不能失了做人的风骨。”
　　沈嘉自然应下，替赵璋准备礼物的事情就交给了沈母，在他看来，这是一次很好的机会，能刷新皇帝在父母心目中的印象。
　　午后，几位姐姐得到消息也回来了，一起来的还有大姐夫父子，如今只有大姐是一家三口住在长安，看得出来，她的日子是过的最舒心惬意的。
　　“店里生意如何？”沈嘉近来一直在忙，连大姐铺子开业也没空去光顾。
　　“刚开始都不容易，得慢慢做出声望了生意才会好，你不用担心，铺子是自己的，不用交租金，就是一年两年回不了本也关系不大。”沈菁对这个弟弟是感谢的，因为他，自己才有了现在的日子。
　　一家三口温馨和睦，守着一家不小的商铺，如果这样还能把日子过糟，那就是她自己的问题了。
　　大姐夫笑着说：“多亏了你设计的那些家具，来客们都很喜欢，不少人还向我打听哪里能买到呢，我直说是妻弟自己找人做的，不外卖，她们才放弃。”
　　沈嘉不知道这样的家具在大晋有没有市场，毕竟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审美，“如果问的人多了，姐夫不妨自己找几个木匠做几套卖出去，图纸我还留着，如果生意好，再开一家家具铺子也行。”
　　大姐夫笑容扩大，“我还真没敢想，毕竟这间铺子才刚开始，不过你的提议不错，我会试着去做的。”
　　沈嘉想起自己要搞报纸的事情，顺便问了他一句：“大姐夫对印刷一事有了解吗？”
　　“印刷？是指刊印书籍之类的？”
　　“对，我日常会遇到一些大批量的刊印，以后也许还会有固定的大量订单，如果你能做的好，我可以帮你与朝廷牵线，接一些衙门的单子。”
　　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杨森明白有官员帮忙，生意会好做许多，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有个当官的妻舅的好处，不过印刷厂，他可是一点经验也无的。
　　“事情是好，可我却不了解这个，恐怕难以入手，不如给我一段时间，我到处问问看看，是否能行还得看过才知道。”
　　沈嘉点头，本来就只是他的一点想法，如果杨森做不了他可以找门路自己做，算是他和赵璋合作的第一个投资。
　　沈芃插了一嘴问：“姐夫，如果到时候有赚钱的门路，您可一定要拉上我啊，我们小门小户的，如今没个进项，心里慌的很。”
　　沈嘉不赞同亲戚一起做生意，提醒她：“你想入股是可以，但不管是赚是亏都不能插手，否则姐夫就不好管了。”
　　“我一个妇道人家哪里懂那些，当然是钱掏出来交给姐夫。”沈芃今日回娘家还有件事，她想让沈嘉去问问张禄在军事学堂过的怎么样，那边消息不通，一家人都担心的很。
　　不过沈嘉不想管，“他一个成年人还能出什么事？那边是封闭式教学，无论谁家都不许探望的。”
　　二姐沈菱安慰道：“你就放宽心吧，妹夫是去学本事的，等他出来就是个百夫长了，你二姐夫去国子监也是一月一回，与其担心他们，不如把孩子带好。”沈菱有心提醒她，不要在男人身上放过多的精力和感情，男人心思易变，三妹这样以后是要吃亏的。
　　沈嘉顺势问道：“二姐夫在国子监还习惯吗？”
　　“刚去不久，哪里有那么容易，他的本事你也清楚，能去国子监还是借了你的光，不过他写信回来说，遇见了好几个传说中的大人物，都是国子监的夫子，我看他干劲十足，如果能定下心来学几年，也许真能学出成绩来。”
　　“那就好，只要姐夫肯下功夫，以后总会有机会的。”沈嘉原本可以直接推荐贾听风入仕，以他和赵璋的关系，一个从七品的小官总能捞到的，但他觉得没必要，太容易得到的东西都是不会珍惜的，而且贾听风先去国子监历练一番，结识一些同窗，对他将来的仕途也是有帮助的。
　　杨森听了很感慨，当初他娶沈菁的时候沈嘉还小，虽然在私塾读书，却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能坐到现在的位置，早知如此，杨家的生意应该做的更大胆些。
　　他准备写信回去与父亲族人说一说印刷厂的事情，有了与朝廷合作这条线，他们杨家也能勉强算半个皇商了，以后家族子弟入仕也会多许多人脉。
　　他是商户，他家涵哥儿这辈子都不可能有机会入仕了，但也有商户花大价钱捐个虚官，虽然没什么实权，但名声好听，且后代子孙就能读书科举了，他这辈子就盼着能给儿子铺一条这样的路。
　　以前觉得很难，现在有了沈嘉这个妻舅，他觉得儿子也许还能有更大的造化，因此他总叮嘱涵哥儿，与赵庭一起听课的时候要多向他学习，学他的为人处世，学他的成熟稳重，哪怕只能学个表面，将来就是经商也比别的商人有底气。
　　几位姐姐没待太久就离开了，毕竟是当家主母，也不能离开家太久。
　　沈嘉送走他们就看到潘辰找来了，这才想起来还有陈子安的事情，便问：“陈家发生什么事了？”
　　潘辰昨夜听到沈嘉他们遇袭担惊受怕了一整夜，后悔自己没跟在沈嘉身边，连陈家的事情也不太上心了。
　　他平静地说：“大人，是陈都事的大伯父涉嫌欺诈，被人告了，昨天顺天府派人带他去问话，具体什么情况属下还没来得及去问，不过陈都事已经给曹府尹送了拜帖，对方收了。”
　　曹瑞文和陈子安也是同届的进士，只是两人境遇天差地别，私下也没什么感情，他便交代潘辰：“你拿着我的名帖去一趟顺天府，问问曹府尹可愿意告诉本官案情。”
　　潘辰并没有接，而是说：“大人，属下与曹府尹也有些交情，只是问个话不需要您出面。”
　　沈嘉知道他不是普通的侍卫，但不知道他和曹瑞文有交情，以为两人是在宫里见过，好奇地问：“你平日跟我出门可有被人认出来？是否大家都知道你们是皇上派来的人？”
　　“并非如此，属下们以前是暗卫，之所以认识曹大人是意外，皇上不知情的，其他大人更不知情。”
　　“那就好，不过如果你不方便出面可以让别人去问。”
　　“没有不方便。”潘辰冷冰冰地说。
　　沈嘉吃过晚饭就得到了潘辰带回来的消息，陈家这回应该是得罪了人，被人设计陷害了。
　　“陈都事的大伯父被人坑了一大笔钱，那人还怂恿他放印子钱，如今他不仅欠了一大笔债务，而且放印子钱的事情也被官府拿到证据了，如今是债主将他告上衙门，说是要让他连本带利的还钱。”
　　“能查出来是谁要害陈家吗？是陈大伯的私事还是他被陈子安牵连了？”
　　“属下去查证。”
　　沈嘉关心陈子安，如果这件事是陈大伯咎由自取那就算了，但如果是陈子安引起的麻烦他势必要帮忙，于是让潘辰带着两个人去查。
　　曹瑞文那边不知道潘辰是怎么说的，将陈大伯的案子压了几天，这种小案子他就算不亲自出面都是可以的，不过他初上任，凡是都亲力亲为，也为他打下了好名声。
　　幕僚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搁置这个案子，在他看来这种小案子当堂判了就是，无非就是债务纠纷以及放印子钱。
　　“先放一放，他的面子本官还是要给的。”
　　幕僚好奇地问：“他是谁？”刚才进来的那个人他看着也就是哪家护院的模样，还以为是替主人来传话的。
　　“你不必知道。”曹瑞文摇摇头，并没有告诉他实情，但他心里却开始翻涌起来，潘辰这个人居然是在沈府为沈嘉效力，是皇上故意安排的耳目还是沈嘉要来的人呢？
　　他虽然知道两人关系密切，但不知道密切到了连暗卫都能相送的地步，要知道宫里的暗卫可都是精英中的精英，且身份隐秘，要不是小时候他做过皇上的伴读，根本不会认识潘辰这个人，更不会知道他在皇上身边可是数一数二的高手。
　　再想想这次皇上和沈嘉一同遇刺，那天晚上可是七巧节，两个男人会在这样的日子一同出游，那关系可不单单是师兄弟那么简单了吧？
　　曹瑞文会往这方面想，是因为他知道自己的兄长就是好男风的人，嫂子过世后他就没准备再娶，之前他还与自己透露过对沈嘉有意，后来沈嘉去往北地，再回来就一直在忙碌，他兄长也就没找到机会。
　　如今他兄长也去了边关，两人隔着万水千山，就更没有可能成事了，但假如皇上也与他兄长一样呢？
　　不得不说，沈嘉是个很迷人的男人，与他接触过的人很容易被他的魅力吸引，如果皇上也陷入他的魅力中呢？
　　曹瑞文有一瞬间心里对沈嘉这个人产生了厌恶，一个能让男人心动的男人，与祸水无异。
　　“大人……”幕僚叫了他一声，曹瑞文回神，将猜想压在心底，淡淡地说：“无事，你退下吧。”


第九十章 偷窃
　　这一波搜查最后被押入大狱的有上千人，刑部和顺天府的牢狱都满了，一一查问后放了一半，剩余的一半就真的是身份有问题了。
　　有异族的探子，有在逃的罪犯，有偷偷潜入长安想做坏事的闲汉，还有几个竟然是三年前北方逃过来的流民，因为不想返乡，隐瞒身份在长安住了下来。
　　大晋对流民的管理并不是让他们随遇而安，通常在灾情过后，官府会安排他们返乡重建家园，或者是重新规划土地让他们安顿下来，像长安这样的城市，是不会接收流民作为普通百姓的。
　　名单送到宫里，赵璋并没有判那几个流民重罪，只是给他们多加了两年的劳役，劳役结束后再安排他们返乡。
　　至于其他人，全部交由官府按律处理，赵璋并不过问。
　　“皇上，您猜的没错，这次的刺客大多数是南方人，甚至有几个是倭人，您怀疑南靖王是这次的主使？”
　　“朕的几个弟弟都在长安封王没有封地，能训练处一批训练有素的死士不仅需要金钱还需要时间，他们就算从朕登基开始培养也培养不出这样的死士来，最有可能的就是老一辈的藩王。
　　朕登基后，朝臣肃清了一部分，这些人如果要来报仇不可能等这么久，除了蒲家也没有哪一家有这样的实力，思来想去，也只有仅剩的三位藩王有这本事。”
　　凌靖云年纪轻，对老一辈的亲王不太了解，不明白他们怎么会突然想刺杀皇上，“皇上为何怀疑的是南靖王？”
　　“南靖王的野心也不是今日才暴露出来的，父王的皇权是从他手中夺来的，他称病养在岭南数十年了，却一直病而不死，你觉得是什么支撑着他度过这数十年？”
　　“可是先帝在位时对这位王爷多有忌惮，岭南又是穷山僻壤，他就算能培养几个死士出来难道还能培养出一支军队出来？”
　　“朕不知，所以你派人去岭南替朕摸一摸这位皇叔的底，朕不需要知道南靖王府是穷是富，只需要看当地百姓的生活如何，对南靖王的评价如何。”
　　“臣明白了，只是岭南路途遥远，一来一回消息传递恐怕会很慢。”
　　“朕这些年默许了锦衣卫的扩张，各地卫所也都拨付了大笔钱款，消息传的慢，就想办法让消息传的快一些，还有，沿途查一查那批刺客是从哪条路线入京的，这么多人总不可能长途跋涉没人看见。”
　　凌靖云心里有数，这次的事情恐怕得要他亲自跑一趟才行，如果南靖王真有反心，那岭南的军事肯定不会像表面暴露出来的那么简单，不摸清他的老底，朝廷就被动了。
　　“朕登基后开放海关，听说这几年越来越多的海船出海，只要能平安回来，无一不是一本万利，如果朕这位皇叔有远见的话，应该也会从海外捞金，还真有可能组建一支不弱的队伍。”
　　凌靖云表情严肃下来，一刻也不想耽搁，向皇帝行了礼去大步离开了。
　　赵璋想起沈嘉做的那份商税调整方案，其中就有涉及到关税，在此之前，朝廷更看重的关税是东北西北边境的关税，关外的皮毛药材、车马牛羊一直都是中原地区紧缺的东西。
　　但按照近来的局势，恐怕未来几年关税重心会转移到沿海地区，而且这些商人既然能远渡重洋，那也就能掌握比较成熟的航线，且对海外诸国比较熟悉，看来他们不止要组建一支商队远走西域，还得组建一支商队远渡重洋。
　　心里有了这个想法，赵璋立即去沈府找沈嘉。
　　沈嘉刚得知了一些陈家的消息，陈子安就上门来了，两人在书房说了许久的话，出去的时候，陈子安脸色难看，表情也恹恹的，像是霜打的茄子。
　　沈嘉送他出门，见状安慰道：“曹瑞文同意先把案子放一放，这几天我会派人帮你一起找证据，既然知道是谁想害你们家，也就有方向了。”
　　陈子安苦笑道：“事后我必要上门重谢曹大人，这回他真是帮了大忙了，至于你，我也就不多说了，以后有什么差遣尽管吩咐！我陈家必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他说的诚恳，沈嘉也听出了他的意思，陈子安这是想把整个陈家绑在他这条船上，以后任凭他调遣。
　　陈家算不上大家族，但也是经验丰富的老商户，到了陈子安这一辈才好不容易出了个进士，陈子安在陈家就是话语权最大的那个人，他既然能开这个口，就说明陈家不会反悔。
　　沈嘉这时候并不知道，他很快就有了让陈家答谢他的机会。
　　送走陈子安，沈嘉听下人来报皇上来了，他赶紧回主院，见赵璋在书房里走来走去，神情有些兴奋。
　　“这是怎么了？抓到刺客了？还是找出幕后黑手了？”
　　赵璋过来抱住他，高兴地问：“咱们组建一支商队出海吧？”
　　沈嘉没料到他会说这个，好奇地问：“怎么有这念头了？如今沿海是什么局势？海商已经蓬勃发展起来了吗？”
　　“似乎是有这个趋势，朕不限制百姓出海，自从福建那边的彭家出海捞了第一笔金回来后，越来越多的人向往海外，只是一开始这一出海就是九死一生，不少人家都不敢轻易出海，加上海船实在难造，并不是所有商户都敢轻易尝试的。
　　不过有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后面只会有越来越多的人为了巨额的利润去闯去拼，哪怕拼上身家性命在所不惜，在沿海，商户的地位并不比文人低多少，尤其是坐拥金山的大商贾，甚至能左右官员的任命，因此江南一带的贪污舞弊案屡禁不止，与那边的商户也不无关系。”
　　沈嘉走到书架那取了之前的商税改革方案来，他的思路就是要鼓励商业发展，对商户的限制就要大大减少，但这么一来，像赵璋所说的官商勾结的事情就会越来越多，这就是资本的力量，但也是历史进程不可避免的趋势。
　　“既然大家已经看到了海商的优势，那只要朝廷一日不禁海，海商只会越来越多，不过物以稀为贵，如今舶来品紧俏是因为稀少，等东西越来越多，越来越常见后市场价格自然会降下来，这一点，朝廷不必过于干预，市场有自己的调控功能。”
　　赵璋以前从未想过这样的问题，甚至他父皇他皇兄也从未太过在意商业，沈嘉似乎格外看重商户，起初他并不以为意，但真正坐上龙椅，就知道钱有多重要了。
　　“那你觉得咱们的人能出海吗？”
　　沈嘉笑了起来，“能！当然能！我可以告诉他们哪个方向可以去哪，哪个地方什么东西是最有价值的，虽然只是一个大致的方向，但总比他们胡乱摸索好。”
　　“你为何会知道这些？”
　　沈嘉对上他的双眼，狡黠地眨了眨眼睛，“如果我说是神仙告诉我的你信吗？”
　　赵璋就差送他一枚白眼了，虽然全天下人都认为他是真龙天子，自带仙气，但这世上有没有仙人他太清楚了。
　　“那也许是因为我是从很久很久以后穿越过来的孤魂野鬼，知道一些你们这些古人不知道的事情太正常了。”
　　赵璋不明白什么叫穿越，也更不信什么后来人能来到这里，不过沈嘉总会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事情，他已经习以为常了。
　　“那你把具体的内容写下来，朕会让杜鑫去挑选适合出海的人，第一次出海就先走一艘船，先让他们出去见见世面再说。”赵璋神情激动，走到一旁时又说：“还是让杜鑫亲自去一趟，以后这商队就归他管理，他总不能什么都不知道，他留在宫里也没什么出息。”
　　“你是想让他当你的钱袋子吗？他是杜富成的干儿子，他们父子俩的权利会不会太大了，我倒不是担心他们会背叛你，只是宦官权利过盛，恐怕于朝政不利。”
　　能走到掌印太监的位置，杜富成当然是深得皇帝信任的，杜鑫也是他送给杜富成培养的，大家也默认他是杜总管的接班人，而人自然是喜欢重用自己信任的下属的。
　　可是听沈嘉这么一说，赵璋心里也有些犹豫了，但并不是不打算用他们父子，而是在想怎么防范于未然。
　　“我知道用人不疑，他们目前也是好的，只是钱与权向来是最能迷人心智的东西，你对他们也需要有所戒备才是。”不是沈嘉要给杜家父子上眼药，而是历史的教训告诉他，宦官当道的朝廷是没有好下场的，赵璋如今年富力强，自然是不用顾忌他们的，但以后呢？如果让他们手中掌控的权利太大，只要赵璋一出事，赵庭这个接班人未必能压得住他们，到时候朝政就乱了。
　　“朕明白，这些都是朕应该考虑的问题。”
　　沈嘉自我打趣道：“我这枕头风吹的是不是有点厉害，你也得防着我点，我怕哪天自我膨胀到自己都不认识的地步了，不过你也得答应我，不管将来你我如何，你都不能对我的家人动手。”
　　“你这脑袋里想的都是什么？难道你以为自己还能谋朝篡位？”赵璋不喜欢听这些，他觉得自己对沈嘉是毫无保留的。
　　“当然不会，我可不想当乱臣贼子，我的心愿一直只有一个，就是希望国泰民安，可以过安稳的日子，但以后官位越来越高，谁知道会不会变呢，你得管着我，不能让我有机会膨胀。”
　　赵璋贴着他的脸说：“除了谋朝篡位，你想要什么朕都给你。”
　　沈嘉才不信他，男人的嘴都是骗人的鬼，他指了指天上，问：“那我要太阳，要月亮，你也送给我吗？”
　　“送啊，我就是你的阳光你的月亮，我把自己送给你！”
　　沈嘉觉得牙酸，推开他，然后捏着他的脸扯了扯，还在他下巴的地方搓了搓，“我男朋友是不是被人冒充了？这该不会是假的皇上的吧？”
　　“别胡闹！”
　　“那皇上说说看，什么时候学了这些甜言蜜语？你以前可不会说这些，难道是瞒着我偷偷去拜师学艺了？”
　　赵璋脸色微红，拿了把扇子来扇了扇，坐到椅子上，，“朕在你心目中就是那么不知情识趣的人吗？”
　　“大概也就比石头好一点，跟木头差不多，反正我觉得以前都得我亲你一下，你才敢亲我一下，情话更是惜字如金。”回想两人刚在一起的时候，赵璋单纯的就像一张白纸，随自己胡乱涂画，有时候他主动牵一下自己的手，沈嘉都能高兴半天。
　　但他也知道，这个时代的人遵守礼法，成亲的夫妻都不可能整天把情话挂在嘴边，更别说他们只是恋爱关系。
　　不过今时不同往日，赵璋的改变是非常巨大的，在这段感情中，也是他占了主导地位，沈嘉在他面前总是会有种被宠爱被庇护的感觉。
　　他以为这只是因为两人身份的变化，现在想想，应该大部分功劳归咎于赵璋对待感情的方式比以前更成熟更老练了。
　　“朕这样你喜欢吗？”
　　沈嘉走过去坐在他腿上，搂住他的脖子用力亲了一口，“喜欢，喜欢死了！”
　　赵璋的眼神变得危险起来，双手搂在他的腰上慢慢下滑，很轻松的就找到了自己最喜欢的地方，然后将人压倒在书桌上。
　　两人很少会在床铺之外的地方欢爱，这让两人有种不同的体验，事后沈嘉泡在浴桶里，懒洋洋地想：难怪男人都喜欢换姿势换花样，新鲜感这东西真的很重要，两个人在一起久了，偶尔来一次有新意的爱爱，感情仿佛也得到了升华。
　　“商税的事情让冯丘贵上份奏折，这份功劳就先记在他那了，此人没什么背景，左右逢源，是个墙头草，不是个好搭档，你对他也不要太过信任。”
　　“明白，他也想争侍郎之位，目前他认为最强劲的对手就是我和王鹤，这份东西我直接交给他他肯定不会用的，得来太容易的东西他会以为是我挖坑害他，虽然平时他对我曲意逢迎，但内心还是防备着我的。”
　　“那你打算怎么做？”
　　沈嘉咬着嘴唇贼兮兮地笑起来，“你等着看吧。”
　　第二天，沈嘉下朝后就与杜鑫碰了头，两人仔细谈了商队的事情，因为要组建两支商队，沈嘉就想，干脆成立一南一北两个商行，总部都在长安，但分布一个选在大名府，一个选在了杭州，至于人员配置，杜鑫很容易就安排好了。
　　沈嘉找了时间亲自去淘货，要出口的东西必然是中原地区的特产，国外没有的且稀奇珍重的，最常见的就是丝绸瓷器、茶叶和纸张。
　　丝绸自然是原产地价格更低，因此沈嘉决定北上的商队，货物就在长安附近筹备，出海的则让管事到了南方再自行采买。
　　他还不避嫌的从大姐夫那里购买了好几车的蜀锦和云锦，蜀绣以其明丽清秀的色彩和精湛细腻的针法形成了自身的独特韵味，并不比苏绣差，甚至更接近番邦人的审美，苏绣的美更温柔婉约，更内敛，国外的人会觉得太寡淡了些。
　　大姐夫并不知道这些货是沈嘉的，只当他做了中间人，介绍给自己的大生意，对他更是佩服不已了。
　　沈嘉原先也想过让几个姐姐入股商行，赚点脂粉钱总是有的，不过他觉得这商行原本就不是自己的，虽然说是他和赵璋合伙做生意，但所有人力物力财力都是赵璋出的，自己可不敢真的以老板自居。
　　不过关照亲戚生意还是可以的，从大姐夫那拿的货质量上乘，价格公道，不用担心上当受骗，杜鑫得知那是沈嘉的亲戚，不仅没反对，还提前结清了货款。
　　又过了几日，杜鑫安排好北上的商队后亲自领着人往南边去了，这一去也许就回不来了，临行前特意去拜别了杜总管。
　　杜总管看着这个日渐老成的干儿子，心里也有些不舍，“你要记住，你是替皇上办事的，虽然危险困难重重，但机遇也大，也许走完这一趟，你以后就能从宫里脱离出去了，加官进爵也不是不可能。”
　　杜鑫磕了三个响头，实诚地说：“干爹，儿子没那么大的抱负，皇上是主子，他让我做什么就做什么，如果真的运气不好死在海上，那我至少也是出过海见过世面的人，儿子不会怨恨的。”
　　“你能这么想最好，皇上把如此重要如此机密的事情交给你，可见对你的信任，这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要不是我一把老骨头了，这个机会我肯定会抢过来的。”
　　杜鑫笑了起来：“干爹，等我把海路走熟了，以后有机会带您出去看看，这皇宫再大也大不过大海，您在宫里伺候了几十年，也该歇歇了。”
　　这是杜鑫的孝心，杜富成没有拒绝，两人也知道，那一天也许永远不会到来，但有梦想就是好事，他们做太监的，最怕的就是把心困在这座牢笼里，那就真的跳不出去了。
　　杜鑫离开后，沈嘉便开心关注起商事，商税要改革势必要摸清商业环境，并不是说把现代的东西搬来就一定适合这个年代。
　　修修改改做出最终方案后，沈嘉故意请冯丘贵吃饭，几杯黄酒下肚，他表现出了一些浮躁，先不要脸的自我夸赞一番，然后跟冯丘贵说，“这份方案我仔细研究了几个日夜，觉得万无一失，等改日我呈给皇上亲自过目，说不定老弟我的官职还能升一升。”
　　冯丘贵不自在地说：“这郎中往上走就是侍郎了，难道宁侍郎要致仕了？”
　　“宁侍郎随时都可以回家享受天伦之乐，这又不是什么难事？皇上上次亲自要求内阁拿出整改商税的方案，结果就出了个不伦不类的东西，皇上压根不满意，所以我才偷偷的写了这个。”沈嘉又给两人倒酒，看着对方喝下，然后把自己杯中的酒倒进了袖子里。
　　冯丘贵一脸好奇地问：“这东西真有这么重要？商税本来就不是重点，皇上为何要想到改这个？”
　　“冯总怎么也如此问？商业才是一个国家富强的关键，不管是建军还是练兵还是武器粮饷，哪一个不要用钱？而粮税是有数的，每年也不可能增幅多少，商税就不一样了，这个税不依赖于土地，是流动的税收，如果能多收点，那对国库来说就是意外之喜。”
　　冯丘贵听着觉得很有道理，这东西皇上想看的时候当然就要有人写，如果事事都要皇上交代了才做又怎么能有功劳呢？沈嘉可是皇上的同门师兄，他肯定不会无缘无故去做这件事的。
　　“沈老弟，你会计司也不管这商税的事情吧？你就算把这个递上去，周尚书也不会同意用你的方案的。”
　　沈嘉一手撑着头，一手对他摇了摇，大言不惭地说：“冯兄，我与你不同，我想让皇上看到这个皇上就能看到，何必要通过周尚书的同意呢？不过是觉得时机还不到而已。”
　　“哦？什么时机？”
　　“不知道你听说了没有，海商发展起来了，沿海地区日益富庶起来，当商人的地位得到提升时，旧法就不适用了，否则这些商人对朝廷不满，还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
　　“那此时时机应该正好才是啊。”
　　沈嘉朝他凑过去，压低声音说：“但现在送哪里有价值？不如等商户开始闹情绪了再说，这个方案呈上去就能解决皇上的烦恼，皇上能不嘉奖吗？”
　　冯丘贵笑得有点勉强，他之前还以为沈嘉是个干净单纯的官员，没想到他也是老谋深算的，自己真是看走眼了。
　　如果这东西真的由沈嘉递上去，那皇上对他的宠信肯定更上一层楼，那自己在户部就更没地位了。
　　以前只当王鹤是自己的绊脚石，结果又来了个沈嘉，自己这辈子难道就止步五品了？
　　沈嘉借着酒劲又说了几句胡话，冯丘贵见状心思动了起来，这东西还只有沈嘉自己看过，如果自己写一份送上去，那功劳不就是自己的了？
　　他又给沈嘉灌了几杯酒，拉拉家常，说说风花雪月，等沈嘉彻底倒在桌上，他才将酒杯丢开。
　　他试探地喊了几声：“沈老弟……”
　　沈嘉放在桌下的手握成拳头，深怕自己会伪装失败，等看到一只手伸进自己的胸口，沈嘉才暗中笑了起来，这冯丘贵真不是个正人君子，这么快就动手了？
　　冯丘贵把草稿拿出来翻了一遍，看到精妙的地方就背下来，没有啥用的地方就略过，他不准备直接偷沈嘉的成果，他要把这些东西变成自己的。
　　冯丘贵在户部多年，也是有真本事的，看到沈嘉的这份方案，他对沈嘉真是刮目相看。
　　这方案不仅写的细，而且有大量的例子和数据，许多想法是他怎么想也想不到的，难怪沈嘉能得到重用。


第九十一章 相国寺
　　沈嘉故意转了下脑袋，吓得冯丘贵将草稿丢到桌下，见沈嘉只是换了个姿势并没有醒，他才松了口气，然后弯腰钻进桌底将散落的稿纸一张张捡起来。
　　等他觉得看的差不多了，将纸张一张张叠好，塞进沈嘉的胸口，然后推了推他，“沈老弟，你醒醒，该回家了。”
　　他去门口喊了沈嘉的随从进来，何彦和潘默一起将沈嘉抬上了马车，然后对冯丘贵告辞，何彦钻进马车里，就见沈嘉清醒地坐着，正把一叠纸张撕成碎片。
　　“成了？”何彦欣喜地问，他知道沈嘉今晚要做什么，见他这样就猜到应该是成功了。
　　“嗯，他比我想的更自私，我还以为要多引诱几次。”
　　“那接下来该做什么？”
　　“不用做什么，等他把成果呈上去就是了，这件事也别往外说，过几天我会告诉他，我的底稿不小心毁了，免得他良心不安。”
　　何彦小声嘀咕：“他都做得出盗窃成果的事情了，还会良心不安？”
　　沈嘉不知道对方会不会良心不安，反正他了了一件心事觉得格外开心，回家后又陪着沈父喝了几杯酒，父子俩许久没这样安静地坐着说说话了。
　　“你娘她们打算明日去相国寺上香，你看看府里安排谁跟着去，不是说刺客还没抓到吗？多安排些护卫确保周全。”
　　沈嘉告诉他：“刺客虽然没抓到，但是找到了几具无人认领的尸体，皆是服毒自尽的，想来就是在逃的刺客了，只不过官府没对外宣告而已。”
　　沈父听完安心了些，“那就好，那些人见过你，我就怕他们刺杀皇上不成会把你拉下水，咱们这样的人家可没那么强的护卫。”
　　沈父显然对家里的护卫并不了解，以为是沈嘉外头聘来的普通侍卫，会点拳脚功夫而已，实际上，沈府这十个护卫堪比一支百人的军队，就算刺客来袭也不一定能成功。
　　“那明日我请个假护送他们去相国寺吧，爹也一起去，咱们一家好久没一起出门走走了。”
　　沈父心动了，犹豫着问：“你衙门的事情不是很多吗？这也能请到假？”
　　“最近没什么大事，有员外郎们顶着，我在不在都可以。”
　　沈父想起上回来家里做客的三名官员，说是沈嘉的下属，其中一个年纪都与他差不多了，送的礼也全是好东西，起初他和沈母还以为库房里的那些东西是沈嘉贪污受贿来的，结果住了一段时间就发现，那些都是别人送来的礼节性的礼品，沈嘉也要回礼的，实在算不上贿赂。
　　这些还不算什么，最贵重的东西是皇上赏赐下来的，沈嘉作为皇帝的宠臣，赏赐一批接一批，着实让人眼红。
　　就像这回皇上遇刺，事后说沈嘉护驾有功，又送了一车的贡品来，而沈母觉得沈嘉这次逃过一劫，九死一生，觉得有必要去庙里上柱香还个愿，因此才有了相国寺之行。
　　一大早，管家就将马车安排好了，柳嬿婉扶着沈母的胳膊走出来，下人们见到她都纷纷低下头，哪怕经常能看到，他们依然觉得夫人的美令人心惊动魄。
　　面对这样的美色，沈嘉却毫无波动，与沈父站在门口说话，看到他们出来走过去扶着沈母上车，朝柳嬿婉笑了笑算是打招唿。
　　两人虽然住在一个屋檐下，却很少见面，有时候只是在饭厅匆匆见一面，基本不太交谈，倒也不是两人故意避嫌，而是没什么必要交谈的事情。
　　沈父见二人这副陌生人见面的模样，暗暗叹了口气，他实在不明白沈嘉是怎么想的，娶了妻不喜欢也不去接触，如果说他讨厌儿媳妇又没有，明明看着挺正常的两个人，硬是将生活过成了相敬如宾的模样。
　　“启程……”临近中秋，城外的风景显得有些萧条，路过田地，能看到忙着收割的农户，一辆辆牛车候着路旁，等着将粮食运回家去。
　　“这长安果然是不一样的，这里的农户都比咱们那儿的富，家家户户都有耕牛，用的农具也是最新的，也无人敢强占他们的土地，无人敢盘剥他们的劳动成果，可比外地的好过多了。”沈母从窗户往外看，时不时对儿媳妇说几句话。
　　两人相处的果然如母女一般，柳嬿婉笑语晏晏地说：“我小时候好奇米面是如何长出来的，还偷偷跑到家里的庄子上住了一个月，家里人找不到我差点都要报官府寻人了，后来还是庄子上的管事回府时说了一嘴，家人才将我带回去的，那时候我想，如果我能一直生活在庄子上就好了，那里的女孩子可以肆无忌惮的出门，可以上山采果子，下河摸鱼虾，日子过的比我自由多了。”
　　沈母笑看着她，听她继续说：“后来长大了，我渐渐知道了权势与财富的重要，也知道我与那些农户家的女孩是不一样的，我有华服美食，奴婢成群，将来还可以嫁个门当户对的男子，一辈子花用不完的财富，这些，都是农户家可望不可及的，但我还是觉得她们的生活才踏实，那些身外之物不过都是阿堵物，散发着铜臭味，我那会儿最讨厌的首辅家的两位姑娘，觉得她们识人待物都格外功利，没想到我柳家一遭落败，那些曾经我最厌恶的东西成了可望不可及的东西，就连普通的农户生活也是一种奢望。”
　　这是柳嬿婉第一次在沈母面前说起柳家的事，她嫁到沈家是圣旨赐婚，别看她现在有县主的身份，但权贵世家都知道她这身份是怎么来的，一个大起大落又在宫里待过的女人，他们那样的人家是不屑于娶进门的。
　　沈母握住她的手说：“那些都过去了，咱们只看以后，以后日子过的好就行。”
　　“我明白的，新婚第一个月新妇一般不会出门应酬，但很快，我就该以沈夫人的身份出门应酬了，母亲可以跟老爷说一声，如果有哪家需要多走动的就告诉我，虽然我与他不能做正经夫妻，但这些场面活还是要做的，也别小瞧了内宅的力量，许多消息都是靠女人传出来的。”
　　“我明白，只是辛苦你了。”
　　柳嬿婉捂着嘴笑了起来，“这可算不得辛苦，与各家女眷打打牌喝喝茶，逛逛街买买东西而已，这样的生活就是我如今最向往的了，母亲您也可以找几家关系近的老夫人走动走动，就算一起说说话也是好的。”
　　“我的性子就是不爱动的，如今儿女都在身边，真无聊了就叫外孙们回来热闹热闹，倒是你还年轻，确实可以多出门走动走动。”
　　到了相国寺，已经有小沙弥在门口迎接，沈府有派人来通知过，来相国寺上香也是要预约的，否则只能在最外围的佛殿上香，也吃不到寺里的斋菜。
　　“檀越请随贫僧来，后院厢房已经给各位腾出了两间，老爷夫人们是先去歇脚还是先去上香？”
　　沈嘉就是陪客，无所谓先去哪，沈母坐了一路的马车，又亲自走上来，有些累了，所以就先去了厢房休息。
　　沈嘉他们跟着小沙弥去后院，两间厢房并不在一起，沈嘉和沈父的在外围，女眷的在内院，沈嘉进去看了一圈就出来了，见后山的枫叶红艳艳的，便带着人往后山走去。
　　去后山要经过许愿池和放生池，不少女眷在池边嬉笑打闹，沈嘉怕冲撞了娇客，让小沙弥带他绕了路，穿过小树林往后山走。
　　小沙弥送他到小树林外，双手合十，说：“贫僧就送到这里了，檀越直走穿过树林就可以抵达后山了，不过后山林子深，小路多，檀越记得要走石头铺就的路，可以抵达半山腰的观风亭，那里的风景最好。”
　　“多谢你了，我这里有一盒糕点送给你当零嘴吧。”沈嘉让何彦将刚才在路上买的糕点送一盒给他，这小沙弥看着还不到十岁的样子，也不知道是怎么沦落到寺里当小和尚的。
　　小沙弥后退一步，摇头说：“不可，我们寺里有规定，是不能私下收客人的东西的，多谢好意。”他说完转个身就跑了，沈嘉摇头笑了笑，让何彦把糕点收起来。
　　何彦自己拿了一块塞嘴里，点评道：“这五蕴斋的糕点就是好吃，等回去了您再买点回去，晚上可以给皇上尝尝。”
　　沈嘉觉得这个可以有，让他记得这件事，虽然宫里的糕点味道更是一绝，但偶尔换换口味也好。
　　小树林不大，这个季节落叶缤纷，树枝看着都光秃秃的，也没什么好看的。
　　穿过树林就能看到上山的路了，山上的数木还很茂盛，尤其半山腰的枫叶林，让人一眼就被那火红的颜色吸引了。
　　“走吧，争取在午饭前能下山。”沈嘉带头往上爬，路上遇到不少上山观景的学子，他们有的坐在山崖边的石头上，有的坐在树荫下的草地上，三五成群，喝着酒，吟着诗作着对，一派悠闲自在又豪气万千的模样。
　　看到沈嘉上来，他们都好奇地看过来，沈嘉的相貌太惊艳了，就算是同性，也免不了多看几眼。
　　“咦，似乎是那位才名远播的沈状元。”有学子惊唿一声，然后往前跑了几步，一副想上前拜会的样子。
　　“沈状元？沈嘉？户部郎中沈大人？”同行的人也都站起身，朝沈嘉喊道：“可是沈大人？”
　　沈嘉停下脚步，朝他们拱拱手，“正是在下，各位有礼了。”
　　沈嘉在朝廷上的官职不高，但在年轻学子心目中的影响力可不小，他年轻有才，深得皇上重用，明眼人都看得出他仕途坦荡，如果能结识，对自己的前途可是大有帮助啊。
　　“沈大人，若不赶时间，不如坐下来一起喝杯酒吧，这酒是浩贤兄自己酿的菊花酿，最应景了。”
　　沈嘉想了想，觉得人多才有意思，于是答应下来，他走过去，立即有人将主位让出来给他，还贴心地替他摆好酒杯和餐具。
　　刚才邀请沈嘉的年轻人叫柏宴，风度翩翩，一头长发披散在脑后，穿的是最普通的月白色布衫，连腰带都没绑，看着就有一股魏晋风流人士的风雅。
　　“大人今日怎么没上朝？”
　　沈嘉回答：“今日陪母亲妻子来相国寺上香，特意告了假。”
　　“沈大人孝心可嘉。”学子们纷纷赞誉，虽然他们觉得沈嘉的重点肯定不是母亲，而是他的娇妻。
　　外人不知他们夫妻的真正关系，只想着娶到那样的如花美眷，沈大人肯定是喜欢的，新婚燕尔，自然舍不得分开。
　　沈嘉只是笑笑，问：“刚才你们可是在做诗？”
　　“是，我们以秋日为题，随便赋诗一首，都是下等之作，不敢在沈大人面前献丑。”
　　沈嘉琼林宴上一首登科后令多少学子心潮澎湃，恨不得也能高中状元，打马游街，一日看尽长安花。
　　沈嘉自己知道自己的水平，谦虚地说：“不敢当，其实在下做诗水平十分一般，不如先看看你们的佳作。”
　　柏宴将已经做好的几首诗递给沈嘉，忐忑地等着他评论，但沈嘉看完只说了个字：“好”，并没有多余的点评，大家便觉得这是自己的诗作入不了沈大人的眼，所以对方才如此敷衍。
　　但实际上就是沈嘉觉得他们写的诗都很好，意境美，对仗工整，用词也无可挑剔，反正是比他好的。
　　大家怕在沈嘉面前丢脸，接下来也不做诗了，边喝酒边谈论学问，偶尔会说一说国家大事，沈嘉以前总觉得读书人是最难搞的一批人，他们忧国忧民，心里恨不得装下全世界，眼高手低，又总喜欢评论朝政，说这个不好那个不好，仿佛全天下就自己最好。
　　好在顾忌着沈嘉在场，他们也没说太过的话，向沈嘉求证了皇上遇刺的事情，然后就说起了今年的秋闱。
　　明年又是春闱了，因此今年的秋闱也格外关键，这里有个现成的官员，他们当然不放过，问了好多关于秋闱的事情。
　　沈嘉如今是户部官员，科举的事情与他没多大的关系，因此只能给出一些自己的建议，尤其是怎么度过贡院的那几天，他真是太有经验了。
　　大家听他说如何将蔬菜制作成蔬菜干，加上调料包变成一碗热腾腾的蔬菜汤，听他说如何做最简单的方便面，只要加上烧开的水放进调料包和肉干蔬菜干就是一碗丰盛的面条大餐，一个个听得目瞪口呆。
　　“其实大家都是觉得有希望才会去参加考试，但为什么许多人的成绩都不理想呢？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考场发挥失常，而失常的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环境不适应，吃喝拉撒都憋屈的很，考试自然也就没办法专心，我再给你们一个建议，你们可以提前做几次考场模拟，就是那种完全一模一样的模拟，找个封闭的院子隔出相同大小的隔间，在里面生活几天，出几套模拟题做一做，对你们临场发挥会有帮助的。”
　　众人恍然大悟，居然还可以这样，这个法子一听就非常有用，模拟一遍，自己就能知道自己的底限在哪，哪里不足就补哪里，可比对着厚厚的书籍有用多了。
　　众人纷纷给沈嘉道谢，“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沈大人这些建议对我们来说太重要了。”
　　沈嘉也希望每个有学问的人都可以正常发挥，让朝廷录用到更多的人才，否则十年寒窗苦读毁在现场发挥上，可真够憋屈的。
　　他见时间差不多了，起身告辞，“家父家母还在寺里等在下用午膳，先告辞了。”
　　“沈大人再会。”大家亲自将他送下山，然后一个个也不聚了，纷纷回家去准备模拟考的事情，以及制作简易耐放的食物。
　　沈嘉回到相国寺，路过小树林时看到两个穿着灰色短褐的男人挑着柴火往相国寺走，他还给两人让了路。
　　那二人经过沈嘉身旁时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敬畏，然后脚步匆匆地跑了。
　　“这二人下盘很稳，似乎是有功夫的。”潘默突然说了一句。
　　沈嘉笑着说：“也许就是力气大练出来的，他们成天挑着担子走来走去，下盘肯定要稳。”
　　潘默想想觉得有理，也就没把这二人放在心上。
　　到了寺里，沈母的贴身丫鬟正在找他，看到沈嘉出现松了口气：“老爷，老夫人他们就等着您回来开饭呢，快跟奴婢来。”
　　“让他们先吃就好了，一家人哪来这么多规矩？”沈嘉加快脚步走回去，吃饭的地方设在内院的一间接待室里，摆了一张八仙桌，沈母他们果然都在，就等着他回来开饭。
　　沈父板着脸教训道：“出门也要注意时辰，怎么能让大家都等你？”
　　沈嘉赶紧赔不是，解释说：“遇到了几个年轻学子，多聊了几句。”
　　沈母瞋了丈夫一眼，替沈嘉求情说：“他能腾出时间陪我们来上香就很好了，你别把他当孩子管，他都是大官了，让下属看到多没面子。”
　　沈嘉替二老装饭盛菜，孝顺地说：“不管我多大，当多大的官，不都是您二老的儿子么？父亲教训的是，下回我会注意的。”
　　柳嬿婉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家三口，沈家的氛围太好了，一家人亲亲热热的，不像柳家，虽然她找回了自己的家人，但始终没法这么放松的说话，长幼有序，尊卑有别，她以前在家可不敢这么对父母说话。
　　“别贫了，快吃吧，嬿婉说这相国寺的豆腐做的最好，今天这一桌有一半豆腐做的菜，尝尝是什么味道。”沈母给儿子儿媳各舀了一勺菜，沈嘉淡定地接受，柳嬿婉有些受宠若惊，被别人看到她家长辈给小辈布菜，怕是要挫她的嵴梁骨了。
　　“吃吧，咱家没那么多规矩。”沈嘉解释说。
　　柳嬿婉有些感动，吃了几口饭菜，饭后她私下找了沈嘉，两人在空旷的大树下站着，也不怕有人偷听到他们谈话。
　　“何事？”沈嘉问。
　　柳嬿婉支支吾吾，有些难以开口，沈嘉以为她遇到什么困难了，鼓励说：“别怕，只要不涉及原则问题，我都可以帮忙。”
　　“不是，是我想……我们能否结为异性兄妹？如此一来我在沈家也能更自在些，就像今天这样在同一桌上用膳，虽然我们心知是情势所逼，但万一皇上误会了呢？假如我们做了兄妹，住在一起会就更方便。”
　　“同桌吃饭没什么好误会的，皇上不是那么小气的人，不过你说得对，如果我们结为异性兄妹，你在沈府住着就能当这是自己家，对皇上也更好交差了。，”
　　柳嬿婉没想到他这么好说话，还以为要费一番口舌呢，沈嘉比她想象的更通情达理。
　　“那晚上回去我准备一番，明日就可以请母亲来做个见证了。”
　　沈嘉点点头，“那以后母亲就多劳你费心了，我在家时间短，府里的事情顾及不到，有难处你只管跟我提。”
　　“这是自然！”两人达成共识，看彼此的眼神也不像之前那么尴尬了。
　　就在这时，突然有惨叫声从后院传来，沈嘉二人同时瞪大了眼睛，朝那边看去。
　　沈嘉让何彦送柳嬿婉先回去，他要去看看情况。
　　“大人，让属下去就行了，您与夫人一起回去。”潘默说道。
　　他们这一趟来了五个侍卫，潘默带了一个去，另外三个留下保护几位主子。
　　沈嘉也没坚持，只是交代他：“如果是发生案子，就让人去通知官府。”
　　他回院子时不少人都出门查问消息了，刚才那一声可把不少人吓坏了。
　　“刚才那是女人的声音吧？这相国寺乃佛门圣地，难道还有人在寺里行凶？”
　　“未必是行凶，也许是女子之间的矛盾，等人回来就知道了。”
　　看来派人去查消息的不止沈嘉一人，沈嘉回屋和沈父说了一声，后者对这些没兴趣，躺在床上准备睡个午觉。
　　沈嘉坐下来等消息，坐着坐着眼皮子都要掉下来了，困的人都坐不稳了。
　　这屋子里有两张床，沈嘉起身，摇摇晃晃走到床边，还没躺好就两眼一闭不醒人事了。
　　厢房的后墙外，一个男人抽回竹管，朝另外一人点点头。
　　两人将外套脱了，然后一起绕到前门走进去。
　　这会儿不少人家的随从都打听完消息回来了，谁也不认识谁，因此二人顺利进了院子。
　　沈嘉那间厢房在站了一个侍卫一个沈老太爷的小厮，两人一左一右守着门口，想不动声色地进去不可能。
　　二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人突然朝中间的那间厢房跑去，现在台阶下喊道：“少爷，不好了，外头走水了……”
　　大家一听走水，吓得从屋里跑出来，平时有多斯文。这会儿就有多急躁，深怕晚一步自己就要葬身火海。
　　“怎么回事？哪里走水了？这大白天的，相国寺里的僧人就不管了吗？”
　　男人指了指外头，说：“就在外面，也不知道是哪个不知轻重的，在后墙根里堆放了许多木柴，天干物燥的，不小心就烧起来了。”
　　很快就有个小厮打扮的少年跑进来说：“真的着火了，火势往这边来了，少爷快跑！”
　　有了“快跑”二字，果然大家就坐不住了，不管火能不能烧到他们这里，纷纷往外跑，有的连衣裳都没穿好，有的东西也没带，急忙忙地往外冲。


第九十二章 寺庙遇险
　　院子里一下子拥挤起来，住在这里的都是各家权贵，带的随从小厮护卫一个不少，为了争前后出去，还差点大打出手。
　　守在沈嘉门外的两人听到着火也吓了一跳，那侍卫对小厮说：“你进去叫老太爷和老爷出来，先护送他们离开这里再说。”
　　“好。”那小厮推门进去，见两位主子还躺在床上睡得不省人事，心里有些奇怪，外头那么大的动静，就算睡的再沉也该行了才对。
　　他先去叫沈嘉，见他靴子都没脱趴在床上，那种诡异之感就更强烈了，他吓得朝外喊：“余大哥，你快进来瞧瞧。”
　　余顺是沈嘉的护卫之一，一进门就闻到了屋里残留的迷香的味道，立即屏住唿吸拔刀，喊道：“屋里有迷香，先去开窗！”
　　那小厮在屋里的时间太长，又是个普通人，刚走两步就踉跄着倒下了。
　　余顺没管他，去把沈嘉扛在肩膀上，另外一只手夹住沈老太爷，刚跨出厢房的门，就被两个蒙面的灰衣人拦了下来。
　　“来者何人？”他两手都不得空闲，根本护不住人，于是只好告罪一声，将沈嘉父子放在厢房门口。
　　那二人并没有立即动，而是指了指沈嘉说：“把他留下，你可以带其他人离开。”
　　“笑话！凭什么听你的？”余顺气得够呛，这人也太猖狂了，居然青天百里的在相国寺里截人，这相国寺可是住着武僧的，他只要拖延时间到人来救援就可以了。
　　另一边，潘默去看发生了什么事，结果只是两个地痞流氓在欺负一个良家女子，那女子披头散发，衣裳凌乱，边跑边叫，潘默是第一个过来的，一拳一个打跑了那两个无奈，对那姑娘说：“姑娘，没事了，你家人在哪，我去通知他们过来接你。”
　　就在这时，其余人也过来了，都是被惨叫声吸引过来的，那女子大概是见到许多男人，吓得扑进了潘默怀里，潘默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见她肩头露在外面，于是解开外衣想脱下来给她披上。
　　就在这时，那女子勐地将潘默重重一推，捂着胸口朝来人的方向跑去，边跑边喊：“救命啊……救命，这两个流氓想非礼我……呜呜……”
　　潘默懵了，他明明是救人的那个却被诬陷成了害人的，而且还无法解释，现场就他们三个人在，他又衣裳不整，刚才远远的大家都看到他抱着那女子，此时见那女子哭着跑开，自然把潘默当成了犯人。
　　立即有热心肠的百姓将潘默围了起来，怒骂道：“太过分了，这里可是相国寺，佛门重地，你怎么能在佛祖面前行这种禽兽之事？”
　　跟着潘默来的侍卫解释道：“我们不是，我们也是听到动静过来的，刚把两个地痞流氓打跑了，我们潘哥只是想给那姑娘批件衣裳。”
　　那女子躲在人群后，哭喊着：“不是，就是他们见色起意，要不是你们来的快，他们就要得逞了。”
　　女子的口供总是更容易取信人的，何况谁家姑娘会好端端的拿自己的名节陷害人？
　　“呸，敢做不敢当，我看你们长的也人模狗样，没想到居然是个孬种，有本事残害良家女子，你们倒不敢认了，被抓了个现行还有何好说的？”
　　“就是，拦住他们，报官，把他们交给官府！”
　　潘默看到这哪能不明白他们中计了，“不好，调虎离山，大人危险了。”潘默推开拦住他的人群，想往回赶，可是大家以为他想逃，现场人又多，岂能让他跑了，一个个拿着木棍或是其他武器朝潘默身上打去。
　　潘默作为暗卫出身，从小学的都是忠君爱国，哪能对着这些无辜的百姓动手，不过他也不会站着挨打，边反抗边往后退。
　　他朝同伴喊道：“你去看看大人那边，这里我顶着。”毕竟他才是当事人，大家的目标也都集中在他身上，看到同伙跑了，其余人也没去追。
　　那同伙扫了一眼，没看到刚才设计他们的女子，估计是趁乱逃了，暗骂了一句：狗娘养的！然后急忙跑去找沈嘉。
　　那边余顺已经和两名蒙面人打起来了，对方大概并不知沈嘉身边的护卫是什么级别的，派了两个人来以为足够了，没想到余顺一个人就与两人打了个平手。
　　这边毕竟是相国寺，很快就会有寺里的僧人过来，两人不敢耽搁，分出一个人朝沈嘉跑去，另一个哪怕拼着受伤也要拖住余顺。
　　余顺大怒，“劝你们最好离开，否则一会儿谁也别想走了！”
　　他一半心神放在沈嘉身上，打的有些杂乱无章，居然让对方成功绊住了，只见另外一名蒙面人冲到沈嘉面前，一手抓住沈嘉的肩膀，将人丢在肩膀上抗走。
　　刚走两步，一阵钝痛从后腰传来，紧接着是胸口，他踉跄一下，肩膀上的人滚落在地上，滚了几个圈，然后爬到了一座石佛后坐着，右手沾满了鲜血。
　　沈嘉刚才已经醒了，但身体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余顺不知道给他闻了什么药，他脑子清醒过来了，然后就一直假装晕倒坐在地上。
　　能刺中这两刀已经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因为力道不够，伤口都不太深，肯定是要不了对方的命的。
　　沈嘉可不敢确定再来一次对方肯不肯留他的命，也不知道是谁想抓他，目的是什么。
　　那两个蒙面人他见过，就是之前在小树林里碰见的樵夫，身高和衣着都没变，也不知道是事先安排好的还是见到他才临时起了歹意，如果是前者，那沈府里说不定就有奸细了。
　　沈嘉刚捅了人，手有些抖，尤其是看到别人的鲜血在他掌心滴落的时候，恶心地想吐，他用力掐了一把大腿，让刺痛激活神经，然后扶着石像站起来。
　　余顺终于解决了那名蒙面人，迅速朝沈嘉跑来，而被沈嘉刺中的刺客拔掉后背上的匕首，缓缓走向沈嘉。
　　沈嘉刚站直身体就看到一把熟悉的匕首朝他刺下来，耳边传来余顺惊恐的叫声：“大人……”
　　最终那把匕首并没有刺下来而是直接掉落在地，对面的蒙面刺客也轰然倒地，一名手持棍棒的僧人站在他身后，朝沈嘉鞠了个躬，“阿弥陀佛，施主没事吧？”
　　沈嘉身上的力气一下子被抽空，人也滑倒在地，睁着眼睛看到有更多的人跑来，余顺很快将他背起来，送进厢房里，然后拿了解药给沈家父子解毒。
　　相国寺里出了刺客袭击朝廷命官的消息很快就传入了长安城里，大家并不知道遇袭的是谁，反正这种事年年有，一点不稀奇，大家最多只是为那位官员默哀了一会儿。
　　等消息传入宫里，赵璋最先想到的是沈嘉今日去的不就是相国寺吗？他忙派锦衣卫去相国寺接人，顺便追查刺客，他敢肯定，这次的刺客必然和上次是同一伙人，没想到他们居然给他摆了一次声东击西。
　　“摆驾，朕要去相国寺！”赵璋吩咐道。
　　杜富成连忙劝阻，“皇上不可啊，那里的刺客还未抓获，也不知有多少隐藏的杀手，您千金之躯可不敢去冒险。”
　　“你随朕一起去，再让姚沾带领五百禁卫军随行，有如此多人护送，难道还护不住朕？若是如此，这长安城早就危矣。”
　　杜富成知道，皇上这是记挂沈大人的安危，自己再怎么劝阻也没用，当即去安排人手护送。
　　圣驾出行，禁卫军开道，锦衣卫也护在左右，如此大的阵势引得百姓争相围观，赵璋所过之处，百姓无不下跪迎送，三唿万岁，不知道内情的百姓还以为相国寺被敌军给占领了呢。
　　寺里，沈嘉和沈父已经醒来，包厢里还有沈母和柳嬿婉，潘默得知他遇袭不顾那些人的阻拦跑了回来，如今正与其他几位侍卫一起跪在门口。
　　“嘉嘉，你感觉怎么样？”沈母关切地问。
　　“没事了，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沈嘉开玩笑说。
　　沈母瞪了他一眼，“你上回已经大难不死一回了，佛祖哪能此次保佑你？而且这次可是在相国寺出的事，往后这地方我是不来了，咱们换家寺庙供奉。”
　　这点小事沈嘉肯定不会和她争，只是说：“歹人要作恶是防不胜防的，无论在哪都一样。”说起来，相国寺这次还是被他连累了，估计短期内都不能开门迎客了。
　　他让何彦扶着自己起来，走出去，看到跪成一排的侍卫，赶紧将人喊起来，“你们这是做什么呀？这次好在有余顺在，否则你们就见不到本大人了，快起来吧，刺客同党都抓到了吗？”
　　潘默低头说：“大人，是我们等保护不力，这次事情结束后，我等会回去领罚的。”他说的领罚肯定不是指沈府处罚下人的那种，沈嘉觉得实在没必要。
　　“一，你们并没有保护不力，我这不是好好的么，二，你们毕竟人少，能做到这一步已经非常不容易了，有那时间跪在这里忏悔，不如赶紧去找找同党，看看是否和上一次刺杀皇上的是同一批人。”
　　潘默几人站起来，却没有离开，他解释说：“如今寺里上下都在查找刺客，不差我们几个苦力，我们的职责是保护大人您。”这一回，他们是无论如何不会再轻易离开沈嘉了。
　　沈嘉觉得也是，相国寺作为护国大寺，僧人众多，武僧个个都是高手，要抓几个刺客易如反掌，前提是人还在寺里。
　　“阿弥陀佛，沈施主醒来了？”一名身着袈裟的老和尚领着一群和尚走进院子，看到沈嘉靠在门口站着，松了口气，这位沈大人虽然官职不高，但可是皇上面前的红人，要是在相国寺出事，他们怕是承担不起皇上的怒火。
　　“一恩大师，可有抓到刺客同党？”眼前这位慈眉善目的老和尚就是相国寺的主持，也是先帝在时宠信的国师，赵璋登基后，虽然没有废除他国师的封号，却也没召见过他一次，众人自然也就明白了皇上的意思，此后，相国寺的香火也不如以往旺盛了。
　　“不曾，我们根据潘侍卫提供的线索，去找那位诬陷他的女子，有人看到那女子跑下山了，一路哭着走的，下山后就被一辆马车接走了，至于之前被潘侍卫打跑的小混混，人虽然找到了，却已经断气了，是被一剑割喉而死。”
　　沈嘉没想到对方下手这么利落，看样子可不像是临时起意，否则哪里找来的混混配合他们演戏？
　　“可有报官府处理？”
　　“已经报了，顺天府尹曹大人亲自来了，正在案发现场查看。”
　　沈嘉想，那个院子应该看不出什么来，就不知道那两个灰衣人的尸体能否看出点名堂，他想过去看看，却不放心家里留在这里。
　　他看了眼一恩大师，朝他行了个佛礼，“大师，可否麻烦寺里派些武僧送沈某家眷回府？我今日只带了五名侍卫出行，怕再遇到歹人。”
　　“沈大人在寺里出事，我寺也有责任，护送沈大人的家眷回去也是应该的，这就清点二十名武僧护送。”
　　“多谢大师。”沈嘉回头让家里人整理一下，然后跟着他们下山，对上父母担忧的眼神，他安慰道：“爹娘不用担心，有大师们护送一定很安全的，回去之后紧闭府门，我会请施大哥派人看护一段时日。”
　　“那你呢？”
　　“我留在寺里再看看，毕竟事关自家生命安全，总得弄清来龙去脉。”
　　沈母他们也知道自己在这只会给沈嘉拖后腿，于是整理好就先离开了，下山的路上，他们遇到了圣驾，半山腰的位置，上下都是人，武僧们一眼看出那仪仗是宫里的，纷纷避让，心里却嘀咕：没想到庆嘉帝第一次到相国寺居然是因为案子，如果不是今天出了这样的事，皇上恐怕还不会亲临相国寺。
　　杜总管小跑着过来，看到三顶小轿子并排行走，大声问：“沈大人可在？”
　　沈父下轿，后方两个女眷不好出面，只好他走过去应答：“这位大人，我儿还在寺里，老夫是沈嘉之父。”
　　杜总管避开他的行礼，笑容更真诚了，“原来是老太爷，我们皇上一听说沈大人遇险，立马就来了，你们这是要回去吗？”
　　“是的，正是要回府。”
　　杜总管跑回去汇报一声，赵璋没露面，让他点五十禁卫军护送沈府家眷下山，两边客客气气地告别，沈父下山后对妻子感慨：“皇上真是仁慈啊，对臣子家眷都如此客气尊重，咱们嘉嘉更应该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沈母和柳嬿婉同时露出个尴尬的微笑，两人都知道怎么回事，家里也只有沈父还被瞒着。
　　皇帝亲临相国寺，这样的大事很快就传到寺里了，全寺僧人全部穿戴整齐，走到门口迎接，沈嘉和曹瑞文也出来了，看到绵延在山路上的队伍，两人的心情迥然不同。
　　沈嘉想的是：这消息传的也太快了，赵璋来的也太快了，他是以什么借口出宫的呢？这样一次次为他破例，他们的关系真的还能瞒下去吗？
　　曹瑞文瞥了沈嘉一眼，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也暗了下来，皇上竟然为了沈嘉劳师动众亲自出宫，看来沈嘉在皇上心目中的位置已经无可替代了。
　　“沈大人，你可否说说看当时的情景？刺客为何要刺杀你呢？”曹瑞文问出了一个大众都想知道答案的问题。
　　作为朝廷命官，沈嘉的位置并不会很得罪人，虽然之前的改革令不少商人不满，但也没到要他死的地步，至于其他，就更没理由害他性命了。
　　而且这次刺杀离皇上遇刺也没多久，八成就是同一批杀手，可他们为何要想方设法地去害一个五品官员呢？
　　沈嘉站久了还是觉得累，可大家都在迎接皇帝，他也不好坐下，只能靠在门前的石柱上，轻声说：“曹大人，一会儿等皇上到了我一起说吧，皇上肯定也想知道。”
　　曹瑞文挑了挑眉，淡淡地点个头，“也是，皇上能为了你出宫来到这危险之地，沈大人应该感谢皇恩才是。”
　　“这是自然。”
　　“沈大人，虽然你我同科，但一直没怎么交过心，我对沈大人也不太了解，如果有些话说的不恰当还请见谅。”
　　沈嘉侧头看他，不明白他要说什么，不过估计不会是什么好话，他笑了笑，问：“曹大人可是有什么指示？”
　　“指示不敢当，不过我提醒沈大人一句，皇上身份贵重，咱们与他有过交情乃是幸事，但君臣有别，万万不可逾越了。”
　　沈嘉怀疑他是猜到什么了，不过既然对方没明说他也不会傻到承认，朝他拱拱手，“多谢大人提醒，下官会注意的。”
　　队伍很快就到了寺庙门前，禁卫军迅速将整座寺庙包围起来，姚沾领着人一一清点人数，不敢有丝毫的放松。
　　等排查完毕，皇帝才从御撵上下来，扶着杜总管的手，走到相国寺巍峨的大门前。
　　他抬头望了眼这宏伟的建筑，相国寺在先帝在位时扩建翻修过，朝廷拨了一大笔钱来修缮，光看门面，确实当得了护国寺的称号。
　　“一恩大师免礼平身，您老是方外之人，不必多礼。”赵璋走到主持身前将人扶起来，如果是先帝，作为得道高僧是不用行跪礼的，但赵璋不同，他对佛教没有偏爱，所谓的高僧在他眼中与平民无异，大家自然不敢造次。
　　赵璋转向沈嘉，走过去将人拉起来，皱着眉头问：“脸色如此苍白，身体可有恙？”
　　“谢皇上关心，臣无事，只是体内的余毒刚清除，体力尚未恢复。”
　　“那就让人扶着你走，随朕一起进去看看。”
　　“臣遵命。”
　　赵璋走在最前面，左后边跟着主持大师，右后方是沈嘉，曹瑞文走在沈嘉身侧，表情有些凝重。
　　他的下属只当曹大人在为案子烦心，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烦的不是案子，而是皇上和沈嘉的关系，刚才皇上扶起沈嘉的时候，他亲眼看到两人的手握在一起，那是非常亲密的人才会做的动作，自己之前的猜测得到证实，他一点也不意外。
　　进了大殿，赵璋亲自给佛祖上了柱香，仪式做足了才去后院，那两具尸体还摆在院子里，顺天府的仵作已经验过尸了，并没有什么蹊跷的地方。
　　赵璋要打着审案的理由出宫，自然是要审问一番的，他让一恩大师带人退下，这相国寺暂时由禁卫军接手，寺里的僧人不得随意出入。
　　等他们离开，沈嘉才将今天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告诉赵璋，尤其说到那两名灰衣人的时候，说之前在后山脚下小树林遇到过一次，当时两人担着柴进入寺庙，他便以为是樵夫。
　　“其实潘默当时就看出这二人身怀武艺，是我大意了，没放在心上，才导致这场祸事。”
　　潘默几人没有资格到皇帝面前，与杜总管一起站在门外，听沈嘉说起这件事心里也悔的很，如果他再小心一些，就不会让贼人得逞了。
　　当赵璋听说潘默被一名女子污蔑非礼的时候，眼神冷了冷，“好一出调虎离山，而且还用了最简单最有效的方法拦住了你的侍卫，对方这是对你身边的人了如指掌啊。”
　　沈嘉顿了顿，疑惑地问：“你是怀疑我身边有奸细？”
　　“沈府下人虽然不多，但要收买一两个不是难题，等你回去好好查查，免得再遭了歹人的道。”
　　沈嘉点头，他府里的下人大多数都是从老家带来的，后来来的那些都是赵璋安排进来的，宫里的人肯定更忠诚，那问题八成是出在沈府的下人身上。
　　还好这次他们要算计的是自己，如果被他们发现赵璋经常出现在沈府，再倾尽全力搞一次暗杀，恐怕真是防不胜防。
　　“这二人与之前的刺客是同一批吗？”赵璋问去看过尸体的锦衣卫。
　　凌靖云南下办案了，跟来的是一名千户，姓魏，眼角微微上挑，看着像个奸诈的恶人，他回答道：“回皇上，这二人与之前的刺客应该是同伙，虽然衣着不同，但这二人的手掌与之前的刺客纹理相似，且都是擅长用刀，听沈大人的侍卫复述他们的身手，也有那天夜里袭击皇上的刺客很相似。”
　　“如此说来，朕在长安城劳师动众地搜刺客，结果人已经跑到郊外来了？而且他们不仅不逃走，还能策划一起刺杀朝廷命官的大案，他们这是有恃无恐还是视皇权无无物？”
　　众人纷纷下跪，请皇上息怒。
　　“朕息不了！这些刺客如阴沟里的老鼠躲在暗处伤人，今天可以是沈郎中，明天就可能会是周尚书，也可能会是徐首辅，朕的肱骨大臣们难道还要每日面对这样的危险不成？”
　　“皇上息怒，贼人阴险狡诈，想要藏在民间太容易了，这并非是一时之力能查清的，敌在暗我在明，除了小心行事也别无他法，不过他们的人数是有限的，消耗了两次总不能还有很多，几条漏网之鱼，想来也做不成什么大事了。”沈嘉心想，今天来抓他的刺客就才两人，恐怕并非低估他身边的侍卫力量，而是因为对方人手不足。
　　可是他们抓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第九十三章 办报纸
　　赵璋让人给沈嘉赐座，又对曹瑞文说：“曹爱卿，你继续去查案吧，将这相国寺里里外外都查一遍，问问寺里的人，之前可有见过那几名刺客，他们若是外地人，不可能第一次来相国寺就能准确找到沈嘉的位置，必定来踩过点。”
　　曹瑞文应下，转身离开，杜总管见皇上端起茶杯，忙将其余人也叫了出去，关上了房门，厢房里很快就剩下赵璋和沈嘉两人。
　　赵璋放下杯子朝沈嘉伸出手，命令道：“过来，让朕抱抱。”
　　沈嘉起身扶着桌子挪过去，一屁股坐在他腿上，软绵绵地靠在他胸口，舒服地叹了口气，“今天可真是凶险，差点就见不到你了。”
　　赵璋也是心有余悸，听到沈嘉遇险的那一刻，吓得身体都僵了，不敢相信如果刺客得手会如何。
　　他轻轻拍着沈嘉的后背，能感受到他身体在微微颤抖，不知是后怕还是身体太虚，他将人抱紧，像是要融入自己的骨血里，一刻也不舍得松开。
　　沈嘉被勒的生疼，赶紧表示自己已经没事了，“没事，不用怕，都过去了，我这不是好好的么？”
　　赵璋低头瞥了他一眼，将他松开，替他整理了一下衣领，“以后出门还是多带点人，朕再送些人给你。”
　　沈嘉摇头，“潘默他们能力十足，已经足够了，暗卫也不是大白菜，哪能都我身边塞，我再找一些普通的护卫就行了。”
　　赵璋想了想，对他说：“每年都会有一批战场上退下来的伤兵残兵，他们虽然伤残，但都是上过战场杀过敌的勇士，不会比普通的护卫差，你如果不嫌弃，朕选一些品行正直的退伍兵到你府上，顺便你也找一些根骨好点的孩童，可以让他们教些兵法武艺，这样的人更忠心。”
　　如果是大家族，培养下人都是从小开始的，赵璋这是替沈嘉把未来的事情都安排好了。
　　沈嘉也觉得这法子不错，一来能安置一些退伍兵，二来也能接收一些孤儿，不管目的如何，总归是帮助了一部分人。
　　“好，就这么办。”
　　“嗯，让洪院使来给你看看身体，别留下什么暗伤了。”赵璋喊了洪院使进来给沈嘉把脉，沈嘉的身体确实没什么问题，只是刚中过迷药没恢复而已。
　　“皇上，几位大将军们也赶来了，还有首辅大人也来了，说是请您尽快回宫，这刺客还没抓到，大家都担忧您的安全。”杜总管进来汇报说。
　　赵璋出宫的目的已经达到，便也没有久留，带着沈嘉下了山。
　　山脚下果然有军队将这一片都包围起来了，钱小将军亲自带着人守在路口，看到圣驾下山，忙过来迎接。
　　赵璋坐上御撵，朝沈嘉伸出手，“沈爱卿身体不适，上来与朕同乘。”
　　沈嘉可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坐上御撵，忙推辞道：“谢皇上荣恩，微臣身体无大碍，且家里的马车还在，不敢劳烦皇上。”
　　赵璋收回手，吩咐杜总管，“将朕的那匹极光送给沈爱卿，再派两名内侍去伺候。”
　　“奴才遵旨。”
　　队伍浩浩荡荡地动起来，大军护送陛下进城后就留在了郊外，禁卫军早将道路清理出来了，一路毫无阻碍地进了宫。
　　宫门闭合，百姓们收回仰望的目光，各自散开，私下议论相国寺到底出了什么样的事情值得皇上匆匆出城。
　　“听说是有朝廷命官在相国寺遇刺，想来刺客还是上回刺杀皇上的那一批，如今相国寺被官府围着不让进呢。”
　　“相国寺不是武僧众多吗？记得以前有香客在寺庙里闹事都被第一时间赶下山了，怎么会让刺客摸进去了？”
　　“嗨，刺客装扮成普通人，谁能看穿？”
　　“真是可恶，之前查了许多天，还以为早把这些恶人抓住了呢。”
　　“没点本事哪敢行刺皇上，说不定啊，刺客平时就躲在我们身边呢。”
　　“呸呸，这种话可别乱说，吓得人晚上都不敢睡觉了，这杀千刀的，皇上勤勤恳恳，仁义爱民，连蒲家那样的国舅爷家都抄了，还挖出了大毒瘤于御史，朝廷吏治越来越清明，这种时候来作乱，真是不得好死！”
　　“走走走，赶紧回家去，发生了这样的事，锦衣卫又得上门搜查了，得把家里人都管教好。”
　　沈嘉跟着入了宫，被安排在一处寝殿休息，虽然洪院使说他的身体没有大碍，但还是抓了药帮他调理身体，赵璋则借着这个名头将他留在宫里过了一夜。
　　去御书房与大臣们处理了国事，赵璋惦记着沈嘉，打发走还要问话的大臣，迫不及待地去看沈嘉。
　　沈嘉刚吃了药，嘴里发苦，小太监端来几种蜜饯让他选择，他摆摆手一个也没拿，比起甜食，他其实觉得苦味还能接受，而且又不是娇滴滴的姑娘，哪里喝完药还得配糖果。
　　“去把晚膳传到这里来，朕今日在这里用膳。”赵璋走进来的时候吩咐小太监。
　　“是。”
　　赵璋走进寝殿，见沈嘉懒洋洋地躺在软塌上看书，笑着问：“看来是真的美食，精神挺好。”
　　“本来就没什么事，只是吸入了迷烟晕了一会儿而已。”
　　赵璋在他脚边坐下，将他的双腿放在自己腿上，替他揉了揉，说：“那个设计陷害潘默的女子已经抓到了，当时见到她的人不少，有人画出她的相貌，很快就找到人了，不过她当场就自尽了，来不及阻止，线索又断了。”
　　沈嘉坐起身，皱着眉头说：“我这一路都在想，他们为何要抓我，当时的情景，如果他们要杀人，我已经没命了，但他们似乎想要活捉我，所以才让我有机会反抗，可抓我的用意是什么呢？”
　　“威胁朕？”赵璋猜测，如果这两拨刺客是同一批，那肯定还是冲着他来的。
　　沈嘉也只能想到这一点，他趴在赵璋肩头问：“可咱们的关系应该只有蒲战知道吧？他不是早死了么？”
　　“他既然知道，那经手查消息的自然也知道，就算他们没查，那天夜里你与朕一同出行，想必还是落入有心人眼中了，就算猜不透我们的关系，也知道你是朕的宠臣，宠臣嘛，自然是有价值的。”
　　“那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不是说已经有怀疑对象了吗？是否要反击？”
　　“朕派凌靖云南下查探了，先确定朕的猜测才好发动，不过如果他以为能用刺杀来了结朕的性命那就太天真的，就算朕死了，这皇位也是赵庭的。”赵璋摸着他的脑袋说：“朕决定近日就册封庭哥儿为太子，这次的刺杀让朕想通了，意外无处不在，朕得先将后事安排好。”
　　沈嘉不爱听他说这个，“你只要不出宫，谁还能拿你如何？不过你平日吃的用的一定要格外小心，尤其是入口的食物和用的熏香，别让敌人钻了空子。”
　　“若是对方真有如此本事，那只能说朕命该绝已。”赵璋与他说了些南靖王的事情，包括上一辈人的恩怨，“皇位之争自古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皇家没有兄弟情，就如现在的北陈王、河阳王等，也不过是表面顺从而已，朕时时刻刻都得防着他们。”
　　沈嘉陷入沉思，他在想赵璋告诉他的南靖王的事情，那位的封地应该相当于海南广州那一带，在如今还是比较荒凉的地方，但沈嘉知道，那边可是有天然的大港口，如果海商果真发展起来了，那岭南绝对不会穷。
　　他将自己的猜测告诉赵璋，“要知道南靖王是否有能力造反，只要让凌指挥使瞧一瞧岭南的商业即可，还有，可以查一查长安城里有无南方来的海商，那些卖舶来品的都要仔细盘问一番。”
　　这话提醒了赵璋，他们搜查刺客都会偏向于没有路引的黑户，但如果对方是光明正大进的城呢？谁会怀疑一家在长安城开了几年或者更久的商铺呢？
　　“你说的有理，朕明日就让人去查。”
　　御膳房送来了晚膳，因为沈嘉在用药，太医交代过不能吃太油腻，今晚的菜色便以清淡为主。
　　沈嘉看到那一片绿色眉头就皱起来了，“清淡也不代表要吃素吧？而且怎么能让皇上跟着我吃这么简单的食物？”
　　赵璋端起一碗小米粥，夹了青菜入口，淡淡地说：“朕今日去了相国寺，原本就打算茹素三天，你若是不想陪朕吃素，可以另外开一桌。”
　　沈嘉讪讪一笑，哪好意思自己吃独食，端起饭碗开始吃饭，其实御厨的厨艺高超，哪怕是青菜豆腐可做的非常美味，他有些后悔刚才嫌弃的话了。
　　两人用完晚膳，一同去浴池泡澡，沈嘉今天在地上又滚又爬的，回来只换过衣服，早就想洗一洗了。
　　洗到一半，他突然问：“这相国寺应该挺有钱的吧？”
　　赵璋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听沈嘉靠过来说：“你看，相国寺的香火旺盛，接待的大多数都是达官贵人，我娘一次捐香油钱都是几十两，更别提那些高门大户的贵妇人们了，而且相国寺有山有地，寺庙里的僧人伙食简单，吃的都是自己种的菜，招待客人的斋饭还是收费的，那价格简直是天价，这一年下来净流入的资金肯定不少。”
　　赵璋往他身上泼了一瓢水，打趣道：“你不会是想打相国寺的主意吧？那毕竟是寺庙，佛祖栖息之地，朕可不敢抄了相国寺的库房。”
　　沈嘉表情直愣愣地看着他，“你想什么呢，我岂会这么想，那跟抢有什么区别？”
　　“那你是羡慕相国寺生意好，也想建一座寺庙分杯羹？”
　　沈嘉觉得自己的脸都要扭曲了，自己在赵璋心目中到底是个什么形象啊？
　　“皇上，您实话告诉我，我是不是特别贪财？”
　　“贪倒不至于，但朕觉得你应该挺想赚钱的。”
　　沈嘉发现无法反驳，他还真的挺想做点生意什么的，也不是非要自己经营，就是做点投资，给点建议的那种，好像不干点什么就对不起自己先进的知识理论。
　　“咳，没那么夸张，我只是想到，既然相国寺这么有钱，那完全可以让他发挥模范带头作用，做点善事啊，之前咱们不是谈过要找些大富商建立基金会吗？如果以相国寺为目标呢？他们是否会同意？”
　　“自然不会。”赵璋一脸冷漠地摇头，“别看那群和尚一个个看起来清心寡欲，但内心不定如何有野心呢，否则一恩也不会作为国师多年，父王器重他，赏赐给他的东西比我这个儿子的还多，相国寺确实有钱，但你以为他们养武僧不用花钱吗？寺里不少和尚都是有妻有子的，只是外人不知道而已。”
　　“这……他们不怕被人发现？”
　　“这如何能发现得了？就算把证据摆在他们面前，他们完全可以说那是以前的孽缘，一刀斩断即可，而且一恩大师在百姓心目中的位置比朕还高，他一句话，百姓指不定怀疑朕陷害他呢。”
　　沈嘉沉默着，这时代的佛教确实很兴盛，信仰佛教的百姓很多，百姓们生病了不找大夫，找神婆巫医，出事了不找官府，找菩萨佛祖，这种事太常见了，但这未必也不是因为穷导致的。
　　当百姓们知道求爷爷告奶奶无用时，就会把希望寄托在神灵佛祖身上，祈求上苍保佑，但如果百姓丰衣足食，这种信仰就会慢慢淡化。
　　沈嘉暂时打消了让相国寺做善事的念头，从浴池出来，他没有留在这间寝殿，而是跟着赵璋回了他的宫殿。
　　“你之前提议的报纸具体是怎么操作的，跟朕说说。”赵璋突然提起了报纸一事，沈嘉才想起自己写好的方案忘记交给他了，也是这几天事情太多给忘了。
　　“走，跟我回去看吧。”沈嘉拉着他从密道回到沈府，两人出现的太突然，把院子的下人吓了一跳。
　　沈嘉让大家别声张，只点亮了书房的灯，找出那份策划书给赵璋看。
　　赵璋已经习惯了看沈嘉写的策划，每一部分大概是什么内容心里有数，因此看起来非常快，一遍看完就明白这报纸比他想象的更有用。
　　赵璋恨不得抱着他亲一口，太能干了，如果满朝官员都能有沈嘉这样的本事，那朝政就好办多了。
　　“来，给朕说说为何要叫报纸？”
　　沈嘉解释道：“因为是在纸张是记录要报送的信息，所以简单取个名，报纸可以按内容分为许多种，咱们现在要办的是传递国家大事的政治报纸，所以也可以取个响亮一点的名字……”
　　沈嘉借鉴了一下前世的经验，问：“既然是给老百姓看的，不如叫百姓月报如何？一个月刊印一期。”
　　“名字不重要，但是要将报纸传送到偏远地区可不容易，很难做到天下皆知，而且印刷报纸成本不高，但传送的成本就不低了。”
　　“皇上不要心急，一样东西要风靡起来就很容易传开，报纸便宜，内容丰富，可以先在长安发行，长安好几家书铺都在外地有分店，可以让他们代售，只要销量好，他们自然会想方设法运到外地去卖。
　　一旦形成规模，我们就可以将刊印的版权卖给商家，每一期的内容先给他们，可以让他们带到外地去刊印，这样比印好了运到外地更节省成本也更方便快捷。
　　还有，在每一期的报纸上面留个版面刊印与科举有关的内容，可以是往年的题目分析，也可以是名师指点，想必全天下的学子都会抢着买。
　　再有商户肯定也会买的，毕竟不少政令都与他们息息相关，能早一步知道朝廷的动向，也能提前做好准备，此外，官府还可以将报纸送到下属村镇，贴在告示栏上，派人每日宣读几遍，只要有心关心国家大事，自然就会去听的，一旦大家习惯了报纸的存在，这东西就会慢慢深入人心，毕竟底层百姓想要了解国家大事的渠道太少了，报纸对他们来说未必有用，但一定很新奇。”
　　赵璋摇头道：“百姓们只管收成好不好，哪里会在乎国家大事呢？”
　　“只要与自身利益有关，谁不在乎呢？哪天皇上要大赦天下，或是要减免税赋，不都与他们有关？再者，朝廷为百姓所做的功绩也要宣扬给百姓知道，如此一来，他们才知道朝廷对百姓的关怀，还是那句话，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朝廷一旦开战，就要面向百姓征兵，要让百姓们有意识地参与，让他们知道，入伍参军是件光荣的事情，是保家卫国守护亲人，也要对那些为国牺牲的老百姓歌功颂德。
　　例如，朝廷为死去的战士建功德碑，为伤残的士兵安家立户，这些朝廷都有在做，可是要让天下百姓知道，他们上战场的牺牲不是白白牺牲，也不是为权贵牺牲，他们的牺牲是伟大而有意义的。”
　　赵璋听了心潮澎湃，在屋里走来走去，大声赞了句：“好！朕会让各地官府在当地建英雄冢，立功德碑，凡是为国牺牲的将士都可入公墓，享百姓香火，朕会让他们的名字流传下去！”
　　赵璋越想越激动，去拿了笔将圣旨起草好，写好后给沈嘉看，沈嘉觉得这件事毕竟是好事，也不反对，虽然他知道，地方官府未必都能将这件事执行下去。
　　“还有，你之前所说的让百姓监察官员该如何执行？”
　　沈嘉没想到他还记得这件事，讪讪地说：“这个有点难办，毕竟民告官风险太大，还是先缓一缓吧。”
　　赵璋也不强求，他自然希望自己治下的官员个个清廉正直，但这是不可能的，让民告官听着是替他监督百官，但其实很难做好。
　　皇上要办报纸，且一月刊印一次，具体的事宜交给了文渊阁大学士吴大人，吴大人一头雾水的，也不知道从何入手，还是好友提醒了他，让他找沈郎中问主意，毕竟第一个提出报纸的人是他。
　　“沈大人，你心中是如何想的，不妨仔细与老夫说说，这报纸听着就很惠民，老夫也希望能早日刊印出来。”
　　沈嘉便把自己的想法灌输给他，每份报纸大概要几个版面，要什么内容，这些都是可以慢慢摸索改变的，而且他已经做好了一份模板，直接送给了吴大人，这东西简单明白，一看就明白。
　　吴大人一拿上手，第一感觉是纸张过大，不易拿捏，第二感觉是字体太小，太难为他这样的老人家了，看着费劲，而且纸张上密密麻麻都是字，且都是印刷体，没有阅读的欲望。
　　“为何要如此设计？”他心里不赞同，语气就有些生硬。
　　沈嘉给他详细解释了每一个板块记录的内容，“因为内容太多，篇幅有限，所以只能缩小字体，毕竟一个月只刊印一次，要成本低功效强，每一寸地方都不能浪费。”
　　“可是这样真黑煳煳的一片，看着人眼晕，百姓中识字的本就不多，这么多字他们内心肯定更加排斥。”
　　沈嘉倒是忘了这一点，突然有了个想法，将最后一个版面的一个专栏删除了，换上了一个扫盲专栏，用来教百姓识字。
　　“在这里加一个版块，每一期教十个日常用字，让百姓们也能多认点字也好，至于其他版块，不识字的只能靠官府派人宣读了，如此一来，确实效果大打折扣。”但沈嘉也没更好的办法，报纸的第一作用是至上往下地传递政令与知识，遍及度有多少就看百姓的求知欲了。
　　而且这东西肯定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普及到位的，得长年累月办下去。
　　“百姓们能学到文字与知识的地方十分有限，书籍昂贵，普通百姓可能一辈子都没机会接触，但报纸便宜，就算一个村发一份，贴在村子的告示栏上，久而久之，有心人总能学到点东西的。”
　　吴大人听明白他的意思了，沈嘉这报纸就是给老百姓创办的，当然得用最大张的纸记录最多的内容，他感慨道：“沈大人的仁心老夫感受到了，难怪沈大人总能想出一些惠民之策，有如此善心，真是百姓之福啊。”
　　“不敢当，真正做事的人是吴大人才是，下官只是提出建议，而且具体如何才能做的更好也要吴大人去尝试去改变，这些都是下官顾及不到的。”
　　吴大人拍拍他的肩膀，宽慰道：“你放心，老夫有生之年一定要将这《百姓月报》送入家家户户手中！”


第九十四章 温泉庄子
　　冯丘贵提出的商税改革在朝堂上引起了轩然大波，至于报纸的事情大家早就忘了，比起几张纸，当然是税收更重要。
　　“为何要改？户部近来频繁要改先例，可是对先祖不满？还是说，你们以为这朝廷律例是你们想改就改的？”徐首辅生气极了，一个沈嘉也就算了，毕竟年轻人刚入仕总有远大的抱负又有皇上撑腰，但这姓冯的又是哪一号人物？
　　冯丘贵被当朝首辅质问，冷汗顿时冒出来了，快步走上前，跪着说：“启禀皇上，这是微臣调研多年，深思熟虑后的结果，并非有意破坏先例，而是为了大晋朝的富足着想。
　　之前内阁拟订的商改只是改动了细微的地方，起不到太大作用，臣日思夜想，仔细盘算，最终才得出这样一份商税，如按此法，不出几面，商税必然翻倍增加。”
　　众人一听到说税收会翻倍，之前的抵触心里就少了些，毕竟国库收入与他们的利益息息相关，谁都希望能征收到更多的税赋。
　　“冯大人是吧？起身详细说说这份奏折上的内容，表格朕看明白了，你写的朕也明白，但还是给各位大人上一课，让众爱卿都晓得你的思路。”
　　冯丘贵激动地站起身，低头应诺，没发现上方赵璋看他的眼神冷如冰刀，那是他生气的模样。
　　他早知道沈嘉要把这份方案让给别人呈上来，他调到户部后风头太过，如果再碰税收这一块，恐怕周擎都不会容得下他，只是没想到，今日这份奏折会由冯丘贵提出来，并且口口声声说是他写出来的东西。
　　冯丘贵早就打好了腹稿，这是他第一次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发挥，虽然紧张。但还是洋洋洒洒说了一大通。
　　懂的人一听就明白，不懂的人只觉得在听天书。
　　中途不少官员提出疑问，冯丘贵机灵，能回答的都好好回答了，回答不了的只说还在参详中，毕竟这份奏折只是提议，能否通过还要皇上和内阁说了算。
　　能在大殿上侃侃而谈的人都是光芒万丈的，此刻不是低品级的官员都敬佩的看着冯郎中，这次过后，冯郎中恐怕是要升官了。
　　“依你之见，这商税要按获利所得抽成，那岂不是还得核查每家商户的获利？”
　　“正是如此，这也是我户部沈郎中一直在做的事情，也是沈郎中给了微臣启发，他将全国的账册记录方式统一下来了，也将账表一一对应，如此一来，要核实商户的盈利就容易多了。
　　商户贩售货物，或是提供劳务取得的收入扣除他们支出的费用，盈利的部分取三成入国库，除此一来，之前的诸多种税目都可以取消了。”
　　冯丘贵说到这还朝沈嘉鞠了个躬，他见沈嘉表情怔愣，朝他使了个眼色，深怕他不管不顾冲出来说这方案是他写的。
　　可是他没证据了，冯丘贵舒心地想：真是天助我也，沈嘉手里的那份底稿居然被家中小辈撕碎了丢进荷花池里喂鱼，否则他还不敢这么快拿出来。
　　他觉得自己这份方案并不是属于沈嘉的，只是借鉴了他的思路，就算沈嘉站出来，他也不怕对峙的。
　　但沈嘉从头到尾并没有站出来，只是表情阴冷冷的，等散朝后，他在门后等着冯丘贵，见他被几位高官包围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冯丘贵当然看到他了，但他并没有立即理会，以往都是他看着沈嘉被人包围着，如今换成了自己，他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等解答完了大家的疑问，冯丘贵才走向沈嘉，拉着他往外走，小声说：“沈老弟，今日的事情我是有些不对，我们私下谈谈。”
　　“有什么好谈的，枉我对冯兄信任有加，没想到冯兄就是如此报答我的，这方案你若直说要，我送给你也无妨，但你问都没问过我一声就当成自己的东西，这与偷窃何异？”沈嘉神情激愤地质问道。
　　冯丘贵忙拖着他往角落里去，这要是被别人听到了还了得，他也不是没想过先跟沈嘉说一声，可万一他不同意呢？而且现在他连底稿都没有了，就算说出去谁信？
　　“沈老弟，是我的不是，上回听了你说的一些内容，为兄深受启发，回去就忍不住做了这份方案，我也不知与你的有几分相似，你若是觉得我抢了你的功劳，我这就找皇上去说，将你的名字加上去。”
　　沈嘉冷哼一声，傲娇地说：“要跟皇上说我自己就可以去，但我要这功劳有何用，我只是气不过而已。”
　　“那……老弟说说你想要什么？只要我能办到的你尽管吩咐。”
　　沈嘉眼珠子一转，凑到他面前似笑非笑地说：“这事情本来也没什么，但冯兄总要补偿我一二，否则我会一直惦记这件事，心里会有遗憾。”
　　冯丘贵暗笑，他还以为沈嘉有多高尚呢，没想到也是个贪财的，有缺点就好，否则他还真怕沈嘉因为不甘心闹到皇上那。
　　虽说他没证据，但皇上肯定是偏帮他的。
　　“那你说补偿多少合适呢？你也知道为兄较为拮据，拿不出太多的钱财。”
　　沈嘉不置可否，说：“这次的方案如果通过，那冯兄就是天下商人的恩人了，以后还怕没有……”他挤挤眼睛，压低声音说：“马上就要入冬了，我家夫人想去西山泡温泉，可惜啊，我沈家家资单薄，也没有人脉，买不起西山的温泉庄子，不如冯兄借一座庄子给我？”
　　冯丘贵面色难看起来，他怀疑沈嘉是故意的，他积攒了这么多年的钱财也就在去年才买了一座温泉庄子，沈嘉说什么借，实际上不就是想让他送？没想到沈嘉的胃口这么大。
　　“这……实不相瞒，我家确实有座温泉庄子，但那是你嫂子的陪嫁，我是不敢动用的，不如哪天我请你们一家到庄子上游玩可好？”
　　沈嘉叹了口气，“冯兄啊，你这样就不厚道了，你将来能得到的好处何止一座温泉庄子，我也不是非要让你破费，只是除了这个，你还能给我什么呢？”
　　冯丘贵竟然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可是就这样让他付出一座庄子，他是不愿意的。
　　“沈老弟，不如这样，我给你写一张借条，一千两银子，每年还你一百两如何？”
　　沈嘉沉下脸，不高兴地说：“一千两？你当打发要饭的吗？我那一份方案只值一千两吗？而且有了这份方案，你说不定会升官，你觉得一千两能买到升官吗？”
　　那当然是不能的，五品升四品，那可是一道坎，他这十年花出去的人情往来就不止一千两，如果明码标价，就是出一万两他也愿意。
　　“可是，为兄真的拿不出那么多钱。”冯丘贵还在垂死挣扎。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沈嘉转身，朝着宫内走去，冯丘贵知道，那是去往御书房的路。
　　他忙拦下沈嘉，一脸心痛地说：“别！我给，我给还不行吗？”
　　沈嘉顿时笑了，拍着冯丘贵的肩膀说：“那就多谢冯兄了，等天冷了请你去庄子上泡温泉！”
　　冯丘贵第一次觉得沈嘉这张俊美的脸是那么可恶，之前的好感全都消散了，冷哼道：“你可记得要说话算数！”
　　“那是当然，银货两讫，做买卖的人都知道的事。”
　　冯丘贵愤然离去，沈嘉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开心的笑了，然后转身去了御书房。
　　御书房里，大臣们正在商议商税改革的事情，沈嘉没进去，先回了户部，等下衙后让何彦去冯府拿地契。
　　吃晚饭的时候，沈父沈母见儿子一脸笑容，好奇地问他发生了什么好事，怎么心情如此好。
　　沈嘉卖了个关子，“一会儿你们就知道了。”
　　果然，很快何彦就带着地契回来了，沈嘉把地契摆在父母面前，得意地说：“这是西山温泉庄子的地契，位置在哪我也不清楚，改明儿让管家带人过去交接，顺便把庄子理一理，等冬天了，我们就去庄子上泡温泉。”
　　沈母一脸惊讶地问：“这是哪来的？”
　　沈嘉看了柳嬿婉一样，摸了摸鼻子，尴尬地说：“别人送的，您放心，就是等价交换来的。”
　　“我的乖乖，这样的庄子得多少钱啊，你拿什么换的？不会是卖了家里的传家宝吧？”
　　沈嘉早忘了什么传家宝了，摇头说：“这您就别管了，反正不是贪污也不是受贿，您二老就放心收着吧。”
　　柳嬿婉比他们更懂得官场上的弯弯绕绕，他们家里可是还住着一位帝王呢，既然沈嘉说这庄子能收，那就肯定能收。
　　其实要她说，就算沈嘉真做了什么作奸犯科的勾当，有那位罩着也是安全无虞的，沈嘉能扛得住诱惑没大肆敛财，这在柳嬿婉看来已经是非常高洁的品德了。
　　夜里，赵璋过来了，跟沈嘉说了今天内阁商议的结果，“大部分都同意在长安做试点，看看效果再决定是否要推行到全国，这件事既然是冯郎中提出来的，那就交给他做，你觉得还应该派谁一起去？”来。你家放包。
　　沈嘉一脸坏笑地说：“王郎中啊，虽然两人负责的事情不同，但也涉及了税务，这么大的项目一个五品郎中负责肯定是不够的，两个就差不多了。”
　　赵璋捏了捏他的脸，笑骂道：“你这个心机鬼，这样两个人一起共事，还不得打起来？”
　　沈嘉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虽然王郎中平时对他爱答不理，也没怎么得罪过他，但沈嘉真心觉得他办事能力欠缺了些，有些占着茅坑不拉屎，但他的身份摆在那，让他去应付那些商户再合适不过了。
　　而且这两人平时都是以王郎中为主，如今角色调换，不知道王郎中是否还能维持平和的心态，也不知道冯丘贵能否还像以前那样以王鹤马首是瞻。
　　沈嘉又告诉他，自己今天得了一座温泉庄子，连来龙去脉也告诉了赵璋，一副等待夸奖的模样。
　　“你这算是受贿了吧？一个点子换一座温泉庄子亏了，以后天下商人只知冯丘贵不知你沈嘉，你觉得这得失平衡吗？”
　　“你想的是最理想的情况，这商税的事情本来就不归我管，我贸然出头就要得罪人了，到时候别说是好名声了，说不定连官位都保不住。”
　　“有朕在，谁敢动你？”赵璋虎着脸问。
　　“我也不能一直靠你啊，人家如果摆出证据来，皇上也不能冒天下之大不韪执意维护我，那于昏君无异。”
　　赵璋没想到他会这么想，心里高兴又有些心酸，沈嘉的人品他是信得过的，虽然有些小聪明，但在大是大非面前从来不含煳，这样的人如果被朝廷的尔虞我诈斗没了，那他真得哭死。
　　“对了，吴大人已经刊印出第一期的报纸了，先给我拿了一份，让我审阅一番，没问题才会送到皇上案前，你要先看看吗？”
　　赵璋点头，他好奇的很，不知道吴海清会把报纸做成什么模样，沈嘉之前做出的模板他也看过，说实话，他也不是很喜欢，但又觉得沈嘉做的是对的。
　　沈嘉去把报纸拿给他看，一共八页纸，每一页都有A4纸大小，因为达不到双面印刷的技术，所以都是印的单面。
　　因为是要给皇上过目的，所以这首次印刷的几份报纸用的都是上好的宣纸，用线装订成一个薄薄的小本子，至少一眼看上去比沈嘉当初给他的美观多了。
　　再看内容，每一页就一个专题，第一页是朝廷新颁布的政令，包括解读，第二页是文人随笔，写的是关于四书的注解，虽然内容不多，但都是普通学子学不到的精华，第三页是一则故事……最后一页就是沈嘉说过的常用字学习，一共十个汉字，每个字的解释和组词组句，看得出来，设计的人非常用心了。
　　“不知印这样的一份报纸成本几何。”赵璋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有些爱不释手，其实每一块的内容都没什么新意，都是他看过的，但把这些不同内容的东西拼凑在一个本子里，看着就有意思多了，看第一页的时候会想快点看完，好看看第二页是什么内容。
　　“按我之前的做法，一份报纸的成本只要一文钱，销售定价可以定在两文，如果官府准备给点补贴，也可以定一文，吴大人这个肯定不止，估计成本就要两文到三文钱了。”
　　两三个铜板在赵璋看来都不算钱，可是他也知道民间百姓要拿出两枚铜板买几几张纸都未必乐意，学子们肯定是愿意的，但整张报纸里对他们有用的也就是第一二页，如果是生活拮据的学子，也未必会去买报纸。
　　“你觉得你之前设计的更好？”
　　“那当然，光是内容就比吴大人这个多了一倍。”
　　赵璋小声说：“但那字也太小了，看着太费眼了。”
　　沈嘉白了他一眼，“一般百姓的视力都是很好的，难道你看不清那样大小的字？”他之前还真没注意过赵璋有没有近视的问题，他前些年寒窗苦读的时候都格外注意保护眼睛，就怕近视了配不到眼镜以后要当睁眼瞎。
　　“看是看得见，就是懒得看，字小又多。”
　　“那样才能节约成本啊。”
　　赵璋知道他说的是对的，所以第二天吴大人呈上报纸时，他当朝就提了这个意见，又选定了一款造价便宜的宣纸，然后让吴大人去印刷，第一期先印一千份，看看市场反应再说。
　　吴大人后悔没听沈嘉的，看来在揣摩圣意上果然还是宠臣更有优势。
　　他回去后重新加了内容，可是加完后并不满意，觉得有些枯燥无味，于是又跑去问沈嘉，“这还是第一期，本官就已经不知道该刊登什么内容了，以后每个月一次，本官该怎么办？”
　　沈嘉笑着说：“吴大人可以面向全城征集稿件啊，像您第三页的故事，就可以让大家投稿，被选中的稿子可以付给作者稿费，其他版面也是如此，而且版面内容可以换，今天说一说天气，明天谈一谈美容，后天聊一聊厨艺，只要内容正面，什么都可以刊登的。”
　　“征稿？还要面向所有人？这……这也太麻烦了吧？而且一般百姓或者没中举的读书人能有多少才学？他们能写出什么高深的东西来？”
　　“不一定要高深吧，我觉得有可以空出几个版面登一些有趣的人和事，比如游记，比如灵异故事，让北方的百姓知道南方有些什么地方，什么地方出产什么东西，不也是挺有意思的么知识么？”
　　沈嘉上辈子的时候，互联网十分发达，但南北差异依旧存在，大家也都会好奇远处的人都是如何生活的，这里就更是如此了，南方人不知道北方冬天会下雪，不知道北方人主食吃什么，这些都太正常了。
　　“这样的真的可以？”
　　“您试试就知道了，您可以在衙门口设个信箱，让读过报纸的人说一说自己对报纸的想法，集思广益，肯定能越做越好的。”
　　吴海清朝他点点头，笑着赞道：“年轻人的脑子就是转的快，那本官就试试。”
　　一千份报纸很快就印刷出来了，因为没有插画，印刷起来也比较容易，而且这次用纸选的是最便宜的，摸着比较粗糙，印刷出来的字也只是板正，一点也不好看。
　　吴大人看完眼睛都酸了，他算了下时间，发现自己要将一份报纸看完竟然需要一个时辰，他居然不知道自己在这八页纸上刊登了如此多的内容，然后将报纸送了几份给好友，让他们提意见。
　　秦掌院是知道报纸这东西的，吴大人问他讨要了一篇他曾经的佳作，放在了第五页的佳作鉴赏中，但整体的报纸他还是第一次看到。
　　打开后，一股浓郁的墨味飘出来，但他并不讨厌，读书人对墨味都是比较喜欢的，他一口气看完，竟然觉得一点也不阻塞，也没有不耐烦的感觉，就连最后一页那十个常用的字居然也全部看完了，还指出了一个小错误。
　　“这报纸很好，至少学子们肯定会买的，一千份估计太少了。”
　　吴大人无奈地说：“你知道沈嘉让我印多少份吗？”
　　“多少？”
　　“十万！他怎么敢想？他说可以匀出一半直接卖给各家书铺，那些书铺外地都有分铺，分一分也不多了，剩下的文武百官肯定都是要各送几份的，还有各各地官府送几份，先让地方看一看这报纸长啥样，这么一算，十万份确实不多，可是这成本也不低啊，如果收不回本，朝廷要一直贴补，恐怕坚持不了几年就得结束了。”
　　秦掌院也很支持将报纸送到各地，尤其是乡下地方，最后一页的识字对百姓帮助太大了，如果一个五岁的孩童能从小开始听报纸，学汉字，那五年后他基本就能自己读懂一份报纸了。
　　这是完全不需要成本的学习，只要是聪明人都不会放过这个大好机会。
　　秦掌院想了想说：“国子监那边也给送些去，让每个国子监监生都看一看，你不是说还要公开征稿吗？他们的才学应该可以贡献出一点东西来，而且还能得到稿费贴补家用，肯定有人愿意投稿的。”
　　“你说的对，我就给京城附近的所有私塾学堂都送一些，都是育人子弟的地方，肯定会喜欢看报纸的。”吴大人这么一想，赶紧让印刷厂加印了九千分，凑足了一万份，然后拿去到处分。
　　沈嘉从他手里买了五百份，总共也才花了一贯钱，然后让大姐夫的商队带回蜀州，送给蜀州各个地方，美名其曰，给家乡的教育事业做一点贡献。
　　其他官员有样学样，很快就瓜分了第一期的报纸，吴大人见状，又让印刷厂加印了一批，这才有报纸投放到市场。
　　学子们早就听说有“报纸”这么个东西，不少人也已经拿到手了，最近学子们凑在一起基本都在讨论报纸上的内容，因为是吴大学士亲手操刀，又征集了秦掌院等大学士的文笔，所以这份报纸的含金量格外重，学子们拿着都爱不释手。
　　“这篇四书注解写的太精彩了，与我之前看过的都不太一样，竟然还是怀安先生的随笔，我记得怀安先生有写过一整本的四书注解，可惜我等无缘得见。”
　　“如今可好了，我们居然能看到其中的一篇，听说这报纸每个月刊印一期，不知下一期还有没有这样的注解。”
　　“不管有没有，到时候让人买来看看就知道了，一份报纸才两文钱，我随便抄一本书就能赚到一年的报纸费，这可比买书划算多了。”
　　“确实，朝廷可真为我们做了一次好事了。”学子们纷纷赞誉朝廷这次报纸办的好，办的对，连带着吴海清的名声都提高了一大截。


第九十五章 独家代理权
　　吴海清最近走路都带风，精气神十足，总有人来问他报纸还有没有，虽然加印了一万份，可还是不够卖的。
　　长安各家书铺原本只是不好拒绝朝廷的要求，拿到报纸的那一刻内心是拒绝的，纸质这么差，印刷这么丑，字体这么小，谁要看这种劣质的东西？读书人可都是清高的，一开始每家也不敢多拿，吴大人卖着老脸才让每家分了五百份。
　　五百份也不贵，各家掌柜心想：大不了这个钱自己出了就是了，这些报纸谁愿意要谁拿去。
　　结果开始卖还不到两天，就有大批的学子涌进各家书店，十份二十份的买，说是一份拿着自己看，一份留着保存起来，一份放在家里，一份放在学堂，剩下的送给亲戚朋友，反正也不贵。
　　五百份报纸一天时间就售空了，还有人继续来问，掌柜的见状忙亲自去找吴大人继续要货，结果却被告知没有了。
　　四海书铺是长安城最大的一家书铺，在全国十三行省都有分铺，东家是大富商魏舒，今年也才刚过而立之年。
　　他拿着报纸仔细看了一遍，看到第一页的内容时就激动了，竟然是朝廷这个月颁布的几项政令，虽然与商人无关，但这表示朝廷想以报纸为媒介，将新政令以最快的速度传递下去，这就意味着以后商人没必要拿着大把的钱财送给各路官员打探消息，这对他来说有好有坏。
　　再看后面的内容，魏舒真心佩服创办报纸的人，听说是文渊阁大学士吴海清办的，也只有这样高洁无暇的大文豪才能想出如此惠民的东西。
　　“你说这报纸一份只买两文钱？”魏舒问一旁的书铺掌柜。
　　掌柜的擦了把冷汗，低头应道：“是，官府特别交代，价格是全国统一的，不允许书铺私自加价，哪怕运到外地也必须是这个价，否则一旦被官府发现，就取消代售资格。”
　　魏舒大笑起来，“你起初心里肯定想，就这样的东西送给我卖我也不卖是吧？”
　　掌柜尴尬地笑着说：“可不是，这东西长的丑，又便宜，就算进价才一文钱，卖一份才能赚一文，谁家也不愿意卖这个啊。”
　　魏舒拿着报纸拍了拍手掌心，“那是因为你没看到这东西的价值，一份报纸赚一文，一千份就赚一贯，看似不多，但你要知道，这一千份的销量为我们书铺带来了多少客人？只要其中有一成的客人多买了我们一本书，那这都是额外赚到的，这报纸是薄利，但能为书铺引来客源啊。”
　　掌柜一想，果然如此，这一期的报纸卖断货了，但每天还是有人来询问，有些人顺便就进书铺买点其他东西回去了，生意勐然好了不少。
　　“我听说，吴大人起初怕卖不出去，往官员家中送了许多，权贵世家们可不在乎这几个铜板，自然是愿意给他面子的，没想到这确实是个好东西，如今不少人家都拿报纸做人情。”
　　“可是吴大人不准备加印一些吗？这不够卖啊。”
　　魏舒虽然是商人，但在朝廷也有相熟的人，知道的消息比较多，他说：“这第一期的报纸从第一次刊印到今天已经过去十天了，想必不会再加印了，因为吴大人正在准备第二期报纸的事情，你也别管这些，我会亲自去找他谈，争取下一期能分给我们更多的报纸，到时候你往其他分铺送一些，先让我们四海书铺扬名起来。”
　　“这小东西真能让咱们书铺扬名？”
　　“运作得当自然可以，前提是得快！”魏舒离开后直接让人去吴大学士府上投拜帖，还送上了重礼，不过随从回来后说：“吴大学士的门房没收您的帖子，但他也说了，他家老爷今日都忙于创作，谁都不见，我将老爷您的打算告知他，他进去询问后给了我一句回话。”
　　“哦？什么话？”
　　“吴大学士说，您如果是想谈合作的事情，去沈府找沈郎中，这报纸是他提出来的，吴大人只是个写文章的，不管生意上的事。”
　　“沈郎中？”魏舒对朝廷官员有所了解，姓沈的郎中最出名的就是户部那位了，如果是他提出来的点子，那他真想去会会他。
　　“那你给沈府递拜帖，说我请沈老爷明天下午去喝茶，顺便谈一谈这报纸代售的事情。”
　　随从立即又拿了份帖子去沈府，这回没有被拒绝，门房收了帖子好脾气地说：“我家老爷去衙门了，这帖子等他回来后再送进去，到时候不管应不应都会给你家答复的。”
　　“那就多谢小哥了。”随从很有眼力地给沈府门房塞了个荷包，宰相门前七品官，高门大户的门房有时候起到的作用可不只是看门。
　　门房笑眯眯地收下了，随从心里一松，回去等消息。
　　沈嘉下衙后就被吴大学士喊去他家里了，连饭都没招待他，就被拉进书房，请他帮忙看这几天收到的投稿。
　　“我可真是没想到啊，这约稿的通告刚发出去，就有人来投稿了，我看了不少都是这长安城里有名的才子，也都是他们的佳作，想必是看报纸卖得好，想把自己的作品刊登出来让更多的人看到。”
　　“这是必然的，这可是扬名立万的好机会，不过吴大人为何叫下官来？您手底下的官员才是真正的学者，再不济还有翰林院呢，您可以雇几名翰林院的大人来审稿，给工钱的，您也知道翰林院的同僚都没什么油水，能有额外的收入他们肯定愿意来帮忙。”
　　“本官是担心有人提前将内容泄露出去，那就不美了。”
　　“您多虑了，这不过是一份报纸而已，真要有人泄露了内容，您换掉就是了，能刊登的东西多着呢。”
　　吴海清想想也是，还是年轻人看得开，他也是最近心神都挂在这报纸上，有些太紧张了，毕竟这东西真的会风靡起来。
　　沈嘉怕他自信心膨胀，提醒他：“大人可要认真审核每一期刊登的内容，如果内容不好，久而久之也就没人愿意看报纸了。”
　　“这还用你说，为了找出最好的作品，我眼睛都快看瞎了。”
　　沈嘉见书房里到处都堆放着书籍和信件，也知道他没说谎，“还是那句话，您可以组建一个编辑部，专门负责报纸事宜，这前期只是审稿刊印，等报纸销量上去了，您还可以辟出一块版块来招商，用来登商务广告，这是能收费的，也就能弥补一部分支出了。”
　　吴海清皱着眉头反驳：“这报纸乃是雅作，怎可用来招商？那岂不是让报纸充满了铜臭味？文人墨客们肯定不愿意看到这些。”
　　“可是您可以告诉大家，这报纸售价如此便宜，是朝廷补贴了巨额钱款进去的，若是一直不能盈利，朝廷总有一天补贴不起，您就问问他们，是想看少了一个版块的报纸，还是想没报纸看，若是他们真心抵触，可以略过那个版面不看嘛。”
　　“可是商人为何要花钱买这什么广告？”
　　沈嘉贼兮兮地笑着，问他：“自然是为了知名度，吴大人，以下官和您的交情，您可一定要把第一次刊登广告的机会让给我，我愿意出十两买这个广告位。”
　　十两对吴大人来说不多，但换算一下，十两能买多少份报纸了，居然有人愿意花这个钱，他觉得不可思议。
　　“沈大人家里有商铺？”
　　“不是我，是在下的大姐夫，他在长安开了一家布庄，刚开业没多久，生意一般，我想替他打个广告，让更多人知道这家布庄。”
　　吴大人觉得他本末倒置了，布庄生意好不好自然是看布的品质如何，就算很多人知道那家铺子，人家也未必愿意买啊，不过这是沈嘉的事，他的提议确实值得考虑。
　　如果一个广告就能赚回来十两，那至少能补贴稿费了，一篇稿子如果被选中刊登，他也不过是给五百文钱而已。
　　“那好，一事不烦二主，这广告一事沈大人劳累些替我开个头，否则我还真没头绪，此外，今日有人上门说要谈合作，我哪懂这些，就让他去找你了，如何谈，你自己看着办吧。”
　　沈嘉无语了，这件事与他有什么关系呢？不过报纸是他提出来的，他确实想趁早将报纸推行出去，帮帮忙也是应该的。
　　“吴大人，您最好派个得用的人跟着我学一学，我总不能一直替您管着这事。”
　　“行，我家小儿子还算机灵，就跟着沈大人学习吧，哪天您觉得他出师了，就把他赶回来。”吴大人忙让人叫小儿子过来，见一见沈嘉这位师父。
　　人没到之前，吴大人与他唠叨：“我家这小子一事无成，文不成武不就，我都没脸替他谋个官职，正好这报纸一事可以用用普通人，就让他跟你学学，如果能回来帮我的忙，我就谢天谢地了。”
　　等见完吴公子，沈嘉就带着人回府了，按他的意思是没必要把人带回家，白天跟着他就行了，结果吴大人强烈要求他把人带走，说是当学徒就要有学徒的样子，伺候几天老师父也是应该的。
　　回府后天已经全黑了，他和吴公子还饿着，让人随便做了点东西，吃完就让管家安排吴公子住进客房，他可不敢把人家好好的大少爷当奴仆使唤。
　　回房后，何彦将今天的拜帖送来给他，又是满满的一盒子，沈嘉还有事情要做，摆摆手说：“你替我看了吧，最近事忙，也没什么时间应约。”
　　何彦已经能很熟练地替他分忧了，将帖子一份份看完，做了一份清单，递给沈嘉看，“老爷，有几家是熟人，都是约您一起吃饭喝茶的，可以往后推一推时间，还有一些是求您办事的，我一律都写了帖子回绝了，就是这位魏老爷，是第一次递帖子，署名写的是四海书铺东家，说是找您谈报纸合作的事情，这是不是投错地方了？”
　　“四海书铺？报纸？”沈嘉抬头，让他把魏舒的拜帖找出来，认真看了一遍，想起吴大人说过的话，估摸着就是这位了。
　　“明天下午……你给写份回帖，就说我应了，明日下午酉时初在天香楼见，边吃边聊吧，光喝茶又喝不饱。”沈嘉一旦忙起来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别小看一个会计司司长的位置，毕竟是中央部门，下面上传的公文都得他批阅，还有商税改革的事情，虽然明面上是冯丘贵在负责，可是赵璋让他仔细琢磨琢磨，最终还是要看他的意见作出修改的。
　　这件事是私下进行的，除了皇帝和冯丘贵，没人知道商税改革的事情与沈嘉有关，虽然没了功劳，但也少了纷争。
　　第二天，沈嘉刚从宫里出来，大姐夫杨森就找到了衙门里，一副十万火急的模样。
　　沈嘉将人带进办公室，遣退助手问他：“大姐夫是有急事找我？可是家里出了事？”
　　杨森忙摆手，“没有没有，不是家里的事，就是上回你问我的关于建印刷厂的事情，不知道这件事还能不能成？”
　　沈嘉给他倒了杯茶水，坐到他对面，笑着问：“大姐夫是不是看到最近卖的报纸了？”
　　“不瞒你说，确实是，之前你说办印刷厂，我心里发虚，一来没接触过这个，不知道从何入手，后来跑了几家，人家都不肯将技术高速我，印刷厂最重要的两样东西，一个是雕版的老师父，一个是用的机器，因为没有门路，所以一直也就没有成事。
　　但之前你送给我的报纸我看了，这东西实在太好了，随便往街上一站都能听到不少人在讨论报纸，而且每家书铺的报纸都是很快售罄，我估摸着一个月至少得印上万份，这可是大单子。”
　　沈嘉解释说：“量是大，但成本低廉，每份只要一文钱，想靠印刷报纸赚大钱是不可能的，不过薄利多销，大姐夫如果不怕辛苦，倒是可以做报纸的代理商，将报纸推行到全国各地。”
　　杨森倒是不怕辛苦，但是如果要跑遍全国，那就违背了他当初进京的目的了，他也不想把大把的时间耗在走南闯北上，“这怕有些难度，杨家的生意只在蜀州好一些，其他地方既没有人脉也没有地盘，要开展起来有些麻烦。”
　　沈嘉点点头，他也不想让大姐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长安带孩子，“你说的对，这件事确实不太好做，而且利润也没想象中那么高，对了，我与吴大人说过了，到时候报纸上会增加一个广告版块，我会将姐夫家的铺子刊登上去，也算是做了一次宣传。”
　　杨森是商人，很懂得宣传的必要，高兴地说：“那太好了，多谢嘉弟了，这铺子从头到尾都让你费心了。”
　　“这不算什么，举手之劳而已，生意好才是最重要的。”
　　杨森可不敢当他是举手之劳，多少姻亲不反目成仇就不错了，可不敢心安理得地要人家的帮忙，而且沈嘉官途坦荡，以后官越做越高，自己这个大姐夫能得到的好处还多着呢。
　　“至于印刷厂的事情，能做就做，不能做就算了，朝廷的单子也不只是一个报纸，或者，我有个想法，如今与我们合作的印刷厂是李家的，目前打算扩建，如果你想入股，我可以帮忙问问李家需不需要。”
　　杨森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如果只是入股，那可太好了，我也不掺和管理，只要赚了钱分点红利就好了。”
　　沈嘉其实更想帮杨家弄到皇商的身份，但涉及皇商的都与贡品有关，体面是很体面，但责任也很大，一不小心可能还会惹祸上身，他觉得杨森还差了点火候，不如再锻炼几年。
　　到了下午下衙，沈嘉直奔天香楼，然后在二楼包厢见到了那位魏老板，出乎意料的年轻，也没比他大姐夫大几岁，但一开口交谈，那种儒商的感觉扑面而来，让沈嘉感慨：不愧是开书店的老板，全身都散发着一股文墨味。
　　“魏老板说要谈合作，是关于报纸的？”沈嘉开门见山地问。
　　魏舒还沉浸在沈嘉的年轻俊美中，他不是没见过长安城出身富贵的公子少爷，自然也不缺年轻且位居高位的翩翩郎君，但沈嘉的外形出色还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是，在下想做报纸的生意。”
　　“你具体说一说，想要什么形式的合作，报纸是朝廷创办的，算是皇家的生意，但因为旨在给普通百姓传递知识，因此定价低廉，赚不了钱的，这报纸的生意恐怕没你想象的那么好做。”
　　魏舒也实诚地说：“四海书铺如今已经开遍了全国，在外地一共有二十几家分铺，有些分铺生意惨淡，负债经营，但我又不舍得关掉，正好让我看到了报纸，我想，朝廷创办报纸的初衷肯定是要传递到全国各地的，当然，朝廷完全可以将此事交给各地官府来办，可是依在下之见，交给官府不如交给在下。”
　　“哦？魏老爷哪来的自信？官府办事难道不是更牢靠吗？而且报纸由官府发布出去肯定有更多人愿意看。”
　　“可是各地官府的官老爷们未必会按您的想法办事吧？并不是每个人都能看出报纸的价值的，而且官府公务繁忙，未必能分出人力来全权做这件事，而您也不可能到每个地方监督，交给我们书铺就不一样了，我们每个月会统计出销量上报，什么地方卖的好什么地方卖的不好一目了然。”
　　沈嘉深深看了他一眼，这魏舒比杨森有远见多了，而且他还有得天独厚的条件，把报纸寄放在书铺销售是他提出来的，按他的想法，等报纸发行几个月后就可以开始做预订，一次订一年或者半年，又没几个钱，很多人家肯定是愿意订的，这样一来，就有比较稳定的销售量了。
　　“那如果有地方销量一般，不知魏老爷有没有办法能促进销售？”
　　“在下觉得基本不可能，除非当地的学子都不思进取，否则报纸上随便拿一篇作品都能让他们趋之若鹜，他们有什么理由不买报纸呢？而且，当报纸成为人们讨论的中心时，没有买报纸的人连参与话题讨论都不能，他们哪会舍不得两文钱？就算自己抄一份，也不止两文钱的成本啊。”魏舒觉得，这报纸实在是便宜的过头的，原本买不起笔墨纸砚，买不起书籍的百姓也能买得起报纸，又能学识字，稍有有点远见的人家都不会吝啬这两文钱的。
　　“那魏老爷想得到什么？”
　　“在下自然是希望长安城以外的地方，只有四海书铺里能买到报纸，为此在下可以给朝廷付一笔不菲的钱财，当做是在下独家销售的付费。”
　　沈嘉基本已经同意了魏舒的要求，他本来就想找个商人来做这件事，靠官府太慢了，四海书铺既然能把店开到全国，实力肯定是有的。
　　“本官可以替魏老爷与朝廷牵线，双方签订契约，给四海书铺独家的代售权，但为期一年，一年后这个代售权给谁还不好说，而且这一年中，魏老爷要保证每家书铺每期能销售报纸一千份以上，低于这个数，魏老爷就自己买了送人吧，反正也不贵不是吗？”
　　魏舒嘴角抽了抽，原本见沈嘉如此年轻，他还以为对方会是个大方的人，没想到居然还挺斤斤计较的，“沈大人看着比我更像个商人。”
　　沈嘉撇撇嘴，不介意地说：“你直说我是个奸商得了。”
　　“草民不敢。”
　　“除此之外，四海书铺可有自己的印刷厂？”
　　“有的，在下在杭州、蜀州、江西都有印刷厂。”
　　“那不如这样，我们每期的报纸内容选定后，将底稿给魏老板，你自己去印刷，除了内容不能改动，定价不能变外，其他的你可以自行安排，而这一份底稿，我们只卖五十两，说实话，如果是名家着作，一篇稿子也未必会低于这个数，这可比名家着作销量高多了。”
　　魏舒才不上当，“可这利润也太薄了，五十两都能买多少份报纸了？我还要自己出成本出人工去印刷，沈大人这笔账算的不好。”
　　“可你应该知道，朝廷发行报纸是亏损的，这五十两对魏老爷来说并不多。”
　　魏舒摇头，“在商言商，商人自然是不做亏本买卖的，五十两太高了，顶多二十两。”
　　沈嘉见他不上钩，换个方式问：“魏老爷卖报纸也许不赚钱，但报纸本身也不是替您赚钱的买卖，重要的难道不是带来的名誉声望以及客流量吗？那些难道就不要算本钱？”
　　魏舒嘴角抽了抽，更加确定沈嘉是个商人，连这个都知道，可这你不像个文官。
　　“不如这样，咱们也不谈每张底稿的价钱了，就谈一年的独家代理费，一口价，五百两，很实惠了。”
　　魏舒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这五百两确实不贵，他原先预计要走关系的钱也至少要曾数，但他一点没有高兴的感觉，仿佛遇见了商场上的对手，一直被这个年轻的户部郎中牵着鼻子走。
　　“好，沈郎中能做主吗？”
　　“可以，这报纸就是本官提出来的，吴大人只负责报纸的内容，发行上的事情我还是能做主的。”
　　“那好，什么时候签订契约？”
　　“我回去就让人拟合约，然后交给上头的人审阅，没问题的话明日就可以了。”
　　“这么快？”魏舒实在诧异，朝廷的办事效率他是知道的，一件事拖一两个月都是常态，他本以为两个月内能把这件事谈妥就不错了。
　　“时间就是金钱啊，咱们耽搁不起，魏老爷回去等消息吧。”
　　“那就有劳沈大人了。”魏舒起身朝他做了个揖，临走前又留下了一个礼盒，然后才带着人走了。
　　沈嘉让小二又上了几道菜，让何彦他们坐下一起吃，费了半天口舌，总算谈妥了一桩生意，也不知道算不算吃亏。
　　吴家小公子从头到尾都没吭声，一开始无聊地当听众，越听越心惊，越听越佩服沈嘉，难怪父亲让他来当学徒，这个师父果然不一般！


第九十六章 追啊
　　走出天香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吴家小公子挤上沈嘉的马车，坐在他对面崇拜地看着他。
　　“沈大人，您将这一年的什么代理权卖出去，朝廷真的能答应吗？若是有其他权贵家也想要怎么办？”
　　沈嘉斜靠在靠枕上，笑眯眯地看着他，“这件事你父亲让我全权做主，我为何不能答应？哪家权贵想要？他们有什么资格要？在商言商，他们若是能提出比四海书铺更好的条件，我到是可以考虑考虑。”
　　吴璟从小被父亲逼着读书，可他真不喜欢看书，也不喜欢习武，在大户人家家里就是个没用的子孙，本以为以后分得了家产，得领着妻儿过苦日子，但在沈嘉身边待了一天，他突然萌生了一个想法，他其实可以经商啊。
　　虽然商人地位低，可至少能保证衣食无忧，若是能像魏舒那样做个大商贾，那就是与朝廷官员坐在一起也不怂的。
　　他挪到沈嘉面前，小声问：“沈大人，您能教我经商吗？”
　　沈嘉意外地看着他，“你想经商？”
　　“对，我想赚很多很多的钱，想富可敌国，想走遍天下。”吴小公子豪气万千地说。
　　沈嘉一言难尽，果然是小孩子，理想都能定的这么远大，只要他出过门学过地理，就应该知道，以目前大晋的交通速度，他毕生想走遍天下又想做首富根本不可能。
　　他呵呵一笑，“那个……有理想是好事，不过咱们可以一步一步来，先定个小目标，比如说，你可以先说服吴大人给你一间铺子让你经营。”
　　吴璟高兴地点头，“沈大人说的对，我这就回去与家父说，大不了以后分给我的家产少要一点就是了。”
　　沈嘉的笑容越来越勉强，难怪吴海清要把这孩子丢给他带，这也太天真无邪了吧？也还好是小儿子，否则吴家估计富不过三代。
　　当天晚上，沈嘉就把这件事告诉了赵璋，后者惊讶地问：“居然能卖到五百两？且还不需要印刷与销售？这……对方该不会是被你恐吓才答应下来的吧？”
　　沈嘉送给他一枚白眼，“你开什么玩笑，那人可是魏舒，全长安城最聪明的富商，据说他曾经中过进士，被认命为一地父母官，可没满两年就自动辞职，下海经商去了，做的还是书铺这样高雅的生意，多少读书人都想结交他，他会傻到被我骗吗？”
　　沈嘉怕他不明白，给他解释代售报纸能得到多少好处，这也就是头一年，等明年，再卖独家代理权的时候沈嘉准备搞个招标，价高者得，到时候五百两不过是起拍价而已。
　　赵璋听完他的分析果然明白了，他还能见到民众抢报纸的盛况，自然也不知道报纸能带来多少好处，得知光长安城就卖出了上万份，他的心情有些复杂。
　　“这事情你拿主意就好，得来的钱财找个人替吴大人管着，作为日常用度，不够的让他找户部申领。”
　　沈嘉把吴璟的存在告诉他，“吴大人想让小儿子出来历练一番，不过我瞧着还稚嫩的很，没吃过生活的苦，目前不堪大用，到时候让他再找个精明的管事管着好了。”
　　赵璋一听对方是个年轻的小公子，冷哼一声：“这吴海清自己教养不当就把麻烦甩给你，想的可真美，如果带不起来就赶回家去，没得替别人家教育孩子。”
　　“这是自然，我也是看在他还算乖巧善良的份上带一带他，何况他决定要经商，我可没什么能教他的。”
　　赵璋可不这样觉得，沈嘉如果是商人，假以时日肯定是个成功的大富商，想起他们一起组建的商队，他拿出一份书信递给他，“这是杜鑫传回来的书信，他已经抵达杭州，朕从船舶司批了两艘船给他，估计年底就会出海了，也不知这一去是否有归期。”
　　沈嘉不知道大晋与历史上的国家是否相同，如果是，起码他还知道一些外国的情况，比如隔了一条海湾的香蕉岛，比如与东北高丽相邻的倭寇大本营，还有沿着大海南下的各个国家，现如今必然都是比大晋更落后的地方，但物产丰富，如果航行顺利，确实能用一船丝绸瓷器换来一船真金白银，但海上风险太大，多少船都沉没在了大海上，有去无回。
　　这可真是用生命在赚钱，但沈嘉不会阻止，能有个拼搏的方向总比守着几亩地吃不饱穿不暖好。
　　“对了，军事学堂是否快要毕业了，到时候能留下多少百夫长？”
　　“十中取一吧，虽然只是小小的百夫长，但也不是随便谁都能拿到的，而且一旦通过考核，会选一部分充入西北等边防中，也算给他们立功的机会。”
　　赵璋知道他关心自己的三姐夫，“你那三姐夫才能平庸，性情冲动，不适合领兵作战，就算通过了朕也不会让他去边境的。”
　　沈嘉说不上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从他姐姐的关系想，他自然是不希望三姐夫去边关打战的，但大丈夫，参军入伍，保家卫国，也是一件荣耀的事情，如果人人都如他这么想，那还有谁愿意送亲人上战场呢？
　　“算了，看他自己的本事和意愿吧，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我也无法干涉太多。”
　　同一时间，军事学堂里也正在讨论这一批学员的去留。
　　钱老将军拿着最终的成绩单一脸沉思，他儿子走进来问：“父亲在为难什么？可是学员的成绩不理想？”
　　“比我想的好多了，虽然大多数都是平民子弟，但一个个都能吃苦耐劳，不过有一个人的去留为父还没做好决定。”
　　“谁啊？”钱小将军与这批学员也混了个脸熟，这是他父亲特别交代过的，虽然这些人目标还是小人物，但谁知道以后会不会一飞冲天？
　　“张禄。”
　　“他？父亲为何要问他，他的成绩只能算一般，不过为人热情仗义，在学堂里结交了不少好友，他的成绩应该是过不了的吧？”
　　“是差一点，不过你可知道他是沈嘉的姐夫？”
　　“沈嘉？”钱小将军诧异地问：“是户部那位小郎中？”
　　“对，他在朝堂上的地位不用为父告诉你吧？他可是皇上的同门，同个师父教出来的徒弟，感情非比寻常，有人预测，不出十年，他就将入阁了，绝对会是大晋史上最年轻的阁老。”
　　“父亲是想录取张禄，让沈嘉欠我们一个人情？可是您怎么知道这张禄与沈嘉关系如何？万一人家看不上这个人呢？”
　　“你如果有个姐夫，会不照顾他吗？就算看在亲姐姐的份上，也会对他照顾一二的。”
　　“可是要录取他，岂不是就得刷掉一个过关的人？”
　　“这有何难，把成绩改一改就是了，按皇上的意思，这批学员毕业后是要送到边境参军的，从百夫长做起，说不定随时都会战死沙场，所以到底要不要送这个人情，你亲自去问问吧，包括那几家的孩子，也都问一问，免得与人结仇。”
　　钱小将军应答下来，第二天就在散朝的时候拦住了沈嘉，“沈大人请留步。”
　　沈嘉看到是他很是意外，他与武将鲜有往来，与钱小将军更是没有交情，“钱小将军安好，可是有事找下官？”
　　“是有件私事，沈大人借一步说话。”
　　沈嘉点点头，和他一起出宫后在附近找了一家茶楼坐下说话。
　　“沈大人喜欢喝什么茶？”钱小将军原本只是想和他说过话就走的，但看到穿着一身青色官服，风神月貌的沈嘉，有些舍不得走了。
　　他一直知道这位沈郎中是当朝少有的好颜色，但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接近他，虽然他没有特殊癖好，但也忍不住留恋这样美好的人。
　　“我随意就好，下官不擅长品茶。”
　　“那就来一壶这家茶楼最好的雨前龙井吧。”钱小将军吩咐茶博士上茶，然后关上门对沈嘉说：“今日找沈大人来是谈一谈关于张禄的事情。”
　　“张禄是在下的姐夫。”沈嘉直言相告，这点关系是瞒不了人的，钱建元来找他肯定也是知道这一点。
　　“是，说实在的，张禄此人侠骨心肠，仗义直率，本将军很欣赏他，不过他在武艺上略逊一筹，我与父亲都很想让他通过考核，只是你也知道，这批学员是要送上战场的，这对有些人来说是好事，对家里人来说就是噩耗了，所以……”
　　沈嘉终于明白他的来意了，竟然是要问自己要不要让张禄通过考核的，没想到自己在钱家两位将军心目中还有如此地位，这可真是沾了皇上的光了。
　　茶水送来，茶博士给二人倒了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汤，沈嘉端起茶杯喝了一小口，抬头问：“难道是说不想他去战场就能阻止他通过考核？”
　　钱建元怕他误会，忙解释道：“沈大人别误会，我们还是公正的，不过如果前面的人选有人不想去战场，自然是要刷下来的，张禄成绩刚好在临界点，到时候他可以替补上，只是本将军怕好心办了坏事。”
　　“钱小将军有心了，在下在此多谢您的照拂，不过这件事不是我能决定的，不如钱小将军直接去问问我姐夫，看他的意思吧，我并不二话。”
　　钱建元很意外，瞪大眼睛问他：“哪怕他要上战场也无所谓？”
　　沈嘉笑了笑，说：“大丈夫顶天立地，有建功立业的目标是好事啊，而且保家卫国本来就是大丈夫所为。”
　　钱建元突然怀疑沈嘉和那位三姐夫的关系了，不过他说的也没错，上战场确实也是个建功立业的好机会。
　　“本将军明白了。”钱建元说完正事有心和沈嘉再坐会儿，便问他：“沈大人办的报纸本将军也看了，真是精彩，我一介武夫都忍不住从头看到尾了。”
　　“将军谬赞了，那是吴大学士选的内容，与下官没有干系的。”
　　钱建元笑着打趣道：“满朝廷谁不知道这报纸是沈大人提出来的，模板都是你提供的，吴大学士不过是依葫芦画瓢而已，沈大人不必自谦，这本就是你该得的赞誉。”
　　沈嘉不想和他理论，借口衙门里还有要事准备告辞。
　　钱建元眸色暗了暗，嘴角微微扬起，“那如此，本将军送你出去，沈大人公务繁忙，不知改日能否请沈大人喝酒？”
　　“自然，不过下官酒量不佳。”
　　“你又过谦了，当初在琼林宴上，沈大人的酒量我可是见识过的，还有你投壶的本事，如果有机会，我一定要向沈大人讨教讨教。”
　　这倒是可以，沈嘉对自己的投壶本事还是有信心的，而且这钱建元一看就是从小备受追捧的人，喊他一声钱小将军，可他未必有配得上这个品级的才能，能挫一挫他的锐气也好。
　　“随时恭候。”沈嘉朝他行礼离开，下楼时看到有几桌的学子都拿着报纸在探讨，这报纸一出现，仿佛学子们突然间就掀起了学习热潮，还有许多人组织各种探讨会，说是要一起学习报纸上的佳作。
　　这一点是沈嘉乐见其成的，赵璋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也对此很满意，原以为报纸是给普通老百姓的福利，没想到最先享受到便利的却是学子们。
　　走出茶楼后登上沈府的马车，沈嘉让车夫赶着车去长安城的四海书铺，他把契约拟好了，朝廷方签的是吴大学士的名，就等魏舒签完字这个契约就生效了。
　　魏舒此刻也在书铺里，他的周围围着一群学子，大家一起欣赏报纸上的几篇诗词，叫好声不断。
　　“不愧是翰林院的掌院大人，才学一流，这一篇《咏柳》写的诗情画意，栩栩如生，真是好啊。”
　　沈嘉到来的时候不少学子也做了几首与柳有关的诗，不过长安城少见柳树，他们还真不太了解柳树的特征，写出来的诗平平无奇，毫无感情。
　　最后还是魏舒做了一首被人叫好的诗作，还有人怂恿他把这篇诗送去投稿，说不定会出现在下一期的报纸上。
　　魏舒也来了兴致，拿了漂亮的信纸把诗抄录一遍，然后塞进信封让随从投进征稿箱中，虽然他已经不算是学子，但能看到自己的作品流传天下谁不高兴呢？
　　“东家，户部沈大人来了，小人将他带到您的书房去了。”掌柜跑来汇报。
　　魏舒脸上露出诧异的神色，忙向众人告辞，大步上楼去了自己的书房，留下一众学子好奇不已。
　　“户部沈大人？可是那位会计司的司长沈嘉？”还是有不少人得知沈嘉这个人物的。
　　掌柜的没有明说，只是向大家陪个不是，“东家有事忙，各位公子请自便，书铺里新上了一套春山居士的画作锦集，各位可要去参观一下？”
　　“春山居士的画作？还是锦集，你们是怎么弄到的？”学子们忍不住动容，这位春山居士可是大晋有名的大画师，很少动笔，但每一幅流传出来的画作都是上等的，引得众人追捧。
　　“自然是买到的，我家老爷偶遇了春山居士，花重金买下了他的好几幅画，真迹自然是自己留着了，不过还是让人临摹了几份仿品，供大家欣赏。”
　　“呵，原来是赝品啊，那没什么好看的。”有心高气傲的学子看不上这样的东西。
　　“算不上赝品，不过是仿制而已，明码标价的，而且也不是原图，大家看过就知道了。”大多数人还是感兴趣的，跟着掌柜去看画。
　　而沈嘉也在书房里见到了魏舒，此时他穿着一身棉布道袍，头发简单地扎了一个道士髻，看起来有种别样的风流。
　　“沈大人是来送契约的？”
　　“正是。”沈嘉把契约拿出来递给他。
　　魏舒没有急着看，而是朝他鞠了个躬，“大人派人来知会一声就好了，怎敢劳烦您亲自跑一趟。”
　　“顺路而已。”沈嘉并不觉得这有什么，而且签完契约后魏舒就该付他钱了，五百两也不算小数目，他得亲自拿着送去给吴大学士。
　　魏舒认真看完契约，他是商人，签过无数契约，但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详细的契约，条条框框都写的明白，让人一目了然。
　　“这契约是何人起草的？”魏舒好奇地问。
　　沈嘉指了指自己，“我啊。”
　　“真没想到，沈大人竟然还精通这个，往后在下拟定契约也要跟您学习，这个很好。”
　　沈嘉当然知道，自己的契约是按照后世的合同修改的，把权利和责任写的很详细，免得被人钻了空子。
　　“本官会向朝廷建议，将各式契约统一模式，免得同样的买卖契约还写的五花八门，官府处理起违约的案子还得逐字逐句慢慢斟酌，有统一的格式就方便许多了。”
　　“沈大人高见。”魏舒真心佩服沈嘉，这个年轻人不入商场真是可惜了，不过他在户部为官，能做的事比当个商人大多了，他当年却没能坚持到底，为了自由放弃了理想，也不知将来会不会后悔。
　　吴璟本来是没打算说话的，但见姓魏的看着沈嘉发呆，心里有些不爽，忍不住提醒他：“魏老爷盖签字画押了。”
　　魏舒醒过身来，朝他看了一眼，两次见面他都看到这个少年跟着沈嘉出现，看着既不像小厮也不像朋友，也不知是什么关系。
　　他签上大名，盖上私章，一式三份，将其中两份递给沈嘉，“那官府那边就劳烦沈大人送过去备案了。”
　　“举手之劳。”
　　签完字，魏舒让人送来了五百两的银票，亲自送沈嘉下楼，然后赶紧召集家里的所有管事开会，宣布了四海书铺即将要在各地印刷报纸贩售的消息。
　　沈嘉把银票交给吴璟，让他带回去给他父亲，没想到吴璟却拒绝了。
　　“我才不回去，以后我就给沈大人当随从，您赏我一口饭吃就行了。”
　　沈嘉挑眉看了他一眼，这孩子昨天回家后恐怕是被吴大学士训了，无理要求没有得到满足，开始自暴自弃了。
　　他可一直没有把他当下人，如果真当随随从，不知道他能坚持几天。
　　“咳咳。”何彦一脸不悦地提醒他，“吴公子，我们大人有我了，不需要随从了。”
　　吴璟诧异地问：“我这几日就看到你一个随从跟着沈大人进进出出，他堂堂五品官员怎可如此寒酸，要是你去办事了总要有人伺候沈大人吧？”
　　何彦冷哼一声：“因为我能干，一个顶十个，而且你以为谁都能伺候我家老爷的吗？”
　　沈嘉身边人确实不多，何彦一人身兼数职，不过他确实能干，能做到生活助理和工作助理的大部分事情，除此之外，潘辰潘默兄弟也一直跟着他，也是一个顶多个的全能型助手，所以沈嘉完全没想过要添人。
　　沈嘉问吴璟：“你昨日回去怎么与你父亲说的？”
　　吴璟睁着一双灵动的大眼睛看着他，“就说我想经商，让他先给我一间铺子练练手啊，我这要求不过分吧，我都说了以后分给我的家产可以抵掉一部分，他居然听完差点晕过去了，真是的。”
　　沈嘉头疼地摸了摸太阳穴，吴大学士上辈子做什么孽了才生了个这样的儿子，也不想想吴家是什么样的人家，世代书香门第，哪能让直系子弟去经商？
　　吴璟说自己要经商肯定是行不通的，吴大学士没有打断他的腿就算不错了。
　　“你太冲动了，怎么能直接说呢？”沈嘉感慨道。
　　“不然呢，一间铺子而已，还要怎么说？”
　　“你还什么本事都没有学到，就这样跟你父亲说要经商谁信啊，最起码也要学点基本常识吧。”
　　吴璟感觉自己被侮辱了，撅着嘴问：“我还要学什么？商场上那些弯弯绕绕我也不是不知道，能不能成当然要做了才知道！”
　　沈嘉鼓励他说：“你自信是好事，但你爹不信任你啊，不如你先拿出一个具体的方案来，假如你有了一家铺子，你要卖什么，怎么卖，写详细了给你父亲看，这样才有可信度。”
　　吴璟眨眨眼，一点负担都没有就把自己父亲卖了，他说：“我父亲才不懂这些，他眼里只有那些文绉绉的诗词古籍，哪里懂经商的事？”
　　沈嘉想想也对，让一个大学士约会经商也太为难人了，既然人送到他这里了，那他指点一二也说得过去，“那你写好了给我看，如果怕我看不懂，我可以请魏老板帮你看，或者，你干脆去给他当随从算了，总比我跟着我去衙门好。”
　　吴璟跳了起来，脑袋装到车厢顶上，把沈嘉主仆看得一愣一愣的，没等他们关怀，吴璟就高唿：“停车！”
　　他便沈嘉做了个揖，高兴地说：“您说的对，我应该向大商贾学习，我这就找他去！”说完转身就跳下车往回跑，沈嘉想阻止都来不及。
　　“老爷，咱们……追么？”何彦小心翼翼地问。
　　沈嘉摇头：“算了，让他去碰个闭门羹也好。”
　　何彦小声嘀咕：“怕就怕他把刚到手的五百两白送给别人了。”
　　沈嘉愣了一下，催促道：“那还等什么，追啊！”


第九十七章 战事起
　　沈嘉提熘着吴璟回来，见他焉头耷脑的，忍不住头疼地训道：“你这火急火燎地跑去，人家又不知道你是谁，怎么可能会留你？就算看在你爹的面子上收留你也未必会尽心教你。”
　　吴璟求教：“那沈大人觉得我该如何做？”
　　沈嘉莫名觉得这孩子有些讨喜，毕竟心思单纯，没什么坏心眼，这样的人其实是做不来奸商的，但他有心学也没什么不好。
　　“你呢，最好请你爹出马，让他与魏老爷说一声，就说朝廷现在与四海书铺做报纸，我们这边得派几个人过去监督，你不止要自己去，最好还要带两个精明的管事去，免得人家卖了你你都不知道。”
　　“不能吧，如此一来魏老爷怎么会同意？”
　　“那就得看你爹的面子大不大了。”按沈嘉的想法，吴海清也是文人代表，就跟现代那些大作家大学教授似的，一般人巴结都来不及呢，这点小事肯定会同意。
　　不过吴璟没信心，他苦苦哀求沈嘉：“沈大人帮我去与父亲说说吧，我去说他肯定不同意的。”
　　沈嘉到没拒绝，当天下衙后就去了吴府，见到了还埋头在书房审稿的吴海清，一脸亢奋，但蓬头垢面像是几天都没出过门似的。
　　他抓着带路的小厮问：“你家老爷这个样子多久了？”
　　那小厮一言难尽地回答：“自从上回您来过以后就一直这样了，除了上茅房，吃住都在书房里，我们夫人都气的回娘家了。”
　　沈嘉同情地看了吴璟一眼，后者淡定地说：“没事，我娘总喜欢找各种借口回娘家，她巴不得我爹住在书房里不出来呢。”
　　沈嘉满头黑线，这熊孩子瞎说什么大实话，这话被吴大人听到估计得发飙。
　　他去敲门，咳嗽了两声提醒吴海清有客造访。
　　“别来烦我，有事找大少夫人和大少爷，还有，记得替老夫再去请两天假。”
　　沈嘉笑着说：“吴大人，您这是闭关修炼吗？怎么感觉都走火入魔了呢？”
　　吴海清听到他的声音抬头，惊喜地问：“沈大人怎么来了？来的正好，快进来，我发现了许多佳作，都不知道该排哪个好了。”
　　沈嘉走进去，发现地上全是稿纸，都没地下脚了，吴大人吩咐小厮：“把地上这些垃圾收拾出去烧了，都是些不能看的东西。”说完他拿出一个精致的紫檀木匣子，谨慎地打开，推给沈嘉：“快来看看，都是好东西，我今日才知道，咱们大晋人才济济啊，没想到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人也能写出绝世佳作。”
　　沈嘉也稀奇，想看看都有什么没看过的好东西，然后就跟着一张一张看过去，大多数都是诗词，还有写得好的策论，其中一篇写的还是朝廷刚发布的政令，写的非常详细，优点缺点都写齐了，拿到朝会上就能用的水平。
　　还有几篇短篇散文诗歌，辞藻华丽，若是编成小曲，估计又能风靡一时。
　　除此之外，居然还有些不太一样的稿子，比如介绍美食的，比如探讨当前经济形势的，更让沈嘉没想到的，这样的稿子吴大人居然也会留下来，并且认为好，这说明他的看法已经发生了很大的转变。
　　沈嘉帮着他将第二期的报纸重新排版了一遍，第二期的报纸比第一期内容更多元化，版面设计更精致，还附上了一些可爱的小图，如果能用好一些的纸打印出来，说不定还能成为珍藏版。
　　沈嘉灵机一动跟吴大人说：“不如等年终，我们做一版报纸珍藏版，将一整年报纸中最精彩的部分摘抄出来，加上配图做成一本精致的刊物，价格可以定十两一本，说不定一次就能赚回本钱了。”
　　吴大人心想：我的乖乖，一份报纸才两文钱，这一本刊物居然要十两，那能买多少份报纸了？真的会有傻瓜去买吗？
　　“听起来不错，到时候就多劳沈大人费心了。”
　　沈嘉说：“我们还可以在年终时弄一个投票，召集长安或者是附近的才子，对这一年的报刊内容进行投票，选出最佳的十个作品，对作者颁发奖励，如此一来，以后投稿的人会越来越多。”
　　“但是这么一来，也有可能会发生冒名顶替、弄虚作假的事情。”
　　沈嘉觉得这没有什么，才学这种东西是掩藏不住的，是金子总会发光，一个人想要冒名顶替另外一个有才学的人是很难的，除非他不出去交际。
　　“那就在报纸上公开加一条说明：作品必须是本人所有，但凡发现盗用、抄袭者，我们将会在报纸上公开，让全国人民都知道他的恶行。”
　　“我看行，还是沈大人想法灵活。”吴大人这才注意到自家小儿子也在书房里，拿着一张图稿发呆，还打了个哈欠。
　　他指着儿子问：“你怎么还在这里？既然回来了，就赶紧去接你母亲回家，。总待在娘家算怎么回事，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不待见她呢。”
　　吴璟翻了个白眼，暗搓搓的说，“反正这家里有她没她也没两样，娘想去外祖家就去呗，家里不是有大哥大嫂吗？”
　　说曹操曹操就到，吴大少爷刚回来，听说沈大人来了，立即跑过来想与他交流交流，他如今在户部底下当个不重要的小官，自然得巴结着沈嘉这个郎中。
　　不过吴大人完全没有想到这一点，见他进来忙吩咐说：“赶紧去置办一桌酒菜，我好与沈大人好好喝一杯。”
　　沈嘉感动的快落泪了，他来了吴府那么多次，还是第一次被吴海清留饭了。
　　沈府的伙食一般，但沈嘉也饿了，而且被吴海清频频敬酒，他菜都没吃几口。
　　吴大人在书房里窝了那么多天，好不容易出来放风，酒一杯接一杯的喝，喝到尽兴时，情绪高昂，当场做了一首好诗。
　　吴璟在餐桌上频频跟沈嘉使眼色，他爹也只有喝了酒后才好说话些。
　　酒足饭饱，沈嘉才终于跟吴大人提起吴璟想经商的事情，说他想跟着魏老爷学本事。
　　沈嘉还以为这件事会很难办，吴海清一看就是清高的读书人，这种人是最在乎等级的，也最看不起商人，之前吴璟就碰过钉子。
　　结果吴大学士问：“魏老爷？就是那个买下报纸外地销售权的商户？”
　　沈嘉点头：“是他，听说他还是建业二十年的进士，把书铺开遍了全大晋，算是个儒商。”
　　“原来是他啊，魏舒，魏子言，当年老夫还当过他半年的恩师呢，前途大好的小子，结果县令没当多久就不干了，魏家老爷子当时气的将他赶出家门，后来他开始经商，就彻底与魏家决裂了。”
　　吴璟一听这话以为没戏了，如果他要去经商，是不是也要被赶出家门？是不是也要与家里决裂？他不是魏老板，他可没这个勇气。
　　吴璟给沈嘉使眼色，想让他不要提这件事了，他不怕挨打，但是如果要被赶出家门，他宁愿一辈子做个纨绔。
　　沈嘉却没理他，而是问：“那他本家也是长安人士吗？”
　　“自然，光禄寺大夫你知道吗？”
　　“魏葆大人。”
　　“对，他就是魏舒的长兄，他们的父亲就不用我多说了吧？是上一任礼部尚书，年老致仕后才轮到楚礼威。”
　　沈嘉看出魏老板身上的气质不像个商户出身的，但没想到是这样的人家，他与魏大人没交集，私下只听说过他与楚尚书不合，原来如此。
　　吴大学士暼了小儿子一眼，这小子从小就没什么值得人炫耀的地方，他原先只希望他别长成一个无恶不作的纨绔子弟就好，没想到这次将他推出去会有这样意外的收获。
　　果然，孩子就不能太惯着，让他吃点苦多点见识也就长大了。
　　之前吴璟回来说要经商他没同意，因为知道他做事只是三分钟热度，不过如果是跟着魏舒那他是放心的。
　　沈嘉见他对魏舒没有恶感，重新提了刚才的事，他把吴璟打发出去，单独与吴海清说。
　　吴海清阻止他：“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也不用说，我不是那等迂腐之人，当个商户也没什么，他不是长子，也继承不了多少家产，又惯是大手大脚的，能有个营生我也能放心，就算什么都没学到，总归是努力过了。”
　　“那您是答应了？”
　　“你以为我会反对？”吴大学士白了他一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私底下都说老夫是老古板。”
　　沈嘉赶紧摇头：“不不，我可没这么说，明明我们说的是楚尚书。”
　　吴大学士依稀知道一点沈嘉与楚尚书不合，但不知道原因，瞪了他一眼没接话。
　　吴璟事后得知父亲答应此事时，欣喜若狂，因为已经绝望了，所以得到消息时分外欣喜，对沈嘉谢了又谢。
　　沈嘉拍了拍他的肩膀，凑在他耳边小声说：“记住，你可不仅仅是去学东西的，还得替你父亲看着四海书铺销售报纸的事情，可别让他们从中作假。”
　　“那……我是去当细作的？”吴璟眼睛大亮，“好好好，我一定会做好，让我爹无后顾之忧。”
　　晚上，沈嘉见赵璋没来，从密道入了宫，见到御书房里灯火通明，隐约还有别人的声音，也就没去打扰，而是在偏殿呆着。
　　杜总管得到消息赶来，解释说：“沈大人，皇上还在与几位大人商议西北战事，最新战报，鞑靼联合瓦刺对大同府用兵了。”
　　沈嘉震惊了，忙问：“出兵多少？”
　　“听说至少有二十万大军。”
　　沈嘉倒吸了一口冷气，二十万？草原的士兵可不比中原，二十万里至少有一半骑兵，且草原的兵马对上大晋的兵马，单打独斗基本完胜。
　　他等了半个时辰，御书房里的会议也没有结束的意思，沈嘉也就先回去了，然后连夜给吴大人写了封信，让他改了第二期的部分内容，且要催促印刷厂加紧印刷。
　　沈嘉后半夜才睡下，醒来的时候见身边躺着人，也不知道赵璋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他刚翻了个身，边上的人就醒了，转身抱住他，轻声说：“今日不上朝，再陪我睡会儿。”
　　沈嘉轻轻靠在他身上，闭着眼又睡了一觉，但这一觉睡得不踏实，后来干脆拿了本书看着。
　　赵璋睡到辰时才醒，依旧有些疲惫，看到沈嘉脸上的担心，问：“杜富成说你昨夜进宫了，可是有事？”
　　“没事，就是找你说说话。”
　　赵璋揉揉眉心，起床穿衣，虽然早朝取消了，但他还得进宫处理事情，一旦开战，就有太多的事情要安排了。
　　“可是要征兵？”沈嘉问。
　　“必然要的，朝廷很久没打大战了，兵源不足，预备先征兵十万。”
　　“好，那把征兵广告发在报纸上吧，这一期报纸的主题就改为军事好了。”
　　“可以，这些事情就劳烦你了。”
　　沈嘉摇头：“我也是被将士们保护的一员，能为他们做点什么是我的荣幸，只希望战事早点结束，少死点人。”
　　赵璋在沈府吃过早饭才入宫，一入宫就宣了钱老将军等将领入宫议事。
　　到了钱老将军这个年纪的将领，基本也不会上战场了，但他们经验丰富，该准备什么，该如何御敌，还是要多听听他们的意见。
　　“皇上，学堂刚好结业，不如将所有学员提拔上来，总归学到了点东西，去边关当个百夫长也不算什么。”钱老建议说。
　　赵璋同意了，这时候确实没有必要谈什么考核，不过他还是叮嘱道：“还是得证求他们个人同意。”
　　钱老当面应下，心里不以为然，既然享受了朝廷的栽培，那有什么理由不上战场呢？
　　宫里的指令一项一项发布出去，百姓们也很快知道了外敌入侵的消息，虽然心慌慌，但还算镇定，毕竟长安离边境还有段距离。
　　等听说朝廷征兵，还是有一批年轻人响应的，不过长安城的百姓过惯了安逸的日子，报名参军的人不多，但朝廷为没指望从这里招兵买马，主要还是从北五省征兵。
　　吴大学士又钻进了书房里，一天一夜后拿出了第二期报纸的底稿，拿去印刷厂印刷。
　　没过几天，第一批报纸就出库了，这一次吴大人没再往官员府邸送，而且全部投入各家书铺。
　　沈嘉想了想，在闹市街的一个角落里建了一个小小的报刊亭，方便路过的普通百姓买报纸。
　　别说，普通老百姓很少会去书铺那种地方，连脚都不敢踏进去，在街上就不一样了，谁都能买，而且卖报纸的小哥态度和善，闲暇时就站在窗口大声读报纸，吸引了一大批不识字的百姓聚集在路边。
　　“快快快，第二期报纸出来了，快去买。”
　　各家书铺前都挤满了人，掌柜不得不安排人手维持秩序，后来四海书铺想了个法子，在门口放了十个大箱子，将报纸放在其中，让客人自主排队去拿，一份两文钱自己丢进一旁的木桶里就可以，也没人会贪这点小便宜。
　　报纸一拿到手，许多人就找了个安静的地方围读，看到首页写着一行大字：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然后写了外敌入侵的事情，连对方的首领名字，人数，在哪起兵都写出来的，学子们感慨道：“这报纸真是太便利了，以往战事我们哪里能知道这些消息，全靠道听途说。”
　　“可不是，以往的战报都是机密，我们根本看不到，你看，这下面还贴着朝廷的征兵令，将参军的条件、义务与待遇都写的清清楚楚，而不是像以前那样全看各个将领的人品和心情。”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这句话真是太对了，若不是我扛不起大刀，也想参军报效朝廷去！”
　　“这就算了，咱们是读书人，读书人有读书人的用处，虽然我们不能参军，但是我们可以给将士们写赞歌，如果我们以后为官，能做的事情就更多了。”
　　“对，我们现在应该更努力的读书，争取科举中第，争取将来能站在朝堂上为国奉献。”
　　“快看第二页，这首诗写的太好了……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众人翻到第二页，这一页密密麻麻都是与战场有关的诗歌，第一首便是刚才的那首，名叫《凉州词》作者署名是闲居散人，备注了这首诗是先辈留下来的，并非本人所作。
　　自从报纸开始征稿后，确实有许多人将先辈留下来的手稿送去，以前没有这个平台，哪怕真有佳作也无人知晓，自从大家知道报纸可以刊登送去的佳作，自然想把手里的好东西放上去给世人仰望。
　　“这首也好……燕台一望客心惊，箫鼓喧喧汉将营。万里寒光生积雪，三边曙色动危旌。沙场烽火连胡月，海畔云山拥蓟城。少小虽非投笔吏，论功还欲请长缨。”
　　“少小虽非投笔吏，论功还欲请长缨。”有人大声复读一遍，眼泪刷的流下来，哽咽道：“若是我现在开始习武，是否还来得及弃笔从戎，报效国家？”
　　这里面有几首诗是沈嘉送去的，全部用了笔名，也备注了诗不是原创，是前人留下的，至于出处，自然是找不到的。
　　整面版面刊登了诗词二十首，最底下还有一首闲居散人写的《送别离》：自盘古开天，三皇定国，五帝开疆。凡国遇大事，男必在，与祀戎泯躯祭国，即燹骨成丘，溢血江河，亦不可辱国之土，丧国之疆，士披肝沥胆，将寄身刀锋，帅槊血满袖，王利刃辉光。吾不分老幼尊卑，不分先后贵贱，必同心竭力，倾黄河之水，决东海之波，征胡虏之地，剿倭奴之穴，讨欺汝之寇，伐蛮夷之戮，遂苍海横流，儿立身无愧，任尸覆边野，唯精魂可依！{注1}
　　众人看了无不流泪，转瞬间，这篇文字就传遍了全城，连稚龄小儿都会背诵几句，一时间，长安城里掀起了参军热，原先冷淡的门庭也渐渐涌来了一批青年，甚至有不少书生丢开书本笔墨，换上短褐，前来报名。
　　兵部尚书得知消息时都震惊了，他没想到报纸的感染力竟然如此强，如果能将这报纸传至天下，那此次征兵别说十万，五十万也是有可能的。
　　报名的人多了，筛选的条件就严格了，以前老弱病小也能充数，现在则可以选身强体壮的青年，就连即将领兵出征的将领也有了十足的底气，大唿：有如此大好儿郎，何愁击不退敌军！
　　超会上，内阁首次一致肯定了报纸的作用，对吴大学士和沈郎中赞誉不断，还特请皇上批一笔资金来加印报纸，好让全国各地都能看到这样的好东西。
　　赵璋没同意，简单说了一句这件事已经有人承办了，无需朝廷出钱，甚至骄傲地说，朝廷因此还收了五百两，可以用于在各地多建几个报刊亭。
　　反正报刊亭小小的一个，不占多少地，也费不了多少料，只需请一两个闲人看着就行，着实方便的很。
　　众人得知这又是沈郎中想出的主意，纷纷感慨：这年轻人的脑子也太灵光了些，怎么好东西都让他给占了呢？
　　不过也不会有人眼红了，朝廷上下都知道报纸上那个“闲居散人”就是沈嘉的化名，这一期就有两首诗一首词刊登在上面，而且是传播度最高的，连他们看了都动容，至于他说诗不是自己写的，大家都不信。
　　很快，全长安就陷入了参军热，没等四海书铺将报纸运送到外地，周边的县城也被带动起来了。
　　更远的地方，官员与世家也先一步收到了长安送来的报纸，由他们把消息传播出去，全民都知道了边关即将掀起一场战事，也知道了参军是多么光荣的事情。
　　各地的驻军处都有百姓去询问是否要招兵，只不过没接到征兵令的地方不敢擅自招兵，否则各地将领能笑掉大牙。


第九十八章 夜访
　　某一天早上，沈嘉出门时突然发现门口的石狮上覆了一层白霜，他才意识到，原来冬天已经到了。
　　他刚要上马车，就看到一辆熟悉的马车从街口的方向朝他家驶过来，然后听到了三姐姐咋咋唿唿的声音：“嘉嘉，你等一会儿。”
　　三姐夫张禄在一个月前已经跟着大部队去了边关，这个时候恐怕已经开始上战场了，全家人都为他担心，就连平时最爱和他吵架的三姐姐，也一改往日的性格，开始变得患得患失起来，然后和婆婆总是闹矛盾，所以最近常往娘家跑。
　　沈嘉站在原地等他，等到他走到面前了才问：“姐姐找我有什么事？”
　　三姐犹犹豫豫地拽着小手，然后才问他：“那个……你能不能帮我送一封信到边关？我知道你与锦衣卫有些交情，应该能通过他们的渠道送信。”
　　沈嘉诧异了，“姐，你是想给三姐夫送信？可是我们自己也能送啊，难道是什么十万火急的大事？”
　　沈芃瞪了他一眼，双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轻声说：“我……我怀孕了，刚一个多月，就是想告诉他，让他有个牵挂，也好让他早日回家。”
　　“这是喜事啊！”沈嘉高兴地说，然后让府里的下人小心照顾三姐，对她说：“你也别担心，战场是危险，但三姐夫去了是做后勤的，不会上前线，等战事结束就回来了。”
　　沈芃自己知道，张禄能够弄到一个后勤的位置，还多亏了沈嘉帮忙，否则就当真要扛着枪上战场与敌人拼杀了。
　　姐弟俩在家门口分开，沈嘉坐上马车去户部，这段时日，各地的相册报表陆陆续续送来了，户部所有人都忙得昏天暗地。
　　冯丘贵也很忙，他负责的商税改革一直在不断的更新中，目前还没有完全定案，但是皇帝给了最后的期限，要求在年底前必须把完整的方案讨论出来，明年便开始实施，因此他这段时间都住在衙门里，熬出了一对大大的黑眼圈。
　　沈嘉刚进户部，佐姜毅就跑到他面前，焦急地问：“大人，您今日是不是没上朝？”
　　沈嘉咳嗽两声，昨天是他的生辰，赵璋白天没空，于是两人晚上过了一个浪漫的夜晚，红酒烛光，温香软玉，今天一早自然是爬不起来的，所以特意告了假没有去上早朝。
　　“怎么了？早朝上发生了什么事情？与我有关？”沈嘉好奇地问。
　　佐姜毅看看左右，把沈嘉拉到里头，关上门才紧张兮兮地说：“不知道谁提了一句，说是会计司也成立了这么久，该做的事情都做完了，没有必要存在了，不如打散了重新归回原来的衙门，若是这样，咱们这些人该怎么办？”
　　沈嘉好笑的问：“不知道是谁提出来的，朝上那么多人，咱们户部的人也不少，难道就没有传出话来？”这根本瞒不了人。
　　佐姜毅压低声音说，“尚书大人一回来就把大家喊去了，现在还没出来，大家也都不知道是从哪里听来的风声，一个个人心惶惶的。”
　　沈嘉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吧，如果真有这样的事，我肯定会给你们定好前程，我从不亏待跟了自己的人。不过这件事多半是假的，会计司又不单单只有一件事情做，以后需要我们做的事情还多着呢。”
　　“您这么说我就安心了，反正您去哪我就去哪，您别落下我就行。”
　　沈嘉打趣道：“那如果我去了别的衙门，你也要跟着我去？你这一身才学不放在户部太可惜了，好好干，将来如何谁也不知道。”
　　佐姜毅被他夸赞红了脸，但心下大安，不过还是好奇地问：“大人要去其他衙门？”
　　“不知道啊，看皇上的安排。”沈嘉记得赵璋说过要让他去工部，但也不知道他改变想法了没有，他自己是无所谓的，在哪个衙门不是做，而且他觉得自己去工部也有许多事情做。
　　沈嘉刚坐下来翻开公文，何彦就拿着一叠报纸进来了，放在他的面前：“老爷，这是四海书铺刚刚送来的报纸，来人还问您之前说的精装版什么时候能好。”
　　长安城内的报纸已经开始用预订的方式了，沈嘉是花钱在四海书铺订的，所以每个月报纸出来书铺都会第一时间给他送来。
　　当然，不是每个人都有这样的待遇，大多数人订了报纸，还是要当天去书铺拿的，沈嘉也给魏舒提议过，请几个小工负责挨家挨户送报纸，被魏老板拒绝了，理由很简单：赚的钱都不够付派送员的工资的，商人魏老板怎么会做亏本买卖？
　　“你等一下跑一趟书铺，找魏老板，跟他说，精装版的底稿已经做好了，隔两天就会送去给他，但是有一点，定价必须按照朝廷的来，不能多收一文，这个钱的八成都要收归朝廷，书铺拿两成，必须和
　　他说清楚。”
　　何彦答应下来，见他开始办公也就不打扰他了，自己出门走路去了四海书铺求见魏东家，说了这件事。
　　魏舒刚从外地回来，全国二十几家的四海书铺已经都能正常销售报纸了，精装版的消息刚传出去就有许多人来问了。
　　他原本以为四海书铺会是将报纸带入民间的第一人，也因此能够得到足够的声望，没想到百姓们先知道了有报纸这样的东西才知道四海书铺，得知四海书铺有报纸卖，根本没让他费心宣传就生意好到爆。
　　虽然结果是一样，但这令他有些挫败感，感觉并不是自己的功劳，而是报纸的功劳。
　　这一整年的业绩比去年整整翻了一番，这样的销售额对大商家来说也是一个非常庞大的数字了，甚至魏家得知消息后好几次都找上门说要让他认祖归宗。
　　魏舒得到了实惠的好处，自然不在乎精装版分成的事情，两成也绝对不少了。
　　何彦怕他误会，告诉他，“这精装版到时候卖的钱，我家大人决定全部捐给西北，会作为抚恤金发到在战场上牺牲的将士家属手中，也算是为我们大晋做出一点贡献，也对得起当初报纸的号召力。”
　　魏舒一想就明白了，当初朝廷征兵就是因为在报纸上刊登了征兵令，全国积极响应，原定只征十万士兵，后来也征到了十五万，而且全都是身强体壮的青年，西北的消息频频传来，报纸每一期上都会刊登战事最新的进展，有胜有败，那些送去战场的新兵，自然有许多人马革裹尸，这辈子都不可能回来了。
　　他叹了一口气说，“既然如此，我那两成利也不要了，这是为国为民的好事，我是四海书铺也享受了将士们的庇护，自然该有所表示，除此之外，我再拿出一万两给将士们买棉衣，虽然杯水车薪，但也是一点心意。
　　何彦听完很高兴，因为他知道沈嘉最近正在筹备一件事，就是面向权贵富商搞一次募捐。因为前线的将士们缺少棉衣，朝廷供应不出来，沈嘉准备从民间入手，而且可以不用银两，棉布棉花都行。
　　像魏舒这样的大户，拿出一万两银并不算多，有一就有二，只要十个人里有一个人捐，募集到几十万两不成问题，不仅能改善将士们的穿衣问题，说不定还能往前线多送几车粮食。
　　户部里，沈嘉刚忙完一批公文就听说周尚书喊他过去，他不知道是什么事，但联想到左佐姜毅的话，猜测是与今日朝会上的事情有关。
　　周尚书还是那个看似平易近人实则防备心极重的人，看到沈嘉进来，淡淡的指了指旁边的座位说，“坐下说吧。”
　　沈嘉先行了礼，然后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问：“尚书大人喊下官过来是有什么吩咐吗？”
　　“有件事情你要知道一下，今日早朝上，礼部尚书提出会计司已经建立了快一年了，事情也做完了，可以解散。你这个会计司长也可以回到原职，继续管着账目核对的事情，正好年底了各地送上来的账册多如牛毛，人手不足，你算的快，能帮忙核对账册再好不过了。”
　　沈嘉疑惑地问：“难道皇上同意了？年底才是会计司最忙碌的时候，楚尚书不知情也就罢了，大人您没告诉他们吗？”
　　周擎当然没说，沈嘉的官职虽然是五品，是他的下属，可是会计司的事情自己一点也插不上手，甚至他还弄出个自己不熟悉的记账方式，为了跟上政策，周擎还要偷偷学沈嘉那套账，如果会计司能撤销，他当然高兴。
　　“皇上没同意也没反对，只是这件事不止楚荣威一个人同意，内阁大半人都表示附议，撤销是迟早的事情，你要有心理准备。”
　　“不，周大人，下官觉得会计司不会撤销的，明日上朝我会与皇上亲自说明。”
　　如果是其他的五品官可没这样的底气，周擎想到他和皇上的关系，更加不待见他了，这样的关系户还是趁早弄出户部为好。
　　周擎又与他说了些公务上的事，才挥手让他离开。
　　沈嘉走后，周擎的幕僚走了出来，坐在沈嘉刚才坐过的位置，低声说：“大人，过几天小周大人就要回京述职了，您不是说要将他调入长安为官吗？”
　　“是啊，原本想等他任期满了再调动，可你看他同期的沈嘉、曹瑞文都升了官，再不运作一番，以后就被那二人远远甩在身后了，而且我也需要有个得力的帮手帮忙制衡沈嘉，他太能折腾了。”
　　幕僚想起刚才看过的报纸，深有体会，还好报纸不是以沈嘉的名义办起来的，否则他的声望也不知会涨成什么样。
　　周擎冷笑一声，“我原以为沈嘉年纪轻，必定是个好虚名的人，没想到连这种出风头的机会都肯让人，据说连冯丘贵提出的商改也是他的方案，虽然没实证，但我信，姓冯的要是有那见地，早提拔上去了。”
　　“这……可沈嘉是为什么？难道会有人不喜欢名利双收吗？”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沈嘉年纪轻轻就懂得收敛锋芒，凡事有度，不争强好胜，这样的人才是最可怕的。”
　　“会不会是皇上给他提的意见？属下实在不相信一个年轻人能眼睁睁看着别人抢占自己的成果。”
　　“不无可能，总之，沈嘉这个人不能轻举妄动，除非一次能将他钉死，否则只会给自己惹一身腥。”
　　幕僚点点头，沈嘉确实已经威胁到了周大人的地位，长此以往，沈嘉在户部的声望都要比周大人高了，百姓更是只知沈嘉不知周擎。
　　沈嘉并不知道自己被周尚书列入黑名单了，更不知道周砚之很快就会回到京城。
　　在衙门里待到日落，沈嘉才收拾好东西回家，今天家里格外热闹，昨天他过生辰，三个姐姐都带着孩子回来了，今天她们离开后把孩子留下了，说是陪陪外祖父母。
　　沈嘉拿出刚在街上买的小玩具，进门先喊：“快来看看舅舅给你们带什么回来了！”
　　一群小孩子冲出来，最前头那个居然是赵庭，沈嘉诧异地问：“庭哥儿怎么这个时辰还在？”
　　赵庭朝他行了礼，虽然他身份比沈嘉高，但沈嘉是师，他是徒，见面时还是要尊师重道的，“我是刚出门不久的，昨日老师生辰，我今日才得知，所以出来给您补个迟到的生辰礼。”
　　沈嘉揽着他进门，将玩具分给外甥们，笑着说：“我这么年轻，生辰过不过都无所谓，怎么还特地上门补生辰礼，太麻烦了。”
　　赵庭当然不会说是借着这个借口问皇叔讨要的额外出宫机会，不过礼物确实也带来了，是一幅前朝的古画。
　　沈嘉知道这幅画的价值，如果是别人送的可能就不收了，他道了谢，对赵庭说：“先玩一会儿，正好上次的作业交给我，我看看。”
　　赵庭尴尬地说：“这次不是来学习的。”
　　“不能顺便？”沈嘉挑眉问他。
　　“时间有限，沈大人饶了我了，一会儿我还想去四海书铺看看，据说近来那里每天聚集了许多文人。”
　　沈嘉点点头，自从四海书铺成了报纸独家代理商后，每回报纸刚出来，讲究一点的人家都会优先选择四海书铺，实在没货了才会去其他家，如今那里成了文人聚会谈天说地的另一个固定场所，赵庭去看看也好。
　　“一会儿我让潘辰兄弟俩护送你去，书铺的掌柜认识他们，知道你是沈家的人会多照顾你一些。”
　　赵庭不知道沈嘉身边的侍卫是宫里出来的，对潘辰兄弟俩挺有好感，也就没拒绝。
　　等吃过饭，赵庭陪着沈母说了会儿话，然后才带着人离开沈府。
　　沈母得知他要去街上，还要去人多的地方，不放心地交代沈嘉：“你还是陪着去吧，那孩子身份贵重，万一出了事可不得了，而且你的身份……两个人多处处也好。”
　　沈母已经基本能接受沈嘉的感情了，她真心喜欢赵庭，如果是这个孩子给沈嘉养老送终，那她也能放心的，只是赵庭还不知道这件事，如果他知道，还不知道能不能接受这么一位长辈的。
　　沈嘉晚上也没什么事，干脆跟了出去，和赵庭一起走路去书铺。
　　赵庭这还是第一次在夜里出宫，对什么都好奇的，尤其是夜里特别明亮的烟柳街，赵庭好几次都想往那边走。
　　沈嘉拽住他胳膊，提醒道：“你年纪太小，那些地方过几年再去不迟。”
　　赵庭臊的满脸通红，“不是……本王只是好奇。”
　　沈嘉表示理解，正常男人都应该对那种地方好奇，沈嘉也去过，不过都是应酬去的，从不在外头留宿，因此官场上的人都知道沈郎中洁身自好，从不呷妓，也有人觉得是家里的母老虎太凶了，沈大人惧内。
　　“感兴趣是好事，不过男女之事不宜过早接触，容易伤身。”
　　“所以沈大人直到及冠之年才娶妻吗？”
　　沈嘉意味深长地回答：“那倒不是，只是有些不得已的原因，而且以前忙着读书，也没空娶妻。”不过如果是谈恋爱，他还是抽得出时间的。
　　“难怪沈大人年纪轻轻就能高中状元，但你又是哪来那么多奇怪的点子呢？”赵庭刚问完，看到街头一群人围着一座小亭子，欣喜地问：“那个是否就是报刊亭？”
　　“是的。”
　　赵庭欣喜地跑过去，身边伺候的人赶紧将他护在中间，可是报刊亭在挤满了人，他根本挤不进去。
　　“主子，可否要将这些人驱赶走？”小太监见不得主子被一群贱民拦在后面。
　　沈嘉拦住他，冷淡地说：“要买报纸四海书铺里就有，没必要在这里和老百姓抢。”
　　赵庭也不是来买报纸的，这一期的报纸他已经看完了，他就是好奇这个报刊亭，等看到身边挤着的都是身穿普通布衣的老百姓时，才慢慢后退出来。
　　他看到这些老百姓从兜里小心翼翼地数出两枚铜板递给报刊亭里的人，然后接过报纸，一脸满足地将报纸折起来塞进胸口，然后护着胸口挤出来。
　　挤出来的人并不是都离开了，有一部分走到另一侧的人群在站着，认真听卖报员读报纸，听到今年冬祭皇上会亲自主持，一个人高兴的不得了。
　　“我家那小子还真是聪明，每一期报纸上的字一天就能学会，还会找时间来听报纸，对照着上面的字，如今已经能简单读报了。”一名老汉嘚瑟地说。
　　“那可是读书的料子，你不送他上私塾吗？”
　　“嗨，哪里供得起？这一读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就我们这样的人家哪里供得起？把全家卖了也供不起。”老汉的得意只维持了一瞬间，然后就变成了遗憾与失落。
　　赵庭问沈嘉：“沈大人，读书很花钱吗？”
　　沈嘉给他算了一笔账，一个学生从开始上学到他考中秀才要花多少钱。
　　“我本人聪明，从初学到高中一共用了十二年，殿下觉得有几个人能有我这本事呢？”
　　赵庭换成自己想了想，摇头说：“沈大人这样的奇才几百年也难得出一个，更别说多少人一辈子也考不中了。”
　　“是啊，高中的只是极少的一部分，大部分人都止步在童生或者秀才，一般家境的读书人，考到秀才就不会继续了，除非成绩非常好，即使是这样，大部分人也要花十年以上的时间才能中秀才。”
　　赵庭没说话，他在算沈嘉刚才给他的数字，以前他不懂一两银子有多少，不懂怎么会有人被一文钱难倒，现在出来的多了，也渐渐了解了物价。
　　他突然明白为什么当皇帝是一件艰难的事情，因为责任太重大了，当见过生活的辛酸后，便会忍不住想努力让自己的子民过的更好。
　　他问沈嘉：“沈大人，要如何才能让百姓不再为读书而苦恼呢？”
　　沈嘉看着远处回答：“说容易也容易，说难也难，只要朝廷能在各地建免费的学堂，让适龄儿童免费入学，自然就没有这个苦恼了。”
　　赵庭听了都觉得咋舌，这点国库多有钱才能贴补的起？而且那么多人去读书了，朝廷取士的人数是有限的，剩余的人去做什么？
　　以赵庭对读书人的理解，他们是不屑于去做低贱的营生的。
　　沈嘉猜出他的想法，告诉他：“当全部人都能识字，那各行各业与现在也没什么不同，谁规定倒夜香的不能识字？谁规定打铁卖豆腐的不能识字？”
　　“你说的这些太遥远了，是不可能实现的。”
　　“不，历史在进步，也许千百年后就能实现了。”何止是实现了扫盲，还会创造出许许多多这个朝代的人无法想象的东西。
　　有那么一瞬间，沈嘉想念科技发达的现代了，想坐车坐飞机，想用手机给心爱的人打电话，想看一场电影，想喝一杯可乐。
　　“大人……沈大人？”
　　“什么？”
　　“我们走吧，该去书铺了。”
　　沈嘉回神，为刚才那一瞬的茫然而失落，他永远都回不去了，而且这里有他的爱人，他怎么舍得回去呢？
　　?作者闲话：（第一卷 完） 


第九十九章 慈善基金会
　　四海书铺的夜晚也是热闹的，但这种热闹与刚才大街上的热闹不同，一楼的书架旁隔出了一块空间给寒门学子看书用，人虽多却静悄悄的，二楼的雅间里一群风流雅士聚集在一起谈古论今，或是绞尽脑汁想写出一篇千古奇文寄到学士府能被选中刊登在报纸上。
　　沈嘉带着赵庭上来的时候一个身穿锦衣的富家公子捧着刚写完的诗作哈哈大笑，当下就塞进信封里写上地址名讳让小厮送去投稿。
　　“这一次我一定能选上！”富家公子自信满满地说。
　　“裴公子，你这话都说了几回了，至今也瞧见报纸上有您的大名出现啊。”
　　姓裴的富家公子双手叉腰，抬着下巴高傲地说：“那是因为我每回都猜错了主题，这几期报纸不是与战争有关就是与民生有关，我的大作难道还比不上报纸上那些？”
　　同桌的学子们哈哈大笑起来，“裴公子，你的大作我们可是一回都没见到过，也不知是天上的明月还是地上的泥土，不如拿出来我们品一品，若真那么好，我们一起去跟吴大人反应，就说他老人家选稿不公。”
　　“咳……这个不太好吧，吴大学士也未必做得了主，这肯定是朝廷要求的，否则为何那闲居散人每回的作品都能那么契合主题？”
　　“裴兄是想说，吴大人给闲居散人漏题了吧？如果是这样，那他的作品能选上也不奇怪。”
　　裴公子眼睛一亮，“对，一定是这样，谁知道闲居散人是谁的号？说不定就是朝廷中人。”
　　沈嘉用这个号刊登作品在朝堂上不是秘密，但大臣们不会特意替他宣扬出去，百姓间还无人知道这个人就是沈嘉。
　　也有人鄙夷地说：“你们就比自欺欺人了，承认人家比你厉害很难吗？就算给你漏题，你能写出比闲居散人更好的作品？”
　　众人又大笑起来，如今民间学子掀起了一股文学热，每一期报纸上刊登的文章诗词都会有无数人拿来品读，然后跟风写出更多的作品，连青楼妓馆每日都能有新的词曲诞生。
　　然后还有人看到了商机，从中选出了一些上等的佳作合订成集，再刊印出来售卖，生意出奇的好。
　　赵庭看了沈嘉一眼，他可是知道闲居散人是谁的，小声问：“沈大人怎么没把自己是闲居散人的事情告诉他人？”
　　“这也不是什么秘密，过段时间他们自然就知道了。”沈嘉原本就没打算用这个扬名，那些诗词都是他抄的，又不是原创，只是为了时局而选择合适的诗词激励大众。
　　掌柜地追上楼，小心翼翼地陪着笑脸，说：“沈大人来的不凑巧，我家老爷不在铺子里。”
　　沈嘉并不介意，只是好奇地问：“我还以为你家老爷一年到头都住在书铺里呢，这是去哪儿了？”
　　“今儿是老夫人的忌日，老爷恐怕是去拜祭了。”
　　“原来如此，那是我们来的不凑巧。”沈嘉问赵庭是要留下来和这群学子一起讨论还是回去。
　　赵庭也想结识一些朝廷外的学子，看看他们平日是怎么学习的，但刚才听了里面那些人的谈话，只觉得虚妄的很，并不值得浪费时间。
　　“回去吧，沈大人可愿意与我一同进宫？”
　　赵庭发出邀请，沈嘉想到这个时间赵璋应该还在宫里，就答应了，两人下楼的时候碰到了一群学子，沈嘉本没放在心上，还是有人喊了他一句：“沈大人。”
　　沈嘉循声看去，认出了几个人，正是之前在相国寺后山见到的那群学子中的几人，其中一个叫柏宴，相貌极其俊朗，在一群人中鹤立鸡群。
　　沈嘉朝他们点点头，有意无意地将赵庭挡在身后，免得有人认出他来，他笑着问：“几位也是来书铺谈学的？”
　　柏宴走上前施礼，回答道：“正是，今日报纸上市，我等选了这里一起拜读，沈大人若是有时间，可否留下指点一二？”
　　沈嘉没答应，“本官还有事得先离开，不过你们若是对报纸上的学问有疑问可以写信投入信箱，会有人替你们答疑解惑的。”
　　“果真？”众人还不知道那信箱有这样的作用，当下高兴极了，还有人掏出随身携带的小本子，看样子是积攒了不少以前的问题。
　　“既然沈大人有事，那我等就不打扰大人了，不过还是要谢谢大人上次给的几项提议，非常有用。”柏宴郑重地道了谢，他此次秋闱已经过了省试，对明年的会试他也非常有信心。
　　“有用就好，看来这次考的不错，那就预祝几位明年春闱取得好成绩，早日与在下同朝为官。”
　　“学生等一定尽力！”众学子激情澎湃，恨不得回去挑灯夜读，只为了明年能和沈嘉站在一起。
　　沈嘉告辞离开，赵庭个子矮小，刚才一直站在他身后，此时转身离开，众人也就看到了他的背影。
　　柏宴盯着那背影看了一会儿，有些莫名的眼熟。
　　同伴见他在发呆，问道：“柏宴兄，咱们该上楼了。”
　　柏宴回神，问身旁的好友：“刚才那孩子是谁？”
　　“这我哪知道？”好友笑着打趣道：“柏宴兄怎么突然对一个孩子感兴趣了，能跟着沈大人一起出门的，肯定是他家的亲戚，听说沈大人的大外甥差不多就是这个年纪，应该就是他吧。”
　　柏宴点点头，想来也只有这个答案了，至于眼熟什么的，只是个背影，小孩子应该都长的差不多。
　　赵庭等上了马车才问沈嘉：“沈大人认识徐首辅的孙子？”
　　沈嘉愣了愣，问：“哪个？”
　　“徐柏宴。”
　　“是他？我之前倒是不知他的身份，看着与徐首辅也不太相似。”
　　赵庭也是在宫宴上见过这个人，印象深刻，因为他抚了一手好琴，要不是自己没时间学琴，肯定要将他召进宫当自己的夫子。
　　“他是今年的学子，如果不出差错，明年的金榜上肯定有他的名字，就不知道到时候皇上会怎么安排他了。”沈嘉对柏宴这个人还挺有好感的，毕竟长得好，气质好，也有礼貌，且身上并没有高门大户的那种矜骄之气，与徐首辅那老狐狸的气质也很不一样。
　　赵庭对此并不关心，反正他知道徐首辅在朝中一日，他的子孙后代就不可能做到五品以上的高官，这是历朝历代的规矩。
　　不过算算他的年纪，恐怕也坚持不了几年了，就不知道下一任的首辅会是谁，他瞥了沈嘉一眼，私心里，他觉得沈嘉的才能与心性足以担此大任，可惜太年轻了。
　　回去的路上，赵庭给皇叔带了个礼物，这是跟沈嘉学的，他去沈府的日子里，只要家里有孩子在，沈嘉都会从外面带些小东西回来，有时候只是几文钱的小东西，但那份关怀最让人动容，所以他每次出宫也会记得给皇叔带样东西回去。
　　入宫后，赵璋果然还在御书房忙碌，看到沈嘉和赵庭一起回来，突然觉得，如果他们俩人有个孩子，大概这就是最正常的一家三口的画面了吧？
　　两人行了礼，赵庭把手上的花篮送到案上，那是他从一个年幼的女童手中买来的，花了五个铜板，花篮是竹子编的，手艺一般，篮子里的花因为采摘下来的时间太长已经有些焉了，这样的东西别说是皇帝，就是普通人家也未必会看在眼里。
　　赵璋拿起来观赏了一番，问他：“今日出宫可有所得？”
　　赵庭已经打好了腹稿，开始侃侃而谈，从见到报刊亭开始，到书铺里的学子聚会，最后说了一句：“若是百姓人人都识字，那我大晋才是真正的强国，侄儿有一提议，不知可否行得通。”
　　“说说看。”赵璋鼓励道。
　　“沈大人说，要想全民皆可上学堂，则要朝廷在各地建立免费的学堂，让适龄孩童都能上得起学，可侄儿知道做不到这个，那可否在长安城内建几所学堂，招募有志之士免费为孩童开蒙？我瞧着那些学子每日吟诗作对，对别人的作品品头论足，要么就是狎妓喝酒，不如把大好时光用来教育后人，只要给点适当的奖励，肯定有人愿意出头的。”
　　赵璋第一次用看成人的眼光看赵庭，虽然这个想法有沈嘉的提点，但赵庭能想到这个已经非常不错，而且他心怀百姓，这也是为君者最可贵的品质。
　　“建学堂不难，招募学子免费教学也不难，难的是如何坚持下去，既然是免费教学，那就不是义务，没人会长年累月免费做好事的，一但衔接不上，那学堂也就办不下去了。”
　　沈嘉听完后叹了口气，朝这叔侄俩问了一句：“要在全大晋办公费学堂确实不现实，但只在长安城内办，顺天府的财政应该足够支付夫子的薪资吧？这本就是好事，你们要不要这么抠？”
　　“不患寡而患不均，只长安城内办公费学堂，那外地的百姓是否会觉得朝廷不公平？”
　　沈嘉走到一旁坐下，冷酷地说：“这有什么不公平的，有本事他们也把经济搞起来，只要出的起这个钱，他们也可以效仿顺天府建公费学堂啊。”
　　长安城汇聚了南北各地的商人，商业发达，自然不愁那点老师的工资，但有些地方贫困的连饭都吃不起了，自然不可能搞得起公费学校。
　　沈嘉从来不认为这个年代有条件达到义务教育的水平，但能搞一个是一个，能培养几个人才有什么不好的？
　　赵璋听完感慨道：“朕又一次后悔没有让你去顺天府当府尹，总觉得你在户部做个小小的郎中有些大材小用了。”
　　沈嘉才不搭理他，反正这件事他只是提议，能否做得成他是不管的。
　　赵璋也知道他不爱出风头，等他是闲居散人的消息传开后，沈嘉在民间的声望也会有所提升，他如果再事事出头可就太招人眼了。
　　“你这话可别让曹大人听见，也不怕伤了你臣子的心。”
　　“曹瑞文的才干还是在断案上，处理这些民间琐事他有些吃力，或者说许多事情他是想不到的。”
　　沈嘉也听说了，曹瑞文上任有仅两个月就把积压多年的案子全都判完了，还拨乱反正了好几个错案冤案，不仅立了大功，还在民间树立了青天大老爷的威信，所以现在，曹瑞文明面上已经是个合格的顺天府尹了。
　　赵庭没留多久就被赶回去睡觉了，他一走，沈嘉径直走上龙椅，坐在赵璋身边，帮他把剩余的奏折处理完。
　　因为西北在打仗，赵璋要处理的要事多了许多，事关粮草的、军费的、战情的，每一件事都得仔细斟酌，决不允许底下的官员弄虚作假，中饱私囊。
　　“今年好在从于家运回来了几百万两的脏银，否则一旦开战，军费就捉襟见肘了。”沈嘉审核完一份粮草开支，终于知道为什么雍正帝当初要靠抄家来填补空虚的国库了，这个法子真是又方便又来钱快。
　　赵璋把批阅完的奏折放到一边，拿出最新一期的报纸，牵着沈嘉的手进后殿，然后换了衣裳和沈嘉躺在床上一起看报纸。
　　报纸的底稿每一期都会事先给他过目，免得出现皇上不乐意看到的内容，不过赵璋未必有时间看，所以有时候会等刊印出来了看成果。
　　赵璋把报纸塞给沈嘉，让他读，沈嘉的声音清润好听，从以前当侍读时赵璋就喜欢上了这样的乐趣，当成是一种放松来享受。
　　“朕以为你说要向富商权贵募捐军费是开玩笑的，没想到你竟然真的发到报纸上去了，会不会搞出太大的阵势来？而且以朕对你的了解，打战要募捐，以后遇到天灾人祸肯定也是要募捐的，如此一来，他们会不会觉得朝廷太无用？”
　　沈嘉靠在他身上说：“社会贫富差距如此之大，有困难就找有钱人帮忙有什么问题？而且是他们自愿的行为，朝廷可没强迫他们，你看魏老板就捐了一万两，人家捐的心甘情愿，其余人就算跟风，或者为了好名声，不也是应该的？”
　　赵璋不太能理解沈嘉的扶贫思想，皱着眉问：“权贵世家有钱也未必要拿出来贴补朝廷吧？次数一多，肯定会让人觉得厌烦的。”
　　沈嘉解释说：“如果这次募捐到的钱数够多，可以攒起来下次用，而且民间本来就有富人自愿扶助穷苦百姓的例子，我只是将这种私人行为上升到国事，让做善事变成一种全民皆知的事情而已，你肯定觉得这是小题大做，但人做了善事为何不让人知道？”
　　“但更多的人并非因为心善才去做善事，而是为了名声。”
　　“那有什么不同？他们实打实地拿出了钱款，帮助了别人，这就是善事。”沈嘉斩钉截铁地说。
　　赵璋想了想，觉得沈嘉的话也没毛病，他只是从未听过这样的言论，“你说的对，这件事是否也应该专门成立一个衙门来办理？”
　　“自然，最好是选几个大公无私的官员，官职不用太大，再配几个精明的账房，告诉他们，每一期的收与支都是要在报纸上公示的，若是有人敢贪污善款，一律从重处置！”
　　这一点赵璋自然赞同，人家愿意出钱做善事，结果还要被朝廷蛀虫贪污，是可忍孰不可忍？
　　沈嘉直到睡觉前也没想起要跟赵璋说会计司去留的问题，不过想来也不用他多说，赵璋心里有数。
　　第二天早朝，沈嘉是直接从宫里过去的，消息灵通的大臣自然直到他昨夜有留宿皇宫，不过这次是睿亲王留的人，他们也不好说什么。
　　“皇上，马上就要到太后的千秋宴，今年逢整寿，无论如何也该大办一场，臣恳请皇上将太后迎回宫。”礼部尚书楚荣威上奏说。
　　太后自从夏初去行宫避暑，后来说是身体不适不宜车马劳顿，所以就在行宫修养，等去了冬，太医建议太后继续在行宫修养，免得骤然换了环境身体不适应。
　　百官们不知道太后身体到底如何，反正与大家关系不大，大家也都知道因为蒲家的事情，皇上和太后闹了矛盾，太后不回宫自然更好。
　　但楚荣威没有忘记，皇上是天下人的表率，无论平时如何忽略，但生母的大寿还是要办的，否则就太不孝了。
　　兵部尚书想了想，觉得皇上肯定不希望见到太后，但不见是不可能的，只能从其他方面为皇上分忧。
　　“皇上，西北战事紧急，臣以为应以战事为重，太后的千秋宴虽然重要，但应该从简，免得铺张浪费。”
　　“皇上，大办不等于铺张浪费，为太后娘娘过寿也是臣子们应该做的，怎能从简了事？”楚荣威坚持，礼部在朝廷上本就势弱，太后大寿正好是礼部发挥作用的时候，他怎么能放弃。
　　这段时日，因为西北战事，兵部和户部成了皇上跟前的宠儿，每日皇上都要召见他们，连工部也因为能做出新的工具而深得圣心，他们再不做点什么，皇上都要忘记朝堂上还有礼部的人了。
　　而且皇上忽视太后至此，本就与礼法不合，不过是没人敢说而已。
　　赵璋并非不关心自己的母亲，只是两人矛盾很深，不是一年半载能消除的，他送去行宫的东西都被母后退回来了，这大半年，两人几乎零交流。
　　“不用说了，今年是母后的整寿，无论如何也是要大办的，礼部这就开始筹备，太后大寿当日，宴请全臣，凡四品以上官员皆可携家眷入宫赴宴，当日罢朝一日，同时大赦天下，三年以下牢狱者可释放出狱，五年以下减免牢狱两年，寿宴当日，允许百姓在宫门外给太后贺寿。”
　　赵璋多看了楚荣威一眼，看来过几年，礼部也可以换人了，楚荣威的私心越来越重，甚至因为他要册立赵庭为太子的事情一直小动作不断。
　　这个话题暂时没什么好说的了，楚荣威又上奏说：“皇上，臣还要弹劾文渊阁大学士吴海清借西北战事之名，收受贿赂，向百姓开口要钱，此举不仅抹黑了朝廷的声誉，还会令捐钱者以为朝廷不作为，往远了看，也会令百姓对西北战事失去信心。”
　　吴海清自从开始做报纸后就不怎么上朝了，在他看来上朝就是浪费时间，还不如多看几篇稿，因此也没机会当面反驳楚尚书。
　　不过兵部尚书站出来说：“我觉得此举甚好，经过这几期的报纸，百姓们已经知道了战事与他们息息相关，将士们在战场上拼杀，他们在后方祈福，有钱出钱，有力出力，让这场战争变成全民都惦记的大事，如此一来，西北几十万将士才能越发拼命，如今已经将敌军击退数十里，胜利在望。”
　　“既然胜利在望，那就更无需劳民伤财了，免得被百姓误会朝廷借此敛财。”
　　“楚荣威，你！……你是不是故意要与我兵部作对？”
　　“岂敢？不过是实话实说而已。”
　　两人吵了起来，其他官员麻木地听着，并不打算帮谁。
　　等两人吵累了，赵璋才开口：“两位尚书大人藐视朝堂，各罚俸半年，杜富成，宣旨！”
　　杜总管站出来，将圣旨摊开，声音高亢地读：“得知百姓为西北筹集棉衣与军粮，自愿捐款，朕深感欣慰，今在户部下新成立一个慈善衙门，专门负责善款的收与支，由沈嘉兼顾此事，一应明细每月审查一次，务必将善款用于利国利民之事，令，加封沈郎中为太子少傅……钦此！”
　　沈嘉事先猜到这件事会落到自己头上，但是不知道赵璋会给他加封少傅官衔，虽然是虚衔，但是品级不低，也算是升官了。
　　众大臣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从未听说捐款还要成立个专门的衙门的，难道以后还时不时要募捐？
　　他们作为朝廷官员自然也出钱了的，不管多少也是心意，但如果次次都要他们破费，他们可不乐意。
　　不过目前战事未了，这话肯定不好说出口，既然皇上要让沈嘉身兼数职，他们也没什么好反对的，能者多劳嘛。
　　不过周尚书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几位老大人见状内心暗笑，周擎指不定心里多难受呢。
　　“臣谢主荣恩，定不负众望，将善款用于刀刃上，也欢迎各界监督！”


第一百章 发兵南下
　　沈嘉上任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在会计司的隔壁清理出两间大办公室来，挂了牌子，取了个名字叫：朝廷慈善基金会。
　　他从原来的班底里抽调了两个人过来帮忙，其余的人则从宫中选取，也就是说，慈善基金会里大半的员工都是太监出身。
　　赵璋对他这个决定很不理解，他所知的太监都比较贪财，而新成立的这个衙门最怕遇到贪财的人，稍不注意，善款就可能不翼而飞了。
　　沈嘉则解释说：“太监之所以贪财，很大一部分原因是身体的残缺，没有子孙后代，他们总以为没人替他们养老，自然就会对权利钱财更加看重，如今后宫中下人闲置太多，你也许不知道，这些人闲置下来，又出不了宫，不是躲在屋里醉生梦死就是聚在一起赌博，与其让他们破坏宫里的秩序，不如选些可用之人做点实事，有事情做，他们才能从迷茫中解脱出来。”
　　赵璋无法反驳，反正新衙门交给他了，他想用什么样的人都行。
　　沈嘉为了此事还特意拜访了皇后，后宫之事归后宫之主管理，要想从后宫拉人，当然要经过皇后的同意。
　　魏锦容上一次与沈嘉巧遇后，一直惦记着这个年轻的官员，又总能听到一些关于他的消息，仿佛这个人就生活在自己身边。
　　“沈郎中要见本宫？”魏锦容惊呆了，下意识地以为沈嘉是来挑衅的，毕竟她占着他爱人妻子的位置。
　　她摸了摸自己的发髻，又看了看自己今天穿的百鸟朝凤的宫装，问大宫女：“我今日打扮得体吗？”
　　大宫女捂着嘴笑道：“娘娘，平日您见皇上也没如此在意自己的打扮啊，如今怎么反而在意起一个小官了？”
　　“你知道什么？”魏锦容斜了她一眼，心想：我与沈嘉说到底还是情敌呢，虽然她并不喜欢皇上，但两人的立场就是对立的，自然不能在形象上差太多。
　　“快请进来吧。”她端庄地坐下来，修长的手指轻轻捻动杯盖，手指的颤抖出卖了她的紧张。
　　沈嘉身着官服走进来，目不斜视，恭恭敬敬地行了礼，为了避嫌，两人并没有屏退下人，所以许多心知肚明的话就没办法说出口。
　　“沈大人的来意本宫已经得知了，但本宫不知道你想要选什么样的人，这里有份名册，沈大人可以先看看。”
　　沈嘉也不客气，接过来翻看起来，然后听皇后解说：“听说大人是要选可用的属官，因此本宫将后宫年满二十到四十的内侍摸排了一遍，选了一些学问还不错，人也机灵的供沈大人挑选，说实话，沈大人居然肯用这些内侍做属官，实在出乎本宫意料，您就不怕被朝臣耻笑吗？”
　　沈嘉抬头看了魏锦容一眼，这是他第一次正视这位正宫皇后的容貌，端庄优雅，贵气非凡，他笑着回答：“我觉得朝臣应该会觉得高兴才对，这个慈善基金会其实算不上什么正经衙门，也不需要浪费太多高端人才，只要能心能正，能做好事情的人就可以，下官觉得，没有比在后宫伺候主子们的内侍更合适的了，而且也是为他们提供了一条出路。”
　　魏锦容感慨道：“沈大人的善心真令人动容，他们能遇到你是他们此生的福气。”她也许能理解皇帝为什么钟情于一个男人了，这个男人有才有貌，有正义有善良，又不缺手段，这样的人谁不爱呢？
　　沈嘉看完名册又让人将这些人带过来见了一面，粗粗地面试了议论，然后就从名单里划走了二十名太监，直接领着出了宫。
　　这二十名太监事先并不知道他们的前程被人改了，也不知道以后他们的生活将脱离奴才，活的像个真正的男人。
　　等进了户部，沈嘉将人带到还在装修的办公室外，指着挂上去的牌匾对他们说：“我不管你们以前在宫里是做什么的，是伺候谁的，又是哪一派的人，出了宫，你们就是我沈嘉的下属，也是这慈善基金会的一名普通小吏，你们将卸去奴才的身份穿起官服，虽然只是最末等的小吏，但这是你们唯一一个能堂堂正正做男人的机会，现在我问一句，这个机会你们要吗？”
　　所有人都愣住了，反应不过来，沈大人的话都很好理解，他们听懂了，但是却又不懂，他们以后就不是奴才了？能当官？还能做个正常的男人？
　　有个三十几岁的太监泪流满面地问：“大人，奴婢……奴婢是无根之人，如何才能做真正的男人？”
　　“你们觉得真正的男人是什么样的？”沈嘉开口问，不用他们回答，他自己给出答案，“我觉得，只要能抬起头来走在路上，能凭自己的本事生存下去，做个有用的人，就算身体残缺又如何？多少身体正常的男人活的还不如一个人，你们是想回去继续做奴才，还是呆在这里做身体有残缺的男人？”
　　这根本不是一道选择题，没人会愿意卑躬屈膝给人做奴才，在宫里听起来美好，前途也是有的，可以往上爬，最终坐上掌印太监的位置，大权在握，但那又如何？哪里有在宫外的天空广阔自在？
　　二十个人齐齐跪下来，诚心诚意地道谢：“多谢沈大人给我们机会，我们此生定要不负大人提拔栽培之恩！”
　　沈嘉亲自教他们这个衙门是做什么的，这是个全新的衙门，做的事情也是他们所不熟悉的，所以每个人都学的很认真。
　　沈嘉第一时间让人统计出收到的捐款，按数额从高到低排列，然后请了工匠做了十块牌匾，上面写着“慈善之家”四个鎏金大字，还盖了衙门新刻的印章，代表这是朝廷的嘉奖。
　　然后找了个艳阳高照的日子，沈嘉请了一支仪仗队，敲锣打鼓地将这十块牌匾送进了那些人的府中，引得全城百姓争相围观，很快这十户人家的好名声就传出去了。
　　魏舒也在这十人当中，他把牌匾挂在了书铺的大堂中央，盯着上面的字久久不能回神，他捐钱的时候也知道朝廷一定会给与嘉奖，什么方式都有可能，送牌匾当然是最省钱省力的一种，但真正收到这个心情还是有些不一样的。
　　他回想这几个月来沈嘉所做的一切，轻轻松松就将民心调动起来，轻轻松松就让有钱人自动掏出腰包，轻轻松松就让这些掏钱的人满心欢喜，甚至还有人后悔没有多捐钱。
　　这就是一个很好适应了官场并且能扭动干坤的官员，想当年他也以为自己会成为这样的官员，结果却连最初的阶段都没熬过去就因为傲气而离开了官场。
　　这些年不是没有后悔的时候，他不在乎身份贵贱，但一个商人所能做的又怎么能与一个官员所能做的相比？如果他当年没有离开官场，就算一直不能升官，他也能很好的造福一方百姓。
　　掌柜一脸笑容地过来给魏舒道喜，“老爷，属下听说下一期的报纸中就会把捐款的人名登报了，到时候就全大晋的人都知道您的善举了。”
　　魏舒掀起眼皮，有些尴尬地说：“不过是一万两而已，哪里用得着如此？”
　　“话不是如此说的，全长安城也没几户人家捐的比您的多的，您可是榜样呢。”
　　魏舒好笑地看着他，打趣道：“才认识沈大人几天，你连榜样都知道了，以后岂不是要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掌柜笑呵呵地回答：“沈大人聪慧又善良，您以后要是不用我了，我就投靠他去，我可听说沈府的待遇极好，多少人想进都进不了呢。”
　　魏舒可是听说了沈嘉的壮举，从后宫里找来了二十名太监充当属官，朝堂上的官员都没反对，但私底下却没少耻笑他，也有御史觉得沈嘉此举破了规矩，太监按礼制只能供皇室宗亲驱使，沈嘉不过是个小小郎中，凭什么用太监？
　　不过皇上亲口说了，那些被沈嘉带走的内侍已经全部消除奴籍，以后只是一群身体残缺的正常官员，只要奉公守法，兢兢业业做事，待遇与平常人无异。
　　宫里，多少太监眼红，早知道是这样的好事，他们挤破头拼尽家财也要弄到一个名额，就连杜总管都恨不得摘了头顶上的帽子出宫投靠沈嘉去。
　　赵璋在批阅奏折，眼瞅着他的贴身老太监在他面前叹气了二十来回，忍不住说道：“你要是想出宫，朕可以成全你。”
　　杜富成知道他并不生气，陪着笑脸说：“皇上，老奴可不舍得离开您，只是为沈大人此举而感叹罢了，古往今来，能如此用人的怕只有他一个了。”
　　赵璋想到沈嘉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可不是，谁有沈嘉大胆啊？平日里大臣们很少会注意到后宫的奴才，除非是在他身边伺候的，否则连见到都觉得晦气，也只有沈嘉肯为这些人筹谋出路。
　　其实以沈嘉的想法，太监这种职业根本不应该存在，就因为皇帝怕戴女帽子，就要让伺候的男人生理阉割，这是多么残忍的事情？而且自古乱政的乱臣贼子，有多少是与太监有关的？事实证明这个职业根本不应该有。
　　不过雇佣太监跟取消太监是两码事，朝臣们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看沈嘉大发善心，却不能任由他完全颠覆规矩。
　　“杜鑫应该出海了吧？”赵璋换了个话题说。
　　“是的，上次送信来是三日前收到的，算算时间，应该已经出海半个月了，这一去至少半年才能回来。”
　　赵璋小声说：“希望一切顺利。”
　　他刚提起笔，外头守候的小太监就进来通报说：“皇上，凌指挥使回宫了，在外求见皇上。”
　　赵璋眼睛一亮，放下笔，起身说：“快请进来。”凌靖云这一去也几个月了，也不知会带了什么消息回来，之前那两起刺杀案一直没有结案，但那之后也没有再发生这样的事情，不知道是否像沈嘉说的那样，那批刺客已经死的差不多了。
　　凌靖云风尘仆仆地进来，跪地行礼，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厚的账本递给皇帝，“皇上，这是臣在岭南得到的账本，只是冰山一角，但已经足以说明南靖王瞒着朝廷在偷偷招兵买马，野心之大不得不防。”
　　赵璋看到账本的封面已经破了，里面的内容竟然是一本用于购置武器的明细，他吩咐杜富成，“去请沈大人入宫，账本的事情还是他最精通。”
　　杜富成急忙派人去请沈嘉，心里着实惊了一下，他伺候过两朝皇帝，自然知道先帝与南靖王之间的恩怨，南靖王被送到封地时什么都没有，一穷二白，没想到几十年过去，居然已经能招兵买马了，难怪敢刺杀皇上，这是等不急了吧？
　　“再说说岭南的情况，那边的百姓生活如何？”
　　“出乎意料，前些年，臣到过福建泉州，那边有大海港，百姓生活还算富足，那时候听说，再往南去就是不毛之地了，百姓只能靠出海打渔为生，而且匪寇出没不得安宁，南靖王府因为兵力弱，根本管不住这些匪寇，甚至还有海贼上岸掠夺，百姓过的民不聊生。
　　但此次臣亲自踏入岭南的土地后，发现与传言有异，虽然岭南人口不多，百姓生活艰苦，但官府与王府皆过的十分奢靡，匪寇不断，海贼也时不时侵扰，可臣暗访多日，发现这些匪寇虽然经常出没，却不伤人命，海贼也是如此，只抢夺粮食和金银，并不伤人，稍加查探，才发现这些都是南靖王府养的私兵，分散在海上与山林里，人数足足有好几万，而且这个人数还在逐渐增加。
　　臣当时疑惑，南靖王哪来的财力供养这些兵马，您提醒过，南边沿海多有海商，能赚到巨额财富，臣沿着这个线索往下查，果然发现岭南也有几个港口，日夜都有海船出海，其中大半的海船都掌控在南靖王府手中，当地的官府这些年也被南靖王全部换成了自己人，齐心协力，若不是这次老王爷病重，不想再拖下去，派出刺客刺杀皇上，咱们还被蒙在鼓里。”
　　赵璋一点也不意外，有野心的藩王历朝历代都有，南靖王能在这些年布置出这么个大网起来，也是很有能力的藩王了，如果他突击相邻的行省，朝廷离的远，还当真支援不到，说不定还能让他拿下南方的几个行省。
　　如今西北在与瓦刺鞑靼开战，如果他是南靖王，那一定会选择这个时机出手的，朝廷的精力都放在西北，要分兵南下就没那么容易了。
　　“你回来前，南靖王府可有异动？”
　　凌靖云突然咧嘴笑了起来，带着几分恶意说：“臣离开岭南前做了一件事，恐怕南靖王府暂时无法分心派兵攻打我们了。”
　　“哦？你做了什么？”
　　“以牙还牙，他们能派刺客刺杀您，属下也能偷偷潜入王府结果了老王爷的性命，南靖王世子才能性情并不出色，而且臣还将最重要的兵符送到了二公子的房中，两人肯定要争一争了。”
　　赵璋听到这话也高兴起来，让人拿了空白圣旨来，准备给南靖王府的权位之争添一把火，既然南靖王府能从海外赚到大笔钱财，正好用来养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普天之下莫非王臣，岭南的百姓能过的好赵璋也是高兴的。
　　至于那些躲起来的私兵，既然他们要当匪寇，那就以剿匪的名义清除了事。
　　他写完圣旨，让杜富成即刻去宣旨。
　　沈嘉进来时就看到这对君臣相视而笑的画面，像极了一对一起做坏事的老搭档，看来是岭南的事情有进展了。
　　沈嘉行礼后与凌靖云寒暄了两句，然后才拿起账本看起来，得出了一个结论：“这南靖王府挺有钱的，瞧这武器的购置数量，兵员应该在两万到三万之间，配备齐全，可以随时出战了。”他抬头问赵璋：“是不是南靖王要反了？”
　　赵璋走过去当着凌靖云的面搂住沈嘉的肩膀，欣喜之情溢于言表，“原本是的，但是老王爷病了，凌靖云趁机要了他的命，朕已经下旨命钱建元领兵三万前去岭南剿匪，这里还得补一份岭南的奏折才行。”
　　“不如在岭南收买一名官员，以他的名义写份请求朝廷出兵帮忙剿匪的奏折，这样才能名正言顺。”
　　“朕也有此意，不过一来一回太慢了，你帮忙伪造一份，凌靖云认识几个那边的官员，随便挑一个人来当当事人。”
　　沈嘉嘴角抽了抽，“这会不会太敷衍了？要是那边的人反驳呢？”
　　赵璋挑了挑眉，眉眼间横生一股戾气，是沈嘉少见的冷漠，“他们还会有机会知道吗？下一期的报纸就把这件事刊登出去，岭南百姓过的如何许多人心里有数，不会怀疑朝廷的动机，而且老王爷病逝，朕也需要派人过去吊唁，正要替他选个可心的继承人。”
　　沈嘉看了凌靖云一眼，小声问：“不能将他的子孙召回京城吗？这也是一种荣宠吧？岭南那不毛之地哪有京城待着舒服，正好将封地收回来。”
　　凌靖云多看了沈嘉一眼，他一路回来，自然也看过了报纸，听说了沈嘉的不少事情，百姓心目中的沈大人如何温柔善良，如何大义公正，却不知这位的心肠坏起来的时候也没人比得上，他只要了老王爷一条命，沈嘉却是要直接断了人家的藩王之路啊。
　　“也好，不过老王爷刚病逝，这件事得慢慢来，先把“匪患”清除了再说。”
　　钱建元接到圣旨，惊愕的忘了谢恩，替藩王的封地剿匪，这种事以前少有，毕竟封地里的事都是藩王说了算，朝廷自然不便派兵进入。
　　但既然圣旨已下，又是如此绝佳的立功机会，钱建元愣神后很快就领命，然后拿着圣旨去点兵点将。
　　钱老将军一脸深思，能猜出这件事的大致原由，不过具体是个什么情况他也说不好，他问随从：“听说凌靖云回来了？”
　　“是，刚进宫不久，与皇上在御书房密谈了许久，然后皇上就下了这道圣旨。”宫里的消息虽然严密，但要知道一个人是否进了宫还是很容易的。
　　“那看来他此行是去了岭南了，难怪几个月不见人，锦衣卫这几个月也安静的很。”
　　“您是说，他发现岭南有异样，所以皇上才让小将军带兵去剿匪？”
　　“剿的到底是匪还是民还不好说，不过不管是什么，反正皇上要求做什么就做什么，南靖王与先帝有旧怨，能容他到此时已经是皇上开恩了。”
　　“那小将军那边可要多派几名副将跟谁？”
　　“让徐忠跟着去，这是他第一次独当一面，拿岭南练练手也好，如果这样都打不了胜仗，那老夫的兵以后也与他无缘了。”
　　“您放心，小将军自幼受您教导，这店本事肯定有的，不过是剿匪而已，有三万精兵肯定不会输的。”
　　“希望如此。”
　　兵部尚书听说皇上竟然突然下旨让钱建元精兵南下剿匪，觉得有些难以理解。
　　岭南太远了，大军出行，光是粮草等缁重就要消耗一大笔，如今西北战事正胶着，这些兵力说不定有朝一日还要驰援西北，怎么能南下呢？
　　“皇上，就算南靖王府有人求援，咱们也不该此时派兵相助，谁知道那边安的什么心啊！”兵部尚书一脸悲愤地说，他还不知道老王爷已经病逝，以为这是老王爷的计谋。
　　那位与先帝有仇，见不得朝廷好也是正常的。
　　赵璋叹了口气，当着众人的面拿出一份奏折递给大臣们看，语气悲悯地说：“这份折子是凌靖云从南边带回来的，并不是南靖王的请求，而且父母官的请求，说是当地多年匪患横行，百姓苦不堪言，请求朝廷出兵剿匪。
　　虽说那边是南靖王封地，但也是我大晋子民，朕如何忍心见他们受苦？各位爱卿不用劝了，朕知道此时不是出兵的最佳时机，也知道这一趟劳民伤财，但是朕还是要做，朕不能无视百姓受苦而不管。”
　　赵璋话说到这个份上，再反对就站不住脚了，西北的百姓是百姓，岭南的百姓也是百姓，自然该同等对待。
　　“皇上仁慈。”百官称赞。


第一百零一章 送温暖
　　沈嘉从宫里出来的时候感觉两只脚已经冻僵了，天气越来越冷，这个时节往南边去还好，但是在西北那冰天雪地里打仗可有的受的。
　　他回衙门先去看了慈善基金会的事情，办公室已经收拾好了，佐姜毅被他领过来当了这边的主管，第一件事就是采购棉衣。
　　他刚露面，佐姜毅就苦着一张脸说：“大人，现在赶制棉衣根本来不及过冬用了，等送到边关都开春了。”
　　“联系过各家制衣厂了？他们可愿意接急单？”
　　“问了，大多数的人听说是给边关将士们做棉衣，主动将价格降了几成，可数量上跟不上啊，一个月最多只能做出几千套，我还把每家的库存都买回来了，也还是杯水车薪。”
　　沈嘉想了想，问他：“你可知道缝制一套棉衣棉裤需要多长时间？”
　　佐姜毅摆出一脸“这我哪知道？”的神情，还是宫里尚衣局出来的一个内侍回答说：“如果手艺好，材料齐备，两天就可以做出一套来，前提是做样式简单的款。”
　　沈嘉笑了，给士兵穿的棉衣当然不会要求在上面绣花，甚至只要做棉衣棉裤的内裆就好，穿在军装里面，也不容易弄脏。
　　他招手让大家过来，吩咐道：“你们去找顺天府，让他们帮忙贴个告示出去，就说朝廷急需赶制棉衣送往边关，征召手艺好的女工来帮忙，每套棉衣给工钱十文钱，包一顿午膳，辰时上工，酉时下工，如果能做的又快又好，还给发奖金。”
　　佐姜毅拍了下手，兴奋地叫道：“这法子好，我家中也有几个绣娘，也有不少丫鬟懂缝衣裳，我让她们都去，除了朝廷给的工钱，府里再额外补一份，她们肯定愿意去。”
　　沈嘉让他别高兴的太早，“人手好说，但材料得先去备齐，棉花和棉布都少不了，长安城内的货肯定供应不上，派人去外地采购，有多少先买回来多少。”
　　这些事情佐姜毅立即安排人去做，有个宫里出来的公公，原本是内务府的小掌事，平日里负责采买，还认识了不少供货商，主动包揽了这件事。
　　这时候，他们的作用立即突显出来了，能在宫里混到这个年纪的，多少都有些本事，手脚麻利，执行任务的速度极快，当天下午，招工的消息就传出去了，条件列的很宽，只要会针线的都可以，所以应征的人很多。
　　地点就选在之前开军事学堂的别院里，别院宽敞，容纳的人也多，而且屋子里可以烧上地龙，那样干活就不冷了。
　　沈芃也带了几个丫鬟去帮忙，她的家境是不需要这些钱来贴补家用，但只要想到自己缝制的棉衣能穿到丈夫身上，她就比谁都积极，而像她这样来干活的妇人还有许多。
　　“真希望这战争早点结束，这马上就要过年了，我还想等我家男人过年过来一起过呢，否则一家人这个年都要过的不安生。”一个穿着粗布棉袄的妇人对沈芃说。
　　她见沈芃身上穿着绣花细布，腰肢纤细，一双手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脸蛋更不用说，明媚艳丽，一看就是好人家出身的，身边还带着几个丫鬟，所以一进门就坐在了沈芃边上，想见见这富贵人家的夫人是如何缝衣裳的。
　　沈芃不爱搭理她，但提起家里的男人就忍不住回了一句：“我听我家弟弟说了，如果顺利的话，年前就能打完，那些异族人也要过年呢。”
　　“你弟弟是谁啊？他的消息可靠吗？”妇人一脸探究地问。
　　沈芃笑了笑没有作答，只是说：“这他哪能知道，无非是道听途说的罢了，好了，咱们动作快些吧，赶在日落前把这套做完。”
　　沈嘉来过一次，隔着窗户看了一眼，见有些妇人更擅长剪裁，有些人更擅长缝针，便建议她们可以各自组团，分开作业，剪裁的专门剪裁，缝针的专门缝针，就算一开始不熟练，多做几套也熟了，这么一来效率明显上升了，而且每一套做出来的衣裳还格外齐整。
　　这里的事情就由几名公公看管着，他们一开始就表明了身份，因此也不存在男女大防的问题，这个时候，连外人都看出来用内侍做属官的好处了。
　　朝堂上，也有看不过眼的官员弹劾沈嘉，有的说他滥用善款，竟然用善款请数百民妇做工，这工费就是一大笔支出了，根本不算用在刀刃上，也有的说他男盗女娼，竟然征召了一群妇人做工，好些还是家里男人在战场上的，要是传出绯闻，岂不是害人害己？
　　沈嘉老神自在的站着，压根不在乎这些人弹劾他，这些烂七八糟的理由根本站不住脚，无非是见他手里多了一大笔钱眼红罢了。
　　吏部李侍郎站出来怼了那官员一嘴，“老夫倒是好奇了，用善款来给将士们做棉衣怎么就成了滥用？难道不雇人做棉衣会自己变出来不成？再说什么男盗女娼就更是胡扯，老夫的夫人也带着婢女去帮忙了，难道老夫要疑心自家婆娘与沈大人有私情？”
　　朝堂上骤然爆发出了大笑声，李侍郎年纪不小了，他夫人都当奶奶了，再看沈嘉那张风华正茂的脸，谁会将这二人扯在一起？
　　秦掌院也站出来说：“李侍郎说的对，各家各户捐出善款就是要帮助西北将士度过寒冬，沈大人聪慧，想出了这个妙招，连我家闺女也领着婢女在府里制衣，听说这样一天就能赶制出上千套的棉衣，此举实乃为将士们着想。”
　　户部冯丘贵也替沈嘉说了句话，“其实都察院的大人们不太了解经济，这样做出来的棉衣成本比外面买的便宜多了，能省下不少钱呢。”
　　沈嘉这才附和一句：“微臣也是急的没办法才想出这个法子的，总不能仗都打完了，棉衣还没送去，那也太寒了将士们的心了，如今省下来的善款还能购置一批新鞋，再过三日就能送第一批衣物去前线了。”
　　赵璋听完他说的话，大赞了声：“好，沈爱卿做事朕很放心，若是朝廷各个衙门都能如这般迅速解决问题，大晋何愁不安稳？”他看了那名御史一眼，冷声说：“既然王爱卿怕别院里头藏着男盗女娼，从即日起，你家中所有女眷都去帮忙吧，也为边疆将士做点事情。”
　　这命令只是小惩，虽然不痛不痒却丢人的很，那名王御史跪着领旨后头都抬不起来了。
　　有了皇帝这道命令，越来越多的官家夫人加入到做棉衣的热潮中，她们不好抛头露面，就领了棉花和棉布到家里做，有的甚至将家里现存的棉花棉布也都贡献出来，又给沈嘉省了不少钱。
　　沈嘉让人把这些也记录在册，不管捐的是钱是物，是多是少，都要记到账本中，后来为了好分辨棉衣是谁家做的，就有人想出在棉衣的衣角绣了个姓氏或者族徽，一看就能看出是谁家出的力。
　　原本做棉衣都是女眷的事，大户人家的夫人小姐们也很少会动手，都是交给小人，但这个点子一出现后，连当家老爷们也在意起来了，恨不得每天府里能做出几百套棉衣，想象着士兵穿上身后，看到衣裳是出自他们府邸时虔诚而感恩的心，说不定还能给他们家结个善缘。
　　这么一来，三天后，沈嘉原本以为最多只能送一万套棉衣出城，结果整整多了五千套，那些高门大户送来的棉衣许多用的还是细布，棉花也是上等的，这一套的成本可不便宜。
　　但也有检验官发现，有些人家送来的棉衣里头竟然掺了芦花和破布，外头做的再好看也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沈嘉气急了，他并不强制要求官员家属帮忙，本以为是做好事，却有人帮倒忙，这样的衣服送到士兵手中，那不是给他们衙门招黑吗？
　　沈嘉直接去宫里请尚衣局的老师父来当检验官，这些手艺高超的专家们，上手一摸就知道里头是什么，还真抓出了几个以次充好的人家。
　　沈嘉可没纵容他们，敲锣打鼓地将这些次品送还回去，点名道姓，让全城百姓都知道谁家做出这样的事情，让那几户人家好一阵不敢出门应酬。
　　西北已经进入了严冬，雪一次比一次下的大，大军营地都被大雪覆盖，不少帐篷被压倒。
　　“侯爷，如此下去不行啊，白日里还好，夜里实在太冷，昨夜冻死了上百名士兵，还有几十人被倒塌的帐篷压伤了，如此下去，不用敌人进攻，我们自己人都抵不住这寒风大雪。”
　　镇远侯叹了口气，“往年这个时候，鞑靼早就退兵缩回草原去了，今年这是不死心一定要啃下我们一块肉来才甘愿啊！”
　　副将气愤地说：“那不如咱们主动出击，把他们赶出去，这次我们兵力充足，就算面对面硬碰，我们也未必会输！”
　　镇远侯皱着眉头反驳：“虽然未必会输，但这是伤敌七百自损一千的昏招，这些好儿郎来投军，我们也不能不把他们的性命当回事，能少死人最好！”
　　他扭头看向一直低头看报纸的大儿子，喊了声：“远儿，你一直看什么呢，你来说说看，接下来我们是退回城里还是继续与敌军耗着！”
　　曹世子抬头，他的心神还在那几篇旷世之作上，想了好一会儿才说：“我看报纸上说，朝廷募捐到了不少善款准备为将士们做棉衣，如果能与足够御寒的衣物，我们主动出击还是可以试一试的，不仅我们冷，敌人也冷啊。”
　　镇远侯无奈地看着他，“朝廷的话就别信了，别给我们送一堆破布来就不错了，你还指望他们给将士们送厚棉袄吗？我倒是希望朝廷能把募集到的钱直接送来，还能买上几头羊犒劳军士，留给朝廷那些蛀虫，谁知道还剩几个铜板。”
　　曹世子想起那位年轻俊美的状元郎，忍不住舔了舔嘴唇，那样美好的青年肯定是不会做出这等下作的事的，“父亲，也许这次不一样，连报纸都有了，他们也不敢做的太过分。”
　　话音刚落，外头就有士兵来报：“侯爷，京城送来的军资，孙副将请您亲自去查收。”
　　镇远侯起身走了出去，一脸不耐烦地问：“送了什么来还要本侯亲自去看？”
　　那士兵高兴地回答：“是棉衣，厚厚的棉衣棉裤，全新的呢！足足有一万套！”其实一万套根本不够将士们分的，不过有一就有二，那运送军资的副官说，后头还会有，全长安城的女眷都在为了他们的棉衣没日没夜的赶工。
　　曹世子跟了出来，听到这话眼睛大亮，“父亲，走，咱们一起去看看。”
　　父子俩朝仓库走去，大老远就见一群人围在那，每个人的笑容都格外灿烂，还有人直接拆了一套棉衣在身上比划，“这尺寸简直就是量身定做的吧，太合身了，大人，我可不可以就要这套。”
　　“放肆，军用物资都要统一分配，哪能允许私下截留？”镇远侯黑着脸呵斥一声，人群让开，他也就看到了堆在门口的那一大袋一大袋的东西，以及副将递到他手里的棉衣棉裤。
　　“侯爷快看看，好东西啊，我家婆娘送来的还没这个好呢，又厚实又保暖。”
　　镇远侯也是勋贵出身，吃穿用度当然与普通士兵不一样，但棉衣一上手他就摸出与普通的棉布不同，格外细滑平整。
　　“朝廷这次怎么如此大方，这一批衣物得花不少钱吧？”
　　送东西来的官员上前见了个礼，高谈阔论将大家好一顿夸，“侯爷领着众将士保家卫国，才让我等能有太平日子，这些棉衣都是各家各户捐赠出来的，并没花朝廷的银子，这一批是一万五千套，后头还在赶制，下一批预计过十天半个月也能送来了。”
　　镇远侯表示不信，“什么时候达官贵人们也如此大方了？就算捐钱就算了，还会捐棉衣？一万五千套做了多长时间了？”
　　那官员一脸得意地说：“您怕是还没看到最新一期的报纸，上头列明了朝廷收到的善款，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呢，为了赶制这些棉衣，沈大人发动了全城的女眷，这些才花了几天时间就做好了，下官离京的时候，有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下一批数量只会更多，沈大人说了，务必要让每个将士们都穿上暖和的棉衣，我们无法代替将士们上战场杀敌，只能做好后方保障工作，让将士们无后顾之忧。”
　　不少士兵听到这话眼眶都红了，尤其是新兵，他们本就是受了报纸的感染才积极参军的，来了后吃了不少苦，还亲眼看到不少同袍死在战场上，说不后悔是假的，但见到这些厚实的棉衣以及听到这番话，他们总算觉得这趟来的值了！
　　“下官还带了不少长安城兵士的家书，也不知如何找到他们，不如就交给侯爷代为转交。”
　　镇远侯点点头，“有劳了。”
　　他去翻看了那些大袋子，发现果然都是非常新的棉袄，上手摸着也格外暖和，虽然不是全部用细布，但已经非常不错了。
　　“咦，远儿，我瞧着这个怎么是咱们家的族徽？”镇远侯无意间看到一件棉衣下摆绣了个简单的图案，与他们的族徽非常相似。
　　曹世子接过一看，震惊道：“父亲，这就是咱们家的徽记啊，连这纹路看着也眼熟的很，似乎是母亲身边大丫鬟的手艺。”
　　副官大笑道：“那真是巧了，还未告诉侯爷，此次朝廷官员府里也帮了不少忙，镇远侯府的女眷应该也亲手做了棉衣，有些人家就在衣裳上做了记号，说是万一家里人看到了，也知道这里面有她们的一份功劳。”
　　镇远侯许久不曾回京了，对家人的思念在此时达到了顶峰，摩挲着那个族徽红着眼眶说：“是，她们功劳甚大，等大军凯旋，本侯一定上书给她们请功！哈哈……既然只有一万五千套，那先分给前锋营，晚上宰十只羊，大家好好饱餐一顿，明日就去把那群龟孙子赶回草原去！”
　　“吼吼！侯爷威武！皇上威武！”
　　“必胜！必胜……”
　　群众的力量是无穷的，这一点沈嘉上一世就知道，尤其当长安城外的百姓也得知可以帮忙制衣后，不少闲置在家的妇人都来帮忙，一套还能领十文钱工钱，只要做上十套，今年过年就能裁衣吃肉了。
　　富贵人家的女眷做了几套就不耐烦了，到后来反而是普通百姓成了主力，她们没日没夜地赶工，速度快的一天就能缝制一套出来，中途要不是没有棉花了，说不定一个月就能赶制出十万套棉衣出来。
　　这天，长安下了第一场雪，杨森在夜里到沈府找沈嘉，问他：“嘉嘉，你觉得姐夫办个制衣厂如何？”
　　沈嘉以为他想接这次的生意，摇头说：“此时离过年还有段时间，冬日农闲，民妇就能在年前赶工完毕了，暂时不需要制衣厂帮忙。”
　　“不不，我不是要抢这次的生意，是嘉嘉你给了姐夫启发，让我看到了女子的价值，我仔细算了一下，像你这样从外头购进棉布和棉花，再请人制衣，成本比他们自己出去买布买棉花自己做还便宜，如果我办个制衣厂，明年就做一批棉衣出来运到各地去卖，成衣可以款式多样，还不用他们自己动手，价格也不算太贵，应该会有人愿意买的。”
　　沈嘉听明白了，棉花和棉布大批量进价，价格比市场价低不少，工钱也不算高，一套棉衣成本价还不到五十文，确实比百姓自己做便宜，但这生意也不是稳赚不赔，“这次是朝廷急需，商家也没抬价，甚至因为是军资，价格比平时低了一成左右，如果你要做这笔生意，成本价还得算上各种杂七杂八的费用，首先场地费就不少，运费也得加一些，成本就得到七八十文了，你定价也不能超过一百文，太贵了普通百姓买不起，富贵人家又嫌弃这普通的样式，也得好好合计合计才行。”
　　杨森听到这里热血已经冷却下来了，抓了抓头发说：“这么一说难度也不小，如果做的量少，成本价降不下来，如果做的量多，万一卖不出去就积压下来了，哎。”
　　沈嘉见他有些失落，小声说：“姐夫如果真有这份心，试试也无妨，至少我能保证，明年你的货如果销不出去，我会替朝廷买下来，只不过价格恐怕得压一压，至于再以后，你就得自己想办法了。”总不能一直靠他的关系帮他卖货，那就不叫做生意了。
　　杨森咬咬牙，说：“好，我回去仔细算算，再与你姐姐商量商量，如果做就得好好做，肯定不能给你添麻烦。”
　　沈嘉送他出门，回房后看到赵璋已经梳洗完躺在床上了，手里拿的新鲜出炉的报纸金装版。
　　这金装版是卖给富人的，用的纸都是最上等的，书皮还是硬质的，用金线勾出祥云，吴大人亲笔写了“报纸金装版”五个大字，里头第一页还有他的个人签名，光是这个就值不少钱。
　　每一页的内容也不再密密麻麻的，而是排列有序，中间还有插画，无一不是名家之作，不管内容如何，光是看样式就已经超出时下的书籍好几条街了，冲着这份不同也会有人买的。
　　赵璋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了这本书的编辑人员以及印刷厂的名字，合上后对沈嘉说：“朕要一百本这个，钱从私库出，你替朕留着。”
　　“你要这么多做什么？”
　　赵璋拍着书本说：“我泱泱大国的风采自然不能独自欣赏，朕得送给友邦们共同欣赏，共同进步，也让他们多朝我大晋学习学习，免得总喜欢茹毛饮血、舞刀弄枪，如野人一般。”
　　沈嘉笑了，说白了这就是送出去炫耀用的东西，不过也确实值得，文化上的优势就是大晋最大的优势，光靠文化就能让邻国俯首称臣！
　　“此法甚好！那我得让印刷厂重新定制一批，得弄的更富贵一些，更符合他们的审美才好。”


第一百零二章 她以为自己还是后宫之主吗？
　　金装版的报纸看着就是一本书了，已经算不得报纸，刚上市就被抢售一空，价钱虽然定得很高，可是能买得起书的本来就不是穷人，何况这本书里还有那么多出名的大家留下了笔墨，平时可是求都求不来的。
　　“哇，快看，最后一页竟然是一副大晋舆图，天啊，这种东西竟然也能出现在大众面前，朝廷是怎么想的？”舆图这种东西基本上都用于军事上，因此私密性极高，普通人根本接触不到，没想到这本书竟然将舆图也印上去了。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咱们大晋的辽阔疆土，从南到北，从东到西原来是这副模样，难怪说天南地北，这距离何止万里？”
　　“西北方向的这个位置，是否就是大军正在开战的地方？”有人指着西北边境的嘉定关问。
　　“应该就是这里了，瓦刺在这儿……鞑靼在这儿……听我行商的族叔说，他们那边是广阔无际的大草原，牛羊成群，他们不住宅子，而是住在毡子里，每个人天生就擅长骑射，力大无穷，所以咱们虽然兵力比他们多了一倍，却很难将他们打跑。”
　　“虽然他们有身体上的优势，但论兵法谋略，论武器装备，可远远不如我们，这一仗我们大晋必胜！”
　　“快看，这里是我的家乡湖州啊，它竟然离大海这么近，我从小到大也不曾见过大海啊。”一名湖州学子激动地叫起来。
　　大家开始寻找自己的家乡，这舆图将县级以上的地方都标注出来了，每个人都能在那小小的书页上寻找到自己的根，顿时催起了众人的思乡之情。
　　光是这副舆图，就足够学子们讨论好几天了，甚至还有人根据这副图想出了几种能制敌的方法，偷偷写了信塞进了大学士府的信箱中。
　　吴大学士看到后第一时间将东西送往兵部，能否采用当然得专业人士说了算。
　　赵璋得知这个消息后，让兵部尚书将那几个出主意的人找出来面谈，其中一个曾经在边境生活了二十年，对那一带每一寸土地都非常熟悉，因此想出了一招利用地形设伏的法子。
　　赵璋当即决定：“朕封你为军师，即刻启程前往西北，到大军中将此法告诉镇远侯，你可愿意？”
　　那人原本只是个干苦力的，认识的字还是从报纸上学来的，如今皇上竟然让他给大军当军师，这……他何德何能？
　　“皇上，草民……草民目不识丁，不敢担此大任。”
　　“这法子如果有用，你就当得起，等到了军中，你就给大军做个向导，并非要满腹才学的人才能做军师，朕相信你，你可愿意？”
　　男人激动的无语伦次，“草民……愿意，草民愿意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原本准备在朝会上弹劾吴海清与沈嘉的人，突然都不敢说话了，他们还在为报纸上刊登了舆图的事情而生气，没想到就有人因为此图做出了贡献，那他们再反对就没意义了。
　　得知有人因为献计而当了官，越来越多的人绞尽脑汁献上计策，这些人的想法天马行空，并不是所有计策都实用，而受到大量稿子的吴大学士苦不堪言，他要的不是这些东西啊。
　　后来沈嘉给他出了个主意，让他在兵部衙门外订个箱子，让想献计的人将书信直接寄到兵部去，省去了中间人。
　　这一回，连普通百姓都知道了学习的重要性，他们从未想过还可以通过这样的途径改变身份，于是百姓们自发组织起来，有条件的花点钱请个秀才来教他们认字，没条件的就把每一期的报纸收集起来认上面的字。
　　趁着这股风气，曹瑞文在长安城内建了五所学堂，专门收五到十岁的孩童，可免费入学，自带伙食，每日上四节课，一节识字，一节习武，一节算数，一节背诵四书五经。
　　一开始家长们是犹豫的，家里的孩子虽小，但也能充当半个劳动力，做做家务，照顾弟妹，可免费上学的机会如此难得，不送孩子去也太对不起朝廷的恩泽了。
　　“孩子他爹，咱家虎子刚好满五岁，他这么聪明，光是看别人的报纸就学了几十个字了，隔壁家的大牛二牛还花大钱去上私塾呢，如今有不用钱的学堂，咱们肯定得让他去上啊。”
　　“可他去上学了狗子就没人带了。”
　　“不怕，以后我去哪背着他去，不会耽误干活的。”
　　“那就去吧，我得去问问这入学得准备些什么，总觉得朝廷没这么好心，说不定只是不收束脩，改成其他明目收费呢。”
　　“那你赶紧去问问，街头的安秀才懂得多，问他肯定知道。”
　　孩子他爹背着手走出门，然后发现街上都是出门打探消息的邻居，谁家都心动，可谁都不敢轻易去填那个报名表，就怕里头有陷阱。
　　“哐哐哐……”一阵急促的敲锣声传来，大家驻足，见到两名顺天府衙役沿街走来，高声唱喏：“想送娃子上学堂的就快去报名，这条街隶属第四学堂，今年只招收一百个名额，名额满了就不收了，先到先得……”
　　众人互相对望，然后有人高声问道：“大人，真的不用交束脩费？”
　　“是啊，夫子的束脩朝廷会发，不用咱们出，不过买课本的钱得自己出，我家老爷说了，也可以自己去书铺抄课本，只需要出纸张的钱就行。”
　　大家又问：“这得上多久啊？”
　　“凡是报了名入学的，一年内不许退学，否则整个宗族以后都不享受子女免费入学的政策，要我说，这还有啥好犹豫的，咱们以前想学还没机会呢，如今免费教学，孩子学了字，学了算数，以后出来怎么也能当个账房先生吧？不比地里刨食强？”
　　“大人开玩笑呢，那么多孩子去学，哪能个个出来都当账房先生，也没那么多账房给他们当啊。”
　　“嘿，那只是比喻，比喻懂不懂？不当账房你不能当其他的？而且凭什么别人家的孩子能你家的孩子就不能？学不好说明不够用功呗。”
　　另外一个衙役笑着打趣道：“你们也别妄自菲薄，说不定孩子争气，能成为下一个沈状元呢，人家沈状元八岁开始学，二十岁就高中状元了，去试试总没错，记得带上户籍本，没有户籍的孩子是不能上学的，谁家里要是还有藏着没入籍的，赶紧去衙门补办，过了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虎子他爹听到状元郎三个字眼睛都亮了，自家的孩子有多聪明他知道，万一真的能一路读下去呢？那以后可就是官老爷了。
　　他急忙往回跑，推开门冲进屋里，翻找出藏在箱子底的户籍本，紧紧地护在怀里，跑去给孩子报名。
　　学堂的选址并没有很大的讲究，就是找了几间废弃的瓦房修葺出来的，不大，四面还透风，可能在寸土寸金的长安城拿出一块地皮做学堂，顺天府也是出了血本的。
　　真正富豪权贵家里的孩子当然不会来这里上学，他们自家请得起先生，会来这里的都是最底层的老百姓。
　　虎子他爹到的时候已经有不少人在门口排队了，有衙役在现场维持秩序不允许插队，他焦心地站在队伍后头，往前数，可他算数不好，怎么也数不清前面有多少人。
　　外头风冷，排队的人都瑟瑟发抖，好不容易轮到他了，虎子他爹双手都冻麻木了。
　　“姓名，年纪，性别，住址……”
　　虎子他爹一一报去，听到性别还多问了一句：“不都是收男娃么？难道女娃还能来上学？”
　　那登基的小吏抬头瞪了他一眼，“告示上可有说不收女娃？几岁的小娃娃而已，你们还怕有损清名？怕就别送来。”
　　虎子他爹纠结了一下，虎子上头还有个八岁的姐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家里家外都帮得上忙了，如果送来上学，家里可就一下子少了一个半的劳动力了。
　　“快点，后头的人还等着呢。”
　　虎子他爹咬咬牙，把户籍本递过去，“俺家有个闺女八岁，一个男娃五岁，都报名。”
　　那小吏诧异地问：“你想清楚了？前头可没有女娃报名的，说不定到时候就你家一个，你可别后悔啊，你可知道要是最后没来可是要影响整个家族的。”
　　“是，想清楚了，女孩子学点东西也好。”
　　“那成，都给你登记上，拿着这个入学证明十日后带孩子过来入学就可以了，吃的也带上，中午就在学堂吃了，申时二刻就能回家。”
　　“好嘞！”虎子他爹高高兴兴地回家，把消息告诉家里人的时候，大闺女花儿直接惊呆了，然后突然哭了出来，跪在她爹面前磕头，“谢谢爹爹！”
　　“快起来，多大点事儿……”虎子他爹有些感动，搂着闺女说：“到时候也许就你一个女娃子去上学，你把爹的旧衣改一改，做套男装，别太出头，默默学就是了。”
　　没两天，沈嘉就在御书房里看到了第一批新生的名单，名字五花八门，许多百姓家的孩子连正经大名都没有，叫狗子的一大片，叫阿贵的也许多，他批了一条建议说：“可以帮孩子取个大名，让他们知道名字的意义。”
　　赵璋感慨道：“无所学堂都招满了，倒是出乎朕的意料，不过你看见没，大多数都是五六岁的孩子，八岁以上的基本不会送去学堂了。”
　　“是，咦，竟然还有几个女生。”沈嘉眼睛亮了起来，将那几个女生的家庭背景看了一遍，都是最普通的民户，能做出这样的决定，家长真的很睿智了。
　　赵璋头疼地看着他，同意女生入学是沈嘉提出来的，曹瑞文不同意，两人吵了一架，最后他折中了一下，在公告上不写性别，正常人也不会去问学堂收不收女生，都默认是男孩子才去上的。
　　“那这几个到时候一起学习吗？”
　　“男女大防也不用防的这么早，但我就怕夫子歧视她们，或者同学欺负她们，万一把好好的孩子摧残了可就不好了。”沈嘉想了想，这时代让男女混杂上学基本是不现实的，太容易出事了，就算这几个孩子好好地毕了业，将来说亲的时候被人说与男孩子一起待过几年，名声都毁了。
　　他朝赵璋提议说：“要不您派两个女官出去当女夫子？教教她们识字，也可以教教女红什么的。”
　　赵璋无奈地看着他，“为了这几个女童还得另外找个地方教学？你觉得这买卖划算吗？”
　　“教育就是投入，哪有什么划算不划算的，别瞧不起女人，要不是她们从小没机会和男子一般学习，状元是谁的还不好说呢。”
　　“朕没有瞧不起她们，但你要知道，世俗如此，你也得为她们的将来考虑，并非所有男人都如你这般大度的。”
　　“那没别的法子了？”
　　赵璋端正地坐在龙椅上，朝他勾勾手指，“过来，求求朕，朕替你解决！”
　　沈嘉瞪了他一眼，走过去跨坐在他腿上，搂住他的脖子问：“皇上要臣怎么个求法？有什么要求说出来，让臣瞧瞧您的脸皮能有多厚。”
　　“咳咳……那就亲一口吧。”
　　“如此简单？”沈嘉表示怀疑，不过亲一下又不亏，主动把这一下变成两下三下，还来了个法式深吻，然后抵着他的额头问：“这样可以了吗？”
　　赵璋叹了口气，推开他整理了一下衣摆，“你的要求朕什么时候没同意过？朕私心里觉得你是对的，可你也要知道，一个人是无法和延续了数百年的礼制抗衡的。”
　　“我懂，得循序渐进，所以皇上，你准备怎么解决这个问题？”
　　赵璋挑起他的下巴，贴过去小声说：“叫声夫君来听听。”
　　沈嘉一脸惊疑地看着他，赵璋多数时候就是个规规矩矩的人，基本上是自己主动调戏他，偶尔他来这一下，怪让人心动的。
　　“这可以留到晚上在床上的时候喊，你想听多少声都没问题。”
　　赵璋的耳根迅速红了，干咳两声算是同意了，然后让人去给曹瑞文传了道口谕，说是宫里会派两名嬷嬷去教导女学员，地点就选在顺天府后院，单独隔出一座院子作为她们的学堂，至于学些什么，可以让两位嬷嬷去与皇后商议。
　　如此一来，女学员就成了皇后的门生，光是这个身份，就让她们身上多了一层保障，至于能否学出什么来，也不是那么重要了。
　　但沈嘉还是很重视这几个女生的，这是一个良好的开端，相信明年肯定会有更多的女子来上学，到时候就可以单独建一座女子学堂，也不用学多高深的学问，能认字能算数能明理就好，他并非是要将这里的女子改造成女强人，只是希望男女地位悬殊不要那么大。
　　“宫里布置的差不多了吧，看着真是喜庆，你大婚的时候是否也是这副模样？”沈嘉趴在赵璋的腿上问。
　　很快就是太后的大寿了，之前皇后派去接太后的人马被赶回来了，太后说自己身体不适不宜挪动，大寿也不过了，省下的钱财可以送去边关给将士们，没必要为了她一个快死的老太太浪费钱财。
　　“朕不记得了，皇后昨日亲自动身去接人了，也不知母后是否愿意回来。”赵璋对母亲的感情冷淡了许多，那一次蒲战的话确实给母子造成了极大的隔阂。
　　沈嘉明白这一点，但他知道赵璋是个孝顺的儿子，想尽最大的努力维持仅有的母子之情，他说：“你可以亲自去接，看到你去，太后绝无二话了。”
　　赵璋当然知道这一点，但近来朝廷事多，去行宫一来一回至少三天，且他一出宫又是大阵仗，那才是劳民伤财。
　　沈嘉看出他的犹豫，低声说：“又不是非要大张旗鼓的去，你悄悄地去，别让人知道就好了。”
　　“这如何瞒得过去？”
　　“就说太后寿诞将近，您要给她老人家闭关祈福，这种事情朝臣就算起疑也不敢反对的，再弄点烟雾弹，足够你一来一回了。”
　　赵璋觉得可行，握住他的手说：“你与朕一起去？”
　　“啊？我……我去了岂不是给太后娘娘添堵？说不定一生气就不回来了。”
　　“她并不知道是你。”赵璋笑着说，那时候蒲战并没有说出人名，后来太后就很少出寝宫了，更不会派人去查，大概她也知道，如果知道了那个人是谁，母子俩又是一番争吵。
　　“这么长的时间了，后宫里大半还是太后的势力，她不可能不知道的，你不要小看女人的直觉。”沈嘉不是高看自己，而是知道自己在宫里的特殊待遇是瞒不了人的，朝臣们以为他和皇上是同门所以备受宠信，但太后不会这么想。
　　第二天早朝结束后，赵璋果然宣布了闭关戒斋三日的决定，三日不上朝，奏折由内阁共同处理，有大事可以等他出关后再议，若是事关边关之事，由兵部尚书与钱老将军商议决定。
　　孝道是最好的借口，无人敢反驳他这个决定，而且三日时间不长，还不够边关的消息传入朝廷的，也许并不会发生大事。
　　赵璋回宫后换了衣裳带着人从密道出宫，沈嘉没有去送行，而是如常去衙门，照例关心了一下棉衣的进度，然后去会计司办理了几件公务，又亲手制作了一张年终总表，让人送去印刷厂印刷。
　　他还没下衙，杨森就跑来告诉他，制衣厂的事情定了，他们会在年底前选好地址，等开春就能建厂招工，到时候先从夏装入手试试水。
　　“有毅力是好事，大姐夫是有本事的人，好好做肯定会成功的。”
　　杨森忐忑地说：“其实心里也没底，但行商之人做哪一行都要冒险，总不能一直没有进取，不过有件事还是要请你帮忙。”
　　“何事？”
　　杨森犹豫了一下，说：“要说全天下最好的绣娘肯定出自皇宫，若有能请到几位宫里出宫的绣娘在厂里做事，肯定能提升知名度，还请嘉嘉帮忙打听打听，哪里能请到这样的绣娘。”
　　沈嘉对这种力所能及的事情肯定是愿意帮的，当即点头说：“我会帮你打听的。”
　　“那就多谢了。”杨森觉得浑身轻松了许多，也不好妨碍沈嘉办公，告辞离开。
　　户部的官员知道他是沈嘉的姐夫，对他态度都很好，并没有对待一般商户的傲慢，这让他更加坚定要抱紧沈嘉的大腿，最好能让涵哥儿能读书科举，也做个官老爷，那他这辈子就没所求了。
　　两天过后，太后的凤驾终于从行宫启程了，朝臣们都以为是皇后娘娘说动了太后，并不知道昨天夜里，皇上与太后一起说了许久的话。
　　隔阂不是一两天能消除的，但只要有一个人先低头，冷战总会结束的，在得知赵璋亲自跑来行宫后，太后心里的疙瘩就已经去了一大半了，只缺个下脚的台阶而已。
　　说动太后回宫并不难，赵璋没有提其他事情，两人表面上又恢复了平常状态，可以坐在一起说话，一起吃饭，只是谁都知道，有个话题是不敢碰触的，否则这伪装出来的和睦终将打破。
　　凤驾回宫后，皇上也出关了，朝政恢复了常态，三天时间太短，还不足以让野心家们施展才华，把控朝政。
　　宫里越来越热闹，太后回宫后休息了一天就开始召见命妇，将长安城内四品以上的命妇都见了一遍，她这两年不管宫务，回宫后觉得哪里都不对劲，伺候的人少了，后宫冷冷清清，皇后终日不是看书就是打牌，宫里连个孩子的哭声都没有，这让她心很慌。
　　她召见命妇，要她们带着家中适龄婚配的女子一起，打的就是给皇帝纳妃的念头，她没回来就算了，既然回来了，这宫里就不能是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皇后得知了消息浅浅地笑了一下，私下对大宫女说：“太后她老人家还是看不清现实，这宫里可不是以前那样了，她以为自己还是后宫之主吗？”


第一百零三章 原来是他啊
　　“太后娘娘可算回来了，您身体如何？”几位贵妇人端庄地坐在太后下首，对着太后露出一副久别重逢的喜悦。
　　以前太后掌管后宫时，经常会召她们入宫陪伴，也喜欢她们家里年轻的女孩，上了年纪的女人对后辈总是格外关照的，不说其他，每年得到的赏赐都不少。
　　可是太后离宫后，皇后年纪轻，不喜欢她们这些老家伙，召见的都是她们儿媳妇那一辈的，尽管她们时常塞些女孩进宫，可无一例外都被皇后送出来了，竟然一个也没能送进后宫，时间长了，私底下谁家不说皇后善妒？
　　“就那样吧，年纪大了，总觉得精神差了许多，哀家中年丧子丧父，哪有你们自在？”太后如今也是两鬓发白的老太太了，与两年前比，老了十岁不止，可见这两年所受的打击实在太大了。
　　“看您说的，您可是全大晋身份最高贵的女人，岂是我们等能比的，您只不过是太闲了，要是皇上能早日诞下龙子，您忙着照顾孙儿都来不及呢，哪还有闲工夫想有的没的？”说话的是威远侯府的老夫人，一品诰命夫人，曾经可是随夫君在战场上立过功的，也就她在太后面前能没大没小地说子嗣地话。
　　全长安都知道皇上膝下空虚，皇后独享恩宠，却连个孩子都生不出来，后宫虽然平静，但前朝上每天都有臣子上奏让皇上选秀，早日开枝散叶。
　　太后脸色变了变，嘴角微微扯了扯，自嘲道：“你们各个多子多福，哀家是比不了的，哀家可没这个福分。”
　　“娘娘，您可别这么说，皇上还年轻，现在专情于皇后，等过几年，这感情自然就淡了，哪能真守着一个人过一辈子？皇上不过是还没见过更新鲜的颜色罢了。”
　　“要臣妾说，就应该多选些没人充实后宫，就算今日得不到皇上的宠爱，日子长了，指不定就有人能入皇上的眼呢？如今这后宫里冷冷清清的，皇后又是那样沉闷的性子，怎么能伺候地好您呢？”有命妇直接提议说。
　　换做以前，太后肯定会同意，现在她可没那么大的脸面让皇帝听她的，而且皇上哪里是专情于皇后才不纳妃的，他压根是不喜欢女人，再多的女人放在后宫也不过是摆设而已，曾经那些妃嫔难道不美吗？不照样守着活寡？
　　太后心想：还不如让这些人家送几个漂亮的男孩进来，说不定还有希望让皇上多看一眼，不过这样的话是绝对不能从她的嘴里说出去的。
　　太后无聊地和众人说着话，无论她们怎么怂恿就是没答应给皇上选妃，坐得久了，她便开始不耐烦起来。
　　“启禀娘娘，睿亲王殿下来看您了。”太监在门外禀报说。
　　听到赵庭来了，太后脸上总算有了真实的笑容，扶着宫女的手起身，往外走了几步，“快让庭哥儿进来，外头那么冷，可别冻坏了。”
　　众命妇也跟着迎出来，门一开，刺骨的寒风灌进来，众人都往后缩了缩，然后就看到一位半大不大的男孩从风雪中走进来，在门口脱掉皮毛披风，换了靴子，暖了手才走进来。
　　“孙儿给祖母请安。”
　　“庭哥儿快起来，外头冷吧？这样的天气你还跑来做什么？身边的人怎么也不知道劝一劝？快进来喝杯热茶。”太后殷勤地照顾着这个唯一的孙子，自从和赵璋关系破裂后，这个孙子就是她唯一的依靠了。
　　赵庭接过热茶喝了一口，然后捧着个汤婆子暖手，他年纪还小，皮肤白嫩，不说话的时候就像观音菩萨身边的童子下凡，不过一旦开口说话，那股沉稳的久居上位的气息就隐隐传出来了，谁都不敢将他当做一个真正的孩童。
　　众命妇给他行了礼，赵庭冷冷地点头，让她们免礼，然后径自坐在太后下首的位置，嘘寒问暖，祖孙俩看起来关系和睦极了。
　　各位夫人心里却想：太后如果真记挂这个孙子，怎么还会去行宫一住就是大半年？说什么身体不适都是煳弄人的，哪里的环境也不如这皇宫，而且太医院那么多高手在，还能治不好太后的病？不过是心病罢了。
　　赵庭每天下课后都会来慈宁宫请安，他知道皇叔和祖母之间的隔阂是不可消除的，那他便代替皇叔尽孝，免得外人乱嚼舌根。
　　眼看快到午膳时间了，太后原本是想留这些命妇用膳，不过孙子在，也就不乐意招待闲人了。
　　等人走后，太后才拉住赵庭的手往偏殿去，“快去让人传几道庭哥儿爱吃的菜肴来，看看，都瘦了，这宫里连个照顾你的人都没有，祖母真是放心不下。”
　　“祖母言重了，孙儿身边伺候的人多的都认不全，怎么会缺人照顾？而且我不是瘦了，只是长高了而已，您瞧，我都快有您高了。”
　　“还真是，庭哥儿以后一定会长的像你父王那般高大英武。”
　　赵庭不记得父亲长什么样了，笑着说：“父王与皇叔谁更高？”
　　太后一时愣住了，她还真没注意过这个问题，长子自幼是太子，个子也一直比赵璋高，后来几年，赵璋出宫了，等他回来就是一系列的宫变，她都忘记赵璋是什么时候长成这样的了。
　　“差不多吧。”她模棱两可地回答。
　　“皇叔说，我肯定能长的比他高，每日除了骑射我还练跳高，沈少傅说这样有助长高。”赵庭得意地说。
　　“沈少傅？”太后对这个名字有些陌生，不过姓沈，难道是……
　　赵庭并不知道沈嘉与赵璋的真实关系，但他知道他们二位感情很好，觉得可以在太后面前多夸一夸沈嘉，于是他说：“沈少傅就是户部郎中沈嘉，他博学多才，聪慧过人，报纸就是他想出的东西，教会了孙儿许多东西。”
　　“就是那个皇上的同门师弟？”
　　“是师兄，沈少傅入门早。”
　　太后若有所思，嘴角扯出一个冷笑，“原来是他啊。”原来人一直都在眼前，只是她瞎而已。
　　太后的心情低落下来，赵庭看出来了却不知道是为什么，但能猜出与沈嘉有关，所以没留太久，找了个借口离开了。
　　离开后，他去了御书房，赵璋边吃东西边批阅奏折，一个人的时候，他常常连用膳都忘了，要杜总管塞进他手里才行。
　　“殿下来了，用过膳了吗？”
　　“在慈宁宫用过了，杜总管不用忙了。”赵庭坐到皇叔身旁，赵璋顺势把手里的奏折塞给他，命令道：“念！”
　　赵庭于是站起来将奏折的内容大声朗读出来，赵璋咽下一口食物，问他：“你对这份折子怎么看？朕该同意这请求吗？”
　　这份折子是江西布政使递上来的，写的是今年秋，江西突发旱情，三个月未下一滴雨，以致于秋收受损，明年春耕的粮种恐怕也留不出来了，恳请皇上同意给江西拨补粮种。
　　赵庭虽然接触过朝政，但并不知道太多，想法也简单，“既然是天灾，那朝廷确实应该视情况给与补助吧？否则百姓春耕时无粮种，可就要影响明年的收成了，到时候要拨的赈灾粮反而更多。”
　　赵璋吃完了，放下筷子，净手漱口，然后拿回奏折说：“你分析的有道理，正常确实该如此，可是你也知道，今年朝廷对北地用兵，南方也在剿匪，消耗的军粮巨大，朝廷也拿不出太多的粮种，而且不仅江西缺粮种，很快北五省还有可能遭雪灾，也要拨粮赈灾，其他地方也会有各种各样的理由问朝廷要粮，这种情况该如何解决？”
　　会哭穷的可不止是一个江西，每天朝廷都要收到地方呈上来的要钱要粮的折子，就算是江南富庶的地方，这样的折子也没少上，因为大家都知道，必须让朝廷知道他们穷，才有可能留下更多的钱粮，否则朝廷就该伸手问他们要更多的钱粮了。
　　谁都不想当冤大头，所以一分穷也要说成五分，一分天灾也要夸大到三分，就像这江西的旱情，虽然三个月没下雨，但江西水源丰富，又已经过了秋收，旱灾并没有造成伤亡，如果过了整个冬天依然无雨，那才是真正的大灾。
　　赵庭犹豫了，这就好比他只有十斤粮食，眼前却有一百个灾民，每个灾民都想吃饱饭，可十斤粮食哪里能喂得饱一百个人，要么大家一起吃个半饱，要么就要有人饿肚子了。
　　赵庭恍然大悟，回答道：“遇到这种情况，是否先搁置不理？离春耕还有几个月时间，可以先统计各行省的粮种是否充足，到时候再决定该怎么分。”
　　“那你又如何判断他们所说的是否是实情呢？”
　　赵庭犹豫着问：“当权者无法走遍天下，无法亲眼去求证，所以朝廷才在各地设了督查司，是否该让督查司去求证？”
　　“你可致电督查司的官员是由谁发的薪资？”
　　“地方官府吧？”
　　“对，所以事关钱粮的事情，他们也许会偏向地方，他们的话未必可信。”
　　“可若是他们的话都不可信了，那为何要设督查司？总不能让让锦衣卫跑遍天下，什么事情都去查证，那也太费时间了。”
　　“你觉得当皇帝最重要的本事是什么？”
　　赵庭回忆历史上的明君，参照他心目中的明君，回答道：“应该是如何治理朝政，明辨是非，奖惩分明吧？”
　　“总结的不错，但还有很重要的一点，就是驭下，知人善用，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虽然贪官污吏在所难免，但我们首先要学会的是信任。”
　　赵庭大概明白他的意思了，就算这些地方官员说的不一定是真的，但他们不可能事事怀疑，否则事情就没法做了，“侄儿明白了。”
　　赵璋没再多说，让赵庭回去休息片刻，下午还有骑射课。
　　赵庭想起自己的来意，将在慈宁宫的谈话告诉赵璋，疑惑地问：“祖母听到沈少傅后的表情有些奇怪，似乎对他有些……可是少傅得罪过她老人家？”
　　赵璋当然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与他有交集的男人并不多，他的情缘又是在宫外结识的，稍加想想就知道是谁了，看来母后是终于知道他的另一半是谁了。
　　赵庭走后，赵璋立即吩咐杜富成，派人就盯着慈宁宫，“朕要知道慈宁宫里每个人的动向，但凡有个人出来都要盯着他去哪里，见了谁，说了什么。”
　　杜总管暗暗叹了口气，这对母子最终还是走到了这一步，“是，老奴会安排好的。”
　　?作者闲话：今天就一更，这个月没法保持日更六千了，过年前后事情多，日更3000+。


第一百零四章 大寿（上）
　　赵璋忙碌到半夜，御书房里的地龙烧的太旺，他只觉得口干舌燥，心里也没由来的烦躁起来。
　　这个时间往常他都是直接在宫里睡下了，离上朝也没几个时辰，不过今天特别想见沈嘉，于是披上斗篷从密道去了沈府。
　　沈嘉知道太后回宫后，赵璋应该不会经常来了，所以泡了个澡后就直接睡下了。
　　赵璋摸黑进来，又摸黑脱了衣服上床，沈嘉迷迷煳煳感觉到身边有人躺下，习惯性地往里让了让，等人躺下后又抱住他的腰，沉沉地睡下了。
　　赵璋本想和他说说话，见他睡得好也不忍心打扰，而且一回到这里，心情一下子就轻松了许多，那种烦躁沉闷的感觉一扫而空，很快也睡着了。
　　第二天沈嘉先一步醒来，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赵璋是什么时候回来的，看时间差不多了，他把手伸入赵璋的里衣内，在他的胸口摸了摸。
　　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赵璋将他的手按住，声音沙哑地问：“你这是想让朕罢朝吗？”
　　沈嘉捏了捏他的胸口，坏心眼地笑道：“如果你不想去上朝，臣奉陪到底。”这么大冷天的，他巴不得能躺在被窝里睡个回笼觉。
　　赵璋压住他狠狠亲了一阵，两个成年男人早上的冲动都有些强烈，不过赵璋不是没意志力的人，简单过了嘴瘾就推开沈嘉钻出被窝。
　　他低头看了自己的身体一眼，尴尬地转身穿衣，背对着沈嘉说：“最近太忙了，是不是让你独守空房太久了，所以想了？”
　　“难道你不想？”沈嘉不隐藏自己的欲望，他和赵璋就如同夫妻，有正常的生理需求多正常啊。
　　赵璋穿好衣服，用盆里的冷水擦了一把脸，彻底清醒了，然后将冷冰冰的双手插进被窝，冻得沈嘉不得不从暖和的被窝里爬出来。
　　“今晚朕早些回来，咱们好好探讨探讨身体上的奥秘，还有，太后已经知道你的身份了，你最近出门小心些，如果有人宣你入宫，你就找个借口拒绝了，朕最近会盯着慈宁宫，但如果是正经的场合，朕就无法顾及你了。”
　　沈嘉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担忧地问：“太后会杀了我吗？”
　　“她不会，也不敢。”如果太后真这么做，那他们仅剩的母子之情就彻底被消耗干净了。
　　“那就好，虽然我很想孝顺她老人家，但她不给我机会就算了。”沈嘉看得开，他和赵璋的关系能到今天这局面已经令他很满意了，他估摸着拿下他爹只是时间问题，只要赵璋一段时间没出现在他面前，他就时常会念叨起他，就跟牵挂自己儿子似的。
　　赵璋在沈父面前从不摆架子，虽然没有太刻意去讨好他，可是沈父对赵璋是满意的不得了，尤其和几个女婿对比，恨不得再生个闺女出来。
　　赵璋在他面颊上留下一个吻，拍拍他的脸，“别在意这些，朕会摆平的，赶紧起来，别迟到了，别以为你站的远朕就不知道你好几次偷偷摸摸的从门口熘进来。”
　　沈嘉讪笑道：“您是不知道，靠门的位置是风口啊，吹的我都快成仙了，您高高在上地坐着当然感受不到这些，我一个末流小官，反正也不是很重要嘛。”
　　赵璋不是苛刻的皇帝，金銮殿上刚入冬就烧起地龙了，但那么大的宫殿，想要温暖如春也不可能，尤其靠近门窗位置的，谁不是每天吃一肚子冷风？
　　赵璋没说什么走了，沈嘉速度极快地穿衣吃饭，然后坐在马车入宫。
　　无论官职大小，到了宫门都必须下马车，然后步行入宫，今年皇上体恤老臣，给一些上了年纪的老臣配了软轿，得到了朝野上下的赞誉。
　　沈嘉顶着风雪往金銮殿走，广场空旷，风从四面八方吹来，看着别人有软轿坐，恨不得厚着脸皮挤上去，不过到底有性格包袱，做不出这种事。
　　一名小太监快速跑来，经过沈嘉身边时撞了他一下，把一个小巧的暖手炉塞进了沈嘉手里，然后头也不回地跑了。
　　沈嘉挑挑眉，不知道这是赵璋的特意安排，还是宫里人为了讨好他做的，不过手里捧个暖炉确实舒服。
　　走了一段，又有一名小太监撞上来，这次塞给他的是一杯热奶茶，带吸管的，因为腾不出手双手，只能单手抱着，还挺大的一杯。
　　这东西他跟御膳房献过食谱，连吸管也是他让人做的，方便赵璋批奏折的时候随时喝一口，又不担心弄脏奏折，所以今天这两出肯定是赵璋安排的。
　　他低头喝了一口热奶茶，感觉全身都暖起来了。
　　等走到金銮殿偏殿，一杯奶茶刚好喝完，他把暖炉塞进袖子里，然后等着入殿。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赵璋拍了下手，门外有一群太监抱着厚厚的垫子进来，给每个官员脚边都放了一块软垫。
　　众人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就听皇上说：“天气寒冷，每年这个时候不少爱卿身体都受不住，所以朕特赐坐于你们，望众爱卿都能保护好身体为朝廷出力。”
　　沈嘉低头研究了一下这垫子，圆形的棉垫子，上面还绣了径直的花鸟鱼虫，看样子是后宫出来的手艺，也难为赵璋一下子能找出这么多的软垫来。
　　大臣们感动地热泪盈眶，高唿万岁，而不知他们的万岁只是为了让心爱的人免于风寒之苦罢了。
　　沈嘉真心觉得自己得向文武百官收点辛苦费，瞧瞧他给大家争取来的福利，这可不是那么容易做到的。
　　早朝上没什么大事，西北的战事频频传来好消息，南下剿匪的队伍估计还没抵达目的地，所以也没什么好担心的，而且太后大寿在即，朝野内外都洋溢着一股喜庆，战争带来的愁云惨雾也因此消散了一些。
　　“皇上，此次太后大寿，各国使臣也陆续抵达京城，连瓦刺和鞑靼的使臣也来了，并且带来了一长串的贺礼，诚意十足，臣听使臣团的首领透露，瓦刺似乎有意和谈，只是碍于鞑靼的威慑，不敢明着求和，臣以为，应该派人秘密接触瓦刺使者，若能打破两国结盟，西北的战事肯定能早日结束！”鸿胪寺卿站出来说，鸿胪寺不少只能与礼部重合，平日里也是个低调的衙门，也就就外国使臣来朝时，他们才有些许存在感，也因为此，鸿胪寺卿想抓住这次机会，如果能做成此事，他们鸿胪寺就立了大功了。
　　赵璋对此事果然上心，留了鸿胪寺卿以及几位大臣到御书房继续商议，意思自然是要说服瓦刺退出结盟，投降大晋，继而做大晋的附属国，年年纳贡，至于鞑靼，那是大晋的死敌，他们必然是要死磕到底的。
　　“皇上，不知此次派哪位宗室负责接待使臣？”鸿胪寺虽然会有人专门接待外国使团，可是他们的身份不够高，必须由皇室宗亲做为接待主使才能显出他们的待客之道。
　　可是纵观皇室上下，年纪大的王爷们基本都没什么能力，吃喝嫖赌倒是好手，但要做正经事就差了些，说不定还会给大晋皇室丢脸。
　　年轻一辈的几位王爷倒是不错，至少目前看着都挺上进，北陈王、河阳王还在朝廷任职，大家心里的意思还是想从这两位中选出一个来做主使。
　　可是赵璋却没选他们，而是钦点了睿亲王做为接待主使，“他年纪也不小了，该开始接触政事了，就先让他与这些邻国的老油条多接触接触，免得以后应付不了这样的场面。”
　　众人都知道皇上欲册立睿亲王为太子，可谁都不认为这可行，皇上还年轻，怎么可能会没有自己的孩子？等将来正经皇子长大，怎么可能会服堂兄上位，那必定又是一场残酷的夺嫡之战。
　　可是现在，大家都不好反驳，毕竟皇室里身份最高的就是这位睿亲王了。
　　“皇室，睿亲王身份足够高，可到底还是个孩子，会不会不太合适？使者团来的都是些彪形大汉，见到睿亲王怕是会有微辞。”徐首辅说出了大家的心声。
　　“朕派未来太子去接待他们，他们还会有微辞？那朕恐怕只能请他们离开京城了，还有，劝降的事情先让睿亲王去试试，他年纪小，不容易引起鞑靼的怀疑。”
　　“皇上圣明。”大臣们心里虽然不赞同，但并不觉得这是个坏事，让睿亲王去历练一番也好，就算失败了，一个孩子而已，也不算丢了大晋的威名。
　　从御书房出来，几位大人悄声讨论，“皇上真的要立睿亲王为太子了？”
　　“皇上已经不止一次提醒大家了，除非这个时候后宫有人能生出皇长子，否则恐怕皇上不会改变主意的。”
　　“哎，皇后娘娘小产后一直没有好消息传来，恐怕是难了，而后宫只有皇后一位，哪里可能有皇子出生？”
　　“重点是皇上不愿意临幸后宫，否则就算没有妃嫔，后宫的宫女难道还少了？历代由宫女上位的也不是没有，只要皇上不想，谁还能怀上龙嗣？”
　　“听说这次不少国家都送了美人来，只盼着她们真的能打动皇上，只要后宫能打破一人独宠的现状，以后要皇上广纳妃嫔就不是难事了。”
　　“那些小国家所谓的美女，粗鄙的很，皇上怎么会看得上？”
　　“那倒未必，西域美人风情万种，大人们又不是没接触过，我倒是觉得这样粗鄙豪放的美人反而可能成功引起皇上的注意，后宫那些女子还是太过保守了。”
　　“趁着这次机会，要是能让充实后宫，那才是朝廷之幸！”
　　徐首辅捋了捋胡子，他总觉得后宫里的事情有些不对劲，帝后感情真的好吗？可他的眼线送来的消息，皇上进凤禧宫的次数可不多啊，而且几乎不过夜，这样的感情也算专情吗？
　　可除了这个解释还能有什么原因能让皇上空着后宫不纳妃呢？
　　朝堂上，每日上奏请皇上纳妃的折子不知道有多少，可皇上从不理会，除了对皇后情深义重还能有其他理由拒绝纳妃吗？
　　想不通就不想了，徐首辅一脸疑问地出宫，回到家里听说夫人被太后征召入宫，突然觉得，也许太后会是个很好的突破口，如果太后要给皇上纳妃，那皇上也是不好拒绝的。
　　看来他得从族里挑选几个合适的女子来，他自家的孩子不适合进宫为妃，家里的孙女适龄的也都嫁了，只能从旁系中选，这样也不太扎眼。
　　想趁着这次寿宴往后宫塞人的人家可不少，一个个美貌才情齐备的女子被挑选出来，到时候会借着拜寿的机会引到皇上面前，就不知道最后哪个能成功被皇上看中了。
　　其实只要皇后开口选秀，后宫也不会如此凋零，可是皇后善妒，不管别人如何规劝，她都坚决不让步，如今皇上看中她，自然宠着她由着她，可是男人最了解男人，哪个男人不偷腥？哪个男人不爱美人？皇后还能把持圣宠多久呢？
　　这些暗潮涌动连沈嘉都听说了，甚至还拿这件事取笑赵璋，就因为他的后宫空虚，看把大臣们急的，恨不得自己亲身上阵勾引皇上，再过一段时间恐怕就要谣传皇上不能人道了。


第一百零五章 大寿（下）
　　“大人，这最后一批棉衣也终于赶制出来了，只是如今这天气，要想顺利运达边关可能需要多一倍的时间，不知道将士们等不等得。”佐姜毅瘦了一大圈，别院里的妇人没日没夜的加班缝制棉衣，他也要加班加点的购买原材料，计算成本，还要安排送货，他以前从不知道自己还能这么能干，跟着沈大人果然很锻炼人。
　　“天气已经如此了，也急不得，将士们也不差这一天两天的，而且兵部已经传消息过去了，镇远侯会派人半途接应，到时候把棉衣交给他们就行。”
　　沈嘉翻了翻账本，这几十万套的衣服鞋子花光了募捐来的银两，不过也值得，只要这棉衣能让将士们少挨点冻，花再多钱都是值得的。
　　嘉定关外，一片白花花的世界，在这片白色中有一连片的军营藏在白雪中，因为气候太冷，双方都不得不停下战争。
　　“他娘的狗杂种！这样的天气居然还不肯退兵，鞑靼人是不准备回去过年了么？”
　　“往年入冬后他们就很少出动了，今年也是怪了，被我们一路追赶到嘉定关外了，居然还不退兵，难道他们以为还能赢？”
　　“也许只是咽不下这口气吧，那鞑靼首领就是大王子，好不容易拉来这么多兵马全力一战，原本肯定以为能顺利拿下几座城，结果连咱们的关口都过不去！哈哈哈哈……”
　　主帅营帐内，镇远侯正在与副将军师商量对策，眼看雪越下越大，他们再留在营地里日子有些不好过，粮草也快要断了，与其守在这里，不如退回城里，有高大的城墙掩护，就算敌人来袭，他们也能多一道屏障。
　　“你们的意思呢？”
　　“侯爷，上次有胡军师献计，咱们一把火烧了敌军的粮草，您说，咱们都快断粮了，他们是如何坚持下来的？”一名副将疑惑地问。
　　镇远侯世子皱着眉说：“草原上粮草本就不丰富，他们还有数万的战马，消耗的粮草巨大，上一站咱们侥幸烧了他们的粮草，按理他们应该要退兵才是，可是对方根本没有退兵的意思，难道……”
　　他与父亲对视一眼，两人同时叫了起来，“不好，他们肯定要拼尽全力打最后一仗！”
　　几名副将也明白过来，对方这是准备孤注一掷啊！
　　“他们疯了？鞑靼人疯狂，难道瓦刺也跟着一起发疯？这一战要是没赢，他们想要安全退回草原就难了，说不定还会饿死在路上。”
　　镇远侯冷哼一声，“那本来就是一群狼人，他们什么时候怕过没粮？没有了就去抢就去夺，只有这样，他们的兵才能发挥出最强的战斗力，人一旦被饿急了，哪里还顾得上生死？”
　　“那怎么办？”
　　“不怎么办，准备迎战！既然他们想死，那就成全他们！”
　　副将忧心地说：“目前还有十万将士没有穿上棉衣，这样的天气一旦走出去，恐怕连枪都扛不起来，要不要再等一等？不是说朝廷已经把剩余的棉衣送来了？”
　　镇远侯重重地拍了下桌子，怒斥道：“你说的什么傻话？以前没有穿上新棉衣的时候难道就不打仗了吗？没有新棉衣就扛不动枪了？这话谁要是敢说出口，本侯砍了他的脑袋！告诉他们，要是死在战场上，正好给后人节省一套新衣服。”
　　副将赶紧告罪，也是最近日子过的稍微好一些，他们都忘了以前最艰难的时候，他们光着身子都要跳进冰冷的河水里，只为了渡过没有桥梁的河流。
　　“传令下去，备战！”
　　“末将领命！”
　　号角吹响，战鼓擂响，躲在营帐里烤火的将士们立即带上装备冲出来集合，当得知敌人有可能拼死一战后，他们的心都提起来了，面对强壮的草原兵马，他们很难不心生恐惧。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一场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战争，要想活命就得拿出十二分的勇气，和敌人殊死搏斗。
　　赶在大军出发前，营地外突然来了一队车马，有人高唿：“朝廷送棉衣来了……”
　　一时间，原本忐忑的心情被喜悦冲淡，只要想到在他们后方，朝廷一直没忘记他们，百姓一直在关心他们，亲人还在等他们回家，恐惧转为勇气，士气瞬间高涨起来。
　　“好，把新衣发下去，争取这一战彻底将敌人打败，那咱们也能回家过个好年！”
　　“战斗！战斗……”
　　太后的寿宴热闹又奢靡，大殿之上，美女如云，美食不断，歌舞升平，看得各国使臣一个个都迷醉不已。
　　鞑靼的使臣更是看得眼热，如果这次他们的勇士能占领大晋的城镇，那他们也能过上这样安稳富足的生活。
　　两国交战，原本他们来之前还担心大晋朝廷会杀了他们祭旗，没想到大晋的人如此软蛋，不仅没杀了他们还以礼相待，这让他们心生傲气，想来是前线的战事让朝廷投鼠忌器了。
　　坐在主位的赵璋扫了一眼这些鞑靼使臣，嘴角微微勾起，他不仅不会杀了这些人，还要让他们见识见识大晋的国富民强，让他们知道，自己的国家与大晋不过是鸡蛋与石头的区别。
　　鞑靼使臣站起来给皇帝敬酒，“皇帝陛下，这些舞姬美虽美，却少了几分野性，不如欣赏一下我们西域的美人，她们才是上天赐给我们的瑰宝，风情万种，魅力无限，您一定会喜欢的。”
　　这是宴会安排好的节目，赵璋没有反对，不过什么西域美人他可没兴趣，他的美人正坐在大殿之中谈笑风生呢。
　　二十名舞姬赤足小跑着进入，大冷的天穿的只是一层纱衣，露胳膊露肚脐，每走一步开叉的裙子就若隐若现地露出一双白皙笔直的大腿，这一幕确实很吸引男人的目光。
　　沈嘉抬头，朝赵璋瞥了一眼，见他正看着自己，顿时觉得心有灵犀，朝他挤眉弄眼，还举起酒杯喝了一杯。
　　赵璋也倒了杯酒喝下，自然地转开目光，对着杜富成耳语了一句，然后与坐在他下首的赵庭说话。
　　杜富成去吩咐御膳房准备醒酒汤，这汤是给谁准备的不言而喻，御膳房掌事公公早就吩咐人熬煮醒酒汤了，每次的宫宴都得有一群大臣喝的不省人事，甚至有人醉酒后在宫里出丑的，所以醒酒汤这东西肯定得备着。
　　沈嘉对西域舞姬曼妙的舞姿没兴趣，见惯了现代各种天花板级别的舞蹈，这时候的舞蹈其实比较单调，不过大多数男人看的也不是舞，而是跳舞的人。
　　西域少数民族的女子，天生五官深刻，眼神深邃，乍一眼确实非常迷人，不过沈嘉还是比较欣赏中原的古典美人，温柔端庄，柔情似骨。
　　“沈大人，你觉得这些舞娘如何？”坐在沈嘉身旁的冯丘贵问道。
　　两人上回因为温泉庄子的事情不欢而散，后来冯丘贵因为商税改革的事情在朝廷上崭露头角，得到了一片赞誉，私底下也收了不少礼，渐渐的也就觉得付出一座庄子没什么了不起，与大好前途相比，一座死物就不那么心疼了，所以又逐渐对沈嘉和颜悦色起来。
　　沈嘉本来就不是要与他绝交，冯丘贵这个人人品堪忧，但很好看懂，有这样的人做同僚其实可以让人轻松一些，而且这次也算是他利用了冯丘贵一把，还得了好处，他也就不与他计较了。
　　“挺好，冯兄喜欢？”
　　“嘿嘿，谁不喜欢胸大腿长的美人呢？为兄还没碰过西域美人呢，也不知道在床上是不是格外火辣。”
　　“长安城的各家青楼不都有西域来的美人么？怎么冯兄从来没光顾过吗？”
　　“就我这样的身家，顶级的美人轮不到我，太掉价的又看不上，所以还真没得到过西域的美人，就今天大殿上这些，随便一个都比那楼里的美百倍，听说这是鞑靼精心搜罗来的美人，专门献给皇上的。”
　　沈嘉摇头感叹：“可惜了。”
　　“可惜什么？”
　　“可惜皇上不会要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皇上对皇后一往情深啊。”沈嘉一脸坚定地说。
　　朝野上下确实都知道帝后感情和睦，后宫里只有皇后一人，可冯丘贵不能理解，哪有男人不爱美的，皇后他也见过，美则美矣，但那是不同类型的美人，皇上后宫三千，自然是该搜罗各种类型的美人放在眼前，哪里有人将美人往外推的？
　　一舞毕，鞑靼使臣果然提出要将美人献给皇上，皇帝笑了笑，问：“既然是送给朕的，那朕是不是有权处置她们？”
　　“那是自然，这些美人能得到皇上的垂青是她们的福气，皇上如果不喜欢她们也可以随意处置。”
　　“好。”赵璋指着大殿之上的群臣说：“那朕就转送给朕的臣子，他们为大晋呕心沥血，得个美人犒赏他们。”
　　“皇上不可！”鞑靼使臣大惊失色，起身说：“皇上，这些美人可都是我国花费巨资搜罗来的，世间仅有，每一个都是倾国倾城多才多艺，放在我鞑靼，每一个都是有资格做王后的，您就这样将她们送出去，也未免太糟践我们的心意了。”
　　赵璋手指转动着酒杯，嘴角擒着一抹冷笑，漫不经心地说：“鞑靼小国，眼界有限，这些美人也许在你们眼中倾国倾城，在朕眼里也不过如此，而且朕不喜欢异域美人，朕只喜欢朕的皇后，与其放在宫里闲置，不如送给真正疼惜他们的人。”
　　大臣们纷纷附和，不少人早就眼馋这些美人了，如果能得一个，那可真是一大幸事啊。
　　冯丘贵也激动不已，抓着沈嘉的胳膊问：“你说，若我提出想要个美人，皇上会给吗？”
　　沈嘉抽出自己的手，淡淡地说：“那得看争的人多不多了，你瞧着大殿之上，想要美人的大臣多着呢，不知道皇上以什么标准赐下美人。”
　　冯丘贵看了沈嘉一眼，突然心生一计，凑过去哀求道：“沈老弟，咱们商量件事吧？”
　　沈嘉闻着他身上的酒味有些嫌恶，轻声问：“何事？”
　　“凭你与皇上的关系，如果你开口要个美人皇上肯定会给，不如你替我开个口，这美人到手再转送给为兄如何？”
　　沈嘉诧异地看着他，没想到他能说出这么不要脸的话来，真以为他们之间的关系亲如兄弟吗？
　　沈嘉摇摇头，“不行，满朝文武都知道我与内子伉俪情深，我不会做出这种事。”
　　“算为兄求你了，以后要帮忙尽管提，或者我再送你一座宅子如何？”
　　沈嘉震惊地问：“你竟然愿意用一座宅子换一个美人？”这挥金如土的气势怎么那么像个大贪官呢？看来得提醒凌靖云好好查一查冯丘贵的老底了。
　　“这……那个，美人难得，宅子又算得了什么？不过如果你能允许我赊账就更好了，那宅子我更愿意用来金屋藏娇。”冯丘贵似乎已经能看到自己与美人耳鬓厮磨的日子了，发出一阵油腻的笑声。
　　如果能换一座宅子，沈嘉还是愿意开这个口的。不过他知道，赵璋是不可能给他什么狗屁美人的。
　　他叹了口气，摇头说：“你太高看我了，就算我开口，皇上也未必会赏赐给我。”
　　冯丘贵摆明不信，以为沈嘉只是推脱之词，于是解下身上的玉佩塞给他：“这个算定金，只要老弟开个金口，那宅子就是你的了，不管皇上应不应，为兄都不反悔！”
　　“真的？”
　　“自然。”
　　“这怎么好意思，万一皇上没答应，这宅子我拿着都觉得亏心，可是不拿，我又豁不出去这张脸。”沈嘉一脸为难地说。
　　冯丘贵酒意上头，越看美人越心痒，恨不得今晚就抱得美人归，脑子一热，拍着胸口保证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说了给你就给你！我可以当即立下字句。”冯丘贵找个小太监要了纸笔，写了承诺书给沈嘉。
　　沈嘉把字据收下，正好赵璋开口问：“哪位爱卿想抱得美人归？”
　　不少人都碍于脸面不好第一个开口，显得自己很急色似的，所以当沈嘉站起来大声说：“皇上，可否赏赐微臣一名美人？”时，所有人都被这位年轻的户部郎中惊呆了。
　　说好的夫妻恩爱呢？原来沈大人竟然是个好色之徒，真是看不出来啊！
　　赵璋脸色一僵，狠狠地瞪着他，他的表情一看就是不高兴的，群臣们压下心里的欲念低下头，思索着皇上此举是否有意考察他们？也许赐美人只是说说而已。
　　还好他们没有冒冒失失地开口要人。
　　不过也不是所有人都有这个顾忌，河阳王醉醺醺地站起来，高声说：“皇上，臣也想要得一美人，而且臣觉得，这美人也不是谁都能要的，像那些位置排在末尾的，官职低微的小官就算了，他们何德何能得皇上的赏赐呢？”
　　赵璋居然一脸赞同地点头：“河阳王说的有理，既然如此，那就赏赐给朝中的一品大臣，他们对大晋兢兢业业，做出的贡献巨大，得个美人也是应得的。”赵璋一句话就把这群青春年少的美人送给了一群白胡子老头，气得鞑靼使臣脸色黑如锅底。
　　沈嘉失落地坐下来，对冯丘贵歉意地说：“冯兄，对不住，看来这次帮不上你的忙了。”


第一百零六章 赐美人
　　冯丘贵这时候清醒了一下，瞥了眼沈嘉拿在手上的字据，艰难地开口问：“老弟，刚才为兄喝多了，这……这个字据……”
　　沈嘉腼腆地笑了笑，扬了扬字据，“按理来说，没办成事不该拿这个的，可是刚才真的是太丢人了，说不定群臣都在心里骂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呢，就这点报酬不算过分，冯兄不是想反悔吧？”
　　“那个……呵呵，也不是反悔，就是这宅子吧，是你嫂子的陪嫁，我这私自处置了不太好，不然我回去问问你嫂子？”冯丘贵想的明白，到时候就说他夫人不同意，沈嘉肯定不好意思去问他夫人要吧？
　　这时候，杜总管走到沈嘉面前，弯着腰说：“沈大人，皇上让您过去一趟。”
　　沈嘉挑挑眉，朝冯丘贵使了个眼色，然后跟着杜总管去了，冯丘贵一路盯着他，见他到皇上面前跪下，也不知皇上说了什么，沈嘉又是摇头又是点头的，还往他这边扫了一眼。
　　冯丘贵急忙低下头，闷头吃肉不敢再往那边看。
　　沈嘉很快就回来了，一屁股坐下后对他说：“冯兄，真是对不住，刚才皇上怪罪下来，我害怕就把你供出来了，不过皇上没说什么，只是这字据他看过了，你……你还要收回去吗？”
　　开什么玩笑，入了皇上的眼的东西他要回来岂不是让皇上知道他食言而肥？他忙摇头：“不不，为兄开玩笑的，既然答应给你，自然是你的。”
　　沈嘉为难地点点头，把字据塞进袖子里，“那我就却之不恭了，明日让家里人去拿房契。”
　　接下来宴会上还说了什么冯丘贵已经没兴趣了，恹恹地坐着，沈嘉考虑到他的感受也没去打扰他，和另一边的王郎中聊了起来。
　　王鹤这个人虽然高傲的没边，但真正结交起来后比冯丘贵有意思多了，在报纸问世后，王鹤对沈嘉就彻底改观了，以前觉得他是个汲汲营营的伪君子，看过几期报纸后，尤其是看过闲居散人的几篇大作后，主动与沈嘉结交起来，对他态度也亲近起来。
　　各国使臣见皇帝直接将美人送给了臣子，原本也打算献美的使臣全都歇了心思，美人计没用，他们只能换条路子巴结庆嘉帝。
　　除了鞑靼和瓦刺，其他邻国的兵力还不足以对大晋造成威胁，要是敢轻易发兵，恐怕大晋腾出手来就能灭了他们的小国，所以他们没太大的野心，只想和大晋保持友好的邻国关系，能在困难时支援支援他们。
　　宴席的最后，太后被簇拥着来到大殿上接受大臣们与各国使臣的献礼，这种时候，谁的礼物要格外突出被太后看上，那说不定也能得个好前程，所以不少官员都费尽心思选择贺寿的礼物。
　　不过也不是所有人的贺礼都有资格当场献上，像沈嘉这样的级别，他的礼物送上去估计太后看都不会看一眼就被扔进仓库了。
　　献礼的环节是每个人都爱看的，大家趁此机会也能大开眼界。
　　第一个贺寿的是皇上与皇后，两人送上了一幅由一百名绣娘精心绣上的万寿图，一万个“寿”字组成了一张菩萨肖像图，宝相庄严，气势恢宏，没人能说出不好，但也谈不上有多别出心裁，就是一份不出错的贺礼而已。
　　太后面上淡淡，让人收起来就没说什么了，接下来是睿亲王，他送上的是自己亲手做的一座木雕宫殿，仿造的是慈宁宫，虽然手法稚嫩，并不十分精致，可是太后却爱不释手，好好端详了许久，看到自己与孙子的缩小版雕像后更是笑不拢嘴，显然这礼物送到了她的心坎上。
　　之后几位王爷送上礼物，要么是珍贵的玉石，要么是精美的刺绣，都不算太出彩。
　　之后轮到各国使臣献礼，都是精心准备的礼物，新奇出彩，太后脸上的笑容也一直没消散，还命人赏了使臣不少东西。
　　时候不早了，沈嘉以为宴席也该结束了，没想到这时候太后突然问了一句：“哀家在行宫时闲暇时看了新出的报纸，每一期都有买来看，听说这东西是户部一位郎中想出来的主意，不知是哪位？”
　　赵璋眉头一皱，不赞同地看向她，刚想开口说话就被皇后制止了，魏锦容低声说：“皇上，注意场合，太后不可能当着所有人的面给沈大人难堪的。”
　　赵璋见沈嘉已经起身走了出来，跪在大殿中央，“回太后娘娘，报纸是微臣想出的主意。”
　　“哦，这么年轻俊朗的郎中，后生可畏啊，抬起头来让哀家瞧瞧。”太后脸上带着笑，看起来格外慈祥温柔，可是沈嘉却不敢真当她是个温和无害的女人。
　　他抬起头，与太后的目光撞在一起，然后平静地低下头，只听到上头太后笑着说：“真是世间罕见的俊郎君！可有婚配？”
　　沈嘉心下一紧，硬着头皮回答：“回太后，臣……已娶妻。”
　　“哦？娶的是哪家的姑娘？”
　　太后身旁的大太监低声告诉她：“娘娘，他娶的就是曾经的柳美人，后来皇上赐封县主，且赐婚给了沈大人。”
　　太后的表情微妙起来，深深地看了儿子一样，“原来如此，当真好算计！”如果不是母子离心，她早该看出这里头的门道的，可惜了，现在再做棒打鸳鸯的恶人她已经不够资格了。
　　不过她也不想让这二人太好过，尤其是这沈嘉，占着自己长着一张雌雄莫辩的脸竟然勾引皇上，实在令人厌恶！
　　“听说刚才沈大人在宴会上提出要皇上赏赐一美人，皇上似乎没有答应，他小气哀家可不会小气，哀家身边正好有几个从小培养的清白美人，其中两个有西域血统，肯定不比之前的美人差，就送去服侍你吧。”
　　沈嘉完全愣了，他当然不能要这两个女人，可是要怎么拒绝？之前确实是他主动提出来要皇上赏赐一名美人的，现在拒绝太后岂不是自打嘴巴。
　　刚才他还在偷笑白得了一座宅子，没想到现世报来的这么快，做人果然不能贪小便宜。
　　赵璋冷声劝阻：“母后，沈嘉不过一个五品官，且新婚燕尔，您此时赐美人不妥。”
　　“美人是他自己要的，有何不妥？这娇妻美妾才是男人身份的象征，想来沈夫人会理解的。”她心情舒畅地问沈嘉：“不如现在就把人带来你瞧瞧？若是不喜欢可以换。”
　　“臣……无功不敢受禄。”
　　“怎么会无功？报纸的影响力就不必说了，听说你还替边关将士募集到了善款，替他们赶制棉衣，这份功劳按理早该升官了，肯定是皇上见你年轻才压着没提拔，功名利禄美人，总要有所得才是。”太后言之凿凿，显然是不会让沈嘉拒绝了。
　　沈嘉无法，只能谢恩，反正人就算到了家里，该如何处置也是他说了算，就是这种感觉太难受了，心里仿佛空了一块。
　　沈嘉谢恩后回到座位，没注意到使节团那边，有几个人正聚精会神地盯着他，眼神里透出了狠光，像是恶狼盯上了肥肉。
　　“居然是他，如果不是他，这次咱们攻打嘉定关绝对不会如此艰难，这个人一定要想办法除去才行！”
　　“可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就算除了他又能怎样？”
　　“哼，阻碍了我们计划的人，当然要除之后快，不过咱们人在长安城，不好自己动手，稍后再议。”
　　宴会结束后，沈嘉带着两位美人出宫，脸上没有一点喜庆，反而满是苦涩。
　　冯丘贵羡慕嫉妒极了，他想方设法要美人要不到，沈嘉却轻而易举的有了两个，而且因为是太后指名道姓送的，他还不能问他要。
　　他贴近沈嘉，小声问：“沈老弟，那座宅子能否换个美人？”
　　沈嘉无奈地回答：“我倒是想都送给冯兄，只是太后送的人，恐怕不好转送，否则反而害了冯兄。”
　　“不不不，不用送给我，只要……嘿嘿，你可以把她们安置在那座宅子里，偶尔请我上门喝酒就行。”
　　沈嘉脸拉了下来，冯丘贵什么意思他再清楚不过了，这是想要借着他的地方图谋不轨啊，把他的地方当妓院不成？
　　“冯兄见谅，这恐怕行不通，如果你真心喜欢，等将来我再替你谋划，让你能光明正大地将美人抬回去。”
　　“真的？”
　　“自然，我又不喜欢她们。”
　　冯丘贵搓着手一脸淫荡地问：“那你会碰她们么？当然，我不是嫌弃她们什么，而是那个……你懂得，如果是处子自然更好。”
　　沈嘉不想和他说话，与他告别就带着人离开了。
　　出宫后，他停在马车外想了想，让他和两个女人同车是不可能的，可让两个娇滴滴的女人走路好像也不是很好，他朝何彦吩咐道：“去雇两顶轿子，把这俩抬到柳树胡同那座宅子去。”
　　何彦早惊呆了，不可思议地问：“老爷，您……您哪来的美人？”
　　“太后赏的。”
　　“那……夫人那边如何交代？”何彦觉得夫人太惨了，遇到个不爱自己的男人，还要与别的女人争宠，而且沈嘉不把人带回家，难道是想金屋藏娇？
　　沈嘉敲着他的脑袋，质问道：“你在瞎想什么？把你脸上的表情收一收，你难道还不知道我？”
　　何彦摸着头尴尬地笑了笑，“是是，是我想岔了，那，这二位要怎么安置啊？”
　　“先放着再说。”他就不信太后还能把人塞到他床上去，人他收下，该怎么安排自然他说了算。
　　马车刚动，何彦就看到杜总管气喘吁吁地跑出来，忙让车夫停车，然后跳下去给杜总管行礼。
　　杜富成没空搭理这小子，喘着粗气问沈嘉：“沈大人，皇上吩咐，说让您把那两个美人带回府上。”
　　“为何？”
　　“皇上说他自有安排，那二人还有用。”
　　沈嘉不明所以，不过还是点头应下了，“好。”


第一百零七章 沈父的担忧
　　沈嘉带着太后赏赐的美人回家，反应最大的居然是沈父，拦着人没让进后院，打发管家先随便安置在外院里，然后提着沈嘉去书房训话。
　　“家里这个都还没搞定，你又领两个女人回来做什么？我告诉你，咱们沈家不兴三妻四妾那一套，你爹我这辈子就没过别的女人，你如今是有点本事了，但也不能在女色上毫无节制！”
　　沈嘉忙解释：“爹，那是太后赏赐下来的，不是我要的。”
　　“哼，你以为我不知道，宫里的贵人要赏赐人肯定也有个理由，好端端的给你赏赐美人做什么？”
　　沈嘉居然觉得格外有道理，如果不是他为了占冯丘贵的小便宜也不至于弄两个麻烦回来，“是我错了，我这就去给嬿婉道歉。”
　　沈父长长地叹了口气，无奈地说：“你们这样算什么夫妻？这样什么时候才能给沈家添个孙子？”
　　“爹，如果……我是说如果，这辈子我都没有儿子，您会不会接受不了啊？”
　　“我可不是那不通情达理的人，生儿生女都一样，你娘当初连生三个闺女我不也没纳妾？”
　　“不是，如果连闺女也没有呢？”
　　“这叫什么话？好端端的人怎么会生不出孩子？你的身体有问题？”沈父突然惊醒过来，难道沈嘉真的有隐疾？否则怎么会放着如花似玉的妻子独守空房呢？
　　“也不是，就是有些与常人不太一样的地方，也许这辈子都不会有孩子了。”
　　沈父好歹也比沈嘉多活了二十几年，听他这话突然想到一个问题，然后看着沈嘉的眼神都变了，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他跑去关紧门窗，拉着沈嘉低声问：“你老实告诉爹，你……你是不是不喜欢女人？”
　　沈嘉一脸释然地点点头，他都说到这份上了，他爹总算明白过来了。
　　“什么时候发现的？”
　　“很早，十三四岁的时候吧。”
　　沈父回想起许多事情，比如早年要给沈嘉安排人家，他一直以学业为重的借口推了，比如家里的表妹貌美如花，可是他却无动于衷，再比如，他与同门那位师弟好的形影不离，好几回，他都看到沈嘉盯着对方的目光比平时亮多了。
　　以前没往那方面想也就不觉得有异常，可是听他这么说，自然猜到是怎么一回事了，也难怪这些年他身边一直相处最好的朋友就只有一个。
　　他儿子果然还是遗传了他的专情，恐怕不会轻易移情别恋了。
　　他失魂落魄地跌坐在椅子上，“儿啊，你怎么……你怎么就摊上这样的事情了呢？对方早就娶妻了，与你也不可能，你这辈子要怎么办？”
　　沈嘉惊了一下，狐疑地问：“爹，您知道我喜欢谁？”
　　沈父瞪着他说：“我又不傻，你对姓赵的那副黏煳的模样想让人不知道都难，你……对方知道吗？”
　　沈嘉犹豫着要不要说出真相，可能是他的表情太纠结了，沈父误会了，又叹了口气，抱着儿子安慰道：“算了算了，管他知不知情，他已经成亲了，与你也走不到一起去，你要不换个人试试？爹知道，长安城的人家都注重脸面，肯定不会让家里的孩子和一个男人过一辈子的，但我们可以去外地找啊，找个也喜欢你的，到时候把人娶回家，你媳妇早说过要给我们当闺女，你娘也喜欢她的很，不如就认她做干女儿。”
　　沈嘉听着听着眼睛就红了，鼻头发酸，靠在他爹的身上问：“爹，您能接受儿子喜欢男人这件事？”
　　“不同意又如何？你能改变吗？”
　　“不能。”
　　“所以，我还能怎么办？”如果现在沈嘉没成亲，沈父肯定会压着他试一试，也许娶了妻性向就变了呢？可是家里有个现成的儿媳妇，美若天仙，可沈嘉照样无动于衷，这说明他真的对女人没一点感觉，就算逼着他和女人过一辈子又能改变什么？
　　沈嘉笑了起来，如释重负的感觉，恨不得现在就告诉他你已经有个男儿媳了，不过到底没敢，怕得到的同情被破坏了。
　　他抱着沈父说：“爹，您真好，深明大义！我能做你儿子真是太幸运了！”
　　“臭小子，你也没少给爹脸上增光，也算光耀门楣了，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人总不能把什么好事都占尽了，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不是这里就是那里，咱们要学会接受现实。”
　　“是，您说的太对了。”也许是气氛太好，沈嘉试探着问：“爹，那如果我带个男朋友回来你能同意吗？”
　　沈父一开始不知道“男朋友”是什么意思，以为是男性友人，但这个话题下想也知道不可能只是普通朋友，皱着眉头问：“你要带谁？”
　　“我是说，如果我把赵璋追到手，把他带回家，您同意吗？”
　　“不行，他已经成亲了，你这么做无异于破坏别人的家庭，这么恶劣的事情不能做！”
　　“那如果他娶妻也是另有苦衷呢？像我一样。”
　　“哪有那么巧合的事，我知道你爱慕他多年，但也不能白日做梦啊，这种事情还是要你情我愿，强扭的瓜不甜……”沈父话还没说完，书房的门就被敲响了，他的随从在门口汇报说：“老太爷，老夫人派人传话，让你与老爷赶紧去用膳，说赵老爷与赵小公子来了。”
　　沈父刚知道儿子的心上人是谁，听到这家这对叔侄来了脸色变幻莫测起来，在情理与儿子的幸福中左右摇摆，最后还是赶着儿子以最快的速度去餐厅。
　　赵璋是故意带赵庭来的，宫里的宴席结束，他们把太后送回慈宁宫，忙碌了一天，太后也累了，他们俩伺候着人睡下就离开了。
　　赵璋怕沈嘉被太后针对心里难受，所以赶紧出宫来沈府，为了不让自己贸然出现太突兀，还带上了赵庭，说是叔侄俩刚从宫里出来，路过沈府进来拜会老夫人。
　　老夫人知道他与儿子的关系，自然是丈母娘看女婿高兴的很，亲自安排了人去做美味佳肴，然后有派人去通知沈嘉父子。
　　“太后千秋，你们怎么也有空出来呢？”老夫人虽然是四品诰命，但还没有资格入宫给太后祝寿，柳嬿婉倒是有资格入宫，可是她身份尴尬，主动找了借口推辞了，也没去凑热闹。
　　“宴会结束了，她老人家累坏了已经睡下了，我们来看看您二老。”赵璋对老夫人格外敬重，赵庭也真心喜欢这位随和的老夫人，只是听着听着发现不对劲了，老夫人似乎知道他们的身份，可他一直没透露过啊。
　　“老夫人知道我与叔父的身份？”赵庭直白地问。
　　沈母拉住他的手，感慨道：“知道，有些事情想瞒是瞒不住的，只要有心就能看出来，你能喜欢沈府，我很高兴，这是两家的缘分。”
　　赵庭一头雾水，看叔父表情镇定，也就不再询问，等看到沈嘉父子进来，他起身给两人行礼。
　　沈嘉如今也是少傅，是他的恩师，不管他是何身份，这个礼对方都受得，何况连他叔父都站起来迎接二人。
　　一顿饭吃的很沉默，沈父刚知道儿子的事情，满心焦虑，沈母一心为儿子掩饰，也不好与赵璋多说话，期间只顾着给赵庭夹菜。
　　沈嘉是心虚，低头扒饭，无视这诡异的气氛，吃完饭拉着赵璋去书房，说有要紧事要商议，沈父咳嗽一声，提醒他别太过分。
　　沈嘉松开手，一本正经地说：“爹，你们慢慢吃，我找他问问能不能退了那两名美人。”
　　两人回到院子，赵璋一身紧绷的肌肉总算放松下来，像是回到了自己家，吩咐下人干这干那。
　　洗去一身疲惫，两人才坐在书房里好好说话。
　　“你为何要让我把那两个人带回来？”沈嘉问道。
　　“这你不用管，一会儿我把人带走，你就当人还在你家就行。”
　　“太后知道了怎么办？”
　　“自然有朕顶着，你以为她真是要让你收用那二人？不过是给你添堵罢了。”
　　“这添堵的手段一点不高明，且也没什么作用，她老人家心里怎么想的？会不会继续针对我？”
　　赵璋也不太清楚，如果是以前，太后知道了这样的事情，肯定是要解决沈嘉的，但母子感情这么艰难的情况下，她但凡想修复母子之情都不敢对沈嘉下手。
　　“不好说，你多注意着些，朕会安排人保护你的。”
　　沈嘉相信他，就算真有意外，那也是人力顾及不到的。
　　“明日你真打算带各位使者去军营？”
　　“自然，你不是说要让他们对大晋心生恐惧才不敢轻易犯边吗？没有什么比军营更威武的地方。”
　　沈嘉当然知道这一点，否则也不会各朝各代都喜欢搞阅兵，就是为了向世人展示自己强大的军事能力。
　　只不过，他担心的是京都的军营能有这水平吗？人数多可不算什么优势，要展示的是军人的卓越风姿与武器的先进。
　　“有把握吗？”
　　“论单打独斗，我们比不过异族人，可论军事谋略与武器装备，我大晋可不会轻易输给旁人。”
　　“阅兵如果没有特别突出的效果恐怕会适得其反。”沈嘉担忧地说。
　　赵璋反问他：“你对朝廷的军队了解多少？”
　　沈嘉是文官，接触的账本也多数是地方上的，军队的事情了解的非常少，朝廷的武将与文官泾渭分明，他熟悉的施野、姚沾二人也算不上正统的军人。
　　“只知晓一点点，京巡防营驻兵二十万，是保护京师的最强大的力量。”
　　“是，巡防营日常不出现在城中，很少有人知道巡防营的真正实力。”
　　沈嘉不明白，他问：“如果他们从未上过战场，实力如何能与身经百战的老兵相比？”
　　“巡防营每隔三年会换一批人，都是从各地驻军筛选出来的精英，他们并非新兵，也不是金吾卫那些酒囊饭袋可比，而且，巡防营的武器装备是最好的，能展示出来的军风绝对是最佳的。”
　　“竟然是如此，那我明日可要好好看看了。”
　　“阅兵算不得什么，真正能耀武扬威的是后日的狩猎，以鞑靼人的性格，一定会提出与大晋武士一决高下，往年也不是没有过这样的比试，论身手，咱们大晋也有高手，不比他们差，但论骑射就输多赢少了。”
　　“就算输了，难道还会影响边关战事？不过一场比试罢了。”
　　赵璋心情松快了一些，抱着他说：“确实，不过一场比试而已，输了也没什么。”
　　“哼，他们骑射厉害就一定要比骑射吗？有本事与我们比诗词歌赋、琴棋书画啊，看虐不死他们！”沈嘉恶狠狠地说。
　　“对，就怕他们连接战的胆量都没有。”
　　“那更好了，往死里嘲讽他们，早看那鞑靼使节团不顺眼了，听赵庭说，这些人没少对他冷嘲热讽。”
　　“那是他们不知天高地厚，庭哥儿这回立了大功了，瓦刺已经决定退兵，主动上书做我大晋的附属国，将来，鞑靼再敢出兵，大晋与瓦刺可以联手让他腹背受敌！”
　　“这可是大好事，消息传到边境也有利于增强自信，不过他们总要拿出诚意来，是先签契约还是先退兵？”
　　“都不是，他们想替他们的王子求娶大晋的公主为王妃。”
　　“什么？”沈嘉愤怒地看着他，“你不会同意了吧？”
　　赵璋蹙着眉头问他：“为何反应这么大？宫中还有两位适龄的公主，皇后前些日子还提到要给她们二人选驸马，两国联姻自古有之。”
　　“凭什么是我们的公主嫁出去？他们嘴上说的再好听，要是公主嫁过去被虐待怎么办？天高皇帝远，你连给她撑腰都不行，而且是他们俯首称臣，哪来的脸求娶我们的公主？”
　　“历朝历代，派公主和亲的目的除了缔结盟约，也是为了混淆皇室血统，你想想，如果我们的公主生下的孩子能继承王位……”
　　沈嘉打断他说：“那按你的说法，瓦刺鞑靼早该收入大晋版图才对，身上流着一半汉人的血就一定会带着他的子民和财富归顺朝廷吗？他傻吗？”
　　沈嘉最不喜欢这种和亲政策，男人们觉得，用一个女人就可以换取这么多好处，值了，而且公主生来享受别人没有的富贵权势，自然也该承担为国为民牺牲自己的责任。
　　“你不赞同和亲？是因为和亲无用吗？”
　　“不，我只是心疼你的妹妹，那可是大晋的金枝玉叶，嫁到西北受苦你舍得吗？”
　　赵璋实话实话：“朕与她们的感情并不深厚，一年见不到几次面，谈不上舍不得，而且她们嫁过去就是王妃，未来也是王后，不会吃苦，也有和亲的公主过得很好的例子。”
　　“万一两国开战呢？她们还能活着？”
　　赵璋不说话了，眉心挤成一团，像是在认真思考这笔买卖到底划不划算。
　　沈嘉推了他一把，“你别想了，战争是不可避免的，是举国上下的事情，送公主和亲能改变什么？就算你对那些妹妹没感情，也不能推她们入火坑啊。”
　　“朕但是没想过这些，对方诚心求娶，宫里又正好有适龄的公主，朕当时觉得挺合适就没反对。”
　　“那……不能悔婚了？”
　　赵璋摇摇头：“不是，朕没反对也没答应，只说还需从长计议，但朝臣肯定是会同意的。”
　　沈嘉小声嘀咕：“不是他们的闺女他们当然会同意，自己的孩子自己疼。”
　　赵璋愣了一下，恐怕他永远也无法体会沈嘉对女子的尊重与敬爱，不过这不妨碍他把沈嘉的话听进去了。
　　“那朕拒绝了就是。”赵璋不认为少了和平，瓦刺就敢撕毁合约。
　　?作者闲话：ps：明天过年啦，提前给大家拜个早年，祝所有人新的一年万事顺心，阖家安康！
　　明天没有更新，休息一天，么么哒～(^з^)-☆


第一百零八章 烤肉
　　京郊二十里有一块禁地，便是巡防营所在的位置，此时阳光明媚，地上的雪水也干了，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各国使臣被带到这个军营全都好奇的四处张望，试图看出点什么来。
　　赵庭作为接待主使，今日穿着一身隆重的亲王礼服，领着使臣们往观礼台走去。
　　最初看到这位稚龄王爷来接待他们的时候，使臣们心里很不悦，以为大晋故意派个黄口小儿来羞辱他们，但鸿胪寺卿却说这是大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睿亲王，皇上的亲侄子，若是大家觉得他年纪小，鸿胪寺可以做主换其他王爷来接待。
　　鸿胪寺卿的意思很明确，既然大家不稀罕他们的高规格接待，那他们完全可以降规格接待嘛，要知道睿亲王很有可能就是未来的太子了，能来接待这些小国的使臣们可是给足了面子的。
　　“亲王殿下，不知今日我们能看到什么？”鞑靼使臣吊着眉梢一脸阴郁地问。
　　他们昨日本想送消息回国，没想到送信的人刚出驿馆就被遣送回来了，说是太后寿宴期间，长安城戒严，不允许外地人进出长安城。
　　赵庭的个子在同龄男孩中算高的了，可是在鞑靼人面前看着格外瘦小，不过任谁都不能无视他的存在，这几日，这位睿亲王展现出来的接人待物可不是同龄孩童可比的，好几次都把他们绕进语言的陷阱中而不自知。
　　“今日乃是阅兵，看的自然是我大晋军中的风采。”赵庭背着手微抬着下巴高傲地说。
　　鞑靼使臣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那有什么可看的，军中风采，上了战场自然能见分晓，两国正在交战，想必彼此见的也多了。”
　　在这一点上，鞑靼人是有优越感的，大晋士兵在他们面前显得格外渺小，他们一个拳头就能将人打碎，这样的军队，如果不是人多，又岂能阻挡他们大军的步伐？
　　赵庭没有与他争辩，只说：“拭目以待吧。”
　　“皇上驾到！”一声高喝，群臣跪迎圣驾，外国使臣不用行跪礼，但也必须低下头颅，等圣驾过了才可抬头。
　　“免礼……平身……”
　　皇帝落座，目光扫了一眼周围，一眼锁定了沈嘉的位置，然后与使臣们寒暄：“各位昨夜休息的可好？”
　　“谢皇帝陛下关怀，我等昨夜一夜好眠。”瓦刺使臣谄媚地接话，从今以后，大晋与瓦刺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了，他自然得摆低姿态。
　　鞑靼使臣恨不得在对面的盟友脸上啐一口，本以为两国是最坚固的同盟体，没想到这些天他们眼见着瓦刺使臣对他们越来越冷漠，对大晋越来越卑躬屈膝。
　　他冷笑道：“好是好，就是缺了点乐趣，大晋的女人实在太弱，连床上都无法尽兴，也就大晋的男人才能匹配，哈哈！”
　　大晋朝臣闻言朝鞑靼使臣投去鄙夷的目光，这些蛮族人真是粗鄙不堪，什么下流话都说得出口，真是污了圣耳。
　　赵璋也懒得搭理他，只说：“鸿胪寺卿如何办事的？既然鞑靼使臣看不上我大晋女子，为何要让她们去伺候，这城中难道就找不出鞑靼女子了吗？”
　　鸿胪寺卿忙解释：“回皇上，是鞑靼使臣见我大晋女子美貌，一定要带回去享用，臣只得……”
　　“放肆！”赵璋拍案而起，怒斥道：“我大晋女子金娇玉贵，如何能去伺候那些茹毛饮血的野蛮人，你不疼惜朕还疼惜，从今往后，不许再往驿馆送女子，伺候的下人也全改为小厮。”
　　“臣遵旨！”
　　鞑靼使臣正要发作就被旁边的使臣团拉住了，一个个对他怒目而视，原本他们可以凭借使臣的身份好好享受一番，如今却受牵连，心情能好才怪。
　　鸿胪寺卿善意地安抚了他们一番，然后问：“皇上，时辰已到，是否开始阅兵？”
　　赵璋朝一旁的许将军使了个眼色，后者挥舞起一面大旗，随后战鼓擂响，东边的军营里突然传来了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巡防营二十万兵马，全部排列出来阵势惊人，不过阅兵仪式并未动用所有人，选出的都是出类拔萃的精兵，全新的战甲武器，亮相的时候众人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叹。
　　沈嘉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上千人的阅兵队伍，太帅了，黑色的铠甲在行走间发出整齐的刷刷声，青面獠牙的面具更给他们添了几分气势，等他们走近时，沈嘉甚至听不到周围的声音了，心神被拽进了恐惧的漩涡，眼睛里只有那纯黑色的甲胄移动，仿佛置身在无边的战场。
　　这种威慑力靠的并不是战甲的精美，也不是面具的丑陋，而是士兵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势，连鞑靼的使臣也下意识地屏住唿吸，目光随着那千人的队伍移动着，目光呆滞。
　　队伍行至圣驾前，这千人突然高举长枪，怒吼三声，气势震天，连周围的鸟兽都纷纷逃跑了。
　　等这支队伍完全走出众人的视线，众人还是无法回神，武将们还好些，文官们每日在朝堂上压了武将不止一个头，从来都是武将看他们的脸色行事，如今看到这群精兵，才知道他们高傲的底气其实也来源于大晋的富强与安稳，如果是乱世，文官又能有几分体面呢？
　　“哼，不过尔尔，光表面好看有什么用？”鞑靼使臣小声嘀咕。
　　许将军又挥舞了一次旗子，这一次出现的是一队骑兵，能用于阅兵的战马必定是精心挑选的宝马良驹，刚一出场就发出一声齐鸣，那骑在马背上的骑兵手持长刀，长刀乃钢铁千锤百炼而成，只要是懂武器的人一眼就能看出这些长刀绝对是精品。
　　草原多铁矿，但鞑靼族人并不擅长挖矿炼铁，甚至连找矿的水平都差得很，守着一地宝藏而不自知。
　　后来有大臣出使北地，提了个建议，可以由大晋朝廷找人帮忙点矿开矿，挖出的铁矿两国平分，如此一来，鞑靼也能有自己的铁矿可以锻炼出铁器，只是工艺远远比不上中原，武器也不如大晋朝的精美刚硬。
　　瓦刺使臣眼里除了那大刀已经看不到其他东西了，他们决定让大晋公主陪嫁一些这样的大刀，金银玉器就免了。
　　赵璋瞥了他们一眼，心里有了打算，招手让赵庭过来，小声吩咐了一句，赵庭点头应下，心里思索着这笔生意怎么做才能最划算。
　　阅兵足足进行了半日，午宴就设在军营，吃的是烤肉与大饼，配着美味的牛骨汤，虽然粗犷却也有别样的风味。
　　沈嘉吃了一口烤肉，觉得味道不够重，又去问厨子要了调料，自己调了一碗烧烤酱，自己动手烤起肉来。
　　等肉烤熟，他切下一片，撒上辣椒面和孜然粉，一口下去，鲜嫩多汁，辣度适中，味蕾被打开，连胃口都好了许多。
　　赵璋闻着香味走了过来，见他盘子里的肉越来越少，停下脚步说：“给朕切一片尝尝。”
　　沈嘉抬头，嘴角还沾了一点酱汁，他咽下嘴里的食物起身行礼，然后亲手切了几片烤肉串在竹签上，再抹上一层烧烤酱放在火上慢慢烤，切成薄片的肉熟的很快，沈嘉知道他的喜好，辣椒面只撒了一点点，孜然粉也减半，然后把肉递给他，“皇上尝尝，这是臣临时调制的烧烤酱，口味有点重。”
　　赵璋常和他一起吃饭当然知道他的口味就是偏咸偏辣的，尝了一口，味道确实很好，难怪周围不少人都频频往这边看，垂涎地盯着沈嘉盘里的肉。
　　各国使臣见状也跟了过来，对于烤肉，他们更有发言权，毕竟他们平日的食物多以烤肉为主，但吃过大晋御厨烹制的烤肉后，他们就知道，烤肉虽然还是那块烤肉，但大晋的厨子总有办法弄出琳琅满目的调料，让烤肉的味道升华了不止一个层次。
　　他们吃的很满足，可是吃着吃着鼻子里总能闻到一股浓郁的香味，他们之前不知道这香气是哪里传来的，还交换着调料用了几种，可吃到嘴里都觉得差了点味道。
　　直到看到大晋皇帝朝一名年轻的文官走去，竟然要吃那官员烤的肉，众人这才将目光锁定在沈嘉身上。
　　“再来一串。”赵璋直接坐在沈嘉身旁，等着吃他烤的肉，把周围的文臣武将吓得不轻。
　　沈嘉这边原本还坐着户部其他官员，见状只好给皇上让位，周围十步内都真空了，让沈嘉有种被人围观的羞耻感。
　　他小声说：“你怎么回事？想吃烤肉我回家给你烤啊，大庭广众之下你一屁股坐下来，我压力很大。”
　　赵璋嘴角勾了勾，用勺子搅拌着碗里的酱料，小声说：“谁让你这边的烤肉看起来最美味，朕忍不住就被吸引过来了。”
　　“那是，这可是我秘制的酱料，等这次寿宴结束，我就开家烤肉店去，保准能赚钱，你要入股吗？”
　　“入什么股？朕当老板娘就好了。”说话间，沈嘉的肉也烤好了，递给他，同时给了他一枚白眼：“吃完了就快走。”
　　赵璋光明正大的享受臣子的服务，谁也不会多想什么，才不肯轻易离开呢，他说：“朕帮你做宣传不好吗？到时候朕给你赐个牌匾，就写：天下第一烤肉，保准生意兴隆、财源滚滚。”
　　沈嘉觉得这个方法好，皇帝可是这个时代的顶流，潮流的风向标，他一句话一个字比什么广告都有用。
　　他殷勤地奉上一杯果汁，笑着说：“那皇上多吃些，让他们多看一会儿，记得表现出很好吃的样子。”
　　这根本不用特意表现，赵璋就是觉得好吃才停下来的，一连吃了三大串后，他才拿了手帕擦嘴，同时将那晚酱料递给身边的内侍，吩咐说：“把这个拿去给御厨，让他们用这种酱料烤些肉来，分给爱卿们尝尝。”
　　沈嘉敢怒不敢言，他调的酱他自己还没吃饱呢，怎么就拿去送人了。
　　赵璋回头看他，挑眉大声说：“没想到沈爱卿的厨艺这般好，朕还是第一次吃到如此美味的烤肉，朕请其他爱卿品尝一番你不介意吧？”
　　沈嘉皮笑肉不笑地说：“自然，这是臣的荣幸。”
　　“好，沈爱卿大方，朕也不能小气，就赏你一间铺子吧，开一家烤肉店，让百姓们也能吃到如此美味的烤肉，至于收益，朕与你一人一半。”
　　沈嘉瞪大眼睛，没想到赵璋会把开店的事情放在明面上说，这么一来，这家店就是御批的，生意肯定好，不过一人一半的分成怎么感觉他亏了呢？
　　“谢皇上赏赐！”沈嘉谢恩。
　　御厨动作很快，没多久就有太监宫女端着烤好的肉上来，因为沈嘉调的酱不太多，烤肉数量有限，每人只分了一小块。
　　而因为量少，不少大老爷们味都没尝出来就吞下去了，然后余下满嘴辛辣的味道，一点一点回味，反而觉得刚才下肚的烤肉是人间美味。
　　“沈大人，不知你这酱料是如何调制出来的？可否告知配方，我用这块玉与你交换如何？”北陈王走了过来，手里握着的是他之前佩戴的玉佩，价值连城，换一个酱料方子实在有些亏。
　　不过他的本意并不是要什么方子，不过是看不得赵璋和沈嘉因为一个吃食得意的模样。
　　“对不起王爷，本来一个酱料方子不值得什么，您不用东西换臣也会双手奉上，但皇上刚才说了，要臣开家烤肉铺子做生意，臣便不好将这方子送出去了，请见谅。”沈嘉不卑不亢地说道。
　　“这二者并不冲突，本王又不是要抢你的方子牟利，不过是满足自己的胃罢了，既然沈大人无心交换，本王便不强求了。”
　　围观的人群听到此，只觉得沈嘉肚量太小，竟然连一个酱料方子也不舍得拿出来，还拿皇上做挡箭牌，皇上哪会关心一个酱料方子的事情？
　　各国使臣原本也蠢蠢欲动，他们若是能得到这个方子带回国，肯定能得到国主的赏识，说不定也能开一家店铺小赚一笔，不过他们见大晋的王爷都空手而归，自己去求肯定是自取其辱。
　　鞑靼使臣盯着沈嘉的目光里满是算计，目光落在大晋几位王爷身上，心中有了个方案。


第一百零九章 奉旨开店
　　下午的阅兵格外精彩，不再单单是列阵游行，而是两支队伍的实地军事演练，用上了大晋最新研制出来的武器，有大型的攻城战车，也有小巧的袖弩，整个演练过程就像上演十八般武艺，既惊心动魄也摄人心魂。
　　各国使臣纷纷交头接耳，心神不定。
　　“你瞧见那弓箭的射程没有？怎么可能这么远？难道大晋的军人个个都是神箭手？”
　　“不像，那好像是新式的弓箭，你仔细看看，弓箭的弦似乎与以往的不太一样，不知用了何种材料代替。”
　　“还有那个绑在胳膊上的弓弩，你数了没有，一次最多能连发几支箭？”
　　“似乎是九支？这可不得了，近战的时候突然来一下，周边的敌人一下子就能清干净。”
　　“最令人震撼的难道不是那辆攻城车吗？那是什么魔鬼，竟然能与城墙差不多高，这东西看着可不像是防备咱们研制出来的，咱们草原上可没那么高的城墙。”
　　有人开了句玩笑：“总不能是研制出来自己人打自己人的吧？哈哈！”
　　鸿胪寺卿坐在他们身旁，听着他们用鞑靼语聊天，脸上挂着高深莫测的笑容，直到听到这句话才开口说：“那攻城车的用途并非只有一个，平日里我们多是用来修城墙的，毕竟它高嘛，就是个高高的云梯，你们不用太在意。”
　　见众人一脸疑惑与不信，鸿胪寺卿又补充了一句：“哦，它还有个很大的优点，就是里头能藏人，外头如钢铁般牢固，目前还没有那种武器能轻易破开它的外壳，所以……”他笑了笑，把后半句话藏进了肚子里。
　　众人稍微想想就明白了，这玩意儿就是个移动堡垒啊，能守能攻，一台这样的战车也许不足为虑，但如果数量多呢，他们的骑兵再厉害能与这样的大家伙拼命吗？
　　“这东西造价很贵吧，就算大晋财大气粗又能造出几个呢？”鞑靼使臣不屑地说。
　　鸿胪寺卿得意地挑挑眉，“实话说，目前确实造不出太多，但又何妨，我大晋国富民强，就算一年造十台，也足够守住我大晋边境了。”
　　“那怎么没在这次用上呢？”有人好奇地问。
　　“一来，此次我大晋兵马充足，没必要用上它，二来，这东西也是新研制出来的，目前也仅有三台而已，如果鞑靼不准备退兵，我们倒是可以送它们上战场发挥作用了，到时候鞑靼必定能最早了解到它的全部性能！”
　　众使臣听到这话抖了抖，完全不想领略那东西的全部性能，听说瓦刺和鞑靼联军攻打大晋边境，几个月过去了连一座城都没夺下来，还被赶出了几十里，他们哪里不明白，这次联军必败无疑，等冬去春来，不管是哪一国都没有时间将大把人力物力耗在战争上，否则一整年的收成都成问题了。
　　看完阅兵，使臣们回去的路上格外安静，连平时最嚣张的鞑靼使臣也缩起了脑袋，不敢再轻易挑衅了。
　　等回到驿馆，门驿馆，鞑靼使臣愤怒地说：“这分明就是故意要演给我们看的，什么新式武器，我就不信大晋真能一下子拿出这么多武器，大晋的国库也不是金山银山！”
　　其他人附和道：“自然是为了威慑我们才故意演的这一出，不管怎样，他们的目的达到了，瓦刺那边肯定要当缩头乌龟了。”
　　“哼，盟约已定，哪里是他们想退就能退的？大晋这块硬骨头我们啃不下来，一个瓦刺我们还怕他们不成？想反悔就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那实力！”
　　“怎么办？明日的狩猎可要按照计划进行？”
　　“自然，这是我们鞑靼勇士扬名立万的好机会，只要打的大晋无力反抗，消息传到战场上，大晋的士气肯定要下滑，时间紧迫，留给将士们的时间不多了。”
　　“谁能想到大晋竟然能轻易集结到几十万的兵马，粮草充足，那镇远侯又是个难对付的，才让我们的勇士寸步难行。”
　　“还有，另一个方案也要行动起来，双管齐下才好。”
　　“可听说大晋皇帝对镇远侯宠信有加，恐怕很难离间这对君臣的感情。”
　　“君王多疑，这是恒古的定律，只要证据足够充分，就算庆嘉帝感情上不信，理法上也难容。”
　　“好，那咱们要继续接触那位吗？他似乎在朝中没什么分量，就算有他支持也很难达成目的。”
　　“自然不可能就他一个……”
　　群臣们累了一天回城后送皇帝回宫就各自回府了，这一天给文官武将们的震撼也十分惊人，最直观的表现，几位内阁大臣对武将们的态度恭敬了许多。
　　沈嘉回府后泡了个澡，然后与家人坐在一起说今天阅兵的经过，这次阅兵只有群臣和各位使臣参加，百姓是看不到的，沈嘉想给赵璋提个建议，以后可以每隔几年固定阅兵一次，让百姓当观众参与进来，也让大晋子民看一看他们的军队有多出色，如此一来，以后征兵绝对能事半功倍。
　　“如此说来，这次西北的战事很快就会结束了吧？咱们有如此利器，还怕几个异族人不成？”沈父情绪激动地说。
　　他最近迷上了去茶馆听说书，而近来城中最风靡的故事就是关于西北战事的，也有许多关于镇远侯的英雄事迹，他听着听着对那位素未谋面的镇远侯都肃然起敬起来。
　　想到儿子之前还奋力给边关将士送去了棉衣，他拍拍儿子的肩膀，故意道：“儿啊，你一定会成为名垂千史的名臣的！”
　　沈嘉一头雾水，问：“爹，您哪来的自信？”
　　“我儿心地善良，关心百姓，关心将士，且总能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做出最有用的事情，若是这样的官还不能名垂千史，这江山恐怕就要完了。”
　　“老头子慎言，真是什么话都敢说，也不怕被人听了去。”沈老夫人惊怒不已，这沈府可不单单是他们几位主子，还藏着以为真龙天子呢，老头子这话被人听了去，定个欺君罔上的罪名都是轻的。
　　“我可没说什么，咱们这位可是明君呢，经常听嘉嘉夸奖那位，我自然不会有旁的心思，就是在民间，大家也都知道皇帝是在乎百姓的，自他登基后做了不少利国利民的好事，如今每一期的报纸上都刊登了的，听说这个冬天，北方几家大商会主动成立了一个基金会，投入了一大笔钱款，用来帮助灾民度过寒冬。”
　　沈嘉知道这事，这事情有点出乎他的意料，不过又觉得必然会如此，朝廷成立了官方的慈善基金会，民间自然会效仿，又是刚开始，肯定会不遗余力做好善事，而下一期的报纸里，也会着重嘉奖这几家商行，皇帝对他们的回报是：减免几家商行未来三年内一半的商税，有这个做激励，以后其他商行必定会争相效仿。
　　“这还用你说，我上个月刚捐出了一百两呢，还有家里清理出来的旧衣裳也都一齐捐出去了，听说不少地方的百姓连衣裳都穿不起，一家人同穿一条裤子，比起他们，咱们的日子已经算好的了。”
　　沈嘉点点头，他虽然没游历过全大晋，可是就当初进京的路上就看到了不少令人揪心的事情，百姓的总体生活水平还是很低下的，普通人家一年也未必会做一套新衣裳。
　　沈父有所顾虑，问沈嘉：“这些捐出去的衣裳要如何发到需要的人手中？谁家该发谁家不该发又是以什么标准？咱们家捐出去的都是细布衣裳，不算什么，可总有些高门大户会捐些绫罗绸缎出去吧，这些东西谁不想要？谁又敢要？”
　　“父亲考虑的是，普通老百姓可不会将绫罗绸缎披在身上，所以那些旧衣裳里，如果有布料上等的会统一收集起来，稍加打理后运送到海外，换成便宜的东西运回来补偿给百姓，普通料子的就直接送到百姓手中，这事情确实很难做到公平公正，只能尽力了。”
　　沈父摸了摸胡子，突然有些意动，问：“听说最近你们衙门还在招人？”
　　“是啊，儿子毕竟只是暂代，等章程都上了正轨就能放手了，最近招的都是底下做事的人，这个衙门的人没多少俸禄，全靠个人的意志与善心。”
　　“也就是说，只要肯无偿去帮忙都可以？”
　　“理论上是这样，但肯定也挑人的品性与才能，基金会也不是随便的衙门，爹啊，您有想法？”
　　“最近觉得日子过的有些无聊，前些时候我与你母亲说了想回保宁，可是又不放心你自己在这里，我们就你一个儿子，如今你姐姐们都在长安，我们俩个老头回去也没什么意思，不如给自己找点事情做，免得成天担心你。”
　　“那好啊，您想去做事还不容易，就怕您低不下头，毕竟去衙门做事就得听上峰的，您是我老爹，在沈府就是一家之主，走出去别人也都尊称您一声沈老太爷，但到了衙门，您可能就只是老沈了。”
　　“臭小子，你爹我难道是那种不通情理的人吗？既然想做些好事就不在乎这点事情。”沈父有这个想法已经好多天了，他最近出去听书，也常听到关于沈嘉的事情，有人赞自然也有人贬，他想尽自己一点力量做点好事，起码不给沈嘉拖后腿。
　　“那成，您明日去衙门找我，我给您安排事情。”
　　父子俩三言两语就说定了，沈老夫人白了他们一眼，也不去管这两个大老爷们的事情，拉着儿媳妇的手商量明日去哪家店逛逛。
　　临分别前，沈嘉将自己要开一家烤肉店的事情告诉家人，他自然是不可能亲自经营的，这铺子还是得由家里人组织人手去管理，他只负责出个酱料方子，最多再提供个装修图就没了，至于能否赚钱也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反正他是奉旨开店。
　　一家人都被这个消息惊呆了，开铺子他们有经验，但奉旨开铺子他们还是第一次听说，这可是无上的荣耀啊！
　　沈老夫人高兴了一瞬，然后想：这其实不就是自家的生意？女婿的生意本就是与她儿子一体的，所谓的奉旨也不过是走个明面罢了。


第一百一十章 狩猎比试（上）
　　一觉醒来，沈嘉发现外头的天变了，下着小雪，窗才开了一条缝，冷风就灌了进来，他瞬间就不想起床了。
　　何彦进来喊他起床，太后寿宴这几天，朝会也停了，否则这个时间他本该站在金銮殿上打瞌睡。
　　“老爷，再不起来就跟不上队伍了，今日要去西郊的皇家猎场不是？”
　　沈嘉裹着被子翻了个身，露出一颗脑袋，闭着眼说：“我一个文官，这样的场合不去也罢。”
　　何彦哪能不知道他是想赖床，走过去将他身上的被子剥开，大声说：“您一个五品官确实可去可不去的，可您忘了，您之前跟皇上夸下海口，说要替皇上教训那般鞑靼使臣呢，您要是不去，岂不是等于认输？”
　　沈嘉坐起身，伸开双臂让何彦给他穿衣，叹气道：“真是麻烦，要我说，对付这种不讲道理的野蛮人，也不用跟他们玩心机，直接打到他们怕就行了。”
　　何彦打趣道：“鞑靼人哪有那么好打？一个个虎背熊腰的，我瞧着都怕死了，这要是让我上战场，肯定一个回合就挂了。”
　　沈嘉睁开眼睛看他，又叹了一口气，“这要是让你这样的人上了战场，我大晋早就完蛋了。”他坐在床上沉思了片刻，回想起历史上那些着名的战役，感觉有不少对付骑兵的好办法，改日应该整理一下送给赵璋，说不定能帮上一点忙。
　　在家吃过早饭，沈嘉才坐上马车赶去城门，今日去狩猎，满朝文武都能去，不过年纪大的一些老大人都告假了，那样的场合并不适合他们。
　　反观武将们一个个精神抖擞，骑着最得意的骏马，穿着最威武的铠甲，带上最趁手的武器，摩拳擦掌，准备大展身手。
　　此行并不是真刀实枪的干仗，所以允许女眷随行，队伍中也不乏穿着胡服骑着大马的靓丽女子，成了整支队伍最亮丽的风景线。
　　使臣们对此见怪不怪，在他们的国家，女人也是可以上战场的，骑马射箭不在话下，不过对这些娇娇弱弱的贵族女子，他们更多的是欣赏她们美丽的容颜和婀娜的身段。
　　西郊猎场并不远，每三年皇家都会举行一次盛大隆重的秋猎，也是青年武将展露锋芒的绝佳机会。
　　不过这一次是例外，冬日并不适合狩猎，许多动物都冬眠着，尤其雪一下，动物们都藏起来了，想要打到猎物可不容易。
　　不过越是这样的天气鞑靼使臣越高兴，他们生活的地方本就比大晋寒冷，冬日猎食也是他们非常重要的活动，比起养尊处优的大晋人经验丰富多了。
　　“皇帝陛下，这场比试如何开始请示下，我鞑靼勇士已经准备妥当，若是侥幸赢了，还请陛下答应我们一个条件。”
　　赵璋今日穿着明黄色的骑装，腰带是正红色，胸口盘旋着五条金龙，每条金龙嘴里衔着一颗明珠，与头顶金冠上的明珠遥相唿应，看着就是一位斯斯文文的富家公子哥。
　　“什么条件，先说来听听。”赵璋并没有贸然答应，与鞑靼勇士比狩猎，他并没有十成的把握赢。
　　“听说皇上有意将贵国公主下嫁给瓦刺王子，我鞑靼二王子殿下英明神武尚未娶妻，若是我鞑靼勇士侥幸赢了，也想替我国王子求娶贵国公主为妻，以增进两国的友谊。”
　　赵璋神色淡淡地说：“不知使臣哪听来的谣言，我大晋并没有公主下嫁的意思，请换个条件吧。”
　　“果真？”鞑靼使臣愣了愣，这消息按理来说应该不会有假，也不算什么秘密，之前瓦刺使臣还当着他们的面炫耀过的，怎么没成？
　　难道是瓦刺和大晋的结盟没成功？那可真是太好了！
　　“朕一言九鼎！”赵璋不悦地回了句，自从沈嘉说了他之后，他就打消了联姻的念头，虽然还未告知群臣，不过已经板上钉钉了。
　　不过就算大晋与瓦刺联姻，他也不会考虑鞑靼的求亲，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敌对国，大晋与鞑靼的恩怨可不是靠一个公主就能缓和的，如果真答应和亲，那才是真正送公主进坟墓。
　　鞑靼使臣一时间想不出其他条件，只说：“既然如此，那贵国可否考虑一下我鞑靼二王子？若贵国公主愿意下嫁，我鞑靼可与贵国签订五年互不侵犯合约，让两国友谊长存！”
　　赵璋冷哼一声，“大可不必，使臣恐怕很久没收到贵国的消息了吧，两国交战，我朝大获全胜，击退鞑靼与瓦刺的盟军，杀敌十万，如今，你们的勇士已经灰熘熘地退回草原了，所谓的互不侵犯合约，无需大晋的皇家公主来维持，若你们还想再战，我大晋随时奉陪！”
　　“这不可能！”鞑靼使臣失态地尖叫一声，他们确实一个多月没收到边关的消息了，可无论怎么想，他们的盟军也不可能轻易落败，大晋的兵力如何他们太了解了，原先大王子的计划也只是迅速夺下几座城，一点点蚕食大晋领土罢了。
　　“是否是真的很快你们就知道了，不过不管这场战事是胜是负，使臣们是来给我母后贺寿的，与你们关系并不大，今日的狩猎如果你们执意要比试也可，各选十名勇士出来，谁猎的猎物最多为胜，可否？”
　　鞑靼使臣还是懵圈状态，他并不想相信这个消息，说不定是庆嘉帝故意欺骗他们，以削弱他们的意志力，大晋人从来都是狡猾的，他们不能上当！
　　“比！当然要比！没有比试的狩猎没有意思，既然皇帝陛下说了规则，我们鞑靼没有异议，若我们胜了，就请陛下将嘉定关外的领土送给我们如何？”
　　沈嘉原本站的比较远，但听到鞑靼使臣开口说了条件就忍不住靠近了，听到这里更是忍不住出言讥讽：“好大的脸啊，本官从未听说过靠狩猎比试来要领土的，那可不是一块荒地，而是祖祖辈辈生活着我大晋子民，若是皇上同意了这个赌注，岂不是置边关百姓于水火之中？”
　　“这位是……？”鞑靼使臣故意问道。
　　沈嘉不卑不亢地回答：“本官乃户部郎中沈嘉，使臣不知也正常。”
　　“那是，一个五品的低级官员，还不配与本使说话。”
　　赵璋眼中杀机一闪而过，然后听见沈嘉大笑着说：“太可笑了，不知你是哪个牌面上的人物，竟然如此高高在上，你们鞑靼既然打了败仗，本就该对我大晋俯首称臣，就你这样的，在我们大晋朝廷上恐怕混不到七品，你有什么可高傲的？”
　　“你！”鞑靼使臣对沈嘉可是恨之入骨的，新仇旧恨让他恨不得当即就杀了这个人，他转身问皇帝：“皇上就容许您的臣子如此侮辱本使吗？”
　　“朕并不觉得这是侮辱，沈爱卿的话句句属实，若你是我大晋朝的子民，别说七品，估计连进士都中不了。”赵璋丝毫不给面子地说。
　　众人大笑起来，大晋官员本就看不起关外蛮夷之人，不通礼数、无知无畏，若是在大晋朝，他们这样的文化水平别说进士，连童生都考不上，确实没什么可高傲的。
　　其他国家的使臣见向来唯吾独尊的鞑靼人吃瘪也开心不已，鞑靼可不单单侵犯大晋，他们这些小国也时常受骚扰，所以他们更愿意归附大晋，找个强硬的靠山。
　　“哼，竖子无礼！不过是会几句之乎者也，这天下还是强者为尊，像沈大人这样的文弱书生，我一刀都能砍死十个，哈哈……”鞑靼使臣轻蔑地笑道。
　　沈嘉往他面前走了几步，抱着胸问：“比武力本官确实赢不了你，不过人之所以为人，就是因为人比野兽多了智慧，光靠武力算什么本事？只要不正面对抗，你连我一根手指都比不上。”
　　“大言不惭！沈大人是想故意激怒我们吗？”
　　“不不不，只是本官也想与你们比试比试，光比狩猎有什么意思，不如我们各自选出十名书生来比一比治国，比一比文采，扬长避短的事情谁不会做？”
　　“原来说来说去大晋是不敢与我鞑靼比狩猎，早说便是了，这场比试就此作罢！”鞑靼使臣冷傲地盯着沈嘉，像是要看看他的脸皮能厚到什么程度。
　　沈嘉气势不减，耸耸肩说：“那倒不必，其实本官不是怕与你们比狩猎，只是觉得完全没必要劳师动众，本官随便选几个文官也能胜过你们的勇士。”
　　这话不仅让鞑靼使臣大怒，连大晋朝臣也惊怒不已，这沈嘉是疯了吧，怎么能说出这么不靠谱的话，别说是什么文官，就是精心挑选武将上场也没把握一定能赢吧？
　　这沈大人是要把牛皮吹上天了吗？真没想到他是如此轻浮自负之人。
　　此时此刻，大臣们看沈嘉的眼光都带着不赞同，人在什么位置就谋什么事，沈嘉这样做太越权了，这赢了倒还好，如果输了，谁能担得起这个责任？
　　“沈大人，虽然本官知道你能文能武，可是这狩猎的事情还是交给武将们来做吧，毕竟这里是他们的主场，咱们就不去抢这份功劳了吧？”楚尚书咬牙切齿地说，当着外国使臣的面，他可是给沈嘉留足了面子。
　　沈嘉点头，“楚尚书言之有理……”
　　赵璋此时却突然说道：“既然如此，不如武将组一支队伍，文官组一支队伍，又不是正经比试，就当给太后娱乐娱乐，朕也出个彩头，最终得胜者可以官升一级，若是使臣队伍获胜，朕可赠对方黄金千两、绸缎十车、珍珠十斛！”
　　这个彩头与领土相比自然不算什么，可是对于在场的大晋官员以及小国家的使臣来说就非常诱人了。
　　瓦刺使臣相互看了看，第一个站出来说：“如此，我瓦刺也下场玩一玩，不图奖赏，只图尽力给太后娘娘贺寿。”
　　鞑靼使臣见状也没反对，在他们看来，大晋这是自取其辱，文官上场狩猎，不过是贻笑大方罢了。


第一百一十一章 狩猎比试（下）
　　楚尚书在一旁幸灾乐祸地问沈嘉：“沈郎中，不知你准备找谁与你组队？这满朝的文官里要挑出文武全才的也不是没有，不过要想胜过武将的可不多啊，也不知有谁愿意陪着你玩一把，输了反正也不丢人。”
　　沈嘉朝他拱拱手，笑道：“多谢尚书大人关心，下官一时也不知该找谁，只能去问问了，时间紧急，就不与大人多说了。”
　　他转身离去，第一个目标是礼部的左侍郎，姓姜，听说曾经要考中了武状元，可是家里不同意他从军，后来弃武从文，照样步步高升，是朝廷里数得上的文武双全之辈。
　　姜侍郎瞥了沈嘉一眼，淡淡地说：“你请我也没用，我也无法取胜，鞑靼勇士可不是你想象中的弱鸡。”
　　沈嘉点点头，“我知道，不过比一把也没什么损失，输了又不丢人，万一赢了呢？”
　　“哼，自信是好事，可惜这份自信本官没有，你找别人吧。”姜侍郎没有同意，大多数人都盯着他们瞧，见沈嘉连姜侍郎都没说服，又各自嘲讽起来了。
　　“这年轻人就是胆量大，什么话都敢说，什么事都敢做，初生牛犊不怕虎啊。”
　　“呵呵，胆量大有什么用？都不是一个水准的，文官去与武将比狩猎，也亏他想得出来，他自个脸皮厚不怕输，这满朝文官可未必有人愿意跟着他玩闹。”
　　是的，在多数臣子眼中，沈嘉的行为就与小儿玩闹似的，如果撇开他的官职，沈嘉这个年纪激进一点也没什么好说的。
　　沈嘉又问了几位文官，都是声名在外的文武全才，可惜每个人都拒绝了他。
　　其中一个说的格外直白，“你沈嘉有皇上护着，自然爱如何就如何，我等还是要脸的，输不可怕，但没了自知之明更可怕。”
　　沈嘉问完这一圈，脸上倒是没有失望的表情，似乎早料到会是这样，连赵璋都好奇地问他：“你原先是准备找谁组队？”
　　沈嘉朝他眨眨眼，说：“当然是与我志同道合之人。”
　　“可惜这样的人似乎没有，要不要朕给你指派几个？”皇帝出马，对方就算再不想也必须上，只是如此一来，怕沈嘉不好施展计划。
　　“不用不用，我心里有数。”沈嘉说完转身朝一旁走去，目标明确，从人群里拉出了一个年轻人，“就你，算一个，去换身衣服来。”
　　“不不……怎么就是我了？我不行的……沈大人……”
　　众人的目光落在那比沈嘉还稚嫩的脸庞上，疑惑地问：“这是哪个？”
　　“瞧他刚才站的位置，应该是谁家的孩子吧，如果都没入仕呢。”
　　“这沈嘉是不是疯了，随便拉个人凑数？”
　　“我知道我知道，那孩子是吴大学士的幺子，叫吴璟来着，文不成武不就，没出息的很，沈嘉找他估计真是抓瞎了。”
　　“哈，他没毛病吧？”
　　吴海清的朋友也纷纷劝他：“赶紧去拦一拦，你家的孩子别被坑了。”
　　吴海清却大笑着说：“不要紧，不就是年轻人玩闹么，管他们呢，咱们当热闹看就是了。”
　　“你就不怕你儿子被带坏了名声？”
　　“这怎么能算坏了名声？最差也就是输了比试而已，我那小儿子从小都没干过这么勇敢的事情，只要他敢上，我都偷着笑了。”
　　这话不假，吴璟被拉出来的时候心里是拒绝的，倒不是怕丢人，他干过丢人的事情多了去了，只是知道自己那点水平，根本不够凑数的。
　　沈嘉安慰他说：“你就当帮帮我呗，若是我一个人都找不到岂不是更丢人？”
　　吴璟想想也是，大家都看着呢，要是连队友都找不齐就太不像话了。
　　“好，但事先说明，我射箭连靶子都射不准的。”
　　沈嘉高兴地推着他去换衣服，然后物色下一个目标，大概是他刚才随便抓瞎的行为太骇人了，他目光所到之处，所有人都避之不及。
　　一个人在此时主动站了出来，身上穿着一身鲜亮的骑装，手里握着长鞭，微笑着问：“不知在下可否加入？”
　　沈嘉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挑挑眉，“曹大人肯来帮忙，沈某求之不得。”
　　曹瑞文的加入无疑像是一滴水入了油锅，大家看热闹的心思更强了，曹家人可是武将出身，虽然曹瑞文从了文，但武艺可没落下，有他出面，好歹这支队伍的档次能拔高一些。
　　他站出来后，他的跟班崔修竹也不情不愿地站出来，抬着下巴说：“我是看曹大哥的面子才帮你的，别太得意。”
　　这二人在翰林院时就合不来，沈嘉也准备无视他的，听他这么说问道：“既然加入我的队伍，全程就得听我的安排，你若是不愿意可以不来。”
　　“凭什么听你的？难道不该让曹大哥领队？”
　　沈嘉笑笑不说话，曹瑞文拉开崔修竹，对他说：“既然是沈大人组的队，自然听他的。”
　　已经有了四个人，不少年轻人都有些意动，他们大多数没有官职，或者官职低微，平日里也没有出头的机会，虽然加入沈嘉的队伍必输无疑，可好歹能在皇上面前露脸啊。
　　一个少年站出来问：“沈大人瞧我如何？”
　　沈嘉不认识他，问了他的姓名，又问：“你会什么？”
　　少年支支吾吾地摇摇头，在大家的哄堂大笑中小声说：“没什么会的，就是会做点小玩意儿。”
　　旁边一个人高声喊道：“沈大人，他就是一个木匠，除了会做点手工什么也不会，您可得想好了。”
　　沈嘉眼睛一亮，问：“果真会木工？”
　　“会……会一些。”
　　“好，就你了。”沈嘉欣喜地接受了他，然后让人给他送了一套方便的骑装，让他去换上。
　　众人见状摇头不已，“这沈嘉果然是来者不拒啊，没什么可看的了。”
　　沈嘉继续在人群中搜寻队友，其实他无所谓什么样的队伍，听话就行，他在官场中自然也认识不少人，关系亲近的不少，不过这种时候能拉出来的不多。
　　官职高的多数年纪都太大了，不符合这支队伍的人设，年纪轻的官职不够或者家世太低连猎场都进不来。
　　像吴璟崔修竹之流还是靠着家里的长辈才能来的。
　　“我我我……沈大人，下官也加入吧。”朝他跑来的是佐姜毅，别人都可能拒绝沈嘉，这小子是沈嘉的死忠，哪怕跟着沈嘉去死也是愿意的。
　　“好，你算一个。”
　　“沈大人，不知在下可否加入？”一个风清月朗的年轻人走了出来，他穿着一袭白衫，还未束冠，年纪显然不足二十，看着再文弱不过了。
　　“柏宴，你回来！”徐家长子呵斥一声，想阻止儿子与沈嘉一起丢人现眼。
　　柏宴却并未理会，又问了一遍。
　　沈嘉认识他，也知道他是徐首辅家的孙子，只说：“首先得你家人同意才行。”
　　柏宴笑着摇头：“我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主，无需问过旁人。”
　　沈嘉笑了，果然他看好的年轻人就很稳，“行，来吧。”
　　柏宴一加入，他的几位好友纷纷站出来，表示愿意一起奋战，都是平日一起读书一起玩乐的人，看柏宴都加入了，他们也没什么不敢的。
　　十个人很快就齐了，沈嘉便请他们去了一旁的营帐内商议对策。
　　“磨磨唧唧的，可否开始了？”其他队伍早准备妥当了，也只有沈嘉这一队是临时组的队，浪费了不少时间。
　　许将军主持这场比试，朝皇帝请示一番，然后高声喊道：“比试开始，范围不能超出猎场，时间到下午酉时正，若是过期未回，视为弃赛！”
　　营帐中，崔修竹不耐烦地问：“这都开始比试了，我们还不去坐着这里干嘛？输也不能输的太难看吧？”
　　沈嘉在桌上铺了一张地图，是整个猎场非常详细的地形图，他问赵璋走后门要来的。
　　“磨刀不误砍柴工，就咱们这群人的水平，靠武力绝对是赢不了的，所以何必浪费时间去狩猎？”
　　“那你什么意思？难道咱们就在这里坐一天然后主动认输？这太丢人了吧？”
　　曹瑞文呵斥他一句：“修竹，不得无礼，沈大人连舆图都准备好了，肯定有法子，先听沈大人说。”
　　沈嘉起身朝大家做了个揖，说：“先感谢大家愿意支持在下，我先说说自己的计划，你们可以随意补充，大家一起讨论讨论。”
　　沈嘉原定的计划也不是与鞑靼人正面比拼猎物的数量，而是想智取，要想从一支强悍的精兵手中夺取猎物，他们只能借助外力。
　　眼前这几个文弱书生，若是出面一对一比拼，一个回合都撑不住，所以唯一的法子是用陷阱夺取别人的猎物。
　　“这不可能，我们能设什么陷阱？武艺高强的人还能被这种小陷阱难倒？沈大人在白日做梦！”崔修竹不客气地反驳。
　　佐姜毅受不了他的臭脾气，冷哼道：“别在这里叽叽歪歪，有更好的主意可以提，没有就闭嘴，没有人强压着你加入，你可以退出！”
　　柏宴看了眼地图，眉头微蹙，沉思了片刻后问：“沈大人是否已经找好了设陷阱的位置？我们要对面的只是十个鞑靼勇士，其实不算多，在出其不意的情况下未必不能撂倒对方，而且我们的目标是夺取猎物不是杀人，可以尝试。”
　　“那陷阱谁来布置？我只会一些抓鸟的小陷阱，抓人的可没试过。”吴璟扒拉着脑袋说。
　　沈嘉又拿出一叠图纸，每一张都是一个陷阱的设计图稿，可见他是做足了准备来的。
　　“这……这也太精细了吧？咱们有时间做完这些吗？”吴璟诧异地问，其他人也看得连连惊叹，撇开时机不对的问题，沈嘉的这些陷阱实在太精妙了，如果用于真正的军事上，也绝对很出彩。
　　“咱们有一天的时间呢，这几个简单的用来应付比较弱的队伍，他们猎取的猎物数量肯定不会太多，武力不会太强，成功率较高，最后几个复杂的陷阱才是用来对付鞑靼人，时间就选在他们下山的途中，这几个陷阱最好差不多时间发动，否则消息泄露出去，鞑靼人有了准备就很难中计了。”
　　“如何保证咱们在设陷阱的时候不被他们知道？”曹瑞文问道。
　　沈嘉低声说：“在山上巡逻的是金吾卫与禁卫军，我与姚统领、施指挥使都说好了，他们的人会负责帮咱们盯梢。”
　　“你……你这是作弊！”那会木工的少年震惊地说。
　　“嘘……又没让他们动手帮忙设陷阱，一点小手段而已，不用太在意。”
　　其余人顿时笑了起来，“好，如此一来，还真有可能赢。”
　　“可是，靠陷阱得来的猎物算数吗？”那少年问道。
　　“比试可有规定用什么方法来获取猎物？没有吧？”柏宴脸上露出几分玩味的笑容，“设陷阱抓猎物本来就是狩猎的一种方式，抢夺别人的猎物也是狩猎中不可缺失的手段，你以为只有我们会抢吗？”
　　“好了，咱们赶紧对好位置，然后分工，材料我都准备好了，搬上山即可，许然，你会木工，那最后的那个陷阱就由你和我一起动手，有些机括必须会木工的人来安装才能万无一失。”
　　许然就是那个少年，他是许将军的老来子，从小被长辈宠着，因着上面哥哥们都习武从军，家里人便不让他走武将的路子，而是从小读书写字，可惜没那么个天赋，也是文武不就的例子。
　　“好，图纸这么精细，用的材料也有，这些并不难，也许半天时间就能弄好，到时候我再去其他几个位置帮忙。”
　　如果撇开这是一场比试，大家觉得这个行动太有意思了，他们以前上山打猎也没少布置陷阱，可都没沈嘉设计的这么精密，真想看看做出来是什么模样。
　　“万一杀人了怎么办？”柏宴提出疑问。
　　虽然没有明说比试不能杀人，但那么多外国使臣在，万一弄出人命就不好了。
　　沈嘉朝他挤挤眼睛，无辜地说：“这点本事都没有的人会被挑选出来参加比试吗？万一真有个不幸的，只能怪他们技不如人了呗。”
　　说到这里，沈嘉特别提醒了大家：“记住，咱们只是取巧的，不与对方正面比斗，万一遇到了对手，能跑则跑，不要恋战！”
　　众人点头，他们当然不可能为了一场比试拼上性命，何况外人本就不看好他们，为此丢人没什么大不了的，为此丢命就亏大了。


第一百一十二章 陷阱
　　“什么时辰了？”皇帝坐在高台上问。
　　杜富成看了眼日冕，应答道：“快到午时了。”
　　“山里情况如何？”赵璋问完就摇摇头，知道这个问题暂时得不到答案，山里虽然有巡逻的人，可是也不可能一直盯着每支队伍随时汇报情况，不过他还是想知道沈嘉他们现在如何了，在做什么。
　　杜富成知道他心中所想，弯下腰低声说：“皇上放心，刚才小凌子来过，说是沈大人他们带了不少东西上山了，显然是有备而去的，说不定还真能夺得魁首呢。”
　　赵璋倒是无所谓沈嘉取得什么成绩，就怕他遇到危险，“甲一还跟着他吧？”
　　“自然。”
　　山里的竞争如何激烈山下的人并并不知情，他们围着歌舞喝酒行乐，是难得的轻松时刻，午时到后，御厨奉上了精心制作的肉夹馍，以及每人一大碗的菌菇山鸡汤。
　　这样的午餐堪称简陋，不过群臣见皇上都大口吃了，他们也不矫情，咬下一口，外层的馍烤的酥脆，里头的烤肉滋味鲜美，还夹着一些蔬菜解腻，虽然算不上什么稀世美味，但饱腹一餐还是不错的。
　　这猎场比不得军营或者行宫，没有御厨能施展才华的地方，所以只能简单地应付一餐，到了晚上，必然又是烤肉，取得魁首的队伍可以将猎物献给皇上，能被皇上选中的食物也算死得其所了。
　　山里，沈嘉和许然已经不停歇地忙碌了两个时辰，天气寒冷，雪落在披风上化成水很快就把披风浸湿了，披在身上又冷又重。
　　沈嘉干脆将厚披风脱了，露出一身银白色色的骑装，虽然冷，但干活利索多了。
　　“还要多久能做好？”沈嘉问。
　　许然年纪虽小，但做事极其心细，每一个步骤都再三确认才敢下手，原以为半天就能做好的陷阱也多花了不少时间。
　　他擦了一把脸上的雪水，直起身子说：“快了，最多不用半个时辰，就差最后一个步骤，不过最好还是做些掩体，否则太容易被发现了。”
　　“这是自然，我早有准备。”沈嘉从箱子里拖出几块草皮一样的东西，轻轻覆盖在陷阱上，然后再捡了些枯枝败叶丢上去，甚至有一处地方还放了一只濒死的野兔子，血迹从山路一路蜿蜒过来，像极了中箭后逃跑的猎物。
　　“成了！”许然高兴地说，他走远一些，目光在他们的陷阱上到处看，除了吊在高空的网子，其余的东西都掩藏的太好了，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绝对发现不了异常。
　　沈嘉最后往一棵大树上挂了几只竹罐，竹罐里是他让太医精心配制的迷药，药量之大足以迷晕十头大象，否则光靠陷阱的威力想要捕获十名勇士不太可能。
　　许然看他从树上爬下来，笑着说：“这陷阱牵一发而动全身，真想看看它的威力。”可惜他们不能离的太近，否则以那些高手的警觉性肯定能发现他们，那就前功尽弃了。
　　“走，去其他位置看看。”设陷阱的位置都是沈嘉选的，两人穿梭在树林中，按照金吾卫给他们做记号的路线走，一路上都没有遇到其他队伍的人。
　　崔修竹丢开锄头，敲了敲发酸的胳膊，问曹瑞文：“咱们这样做是不是有点傻？好好的狩猎比试咱们在这儿挖陷阱，就算赢了也不光彩吧？”
　　曹瑞文正趴在地上牵线，一根细细的鱼线穿梭在草地上，另一端牵引着机关，只要一动就能触发所有机关。
　　他头也不抬地回答：“不是说了吗，狩猎又不等于不能用旁门左道，只要能赢就行，这陷阱如此精妙，学会了以后说不定能用得上。”
　　崔修竹觉得沈嘉一定是故意的，分给他们的陷阱劳动量最大，他挖了一早上的深坑，坑里铺了一层油布，然后揭开一个罐子将里面的液体倒进坑里，瞬间就有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散发出来。
　　“这是什么？这么臭的味道当别人是傻子吗？”
　　曹瑞文绑好最后一个结，起身走过来，用树枝在罐子里搅了搅，拿起来看了一眼，又近距离闻了闻，“沈嘉交代这东西不能碰到皮肤，想来是有毒的液体，就不知道是什么了。”
　　“他可真敢，万一毒死人了怎么办？”
　　“那应该不至于，他有分寸。”
　　“我可没看出他有什么分寸。”
　　“别说了，赶紧把坑遮掩起来，看时辰也差不多了，弄好了再检查一遍，然后就可以撤离了。”
　　“咱们不用守在这里？万一没人经过怎么办？万一那些人中了陷阱又逃脱了怎么办？”
　　“你忘了，这机关如果触发会有烟雾升腾起来，咱们离的远些也能看得见，到时候再过来收拾就好了。”
　　正巧沈嘉和许然走过来，两人没敢靠太近，问：“需要帮忙吗？”
　　崔修竹坏心起，突然很想看看沈嘉中陷阱后会发生什么，他故意朝他们招手，说：“沈大人，有个位置有些问题，麻烦你过来帮忙看看。”
　　沈嘉就是来帮忙的，听到这话也没起疑心，凭着自己的记忆避开激发机关的位置，站在离他们不远处问：“哪个地方没弄好？”
　　曹瑞文警告地看了崔修竹一眼，后者却没看他，笑着说：“就是那个大坑，我们覆盖完总觉得不够完美，看着很假，不知道还能怎么再完善一些。”
　　沈嘉因为知道那个坑的位置，所以一眼就看出来是在哪里，先入为主，确实觉得不够完美。
　　他往前走了一步，正想去捡些树枝树叶遮盖，眼角余光就看到崔修竹绕到他后面，他一转身，正好看到对方来不及收起来的手。
　　“沈大人……”许然惊叫一声，伴随着曹瑞文地怒喝：“修竹，住手！”
　　许然因为离得远，根本来不及救沈嘉，而且面前就是一块平地，就算把人推到了也没什么要紧，但很快他就反应过来了，沈嘉站的那块区域应该已经是陷阱中了，如果触发了机关……
　　沈嘉被气笑了，一脚踩在身后的树干上，一手抓住对方的手，问：“就你这点本事还学人耍小聪明，难怪到现在还是个七品小官。”
　　崔修竹一点没有做坏事被抓包的羞耻感，笑着说：“别紧张，我开玩笑的，否则怎么可能这么轻轻的推你。”
　　“难道不是因为你自身本事不济，推不动我么？”沈嘉收回长腿，刚才那一下完全是本能反应，还好他身后有棵大树，否则这一脚踩出去必定是要踩中机关的。
　　“呵呵，您说笑了，我真是开玩笑的。”崔修竹刚说完，就被曹瑞文一把拽开了，冷声对着他说：“你如果不想参与可以退出，我现在就送你下山。”
　　“曹大哥……”
　　许然气唿唿地拦住他们，“干了坏事就想走哪那么容易？好歹得道歉一声吧？”
　　曹瑞文阴沉地看着他，“许公子，时间有限，私人恩怨可以等比试结束后再说，今日我二人都能做证人，断不会让他逃脱的，你确定要在这里扯皮吗？”
　　许然看了沈嘉一眼，后者把这里的陷阱检查了一遍，把一段没遮掩住的鱼线掩盖住，拍拍手走过来，“先让他下山吧，时间差不多了，咱们该回去收成果了，虽然路线是我测算过的，但难保他们不会走其他的路，如果偏离了还得想办法把他们引过来。”
　　许然朝崔修竹二人呸了一口，“有你这样的队友真是令人不耻，没想到堂堂世家出身的人心胸如此狭隘！”
　　沈嘉没理会他们，沿着来时的路离开了，许然快步跟上，像只愤怒的小豹子，一路都在征讨崔修竹的恶行。
　　沈嘉其实没有太生气，两人关系一直不好，崔修竹这个人绝对算不上正人君子，心机重，心胸狭隘，可惜没有可批匹配的智商，所以连反派都做不了，充其量只是个扰人的炮灰而已。
　　“别生气了，为了他这样的人不值。”
　　许然鼓着小脸说：“他们这样，也不知道会不会故意给我们拖后腿，早知道就拒绝他们加入了。”
　　沈嘉捡了根长树枝当木棍，摇头说：“曹瑞文还是很稳重的，有他在，崔修竹坏不了事。”
　　“我以前一直很崇拜他的，你不知道，他十五岁就破了一起惊天大案，名声大噪，那时候我还小，听他的故事长大的，如今他步步高升，这么年轻就已经是四品官了，我爹可没少拿他刺激我，没想到他居然会是这样的人。”许然气愤地说。
　　沈嘉眸光一闪，含着笑意问他：“哦？为什么这么说？他也没做什么？”
　　“哼，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他朋友是这样的德性他能好到哪去？而且他刚才明显是故意纵容姓崔的。”
　　沈嘉也说不好自己对曹瑞文是什么感觉，说是朋友也谈不上，但到目前为止，两人也没有发生过明面上的争端，哪怕旁人总拿他们二人比较。
　　不过内心里，他对曹瑞文总有些抵触心理，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和赵璋关系太近的原因。


第一百一十三章 取胜
　　半山腰的密林里，一支队伍隐藏在这里，听到越来越近的马蹄声悄悄压低身体，等队伍一出现，十支箭羽同时射出，打的对方措手不及。
　　“有埋伏！”
　　“快跑，是鞑靼人……”
　　两轮箭羽过后，对方的马匹全部倒地无法动弹，考虑到不能伤人命，鞑靼勇士也没有将箭羽对准人，他们从隐藏的地方跳出来，拦住了想要逃跑的敌人。
　　“把猎物留下，我留你们一命！”领头的鞑靼勇士高傲地看着对方，仿佛在看一群弱鸡。
　　“你……你这是作弊！”被拦下的倒霉鬼是西羌族的，本事不弱，可惜与鞑靼族相比还是气势弱了不少。
　　“哈哈哈！快听听，这是什么屁话，作弊？这是公平的争斗怎么能算作弊？技不如人而已，赶紧的，否则就别怪我们刀剑无眼了！”
　　西羌人对视一眼，为了隐藏鞑靼人也没骑马，双方人数相当，不拼一拼就认输那绝不是勇士所为，很快，两支队伍就打到了一起。
　　约莫两刻钟后，鞑靼勇士提着战利品离开，笑得嚣张又放肆，不过他们自己也并非没有损伤，三名勇士失去了战斗力。
　　“首领，咱们自己的猎物加上这些应该足够夺得头名了吧？是不是应该尽快下山？”队友问道。
　　他们将战利品堆放在一起数了数，猎物的数量已经超过了三十，十匹马都用来驮猎物了，这样的成绩应该足以傲视群雄。
　　“不，你怎么知道别人不会如这般抢夺别人的猎物？还有时间，再找一支队伍下手！”
　　队伍在山林里潜伏慢性，很快，他们又遇到了一支对手，看装束是西南某个小国，本就因为气候不适应这寒冷的天气，转了一天也不过猎到了十几只小的动物而已。
　　鞑靼勇士轻而易举地拿下了这支队伍，数了数猎物，不屑地说：“这些南国人真是不堪，要是放到我们那生活，保准一个冬天都活不下去。”
　　“走吧，继续！”
　　直到比赛结束前的半个时辰，鞑靼勇士才结束这场掠夺，一共伏击了四支队伍，得到了翻倍的猎物，所有人都很满意，尽管为此他们一半人数都失去了战斗力。
　　“走，接下来我们就要小心成为别人的猎物了，受伤的先行探路，走最近的路下山，别耽搁了！”首领当机立断要以最快的速度下山。
　　中途果然碰到了一支队伍，是瓦刺人，双方隔着树林警惕相望，最后谁也没动手。
　　等下山后，瓦刺勇士听说鞑靼人受伤了好几个，顿时后悔不迭，如果当时他们选择动手，说不定还真能吃下鞑靼这支队伍。
　　“怎么回事？还有几支队伍没下山？”眼看时间就要到了，鸿胪寺卿清点队伍，发现少了好几队人。
　　“快看，山上怎么突然冒起了浓烟，着火了吗？”有人看到山林里突然冒起了一股浓烟，但并不多，转瞬就消散在空气中。
　　“应该不是，这天气虽然没有积雪，但雨水浸透了土地和树林，没那么容易烧起来……咦，沈大人他们是否也还没下山？”有人发现沈嘉那支队伍的人也都没出现。
　　顿时有人笑了起来，低声说：“估计在做最后的挣扎呢，这时候露面不是很丢人，怎么也得撑到最后一刻啊。”
　　“哈哈哈，真想看看他们能有多少收获！”
　　“这样的天气，连瓦刺的队伍也不过才收获了二十几只猎物，他们不空手而归就算不错了。”
　　群臣们对沈嘉为首的队伍一点没抱希望，好在大晋并非只有他们这一队人，否则真心要丢脸丢到外头去了。
　　就在这时，一群人相互搀扶着下山，身边没有马跟随也没有猎物，形容狼狈，显然是经过一番争斗。
　　“怎么回事？”
　　“还用问，肯定是被抢了，这种事并不新鲜！”
　　果然，这些人就是被鞑靼人抢劫的队伍，因为受伤严重，只能相互搀扶着慢慢走下山，迎面而来的嘲讽同情的目光令他们连头都抬不起来。
　　好在这样的队伍并不止他们一支，渐渐的，大家的目光都投降下山的路口，心情复杂。
　　“如今算来，鞑靼人至少抢了四支队伍，就算不算他们本身的收获应该也是头名了吧？”鸿胪寺的官员一脸阴郁地说。
　　“不急不急，咱们的人可都还没回来呢，结果还未必，说不定鞑靼人也被抢了呢？”鸿胪寺卿搓着双手焦躁地说。
　　下属同情地看着他，仿佛觉得他在白日做梦，但结果未定，他们也只能抱着一线希望。
　　杜富成见皇上稳稳地坐着看书，并不担心的模样，心想：皇上这是知道必输无疑了所以无所谓了吗？
　　“皇上，可要奴才派人去瞧瞧？”杜富成开口，自然是指派人去动手脚，免得真被异族人拿了头名，那可真是有失东道国的脸面的。
　　赵璋摇头，“光明正大的比试，无需做多余的事情，等着就是。”
　　杜富成看了眼时间，忧虑地说：“可是离结束只剩下最后一刻钟了，如果他们能把鞑靼人拦截在山上，倒也不算输。”
　　赵璋放下书本，抬头看了眼场地内人心浮动的大臣们，笑着说：“急什么呢，不还没到时间吗？”
　　山林里，沈嘉手里拿着捡来的弓箭对准被网网住的对手，思考着要不要趁机射上一箭，就算不能要对方的性命，也能讨回一点利息。
　　对方凶狠地盯着他，口里一长串鞑靼语冒出来，沈嘉半听半猜，知道他是在骂人，他笑了起来，年轻俊秀的脸庞笑起来也是熠熠生辉的，“你生气？这有什么好气的，你们之前也没少抢夺别人的猎物，怎么轮到自己中埋伏了就不甘心了呢？技不如人而已。”
　　对方破口大骂：“该死的懦夫，有本事面对面一战！”
　　鞑靼人原本还想借着在山里的机会除掉沈嘉，只是因为一直没遇上才没下手，没想到他们没截杀这个人，却被对方设伏拦截了。
　　不过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鞑靼首领阴狠地看着他，“你最好放了我，否则你们也别想安然下山！”
　　沈嘉扫了一眼因为中了迷药而晕倒的鞑靼勇士，只有网子里这个首领因为动作快没有被迷药迷倒，却被天上掉下来的网子网住，倒挂在半空中。
　　许然用绳索将昏迷的鞑靼人全绑在一起，以防他们醒来伤人，做好这些，他高兴地对沈嘉说：“沈大人，他们的猎物好多啊，十匹马都载满了，这下子我们赢定了！”
　　沈嘉看着同样昏迷在地的马匹，皱着眉头说：“猎物太多，还是要马运下山，把马弄醒。”
　　“好！”许然拿出泡了解药的水给马匹灌进去，有的灌不进去就直接用冷水浇醒，很快，十匹马就醒了，艰难的爬起来。
　　就在这时，挂在半空中的鞑靼首领吹了声口哨，只见其中一匹马儿嘶鸣一声，朝沈嘉冲了过去。
　　“沈大人小心！”许然吓了一跳，想阻止也来不及了，闭上眼不敢看。
　　沈嘉将手里的弓箭调转方向，手指一松，箭羽射出，正中马儿的眼睛，只见那匹马惨叫一声，倒在地上翻滚一圈，四蹄抽搐着。
　　沈嘉立即转身，搭上一支弓箭对准那鞑靼首领，原本他还在犹豫要不要射出这一箭，倒是对方给了他决断。
　　“你敢！”
　　“呵！”沈嘉松手，一箭射中对方的大腿，要不了对方的命，却能让对方暂时没有行动能力，他丢开弓箭去牵马，对许然说：“赶紧下山，时间不多了。”
　　“可是……这么多马我们俩能行吗？”
　　沈嘉用绳索将剩余的马匹绑在一起，刚中了迷药的马并不精神，有些才走一步腿就软了，想要顺利下山还真有些困难。
　　“有人来了！”许然听到了动静，警惕地看着四周，很快就看到自己的队友冒了出来。
　　“沈大人，许公子！”来人是柏宴和他的朋友。
　　沈嘉高兴地朝他们招手，“来的正好，你们那边可有收获？”
　　柏宴的朋友低落地说：“没有，我们守了半天并没有队伍经过那里，陷阱都没用上，看到你们这边的信号就立即赶过来了。”
　　许然高兴地说：“我们抓到大鱼了，赶紧帮忙把猎物送下山，咱们赢定了！”
　　柏宴二人也看到了现场的情况，不去看地上被捆绑的人，只看那几匹马上的战利品就知道沈嘉他们果真逮到了大鱼。
　　“竟是鞑靼人，你们竟然真把他们抓到了，太厉害了！”柏宴看过这个陷阱的图纸，再联系现场，能猜测是怎么一回事。
　　沈嘉设计的陷阱都是一连贯的机关，只要出发了一个机关就要面临各种磨难，尤其是迷药，对高手来说可是大杀器，在对方没有防备的情况下太容易中招了。
　　很快，又有同伴来了，有的是空手来的，有的也带了战利品，看到这边的收获，所有人都高兴坏了。
　　大家齐力将猎物整理一番，牵着马儿下山，他们上山时也是带了马的，为了隐藏起来全都放走了，好在有现成的，否则他们这些人还很难把猎物送下山。
　　“皇上，时间到了！”杜富成看了眼时间，暗暗叹了口气，就在刚才，宋秉洋那支队伍已经回来了，据他们说，他们原本顺风顺水，猎到的猎物也不少，不过下山时听说鞑靼人半路伏击夺取猎物，于是换了条远路回来，这才回来晚了。
　　目前回来的队伍中，就属他们这支队伍的战利品最多，一众大晋官员都兴奋起来了，有人高声叫道：“比试结束了吧，该宣布结果了！”
　　“慢着，那边有人回来了！”赶在最后一刻，沈嘉一行人终于出现在众人面前，令人惊讶的是他们的队伍里竟然有十几匹马。
　　“这是……”
　　“是沈大人他们，他们居然真的带回来了猎物！”有人惊唿道。
　　“看数量还不少啊，果然好本事！”
　　沈嘉领着队员和战利品来到场地中央，跪在皇帝面前，高声道：“皇上，臣幸不辱命！”
　　赵璋已经站起身，走下高高的台阶，亲手将沈嘉扶了起来，又去看他们的战利品，转了一圈，笑道：“好！好！不用数也知道，沈爱卿胜了！”
　　鸿胪寺卿带着人来清点猎物，看到猎物里居然有勐虎猎豹，惊讶的眼睛都转不动了，再看沈嘉几人，个个穿着整齐的衣裳，连武器都没有，除了几个人身上沾了些泥土，竟然无一人受伤。
　　“太神奇了，他们怎么做到的？”群臣低声交谈起来。
　　有人看到他们运了不少东西山上，猜测说：“估计是在山上设伏了，你们没发现还有人没回来吗？最有望得胜的鞑靼人就没回来，猎物是谁得的还不晓得呢。”
　　这时候，有一名西羌勇士站出来指着一头羊说：“那是我们的猎物！那头羊的毛色我记得，那支箭是我们西羌的！”
　　沈嘉挑眉看过去，淡然地说：“哦，原来如此，那又如何？现在是我们的了。”
　　“你们应该把猎物归还给我们！”西羌人一站出来，其他看出猎物归属的也纷纷站出来讨要。
　　沈嘉气笑了，“若是回来的是鞑靼人，你们还敢如此说吗？这些猎物你们早就丢失了，现在我夺过来了，凭什么还给你们！”
　　众人惊讶了，有人大声问：“沈大人，你们这些果真是从鞑靼人手里抢来的？”
　　沈嘉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说：“有些是，有些不是，还要麻烦禁卫军山上捞人，不少人还被困在陷阱里，不带回来晚上估计得冻死在山上。”
　　“果然是设了陷阱！”
　　“那也太厉害了，什么陷阱竟然能把鞑靼人困住？”
　　赵璋比划了个手势，让鸿胪寺卿宣布结果，至于过程，他事后有的是时间问明经过，与旁人不同，他是知道沈嘉精通机关学的，很神奇的是，在交往的那几年里，他并没有见沈嘉多学其他学问，可是他却博学多才，知道的偏门知识多到吓人，就算哪天他说自己能领军上阵杀敌，赵璋都不觉得奇怪。


第一百一十四章 赏赐
　　最终统计出来的结果，沈嘉队伍的猎物遥遥领先，得胜者自然也就是他们这十个人。
　　虽然在路上他们就知道是这个结果，可是当结果公布于众的时候不少人还是没反应过来。
　　吴璟抓着沈嘉的手放在自己脸上，说：“沈大人，你……你打我一巴掌，我不会是在做梦吧？”
　　沈嘉在他婴儿肥的脸颊上捏了捏，笑着问：“这些猎物不是你亲自带回来的吗？怎么会是做梦？”
　　吴璟惨叫一声，然后奔到他爹面前，抱起他爹转了一个圈，高兴地说：“爹啊，我得了第一了，呜呜，从小到大我从没拿到第一呢!”
　　吴大学士一大把年纪还被人抱起来，顿时老脸都不知道往哪放了，一巴掌拍在儿子头顶上，骂道：“快放我下来，逆子！你不过是沾了沈大人的光而已，得意什么？”
　　其余人虽然不至于如此失态，但也是一脸幸福和满足的样子，赵璋走过去欣赏了一圈沈嘉带回来的战利品，指着一头成年的驯鹿说：“朕的晚膳就食用鹿肉，其余的你们拿去分了吧。”
　　沈嘉作为得胜者可以得到和皇帝分食猎物的资格，赵璋干脆让人在自己的座位下首加设了一套桌椅，让沈嘉坐在自己的下方，同时当着众人的面宣布：“朕之前说过，今日夺魁者可官升一级，未入仕者可以得到财物的赏赐，曹瑞文……”赵璋有些头疼，曹瑞文刚升到顺天府尹没多久，再升官就有些过了。
　　曹瑞文自己也明白这一点，上前跪下说：“臣并未出多少力，不敢得此赏赐，不如皇上也赐臣黄金之物，臣正愁家底不丰，养不起家中儿女了。”
　　这话自然是假的，镇远侯府还未分家，就凭着镇远侯的功勋，镇远侯府在满长安也是富贵至极的，怎么可能会养不起儿女。
　　赵璋想了想，说：“朕一言九鼎，但你府尹之职不好升迁，不如加封你为太子少师，等朕册立太子后，行使东宫辅臣之职。”
　　立即有人反对道：“皇上，太子少师乃是二品，曹大人这可不仅仅是官升一级啊。”
　　赵璋高声说：“太子少师无实权，不过是个虚名罢了，就不计较这个了。”
　　至于崔修竹，他官升一级也不过是个员外郎，无什么特别的，轮到沈嘉的时候，赵璋直接说：“至于沈嘉……朕还需想想，明日上朝再宣布结果。”
　　沈嘉谢恩，对自己的职位并不担心，不过他看了许然一眼，对这个少年很是喜欢，于是替他求了个恩典，“皇上，臣可否将自己的功劳让给许然？经过今日相识，臣发现许公子不仅精通木工，还擅创新，脑子灵活，手脚勤快，如能进入工部，定能有所作为。”
　　赵璋淡淡地问：“许然是哪位？”
　　许然呆愣愣地被人推出来，忙低头上前跪下，忐忑地说：“草民在。”
　　“抬起头来。”
　　许然一脸茫然，想去看沈嘉，问问他是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就推举他做官了？他们明明才认识一天不到。
　　赵璋的视线落在他清秀干净的脸庞上，嘴角扯了扯，平静地说：“既然沈爱卿如此抬举，你就入工部做个主事吧。”
　　许然谢恩，心情高潮迭起，恨不得转身抱住沈嘉亲一口，他在家里是最没前途的一个，以为这辈子都要靠兄长的光照过日子了，没想到竟然有机会当官。
　　许将军也激动地谢恩，幺子能得此机缘，这辈子总算有个出路了。
　　这边封赏刚结束，上山的人也都回来了，也将困在陷阱中的人全都解救了回来。
　　众人戏谑的目光落在那些异族使臣身上，令他们面红耳赤，尤其是鞑靼勇士，一个个灰头土脸，再也嚣张不起来了。
　　带队的鞑靼勇士腿上插着一支箭，血流了不少，被找到的时候已经陷入昏迷，是被禁卫军抬下山的，鞑靼使臣愤怒地问：“到底是何人伤了他？”
　　其余鞑靼勇士一脸羞愧与茫然，他们压根连敌人的面都没见到就被弄倒了，反倒是沈嘉自己站出来认领了，“使臣莫生气，这公平的比试，有所损伤在所难免，何况贵国勇士只是伤了腿，并未危及生命，此行受伤的也不止他一人，有何不妥吗？”
　　“是你？”鞑靼使臣怒目而视。
　　沈嘉大方地承认：“是我，否则我们队伍岂能猎到如此多的猎物，全靠贵国勇士先掠夺在先，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是我等要教给贵国勇士的人生哲理。”
　　鞑靼使臣看着沈嘉的目光仿佛要吃人，不过沈嘉是不怕的，炫耀似的扬扬眉头，笑得志得意满。
　　空地上烧起了篝火，架上了处理好的鲜肉开始烤制，有了上回沈嘉奉献出来的烧烤酱，御厨也调制出了味道相似的酱料，涂在烤肉上，很快就有浓郁的香味飘散出来。
　　沈嘉坐在赵璋左下方，位置靠前，是人人羡慕的好地方，他仗着别人听不见他们说话，邀功似的对赵璋说：“我今日表现的如何？”
　　“很好！”赵璋敬了他一杯酒，提高音量说：“这杯酒敬我们的英雄！”
　　有他做表率，其他大臣也纷纷向沈嘉敬酒，不管如何，沈嘉今天确实出尽了风头，也确实替大晋挽回了荣誉，值得他们一敬。
　　众人内心对他如何获胜好奇不已，可惜沈嘉被皇上占着他们不好靠近，只好围着其他人求问。
　　吴璟这辈子都没受到过这样的待遇，有些飘飘然，又有些遗憾，如果他能更出色些，今天被推举入仕的会不会就是自己了？
　　篝火一直烧到了半夜，整个猎场都弥漫着酒肉香味，沈嘉喝的有点多，最后还是赵璋替他挡了酒，这才没被人灌醉。
　　不过醉有醉的好处，其一就是，别人逮着他问是如何获胜时，他可以一脸得意地装逼：“佛曰不可说！”其二就是，他可以坦然地享受宫女太监的服务，等沐浴完一身轻松，皇帝派人传他去问话。
　　与他同营帐的是同品级的几位官员，都是孤身一人来的，像他们这样的官职家世，免不了要几人合住一个营帐。
　　看到沈嘉被内侍送回来又被传召，同寝的室友心情不可谓不负杂，明明是同样的官职，他们怎么就混的如此不济呢？
　　沈嘉见大家一言难尽地看着太他，讪笑道：“也许皇上也想知道我是如何取得胜利的。”
　　众人这才了然地点点头，原来如此，皇上也与他们一样充满了好奇心呀。
　　沈嘉被带入皇帝的营帐，第一反应是四处看了看这帝王的营帐是如何模样。
　　别说，与他那简陋的只有几块木板床的营帐相比，皇帝住的简直是豪华大套房。
　　地上铺着昂贵的波斯地毯，有桌椅有床铺，高床暖枕，隔着一扇精致大气的屏风，还有浴室和厕所，装饰的仿佛宫殿一般。
　　赵璋正由两名宫女服侍着更衣，听到沈嘉进来吩咐了一声：“赐坐。”
　　有小太监搬来椅子，沈嘉一屁股坐下，然后盯着赵璋穿衣、梳头、刮胡和保养皮肤。
　　千万别以为古代的男人不保养，贵族世家的公子从小就很爱护自己的形象，皮肤护理只是最基本的，不少公子哥出门还要涂脂抹粉，簪花戴帽。
　　皇帝作为天下之主，每每出现在众人面前都是精心打理过仪容的，该如何穿戴，该如何配饰都有讲究。
　　等他遣退下人，沈嘉才出声说：“你如此光明正大地宣召我进来，就不怕有人猜疑？”
　　赵璋朝他招手，等人走到面前一把扯入怀中，低头含住他喋喋不休的嘴唇，心道：猜疑就猜疑，还有人敢闯进来不成？
　　一吻毕，沈嘉已经不想去问其他问题了，他的身体被完全调动起来，两人近来很少有机会聚在一起，久旱逢甘霖，可不是那么容易止的住的。
　　沈嘉目光贼亮地看着他，问：“你是不是想我了？”
　　“你说呢？”赵璋抓住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下，让他感受自己的活力。
　　沈嘉坏心眼地抽回手，起身退开，“这可是在宫外，外头有无数双眼睛看到我进了这顶营帐，若是我整夜不出去，恐怕明天流言就要满天飞咯。”
　　赵璋朝他伸出手：“怕什么，朕只是想问问沈郎中是如何打败鞑靼勇士的，朕很好奇，想必外人也好奇的很。”
　　沈嘉坐回他怀里，挑了一缕头发来把玩，说：“你应该想的出来的，我们这些文弱书生，又打不了架，无非是弄些旁门左道。”
　　“能赢就行，谁管你用什么方法，朕现在突然想把你送到战场上去，说不定能直接退敌了。”
　　“这可不行，我那些陷阱是针对山林地形的，换到平原上立马就被识破了。”
　　“给朕详细说说。”
　　沈嘉于是拿出图纸给他看，每个陷阱都是他精心设计的，花了不少时间，可见早就有这样的想法了。
　　“妙，真妙，不愧是能当军师的人，这些陷阱设计的一环扣一环，只要中招可是很难逃脱的，难怪那些人一个个焉头耷脑的，看来是被整怕了。”
　　“无非是占了个先机，如果他们事先知情或者有所防备，就没那么容易成功了。”
　　“难怪你要禁卫军他们帮忙，这可是作弊的行为，好在朕都帮你把尾巴扫干净了。”赵璋说着将手摸进沈嘉的衣服内，笑着问：“你要如何感谢我？”
　　沈嘉伸手去解他的扣子，声音轻柔地说：“如此大恩，自然该以身相报，让臣服侍您就寝。”
　　赵璋眉眼生动了起来，低沉地问：“你不怕被人发现了？”
　　“怕啊！所以咱们得……速战速决！”


第一百一十五章 你能给朕生一个吗？
　　沈嘉到底没敢留下过夜，重新沐浴梳妆后才趁着夜色离开，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总觉得周围的守卫在他出现时齐齐低下头，连看都不敢看他一眼。
　　他心想：莫非刚才两人的动静闹的太大了？
　　“咳咳……”这种事情就不能想，一想就浑身不自在，他加快脚步走回自己的营帐。
　　前头有小太监带路，这个时间大家已经入睡了，快到自己营帐的时候，沈嘉看到两个人影躲在他营帐外头探头探脑。
　　不等他有所动作，身后的侍卫第一时间冲了上去，“什么人鬼鬼祟祟的，做什么的？”
　　那二人一听动静立即转身就跑，钻入密密麻麻的营帐中不知消失在哪里，侍卫心里一惊，顾不得吵醒众人，大声喊道：“有刺客！”
　　沈嘉站在自己的营帐外看着越来越多的侍卫朝这边靠拢，回忆着那二人的身型，哪怕他俩佝偻着身体也能看出魁梧来，恐怕是某国的使臣派来的，至于目的，多半是监视他。
　　他不认为有人敢在这个地方下手刺杀他，那二人穿着普通的布衣，也不像是刺客的样子，不过查一查总是好的。
　　同营帐的几人听到动静跑出来，衣裳都来不及穿，看到沈嘉站在门口，胆战心惊地问：“沈大人，不知出了何事？”
　　沈嘉回头朝他们安抚地笑笑：“无事，就是有两个小毛贼刚才从这里跑开了，侍卫已经去追捕了。”
　　“这……皇家猎场里竟然有毛贼闯入？”是个人都不能相信这个理由，这里可是驻扎着上万的兵力啊。
　　“进去吧，没什么大事。”沈嘉打头进了营帐，他身上还有些酸软，看到硬板床有些发憷，早知道就死皮赖脸住在赵璋那儿了，也没这么多事。
　　他累了一天早困顿了，合衣躺下一秒入睡，后来外头发生了什么事情他是一概不知，一觉睡到第二天天亮，还是被人叫醒的。
　　比试结束，队伍也该回城了，太后寿宴已过了三日，积压的朝政还等着君臣回去处理，而各国使臣也该启程回国了。
　　沈嘉一直没机会再见到赵璋，回去的路上终于听说昨夜禁卫军四处找人，结果并没发现可疑人物，想来那两个窥探沈嘉营帐的人就在这其中，但因为无事发生，他们也不好大动干戈地查。
　　大部队入了城已经是午时了，宫里还准备了一场欢送宴给各国使臣践行。
　　宴会上，瓦刺使臣再次提出求娶大晋公主的意图，被皇帝当场拒绝了，虽然昨日早有心理准备，众人还是觉得惊讶，明明当初皇上看着是同意来着，怎么又反悔了呢？
　　瓦刺使臣一脸羞愤，质问道：“皇帝陛下可是觉得我国王子配不上贵国公主？”
　　赵璋心道：配不上是肯定的！他平静地回答：“贵国远在千里之外，朕的皇妹自小生活在锦绣堆里，怕是不能适应贵国的环境与气候，结盟有许多种方式，何必拘泥与和亲这一种？”
　　大臣们心里想的却是：皇上您居然还有关心皇妹的一天，您知道您的皇妹长什么样么？
　　真不是他们骂赵璋冷血，从赵璋年少出宫到现在，从未关心过公主们的生活，嫁出去的不用说，太后的嫡女远嫁外地，几年也没回来一次，剩下的那些她也不待见，入宫的机会少之又少。
　　剩下两个未嫁的，也都在后宫里住着，皇帝连后宫的门都很少挨，自然也没什么机会见到这两位妹妹，要谈感情绝对是浅薄的。
　　“皇帝陛下，我瓦刺诚意十足，在下出发前，大王已经下召在王帐附近新建宫殿，为迎娶贵国公主做准备，我瓦刺虽然土地贫瘠，不如大晋富庶，但也不至于让公主受苦。”
　　“听说贵国在西南边境发现了一座矿脉，矿脉延伸处正好是两国接壤的地方，不知道你们对于这矿脉想如何处置？”满殿之上的人都被这个消息惊呆了。立即有人联想到瓦刺和鞑靼联盟攻打大晋，是否就是为了这个呢？
　　无视鞑靼使臣要吃人的目光，瓦刺使臣坦然告知：“果然什么事都瞒不住陛下，确有此事，不过我瓦刺没有足够的匠人开矿，大晋是否愿意协助？”
　　“自然，以两国友好的交情，朕可以无偿给你们提供援助，开出的矿石大晋一分不要，算是两国结盟的诚意，但前提条件是不可越界。”
　　瓦刺使臣简直欣喜若狂，这是天上掉馅饼的大好事啊，他们要求和亲不也就是为了能得到大晋的帮助吗？如今对方尽然愿意无偿帮助，何乐而不为？
　　不过使臣冷静下来想了想，真的有这样的好事吗？他抬头直视着这位年轻的帝王，犹豫着问：“陛下大度，您还有什么条件可一并提出。”
　　“不要质疑朕的决定，朕一言九鼎，只要瓦刺退兵即可。”赵璋不耐烦地说道。
　　不管瓦刺使臣如何欣喜，大晋的官员却觉得皇上这个决定做的不明智，如果派个公主去和亲，再派人去协助开矿，至少能分到一半的矿产，怎么能凭白送出去呢？
　　众人心思各异，其他国家的使臣虽然眼红但也无可奈何，他们一来没有这样的矿脉，二来也没有这样的兵力。
　　鞑靼使臣确认自己的盟友背弃了盟约，自然不肯善罢甘休，可惜局势从来都是如此，利益至上，光靠嘴巴可是改变不了事实的。
　　就在宴会即将结束之际，一匹快马闯入城中，马背上的信使摇旗呐喊：“捷报捷报……西北军大败鞑靼，镇远侯生擒敌军主帅……捷报……”
　　信使沙哑的声音一路传入宫中，脸红脖子粗的鞑靼使臣顿时没了声音，像是被人捏住了嗓子，齐齐愣在了大殿上。
　　赵璋难得激动起来，走下高台，亲手扶起那报信的信使，大声赞了三声“好”字，“辛苦了，下去休息吧。”他一转身，面对鞑靼使臣时气势凛然，冷笑道：“看来使臣可以不用着急回去了，留在这里将受降的契约签了吧！”
　　“这……这不可能！”虽然他们昨日就得知了消息，可还以为是大晋皇帝诓骗他们的，没想到竟然是真的，可是怎么可能？
　　鞑靼使臣的目光落在瓦刺人身上，突然怒吼一声，抄起桌上的酒壶砸了出去，“是你们！一定是你们这些狼崽子！背信弃义，两面三刀，我要你们的命！”
　　赵璋怒喝一声：“放肆！来人，请鞑靼使臣下去冷静冷静！”
　　姚沾带着人冲进来，一番打斗制服了所有鞑靼人，连带着他们带来的勇士一起绑了投入大牢，等边关的消息传来再谈其他。
　　一番变故来的太快，其他国的使臣一言不敢发，默默缩起脑袋，就连刚得到认可的瓦刺使臣也不敢大声说话了，因为他们比谁都清楚，他们并没有背叛盟约，这场战争必定是他们惨败无疑。
　　还好还好，他们是带着诚意来的，否则现下，他们也该和鞑靼使臣一样被投入大牢了。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满朝文武欣喜不已，齐齐下跪歌颂帝王，这是庆嘉帝上位后的第一场打仗，原以为会僵持很久，没想到竟然几个月就打赢了。
　　宴会结束，宫里瞬间冷清下来，但整个长安城已经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
　　沈嘉绕路去了大姐夫的店铺，告知了这个好消息，然后店铺在第一时间放出了庆祝胜利，商品打折的消息，还给每个上门的客户送了一份精美的礼品。
　　鞭炮声响起，杨森亲自站在门口招揽客人，一番抑扬顿挫的激情发言，引得路人驻足围观。
　　“这家店我知道，之前在报纸上出现过，给西北军捐过款还捐过棉布，东家是个好人呢。”
　　“不止如此，你知道这家店的东家是谁吗？”
　　“谁啊？看他那模样并不熟悉啊。”
　　“他啊，是那位沈大人的姐夫。”
　　“难怪能如此大义，走走走，进去看看……”
　　杨森看到店里熙熙攘攘的客人，虽然买的少看的多，但从开业到现在，还是第一次有生意兴隆的感觉。
　　想起小舅子说过会在下一期的报纸上给店铺打广告，他突然对此产生了极大的自信，他的店铺一定可以在长安扬名，说不定将来也能将分铺开满全大晋。
　　自从皇帝不纳妃后，前朝和后宫就成了两个相对独立的地方，皇帝不轻易入后宫，后宫的人也很少会出现在皇帝面前。
　　可是这一天，皇后却领着两位公主求见陛下，一进御书房两位公主就跪下磕头，虽没明着谢恩，赵璋却知道她们的来意。
　　这是知道不用和亲了所以来感谢他的，他沉声说：“请起吧。”
　　“谢皇兄恩典。”
　　杜总管命人搬来绣墩，然后又亲自送上了热茶，惊得两位公主殿下脸色都白了。
　　她们二人的生母都是位分低微的，从小也没受到多少眷顾，先帝在位时也并不看重她们，在后宫里悄无声息地长大，原以为到了年纪由皇后做主嫁出去就完事了，或者就像之前说的那样随便嫁到哪个小国家和亲，在这座皇宫里，别说像杜总管这样的掌印公公，就是普通的掌事公公也比她们有面子。
　　赵璋正在看礼部起草的合约，鞑靼战败，必定要选个日子受降，作为战败方，自然也要付出一定的代价，礼部按照往年的规矩，写了长长的清单，但财物无非就是牛羊马匹之类的东西。
　　抬头看了三个女人一眼，魏皇后镇定自若地坐着喝茶，两位公主悄悄打量着御书房以及他，对上他的目光后又惊惧地低下头。
　　“你二人几岁了？”赵璋问道。
　　二人心中有些失落，很显然，这位皇兄确实把她们忘了，只好老实回答：“回皇兄，我排行十二，今年十六，阿妹排行十四，今年十五。”都是待嫁的年纪了。
　　赵璋点点头，又问：“对于未来夫婿，你们可有什么要求？”
　　二人惊诧不已，皇兄这是要给她们选婿了吗？可是他为何会关心这个？
　　两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们从小养在深宫，见过的男人除了家人就是太监，连侍卫都没见过几个，如何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样的夫君呢？
　　“算了，这事情你们与皇后说吧，只要不出格，想嫁什么人家都行。”赵璋一锤定音，算是定下了两个妹妹的前途。
　　二人激动不已，往日的委屈也都不算什么了，再次跪谢，还是魏皇后劝慰她们，“你们可是皇家公主，嫁个如意郎君有何难？皇上也是关心你们。”
　　赵璋不置可否，将二人的婚事交代给皇后，然后就撒手不管了。
　　事后沈嘉问他，“如果你有亲闺女，也会这样无动于衷吗？”
　　赵璋摸着他的肚皮问：“你是能给朕生一个吗？”
　　“不能！”沈嘉咬牙切齿地拍开他的手。
　　“那不就得了，既然没有，那朕为何要想多余的事情？”
　　沈嘉有时候觉得，横在两个男人之间的坎并不是仅仅是世俗的偏见、亲人的反对，更多的是两人感情的日渐消耗以及对生活对家庭缺失的遗憾。
　　沈嘉不喜欢小孩子吗？当然不，他喜欢的，否则也不会对外甥们那么好，那赵璋呢？
　　“你喜欢孩子吗？”沈嘉问。
　　“不喜欢，朕有庭哥儿就够了。”赵璋瞪着他，以为沈嘉又想试探自己，他抓着沈嘉的手，教训道：“别成日想些有的没的，朕准备把你放到工部，你有意见可以提。”
　　沈嘉一点不意外，虽然旨意还没下，但这件事两人之前就商量过的，“臣没有意见，哪里需要臣就去哪里。”沈嘉自己说完都笑了，感觉自己成了救火员，但其实他并没有太多自信，他能安然活到现在，多亏了皇帝的庇护，否则触动了别人的利益，他这样的家世还不够被人砍的。
　　当天，擢升户部郎中沈嘉为工部右侍郎的旨意就宣扬出去了，众人似乎也没有太意外，沈嘉升官是早晚的事，他们原本以为会更早些。
　　为此有人欢喜有人愁，户部尚书周擎长长地松了口气，沈嘉是能干，可是太能干的下属给他带来的压力可不小，如今这个压力转移到工部去了，就让工部头疼去吧。


第一百一十六章 夜谈
　　深夜，凌靖云还在御书房中汇报工作，这座宫殿仿佛还带着这几天残留的热气，但他的手却是冰冷的。
　　“查清楚了？”赵璋眉目清冷，是在沈嘉面前不会有的状态。
　　凌靖云轻轻跺了下脚，回答道：“是，从鞑靼使臣入京，锦衣卫日夜不分都有人盯梢，他们自以为行迹隐蔽，不知做过什么事见过什么人都被我们盯着，只是他们说过什么暂时无法得知。”
　　“都见过谁？”
　　“第一日，他们派人给六部尚书各送了一份大礼，以兵部为重，户部次之，不过六部尚书全都把重礼退回去了，第二日，他们亲自宴请了徐首辅几位内阁辅臣，但无人应邀，他们又各送去了一份厚礼，那两日他们似乎只是忙着巴结朝廷重臣，没什么特别的行动。
　　到了第三日，他们打着外出游玩的名头逛遍了全长安，在风月场所遇见了北陈王与几位宗室子弟，因为睿亲王年纪小不好去这样的地方，便由北陈王接待了，两人坐在相邻的位置，私下说了不少话。
　　之后几天，鞑靼使臣都流连玩乐，没有再刻意接触哪位官员。
　　不过就在太后寿宴前一日，臣发现鞑靼使臣的人在城外一座别庄私下见了北陈王，当时王爷受邀去别庄喝酒，看似偶遇，不过二人在湖中心的亭子里说了好一会儿的话，具体什么内容无人得知，
　　接下来，他们照例给朝中大臣送礼，几乎三品以上的都送了一遍，有人收了有人没收，因为不知道他们的目的，臣也没有去深查。”
　　“在猎场那天夜里，盯着沈嘉的人查出来了吗？”赵璋一直记得这件事，对方是冲着沈嘉去的，说不定就是鞑靼人不甘心失败要找沈嘉麻烦。
　　“臣无能，没有找到窥视者，但据沈大人自己说，看身影像是外族人，不排除是鞑靼人的可能性。”
　　赵璋抿着嘴唇，神色不悦地说：“把关押的人挑几个出来审一审，朕就不信，每个人都守口如瓶。”
　　凌靖云试探着问：“可需要留性命？”
　　赵璋摆摆手：“死几个人罢了，这时候鞑靼还敢朝我们发难不成？”
　　凌靖云舔了下嘴唇，高兴地笑了，“臣遵命！”
　　赵璋知道他的手段，凌靖云能年纪轻轻就被满朝文武仇恨忌惮也是有原因的，他像是天生的刽子手，喜欢杀人喜欢见血，锦衣卫指挥使这个职位给他再适合不过。
　　但这样的人一旦失控也容易扰乱朝纲，败坏帝王的名声，成为帝王一生洗不清的污点。
　　“锦衣卫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你应该清楚，朕希望你能守住本心，别做让朕为难的事。”
　　凌靖云忙跪下应诺：“臣的性命是属于皇上的，所做的一切定以皇上的利益为宗旨，臣的私心有限，定然不会违背皇上的意志。”
　　“那就好，找个机会试一试北陈王，朕要知道他的野心有多大。”
　　“是。”
　　“退下吧。”
　　赵璋在他离去后又在御书房呆了片刻，然后才去洗漱休息，躺在床上半晌也睡不着，西北战事的胜利所带来的兴奋感在深夜彻底激发出来了。
　　他坐起身，喊道：“来人，更衣。”
　　杜总管急匆匆披着外衣跑进来，“皇上，这才四更天，您要去哪儿？”
　　“睡不着，朕起来看看奏折，镇远侯此次大胜，全军上下皆要犒赏，朕要好好斟酌斟酌。”
　　杜总管心疼他，就算是再强健的身体，这样熬夜也是不好的，不过他没敢劝阻只说：“那老奴给您传宵夜去。”
　　“不用，你年纪大了去睡吧，找几个小太监伺候就成。”赵璋多数时候都不是难伺候的主子，这种时候也没必要拉着杜富成陪他熬夜。
　　杜富成谢恩，但还是亲自安排好皇帝的夜宵和值守的奴才才去休息。
　　沈嘉今夜也睡不着，从他回到家里，已经接连见了好几拨客人了。
　　沈嘉调去工部，他现有的位置便空出来了，无数双眼睛盯着呢，自然也会有不少人为了得到这个位置来找他走后门。
　　虽然她没有权利决定接任者是谁，但他只要跟皇上提一句谁比较合适，皇上一定会考虑的。
　　睁着眼睛望着床顶，沈嘉想男朋友了，这种时刻就应该两个人躺在一起说说话，哪怕什么都不做也是好的。
　　心里这么想，沈嘉就越发躺不住了，想立即见到赵璋。
　　这个时辰对方八成已经睡了，要不要去吵醒他呢？
　　沈嘉几乎没什么犹豫就起床穿衣，裹着厚厚的裘衣打开密道走进去。
　　等到了宫里，沈嘉一出门就遇到一队巡逻的禁卫军，看到有个人影从偏殿转出来吓了一跳，纷纷举起武器朝他包围过来，怒喝：“什么人？”
　　沈嘉以往进宫都会事先知会赵璋做好安排，偶尔两次突袭也运气好没撞上外人，突然被人发现，有些尴尬。
　　“咳，在下沈嘉，昨夜留宿宫里的。”
　　沈嘉的大名禁卫军们还是知道的，上次狩猎沈嘉赢了之后，那几个陷阱成了所有武将平日里谈论的热点，禁卫军们私下也没少讨论，沈嘉也因此成了他们心目中能文能武的全才。
　　“原来是沈大人，您昨夜住在这里？”这间偏殿离御书房很近，平日里只有皇上偶尔会过来，从未听说有官员留宿住在这里的。
　　“是的，这里离御书房近，本官突然想起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要禀报皇上，所以正要去见皇上。”
　　“原来如此，那大人快去吧，刚才我们过来时看到御书房的灯还亮着，皇上估计还未就寝。”
　　沈嘉意外地问：“这个点还未就寝？皇上经常忙碌到天亮吗？”
　　那禁卫军钦佩地说：“皇上勤政，总是忙到很晚，直接到天亮也是有的。”
　　沈嘉忙谢过他们，小跑着去御书房，果然看到灯火通明，皱着眉头推开门，一脸不赞同地说：“皇上怎可熬夜？”
　　赵璋听到声音惊喜非常，放下毛笔看过来：“你怎么来了？”
　　沈嘉没说话，走过去看他在忙什么，见只是一堆杂乱无章的字，更是不高兴了，“你当自己是铁打的？怎么还不睡？”
　　赵璋一把拉他入怀，闻着他身上清爽的味道，说：“睡不着，缺了个暖床的。”
　　沈嘉抱住他，蹭了蹭他的胸口，“正好，我也缺个暖床的，我们一起互相暖暖啊。”
　　赵璋岂会拒绝，带着他入后殿，脱了外衣一起躺在床上。
　　他把自己刚才在思考的问题告诉沈嘉：“镇远侯此次立了大功，必定要封赏的，朕在想要赏赐他什么，以他的官职。再往上就是国公了。”
　　“曹家能得你信任说明是有才的，这一次能打胜仗也多亏了他，照常提拔该是什么就是什么，历史上因为功高盖主被鸟尽弓藏的将领很多，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皇上只要有驾驭曹家的能力，就不怕他们位高权重。”
　　“朕是信任曹家的，否则也不可能重用曹家子弟，不过帝王的疑心病是天生的，坐在这个位置上要考虑的事情太多了，就怕以后会忌惮曹家权柄过盛。”
　　沈嘉异位思考了一下，觉得换成自己也难免会产生危机感，“那能否适当收回部分兵权？或者让年轻将领分一分他的权利，我相信，曹家不会有叛逆之心，但一个人权利过盛，日久天长的可能会迷失方向。”
　　“这个朕也考虑过，不过朕更倾向于子承父业，让曹世子去接替他父亲的兵权，镇远侯在边关多年，身体也留下不少隐疾，该回来颐养天年了。”
　　御书房里两人偎依着说话，一整夜也没闭眼，同一时间，周尚书也连夜召集了幕僚商议谁可以顶替上沈嘉的位置。
　　可别小看这个会计司司长的位置，掌管的可是全国的账务，权利一点也不小，加上沈嘉开了个好头，继任者只要不是无能之辈就能管的很好，何况沈嘉走了，他的几名得力下属可没走，都是能用之人。
　　“若是能让砚之回来，那是再好不过了，可惜我叔侄二人要避嫌，是无法同时在户部为官。”周擎心目中最理想的人选自然是自家人。
　　“周公子年底就要回京了，大人不妨先给他定个不显眼的位置，户部太招眼了，御史可是天天盯着咱们呢。”
　　“本官知道，可是这个位置该由谁接手呢？若不趁早运作，被旁人抢了先，本官岂不是又要受制于人？”别看沈嘉来户部没多久，却已经在户部站稳了脚跟，许多事情都是他自己说了算，甚至把会计司经营成了他的一言堂，毕竟都是他提拔上来的人。
　　如今他说走就走，这一大摊子现成的人脉是不可能带走的，自然要有他的人来接手。
　　“大人，属下觉得未必要从底下提拔，会计司的三位员外郎刚升官不久，不可能再升迁，不如平调，王郎中、冯郎中都是您的人，平调过去最无人反驳。”
　　周擎想了想，摇头说：“不可，王鹤太孤高，根本不懂会计司的运作，冯丘贵此人不可信，他能盗取沈嘉的成果为己用，你当真是他聪明？”
　　冯丘贵提出的商税改革确实在朝廷大出风头，周擎了解这个人，他要是有这份才能早升官了，于是派人查了查，不难查出他是如何得来的“灵感”。
　　“可是沈嘉并未找他麻烦，甚至未告发他，难道他要秋后算账？”
　　“你们太小看沈嘉了，这年轻人脑子里弯弯绕绕可精明着呢，他如今能放任冯丘贵用他的点子出风头，手中就有他的把柄，将来他要冯丘贵做什么他就得做什么，你以为盗取别人的东西不用付出代价吗？”
　　“可听说冯丘贵为此送出了一座温泉庄子。”
　　“呵，大好前途岂是一座庄子能比的，只能说冯丘贵傻，被人卖了还付钱，这样的人不可用。”
　　“可是咱们明面上的人官位最合适的就是这两个，其他人要动总觉得差了点火候。”
　　周擎心中过了一遍人选，不得不承认。这个会计司还真不是随便来个人就能接手的，最基本要能理解沈嘉的拿套账？


第一百一十七章 情敌
　　接任沈嘉位置的人很快就定下来了，是从地方提拔上来的一位主簿，姓高，第一次见面的那天，沈嘉惊讶地说不出话来，他原以为自己已经是朝廷上最年轻的五品官了，没想到接任的这位居然更年轻，看着还不到二十的样子。
　　“沈大人，幸会，久仰大名，在下高荀。”年轻人朝沈嘉行了个平辈礼，动作流畅、礼仪到位，配上那张比春花秋月还出色的脸，实在赏心悦目。
　　这又是沈嘉说不出话来的一个原因了，这高荀的长相竟然还在他之上，五官精致，皮肤白皙紧致，瞧着如郎朗清风、皎皎明月，是第一眼就能牢牢吸引人的相貌。
　　这样出色的年轻人居然之前没有听说过，沈嘉觉得自己消息太落后了，不过想起他是从河西来的，不认识也正常。
　　但很快，沈嘉就知道自己想错了，并非是这个人不出名，而是他一时间没有将高荀这个名字与这个人联系起来看罢了。
　　没两天，赵璋回沈府后告诉沈嘉一个消息：长公主要回京了。
　　对沈嘉来说，长公主只是一个有名号的人物，他并不认识，但对于赵璋来说，这位长姐的分量就不轻了，尤其在母子感情薄弱后，姐弟之情就显得珍贵多了。
　　“怎么之前太后寿辰长公主没回来，选择这个时间回来了？”沈嘉疑惑地问。
　　赵璋靠在床头，将腿架在沈嘉的腿上，让他给自己按按，解释说：“驸马病重，她要留在府里照顾所以耽搁了，之所以这个时候回来，是因为驸马病逝，她再留在河西高家就没意义了。”
　　“河西高家，高荀……”沈嘉恍然大悟：“高荀是河西高家的人？”
　　赵璋用一种“你这才知道”的眼神看他，嘴角挂着一抹笑容，手指头沿着他的额头往下摸索，戏谑地问：“见过高荀后有没有一种自惭形秽的感觉？”
　　沈嘉白了他一眼，“我为何要自惭形秽？就因为他比我年轻比我好看？”
　　“咳，他与你同年，朕倒没觉得他比你好看，不过他乃是公认的大晋第一美男子，相貌上比不上是正常的，你不用在意。”
　　“我本来就不在意，不过他怎么也入京了？”
　　赵璋眉头微微蹙了起来，摇头说：“朕也不清楚，不过他带来了长姐的信，说是长姐举荐他回来的，刚好户部空出了个位置，就让他顶上了。”
　　沈府之前门庭若市，多的是人来走关系，想要沈嘉腾出来的位置，没想到谁都没得到居然让个外来者抢先了，只能说这年头关系硬就是好啊。
　　赵璋给他说了些高荀的情况，“高荀十六岁中举，本来朕登基后他就要参加会试的，不过当年驸马得了怪病，他作为亲弟弟不好远离，就搁置了，不过有高家的关系在，他根本无需科举也能做官，十八岁时由家族举荐到知府衙门做了一名经历，而后短短几年升到了主簿的位置。”
　　沈嘉不是以貌取人之人，这年头大家族出身的男人，从小学习的东西很多，与寒门学子一门心思扑在科举上比更出色得多，所以他倒不认为对方没能力接手户部郎中的位置。
　　他笑着说：“估计周尚书又要头疼了，这位的关系可不比我弱，看着也不像是个能屈居人下的。”
　　赵璋瞥了他一眼，脚指头在他腰侧蹭了一下，不痛快地问：“他的关系如何能跟你比？朕难道不是当世最大的靠山吗？”
　　沈嘉被挠的全身发痒，发出一连串的笑声，扑倒在赵璋的腿上，边笑边说：“按理自然是皇上最大，可是听你的意思，你与长公主感情深厚，她又是长姐，你肯定愿意听她的，万一我与他产生纠纷，还真不好说你站在谁那边。”
　　“你这话有失偏颇，朕怎么可能偏帮外人？他不过是长姐的小叔子罢了，又不是驸马。”
　　沈嘉听到这话还是很窝心，放开他的脚爬到床里侧躺下，抱住他的腰说：“那你可得记得这话，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高荀似乎对我有些敌意，可我应该没得罪过他才对。”
　　赵璋也想不出来二人有何过节，只当是两个同样出色的年轻人的好胜心作祟，开玩笑说：“说不定是看你年轻美貌，嫉妒你啊。”
　　沈嘉趴到他胸口，在他的胸口上摸了摸，瞬间就把赵璋的火勾起来了。
　　赵璋低头咬住他的手，低声说：“不知年轻美貌，还甚是勾人，像他那样的世族公子，最自负了，肯定会嫉妒比他优秀的人，你以后离他远些。”
　　沈嘉不以为意，“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各方面都在我之上，哪里需要嫉妒我？何况以后一个工部一个户部也没什么交集。”
　　赵璋没有继续讨论这个问题，他松开床帏，将被子盖过两人的头顶，专心致志地搞运动去了。
　　沈嘉花了半个月的时间交接，高荀不愧是主簿出身，已经学过新的会计账套，就连会计司日常做什么也了如指掌，想来是来之前就特意了解过了。
　　这时候就凸显出世族大家的底蕴了，不仅升官快，而且想要知道什么消息都能轻易拿到。
　　佐姜毅等人对沈嘉恋恋不舍，恨不得也跟着沈嘉去工部，可是官员调任并不是想去就能去的，尤其像他们这样有专长的官员，这辈子基本上都不可能离开户部，除非外调。
　　“大人，我们舍不得你。”离别的最后一天，佐姜毅他们自发组织了一场欢送宴，顺便庆祝沈嘉高升。
　　沈嘉升官自然也是要办升官宴的，不过他说朝廷目前在忙鞑靼受降与嘉奖三军的事情，他便不急着办宴，但小范围的聚一聚也少不了。
　　尤其自从他调任工部的旨意下来后，工部那边的官员纷纷跑来搞关系，尤其是许然，得知他要调任工部，高兴地恨不得当他的跟班。
　　沈嘉满上酒，朝众人敬了一杯酒，“来，不说伤感的，这这段时日多亏大家齐心协力，才能把会计司的事情做好，这杯酒我敬大家，多谢大家的支持，天下无不散之宴席，虽然以后大家不在同个衙门，但私底下的关系不会变，还是好朋友。”
　　众人忙道不敢，真要说帮助，肯定是沈嘉对他们的提携更多些，否则他们这些人那能有今天的风光。
　　酒过三巡，有人醉醺醺地问：“沈大人，也不知新来的高大人是什么性子，难不难相处，您与他接触最多，觉得他如何？”
　　沈嘉肯定不能当着昔日下属的面说高荀的坏话，捡了几句好话说，算是安定了大家的心。
　　饭局结束，大家各回各家，佐姜毅赖着沈嘉同坐了一辆马车，说是顺路送上司回家。
　　马车里，佐姜毅殷勤地伺候沈嘉喝茶擦脸，做的比何彦还像个小厮，等沈嘉缓过劲来，他小声说：“大人，真的不能带属下跟您去吗？”
　　沈嘉侧头看他，意外地问：“你果真不想在户部混了？我记得你说过自己最喜欢与数字打交道。”
　　佐姜毅目光灼灼地看着沈嘉，也只有此刻，昏暗的马车里，大家彼此看不清对方的表情，他才敢这么放肆地盯着沈嘉，他声音低沉地说：“也并非只有户部才有与数字打交道的机会，工会不也有各种账么？而且属下精通账务，去了还能帮您管账。”
　　沈嘉没立即说话，能有个心腹跟自己去新衙门肯定是好的，否则他一个人孤身奋战太艰难。
　　“你家人的意思呢？”
　　佐姜毅笑了笑：“能跟着沈大人，前途无量，家人肯定是支持的。”
　　“现在的高大人也很好，背景深厚，跟着他也不愁前途。”
　　佐姜毅顿了顿，有些谨慎地说：“大人，属下觉得……觉得高大人似乎有些异样。”
　　“什么异样？”
　　“好几次我偷偷瞧见，他看着你的背影时眼神带着刺，您得罪他了吗？”
　　沈嘉仔细想了想，自己确定没有在公事上为难过他，私下他们也没交流，两人的生活圈子也零交集，怎么可能会得罪他？
　　不过这种感觉他一开始就有，只是后来高荀掩饰的很好，当面从家都是笑容满面的，没想到心里这么会藏事。
　　“应该没有，我们也是初见，好端端的如何会得罪他？”沈嘉如是说。
　　“那您要小心些，高家虽然主要势力在河西，但朝中也有不少他们的人，听闻长公主尤其宠爱这个小叔子，此次高荀上京就是她出的力，皇上又向来敬重长公主殿下，他若要对付你轻而易举。”
　　可是沈嘉实在想不出来自己有什么地方值得他对付的，总不能是把他当假想敌吧？
　　马车进了玉井坊，沈嘉下车前对佐姜毅说：“你先在户部留一阵，如果一个月后你还想跟着我，我再将你调到身边来，工部那边我也得先混熟了才好操作。”
　　佐姜毅欣喜极了，“好，大人一定要尽快。”很奇怪，他竟然一点不担心沈嘉做不到调人的事，对他有莫大的信心。
　　沈嘉回到府里，时间已经很晚了，他急忙去主院，不知道赵璋今夜会不会来。
　　等他进了院子，下人告诉他皇上来了又走了，临走前说是长公主找他有事，今夜就不过来了。
　　沈嘉去泡了个澡，酒精作用人并不是完全清醒，但思维还很清晰，他找了潘辰潘默来，交代他们去查一查高荀这个人，连佐姜毅都看出他对自己有敌意，他总不能一无所有。
　　没想到他刚吩咐下去，潘辰就一副有口难开的模样，沈嘉盯着他，等着他开口。
　　潘辰低下头，小声说：“大人别这样看着我，我……我就是突然想起一件事来……”
　　“事情不好说？”
　　“倒也不是，只是结论是属下自己的推测。”
　　沈嘉摆摆手，“但说无妨。”
　　“高荀这个人属下见过，先帝驾崩那一年，他随长公主回来过，在宫里住了大半年，直到皇上登基大典后才回河西，那段时间，他与皇上交集甚多，有时候……那个，属下也是推测……”
　　沈嘉突然举起手制止他，一脸震惊地问：“他和皇上有一腿？”
　　潘辰吓得跪在地上：“不不不，大人别误会，皇上对他绝无私心，是属下发现他有时候看皇上的眼神不太正常，但当时也没往那当面想。”
　　潘默惊呆了，他们兄弟几乎形影不离，怎么他就没发现还有这样的事呢？
　　看弟弟一脸懊恼的模样，他忙帮腔说：“大人，皇上在此之前对所有人都敬而远之，那段时日先皇驾崩，几位皇子斗的正凶，皇上每日都忙的脚不沾地，根本不可能和高公子有什么，不过高公子确实很黏皇上就是了。”
　　沈嘉撇撇嘴，原来如此，终于破案了，感情高荀把自己当情敌了，不知道他是否知道了自己和赵璋的关系。
　　“好了，不用去查了，这种事就算查出来了也没什么意义。”沈嘉想起那天赵璋对高荀的评价，好像也挺高的，不知道赵璋有没有感觉到高荀对他的心意，如果知道……呵呵……


第一百一十八章 长公主
　　长公主回京并未惊动太多人，毕竟是新寡，除了消息灵通的人家也就长公主往日的闺中密友得到了消息，她一回来就住进了公主府，闭门谢客，让那些想打探消息的人主动歇了心思。
　　赵璋自然是要接见这位长姐的，但也是在她回京的第五日才见到了人，记忆中那个威严且强势的姐姐变得沧桑了许多，笑容不在，眉眼间满是愁绪。
　　赵璋只当她是因为丈夫病逝所以抑郁寡欢，毕竟长公主当初能跟着丈夫回河西老家，就足以证明两人感情深厚。
　　“皇姐节哀。”赵璋安慰道。
　　赵雅用帕子按了按眼角，挤出一个寡淡的笑容说：“都好几年了，我也有心理准备了，这段时日忙着驸马祭奠的事情所以有些精力不济，是不是看起来又老又丑？”
　　赵璋自然得安抚道：“皇姐年不过三十，岂会老？接下来你有何打算？”
　　长公主内心微微失落了一下，当年她和赵璋兄弟俩处的都很好，但多年不见，亲情也是日渐淡薄的，换做以往，赵璋应该对她更温柔体贴才是。
　　她自嘲地笑了笑，“没什么打算，我一个寡妇能做什么？无非是聊以度日罢了。”成亲多年，因为丈夫身体不好，两人连孩子都没留下一个，长公主怎能不伤心？
　　赵璋早前就让人安排好了公主府的一切，不仅府邸重新装饰，连下人都派了不少，但他能做的也只有这些。
　　他为长姐心疼了片刻，安慰说：“等皇姐出了孝期，朕再安排宫宴为你接风洗尘。”夫妻丧偶，需得守孝一年，民间自然没有寡妇出孝的概念，但赵雅是公主，能为驸马守孝已经仁至义尽了。
　　“你不用为我操心，这长安是我生长的地方，回到故地心安的很，不过我那小叔子高荀，不知皇上可接见过了？”
　　赵璋对高荀没什么特别感情，只淡淡地说：“他已经在户部走马上任了。”
　　“听说他接任的是上届状元沈嘉的位置，可是让皇上为难了？”长公主不知为何冒出这么一句。
　　赵璋瞥了她一眼，见她视线低垂并不与自己对视，突然意会到，长公主是知道他与沈嘉的关系的，至于来源，八成是太后告知的。
　　太后失去了长子，次子又离了心，能拉拢的自然只有长公主这个从小养在身边的女儿了。
　　赵璋也算明白长公主回京的真实目的了，回娘家守寡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恐怕也是被太后喊回来助威的。
　　他笑着说：“此话何意？沈嘉调任工部是早就定好的事情，他的位置刚好空出来了，不过是巧合，若皇姐的书信晚来几日，还真找不到合适的位置给他。”
　　“那就好，听闻沈大人与你乃是同门师兄弟，满腹才学，来之前我还特意交代高荀，让他务必与沈大人多学学，二人年纪相同，又都是才子，肯定能聊到一起去，高荀在长安没什么朋友，若能结交到好友，我也就放心多了。”
　　赵璋想起沈嘉提过高荀对他有敌意的话，不可置否，只说：“以高家的背景，高荀不愁交不到朋友的，皇姐不必为他操心。”
　　姐弟俩似乎也没太多的话题可聊，等赵庭过来，拜见过姑母，三个人才一起移驾慈宁宫给太后请安。
　　有心爱的孙子和长女在旁，太后倒没有对皇帝恶语相向，但也不与他交流，拉着长公主的手细心问她这几年过的如何。
　　“哀家早让你回来，你偏不，驸马病重更该回来，这宫里的太医总比外头的郎中强。”
　　“母后教训的是，只是驸马心知时日不多，想在家多陪陪家人，家人也不舍他上京。”
　　太后又问：“你们也没留下个一儿半女，高家可有说什么？”
　　“本来是想从族中过继个孩子来当嗣子的，只是女儿觉得没必要，人死都死了，还折腾那些做什么？”皇家公主，自然是不屑于给别人养孩子的。
　　“高家想过继倒也无妨，就让他们家养着就是了，也算给驸马一脉留下根，至于你，回来后寡居一段时日，等一年后再嫁也不迟。”
　　长公主闻言却没有很大的情绪波动，淡淡地说：“先不提这个，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太后看着身边这几个亲近的人，只觉得心里发苦，她生养的三个孩子怎么一个比一个形单影只，看似身份尊贵，却一个个子嗣不丰，这可不是欣盛之象啊。
　　赵璋在慈宁宫吃了一顿没滋没味的饭，感觉胃里灼烧的厉害，回御书房没坐多久就吐了，吓得整个宫廷以为皇上被人下毒，太医院所有太医都在御书房外待命。
　　赵雅还没出宫，听到消息扶着太后急匆匆地赶来，看皇帝被安置在御书房后殿中，大怒：“皇上龙体欠安，怎么能随意放在这里，他平日住的宫殿呢？”
　　杜总管得知几位主子到来，怕底下的人办不好事，亲自来迎接，闻言笑着回答：“回公主殿下，皇上登基后勤政，每日需在御书房批阅奏折到深夜，因此多数时候是住在这里的，刚才事发突然，大家便不敢挪动。”
　　赵雅暼了眼站在前排的皇后，讥讽道：“皇后娘娘不是独断专宠吗？怎么连皇上也照顾不好，本宫看，不如趁早选秀，总有人能照顾好皇上。”
　　皇后刚才只是去慈宁宫露个脸就回来了，凤禧宫离御书房更近，因此她比太后一行人早到了片刻。
　　魏锦容听她嘲讽自己并不生气，这宫里的荣宠也不是一个公主能左右的，笑道：“此话妾身与皇上说过无数次了，可皇上勤政爱民，勤俭节约，不想太铺张，因此选秀一事一直耽搁着，皇姐既然回来了，可要多劝劝皇上，臣妾不能给皇上开枝散叶，心里着实不安的很。”
　　她暗暗翻了个白眼，有本事自个说服皇上去，朝她发火有什么用？又不是她拦着皇上不选秀的。
　　一时间，站在门外的几人都想到了同个问题：要劝说皇上选秀到底有多难？这一点只看前朝大臣们的努力便知道了。
　　等洪院使出来，太后喝止了她们的争吵，急忙问：“皇上如何？”
　　洪院使朝众位行了礼，大声说：“主子们请放心，皇上只是昨夜着了凉，肠胃不适罢了，今日吃的过于油腻才会呕吐，只要接下来两三天吃素淡一点即可。”
　　长公主皱着眉头发怒：“堂堂天子竟然会着凉，底下伺候的人真是该死！”
　　守候在御书房内外的下人个个噤若寒蝉，深怕长公主一怒之下拿他们立威，只要是宫里的老人都知道，这位公主殿下可比其他几位公主难伺候多了。
　　魏锦容第一眼就不喜欢赵雅，淡淡地笑道：“皇姐教训的是，这宫里的下人不得力也是本宫管理不当造成的，事后本宫会亲自上折子给皇上请罪。”
　　赵璋躺在床上听着外头的嘴仗，只觉得头也疼起来了，宫里才这么几个女人他就觉得聒噪了，真要按她们的意思广纳后宫，自己岂不是每日都没安生日子过？
　　而且他自己知道这场病是怎么回事，昨夜和沈嘉一起睡的时候被卷了被子，虽然屋里烧了地龙，但寒冬腊月的，还是有点受寒了。
　　这本是小事，但如果长公主要抓着不放，很容易就扯出沈嘉来，所以他高声说：“朕无事，母后与皇姐回去吧，皇后留下照顾朕就够了。”
　　洪院使立即说：“皇上身体还虚弱着，要多休息。”
　　太后叹了口气，叮嘱了众人一番，拉着长公主回去了。
　　等进了慈宁宫，长公主才焦急地问：“母后，皇上不纳妃是否当真是因为与臣子有染？”
　　太后点点头，感慨道：“此事确定是真的，否则这后宫里怎么可能只有皇后一人？他要是真喜欢皇后又怎么可能十天半个月都不进一次后宫，就连其他妃嫔都被他遣散了，如今连个孩子都没有，他这是疯魔了！”
　　“您就没做些什么？”长公主觉得太后也有责任，否则哪家的孩子能这么任性，为了个男人连传宗接代都不管了？她起初接到消息的时候还以为是太后夸大了呢。
　　“他要是能听我的就好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因为蒲家的事情，皇上与我离了心，如今不过是顾着孝道不敢动我罢了。”
　　长公主心惊不已，“您可是他母后，他怎么会？怎么敢？”
　　太后嘴角露出一丝讽刺的笑容：“他为了个男人连外祖家都灭干净了，还有什么不敢？”
　　太后将蒲家灭亡的事情归咎到沈嘉身上，外人不知道，还真以为皇上是为了保住情人才将知情的人灭了口。
　　长公主虽然知道这话有假，但也不会去纠正，只是坐下与她商议该如何解决这件事。
　　“这沈嘉到底是什么人物，难道他自己不知道如此魅惑主君是要遗臭万年的吗？真断了皇家的传承，满朝文武也饶不了他！”
　　“皇上有意立庭哥儿为太子，如今悉心培养，且在文武百官面前透过口风了，大臣们又能拿他怎样？”
　　“您可有找那沈嘉说过？想他一个小地方来的小人物，威逼利诱总有办法能让他主动离开皇上吧？”
　　“他如今风头正盛，官位越来越高，口碑也好，岂会甘心放弃这大好前途，恐怕就是许他金山银山也说不动他的，至于威逼……你可知皇上连暗卫都送到他身边保护他了，当初你外祖父不是没动过这个念头，只是没成功罢了。”
　　赵雅更加震惊了，“这这……太荒唐了！他当初未登基时并不是如此固执不通情理之人啊。”
　　太后也觉得这个儿子变得连自己都不认识了，捂着脸哭诉道：“人心易变，他这是为了个男人什么都不管不顾了，你刚回来，可别拿这事去烦他，否则他怕是连你也要恨上的。”
　　御书房内，魏锦容端庄地坐在床边，看到宫女端了药碗来，犹豫着要不要做一回贤妻亲自喂药，结果后者没给她表现的机会，接过药碗一饮而尽，仿佛喝的是杨枝甘露而不是苦哈哈的药。
　　等漱了口，皇上挥退下人，只留魏锦容一人，开门见山地说：“皇姐此次回来必定会与太后统一战线，皇后可不能掉以轻心，该多关心关心皇姐才是。”
　　魏锦容微微一笑，歪着头看他，戏谑地问：“皇上还会怕长公主？”
　　“不是怕，只是不想她做出后悔莫及的事情来。”
　　“可皇姐住在公主府，若是她不进宫，妾身也拿她没辙啊，何况她一介女子，总不能去找沈大人的麻烦吧？”
　　“公主府里的人都是你安排的，该如何做不用朕教你吧？”
　　“这是自然，只是公主殿下自幼在宫里长大，什么手段没见过，光靠几个下人哪能看得住她？不过臣妾有一计……”
　　赵璋起身坐起来，自己穿好鞋子，斜了皇后一眼，对方咳嗽一声，小声说：“那个，皇姐不是刚丧夫么，感情空虚，不如给她介绍几个美男子……咳，臣妾也没别的意思，就是想公主殿下早日走出悲伤。”
　　赵璋表情龟裂，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半晌叹了口气，靠近她问：“你见过驸马吗？”
　　“当然没有，臣妾入京后驸马就没回来过了。”
　　“那你改日去见见高荀吧，他是驸马的亲弟弟，到时候你就知道，这世上的美男子对长公主而言都没什么吸引力，朕上哪再找一个驸马那样的给她？”
　　魏锦容听说过河西高公子之名，如今最盛名的是高家小公子，可是在十年前，却是驸马独领风骚的。
　　她撩了下耳边的碎发，退后一步，朝皇帝眨了眨眼睛，“驸马自然是当世美男，身份也高贵，可是女人嘛，喜欢的未必只是那身皮囊，如果皇上不反对，臣妾可以试试看，就算没用也没有损失啊。”
　　赵璋扶了扶额头，摆摆手说：“先别急，朕总不能无缘无故对自己的姐姐下手，也许皇姐并不会……”他突然警醒地盯着皇后看了许久，眯着眼问：“魏锦容，你可别在宫里乱来，要是被人知道你淫乱后宫，朕也保不住你。”
　　魏锦容吓了一跳，“您胡说什么，我没有……”
　　赵璋坐回床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想什么重要问题，许久后才说：“是朕疏忽了，让你守一辈子活寡确实难为你了，不如这样，你给朕五年时间，五年后，朕会放你离宫。”
　　魏锦容哭丧着脸问：“皇上，您不能过河拆桥啊，臣妾就喜欢现在的生活，不想离宫。”
　　“真的不想？”
　　“真的不想。”
　　赵璋安心了，挥手让她滚蛋，“那成，子非鱼焉知鱼之乐，你高兴就好。”


第一百一十九章 新官上任
　　冬至过后迎来了一场喜事，沈嘉的表妹要成亲了，因为外祖家在长安没有房子，所以新娘子是从沈府上的花轿。
　　两边都是朝廷上排的上号的人物，这场婚礼自然也是宾客云集，整个玉井坊热热闹闹地摆了三天喜酒。
　　长公主府，出去打探消息的人陆续回来，将沈嘉这几年做过的事、结交过的人一一汇报给长公主，下人们不知道沈嘉与皇帝的关系，还以为长公主殿下看上了这位年轻的侍郎大人。
　　高荀上门拜见，长公主精心装扮一番等着他入内，昔日娇艳高贵的牡丹花因为缺少滋润还是日渐凋零了，再对比风华正茂的小叔子，长公主摸着脸上不复年轻时滑嫩的肌肤陷入了沉思。
　　“嫂子安康。”高荀一身白衣，连脚上的鞋也是洁白无瑕，与外头的大雪融为了一色，看着冰清玉洁。
　　长公主收回心里的自卑感，平静地说：“坐吧，几日不见，你在衙门里还顺当吗？”
　　“一切都好，嫂子不必挂念，户部上下对在下都照顾有加，又有沈大人留下的能干的下属，一切都很顺利。”
　　提起沈嘉，长公主面色有些难看，提醒说：“就是因为是他的人你才更要堤防些，谁知道这些人心里怎么想，可别暗搓搓地给你使绊子。”
　　“不至于，大家都是为了朝廷嘛，官员调动本就是常事。”
　　“你与沈嘉打过交代，你觉得此人如何？”
　　高荀抬头看了长公主一眼，嘴角轻轻勾了勾，然后低下头语气复杂地评论了一句：“自然是青年才俊。”
　　他早年随兄长上京，在宫中住过一段时日，那时候先帝病入膏肓，宫里有些乱，他长的好，被当时的三皇子觊觎甚至暗暗下了药，是赵璋及时赶到救了他。
　　虽然后来赵璋只说是碰巧，可这救命之恩哪里是“碰巧”二字能结束的，所以他故意缠着赵璋，结果发现他才华横溢，一手文章写的及其出色，便是真正的状元之才也不如他。
　　他后来才知道，赵璋曾出宫游学，拜了大儒怀安先生为师，只是不知为何，他并不愿意别人提起这段往事。
　　随后不久，几位皇子斗的厉害，高家既然娶了长公主自然算是皇后一派的人，太子意外去世，赵璋就成了别人眼里的香馍馍，而他确实有能力，借力打力，将几位成年皇子全都拉下来了。
　　他的卓越风华，他的智谋手段，他的高冷疏离，全都吸引着高荀，可惜那时候大位刚稳，他兄长又得了怪病，他不得不返回河西老家。
　　他本想通过科举名正言顺地站在朝堂上，让他看到自己，欣赏自己，没想到家事耽搁了几年，赵璋的身边却已经有人了。
　　他特意查过沈嘉的底，在知道他即将调任工部时让长公主推举他入京，职位、官品都是适合他的，皇帝自然不会拒绝。
　　原本想稳扎稳打，徐徐图之，现实却容不得他慢，他自信，自己无论哪方面都比沈嘉出色，假以时日，赵璋肯定能接受自己。
　　“上京前，父亲母亲将你的亲事交给了我，不知你喜欢什么样的姑娘，我好为你寻摸寻摸。”长公主忍耐着心酸问道。
　　她是爱美之人，当年一眼相中了高邑，可那男人是个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凭白浪费了她几年的青春，但她甘愿留在高家，因为高家还有高荀，这个比他兄长还出色的美男子。
　　她不是没想过两人无论是年龄还是身份斗不可能在一起，可那又怎样？只要他们的关系还是叔嫂，那她就机会靠近他。
　　高荀顶着压力不成亲，为的是什么他最清楚，可事到如今，他也找不到拒绝的理由，便说：“咱们刚入京，人还不熟，不如过段时日再谈此事。”
　　“本宫离京几年关系还在，你只管提要求，梅兰菊竹，你喜欢什么样的这长安城也能找到，以你的身份，就算配公主也绰绰有余了。”
　　高荀怕她真给自己尚公主，忙说：“我高家已经有幸娶到了一位金枝玉叶，不敢再有奢求，嫂子着实不必太急，兄长刚病逝，家里段时间内也办不了喜事。”
　　“这有什么，先看好人家定下来，三媒六聘也要一两年的。”
　　高荀执意拒绝，长公主嘴上说着劝慰的话，心里却松了口气，只要他一日没成亲，这公主府就能光明正大的请他上门。
　　沈嘉送走了外祖父一家，整个沈府就安静下来了，正好他也该到工部上任，只想一心扑在工作上。
　　鞑靼战败，受降的消息传遍了全国，朝廷近来喜气洋洋，连长安的百姓也跟过大年似的四处放鞭炮，杨家的布匹店因为第一个庆祝做活动，知名度大大的提升，而且店里的蜀锦云锦质量上乘，店里还配了几名手艺高超的绣娘，一手蜀绣巧夺天工，自从做出几件绣工精湛、图案精美的成衣后，上门来定制服装的夫人小姐就格外多。
　　然后她们总会被店里清新舒适的摆设所吸引，再有贴心的服务，红茶、小蛋糕非常可口，不少人甚至是冲着点心来的。
　　其他店铺有样学样，也跟着一起庆祝，百姓们有便宜货买肯定高兴，街上人来人往，加上时不时有西北的好消息传来，人们的心情也轻松的很。
　　工部衙门离皇宫稍远些，一座半旧不新的宅院，外头看着着实有些朴素，马车刚到了衙门口，何彦看着缺了一条腿的麒麟惊呆了，“不至于吧，工部这么穷的吗？”
　　沈嘉没看过工部的账，不知道工部穷不穷，但工部这样的衙门，贪墨案年年发生，可确实不少岗位连一点油水都捞不到，还得任劳任怨。
　　沈嘉带着何彦进门，门口的守卫不知去哪了，他直到进门才装上一个手里抱着一叠图纸行步匆匆的男人。
　　这一撞，图纸散了一地，对方嗷了一声跳起来，赶紧跪在地上捡纸张，“你怎么走路不长眼啊，知道这些图纸多重要吗？”
　　沈嘉蹲下去帮他捡，随意看了一眼，发现是一座行宫的设计图，而他并未听赵璋说要建新的行宫。
　　他把纸张递过去，笑着说：“抱歉，请问这是哪里的图纸？”
　　对方抬头，看到沈嘉的脸愣了愣，再挪到他身上的官服，正三品的孔雀服，整个工部能穿这样官服的人也只有左右侍郎了。
　　他“啪”的打了自己一巴掌，双腿跪直了，抱着图纸给沈嘉磕了个响头，“沈大人恕罪，小人有眼不识泰山，不是有意辱骂您的。”
　　沈嘉并没有生气，将最后一张纸递给他，说：“起来吧，你还没回答本官，这是哪里的图纸？还有，你是哪个部门的？”
　　“小人不算工部的人，是瞿师傅的学徒，这些图纸……这些图纸……是……”男人支支吾吾的不肯说，沈嘉原本只是随便一问，没料到还有内情。
　　他抽出一张仔细看了看，刚才那一眼只看出是一座面积不小的行宫，这张则是小花园的具体设计图，非常雅致，可以预见造价不菲。
　　如果是赵璋要建行宫，他不可能不知道，可是满朝上下，除了皇上和后宫那几位主子，谁还能吩咐工部建造宅院？
　　没想到自己第一天上班就碰到猫腻了，沈嘉板着脸，威严地问：“你想清楚，是现在告诉本官还是等本官去请你师傅来盘问。”
　　那人吓了一跳，看看左右，这个时间还早，工部上衙的时间与别的衙门不太一样，多数人都在外头跑动，所以时间比较随性，此时大院里只有他们几个人。
　　他忙说：“小人说，这图纸是北陈王私下请师傅绘制的，北陈王要在郊外建一座宅子，要的急，师傅他老人家为此忙碌了三个月才绘制出来的图稿。”
　　“可有上折子请示过？”
　　“这……您有所不知，那个，大家私底下都会接些私活，这些是不用请示的。”
　　沈嘉明白了，这大概就跟设计师私底下接私活一个性质，倒也不算什么，只要别耽误了正经工作就行。
　　“好了，本官知道了，你去忙吧。”
　　“多谢沈大人。”
　　那人抱着图纸逃也似的跑开了，何彦砸吧砸吧嘴，说：“有才华的人到哪都不愁没饭吃，老爷，您说我现在去拜师学艺还来得及吗？”
　　“来得及啊，你如果真想，我给你牵桥搭线，不过得学出本事来，否则会丢老爷的脸。”沈嘉一本正经地回答。
　　“呵呵，我开玩笑的。”
　　两人进了大堂，里头空荡荡的，沈嘉都要怀疑自己记错上班时间了。
　　他今天特意没去上朝，就是为了提早来工部认人的，等高品级的官员们回来，就套不到什么有用的消息了。
　　何彦转了一圈，大声吼了一句：“来人！有没有人在啊？”
　　“吵什么吵？这一大早的谁在？”一个提着水壶的老头子从外头走进来，他穿着一身灰蓝色打着补丁的短褐，脚上一双草鞋露着脚趾，头发灰白灰白的，一点也不像在六部里任职的官员，可要说是下人，又太理直气壮了些。
　　“你谁啊？”何彦底气十足地问，如今沈嘉可是三品侍郎，在这工部里几乎可以横着走，他的地位自然也就水涨船高。
　　“你们又是谁？”对方反问道。
　　何彦懒得与一个糟老头说话，颐指气使地说：“去把你们这儿管事的叫来，你还不够格与我家老爷说话。”
　　“嘿，这工部上到尚书，下到看门的此时都不在，你们要找人可找不到，除了我就没别人啦。”
　　“什么？他们去哪了？这都什么时辰了，总不会还没应卯吧？”
　　那老头找了个位置坐下，提着水壶给自己倒了杯水喝，然后说：“一部分人被礼部借走了，说是要搭建什么什么台，工期紧，好多天都没回来了，一部分人上街巡视去了，也不知哪个吃饱了撑着说长安城的路面下藏着宝藏，顺天府来人说不少百姓偷偷挖地，把街道都挖开了，官爷们不得去瞧瞧么？还有一些人到城门去了，皇上下旨加固八方城墙，这是目前工部最重要的任务了。”
　　沈嘉走过去朝他做了个揖，“在下沈嘉，敢问您可是工部尚书乔大人？”
　　何彦瞪大了双眼，指着那邋遢的老头说不出话来。
　　可沈嘉断定自己不会认错，虽然他很少在朝会上见到工部尚书，见到的也是仪容齐整的乔大人，与眼前这个糟蹋的老头有着天壤之别，可是人的气质是改不了的。
　　“哈哈，沈大人的眼神不错啊，老夫这样你都认得出来，不愧是人人夸赞的后生。”
　　沈嘉无奈地问他：“乔大人怎么这么一副打扮？”
　　乔大人嘿嘿一笑，拍了拍裤腿上的泥巴说：“昨夜去地下寻宝去了，总不能穿着官服去吧？我家老婆娘非得让我穿上这一身，没办法，穷啊。”
　　沈嘉不知道他穷不穷，不过地下的地道难道真的被发现了？“您是说长安城地下有密道？”
　　乔大人耸耸肩，“是密道，不过年代久远，许多地方都堵塞了，你来了正好，写份折子上报皇上吧，不过想来锦衣卫更早一步就把消息传进去了。”
　　沈嘉心跳加速，深怕他家的密道也被发现了，虽然知道走密道不是长久之计，但还是希望能坚持到他们找到后路再废弃。
　　“大人准备如何处理那些密道？”
　　乔大人小口啜着茶水，“先各处查一查，不少密道里还藏着尸骨，时间有长有短，最近顺天府和大理寺有的忙了。”
　　“那咱们工部要做什么？”
　　“配合他们找到密道，绘制图纸，事后咱们还得把密道补上。”乔大人歇了一口气，放下茶杯站起来，“老夫得继续挖土去了，嘿嘿，昨天在密道里挖出了一套宝贝，今天说不定还能有收获，走了。”
　　乔大人摆摆手就去角落扛着锄头走了，看得沈嘉主仆俩一愣一愣的，何彦惊讶地问：“这真的是工部尚书？不是冒牌货吧？”
　　“当然不是，不过忘记问了，老爷我的办公室是哪间啊？”沈嘉在衙门里逛了一圈，最后看到一间屋子外挂着“右侍郎”的牌子，直接推门走进去。
　　之前的右侍郎是陈勉，如今已经调任左侍郎，所以这间屋子原本应该是陈勉的，里面的东西似乎还没带走，沈嘉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坐下来。
　　“算了，去外头随便找个空桌，给我准备好笔墨，先把折子写了。”沈嘉就在院子里坐下，把上奏的折子写了，写完后门口终于来了一拨人。
　　打头的那个就是工部右侍郎陈勉，看到沈嘉坐在院子当中吓了一跳，大步走进来，朝他拱拱手：“沈大人今日来应卯了？”
　　沈嘉回了礼，看陈勉面色尴尬，知道他是记着当初自己拒绝陈家求亲的事情，笑着说：“陈大人是刚下朝吗？”
　　“对，路上遇到吴大人就一起来回来了。”陈勉转身向工部官员介绍沈嘉，大家早听说了沈嘉的大名，纷纷上前见礼。
　　大家认了个脸熟后，陈勉亲自带着沈嘉去认门，看到里面还有自己的东西脸色更尴尬了，“抱歉，最近事情太多了，这里还没来得及整理。”他忙招呼随从来把东西搬出去，然后让人去内务府领一套新的家具来。
　　陈勉陪着沈嘉喝茶，又与他说了今日朝上发生的事情，鞑靼的降书已经送来了，约定了在这个月底最后一天在长安城举行献虏仪式。
　　镇远侯生擒了鞑靼大王子的妻舅，也是阵前大将军，这个人鞑靼大王子不可能舍弃，最后将会用真金白银将人赎回去。
　　然后沈嘉告诉他乔尚书去挖地道了，陈勉一副“我早知道会如此”的表情，叹气道：“乔尚书年纪越大，玩心也越大，正经事已经很少管了，沈大人能来工部太好了，否则本官真的快顶不住了。”
　　工部事情又多又杂，而且许多权贵还会强压私人任务过来，想拒绝都拒绝不了，可主事的人却没多少，有能耐的都被派去外地督促工程去了，他一个人压力实在太大。
　　沈嘉恭维了他几句，两人表面上还是很和气的，也没发生给他下马威的事情，比他当初去户部上任和睦多了。
　　不过如今朝中大臣都知道，沈嘉是皇上的心腹宠臣，他到哪都必定是代表皇上的，一般人可真不敢为难他，为难他不就等于为难皇上吗？
　　而且在沈嘉来之前，工部上下都通过气了，以前那些乱七八糟的账全都要处理干净，手里不干净的也要收敛起来，否则被他逮着了可没有情分可讲，他知道也就意味着皇上知道，再看他当初去北边办的案，那双火眼金睛可把大家吓坏了。
　　沈嘉第一天也没干什么，找了以前的公文来熟悉岗位职责，中午请在岗的同僚吃饭，大酒楼直接送了席面来，连在外忙碌的乔尚书也赶回来了。
　　“好酒好菜啊，今日沈侍郎初上任，本官就破例一次，该吃吃该喝喝，但过了今日，可就不允许上衙时间饮酒了。”
　　众人高兴地应下来，工部几位大人都是穷抠穷抠的，请客吃饭都只是普通的饭菜，可吃不到如此上等的席面。
　　而且他们刚才可是看见了，那是酒楼掌柜亲自来送的饭菜，对沈大人的随从都点头哈腰的，原本说要记账，结果那随从说现在沈大人调到工部了，不能再记户部的账，那掌柜竟然直接说这单免单，算是他送给沈大人升迁的贺礼。
　　这可真是大礼了，他们也给沈嘉送过贺礼，但基本都是一百两之内的贺礼，而这样档次的席面恐怕得好几百两呢，真是豪气啊。
　　吃了一顿大餐，下午大家也没心思做事了，聚在一起谈天论地，说的最多的也就两件事，一是西北大捷，二是长安城下发现的密道。
　　有专业的人下去看过，说：“那密道必定是前朝留下的，甚至更早，里头埋葬着不少尸骨也不知是什么时候的，就在刚才，还有百姓在自家的地窖下面发现了一处密室，里头的尸体还新鲜着呢，因为此事，百姓们人心惶惶，都不敢再往地下挖了。”
　　“可不是，这要是自家的地盘里挖出尸体来，那可真说不清是谁做的案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还不是因为之前有人挖出了宝物，所以许多人便想试试运气，没想到运气有时候是霉运。”说话的官员拿余光看了眼正在闭眼打呼噜的乔尚书，显然挖出宝物的那个人就是他。
　　沈嘉好奇地问：“挖出了什么？”能让一部尚书都喜欢的东西肯定不是普通货色。
　　“嗨，咱们也只看了一眼，似乎是把宝剑，有些年头了，这样的东西我们可不敢碰，说不定带煞呢。”
　　陈勉也点头附和：“宝剑再如何也是凶器，这样的东西咱们文官还是少碰为妙。”
　　乔尚书的呼噜声停了，闭着眼说：“老夫都这把年纪了，还怕什么煞气啊，那东西至少是一千年前的玩意儿了，你们就不好奇它为什么会被遗弃在密道里？那密道最多不超过五百年。”
　　“定然是有人带进去的呗，也许是逃难的时候掉了。”
　　“这说法不合理，什么样的人会在逃命的时候把保命的武器掉了？八成是剑的主人遇害了。”
　　“可是在宝剑的附近并没有发现尸骨啊。”
　　“那也有可能是剑主人受了重伤，坚持逃了一段后才咽气的。”
　　大家对于这样的故事总是格外上心的，不少人甚至怂恿乔尚书将宝剑拿出来检验检验，说不定是史上有名的武器呢？
　　乔尚书又响起了呼噜声，众人齐齐“切……”了一声，显然是习惯了这位老大人的骚操作了。
　　沈嘉浑身轻松地坐在椅子上，听着大家不分尊卑畅所欲言，就像是开了一场茶话会，这种感觉在户部是不可能有的。
　　户部的官员时时刻刻都保持着一种神经紧绷的状态，做事麻利，脑子精明，性格油滑，想要这样聊天是不可能的。
　　真好，他想。
　　?作者闲话：昨天发表的文放在草稿箱忘记发了，好郁闷，今天两章合一章发。


第一百二十章 半路救人
　　当天放衙后，沈嘉还有心请工部的人聚一聚，人情往来是官场必不可少的，他不准备做孤臣，也做不了孤臣。
　　不过大家中午吃了他一顿大餐已经很不好意思了，只说下次有机会再回请沈大人，今日就免了，毕竟大家也都忙。
　　回家的路上，沈嘉想到赵璋喜欢吃东街头卢老头家的烧饼，便让马车拐个弯去买几块烧饼回去。
　　卢老头家的烧饼皮薄馅大，肉是纯正的猪肉馅和羊肉馅两种，赵璋这样的贵胄原本是不吃猪肉的，只因在蜀州时，沈嘉没少怂恿他吃，渐渐的也就爱上了。
　　回去的路上经过一处巷口，斜巷里冲出了一个少年，后头跟着几个手持木棍的大汉，眼看那少年就要撞在马车上，护卫急忙上前捞人，抓着他的衣领呵斥：“哪来的小兔崽子，走路不长眼吗？”
　　那少年不过十四五岁的模样，被抓住了衣领提起来，气得手抓脚踢，抬头瞪着抓他的侍卫，“快放开我！”
　　“嘿，你知道自己冲撞的是谁家的马车吗？”沈嘉出门还是很低调的，并没有像有些高官那样摆出仪仗，一辆外貌普通的马车，一个车夫几个侍卫而已，这样的阵势长安城里随便一个富家公子出门都比不过。
　　后头追来的大汉见到此也不怂，走过去朝那侍卫说：“兄台，这小子是我们要找的人，请还给我们吧？”
　　沈嘉的侍卫都是暗卫出身，如何会将几个打手看在眼里，只说：“他现在在我手上，还不还还得看我心情。”
　　马车帘子掀开，何彦露出脑袋看过来，不耐烦地问：“怎么回事？马车怎么不走了？”
　　那侍卫赶紧松手，一本正经地回答：“何管事，有个孩子差点撞上老爷的马车。”
　　何彦往少年那瞥了一眼，突然“咦”了一声，指着他说：“带过来我瞧瞧。”别看何彦年纪不大也没官职，但随着沈嘉官职越来越高，他的地位也是水涨船高，在沈府里也是人人巴结的管事。
　　侍卫不明所以，但还是重新提起那少年走过去，旁边的几位大汉却不干了，叫嚣着：“你们想做什么？这个人是我们的，你们最好快点放人！”
　　何彦翻了个白眼，懒得搭理他们，“聒噪，滚远些！”
　　大汉把木棍一丢，拔出腰间的大刀，恶狠狠地说：“劝你们别多管闲事，赶紧把人还来！”
　　何彦嗤了一声，自顾问那少年：“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
　　那少年似乎看到了救星，抱住马车的边框，快速回答：“草民梁清，通州人士，求贵人相助，他们是人贩子！”
　　听到这话，沈嘉朝外喊了一声：“将人带回去吧，那几个也一起带走，问清楚了公事公办。”这毕竟是在街道上，因为这起纷争路边已经有不少行人围观了，沈嘉让侍卫将这些人全带回去，先审一审，孰是孰非总能问出个答案来。
　　那少年总算松了口气，跪下答谢沈嘉的大恩，那几名大汉见势不对转头就跑，不过还没跑多远就被侍卫全都绑了回来。
　　那几个大汉还想叫嚣，被侍卫拿破布堵上了嘴，手脚都捆结实了丢在马背上，然后在百姓们的议论声中扬长而去。
　　“刚才那是谁家的马车？”
　　“马车前挂着”沈”字呢，朝中姓沈的官员倒是好几个，不知是哪个？”
　　“我瞧着像是那位年轻的沈郎中，那小厮我见过，就是跟着沈大人的。”
　　“那位已经官升工部侍郎了，不能再称呼沈郎中了。”
　　“嘶……如此年轻的侍郎大人？那位才多大，这是要名垂千史了吧？”
　　“这位大人才华横溢，做事勤恳，与皇上关系密切，能得重用太正常了，就光是他创办了报纸，也够他名垂千史了吧？”
　　“还真是，听说报纸上那位闲居散人就是他，真是人不可貌相啊，如此清秀的俊才也能写出边关浩瀚威震的诗歌来。”
　　“所以啊，有志不在年高，也不在年少，人家就是天赋异禀，文曲星转世，羡慕不来的。”
　　到了沈府，何彦急忙扶着沈嘉下马车，把跟着马车走回来的少年拉过来，“老爷快看，这少年郎长的是不是跟你很像？”
　　沈嘉才知道刚才何彦多管闲事是因为这个原因，抬头仔细打量着那少年，他身上穿着普通的白衣白衫，不知几天没换洗已经脏的不能看了，头发也乱糟糟的，唯有一张脸还是白白净净，五官明丽，确实有些像沈嘉年少时的模样。
　　但对方一开口，眼神一动，七成像也就变成三成了，他有浓厚的地方口音，眼神清澈但胆怯，沈嘉这个年纪时就已经敢给知府家的少爷套黑麻袋了。
　　沈嘉神色温和了几分，等潘默出来将人交给他，让他亲自带着人去顺天府找曹大人，相信以曹大人的公正清明，一定可以把案子办妥。
　　那少年听说是要去顺天府衙，对沈嘉又跪又谢，他不知道沈嘉的身份，见到他的相貌时也大吃一惊，但也知道，这个年纪的人恐怕不是什么高官，恐怕管不了他的事。
　　沈嘉进门后就把这件事忘了，何彦倒是新奇，给一家子都说了今天在路上救了个和老爷长得很像的少年，大家只当个乐子听。
　　晚上赵璋过来，沈嘉让人把热好的烧饼端进来，虽然不如刚出炉时好吃，但赵璋还是很给面子地吃了一块。
　　“第一天上任感觉如何？”他问。
　　沈嘉想起那一团糟却又气氛轻松的衙门，笑弯了腰，“工部真是太有意思了！”
　　赵璋见他开心，不得不提醒他：“那群散漫的，朕还指望你去好好整顿一番呢。”
　　“这也无妨，事情能做好就行，没谁规定每个衙门一定要严肃端庄，死气沉沉的，乔尚书人有意思，带出来的人自然也就有意思，等换几任领导人就好了。”毕竟不是谁都能像乔尚书那般无心公事的。
　　“乔元俍早几年就上书致仕了，是朕舍不得他的手艺一直没放人，也找不到合适的人接手工部，陈勉资历是够了，但能力差了些，侍郎之位于他已经到头了，工部掌管屯田水利等事关民生的大事，朕不得不慎重对待。”
　　“皇上之前不是看好吕宏斌么？”
　　“他入官场才三年不到，无论怎么提拔也轮不到他，资历尚浅。”
　　“那就得找个资历足够、有才华、有担当的，目前工部里有这样的人么？”
　　“原工部左侍郎是个不错的人选，可惜三年前卷入一场案件中，被朕贬到地方去了，等来年朕将他调回京城看看。”
　　沈嘉刚进工部，不好说谁行谁不行，那位在地方历练的备胎也没见过，于是与他说起了密道的事情，“这般检查，应该很快就能把各处的密道都挖出来吧？”
　　“不至于，许多密道荒废许久，上面又建了宅院，不是说挖就能挖的，目前找到的那些都是不相通的，你无须担心，这边的密道朕有派人守着，不会让人找到的。”
　　“明日我也想去密道里看看，对照着长安城的舆图也许能判断出来当年密道的走向，听说在密道里发现了不少尸骨，这种阴暗之地还是不应该留着。”
　　赵璋心下一动，拉着他起身，“也不用等明日了，今夜咱们就去探一探险。”他已经许久没有和沈嘉出去活动了，今夜就是个好机会。
　　沈嘉缩着下脖子，抗议道：“外头多冷啊，底下就更阴凉了，等明天太阳出来了再去不迟。”
　　赵璋一句话摧毁了他的梦想，“钦天监说了，未来几日都是暴雪，若这雪下个不停，月底的献虏仪式也许也要推迟了。”
　　他亲自给沈嘉取了一件加厚的裘衣披上，手里塞个暖炉，头上的帽子、手上的袖筒、脚下的毛靴，从头到脚将他武装严密，“这样出去就不冷了。”
　　沈嘉乐得让他伺候，等穿戴好，又看赵璋穿的比自己少，给他加了一顶兔毛帽子，毛茸茸的，是沈母给他做的，戴在赵璋脑袋上说不出的滑稽。
　　他憋着笑，不给他照镜子的机会，拽着他出去了，“赶紧的，再晚就赶不回来睡觉了。”
　　两人从大门走出去的，这个天气，主子下人都呆在屋里，也没谁看见他俩，就算看见也会以为是沈嘉将人带回来的。
　　出门后，侍卫已经将马车准备好了，沈嘉看到马车就想起那个与他相似的少年，把这事当笑话告诉了赵璋，后者不以为意地说：“人有相似不奇怪，但全天下也找不出第二个如你这般的人物了，皮相相似到十成也是不同的两个人。”
　　沈嘉扶着他的手上马车，反身拉他上来，坐进马车里两人紧紧挨着，笑道：“臣要多谢皇上夸奖么？”
　　“要，拿点实际的谢礼来。”赵璋朝他伸手。
　　沈嘉拍了下他的掌心然后用力握住，在他耳边小声说：“可以的，回去给你。”
　　赵璋立即心猿意马起来，恨不得改道回府，不过沈嘉这张嘴最会骗人，这会儿回去他肯定要不认账的。
　　马车行至半路就有锦衣卫来迎接，将他们带入靠近西城门的一条巷子里，陆百户低声说：“爷，巷子太窄，马车进不去，您二位得下来走进去。”
　　赵璋带着沈嘉出来，随行的侍卫给他摆好凳子，两人下车后站在巷子口往里眺望，黑深深的望不到头，看着有些吓人。
　　沈嘉与陆百户打了声招呼，这位陆百户似乎挺得重用的，沈嘉也见过他几次，每回都是碰到大案子的时候，估计没少从陆翦那学到本事。
　　“走吧。”赵璋与沈嘉并肩走着，进了巷子，沈嘉脚滑差点摔了一跤，赵璋扶着他，握住他的手就不放了。
　　沈嘉不知道周围跟着的人是没瞧见还是没敢瞧见，反正他抽了几次赵璋都不肯放也就由着他牵了。
　　往里走了几十米，陆百户带他们来到一户人家门前，木门老旧破败，一侧都快掉下来了，门楣也低，显然是小户人家的住所。
　　他解释说：“原先这里住着一对老夫妻，密道的出口在后院的枯井中，属下将他们移走了，如今这里有锦衣卫照看。”
　　赵璋点点头，进入院子后没急着去密道口，而是屋里屋外转了一圈，像是想看看他的子民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沈嘉见屋里的摆设几乎都没动过，缺了脚的桌椅、少了门的衣柜、空荡荡的厨房、用家徒四壁来形容也不为过，唯一看着拥挤的就只有大堂里多了几张木板床，正中间烧着火堆，显然是锦衣卫借住的地方。
　　“这里是天子脚下，百姓再穷再苦也能把日子过下去，这对老夫妻没有孩子吗？”沈嘉问陆百户。
　　陆百户事先了解过这家人的背景，确定是良民，否则就不是移走而是拿下昭狱了，他说：“他们家原先有一儿一女，女儿嫁到外地，儿子二十年前上战场就没回来。”
　　赵璋皱眉问：“他家既是独子，为何会征召入伍？”
　　陆百户提醒他一句：“爷，您忘了二十年前那场大战……”
　　沈嘉刚过二十，但也知道二十年前西北发生了一场历经三年的大战，鞑靼联合瓦刺、乌孙等七个国家同时向大晋发兵，据说因为太突然，西北防线溃败，十日之内失去了十几座城，那一次，敌军差点就打到长安来了，是关乎国运的大战。
　　“那几年朝廷为了应战，国库消耗的一干二净，朕记得事后连抚恤金都发不出来，回去找找档案，如果近二十年还有拖欠的抚恤金都给发了吧。”
　　沈嘉扯了扯他的袖子，靠近他说：“你得先让户部统计一下金额，确保万无一失再公布出去，免得有政策却实行不下去，反而让百姓白高兴一场。”
　　“沈爱卿提醒的是。”赵璋点点头，把这话放在心上了。
　　他在民间行走过，知道朝廷颁发的政令有多难执行下去，而且一道一道传到地方，许多政令的目的和方法都被官员传的面目全非，当年沈嘉曾说过两句话他至今还记得，一句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另一句是：“一千个人眼里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
　　他不知道哈姆雷特是谁，但他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他登基后，重用锦衣卫，加强地方卫所的建设，也很看重地方督查司，为的便是让自己更了解各地官府的所作所为，错了好及时更正。
　　“走，去密道看看。”赵璋从侍卫手中接过雨伞，把沈嘉拉到身边，替他撑伞，把四周的人吓得不敢抬头。
　　沈嘉忙接过雨伞撑起来，“爷，还是我来撑吧。”
　　赵璋不客气地打击道：“你太矮，不舒服。”
　　沈嘉咬牙切齿地看着他，小声说：“那就一人一把伞，何必挤在一起？”
　　“朕喜欢，这样暖和。”
　　别说，有赵璋替他挡住侧面刮来的风，确实会暖和一些，沈嘉咳嗽两声，放开手任由他去了，其余人要怎么想他可管不着。
　　后院的枯井已经被挖开了，露出一个半人高的洞口，陆百户原以为皇上只是想来看看，可是当他看到皇上脱掉披风，撩起衣摆扎进腰带里时，震惊地问：“爷，您……您要亲自进去？”
　　“去看看。”赵璋没理他，把手伸给沈嘉，后者学着他脱了碍事的披风，里面穿着棉衣棉裤，一副武士的打扮。
　　陆百户见状，头皮发紧，赶紧使眼色让几名下属先进入密道开路，沿途都用油灯照亮，地上的石块也仔细清理一遍，深怕让皇上受到一点伤害。


第一百二十一章 意外发现
　　沈嘉原以为得一路弯着腰走密道，结果进入后发现只有出口是半人高的，走几步就是一条可以容纳两个成年男人并列行走的通道，墙壁湿漉漉的，有股阴风吹出来，还散发着一股难闻的味道。
　　“这口井应该只是其中一个出口，属下调查过，这座宅子是屋主祖上留下来的，几十年前重建过，后院的井因为没有水所以一直废弃着，并不知道下头有密道。
　　再往前走几百米就有两个分叉口，一条往西南方向，一条通东南，两条通道都被堵死了，并不知道具体出口在哪。”
　　一行人很快就到了分叉口，赵璋问沈嘉：“走哪边？”
　　沈嘉随手一指右边的通道，一行人便往右边挪，走了几步看到的是一间不大的密室，密室的石门半开着，催人欲吐的臭味就是从里面散发出来的。
　　陆百户站在门前说：“里面检查过了，一共发现了十一具尸体，有大有小，年代久远，无从考据身份，从现场来看，应该是被人捆绑住手脚活活饿死的。”
　　沈嘉抽出一张帕子给赵璋捂住口鼻，他自己也绑了一个，然后从门缝里钻了进去。
　　陆百户想阻止都来不及了，真不知道这位沈大人拉着皇上去这样肮脏的地方做什么。
　　灯光照亮了密室，尸骨已经被抬走了，有价值的东西也清理干净了，留下的只是一屋子臭味和零零散散辨认不出原形的东西。
　　沈嘉问侍卫拿了一把剑，用剑尖在地上扒拉了几次，见到了虫尸与一些零散的骨头，应该是某种小动物的。
　　密室里没有任何家具摆设，看着像是临时凿出来的，难为还弄了一扇石门，也不知道当初这里是为了藏什么人。
　　沈嘉想起刚才半路救下的少年，问陆百户：“有没有可能这里是某个组织贩卖人口藏人的地方？假如人贩子把人藏在这里，翻遍长安也找不到。”
　　陆百户点点头：“曹大人也有此推测，只是不知为何最后这批人没被送走而是死在这里，后来我们想，这些人不可能是从上头的枯井进来的，肯定还有其他出口，然后沿着通道往前走，可惜路塌方了。”
　　“能挖通吗？”
　　“尚未挖掘，不知爷有何指示？”
　　赵璋正在角落里低头看什么，朝沈嘉招招手，“过来瞧瞧，这个图案像不像一只小鸭子。”
　　沈嘉走过去，伸手抹掉墙壁上的泥沙，看到墙上被利器刮出来的图案，确实像一只小鸭子，而且是小孩子所画的，不知道当时那个孩子心中是何感想。
　　陆百户之前还没注意过墙角，因为位置太低，他们便忽略了，此时沿着那个角落展开寻找，又发现了几个地方有图案，其中还有两个写的缺少笔画的字。
　　沈嘉努力辨认后觉得最可能是“救命”二字，可惜，在这样阴暗的角落，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无人来营救。
　　赵璋往外走，冷声吩咐：“检查完就让人把这里都填了，出口全封死了！”
　　陆百户应了一声，一行人往外走时沈嘉脚下踩到连什么发出一声清脆的破裂声，他挪开脚，低头捡起地上的碎片，居然是一个小小的玉佩，因为面上都沾染了泥土与石头没两样。
　　他用帕子擦干净表面，发现玉质居然不错，于是蹲下来把另一半也捡起来，拼起来成了一块雕着双鱼的玉佩。
　　“看着像是女子佩戴的东西，而且家境应该不错。”赵璋看了一眼，眉头微蹙。
　　在天子脚下居然有这样藏污纳垢的地方，他心中很是不快。
　　“看，背面还有字，是个”朱”字吧？”沈嘉把玉佩递过去。
　　锦衣卫中有个年纪更大些的小旗突然说：“属下记得，大约在二十几年前，宁安侯府就是姓朱，曾经走丢了他们家的掌上明珠，当时事情闹的很大，连锦衣卫也派出去找人，可是一无所获，最后不知道从哪传出流言说是朱家小姐与一位穷书生私奔了，此后就再无消息了。”
　　“宁安侯啊……”赵璋想了好一会儿才把这个人物从记忆里挖出来，是已经没落的侯府，最后一代承爵了，好似与镇远侯府不和。
　　“出去后让曹瑞文查一查。”
　　陆百户应诺，把证物接过来放好，一行人往外走去，然后去了另一边的通道，不过这边并没有密室之类的，只是在过道的尽头发现了尸骨，据说是两名女子，估计是从密室里逃出来却找错了路。
　　“你们听，上头似乎有声音。”沈嘉突然说。
　　所有人屏住呼吸，然后就听到了类似于挖土的声音，一下一下，在深夜里格外渗人。
　　沈嘉压低声音问：“这上头是什么地方？”
　　陆百户打开图纸，送到沈嘉面前，说：“我们现在应该在这个位置，上面应该都是宅子。”
　　谁家会在深更半夜挖地呢？在密道里听不到上头说话的声音，就连那一下一下的声音也并不是很清晰，如果不是夜里根本不会注意到。
　　不过最近长安城内在家里挖地的人着实不少，大家也管不到这个，于是转身往外走，可是就在众人转身之际，上头的土突然松动了，赵璋走在中间，最先反应过来，拉住沈嘉往前跑，一方土从天而降，将后方的锦衣卫砸了个正直。
　　“哎哟，怎么回事？”
　　“保护皇上！”
　　“有刺客！”几声混乱的声音响起，沈嘉被赵璋护在怀里，抬不了头，很快就听到了有兵器碰撞的声音以及几声惨叫。
　　没过多久，陆百户走过来说：“爷，人都制服了，情况有些微妙。”
　　沈嘉推开赵璋，转身抬头，看到了密道上方的大窟窿，这可真是天降横祸，密道建的很深，按理正常挖地是挖不透的。
　　“怎么回事？”赵璋面沉如水，任谁半夜突然被埋也会心惊胆战。
　　这时候，被土方压住的锦衣卫也被解救出来了，正上方，两名大汉被侍卫压在地上动弹不得，更诡异的是，密道里多出了一卷草席，一条胳膊从草席里伸出来。
　　“有人？活……活的？”
　　有人上前用刀尖挑开草席，露出了被裹在里面的“尸体”，那人身穿白色锦袍，闭着眼呻吟了一声，显然还未闭气。
　　“这是要活埋人吗？”连陆百户都惊呆了，这样的事情不算稀奇，可是正好被这二位碰上就只能说对方倒霉了。
　　“走，上去！”赵璋吩咐一声，然后便有侍卫护着爬到上方去，沈嘉紧跟其后，站稳后才发现他们所在的位置是某个宅子的后花园。
　　那“尸体”也被人抬上来了，灯光一照，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把目光投向沈嘉，一脸惊疑。
　　赵璋拨开人走上前，待看清那人的长相时眉头紧绷着，一口怒气涌入胸腔，“看看他怎么回事，能否说话！”
　　沈嘉也看到了，一般人对自己的相貌最不直观，但外人看来，地上躺着的那个与站着的这个像极了亲兄弟，说是一家人绝对有人信。
　　沈嘉心里发毛，“这……今天是怎么回事？怎么接二连三的发现与我长相相似的人，难道我这张脸是大众脸？”
　　说十分相似也不会，只是不知为何，那人连身上的衣着和发型都与沈嘉的日常打扮相似，再有几分相似的脸，便让这种相似提升了几度。
　　“来人，去顺天府将今晚送去的少年带回来！”赵璋不傻，同一天出现两个这样的人，又同时受害，没点问题谁信？
　　陆百户检查完躺着的那位，起身说：“回皇上，此人是脖颈受伤，像是被人用腰带勒过，但不知是对方力度不够还是故意没下死手，还留了一口气，这伤势，恐怕几天内都说不出话来。”
　　“带回去，找太医来医治，还有……”他目光落在另一边被制服的男人身上，眼神阴霾，“这两个人带去昭狱，让凌靖云亲自审问，朕等着要答案！”
　　他说完也没心思看密道了，握住沈嘉的手，才发现他的手冰凉的很，脸色也很苍白，像是受了惊吓。
　　他接过侍卫递来的披风给沈嘉裹上，轻声说：“不要怕，总会查个水落石出的。”
　　出了这样的事，锦衣卫寸步不离地护着赵璋回沈府，虽然他们不知道为什么大晚上的皇上要去沈府，不过锦衣卫是皇上的私人力量，对他绝对服从。
　　这一晚两人都没睡好，第二天一早去上朝，沈嘉在金銮殿上的位置已经很靠前了，可却没心思听周围讲了什么，脑袋懵懵的，鼻子也堵着的，恐怕昨夜受了凉。
　　散朝后，赵璋让沈嘉留下，两人在御书房等结果，气氛凝重。
　　沈嘉连喝了几杯水，脑袋沉沉的，连赵璋喊了他几声都没听到。
　　“怎么回事？”赵璋走到他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手一顿，不太确定地将脸颊贴上去，这才发现沈嘉的体温比平常高了些。
　　“来人，传太医！”
　　太医院一听召唤来了几位老太医，轮流给沈大人诊过脉，得出了一致的结论：“沈大人这是得了风寒了，有发烧现象。”
　　沈嘉坐在软椅上，一开口觉得嗓子发干，咳了两声说：“无事，麻烦煮一碗红糖姜茶来，一点风寒而已，不用吃药。”
　　众位太医忙去看皇上，后者点点头，他们才告退离开。
　　很快，杜总管亲自端着姜茶进来，赵璋伸手接过，一勺一勺吹凉了喂他喝。
　　沈嘉翻了个白眼，抢过他手里的碗，边吹边往嘴里送，等喝完了才嫌弃地说：“你知不知道姜茶就是要热热的喝才有用？”
　　“朕不是怕你烫着么？”皇帝委屈地说，等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摸摸他的脑袋他的手，发现体温并没有降下来。
　　“就应该让太医开药，光喝这个有什么用？”
　　“是药三分毒，一点小感冒而已。”沈嘉觉得没问题，正常的小感冒完全没必要吃药，靠自身的免疫力就能扛过去了。
　　比起喝中药，他还是更喜欢吃西药，中药一天三大碗，又苦又臭，喝了饭都吃不下。
　　?作者闲话：（元宵节快乐！）


第一百二十二章 线索
　　赵璋刚将沈嘉安置到后殿休息凌靖云就来了，沈嘉忙坐起来，要与他一同到前面听结果。
　　赵璋按住他，扬声说：“宣凌指挥使到后殿回话。”
　　凌靖云低头走进来，行了礼，起身后眼睛也规规矩矩的不敢乱看，他知道沈嘉也在这里，万一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怕小命不保。
　　“审出来了吗？”赵璋冷声问。
　　凌靖云沉静下来回答道：“那几名打手没什么大本事，也不是硬骨头，倒是一打就招，只是……他们只能说出自己是受人雇佣，有人花了一千两银请他们看管几个人，只要别让人跑了就行，因此并不知道雇主是谁。”
　　“一千两？只为了看管几个人，出手倒是大方。”
　　凌靖云接着说：“据那两位受害着诉说，他们其中一人是被人弄晕了塞进马车带上长安的，本家在通州，他醒来后不吵不闹，一直很听话，然后昨天趁看守在外喝花酒时挣脱了绳索跑了出来，运气好撞上了沈大人的车马。”
　　沈嘉歪靠在龙床上，按理，有外人在他应该赶紧起来，哪怕做做样子也好，只是头晕眼花的厉害，竟然不想动了。
　　“确实好运，接连两个人都被本官撞上了，真不知道幕后之人是什么运气。”很明显，这二人是冲他来的，而找到跟他相似的人有什么用呢？他瞥了眼赵璋，答案几乎没有疑虑。
　　赵璋也猜到了这一点，所以脸色阴沉的厉害，“另一个呢。”
　　“太医医治后，那人虽然无法言语，但能写字，便将经过写下来了，据他所说，他是被继母卖了的，卖了一百两银，他被下了迷药装进麻袋，后来应该是上了船，一路颠簸了好几天才上岸，又走了几天陆路才进的长安城，但他并不知道自己身在长安，他每日能活动的范围只有一间小小的屋子，然后有人给他上课，教他穿衣打扮，教他读书识字，他在那里住了近半个月。
　　原本听说有人来接手了，他怕自己脱离狼窝又进虎穴，便趁夜想逃走，他杀了一名守卫，但还没跑出去就被抓了，对方用绳索套住他的脖子将他拖进了屋里，也许是以为他死了才想将尸体掩埋在后院中。”
　　“如此说来，很早开始，就有人在各地寻找长相与本官相似的人了，真是有心了。”沈嘉讥讽道。
　　赵璋握住他的手，感觉到他偏高的体温，去拧了湿帕子给他擦脸擦手，“有一有二就可能有三有四，这二人可是被关在一处？”
　　“不是，一个关在杨柳巷的小宅子里，一个安置在一家青楼中，如今两处地方都被查封了，在杨柳巷的小宅子里找到了一些东西。”凌靖云将一个箱子呈上。
　　赵璋翻了翻，看到了属于沈嘉笔迹的书稿，看到了一套衣物，还有一份全新的路引。
　　他把路引递给凌靖云让他解释，后者已经查过了，说：“这份路引是顺天府十天前派发出去的，据说是有人来给自家远房侄儿办的，说是半路丢了路引，补办了一张，上面写的名字就是那人的真名，只不过把家乡改了。”
　　“既然有人教他读书认字，那个人肯定知道些什么，抓到人了吗？”
　　“还未曾，那个人并不住在那里，只有白天去，按照他回忆的相貌锦衣卫已经开始找人了。”
　　“那个给他们银两的人呢？”
　　“听他们描述应该是某个府上的管事，行事谨慎，每次都蒙着脸，身高六尺，微胖，右手手背上有一颗痣，声音是地道的长安口音，其余便不知道了。”
　　“能办成这样的事首先得知道沈嘉与朕的关系，从这方面入手查吧。”
　　凌靖云心下一惊，抬头看了他俩一眼，忐忑地问：“所有人都查吗？”
　　赵璋垂下眼帘，看到沈嘉圆润的手指握成拳状，包住他的手，斩钉截铁地说：“查！”
　　沈嘉悄悄松了口气，不管查出结果后赵璋愿不愿处置，肯查总是好的，他也需要知道到底是谁在背后算计他。
　　赵璋额外叮嘱了一句：“仔细些，别打草惊蛇了。”
　　凌靖云为难地说：“可是昨夜锦衣卫将人带走，那宅子空了，今日势必暴露了的。”
　　“今日可有人接近过那宅子？”
　　“还未曾发现，不知是人未到还是怎么回事。”
　　“放一把火烧了，再在周围布置好人手，所有试图接近那宅子的人都抓起来审问！”
　　凌靖云答应下来，正准备告辞离开，就听皇上继续吩咐：“连成年男子都有人拐卖，可见人贩子猖獗，通知下去，各地严查人贩子，一经发现，不管是何身份一律判处死刑，查抄家产！”
　　“臣这就去办。”
　　凌靖云离开后，沈嘉也没在御书房多待，赵璋有心重新查一查后宫的眼线，便放他离开了。
　　人一走，赵璋立即喊道：“来人！”
　　杜富成低眉顺眼地站在御书房内，等着皇上发怒，虽然他还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何事，只看沈大人那模样就知道必定是大事，别的事情皇上未必会放在心上，关于沈大人的，绝无小事。
　　“最近慈宁宫可有异动？”
　　杜富成小声回答：“并无，按您的吩咐都盯死了，近来除了长公主每日进宫看望太后娘娘，并无其他人入慈宁宫。”
　　“长公主每回带来的下人呢？可核查过了？”
　　“这……能进宫的都在宫门口检查过了，您是觉得长公主会带外人入宫？”
　　赵璋把太后当成了首要嫌疑人，自然格外关注慈宁宫进出的人物，假如长公主带来的人没问题，那有问题的就是长公主了，他实在不希望是这样。
　　他苦笑道：“朕还未开始给皇姐挑夫婿，她倒是先给朕找备胎了。”
　　杜富成一听这话吓得缩起脖子，心道：长公主竟然如此大胆，难道以为皇上还是当年那个听她教训的小皇子吗？
　　“那奴才去查一查这宫里可有长公主的人？”如果长公主真走这一步棋，那之后势必要将人带到皇上跟前来，否则哪能入皇上的眼呢？
　　“她刚回来，宫里的眼线必定不多，但母后掌管后宫多年，不可能没有人手，查也白查，盯好了她们就是了。”
　　“奴才明白，那皇后娘娘那边……”
　　赵璋摆摆手，“让她不要天天只顾享乐，只要长公主进宫，就让她去慈宁宫待着去，事情办好了，朕重重有赏。”
　　杜富成忙去安排，本以为皇后娘娘听到这话会生气，结果她居然极高兴地问：“是什么赏赐？”
　　“这……奴才也不知，皇后娘娘可以去问皇上。”
　　魏锦容瞥了他一眼，冷哼一声，“你去告诉皇上，本宫想邀请朝廷命妇去泡温泉，若是他答应，本宫就去办。”
　　杜富成冷汗都流下来了，这位皇后也是个狠人，居然敢和皇上谈条件，不过他心知，皇后越是如此皇上越放心，因为这本来就是一场交易。
　　赵璋听闻她想去泡温泉，想都不想就答应了，按理来说，这个天气太后也会住到温泉庄子上去，不知为何没有提出要出宫。
　　大概是想什么来什么，第二天一早，就有慈宁宫的下人来通报，说是太后娘娘想携长公主去温泉庄子上过冬，请皇上恩准。
　　赵璋第一个反应是，她们知道事情出了状况，想转移阵地了，等她们离了京，想办什么事就更方便呢了，且这宫里发生任何事都与她们无关。
　　不过这样一来，也可以引蛇出洞，总得给他们机会实施计划才好。
　　他起身亲自去了一趟慈宁宫，母子俩和和气气说了几句话，赵璋关切地问：“母后身体若是不适，还是留在宫里由太医院守护好些，您喜欢泡温泉可以命人在宫里建个相似的。”
　　“不了，这宫里冷冷清清的了无生趣，哀家更愿意住到庄子上去，还可以热闹热闹。”
　　“既然如此，那朕安排禁卫军护送母后去，正巧昨日皇后也说想去泡温泉，不如与您一道，可能伺候您。”
　　太后黑着脸反驳：“不必，哀家看到她只会愈发不快，这哪是伺候哀家，简直是要哀家的命。”
　　“既如此，就不让她去烦您了。”赵璋也没坚持，反正皇后去不去关系都不大。
　　不过，魏锦容在听说太后要离宫后坐不住了，人如果不在宫里，她拿什么立功领赏，再听她是要去温泉庄子，立即吩咐人梳妆打扮，亲自去慈宁宫苦苦哀求，各种好听的话奉承着，还委屈地说：“自从上次臣妾小产，身体一直没有修养妥当，太医也说怕是宫寒，要多泡泡温泉，太后您就带臣妾去吧，臣妾一定不给您添乱。”
　　魏锦容长的好，气质温婉，是很受长辈喜欢的那类型，如果撇开她皇后的身份，太后自然还是喜欢她的，听她说了这些，也忍不住同情她。
　　“行吧，想去是可以，可偌大的后宫没有人掌管怎么可以？你我都走了这里谁管？”
　　魏锦容高高兴兴地说：“您放心，这后宫一切事情都有定例，就算没有主子也不会乱的，而且臣妾可以请太皇太后先坐镇一段时日，再有杜总管盯着，不会出问题的。”
　　太后不可置否地点点头，“明日出发，你若要去就去安排吧。”
　　“多谢母后。”魏锦容高高兴兴地离开了，长公主一脸疑惑地问：“母后，您不是说她是皇上的傀儡吗？为何要带她去？万一她……”
　　“哼，哀家就是知道她是皇上的耳目才要带她，一个养尊处优的女人不可怕，少了这个，皇上也会安排其他人监视我们，你也不想有暗卫时时刻刻盯着咱们吧？”
　　“他果真知道了？”
　　“你以为这长安城里发生的事有几件能瞒的了锦衣卫？一下子跑了两个人，还失踪了，要说皇上不知道才奇怪了，不过他应该一下子猜不到我们身上，这次出宫，记得把尾巴收拾干净，哀家早说过这条路子行不通的。”
　　长公主失望地说：“只是想试探一下罢了，皇上喜欢男人不可怕，怕就怕他专情。”


第一百二十三章 怀疑
　　长公主在离京前见了一次高荀，对这个小叔子她是万分不舍，当初也是她提议让高荀到长安入仕的，高荀正有此意，两人一拍即合，于是来往也就更频繁了些。
　　就连她偷偷在各地寻找长相酷似沈嘉的少年郎，也是高荀给她出的主意，当然，他当时的说法是：也许皇上只是喜好那个皮囊呢，换一个试试就知道了。
　　长公主唉声叹气，小声告诉他：“那个法子也许用不上了，皇上应该是发现了，有了堤防，再看到这样的人他心里定然会不喜的。”
　　高荀眸光一闪，低头时嘴角嘲讽地扯了一下，只觉得这长公主办事极不牢靠，如此简单的事情也能办砸，要不是自己不方便出手，肯定不至于如此。
　　他抬头时嘴角挂着温柔的笑，安慰道：“嫂子不必忧心，发现就发现了，人还没送出去，无凭无据的，就算皇上想找幕后之人也没证据。”
　　“只是深觉得可惜，如今更不知该如何拆散他们了。”
　　高荀上前一步，在长公主面前蹲下，诚恳地说：“嫂子，皇上难得有个喜欢的人，一定要如此吗？”
　　长公主眉头一皱，嫌恶地说：“这如何能行，他若只是玩一玩没什么，可万不能置江山于不顾啊，为了个男人，后宫也不要了，子嗣也不要了，社稷也不要了，这不是昏君吗？”
　　高荀于是低声说：“这感情一事本就玄妙，其实就算您找了十足像沈嘉的人来，皇上也未必会心动的，有正品在，谁会喜欢一个赝品呢？”
　　长公主心中一动，“那如果除掉这个正品呢？”
　　高荀低下头说：“正品都不在了，还要赝品何用？时间长了，皇上自然就会走出来了。”
　　“此话有理，可你不知，那沈嘉身边有暗卫守护，岂是那么容易除掉的？算了，等哪日本宫会一会那沈嘉再说。”
　　高荀笑了笑，觉得长公主太愚蠢了，忍不住提醒她：“谁说除掉一个人一定要靠暗杀，如此死去岂不是让皇上龙颜大怒？皇上说不定还会记他一辈子，他在朝廷为官，只要有足够的理由，皇上到时候自己都不得不杀了他，那样岂不是更名正言顺？”
　　“可要从何处入手呢？沈家势弱，通敌叛国是绝无可能的，贪污受贿？不到巨额也办不了一个工部侍郎，要如何让他上钩？”
　　高荀睁着一双明亮清澈的眼睛看向长公主，只问：“嫂子若是心意已决，此事可以交给荀来办，只是结果如何就无法保证了。”
　　“你……”长公主于心不忍，“这不好，若是连累了你该如何是好？”
　　“嫂子别如此说，咱们是一家人，相互帮忙是应该的，嫂子尽管等我的好消息便是。”
　　长公主心下感动，看着那张如玉般的脸颊，恨不得捧着摸一摸，可惜她不敢，能如此近距离看几眼已经是幸运了。
　　她红着脸说：“你放心，若是出了事，舍弃我这条性命也定会保住你的。”
　　两人依依惜别一番，等走出长公主府，高荀坐上轿子，脸色阴冷下来，隔着帘子吩咐随从：“去打听打听，沈嘉的几位姐夫为人如何。”
　　凌靖云最终也没找出幕后之人，但所有证据都指向长公主府，因为那名手上有痣的管事最后出现的地方就是长公主府，可是再查时却找不到此人了，线索便断了。
　　“不用查了，派人盯好温泉山庄，每日出入的人都检查清楚，朕不信他们没有后招。”赵璋不悦地说。
　　凌靖云自个都替皇上头疼了，太后与长公主明显是想要棒打鸳鸯，可偏偏她们不敢明着来，非要做些小动作，岂不知这样更让皇上愤怒，如今怕是连最后的亲情也要断了。
　　出宫后，凌靖云遇到了沈嘉，他刚从工部出来，两人客客气气寒暄一番，凌靖云趁机提醒他：“沈大人年纪轻轻身居高位，日常要注意安全，饮食酒水、结交朋友都要格外小心，防人之心不可无。”
　　“多谢凌大人提醒，彼此彼此，凌大人得罪的人更多，更该小心才是。”
　　“哈哈，本使还怕了他们不成！”凌靖云艺高人胆大，他可不是沈嘉那样的文弱书生，想要他的命可没那么简单。
　　沈嘉告辞回家，见到三姐带着孩子在家里做客，她有一段时日没来了，沈嘉抱起外甥走过去问：“姐夫是不是快要回来了？”
　　原定月底献虏，到时候将士们也该凯旋而归了，三姐夫这次立了功，据说已经升为千夫长，也算荣归故里了。
　　沈芃高兴地说：“是啊，昨日才收到你姐夫的信，还是上个月写的呢，说是大军开拔了，再怎么慢这个月也该到了，他一日不回来，全家人都记挂的很。”
　　沈母在一旁说：“能平安归来就是大喜事了，等他回来，你也劝一劝，金吾卫没什么不好，以他如今的资历，应该能提拔个小官，让你弟弟卖个人情，总比去边关吃苦强。”
　　“婆母也是这个意思，所以我今天才回来，就是想问问，这京城里有什么合适你姐夫的职位吗？我妇道人家并不懂这个。”
　　沈嘉对张禄的性情也很了解，不敢随意替他做决定，只说：“这件事还是等姐夫回来问过再说吧，也许他有自己的主意呢。”
　　沈芃却以为他是因为张禄上次拒绝去金吾卫的事情生气了，软软地求道：“你姐夫这个人就是好面子，并没什么坏心思，你可别生气，他才多大的本事，哪里有你看得准？”
　　别说外人看沈嘉的升官速度眼花缭乱，就是沈家自己人都觉得他这官运也太亨通了些，才多大年纪，居然已经坐上了侍郎之位，多少人一辈子也赶不上。
　　所以如今大姐夫杨森完全把沈嘉当亲弟弟看待，他的话就同圣旨，完全没有二话的，家里再如何催促他妻子带孩子回去探亲都被他回绝了。
　　二姐夫借着沈嘉的光在国子监受人敬重，对他自然也是钦佩有加，人一旦差距过大，会连嫉妒都嫉妒不起来，只有敬仰了，所以二姐在夫家的日子也过的很如意，最近已经又有了身子。
　　“那就做两手准备，我先去打探打探，京城遍地是贵族，我也不保证一定能替他谋求到多高的职位，如果外放会顺利些。”
　　沈芃想了想，说：“如今一家人都在长安安了家，不想再东奔西走了，还是留在这里，有娘家照应，我日子也过得舒心。”
　　这话没错，沈嘉点点头，就三姐夫那样的脾性他看顾着点也好，也就不想其他了。
　　等过了几天，朝廷也终于收到了镇远侯的消息，大军还有三日就要进城了，皇上命睿亲王亲自带文武百官到城门口迎接，给足了面子。
　　镇远侯打了胜仗归来，曹府在朝堂上备受瞩目，连带着曹瑞文也成了最受追捧的官员，曾经说他资历不够做顺天府尹的官员早忘了这句话，见了面恨不得将人从头夸到脚，如此一来，沈嘉的风头也就不那么明显了。
　　曹瑞文在衙门里将最后一页结论写完，整理好文件放进盒子里，又在盒子外写上案件的时间和名称。
　　“大人，锦衣卫送了几名囚犯来，说是人贩子，因为案子已经定了，便送到咱们这里来，说是皇上定了秋后问斩。”
　　这种事经常有，锦衣卫是处理专案大案的，有时候处理完了，一些犯人就会移交出来，留在昭狱里的那些要么是朝廷重犯要么是还有用的疑犯。
　　“是什么人？”曹瑞文例行公事问了一句。
　　“您还记得之前被送来的梁清等人吗？就是那起案子，当天夜里那几人就被锦衣卫提走了，您还没来得及审问的。”
　　“梁清？是否是那日主簿告诉本官的，乍一眼长得像沈大人的那个少年？”
　　“这……属下就不太清楚了，属下也没见过沈大人，不过主簿大人说是就是吧。”
　　曹瑞文心里有些奇怪，人是沈府送来的，还与沈嘉长的相似，总觉得内情不简单，他接过案卷，说：“那这次送来的囚犯是否就是绑架那梁清之人？”
　　“对，还多了几个，听说不止绑了梁清一人，还有一个受了重伤，现如今还躺在驿馆里让太医医治呢。”
　　曹瑞文打开案卷翻阅起来，锦衣卫移交过来的案子并不是全都会交代清楚，有些涉及机密的就只会下个告知单，这起案子怎么看都像是一起普通的案子，怎么就劳动锦衣卫了呢？而且案卷里居然只是简单的人口贩卖案。
　　“那梁清释放了吗？”
　　“应该放了吧，锦衣卫没说，属下也没问。”
　　曹瑞文挥手让他出去，找了心腹随从进来，小声吩咐了他几句，让他去查一查这个案子的情况。
　　曹家在锦衣卫也是有熟人的，要打听个案子并不难，可没想到随从回来后却一脸茫然，说：“属下询问了尹千户，他说他并不知情，这案子是凌指挥使亲自审问定案的，唯一知道内情的只有陆百户，可是陆百户那人……”
　　“好了，我知道，不用再问了，让尹昇也别往外说，此事到此为止。”
　　“是，不过大人，您不觉得奇怪吗？就一件简单的贩卖人口案，为何搞得如此机密？”
　　曹瑞文抬头瞥了他一眼，目光犀利，“不该问的别问。”
　　“是是，那属下……先下去了？”
　　曹瑞文摆摆手，然后突然开口说：“你派人去找一找那个叫梁清的少年，找到人就说，本官这边还有份文件需要他签字画押，他作为苦主能得到一笔补偿，让他来顺天府领取，另外一个人，你也去驿馆走一遭，看看他如何了。”
　　“是，属下这就去办。”
　　曹瑞文一个人坐了一会儿，总觉得这件事和沈嘉撇不开关系，锦衣卫千户都不知道案情，那必定是皇上直接过问的案子，也不知到底是什么情况。
　　梁清被释放后原本是要回通州的，可是沈嘉怕他被人灭口，将人接到了沈府住了两天，他逃亡过程受了点轻伤，又受了惊吓，进了一趟北镇抚司更是吓得不轻，沈嘉觉得他是受自己牵连才遭了罪，所以想等他养好伤再派人送他回通州。
　　沈母起初不知道有这么回事，等知道后一连几个晚上睡不着觉，沈嘉升官时她还觉得找个皇帝当女婿当真不错，背靠大树好乘凉，可是发生了这样的事，又觉得这样的女婿太麻烦了，什么时候被害了都不知道。
　　等沈母见到梁清，一眼就觉得亲近，这活脱脱的就是一个稚嫩单纯的沈嘉啊，软绵绵的，让人一颗老母心慈爱泛滥起来。
　　“好孩子，不用害怕，就在沈府住几天，等养好了身体再回家不迟，真是作孽，也不知你父母急成什么样？你把住址告诉嘉嘉，让他派人先送消息过去，免得家人着急。”
　　梁清并不知道自己是因为沈嘉才被拐的，对沈嘉有无尽的谢意，把沈家人当救命恩人看待。
　　“多谢老夫人，沈大人已经做此安排了，此次草民能脱离险境，全靠沈大人救助，救命之恩无以为报，甚是惭愧。”
　　“这算哪门子救命之恩，你别放在心上，如果有心，以后就当正经亲戚往来也是可以的，你家中还有谁啊？”
　　“祖父祖母健在，家父是长子，下面还有几位叔叔，都住在一起的，家中兄弟姐妹也较多，我……我是庶出，并不得家中看重，这回失踪多日，家里未必会记挂着我。”梁清弱弱地说。
　　“那可是大家族了，这家里孩子多了难免会有疏忽的，你也别放在心上，等成了亲有了小家就好了。”
　　梁清露齿一笑，他笑起来的时候五官和沈嘉更像一些，但感觉不一样，沈嘉的笑容更肆意更张扬，梁清的笑容更腼腆更柔和。
　　长辈都喜欢这样乖巧可爱的孩子，要不是因为他留在京城会有麻烦，沈母都想留他常住了。
　　沈嘉虽然对他心怀愧疚，可是一想到这个人是被人找来勾引赵璋的，他就不能与他走太近，免得被有心人注意到这件事，于是等对方养好伤后就安排人手送他出京。
　　不过人才刚出大门，就有人来汇报说：“大人，顺天府派人来将梁公子接走了，说是去拿补偿金，也说了不会呆很久，很快就把人送回来。”
　　“我们的人可跟着了？”
　　“去了两个，但估计也只能在府衙外等候。”
　　“那等接到人再告诉我，人没事就行。”
　　等过了一个时辰，下人又来汇报，说是梁清已经回来了，人完好无缺，问沈嘉要不要见一见。
　　沈嘉摇摇头，并不打算再见梁清，打发人好生送他回家去。
　　至于另外一位，沈嘉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了。


第一百二十四章 将士凯旋
　　三天后的早朝，辰时刚过，一名校尉手持令牌急匆匆进了宫，说是大军已经到了长安城十里外。
　　群臣沸腾，原定计划是午后在城门口迎接有功之士，那是钦天监算出来的吉时，也是冬日里一天当中最舒适的时间。
　　“为何提早到了？”徐首辅上前询问。
　　那校尉脸上挂着笑，皮肤因为西北的风吹日晒脱了一层皮，穿着脏兮兮的棉袄军衣，看起来与满堂华贵格格不入，他回答道：“昨日天气好，路上顺畅了许多，且昨夜大军又赶了半夜的路，临近长安，大家归心似箭。”
　　赵璋起身走下龙椅，高兴地说：“朕已经等候大军多时了，快，众卿家随朕一起出城迎接咱们大晋的勇士吧！”
　　原定计划是由睿亲王代表皇室迎接，不过此时时机正好，赵璋也不介意亲自出城迎接大军，更加能显示出他对大军的重视程度。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百官自然不会在这个时候反驳皇帝的决定，三呼万岁后跟在赵璋身后出宫。
　　姚沾领着禁卫军在前头开路，如此盛大的阵势刚出宫就被百姓得知了，再一问，知道是西北大军凯旋，百姓们奔走相告，纷纷放下手头的事情沿途驻足围观，想要一览帝王风采。
　　“圣驾过去了吗？”
　　“未曾……快看，禁卫军来了。”禁卫军清出一条道路，将激动的百姓拦在人墙外，大声呼喝：“都往后！往后！胆敢越过一步者，杀无赦！”
　　有一群百姓相互推搪着想挤到前面，却不小心挤开了禁卫军的长枪，一拥蜂跌倒在马路上，周围的群众大骇，以为会发生血溅当场的事情。
　　后方驰骋而来几匹快马，眼看马蹄就要踩上叠加的人群，马背上的禁卫军紧急拉紧缰绳，怒喝道：“怎么回事？还不将人拉开！”
　　好不容易将挤作一团的百姓分开，后方圣驾已经到了，禁卫军怎敢耽搁，一人提着一个人丢出马路外，好在周围的百姓帮忙，都接着了，无人受伤。
　　赵璋坐在御辇上，四匹汗血宝马拉车，车子平稳地驶过大道，百姓的热情并不能让他动容，但想到沈嘉曾经开玩笑说过，作为领导人要接地气一些显得亲民，以他的相貌完全可以成为全民崇拜的顶流，虽然有些词用的古怪，但他能明白是什么意思。
　　沿途百姓见到圣驾自主跪下参拜，三呼万岁，声浪绵延不绝，气势雄浑，沈嘉跟在后头，走在百官之列，感受着封建统治阶级高人一等的感觉，说没有意气风发的感觉是假的，这大概就是现代年轻人努力在娱乐圈往上爬的原因吧，被众多粉丝追捧的感觉确实会让人上瘾。
　　就在这时，前方突然爆发了一阵高亢的欢呼，沈嘉不知发生了什么，伸长脖子往前看，却只能看到高高的帝王座驾。
　　“皇上！那是皇上！如此年轻俊朗、英气勃发！”众人跪拜后便抬头瞻仰着圣驾经过，可突然间，御辇上的帝王轻轻拂开纱帘，朝着下方的百姓轻轻颔首，虽然面无表情，却令看到此景的百姓快乐的晕过去了。
　　哪怕是在天子脚下，长安城的百姓也很难得能见到皇上的真面目，就算有庆典也只能远远地看到个人影，没想到今日却如此近距离地目睹到了圣上的容颜。
　　那是何等贵气！何等的俊朗！
　　赵璋干脆命人将帘子收起来，如此四面八方便能看到跪坐在御辇中的帝王，身着黄色帝王衮服，头戴金丝翼善冠，衣摆整整齐齐地铺在膝盖边，这浑然天成的贵气看得百姓心潮澎湃。
　　此时的百姓，并不会因为贫富差距而仇富，只会崇拜向往，并不会因为阶级森严而仇视皇族，只会真心拜服，帝王的威严令普通老百姓望而生畏却又忍不住向往。
　　当沈嘉得知前方发生了什么事时诧异极了，赵璋可不是个爱出风头的皇帝，没想到今天会主动亲民起来。
　　不过因为这，道路越发堵塞了，队伍前进的速度越来越慢，禁卫军开道越来越艰难，沈嘉心想：这就是全民偶像的力量啊！不愧是古代第一顶流！
　　赵璋皱着眉头看着下方拥挤的人群，袖子一甩，高声喊道：“肃静！”
　　第一声并未传入百姓耳中，他不得不又喊了几声，直到有人看到帝王开口，顿时禁了声，那高亢的尖叫声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瞬间停下来了。
　　赵璋高声说：“今日大军凯旋，朕前往城外迎接，不可耽误行程，请诸君退到马路外，注意脚下，避免发生踩踏！”
　　百姓听到这话如同听到圣旨，不用禁卫军驱赶自动往后退，且规规矩矩，很快就将马路让出来了。
　　赵璋满意地点点头，道了声：“多谢！”
　　这两个字犹如甘霖雨露令众人感动不已，直到此刻，他们才知道他们的帝王竟是如此仁慈宽宏之人，想起他登基后为百姓做的事，百姓们更加感动地说不出话来，只能一遍遍磕头。
　　沈嘉觉得这条路跟走不完似的，明明辰时正就出发了，可抵达城门口还是快到午时了。
　　城门打开时发出“轰隆隆”的响声，沈嘉抬眼望去，只见城外已经站满了将士，一眼望不到头。
　　见到圣驾，镇远侯手中长枪仰天一指，十数万将士跪地三呼万岁，巍峨的城墙似乎都震了三震，落下灰尘来。
　　这等气势可远不是朝堂上能比的，更不是百姓能比的，此时此刻，沈嘉才见识到了军人的气质，让人心生豪迈，恨不得弃笔从戎。
　　沈嘉目睹着了一场古代的献虏仪式，仪式并不繁琐，但每一步都非常庄严肃穆，鼓声与将士们的口号声都将气氛推向了最高潮。
　　今日天公作美，不仅没下雪反而出了太阳，晒得人暖洋洋的，沈嘉目光不错地盯着前方那道明黄色的身影，恨不得高呼：这是我男人！
　　仪式结束，赵璋坐回御辇，大军送行，文武百官留了一部分下来做交接，一部分跟着队伍返回城里。
　　沈嘉是工部官员，与大军没什么交涉，因此也在返程之列，但他更想留下来，此次大军凯旋，新兵们大多数都回来了，这次大战也伤亡了上万人，加上一部分老兵肯定要退伍只是一个预言。，所以新兵中一半以上这次回来后还是要远赴西北镇守边关的。
　　张禄肯定也在队伍中，沈嘉想知道他是想走还是想留，不过今天并不是个问话的好时机。
　　队伍返回宫中，宫里已经设了宴席，款待有功将士，还有美酒美食如流水般送出宫外，送到营帐中犒劳军士。
　　镇远侯随着圣驾回宫，跟随他一起进宫的还有曹世子和军中高级将领们。
　　等各方落了座，赵璋这才有机会和镇远侯说话，君臣一别多年，再见面总是感慨的。
　　镇远侯无疑是今夜的主角，位置安排在皇帝的左下方第一个位置，在他对面则是睿亲王。
　　赵璋看着镇远侯满经风霜的脸庞，招人来伺候他梳洗更衣，解下厚重的铠甲，换上锦衣华服，稍微收拾一番，镇远侯便成了风度翩翩的中年美大叔。
　　沈嘉心中感叹：这曹家人的相貌真是得天独厚，一家的帅哥！
　　“末将总算幸不辱命，守住了边关！”镇远侯看着这满堂奢华，心情也放松下来。
　　“镇远侯辛苦了，此次回京不如在家多休息一段时日，料想边关短期内不会有战事了。”赵璋体贴地说。
　　“确实要休息一段时日，家里新添了几个小子都还没见过呢，臣此次回来就不想走了，想提早致仕，留在家中含饴弄孙。”
　　赵璋不知他是真心这么想还是试探自己，毕竟镇远侯手握重兵，历朝历代都会受帝王猜疑，会担心功高盖主也正常。
　　他真心实意地说：“这可不行，边关怎可少了镇远侯？何况尔刚过不惑之年，可还不到享福的年纪啊。”
　　镇远侯抹了一把眼泪，“多谢皇上看重！可是臣久在边关，落下了满身伤痛，虽然才中年，身体却不顶用了，若皇上信得过我儿曹瑞安，倒是可以让他在军中历练几年。”
　　“世子文武韬略自然是该重用的，还请爱卿多带一带，等他能独当一面再退二线不迟，此次回来，就让洪院使替你好好调养身体，该用什么药尽管从朕的内库中取，务必养好身体，大晋百姓还指望着战神庇护他们了。”
　　镇远侯感受到皇帝对曹家的信任与看重，心里一松，只觉得多年的辛苦都值得了。
　　在回来前，身边的人没少提醒他，担心朝廷过河拆桥、卸磨宰驴，他虽然觉得皇上不是如此心胸狭隘之人，但也不敢保证成为帝王的赵璋是否还记得当初送他出城时说过的话，帝王多疑，他本是不敢抱希望的。
　　所以刚才他才半真半假地提出交出兵权，如果皇上同意，他便将军权交到心腹手中，自己能在长安颐享天年也不错，如果不同意，自己这把老骨头就再去西北折腾几年，总能替大晋再守几年边关。
　　但皇帝的回答让他很受用，且他知道，次子在朝中身居高位，这也是皇上给曹家的体面和安抚。
　　“来，先不说这些，朕敬众位勇士一杯酒，多谢各位勇武无畏，替大晋守住了国门，替朕守住了江山，替百姓守住了安稳生活，朕，先干为敬！”
　　群臣也跟着给武将们敬酒，这一刻，文官们拿出平时老练的口才，将一众武将捧的高高的。
　　满堂温馨，君臣同乐，又有美酒佳肴，舞蹈佳乐，令人迷醉。


第一百二十五章 弹劾与反弹劾
　　“下雪了！这该是今年的最后一场雪了吧？”又是一年年关，今年因为打了胜仗，长安城内早早就洋溢着喜庆了，商家趁机搞起了大促销，商品价格比往年便宜了许多。
　　当然，这也是因为今年商税改革已经开始实行，商人们利润有所提升，交的税收少了，自然乐意把价格降低些。
　　年底买布做新衣的百姓很多，杨森的布行趁机进了一批普通的各色棉布，以极低的价格卖出去，如果家中有人参军，凭着证明还可以打五折，等于半卖半送，赢得了百姓的赞誉，连报纸也大篇幅地宣扬了这件事。
　　报纸的广告版块已经做出来了，第一期果然是给了杨氏布行，百姓们可不知道什么叫广告，只知道这家布行竟然能上报纸，那必定是物美价廉的，加上各种活动展开，这个年，杨氏布行大赚了一笔，名与利都有了。
　　但生意这回事有人赚就有人亏，杨氏布行自然也触动了其他布行的生意，很快朝中就有御史弹劾沈侍郎，说沈侍郎滥用职权给亲戚谋利，否则一家小小的布行如何能上得了报纸？
　　这话不用沈嘉反驳，吴大学士立即站出来证明：“报纸上开出广告模块是本官决定的，消息也早已放出去了，只是这第一期被杨氏布行先预定了而已，对方可是足足交了十两银，银货两讫的买卖，怎么就算滥用职权了？再说了，报纸是本官主审，要滥用职权也是本官才是。”
　　不少亲近沈嘉的大臣都笑了起来，沈嘉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又得皇上宠信，私底下不服他的大有人在，还有人私底下骂他佞臣呢，既然是佞臣，这点小事必然是伤不到他的。
　　皇上听都没听，直接让那御史退下，“朕赋予都察院监察百官之权，要的是真凭实据，而不是黄口白牙信口胡诌，等找到了证据再来弹劾沈侍郎不迟。”
　　“皇上，沈侍郎敢保证自己没有为杨氏布行提供便利以谋取利益吗？若他敢保证，老臣立即道歉！”
　　沈嘉走到他身旁仔细盯着他看了几秒，从他的头发丝看到了脚上的鞋，嗤笑一声：“王老大人，您一个月俸禄多少？”
　　沈嘉曾在户部待过，知道每个级别的官员拿多少薪水，他指着王御史脚下的鞋子问：“王老大人脚上这双鞋应该是用最上等的犀牛皮缝制的吧？据本官所知，全京城只有一家鞋行卖犀牛皮制的靴子，那价格……啧啧，王老大人哪来的钱啊？”
　　“哼，自然是家中产业所得。”
　　“说得好，那王大人家中的产业多做些什么买卖？您贵为四品御史，又长着一张利嘴，全长安城的人都不敢得罪王家，您家的管事在外头何等威风，为了垄断这犀牛皮靴子的买卖，可是打压了好几家商行呢，论滥用职权，本官哪里比得上王老大人？本官无非是亲手帮姐夫选了商铺，亲手帮他布置了一下，怎么到您嘴里就成滥用职权了？”
　　沈嘉转身朝皇上拱手说：“启禀皇上，臣也有奏本呈上，臣虽非都察院官员也非锦衣卫，但发现朝中官员管家不利，纵容家仆破坏市场规则，为谋利随意陷害对手，恶性竞争，甚至利用官威随意给对手安排罪名，此等恶行，臣实在看不下去！”
　　赵璋的目光从他的脸上滑到那王御史的脸上，深有感慨，也不知道今年都察院走了什么背运，御史一个接一个的出事，昨日他们就知道王御史要对沈嘉发难，这些证据还是锦衣卫亲自查证的。
　　但他只能当不知情，问：“是哪位爱卿如此公私不分？”
　　众人皆明白，这沈嘉说的就是王御史，可这也太玄乎了吧，明明是沈嘉被弹劾，怎么转个身王御史就受难了呢？
　　听沈嘉的意思可不像是信口胡诌啊。
　　王御史火气直冒，指着沈嘉怒斥道：“沈嘉，你可别血口喷人！”
　　沈嘉从袖中抽出奏本，让内侍上呈皇上，然后揣着手看他，“王老大人，您不如回家问问你夫人与管事，看看是否有此事，远的不说，就本官成亲那天前后，贵府的管事为了谋夺陈家一名手艺精湛的老师傅以及陈家的秘方，设计了一局仙人跳令陈大老爷身陷囹圄，最后曹大人秉公处理释放了陈大老爷，却找不出幕后真凶，只拿了一名小管事顶罪，那小管事就是您府上管家的外甥，那老师傅最终也人间消失了，秘方到了谁手里您知道吗？”
　　王御史更加不信，“随便来个人都与我府中之人攀附亲戚，那犯事的人多了去了，凭什么认定是府上管事设计陷害旁人？”
　　“多说无益，交给大理寺查一查就知道了。”
　　不等王御史说话，皇帝已经发话了，“就交由大理寺查实，王爱卿先在家休养几日不必来上朝了。”皇帝一句话就卸了王御史的官职，众人低下头不敢求情，这时候求情也太早了些。
　　“衙门马上就要封印，大理寺若人手不够就去问锦衣卫要，尽快在年前查完此案！”
　　沈嘉此时又说：“皇上，臣可否提供证人证物。”
　　赵璋也不看他，摆摆手说：“有证据递给大理寺即可。”
　　“皇上英明！”沈嘉起身回到位置，心想下朝后要给陈子安去封信，告诉他这件事，上次陈家大伯的事情虽然很快就解决了，可是陈家损失重大，为了避其锋芒还退出了长安市场，他之前没太上心，也没主动找王御史的麻烦，没想到对方竟然先挑事，那就不能怪他反击了。
　　下朝后，徐首辅在半路喊住了沈嘉，凝视了他许久，轻声说：“沈大人，如此良辰美景又何必大动干戈了，说起来也只是一点小事罢了，别让大家都过不好这个年。”
　　沈嘉知道他与王御史有交情，微微笑道：“首辅大人说笑了，公事就是公事，哪有看时候的，何况下官也没有大动干戈的意思，此事大理寺查出是什么样就什么样，下官不过是提供了一点线索。”
　　“王御史的为人老夫心知肚明，他是个刚正不阿的，绝对不会做出欺诈压民的事情，若是家中管事犯了错，那交给顺天府查办就是了，你以为呢？”
　　“对不住，下官与王御史并不熟悉，不晓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不过既然您都保证他不会犯错，那就更简单了，大理寺查明后自然会答复皇上的，皇上不过是让他老人家在家休养几日，又没要撤他的官职。”
　　徐首辅面上平静，心里已经开始恼怒了，想当初沈嘉第一次上金銮殿，站在他面前时小心谨慎，低眉顺眼，才多长时间，竟然已经敢当面与他叫板了，这成长的速度实在太快了。
　　“沈大人年轻气盛，但大家同朝为官，与人方便也是与己方便，何必做的太绝呢？”
　　“下官听不懂您的意思了，这怎么就成了下官的错了？”沈嘉一脸无辜地看着他，“说起来还是王大人先弹劾了下官，下官才顺手反击了一下，我以为，您老应该最明事理才是。”
　　后方跟上来的大臣见二人面对面站着，一个面带微笑，一个面色沉静，猜不透是好事还是坏事，纷纷避开来走。
　　“那沈大人就好自为之吧，看看皇上能庇护你到何时！”
　　沈嘉瞪大眼睛，诧异地说：“首辅大人，本官何时让皇上庇护了？本官难道做错了什么？”
　　“最好是没有，若是有，老夫怕你这个年也过的不太好。”
　　“多谢您提醒，沈某回去后一定三省吾身，若有错一定第一时间改正，不敢劳烦首辅大人费心。”
　　“那再好不过。”徐首辅拍了拍他的肩膀，留下一道意味深长的眼神，甩着袖子扬长而去。
　　远远地见到宋秉洋领着禁卫军巡逻，他如今是正五品的武德将军，在禁卫军中算是后起之秀，赵璋很是信任他。
　　只见他遇到徐首辅时停下脚步行了礼，二人说了几句话，徐秉洋脸上勉强挤出笑容做了个揖，然后带着人走开了。
　　沈嘉记得徐秉洋的未婚妻就是徐首辅的孙女，似乎还未成亲，也许这门亲事并不是那么妥当。
　　等徐秉洋走到自己面前，沈嘉笑着问：“刚才怎么了？被首辅大人教训了？”
　　徐秉洋与他年纪相仿，加上沈嘉觉得他谈得来，两人关系还算不错，对方一脸尴尬不说话，他身后的禁卫军则笑着替他回答：“回沈大人，刚才首辅大人问咱们小宋将军何时成亲呢？”
　　“哈哈，这是喜事啊，不过你们两家连婚期都还没定下吗？”沈嘉意外地问。
　　徐秉洋红着脸说：“家父还在边关，不过明日就会到家了，此事还得等家父回来后再商议，因此……”
　　沈嘉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朝他点点头先离开了。
　　出了宫，看到何彦站在马车旁等他，见他出来面上焦急地跑过来，“老爷，您能否先回一趟府中？刚才老夫人派人来找您了。”
　　沈嘉能猜到是什么事，最近几日沈府确实不太平，不是因为大姐夫杨森，而是因为三姐夫张禄。
　　那日大军凯旋，沈嘉在宫里住了一夜，第二回 家才得知张禄此行办了件大事，他在回京途中与随军的医女发生了关系，已经在自作主张纳对方为良妾了，气得三姐带着孩子哭回了娘家。
　　这种事在此时的人看来就是件小事，可沈嘉也被气的不轻，喊了三五护卫上张府打了那张禄一顿，之后两家的关系就降到了冰点。
　　“可知发生了什么？”沈嘉沉着脸问。
　　“来传话的小厮只说三姑爷领着那小妾上门来请罪了，但姑奶奶不让开门，三姑爷在门外站了两个时辰，那小妾也跪了两个时辰然后晕了过去，据说……据说那小妾有喜了。”何彦最后那句话几乎是贴着嘴皮吐出来的，声音低到他自己都听不见，他最知道沈嘉对三位姐姐的爱护了，千辛万苦将她们带到长安来就是怕她们在夫家受欺负。
　　在他看来，丈夫纳妾不算什么，但不经过主母同意就私下把事情办完了，主母不生气才怪，何况他们姑奶奶可是有靠山的人，哪能随便让夫家欺负？
　　“哦，有喜就有喜了，这算哪门子大事？你回去一趟，告诉三姐，她想如何就如何，按我的意思，如果她忍受不了丈夫纳妾就和离了事，如果她能接受，那么这个妾无论怎么来的都不重要，反正迟早都是要纳的。”
　　沈嘉可以为沈芃撑腰，但他不能因为姐夫纳妾就将那女子赶走或者杀害，这件事最终还是要他三姐自己做决定。
　　何彦跑回家一趟很快又回来了，面色难看的紧，进了沈嘉的办公室就怒气冲冲地说：“老爷，您还是回去一趟吧。”
　　沈嘉放下公文，抬头疑问地看着他。
　　何彦噼里啪啦将事情说了一遍，说那张禄竟然站在沈府门口对妻子出言辱骂，还扬言她犯了七出之条要休了她，惹得沈芃亲自出来与他大战了一场，沈府门口现在还围着看热闹的百姓呢。
　　沈嘉重重拍了下桌子，“胡闹！”然后起身大步朝外走。


第一百二十六章 和离
　　沈芃当初听到西北大捷时有多快乐，此时就有多愤怒，伤心已经不足为道了，此时像一头暴怒的母狮子站在沈府大门口怒视着昔日恩爱的丈夫。
　　真是难以想象，才分别几个月而已，那个与自己情投意合的男人就完全变了模样，陌生的让人害怕。
　　“沈芃！你不要太过分，珍娘已经有了身孕，这也是我们张家的骨肉，你一定要她们一尸两命才高兴吗？”张禄小心翼翼地护着他身边的女人，对着曾经的发妻却一脸怒容，眼里的厌恶毫不掩饰。
　　“我告诉你，珍娘曾经救过我的命，她作为一名女子，能抛头露面在军营那样的地方做医女，救死扶伤，是何等高尚？若不是发生了意外，我断断是不会让她为妾的！”
　　沈芃双眼赤红，被两名婆子强拉着才没冲上去撕碎那对狗男女，她冷笑道：“你不想让她为妾，那我呢？我们成亲多年，儿女双全，我沈芃上对得起公婆，小对得起儿女，我做错什么了？要被你如此对待？”
　　张禄自然也是喜欢过沈芃的，年少时的沈芃娇俏可爱，活泼伶俐，他一眼就相中了她，可是如今呢，她在张家高高在上，母亲对她颇有微词，自己也沦落到要靠她娘家接济的地步，所以当初有机会进军事学堂时他才会毫不犹豫的报名。
　　李珍娘只是药商之女，因从小接触药材懂一点医理，后来母亲过世，继母容不下她，她便投靠了自己的舅舅，她舅舅正是军中的军医，因此她也跟着在军营里住了下来。
　　李珍娘长相普通，脸色发黄，无论如何打扮也透着一股小家子气，可张禄面对这样的女人却格外有安全感，他喜欢对方全心依赖着自己的样子。
　　“沈芃，你若是容不下珍娘，我可以带她住在外头，但她也是好人家的女儿，不能无名无分地跟着我，所以……”
　　沈芃嘴角露出讥诮的笑容，“现如今你才想起家里还有位正妻了？呵，我告诉你张禄，有我在的一天，她就别想进张家的大门！你们张家若是敢越过我让她进门为妾，后果自负！”
　　“你……你这个妒妇！我要休了你！”张禄话刚出口，后脑勺就被一颗核桃砸中了，他惨叫一声，回头就看到沈嘉领着一群人冷漠地看着他。
　　说实话，张禄以前是不怕沈嘉的，未高中时的沈嘉平易近人，身上没有读书人清高的毛病，对他也是平等对待。
　　但此时此刻，沈嘉穿着三品朝服站在他面前，身后侍卫小厮拥护着，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沈嘉冷冷地问：“你想清楚了？”
　　张禄理智归拢，想起来之前母亲的交代，沈芃这个女人是万万休不得的，否则沈嘉一根手指就能让他们张家灭亡。
　　他脸一垮，上前想拉着沈嘉的衣袖，被潘默用刀背挡开，他压下愤怒说：“嘉嘉，你回来了正好，你替我劝劝你姐姐，不过是纳妾这样的小事，何必搞的如此难看？”
　　沈嘉没有理他，越过他走向沈府大门，将沈芃上下打量一番，一双核桃似红肿的眼睛，嘴唇也被咬的破烂不堪，手掌心也抠烂了，那么骄傲开朗的一个人，此时被激怒的浑身长满了刺。
　　“罢了，我原先还想让你自己做决定，既然你不开心，那这件事交给我来办吧。”沈嘉伸手揽着沈芃的肩膀将人带入府中，身后张禄还在苦苦哀求，想冲上来却被侍卫揍翻在地。
　　一进门，沈嘉看到父亲母亲就站在院中，一脸焦急与关切，他们不敢出去，否则张禄带着那个女人往他们面前一跪，他们根本没有反驳的理由。
　　沈嘉将人推给他们，“把三姐带进去吧，我去把事情处理了。”
　　“嘉嘉……你……”沈母忐忑不安，她既不想让女儿失去丈夫，也不想女人受丈夫的气，矛盾的很。
　　“放心，我有数。”沈嘉转身出去，大门在他身后关上，门口就成了他与张禄的主场。
　　周围的百姓看热闹不嫌事大，有的支持张禄休妻，有的是骂他宠妾灭妻，不是男人。
　　沈嘉高声说：“刚才你说要休妻我听到了，但我三姐并未犯下任何错误，你没有理由休妻，你所说的妒也是不存在，在此之前，她就给你物色好了一名偏房，美丽大方，家境优渥，品性惇良，她不满的只是你未经她允许便与其他女子私定终身罢了。”
　　之前支持张禄的群众顿时没了声音，妻子善妒可以骂，但如果人家不是善妒呢？人家只是不满意丈夫自己找的小妾罢了，这纳妾本就是当家主母的权利，这张家老爷确实太过分了。
　　“我看哪，那女子长相普通，毫无仪态，定然是粗鄙之人，不知廉耻，未婚就敢与男人苟合还怀了孽种，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难怪人家张夫人看不上。”
　　“那肯定啊，这女人与张夫人站在一起有云泥之别，真不知道这男人怎么想的，放着如花似玉的妻子不要居然要个破鞋。”
　　“可不是，这沈府可是三品侍郎府，那张夫人有如此娘家还嫁给这男人，可见是真心喜欢，没想到人家喜新厌旧，宠妾灭妻，实在可恶！”
　　张禄听着周围的言论气得满脸通红，指着沈嘉骂道：“好你个沈嘉，你随便撒个谎就想把错误推我身上，什么偏房？沈芃会主动给我纳妾？真是天大的笑话！”
　　沈嘉微微笑了笑，冷静地回答：“既然你不信，那我就让你看证据也无妨，人是之前就说好的，只等你凯旋归来办喜事，好双喜临门，没想到你如今是双喜临门了，可惜与我三姐毫无关系了。”
　　沈嘉摆摆手，立即有人骑着马离开，他在门口坐了下来，让大家等着看结果。
　　小半个时辰后，那下人赶了一辆马车来，车子停在路边，他从里头搀扶出来一对中年夫妻。
　　帘子一掀一合，不少人眼尖地发现车上还有一位妙龄女子，白净清秀，虽然没看清，但看仪态就知道是循规蹈矩的女儿家。
　　“这是替你纳妾准备的文书，官府已经盖章了，对方也同意了，聘礼也送过去了，只差个新郎官罢了，信不信由你。”沈嘉耸耸肩，又招呼个下人过来，吩咐道：“去张府知会张家老太爷老夫人一声，今日我三姐与张禄和离，从此婚嫁自由不与相干，再派几个人去清点嫁妆运回来。”
　　沈嘉现场写下和离文书，一式三份，送进府里让沈芃签字，怕她犹豫，还特别交代潘默去看着。
　　但他没想到沈芃一直就在院子里站着，看到和离书毫不犹豫地签了，也许一开始她有过犹豫，不是舍不得这个男人，而是不甘心主动退位成全那对狗男女。
　　不过在听到沈嘉为张禄现场纳了妾，她就安心了。
　　沈嘉将文书递给张禄：“签字画押吧，从今往后，我沈府与张家缘分已尽，一刀两断，各自安好。”
　　张禄人是懵的，不明白怎么就要签和离书了，他不过是想吓吓沈芃，让她知道珍娘是自己重视的女人，免得被她欺负了去，不管是休妻还是和离都不是他想要的。
　　沈嘉可没时间等他犹豫，使了个眼色，左右两名护卫上前压着他按了手印，手印刚签完，那两名护卫下手折断了张禄的双手。
　　“啊……”一声惨叫传来，沈嘉皱着眉头问：“你们下手怎么不知道轻重？要是把人弄残了还得吃官司。”
　　那两护卫一脸疑惑地说：“属下也不知啊，就轻轻压了一下，也许是张老爷太脆弱了吧。”
　　周围的人也都看到，那两人不过是压着张禄按了个手印而已，手印刚按完，他们就放开了，可不像是伤人的样子。
　　“装的吧？”
　　“如此脆弱，难怪只敢在女人面前叫嚣。”大家可都看到了，自从沈嘉出现后，张禄气势就弱了。
　　“听说还是西北军的千夫长呢，看着不像啊。”
　　“人家堂堂妻舅就是高官，混个千夫长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可惜现在得罪了岳家，以后怕是要被扫地出门了。”
　　何彦亲自带着文书去官府办手续，然后就拿着和离书去张家清点嫁妆，他带去的护卫很多，张家小门小户的根本拦不住。
　　张父张母看到和离书人都傻了，明明只是让儿子去求媳妇同意他纳妾，怎么说和离就和离了。
　　“这不算数，我们不同意！”张母失声尖叫，想上前去拦着装箱子的下人，可她一个年老的婆子哪里敌得过沈府的护卫，根本拦不住。
　　何彦走过去好声好气地说：“张家老夫人，您别白忙活了，是您儿子要休妻，我们老爷不过是满足他的愿望而已，既然他如此喜爱那珍娘，正好娶了她做正妻，连孩子都是现成的，再过几个月，您二老又能当祖父母啦！”
　　这个消息张父张母才刚知道，有些欣喜，但转念一想，这是用他们的儿媳换来的，那可是侍郎府啊，有这门姻亲，他们张家眼看也要一飞冲天的。
　　“不不不，那只是个妾而已，怎么能与芃娘比？若是芃娘不想让她进门，我们可以把那女人赶走！”
　　何彦笑着说：“别说笑了，您二老同意，您儿子也不会同意的，而且官府已经备案了，改不了了。”沈芃的嫁妆不算多，当初上京已经变卖了大部分不动产，很快就收拾好了。
　　“好了，我们先走了，一会儿就将您儿子儿媳送回来。”何彦大手一挥，带着嫁妆回府复命。
　　从始至终，张家人都没发现不对劲的地方，等张禄灰头土脸的回去，被张父痛打一顿，然后全家人才想起来，“琼姐儿和宇哥儿呢？”
　　张母抓着张禄的手问：“琼姐儿和宇哥儿呢？你回来怎么没把孩子带回来？”
　　“我……我忘了。”张禄两只手腕都脱臼了，又被打了一顿，人趴在床上动弹不得，茫然地看着父母。
　　珍娘摸了摸肚子，小心翼翼地上前，柔声说：“张郎，夫人会不会连孩子都带走了？”
　　“她敢！那两孩子可是我张家的骨肉，凭什么跟她走？”张母嘶吼道。
　　张父想到什么，跑去外厅找到被何彦留下的和离书，一字一句看过去，待看到：“沈氏育有一女张琼与一子张宇，因孩子年纪小，离不得母亲，经两人商议，儿子女儿归沈氏抚养，上沈氏族谱，从此与张家断绝关系！”
　　他抖着手冲进屋里，又想将儿子打一顿，“你看看你干的好事，和离就和离，怎么能把孩子送给沈氏？”
　　“什么？”一屋子人都惊呆了。
　　那张和离书他们谁都没仔细看过，张禄画押的时候哪里想到沈嘉居然会把孩子的抚养权让给沈氏，带着两个孩子，沈氏如何再嫁？
　　张母抢过那张薄薄的纸，一目十行看完，然后忍不住嚎嚎大哭，“你个孽子！你都做了什么啊！怎么能签这种东西？”
　　“我……没……”张禄举起双手，愤恨地说：“是沈嘉强压着我按的手印！”
　　“不行，我得去把孩子要回来！”张母咽不下这口气，之前还不想失去沈家这门姻亲，现在只一心想要回孙子孙女了，甚至因为这事恨上了沈家。
　　珍娘却心知肚明，那两个孩子要不回来才是最好的，正好沈氏带着孩子离开了，那她就能名正言顺嫁给张禄做正妻了，自己的孩子也能当嫡子，可比当庶子强多了。
　　她“哎哟”一声，靠在床边，眼泪汪汪地看着张禄，催促道：“张郎，你也一起去吧，万一沈家不放人，咱们就告官去，官老爷肯定会还我们一个公道的！”
　　这话提醒了大家，沈嘉那是什么身份地位？那可是皇上宠信的人啊，就算告到官府，官府肯定也帮着沈嘉，反而可能随便安个罪名给张家人，到时候，别说张禄的前程不保，他们一家老小的性命都堪忧了。
　　“不能去！”张父斩钉截铁地说！
　　“那……那就这么算了？”
　　“白纸黑字，官府也备案了，还能如何？”
　　张母一听这话就晕了过去，屋里乱了一阵，最后还是珍娘提议说：“现在咱们不宜乱动，等过几日再去见见孩子们，孩子们肯定也想亲人的，只要他们肯跟我们回来，那沈府也不能把孩子抢回去吧？”
　　张父不喜欢这个破坏了儿子婚姻的女人，但也知道她的话有理，心里盘算着等孩子抢回来就立马离京，京城是不能待了。


第一百二十七章 流言蜚语
　　沈芃没想到她与张禄就如此简单地分开了，一天时间不到就办妥了一切，这未免也太迅速了，以至于她一整天都是晕乎乎的。
　　沈母忧心忡忡地问：“真的就这么和离了？会不会太草率了？”
　　沈父冷哼一声：“他都敢私自带女子回家了，还有了孩子，这样的女婿不要也罢，以前我只觉得张禄没长大幼稚些，没想到现在长大是长大了，却长歪了。”
　　“可是因为对方纳妾而和离，这传出去也不好听啊！”
　　沈嘉冷静地说：“娘，出去只说三姐不满意张禄找的女子，别提纳妾的事情，原本我是想随三姐心意的，可是张禄这次的事情就能看出，他对三姐已经完全没有感情了，如果不和离，以后受气的事情多了去了，三姐不是能受气的性格，您也不想以后她的日子鸡飞狗跳的吧？”
　　沈母想想也对，能有这样的结果也挺好的，两个外孙都要来了，以后女儿养在家里或者再嫁都行，没什么不好的。
　　她兴奋地说：“之前还觉得家里没有孩子太冷清了，现在有了两个，我得给他们重新安排院子去，以后就一直住家里了。”
　　沈芃反应过来，扭着帕子弱弱地说：“娘，要不我还是带着孩子住外头去吧？住娘家给你们添麻烦了。”她还顾忌着弟媳的感受，这里已经是弟媳管家了，未必欢迎大归的姑奶奶。
　　“别犯傻，两个孩子明天就要上沈家的族谱了，以后都是沈家人，还住外面去作何？”沈母知道她担心什么，柳嬿婉也知道，主动握住沈芃的手安慰：“三姐可不能拿我当外人，你们回来我高兴还来不及呢，以后就多了个说话的人，孩子渐渐长大，以后宇哥儿还要继承家业的。”
　　沈芃以为她在开玩笑，立马拒绝：“千万别这么说，沈家能护着他们长大就仁至义尽了，当初要不是我坚持要嫁给张禄，也不会有今天。”
　　沈嘉瞪了她一眼，“现在后悔也没用，把日子过好才是正经，宇哥儿我会先送到庭哥儿身边，免得张家拿孩子做伐子！”
　　沈母觉得这个主意好，“这样也不错，不过人家能答应吗？”沈母意有所指，那可是皇宫，他们平民百姓能进？
　　沈嘉也是想到宫里最安全，张家的手再长也伸不到宫里。
　　“没问题的。”
　　柳嬿婉偷偷看了沈嘉一眼，这个男人如果不是皇帝的人就好了，真的太有魅力了，今天这件事解决的实在太痛快了，毫不拖泥带水，如果她也有这样的兄长护着，当年就不会被随意送进宫了吧？
　　到了傍晚，其他两位姐姐也回来了，沈嘉事情解决了才派人给她们送消息，免得她们跟着操心。
　　得知沈芃不仅和离了，还把孩子要回来了，两人愣了许久，还是沈菁先反应过来，念了几声“阿弥陀佛”，笑着说：“这样也好，孩子才是最要紧的，至于男人，以后想找什么样的没有？”
　　二姐也说：“虽然我们知道女人不能善妒，可张禄也太让人心寒了，他先坏了规矩，有一就有二，三姐留在张家也不会快乐的。”
　　沈芃挺着精神说：“我明白。”她不想在两位姐姐面前表现的太脆弱，一个男人罢了……可是心如刀绞的感觉却实实在在存在的。
　　夜里，两人陪着妹妹睡一屋，听到她压抑的哭声也没劝，发生这样的事情总得发泄出来才好。
　　过了许久，沈芃才说：“其实，我之前就有预感了，自从嘉嘉升了官，张禄就对我没以前好了，他自卑又敏感，宁可自己闯也不要沈家的帮忙，他未必多喜欢那个珍娘，只不过喜欢对方一心一意依赖他的感觉。”
　　沈凌也说：“嘉嘉升了官，大家都受益，只是男人自尊心强不肯承认罢了，我家那个刚开始也有些不舒服，等嘉嘉升到侍郎，他是半句怨言也没有了。”
　　“你们大姐夫是个势利的人，嘉嘉帮他那么多，他目前是不敢有二心的。”
　　沈芃突然觉得男人也就那么回事，就算张禄没有纳妾，他们最终也会分开的，因为两人的观念都发生了改变。
　　赵璋第二天才知道沈嘉办了件大事，对他竖起大拇指：“还是你厉害，这种事就该快刀斩乱麻，拖的时间长了反而不好办。”
　　“昨天他们应该就反应过来被我算计了，我本以为他们会立即冲来找我要孩子，没想到他们很沉得住气，居然没来，如果他们来，我起码还敬他们一分。”
　　“他们这是怕了你，朝廷三品大员岂是他们动的了的？说来你官位也够高了，朕给你换座府邸吧？”
　　沈嘉眼睛一亮，靠过去问：“换到哪？会不会不合规矩？”
　　赵璋捏了下他的脸颊，“放心，肯定比现在的更大更好，至于规矩，朕的东西喜欢送谁就送谁。”
　　沈嘉没有拒绝，沈府现在多了三个人，以后两个孩子大了都各自要有个院子，那就不够住了，确实该换大房子。
　　从宫里出去的时候路上遇到高荀，沈嘉停下脚步与他打招呼：“高郎中进宫面圣吗？”
　　高荀朝他行礼，客气地说：“是有件公务要汇报给皇上。”
　　沈嘉眼里闪过了然，自从得知高荀对赵璋有心思后，他就发现高荀总会找各种理由进宫，他是长公主的小叔子，进宫有特权。
　　沈嘉打趣道：“高郎中有事应该先找周尚书，越级汇报恐怕周尚书不会高兴。”
　　“沈大人多虑了，下官已经与尚书大人禀报过了，就是周尚书让我进宫的，倒是沈大人，您昨日可真威风，行事利落，不给对方留后路，下官要向您学习才是。”
　　沈嘉知道他在内涵自己，不过无所谓，在这件事里，他并没有违法乱纪，无非是办事效率高了点而已。
　　回到工部，沈嘉发现一夜之间，沈府的事情已经传遍了京城，光是工部的官员就听到了不下五种版本。
　　有说沈侍郎的姐姐红杏出墙，结果弟弟仗着权势强势和离，还带走了两个孩子。
　　有说沈侍郎的姐姐嫉妒成性，不准丈夫纳妾，可耐不住丈夫已经找了一名外室，等怀了孩子才提出要进门，结果妻子不同意，回娘家哭诉一番，弟弟仗着权势把人打了一顿不说，还把休妻改成了和离，连带两个孩子也被抢走了。
　　也有的说，沈大人早就不满这个妹夫官职低微，想让姐姐和离再嫁，为了安抚住姐姐，把两个外甥也抢回来了，一年之内必定会把姐姐另嫁。
　　这些流言几乎一面倒的站在张家那边，有些亲眼目睹过事情真相的群众临时改了口，颠倒黑白，都说是沈嘉仗势欺人，沈嘉的姐姐嫉妒成性，对怀了孕的女子也痛下杀手，那些不知真相的百姓，一听一方是朝廷高官，一方是刚打胜仗归来的军中小将领，自然以为是高官以势压人，传着传着，就成了沈嘉的错。
　　沈嘉听完这些，知道是有人恶意散布谣言，可能是张家想出的主意，想利用舆论让他放弃孩子的抚养权，但张家有这个能耐吗？
　　对着同僚，沈嘉一言难尽地说出了真相，当然，隐去了他临时找人给姐夫纳妾的事情，只说自己这位姐夫宠妾灭妻，当时许多人在场都听到他要休妻，他只是把休妻改成和离而已。
　　大家对沈嘉还不太了解，有的信他，有的不信，不过面上肯定都是支持他的，而且他们私心以为，沈嘉不管出于什么理由，把别人家的孩子抢过来都是不对的。
　　沈嘉不管这些，孩子是一定要跟着母亲的，否则留他们在张家，不仅三姐惦记着，就他也担心张家人不会善待他们。
　　虽然这件事可以有更体面的解决方式，但沈嘉没用，当时觉得对付一个张家没必要那么麻烦，没想到还是疏忽了。
　　沈嘉命潘辰去查一查消息的来源，如果只是张家兴风作浪，那不必理会，他们也只敢躲在人后嚼舌根而已，如果有外人推波助澜的痕迹，那必定是冲着他来的，不得不防。
　　市井的消息最难查，潘辰最后只查到有人收了银子做伪证，对方很狡猾，面都没露，让一个不相干的人出面办的。
　　沈嘉不意外，这样也证明有人参与了此事，但只是搞臭他的名声而已吗？而且他没杀人没放火，名声能坏到哪去？
　　百姓们最初不知道流言里的朝廷高官是沈嘉，肆无忌惮的编排，等知道了，就有人犹豫了。
　　“这位沈大人就是给西北军送棉衣棉裤的那位吧，难得的好官啊，应该做不出这样的事情。”
　　“是报纸上那位闲居散人吧，他都能写出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怎么可能仗势欺人？肯定是假的。”
　　“没凭没据，大家不要错怪好人，我有个亲戚是张家的邻居，人家说了，是那小将军瞒着妻子从边关带了个小妾回来，刚回来就有身孕了，啧啧，无媒苟合啊！”
　　高府里，高荀听到自己让人传的舆论很快就被拨乱反正了，气的半天没说话。
　　“那就再加把火吧。”


第一百二十八章 算计
　　沈嘉发现自己还是有点人气的，走在路上居然还有百姓特意跑来跟他说，相信他是无辜的。
　　甚至他还收到了不少闺阁女子传的情诗，自愿给他做妾的女子还不少，说是就欣赏他这样尊重女性的男人。
　　张家在第得知市井之中多了许多对沈嘉不利的流言时，就抬着张禄去沈府要孩子，可惜沈嘉早早就把宇哥儿送进宫里，留下一个女孩子也藏在闺阁中，张家自然是要不走的。
　　他们扬言要去官府告沈府抢孩子，被沈芃一张和离书堵住了嘴，“白纸黑字红手印，有什么可说的？”
　　“那……那手印是沈嘉强压着我按的，怎么能算数？当时可是有许多人瞧见的，我可以找他们作证。”
　　沈芃怜悯地看着他，时到今日，他居然还是如此天真，不知道三品侍郎与普通人之间的差距有多大，在和离这件事上，她是有底气的，孩子她肯定是不会放弃的，她也相信沈嘉能护住她和两个孩子。
　　“如果你觉得你能告的赢，尽管去报官吧，我沈芃不怕上公堂！说起来，自从张家搬到长安城后，家用一直是用我的嫁妆贴补的，这部分的钱我都还没问你们要回来呢，你们哪来的脸问我要孩子？就算孩子跟着你们，你们能给他们什么样的生活？”
　　张家的钱大半都花在买宅子上了，虽然心疼，可也是没法子的是，好在儿媳妇是个大方的，里里外外都是她在操持，张家人也从没觉得生活水平下降过。
　　如今听她这么一说，突然想到，没了儿媳妇的嫁妆，他们张家就得靠张禄那微薄的俸禄过活了，别说养孩子，他们一家几口的生活都成问题。
　　想到这里，张母对珍娘就有些看不上了，之前还觉得这姑娘寒门出身，但懂医术，温柔贤淑，比儿媳妇也没差多少，可面对现实问题时，才知道人与人的差距有多大。
　　她上前红着眼说：“芃娘，这件事我们大家都有错，好好的一个家不能就这么散了啊，我替张禄道歉，给你跪下行不行？看在我们平日对你还不错的份上，看在两个孩子的份上，你带着他们回来吧，以后家里的所有事情都你做主，那女人你不喜欢就远远的打发了。”
　　“娘……”张禄急忙叫唤一声。
　　“你闭嘴！”张母斥责道：“都是你糊涂，怎么能干出这种事？还不过来给你媳妇儿道歉！”
　　沈芃忙阻止：“打住，别来这一套，和离书都签了，没什么好说的，你们快走，否则我就报官说你们私闯官宅！”沈芃朝身后招招手，沈府的嘉定护卫过来挡住门口，气势十足，任何人别想越过他们去。
　　张母见她目中无人，恼羞成怒，指着她骂道：“你这个不守妇道的贱人，当初我就不该容易让你进门，骄纵跋扈倒也罢了，竟然还铁石心肠、冷血无情，真是毒妇！”
　　她越骂越难听，沈府的下人实在听不下去，拔刀恐吓道：“嘴巴放干净点，有本事做坏事就有有本事承担责任，有时间在这儿嚼舌根不如回去好好照顾家里那个，也该给自己的孙子积点德！”
　　张家人无功而返，自是怒火中烧，可真要去报官却没那个胆，尤其张禄还受着伤，折腾了几回感觉都要断气了。
　　还未进家门，一名仆妇就惊慌失措地冲出来，“老夫人，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混账，什么大事不好了？”
　　“姨娘她……她……小产了！”
　　“什么？”张家众人顿时大惊，急忙问：“怎么回事？在家好端端的怎么会小产了？”
　　“是银杏那丫头，她说……”仆妇一脸为难，不知该如何说起。
　　“快说啊，请大夫了没？”张母边问边往家里跑，沈氏的那两个孩子八成是要不回来了，这个再出事，他们张家可就断后了。
　　“是银杏那丫头故意推了姨娘一把，还说，还说她是狐狸精，就是她把夫人赶走的，还说是要给夫人报仇呢。”
　　“我就知道，一定是那个毒妇见不得别人好才让人干，老头子，你去报官，我一定要让沈氏偿命。”
　　等她到了后院，见到珍娘虚弱地躺在床上，见到他们就捂脸大哭起来，旁边的大夫朝他们摇摇头，张母顿时有些站不住脚，扶着房门才勉强没摔倒。
　　沈嘉回来后立即听说了这件事，这次张家是真报官了，那叫银杏的丫头也被官府押走了，虽然暂时没有来传沈芃去问话，但大家都知道这是难免的。
　　“我根本和银杏那丫头不熟，当初她还想爬张禄的床呢，被我打了一顿，怎么可能为我出头？”沈芃气呼呼地说。
　　“那就是她故意栽赃给你了，这一家子真是糊涂！”沈母也着实被气到了，就算两家闹成这样，她也没想过要弄掉那个孩子，真是作孽！
　　沈嘉想了想，拿了名帖让何彦送去官府，了解案情，顺便告诉官府，如果要来问话随时都可以，他们一家都会尽力配合。
　　等何彦离开，他又吩咐潘默，“你去查一查这个银杏，她平时的人际关系还有最近都接触过什么人。”
　　“是。”
　　沈嘉也没想到会到这一步，如此一来，两家真是不死不休的关系了，他虽然问心无愧，但也知道不少人都盯着沈家，盯着他出错，这件事很快就会传入大家耳中了。
　　而事情比他想象的传的快得多，他们才刚得到消息，满城风雨就刮起来了，而且比上次更加猛烈。
　　有说沈家是靠着卖了三个女儿才有钱供养儿子读书，结果儿子高中就翻脸不认人了，如今不仅要把嫁出去的女儿接回来，还要弄的人家断子绝孙，这是有多大的仇啊？
　　“你们不知道啊，那沈家真是人面兽心，一家子坏种，就因为气不过丈夫纳妾就把人家小妾的孩子给弄没了，真是狠毒啊。”
　　“听说张家一直是沈氏管家，丫鬟仆从肯定都听她的，她人虽然离开了，但要做点手脚太方便了，可惜了。”
　　“张家去报官了，不过估计也没用，顺天府尹和沈嘉是同科进士，官位比他低，怎么敢为难他？”
　　“公道自在人心，自古官官相护也是寻常了，只怪张家软弱可欺，换做是我，报什么官啊，直接拿着刀砍上门去，大不了大家同归于尽。”
　　“说笑话呢，沈府多少高手护卫，张家人如何能与人家同归于尽？”
　　“呵呵，总会有法子的。”
　　深夜，张家后门被人敲响，门开后，两个人裹着黑斗篷走了进去，径直去往主院。
　　发生了这些事，张家人也都睡不着，看到两个陌生人进来吓得魂不附体，以为是沈嘉派人来杀他们了，顿时抱作一团瑟瑟发抖。
　　来人走到主位坐下，仪态万千，虽然斗篷盖过了半张脸，但露出的下半张脸出奇的精致，如果不是身材高大，定会让人误以为是女子。
　　“你……你是何人？来我家做什么？”张老太爷顶着压力站在最前方，这家里原本是有几个看家护院的家丁的，可那都是沈氏的人，一和离就跑了。
　　“呵呵……别管我是谁，本公子只问一句，你们可想找沈嘉报仇？”
　　“你什么意思？”
　　“本公子屈尊降贵来这里，当然是来帮助你们的。”
　　“我们凭什么信你？”
　　“就凭我们有共同的敌人啊！”
　　见张家人还是一脸警惕，高荀没了耐心，站在他身旁的护卫拔刀而出，刀尖对准他们。
　　“你们不愿意合作就算了，杀光你们再嫁祸给沈嘉就是了，反正现在世人都知道你们两家仇深似海，肯定会信的。”
　　张父跪了下来，惊恐地往后退，可是厅子就这么大，他们避无可避。
　　“不不，我们合作，不知公子想要我们做什么？”
　　“具体如何做我会派人告诉你们，事成之后，你们不仅能夺回孩子，还能得到一笔巨款，足够你们返乡过好日子的。”高荀起身往外走，路过张父身边时丢了几张银票给他，每张面额一百两，“这是订金。”
　　张家以前也许不会把几百两放在眼里，可是今时不同往日，几百两足够他们生活好长一段时间了。
　　走出张家后，高荀吩咐身边的人：“牢里那个尽快解决了，就做成畏罪自尽的模样，记得把供词留下。”
　　“属下明白，不过天牢是曹知府的地盘，很难避开他的耳目。”
　　高荀停下脚步，若有所思，“你猜，曹瑞文是不是知道沈嘉的事情呢？正好借此事赌一把，说不定我还能收获一个盟友。”
　　第二天一早，官府就派人来通知沈嘉，说是那丫鬟畏罪自尽了，留下一封血书，指名道姓说是替夫人报了仇，死而无憾。
　　虽然明眼人看出来像是栽赃陷害，可是证词也是证据，如果没有其他证据证明她是假的，可就死无对证了。
　　“怎么会这样？”沈家几位女眷都震惊极了，联想不到只是和离竟然能闹出这一连串的麻烦事。
　　沈芃不安地说：“都怪我，连累了家里，要不我去官府自首算了，这么下去，也不知道何时能有个安宁。”
　　沈嘉理智地说：“看着到像是冲着我来的，也许是我官场上的政敌，三姐你安心，对方显然是想先搞臭我们的名声，下一步也许才是关键。”
　　一百二九章 怀疑
　　过年期间衙门本该封印，张家来报案，官府也只是将那叫银杏的丫鬟关进大牢，问了一番口供罢了，并没有准备升堂审理，但没想到，人进了大牢没两天就死了，这性质可就不一样了，尤其还有流言说这人是沈侍郎的姐姐杀的。
　　那一个弱质女流如何在顺天府的大牢里杀人呢？自然是身居高位的沈侍郎找人做的，于是，第二天，也就是除夕的那一天，一大早张家就将沈嘉告了，告他杀人之罪。
　　镇远侯府，曹瑞文正与父亲兄长在书房谈论此事，听到消息后只让人接了状纸，并没有说如何处理。
　　镇远侯露出了然的笑容，“这是有人故意搞沈侍郎啊，不知他得罪了谁。”
　　曹世子对沈嘉印象深刻，当初还想追求对方，可惜对方成了亲，他倒是不好破坏沈嘉的家庭了，他问曹瑞文：“你与沈嘉同朝为官，可知是谁要害他？”
　　曹瑞文对着自家人也就说了实话，“前几日不是有个御史弹劾了他么，结果他反过来将那御史端了，大理寺查的很顺利，证据都掌握的差不多了，等上元节开朝后就能定案，这个御史是徐首辅的人。”
　　“哦？沈侍郎竟然敢和徐老贼公然叫板？他哪来的底气？现在的年轻人都这么罡的吗？”
　　曹瑞文想把沈嘉和皇上的关系告诉家人，可是转念一想，万一这件事维持不了多久，说了反而对皇上不利，于是隐瞒了这件事。
　　“他并不是会轻易得罪人的性子，与各部衙门的官员相处的也还行，不过牵涉到利益，哪里还有交情可言？这件事也未必是徐首辅做的。”
　　“当然不是，那老贼的手段如果只是这样怎么可能坐到首辅的位置上？估摸着是他手底下哪条狗自作主张的吧，反正是损人利己的好事，他肯定不会管的。”
　　曹瑞文低声说：“那丫鬟也不是畏罪自杀的，而是被人谋杀的，我没想到他们连顺天府衙门里也有人。”
　　“这太正常了，就是我们出手，要在天牢里买通个狱卒一点不难，这一环扣一环的，对方还真是想置沈嘉于死地啊。”
　　曹瑞文摇摇头，肯定地说：“他们做不到的，沈嘉不会如此轻易被扳倒的。”
　　曹世子看了眼父亲，试探着问：“爹，咱们要帮一帮沈嘉吗？”
　　“我们趟这浑水做什么？”镇远侯不解地问。
　　“您……您不是看不惯徐首辅一脉吗？沈嘉虽然年轻，但已经身居高位，如果我们帮了他，他肯定会站我们这边的，对曹家有利无害吧。”
　　曹瑞文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忍住了，如果曹家真的出手相帮，至少在皇上面前落了个好，确实有利无害，只是……如果这次沈嘉被人顺利告倒了呢？是否皇上就会恢复正常了？
　　“哈哈，本侯又不与那老贼作对，我们一文一武，井水不犯河水，何必主动招惹他们？为了个工部侍郎不值得。”
　　徐首辅一派也同样在讨论这件事，他是文官之首，六部之中就有不少官员是他的门生，有的平日与沈嘉有些交情，有些则是利益冲突。
　　“这件事是谁做的？”徐首辅盯着下方各人问道，连他都以为这起案子是自己人做出去的，否则也太巧了，前脚沈嘉刚得罪了他们，后脚他就遭殃了。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一致摇头，不解地问：“并非我们做的，会不会只是巧合？”
　　徐首辅在官场摸爬滚打几十年，这种小伎俩如何会看错，“就算只是巧合，恐怕别人也不会认为是巧合，今日皇上召老夫进宫，让老夫在御书房外等候了足足一个时辰，结果说了一句身体不适就让老夫离开了，皇上何时如此怠慢过老夫？定然是因为沈嘉的事情迁怒老夫了。”
　　“皇上怎么能如此？大人您可是内阁首辅！”有门生为徐首辅表达了不满。
　　“这……无凭无据的，皇上怎么能如此迁怒大人？”
　　“沈嘉果然是得圣宠的，这点毋庸置疑，所以之前我们想动手都犹豫了，除非有铁证将人一锤子钉死，否则这个人不好动啊。”
　　有人心中一动，提醒大家：“你们说，会不会是有人故意布的局，就是为了栽赃嫁祸给我们大人？”
　　众人听完直愣愣地看着徐首辅，希望听听他的见解，徐首辅得到的消息最全，思索了片刻，“倒也不像，从沈嘉的姻亲入手，这个局应该布了有段时间了，而老夫与沈嘉的冲突发生才几天，对方如何得知老夫会与沈嘉闹矛盾？”
　　“那就是沈嘉得罪了人了，朝中官员这么多，也许有我们不知道的内情。”
　　“就是不知道才可怕，老夫查过，沈嘉得罪过的人也有，但近来都规规矩矩的，也没那么大的本事进狱中杀人，藏的如此深，势力还不小，我们不可不防啊。”
　　众人应诺，想着回去都派人好好打听打听，到底是哪路神仙做出这件事的。
　　皇宫里，赵璋也正在听凌靖云的汇报，从市井流言开始的那日，他就让锦衣卫去查是谁要害沈嘉，起初还真有点怀疑是徐首辅派系的人干的。
　　“大牢里被收买的那个人找到了，但对方供认是沈大人收买的他，让他勒死那丫鬟伪造成畏罪自杀的模样，还给了他一封血书，臣在他家中搜出了五百两纹银，确实是不义之财。”
　　“五百两，沈嘉可不是那么大方的人，为了杀个丫鬟还要动用五百两银子，呵。”赵璋了解沈嘉，沈嘉如果真要报复张家，有无数种方法做的滴水不漏，怎么可能会让个丫鬟在大庭广众之下推倒那小妾，做戏也做的太明显了。
　　“属下也信沈大人，将那狱卒严刑拷打过，对方依旧坚称是沈府的人让他干的，臣让他说出人名，对方却说不出，只说那个人手里拿着沈府的信物。”
　　“什么样的信物？”
　　“他说他只看了一眼，像是沈府的族徽。”只有贵族世家才会有族徽这东西，沈嘉出行时最多也就在马车上挂个“沈”字，哪来的族徽？
　　“这他就信了？”
　　凌靖云咳嗽两声，“未必是真信，不过是贪那银子罢了，对方要让他以为是沈大人主使的，他便也这样传话了。”
　　“用心之歹毒啊！”
　　凌靖云到觉得不算什么，如果是他，会收买沈府的管事来做这件事，然后让狱卒供认出来，再让那管事反咬一口，那才真的让沈嘉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赵璋今日本是要去沈府过年的，不过太后与长公主刚传来消息说要回京了，傍晚便能抵达，他也就去不了。
　　如今沈嘉被推到风口浪尖，这个时候太后与长公主回来，难说不会火上浇油，甚至他都怀疑过这件事是她们做下的，可惜去监视的人什么也没发现。
　　“再查，务必查出幕后之人是谁，朕就不信了，在这天子脚下，还有人敢动朕的人！”赵璋不仅愤怒而且觉得羞愧，竟然让人在他眼皮子底下算计了沈嘉。
　　趁着太后还没回宫，赵璋去了一趟沈府。
　　赵璋原以为沈家这个年肯定不好过，估计沈府也是愁云惨雾的，结果刚出密道就听到外头传来欢乐的笑声，他便也下意识地勾起唇角。
　　打开门走出去，见到下人们在院子里看沈嘉写对联，每个人似乎都能得到一副沈嘉写的对联，拿到手后高高兴兴地谢恩。
　　看着可一点没有因为案子困扰的样子。
　　有人看到了赵璋，奇怪他怎么从老爷的房中走出来，而且赵老爷今日有来沈府吗？
　　赵璋大概也没料到有外人进主院，不过看到就看到了，他并不避讳。
　　沈嘉察觉气氛有异，抬头看到赵璋站在门口，愣了一下就朝他打招呼：“快过来，帮忙一起写对联。”那语气仿佛赵璋一直就是住在这里似的。
　　赵璋走过去，沈嘉把位置让给他，笑着说：“快来帮忙，我写了一上午手都酸了。”
　　赵璋打趣他：“难道不是江南才尽写不出来了？”
　　“果然还是你最了解我，那剩下的就交给你了，我去前面安排点事情。”沈嘉说要撇下赵璋就走了，院子里一下午安静了下来。
　　沈府的下人好奇归好奇，但也不敢打听这位爷的事情，之前有个下人只说一句赵老爷神出鬼没，经常莫名其妙出现在主院中，第二日人就不见了。
　　沈嘉跑去找沈母，问她年夜饭还要多久开席。
　　沈母正指挥着下人布置厅堂，不耐烦地回答：“咱们家不一直都是酉时开席么？你急什么，还早着呢。”
　　沈嘉靠过去撒娇问：“能提早到中午吃么？”
　　沈母怒视着他，“谁家的年夜饭是中午吃的？”
　　沈嘉附在她耳边小声说了句：“赵璋来了。”
　　“这……不是说不来了么？”沈母顿时紧张了起来，推开沈嘉跑去厨房询问年夜饭的进度，高声喊道：“快去多喊些人来帮忙，半个时辰后上菜，别耽误事，做好了人人有赏！”
　　沈嘉心满意足地跑回去，刚好最后一个求对联的人走了，他拉着赵璋进屋，“吃完午饭再回去吧。”
　　“好。”
　　“太后的凤驾何时进宫？”
　　“至少还要两个时辰。”赵璋也就是不放心来看看沈嘉，见他确实没生气才松了口气。
　　大过年的他也不想拿烦心事烦他，只与他说了些宫里的趣事。
　　“还以为这个年可以在家里过，没想到母后突然回来了，老夫人没生气吧？”
　　“当然没有，哪有撇下自己娘亲但别人家过年的道理？”
　　“这怎么能算是别人家？”赵璋反驳道：“我可是答应她带着赵庭来一起过年的。”
　　“放心吧，她一听您来了，高兴的很，正在厨房忙碌着。”
　　“那我让人将赵庭也带来。”总不能他们一家子团圆，把孩子丢在宫里。
　　“好。”沈嘉说完主动提了最近发生的事，“我这边的人没查到什么有用的信息，张家不可能有能耐做下这个局，背后肯定有推手，就不知道对方是主导了这一切还是顺水推舟。”
　　“你有怀疑对象吗？”赵璋问。
　　沈嘉对他没什么好隐瞒的，列举了几个，“首先就是太后与长公主了，她们知道我们的事情，却从头到尾没表示过反对，挺反常的，上回太后还给我赏赐美人，说明她是不待见我的。
　　其次就是官场上的政敌了，这个可不好说，平日里再谨言慎行也可能得罪人了，例如上回就把徐首辅气的不轻。”
　　“你怀疑他吗？”
　　“那倒没有，如果是他出手，我此时大概已经在牢里了。”沈嘉自嘲道。
　　“那你还敢顶撞他？”赵璋那天得知两人在广场上针锋相对的事情，可是捏了一把冷汗的。
　　“那是他主动招惹我的，我不过小小的反驳了他几句，以他的心胸应该不至于因为这点小事就要我的命，但不排除他的人借机立功。”
　　“还有吗？”
　　“还有一个……也是我怀疑的首要对象。”
　　“谁？”
　　“高荀！”
　　“为何是他？”赵璋一下午没反应过来。
　　沈嘉笑笑，戳着他的胸口皮笑肉不笑地回答：“当然因为是情敌啊，你不知道情敌见面分外眼红吗？”
　　“这……是哪门子的情敌？”赵璋目瞪口呆。
　　“别装傻，你不知道他对你有意思？”
　　赵璋忙撇清自己，“不知道，也不是多熟悉的人，再说都好几年没见过面了。”
　　“但人家对你恋恋不忘啊，他可是高家嫡子，是要袭爵的，可是却放弃了河西来京城，总不能是真想当京官吧？”
　　赵璋皱着眉说：“她说是长姐让他来的，家人觉得他来长安历练一番也好。”
　　“那就算这次查到他头上，他肯定也会说，是因为长公主的吩咐才对我下手的，恐怕连长公主他们也会如此认为吧？”如果真是高荀做的，说他没点私心，沈嘉是不信的。
　　“人选我给了，剩下的就交给皇上查吧。”
　　赵璋气得饭都不想吃了，想回去召集人手去查一查高荀，胸口堵得慌。
　　“别走，我可是为了你把年夜饭都提前了，你要是走了，我娘可就真的要生气了！”
　　赵璋也不敢拒绝，正好下人来通知开饭，两人变相携着走出去，神态自若，仿佛本该如此。


第一百三十章 新女婿，你懂的
　　赵庭也到了，正在厅堂里帮忙摆碗筷，这种事他从小到大都没干过一次，来的时候看到沈母居然在亲自铺桌布，他便也跟着做了，丝毫不觉得有辱身份。
　　“对，那块碗摆右边第一个位置，那是沈嘉手绘的青瓷碗，就这么一个，以后就专门给你用了，看看喜不喜欢。”
　　赵庭拿在手上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爱不释手，高兴地问：“是老师亲自给我做的吗？”
　　沈嘉走进来听到他的问题，笑着回答：“是给你做的，这家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碗，以后来沈府就用这个。”
　　赵璋瞥了那块碗一眼，侧头问：“那我的呢？”
　　沈嘉笑了笑不说话，走过去帮忙把椅子摆好，赵璋已经看到了自己的那块碗，竟然是当初在保宁府沈家用的，还是他和沈嘉亲自手建模亲手绘制的图案，他给沈嘉画了一个留着白胡子的老公公，沈嘉给他画了一个很可爱的卡通人物，赵璋每回看到都后悔收下这个碗。
　　他没想到沈家竟然把这些旧物也搬到京城来了，非但没嫌弃它旧，反而让人觉得温馨。
　　沈母见他盯着那块碗看了许久，替沈嘉说了句话：“之前整理东西时一直找不到这个，还以为丢了，没想到是被嘉嘉带走了，真是，一块瓷碗也要带着上路，也不怕磕了碰了。”
　　赵璋嘴角微微勾起，心里舒坦极了。
　　沈嘉有些脸红，推了赵璋一把，问沈母：“爹呢？”
　　“派人去叫了。”沈母犹豫着问：“我让嬿婉也一起过来吃了，你们……没意见吧？”
　　赵璋表现得完全不在意，还主动点头：“自然，这是应该的。”
　　沈老夫人与他说过收柳嬿婉做干女儿的事情，赵璋乐见其成，还送了一份厚礼给柳嬿婉，权当给自家妹子的见面礼，从那以后，柳嬿婉在沈府住的就更自在了，单独在院子墙边开了个侧门，偶尔乔装打扮出去玩，沈母知道了也只让她注意安全，过的竟比闺阁时还自在。
　　连沈母将他的碗筷摆在主位，赵璋挪开了，他今日是以沈嘉伴侣的身份来，自然该坐下方。
　　今年的年夜饭，沈家人很全，三姐和离归家，为了不让她孤单，大姐和二姐都带着丈夫来了。
　　进门后看到赵家叔侄也在全都愣住了，年夜饭也是团圆饭，若不是非常亲密的关系，哪会到别人家团聚？
　　就说二姐夫一家，还是因为忌惮沈嘉权势才不得不同意儿子儿媳到娘家过年，否则谁家的媳妇敢在这天回娘家？
　　沈父疑惑地看向沈嘉，想听他的解释，结果对方朝他眨眨眼，笑得一脸幸福，他顿时领会过来：儿子这是把心上人追到手了？
　　不等其他人询问，沈母招呼大家落座：“快来坐吧，临时改了时间，我还怕你们赶不过来呢！”
　　沈菁跑过去悄悄问她：“娘，这赵老爷怎么也来了？”
　　沈母摸了摸头发，一脸真诚地说：“是我请来的，他们家帮了大忙，也该谢谢人家。快坐吧，先开席，有话慢慢说。”沈嘉知道赵璋与赵庭时间不多，不好在沈家待太久。
　　赵璋将沈父请到主位，对方却不太敢坐，一番推让，最终还是沈嘉让父亲安心坐下，既然是一家人，那赵璋自然就是晚辈。
　　等两位姐夫坐下来，看到身边空空的位置，想起曾经和张禄一起喝酒划拳的场景，都有些沉默。
　　不管别人如何看待这件事，作为沈家的女婿，杨森二人感触最深，沈嘉的雷霆手段着实吓到他们了，真怕将来自己一有不慎，也会落个妻离子散的下场。
　　沈嘉将两位姐夫的不自在看在眼里，不过这会儿不方便解释，便给大家亲自倒了酒，开了席。
　　“我知道两位姐夫心里有话，等午后咱们三人再小聚一番。”沈嘉也要安一安他俩的心，否则这根刺埋在心里，不利于夫妻感情。
　　杨森朝他举杯，小声说：“不敢不敢，这次确实是张禄过分了。”他没敢说的是，虽然张禄做错了，但沈嘉的惩罚也太重了，换到谁身上都会受不了的，但如果有人敢这么对他女儿，他必然也会如此。
　　这么一想，又觉得不那么难以接受了。
　　沈父冷哼一声：“大好日子别提他！”
　　两位女婿噤若寒蝉，也就赵璋还能与沈父正常交流，他又有意奉承，很快就把沈父逗出了笑声。
　　当初沈父还觉得三个女婿加起来都比不上赵璋，结果赵璋现在也算他半个女婿了，他既满足又担忧，两个人男人在一起能有什么好结果，将来他儿子还有的受的。
　　赵璋的优雅与高贵将杨森二人衬托的更加黯淡无光，哪怕沈嘉极力照顾他们的事情绪，这顿饭对他们来说还是太折磨了。
　　吃到一半，突然有个下人急匆匆闯进来，声音轻柔地说：“打扰各位老爷夫人了，奴才有急事找我家主子。”
　　赵璋咳嗽一声，朝他招招手。
　　那自称奴才的下人跑过去，在他耳边小声说了句话，众人看他脸都能感受到焦急之意。
　　杨森这一年接触到的人也很多，看那下人的神色姿态自己刚才说话的语气，像极了宫里的太监，可什么人才能用太监伺候呢？
　　赵璋神色却没什么变化，点点头让他退下，对大家说：“没什么大事，大家请继续用膳。”
　　沈父不信没大事那下人会闯进来，担忧地问：“有事尽管去忙，这顿饭也算吃过了，等有空再聚就是了。”
　　沈嘉猜测，应该是太后回来了，就不知道是进城了还是已经入宫了。
　　他没说话，太后不喜欢他，他也不喜欢对方，不会在这个时候劝赵璋回去。
　　“不要紧，吃完再处理也来得及。”赵璋给沈嘉夹了一块冬笋，这冬笋是从南方运来的，沈嘉特别喜欢。
　　沈嘉神色自然地吃下赵璋夹给他的菜，两人一起用餐次数多了，这样的行为已经成为习惯，并不觉得有什么，但外人看来，这就过于亲密了。
　　何况他们都知道赵璋的身份非比寻常，按理也该是沈嘉给他布菜才对。
　　女眷那桌就轻松多了，能回娘家吃年夜饭那是多少出嫁的女子想都不敢想的事情，若不是那件事还未解决，这个年定然能过的更热闹。
　　柳嬿婉是活跃气氛的高手，席间拉着三位姐姐说话，让她们没空去关注赵璋的事情。
　　只不过说到孩子时，大姐沈菁隐晦地提了一句：“等弟妹也有了孩子，这家里就更热闹了，明日我与你二姐约了去郊外的慈云庵吃斋，弟妹可要一起去？”
　　柳嬿婉从小在长安长大，当然知道慈云庵最出名的就是送子观音，她羞涩笑着说：“我就不去了，年初一我该进宫给皇后娘娘请安的。”
　　沈菁一脸尴尬地说：“是我忘了这茬，那咱们下回再约。”
　　柳嬿婉满口答应，反正下回肯定也会有其他事情的。
　　沈母意有所指地说：“我倒觉得桃花庵更加不错，风景秀丽，师太们也和气，你们若是要去上香，不如去桃花庵吧。”
　　柳嬿婉趁机附和了一句：“桃花庵的斋菜也更好吃，三位姐姐有空一起去尝尝？”
　　沈菁疑惑地看了母亲一眼，难道她不明白自己的意思？这是特地给弟媳解围吗？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她们三姐妹私底下都讨论过，觉得沈嘉夫妻二人感情不合，听说两人各住各的，哪有新婚夫妻是这么过日子的？可爹娘居然也没管，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尽管赵璋说了不急，这顿饭还是提早结束了，赵璋领着赵庭给二老提早拜了年，收到了两份红包。
　　“朕……真好，我也有？”赵璋惊讶地问。
　　沈母不好意思说这是见新女婿第一年的见面礼，是民间的习俗，笑着说：“你与嘉嘉差不多大，在我们眼里还是孩子呢。”
　　赵庭这个真孩子站在一旁偷笑，他难得看到皇叔窘迫的样子，想到威严赫赫的皇叔被人当做孩子，不知皇叔心里得有多窘迫。
　　沈嘉轻轻扯了下赵璋的袖子，在他耳边小声说：“新女婿，你懂的。”
　　赵璋立即将红包塞进袖子里，“咳，那就多谢老夫人了。”
　　沈嘉送他们出门，门外已有车马等候，赵璋趁机握了握沈嘉的手，目视前方，说：“朕也有新年礼物送给你。”
　　“是什么？”
　　“今夜子时你来朕的寝宫就知道了。”赵璋放开他，坐上马车，赵庭与沈嘉道别，“多谢老师招待，这顿年夜饭是徒儿吃过最开心的年夜饭。”
　　沈嘉朝他拱拱手，“那以后每年都来。”
　　赵庭开心地上车，车里赵璋在换衣裳，他到沈府穿的都是常服，这时候该去迎接太后，自然得穿着宫装。
　　“你也换个衣裳，咱们直接去与你皇祖母汇合。”
　　赵庭翻出内侍备好的衣裳，直接在车里换，可是他折腾了许久也没有把外衣穿好，平日都是宫女太监伺候，他竟然没发现自己连这点小事也不会。
　　赵璋打开他的手，替他穿好外衣，沉声说：“以后穿衣吃饭这等小事都自己做，万一哪天离开宫廷，你难道还指望别人给你做这些？”
　　“是，儿臣记住了。”赵庭今天体会到了自己动手的快乐，并不排斥这个，此时他更记挂的是皇祖母走到哪了？
　　“皇叔，皇祖母若得知咱们去了沈家会不会不高兴？”
　　“会，所以你要保密。”赵璋暼了他一眼，这孩子有时候真傻，那么久了居然也没发现自己和沈嘉关系不一般。
　　他有心告诉赵庭真相，又怕他去沈府时不自在，说漏了嘴会给他和沈嘉带来麻烦。
　　不过应该差不多是时候了，如今沈家二老都同意了，其他人根本不在他考虑范围内。
　　赵庭还在想皇祖母似乎不喜沈老师，就听到皇叔平静的声音：“你既然喜欢去沈府，以后想去就去，不用再拘泥十日出一次宫。”
　　欣喜从天而降，赵庭诧异地问：“果真？”
　　“沈府……以后算是你另一个家，出宫时谨慎些便是了。”
　　赵庭从小渴望有个家，有父母疼爱，他喜欢沈家，也是因为在沈府能感受到家的轻松与快乐，沈老夫人给他的感觉与皇祖母不同，同样是亲近，他就更喜欢沈老夫人的那种，他甚至穿着沈老夫人给他纳的鞋、做的袜子，如果沈府是他的家，他一定很快乐吧？
　　“皇叔，您真是太好了！”赵庭感动地说，他以为赵璋是因为他喜欢才纵容他的。
　　赵璋警告他：“你得了人家的好，以后要加倍偿还，要把沈嘉当做自己的亲人，要孝顺沈家二老知道吗？”
　　“嗯嗯。”赵庭忙不迭地点头。
　　赵璋摇摇头，心想：真是傻孩子！被他卖了还不知道。


第一百三十一章 关心则乱
　　马车出了玉井坊在大街上拐了个弯，赵璋又得到了新消息，改道去了皇宫门口，等两人站在宫门口时就远远看到太后一行的队伍进入视线。
　　赵庭暗暗松了口气，将胸口里的红包往里头塞了塞，他还没来得及打开看，可惜现在场合不对他不敢拿出来。
　　“咳，走吧，记得回宫后好好陪陪你皇祖母。”赵璋提醒侄儿，两人跟做了亏心事似的，对了个视线，然后以赵庭弱弱答应下来告终。
　　等队伍来到宫门口，宫女扶着太后与长公主下马车，看到皇帝出宫迎接，太后她老人家脸上也挂上了微笑，忙走过去握住儿子孙子的手，“这么冷的天还出来干什么？在宫里头等着就是了。”
　　赵璋扶着她去换软轿，“一点路罢了，许久没见到母后了，母后身体可好？”
　　“好好，温泉庄子冬日也暖和，若不是你政务太忙，也可以去放松放松。”
　　“那等明年，朕找个时间陪母后去吧。”两人难得心平气和地说上几句话，至少在外人面前表现出了母慈子孝。
　　“对了，怎么不见皇后？”太后在上轿前扫了一圈四周，发现跟在皇帝身边的人有些少，而本应该来迎接她的皇后则不见人影。
　　赵璋并未与魏锦容约好，找个借口说：“皇后在准备今夜的除夕宴，您突然说要回宫，她怕御膳房办不妥当，在那儿盯着呢。”
　　太后点点头，“她倒是个面面俱到的，是个难得的好女子，皇上也应该多与她亲近亲近，人啊，相处久了就有感情了。”
　　“您说的是。”赵璋并未反驳，更不会在这个时候和她提自己的心上人。
　　轿子一路抬进后宫，入了慈宁宫后，太后由宫女太监服侍着去洗漱更衣，大殿里长公主则与皇帝面对面坐着，气氛凝滞，送茶水进来的宫女大气都不敢出。
　　赵璋喝了一口茶水，将杯子重重放下，惊得在场的下人纷纷跪下。
　　长公主动作一顿，抬起头挤出笑容问：“皇上这是怎么了？难道是因为我与母后突然回来而不高兴？”
　　赵璋弹了弹衣摆，冷笑道：“算起来，朕与皇姐也是一起长大的，感情深厚，也就几年不见罢了，朕怎么觉得皇姐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这话怎么说的？难道是皇姐哪里做得不对？”
　　赵璋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说：“今日是家宴，不如朕派人请高荀入宫一起过年如何？他一个人孤身在京，你想必也是挂念他的。”
　　有那么一瞬间，长公主以为皇帝是发现了她对高荀的心思，可怎么会呢？自己一直恪守礼节，并未出格，不过是心中的念想罢了。
　　她扶了下发簪，摇头拒绝：“还是不必了吧，他毕竟是外人，且宫里规矩多，他来了也不安心。”
　　“是么？皇姐出城后可有与他联系过？”
　　“有写过几次家书，怎么了？”
　　“几次？”
　　“两……三次吧，皇上，可是高荀做错了什么？”长公主突然反应过来，也许皇上是因为高荀做错了事迁怒她，但高荀做的事能与她扯上关系的也只有与沈嘉有关的了。
　　可她确实不知道高荀做了些什么，总不能沈嘉近来的那些事情是高荀做的吧？
　　“怎么会？他乃世家出身，为人处世自有一番风度，朕是见他最近与几家人走的近，但又有些避讳的样子，想着他孤身在京，没有女眷操持内务，想给他物色个门当户对的女子为妻，不知皇姐可知他中意什么样的女子？”赵璋想，既然沈嘉说高荀心悦他，那总得先断了他的念头才好。
　　长公主神色大变，“这……皇上怎么会突然关心起这个？高荀的亲事高家自有主意，您插手的话只怕弄巧成拙。”
　　赵璋仔细审视着她的表情和眼神，突然有些奇怪的念头，皇姐对这个小叔子也太在乎了些，从将他调入京城到他的日常生活，长公主都过分关注了些。
　　他灵机一动，看到太后走出来的身影时说：“朕不会乱点鸳鸯谱，等过几日宫宴时让皇后选出几个门当户对的女子，画出画像送到河西高家，让高家人自己挑就是了，朕不过是想赐婚于他，既然来到长安，朕总要有所表示。”
　　太后听到这句话心里安慰了些，心想：可见皇上还是关心长姐的，为了弥补她与高家的关系就恩赐高荀，如此一来，高家也能记着长公主的好。
　　长公主嘴唇动了动，没有理由说出反对的话，赵璋笑了笑，“那就如此说定了。”
　　晚饭吃的安安静静，宫里的规矩大，赵璋从小就被教育食不言寝不语，但这样的氛围一点也不温馨，他随意动了几筷子就饱了。
　　饭后，皇后安排了歌舞雅乐，等到子时，皇帝会登上皇城城楼，点燃烟火，庆贺新年。
　　沈家的热闹还在继续，中午那餐吃的过于丰盛，加上大家都饮了酒，晚膳厨房只包了饺子送上桌，大家吃几个意思一下。
　　等食物撤下去，下人们送上茶水点心，又往屋里添了几盆炭，一家人围着桌子，打牌的打牌，说话的说话，好不热闹。
　　“两位姐夫随我来。”沈嘉站起身，对两位姐夫说道。
　　杨森和贾听风对视一眼，知道拒绝不了，只好视死如归地跟着沈嘉走了。
　　沈嘉带他们去了外院的书房，何彦先一步将书房暖好了，还泡了好茶，给两位姑爷倒上，“两位姑爷可有口福了，这茶叶可是皇上赏赐给我们老爷的，听说是从福建送来的贡品，一年只有一斤。”
　　杨森一直知道沈嘉受圣宠，否则升官不会跟飞升似的，忙恭维道：“还是嘉嘉有本事，姐夫就借这杯茶祝你前程似锦、官运亨通。”
　　贾听风嘴巴更笨些，但也不是呆头呆脑的笨头鹅，忙跟着一起给沈嘉敬茶，“一直没好好谢过嘉嘉推荐我去国子监，你放心，我一直很用功，进步甚大，几位老师都说明年可以下场试一试。”
　　“那就好，国子监内集中了全大晋最有才华的夫子，能沉下心来学习必定受益匪浅，就算将来你不想走科举的路也可以学到不少东西，但国子监里也有部分靠家世入学的监生，若是他们欺负你也可与我说。”
　　贾听风这样的家世背景，突然走后门进了国子监，自然是有人看不过眼的，言语上的欺辱在所难免，他最初也羞恼过，但时间长了，大家得知他是沈嘉的姐夫，对他的态度就好了许多，甚至拐弯抹角地来巴结他的人也不少。
　　杨森与贾听风同时起身，朝沈嘉做了个揖，慎重地道了谢，他们二人都受沈嘉帮助良多，只要良心还在，都该记恩。
　　沈嘉受了他们的礼，平静地说：“张禄的事情不知道你们了解多少，今日咱们就把话说开，我这人护短，但也讲理，如果是姐姐们做错了事，我定是站你们那边的，但如果你们做出对不起家姐的事……我沈嘉不会拿你们如何，但婚姻是结两姓之好，夫妻是要同心同结白头偕老的，就算没有夫妻之情也该有夫妻之义，如果什么都没了，不如桥归桥路归路，孩子还小，肯定是要跟母亲的，如果孩子大了，那他想跟随由他们自己选择，这样不过分吧？”
　　杨森发誓说：“我杨森这辈子一定不会辜负沈菁，如违此誓，天打雷劈，断子绝孙。”
　　沈嘉摇头，“不用如此，男人的誓言就是镜花水月，当下看是真的，等镜子碎了，什么都不会存在，你们只要记住四个字，好聚好散，我沈家养得起大归的姑奶奶。”
　　“是是，我会用行动证明的。”
　　沈家看他们二人担惊受怕的模样，笑了笑，“你们也不要有心理负担，该怎么过就怎么过，张家的事情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所以会闹成这样，这其实也是我给大家带来的麻烦，以后说不定还会有人因为我找你们的麻烦，所以，若是有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尽管开口，一家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个道理希望你们明白。”
　　杨森和贾听风听完并没有被冒犯的感觉，反而心里安定了，他们认识的沈嘉一直都是讲道理的，张家也不是那等激进的人家，想来这次是被人算计了。
　　“不如我们去劝一劝张禄吧，他们肯定还不知道自己上当受骗了，要是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将来肯定要后悔的。”
　　沈嘉不是没想过去提醒张家的人，不过如今两家关系紧张，他说什么对方都不会相信的。
　　“去劝一劝也好，听不听就在他们自己了。”
　　贾听风平日里接触的都是好管闲事的书生，听到了不少流言，他想起一件事，告诉沈嘉：“昨日与同窗出行时，听说那自尽狱中的丫鬟是受人指使的，说是有人认得那丫鬟的家人，你可否要找一找她家人问问，也许他们知道什么。”
　　“自然是找过了的，不过对付这样的人家还真不好下手啊。”那叫银杏的丫鬟是在京城时采买的，家人为了给儿子娶媳妇儿就将她卖给大户人家做丫鬟，得到钱财后根本没在乎过女儿的死活，一问三不知，一动粗就哀嚎，什么话都敢说，就算录了口供也是会临时翻供的。
　　沈嘉始终觉得，这件事的突破口在于找到幕后之人，没有幕后之人推波助澜，沈家和张家不可能为了两个孩子大动干戈。
　　如今两家人之间隔着一条人命，想要收尾就难了。


第一百三十二章 卦象
　　子时刚到，皇城外的烟火点亮了星空，满城百姓都争相出来围观，这是每年除夕的固定项目，皇帝率领百官燃放烟火，继而家家户户便可点燃炮竹，驱邪去祟，保新的一年全家人健健康康，无病无灾。
　　沈嘉去年的大年夜是在大名府过的，今年还是第一次参与这样盛大的活动，文武百官按品级穿着新朝服，汇聚在皇宫门口，一眼望去人山人海，竟然比平日上朝还热闹。
　　沈嘉身上还背着个案子，虽然民告官通常都不会有好结果，但还是有好些人因此疏远了他。
　　大理寺卿是个胡子发白的老头，平日不声不响，不涉及他的事情从不插手，但断案如神，有他在，大理寺从不畏惧案子，再大的官也敢审。
　　沈嘉这个案子最后还是会移交到大理寺，因此大理寺卿先与他打了声招呼：“沈大人啊，这个年过的如何？”
　　沈嘉朝他做了个揖，道了声：“新年快乐！”然后才回答：“还行，只是发生了那样的事，总是有些不圆满。”
　　“哈哈哈，年轻人受点磨难是好事，哪会真有一片坦途的官场？见的多了以后就知道如何防范了，这次确实是你大意了。”
　　沈嘉听他这么说，心怀感激，这说明大理寺卿是信任他的，又朝他行了个礼，问：“罗大人为何信任下官？”
　　“这不是很明显的事吗？你前途大好，年纪轻轻身居高位，要对付张家就跟碾死一只蚂蚁似的，可这许多天了，张家人还能肆意蹦跶，说明你什么都没做啊。”罗大人一脸痛心疾首的告诫沈嘉：“咱们做人做官，该出手时就出手，若你早在两家成仇时就将张家远远送走，那么就不会有后面这些事了。”
　　沈嘉虚心受教，“是下官失算了，也没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
　　“没料到是正常，谁会天天防备着别人算计自己呢？不过走到你这一步，若不小心谨慎，哪怕你什么都没做也可能粉身碎骨啊，这事情本官心里明白你是无辜的，但最终该如何定案还得看证据，希望沈大人有心理准备。”
　　沈嘉明白，他这是提醒自己该做点什么，对方已经出手，他如果什么都不做是洗脱不了罪名的。
　　“多谢大人提点。”
　　“不必，等过了上元节你就自己来大理寺吧，本官就不派人去传唤了。”
　　“是。”
　　罗大人双手揣在袖子里，抬头望着灿烂的烟火，嘀咕了一句：“连过年都不让人安生，这人太坏了！”
　　沈嘉没听清，正巧杜富成穿过人群找到了他，看到站在他身边的大理寺卿，忙先朝罗大人行了礼，“罗大人新年安康。”
　　“杜总管有礼。”罗大人手从袖子里拿出来，带出了一个大红色的荷包塞给杜富成，“一点小意思，杜总管请笑纳。”
　　“哟，咱家每年都收罗大人的礼，真是太不好意思了。”杜总管伸手接了过来，小心翼翼地塞进兜里，又朝罗大人说了一箩筐的好话。
　　“皇上召沈大人去伴驾，咱家就先过去了，改日再给您老谢恩。”
　　“去吧去吧，老夫年纪大了，等钦天监占卜完就得先回去歇着了，替老夫跟皇上告个假。”
　　“您尽管请，不过是个仪式罢了，皇上不会在意的。”杜总管将沈嘉带走，看到的人无不羡慕沈嘉的得宠，新年第一天，能得到皇上赏赐的官员都有好兆头，寓意这一年官路亨通，但皇上从来都是走完仪式就离开了，还是第一次召见臣子。
　　沈嘉昂首跟着杜富成上到城楼上，寒风凛冽，城楼上挂着的灯笼忽明忽暗，但天空中璀璨的烟火足以照亮这里，与底下的热闹不同，这里仿佛自成一个世界，守卫森然，内侍拘谨，那道明黄色的身影独自站着，满身透着孤寂。
　　这是沈嘉不熟悉的赵璋，他大步走过去，叫了声：“皇上，臣沈嘉觐见！”
　　赵璋转身，眸子从冷淡逐渐带上情绪，笑了笑，伸手将他扶起来，“不必多礼，站过来。”
　　沈嘉起身，走到他身边站好，将底下的一切收入眼中，这时候，他才知道赵璋能从这里看到任何人，之前应该也看到他了。
　　“皇上为何要一个人站在这高墙之上？难道不能与文武百官站在一起？”
　　“朕是高高在上的帝王，便是祈福也是离天最近的那个人，自然该站的高些。”赵璋不在意地说道，他侧头问沈嘉：“刚才和罗瑜铭说什么了？”
　　沈嘉便如实转告，好好夸了几句这位老大人，“罗大人耳清目明，真是好官啊！”
　　“那是自然，否则如何能在两任帝王时都稳占大理寺？你的案子确实该跟进了，朕今日派人去查了高荀，暂未有消息传回，倒是在长公主那有意外收获。”
　　“哦？是什么收获？”
　　赵璋贴在他耳边小声告诉他，“朕怀疑，长公主倾慕高荀，高荀应该也知道这一点。”
　　沈嘉眨眨眼，怀疑刚才烟火太响听错了，“就算如此，也没什么吧？”驸马已逝，长公主就算要改嫁给小叔子，也只是名声上难听了些，不算违法。
　　赵璋摇摇头，“这里头能操作的事情就多了，你忘了，上次他们想给你找替身，朕可还没回敬他们呢。”
　　“你是要……”
　　“等着看吧。”赵璋当初驳回了魏锦容的提议，觉得不该干涉长公主的感情之事，没想到人家比他狠多了。
　　站了一会儿，沈嘉觉得太冷了，底下人群聚在一起还不觉得，站在这高高的城楼上太招风了。
　　“这得站到什么时候？”沈嘉偷偷摸了一下赵璋的手，结果发现他的手是热的，只有自己的双手冻的跟冰棍一样。
　　赵璋顺势将他的手握紧，回头吩咐杜总管，“时辰快到了，让钦天监开始吧。”
　　“是。”杜富成离开前，吩咐一名内侍去给沈嘉取了一件厚斗篷来，真是非常细心了。
　　烟火停了，远处陆陆续续有炮竹声传来，钦天监监正领着几个弟子走上祭台，看天象卜卦，探一探王朝新一年的运势如何。
　　沈嘉不知道以前卜出来的卦象是什么样的，好奇地问：“这准吗？”
　　赵璋不置可否地回答：“不过是讨个好兆头罢了。”
　　沈嘉便明白，卦象大概都是寓意好的，但如果真有那么好，又哪来的天灾人祸呢？
　　沈嘉看着那几名弟子在祭台上念经做法，钦天监监正则跪坐在地上摆弄着龟甲与铜钱，这里头的门道他不了解，无从判断，不知道是否真的有人能凭着几样小东西就算出吉祸来。
　　约莫过了两刻钟，监正终于得出了结果，愣了好一会儿，才提笔写下一行字来，然后交由内侍转交给帝王。
　　沈嘉这时候本该离开的，但他太好奇那张纸条里写了什么了，于是只是退后一步，将自己隐入阴暗中。
　　内侍小跑着上来，将纸条交给赵璋，后者展开一看，眉梢挑了挑，脸上喜怒难辨。
　　群臣正安静地等着皇上公布结果，每年的卦象其实都差不多，无非是君主清明、海清河晏之类的，反正都是好话，然后他们大力奉承一番，就当套了个好兆头。
　　可是这次，大家久等也不见皇上开口，有人抬头望去，背着光看不清帝王喜怒，好一会儿才听到帝王声音沉稳地说：“今日卦曰：盛世太平，紫气东来，可选贤入主东宫，以匡扶社稷！”
　　众人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不明白钦天监什么时候也敢出这种卦了，这可是明摆着让皇上立太子啊，如今宫里就睿亲王一个孩子，这一年里宫里也不太可能有皇子诞生，岂不是就是要立睿亲王为太子？
　　钦天监这是被皇上收买了么？
　　就在大臣们犹豫着是否要赞同的时候，钦天监监正突然越众而出，跪在地上，大呼：“皇上，不可随意更改天意啊！”
　　赵璋将手里的纸条撕碎了丢下来，碎片随风飘散，他背着手，冷声说：“朕是天子，朕的圣意便是天意！”
　　“皇上……”钦天监跪趴在地上，浑身颤抖，明白自己刚才那句话触怒了皇上，自己若是再坚持，恐怕命不久矣。
　　他不说话但意思却已经表明了，朝臣们这才反应过来，皇上居然改了卦词，这可是前所未有的事情啊。
　　徐首辅撩起衣摆跪下，大声说道：“皇上，请三思啊，立储乃国家大事，当慎重对待，皇上还年轻，春秋鼎盛，无需过早立储。”
　　大臣们觉得心好累，以往做朝臣都是他们催着皇帝立储，如今却是皇帝急着要立储了，怎么同样是皇帝，差距这么大呢？
　　但不管怎么说，立亲王为太子他们都不太同意的，以后皇上有了皇子，睿亲王这太子之位就岌岌可危了，到时候必定又是一场争端，何必呢？
　　又有不少大臣跪求皇上三思，有了他们做表率，其余人便是觉得无关紧要也跟着跪了。
　　但也有大臣疑心，被皇上换掉的卦象到底是什么呢？
　　赵璋平静地说：“今日乃正月初一，不谈论国事，朕并未现在就册立太子，慢慢议着就是了，别说三思，就是四思五思也是可以的。”
　　众臣头皮发紧，这调调可不对啊，皇上是不是怒了？别看他们跪的时候没有犹豫，可是如果皇上要一意孤行，他们绝对不会反对。
　　毕竟睿亲王是个好苗子，小小年纪就有明君之相，何必为此违抗圣命呢？


第一百三十三章 得夫如此夫复何求？
　　仪式结束，皇帝返回宫里，大臣们可以回家休息也可以选择在宫里休息，等天明之后一同前往太庙祭天地鬼神。
　　赵璋带着沈嘉去了乾坤殿，这里他很少来，但离后宫近，这会儿比御书房更安静些。
　　进门后他关上门，沈嘉上前替他解开斗篷，手指灵活地在他脸颊刮了一下，好奇地问：“刚才钦天监给你的卦象到底是什么？”
　　赵璋感觉到他的手指依旧是冰冷的，替他也脱去斗篷和外衣，推着他往里走，“这个一会儿再说，你先去躺一会儿。”
　　“一起？”沈嘉拉着赵璋躺到床上，裹着柔软的被子，只觉得通体舒畅，血液一点一点暖和起来。
　　一夜未睡，两人都有些困了，沈嘉很快就睡着了，赵璋睁着眼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也闭上眼睛休息。
　　没多久，外头传来敲门声，两人同时睁开眼睛，沈嘉迷糊地问：“时辰到了？”
　　“没有，朕让人盯着钦天监监正，估计这会儿人带来了。”
　　沈嘉对那张纸条太好起来，顿时睡意顿消，爬起来穿好衣服，为了让两人看起来更自然，他还拿了一本书去开门。
　　门外站着几名锦衣卫，手里提着的老头正是钦天监监正卢阔。
　　“带进来！”赵璋已经坐在了龙椅上，看到形容狼狈的卢阔一点不意外。
　　沈嘉走到一旁坐下，锦衣卫将人丢进来后就撤出去了，只留了陆百户一人回话，大门重新关上，乾坤殿里一时安静极了。
　　“他都做了什么？”赵璋问。
　　陆百户单膝跪下，低头汇报：“臣一路跟着他，一开始卢大人回了衙门，钦天监的官员都在，卢大人与大家说了会儿话，然后就将自己关在了房间里，本以为卢大人是要休息，没想到过了半个时辰，卢大人竟然换了一身装束从后窗爬出来了。”
　　陆百户想到这一幕还是觉得挺诧异的，卢阔在外人眼中一直都有几分仙气的，钦天监虽然不受皇上看重但也有些威名，哪里想到这位监正大人居然会半夜爬窗。
　　“臣一路跟随卢大人，见他在路上闲逛起来，吃了一碗豆花，一碗羊肉汤，然后拐进了一家茶楼，那茶楼就在皇宫附近，是北陈王的产业。
　　一开始，臣以为卢大人是来见北陈王的，因为怕被发现就没跟进去，不过没多久，臣见到了一个眼熟的人从茶楼走出来，拐带临街买了一笼小笼包，那人是户部高郎中的随从。
　　因此，臣派了两人伪装成平民进入茶楼，好不容易才探查到与卢大人碰头的人正是高荀高大人，只是高大人身边的人很警觉，很快就发现被人跟踪，当时茶楼里突然有两桌客人打了起来，乱糟糟的，等臣进入那个厢房，里面已经没有人了。
　　臣与锦衣卫追出去，才在半路抓到卢大人，他反抗拘捕，因此受了些罪。”
　　“也就是说，卢阔与高荀密谈，但你们没听到他们说什么，他们发现你们就跑了？”赵璋重新看了卢阔一眼，以前他怎么没发现这老头还有做戏的一面呢？
　　赵璋原本是想看看那个卦象里有什么猫腻，那么明显有针对性的一句话要说是看天象看出来的他绝对不信，知道是高荀在背后搞鬼他一点也不意外，甚至连之前的事情也可以不用查了。
　　“是朕问你还是你自己说呢卢爱卿？”赵璋似笑非笑地看着一直没敢抬头的卢阔，这位大概是当初被他吓怕了，这几年一直很低调，没想到竟然联合外人算计他。
　　“臣……臣不知犯了何错？”卢阔低头回答。
　　“行吧，不知就不知，朕也不是很想知道你们之间的勾当。”赵璋摆摆手，“带下去吧，关进昭狱，也别用刑，都这把年纪了，就让他多活几年吧。”
　　卢阔这时才真正害怕起来，昭狱那可是堪比地狱的地方，进了那里生不如死，还不如直接赐死，一了百了。
　　陆百户伸手拽住他的胳膊，用力一扯，拖着他就要往外走。
　　卢阔剧烈挣扎起来，高声喊道：“皇上……皇上，老臣冤枉啊！老臣并不知犯了何错，老臣……”
　　“停下！”赵璋走过去，扒开他面前的乱发，对着他那双眼睛说：“朕说你有错你就有错，何况你以监正之职弄虚作假，假传天意，试图扰乱朝政，谋害忠良，随便哪一条都是抄家灭族的大罪，好在你就孤身一人，无儿无女，否则朕就打发你们一家子去昭狱团聚。”
　　卢阔被那双眼睛震慑住了，他想起了当初这位夺嫡时无所不用其极的模样，他怎么敢，他昨夜一定是疯了才敢写下那句话。
　　“皇上，臣一时糊涂，臣也是被逼无奈……”他悔不当初，念头一起，紧绷的弦也松了，恐惧袭上心头。
　　赵璋放开他，在龙袍上擦了擦手，“朕不想听这个，若谁都能被逼着做叛国之事，大晋岂不是早就亡了？带下去吧。”
　　他急忙解释：“是高大人，是高大人逼臣做的，他说只要将那句话当众呈给皇上就好，那句话并未不妥，也没有明指，算不上大错，臣当年受高家大恩，不得已才为之。”
　　赵璋坐回去想了想，挥手让陆百户退出去，卢阔跌坐在地上，浑身颤抖着。
　　寝殿里只剩下他们三人，赵璋这才开口问：“亲贤臣远奸佞，方可国泰民安。这话你果真不知道是指向谁？”
　　“臣不敢欺瞒皇上，臣原本确实不知，但……无意间听到高大人吩咐下人，说是……在太庙祭祀时搞出另外一个异象，到时候，太庙的屋顶上会显示一句话：沈氏祸国！臣猜想，他应该是要对付沈嘉沈大人。”
　　沈嘉挑挑眉，高荀这个人真是比他想象的还恶毒，也更有手段，这一计连一计，如果他只是个普通官员，肯定早被他算计了。
　　当然，如果他只是普通官员，高荀也犯不着对付他。
　　这样简单的一句话，初初听到也不会觉得是故意指向某个人，只当是警示皇帝的名言，可赵璋却第一时间察觉到了异常，再联系针对沈嘉的案子，十分怀疑这又是针对沈嘉的一场阴谋，所以他才故意将卦象内容换了。
　　赵璋紧紧握住龙椅的把手，怒气横生，低声问道：“还有谁知道这件事？”
　　“臣没告诉过任何人。”
　　“很好，那朕就网开一面，赐你一死吧，来人……”赵璋唤人进来，命令道：“赏卢大人鹧酒一杯！”
　　卢阔闭上眼睛，知道自己难逃一死，他还不明白自己必死的原因，但能让高家嫡子算计谋害的人，又能在此时与皇上坐在一起，那沈嘉与皇上之间必定有些不可告人的秘密，他错就错在以为这件事无关紧要。
　　卢阔很快就被拖下去了，沈嘉起身走到赵璋身旁，笑着问：“这下你总该知道高荀对我的恶意了吧？若不是知道他爱慕你，我都要以为我杀了他全家了。”
　　赵璋没空和他打嘴仗，喊了杜富成进来，让他先带人去太庙检查一番，既然是要让天现异象，那肯定是事先布置过的，以高家的能耐，找几个能人异士并不难，但要畅通无阻地进入太庙布置，没有内应没那么容易完成。
　　“看来，朕还是小看了皇姐啊。”毕竟是在宫廷里长大的长公主，宫里宫外肯定都有她的心腹，太庙里揪几个内奸出来也不稀奇。
　　“朕倒是不知道他们竟然要直接置你于死地，完全不顾朕的感受，甚至连招呼都没打一声，是否太无情了些？”赵璋心情失落，和太后关系恶化可以说是因为蒲家，那与长公主呢？他们何时连亲情也没有了？
　　沈嘉跪坐在他面前，握住他的手，趴在他腿上问：“是不是只要我们关系断了，他们就会停手了？我有预感，这件事瞒不了多久了，到时候我便是这天下的罪人，是靠出卖色相升官的佞臣，是祸国殃民的祸水，之前所做的努力都白费了。”
　　赵璋摸着他的脸问：“你怕了？”
　　“有点，不过主要是怕你太累，佞臣也好祸水也好，只要我还站在朝堂上，就会继续做想做的事情，但你要护着我就有些累了，要与满朝文武为敌呢。”
　　“那你也太看得起他们了，历朝历代，帝王有几个宠臣有什么奇怪的？他们会在乎的只会是关系到他们自身利益的。”
　　“但人家皇帝有儿子啊，你这就有些过分了。”
　　“你倒是提醒朕了。”赵璋若有所思，拉起沈嘉去写了一份圣旨，内容是册立睿亲王为太子，迁入东宫，再擢升了十几位朝臣作为东宫辅臣，这道圣旨公布出去，应该是有人欢喜有人仇的。
　　沈嘉在那份名单里看到了不少熟悉的人，柏宴、周砚之、秦怀滨、曹瑞安……全是官二代三代，将这些人送到东宫，那就等于替赵庭笼络了一批朝廷重臣，方法是很好，就怕人家不领情。
　　有内侍来提醒：“皇上，时辰到了，该启辰了。”
　　赵璋将圣旨揣在怀里，带着沈嘉走出去，他步伐极稳，腰背挺直，沈嘉从身后注视着他，仿佛看到了一棵苍天大树，能替他遮风避雨，得夫如此夫复何求？


第一百三十四章 册立太子
　　高荀走在人群中，手指头都是僵硬的，刚才得到消息，卢阔被锦衣卫带走了，那说明之前在茶楼里窥视他们的人确实是锦衣卫，而锦衣卫只听命于皇上，难道是皇上已经知道他在背后设计沈嘉了？
　　他闭了闭眼，思考着接下来要怎么做，他没想到皇上会从一句似是而非的卦象里看出异常，否则等今天祭祖后，沈嘉绝对会成为朝廷公敌，到时候他再悄悄放出沈嘉勾引皇上的流言，哪怕为了澄清流言，朝臣也不会放过沈嘉的。
　　有了这一步，张家要再告沈嘉就容易多了，就算无法给沈嘉定案，他也有办法让这件事刊登到报纸上，让全大晋的民众看看沈侍郎是个什么德行的人物。
　　沈嘉能想到利用舆论替朝廷征兵，他也能想到利用舆论让皇上不得不处置他，哪怕定不了死罪，也肯定会暂时放沈嘉出京，只要离开长安城，他就不要再想回来了。
　　如今被赵璋先一步截断了他的安排，那句卦象没有宣扬开来，不过不要紧，只要接下来太庙的布置一切顺利，那卦象他自然有办法传到满朝文武耳中。
　　如此一来，反而更能证实沈嘉对皇上的影响力，朝中大臣又岂能放任这样的人物呆在朝堂上呢？
　　待即将进入太庙，高荀招了随从过来，吩咐道：“你去找长公主，就说皇上已经察觉到我们的计划了，问长公主接下来要怎么办。”
　　“公子，长公主真会帮我们吗？”
　　高荀歪着脑袋看了眼天边的朝阳，嘴角含着笑，“你对她说，这件事既然是高某所为，就会独自承担后果，让她千万别去找皇上求情，别为了我坏了她与皇上的亲情。”
　　“可是公子，若没有长公主求情，皇上对您可不会手下留情。”
　　高荀听到这话心里抑郁的很，明明是他先认识皇上的，当年两人交情也不错，为什么沈嘉就可以得到皇上的垂青呢？难道是因为自己当初不够主动？
　　“你别管这些，按我吩咐的去做。”
　　“是。”
　　“速度快些。”高荀看着前方庄严肃穆的太庙，心里有些不好的预感。
　　等进了太庙，高荀故意落在后方，正巧北陈王来迟了，偷偷摸摸跑进来，与高荀撞到了一起。
　　北陈王正要开口训斥，抬头见是高荀，表情一变，挂上笑容，“原来是高大人，刚才没撞痛你吧？”
　　高荀心情不太好，也不想与他多说话，淡淡地回道：“没有，是臣不小心，王爷恕罪。”
　　“高大人太见外了，咱们当初在宫里也是经常玩在一起的，如今你我同在朝中为官，也别生份了才是。”
　　高荀端详着眼前这张年轻的面孔，试图从中找出与赵璋相似的地方，可惜，两人都颇似生母，只有嘴唇相似，他心下一动，试探着问：“王爷快进去吧，今日不知您是否能进入主殿？”
　　北陈王笑容顿了顿，“这个……主殿只有皇上与太子才有资格进入，本王，呵呵，高大人太抬举本王了。”
　　高荀低下头小声说了句：“那倒是可惜了。”说完朝北陈王做了个揖，转身跟上大部队。
　　北陈王咀嚼着“可惜”二字，不知道高荀在可惜什么，但他望着眼前巍峨的行宫，心里的不甘却越烧越旺。
　　“王爷，今日这里的禁军比以往多了许多。”北陈王的侍卫告诉他。
　　“也许皇上怕人刺杀，多安排了人过来，毕竟是九五之尊嘛，排场总是要有的。”
　　“属下觉得不太对劲，要不要属下派几个人去探探？”
　　“多事，你是嫌本王没把柄被他抓住吗？这种日子派人刺探军情，想死吗？”北陈王气呼呼地看着他，然后吐了一口气出来，咬着牙根说：“去吧，派两个生面孔，小心点，别被发现了。”
　　“是，属下就在附近看看。”
　　祭典如常进行，高荀期待的事情并未发生，他身体越战越冷，甚至觉得四周的禁军都紧紧盯着他，那种不太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等祭典结束，已经是午时了，文官们都累的不轻，还好只要下了山就可以乘车坐轿，否则这把老骨头真是经不起折腾。
　　皇帝头戴冠冕，身着繁复的帝王衮服，一步一步走出内殿，大臣们都等着他宣布祭典结束，打道回府，却见皇上站在高台上，双手伸开，一旁的杜总管捧着一道圣旨走上前，缓缓打开，念道：“顺天承运……睿亲王勤勉上进、聪慧好学，乃皇室最正统血脉，今朕依照天意册立睿亲王为太子，入主东宫，且过继到皇后名下，为朕之皇长子！念在太子年幼，东宫初建，朕特为其择选辅臣一十二人，组建詹事府，由文渊阁大学生吴海清任詹事府詹事，顺天府尹曹瑞文兼任少詹事……”
　　一道圣旨宣读了许久，臣子们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并不觉得意外，但听到那一十二位东宫辅臣时还是有些被震惊到了，皇上为了这位太子的地位稳固着实煞费苦心了，这等班底，若是太子有心篡位，那真说不好谁赢谁输。
　　朝臣们无法理解皇上的心思，难道他就不怕过几年太子成年后对他的地位造成威胁吗？多少太子都死在了帝王的猜疑中。
　　不过当下，众人无法反驳，也无心反驳，接旨后对已是太子的赵庭行了三跪九叩之礼。
　　圣驾回城，百官相随，赵庭被扶上属于太子规制的马车，神色里有些不安，不明白皇叔为何如此着急册立他为太子。
　　北陈王紧跟其后，坐在马车上发呆，车上还有他的心腹随从，察言观色，小声问：“王爷是觉得奇怪吗？”
　　“不奇怪吗？皇上又不是不能自己生，为何要立别人的儿子为太子？别跟本王提什么血脉亲缘，叔侄与父子能一样吗？你说，皇上到底在搞什么鬼？”
　　那随从大胆猜测了一下，“您说，会不会是皇上他……有什么隐疾？您看，当年后宫佳丽数人时，皇上一个也没碰过，后来说是独宠皇后，遣散后宫，可您瞧着他像是宠爱皇后的样子吗？会不会皇上一早就身体有恙，只不过为了隐瞒世人，才做出一副清心寡欲、深情不悔的样子？”
　　“你可真敢说，不过……本王竟然觉得好有道理。”北陈王摸着下巴想了想，“如果朝臣们知道皇上有隐疾，你说，他们可会愿意换一位身体健康的……”
　　“王爷！”随从急忙堵住他的话，小声说：“这恐怕很难，如今太子已立，就算……那也是太子登基。”
　　北陈王嘴角勾了起来，“本王明白了。”那就得先让皇上失去太子才行。
　　“对了，刚才去打探的人可有消息传来？”
　　“属下正要告诉您这件事，虽然太庙守卫森严，但人去的多，因此来往的人甚多，他们瞧见了杜总管身边那位很得信任的太监余纵，他领着人鬼鬼祟祟的押送着几个人上了一辆马车，至于押送是谁，要去哪里就查不出来了。”
　　“果然有鬼！看来皇上这位置坐的也不是很稳啊，会是谁呢？”
　　随从继续猜测：“会不会是南边那位？钱小将军不是正率兵去剿匪么？咱们私下都知道，剿匪是假，清楚逆党才是真，也许是那位的报复。”
　　北陈王心里有个疯狂的想法，但现在还不适合说出口，只等回府后找幕僚商议仔细才好动手，若是……那可真是天助我也！
　　沈嘉也在随行队伍中，坐着自家的马车，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假寐。
　　没多久，有人跳上了他的马车，坐在他对面。
　　沈嘉睁开眼睛，看着锦衣卫的头头问：“凌大人是来找我的？”
　　“自然是，沈大人不欢迎？”
　　“朝中大概没有哪位官员欢迎锦衣卫指挥使大驾光临吧？”
　　“哈哈，沈大人可不是他们，本使在你面前哪敢造次？”凌靖云昨日得了命令去查案，正巧有所收获，有得知了宫里与太庙发生的事，于是就赶过来汇报了。
　　不过皇上的圣驾太过引人注目，他也不适合现在汇报，于是就挑中了沈嘉的马车，准备蹭个马车。
　　“凌大人可是查出了什么？不妨直说，沈嘉感激不尽。”沈嘉朝他拱拱手道谢。
　　“谢就不必了，本使是奉皇命查案，可不是为了沈大人。”凌靖云也不卖关子了，将查到的消息告诉他，“那个珍娘原本只是军中一名不起眼的医女，但有一次张禄受伤，正巧是她医治的，张禄对她最初也只是感激，觉得一个女子在军中行医很不容易，所以私下看到士兵欺负她会帮个忙。
　　那珍娘早就想离开军营了，最好的办法当然是找个军中将领依靠，张禄品级太低，她本是看不上眼的，可有人告诉她，张禄的姐夫是朝中三品大员，他回去就能升官，而且他为人仗义，最是怜惜女子，只要博得他的好感，一定能嫁入张家，至少也是个贵妾。
　　那女人小门小户出身，爹不疼娘不爱的，跟着个行医的舅舅，谁会管她的终身大事，只能靠她自己谋取，所以在回京的路上，她在张禄的食物中下了药，两人生米煮成熟饭，那张禄也是个傻的，以为是自己玷污了那女子的清白，自然该为她负责。
　　且那张禄本就是个怜香惜玉的，两人一个示弱想投靠，一个想扶住弱小，一拍即合，感情迅速升温，等到了京城，已经恨不得一生一世一双人了，接下来的事情，沈大人就知道了，这其中虽然有外人的推力，但不得不说，幕后之人太会算计人心了，找了个最适合张禄的女人，只消一句话，就能让他达成目的。”
　　这个幕后之人是谁沈嘉已经清楚了，也确实佩服他的手段和眼光，这种杀人不见血的方式才是古代谋臣的真实水准啊，他还是见识太少了。


第一百三十五章 逃跑
　　“不过沈大人，本使实在好奇，高荀为何要与你为敌呢？他到长安也没多久，你们何时有仇的？”凌靖云问道。
　　高荀爱慕赵璋这件事知道的人应该非常少，毕竟是多年前的事情，若不是潘辰无意间发现，也许他也无法知道对方恨自己的原因。
　　他笑了笑，自嘲道：“没办法，也许是本官长的太好看，能力又太强了吧，他嫉妒我！”
　　凌靖云表情抽搐了一下，深深吸了口气，一副无奈地样子说：“就当是如此吧，沈大人最近可得小心点，高家可不是普通的小门小户，他有心算计你，有的是办法。”
　　“多谢提醒……”马车停了下来，沈嘉撩起帘子往外看了一眼，说：“到了，凌大人可以下车了。”
　　凌靖云跳下车，径直朝着圣驾走去，随着禁卫军护送着皇上入宫，等到了御书房，赵璋屏退左右，凌靖云便将查到的消息告诉他，只是比起对沈嘉的态度，凌靖云此时正经了许多。
　　赵璋听完沉默了片刻，并未立即做出决定，而是喊了杜富成进来，问他：“太庙那边的人都抓到了？”
　　“是，老奴之前已经让慎刑司先审问过了，自尽了三人，还有两个硬骨头。”杜富成心有戚戚，觉得自己没把事情办好，瞥见凌靖云事不关己地站在一旁，弯腰说：“皇上，慎刑司的手段还是差了些，不如交给锦衣卫审问。”
　　凌靖云回了他一枚白眼，但也没有拒绝。
　　赵璋摆摆手，“不必，把人带到这里来，朕亲自问一问。”
　　杜富成忙制止，“皇上不可，那二人还不知什么身份，万一冒犯了龙体如何是好？”
　　赵璋对此不置可否，“都关进慎刑司了，那二人还有能耐冒犯朕？慎刑司的手段确实过于温和了。”
　　杜富成忙解释道：“倒也不是……那老奴这就让人将人带来。”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御书房外才传来了脚步声，听声音来人还不少，慎刑司的掌事公公亲自押送着犯人来复命，随行的还有一百禁卫军，在御书房外头布置了三层岗哨。
　　赵璋没在意这些安排，盯着跪在地上的两名身着内侍的年轻人看了一会儿，问：“是真太监么？”
　　“是的，已验明正身，这二人乃是八年前入的宫，四年前被派到太庙做杂役，没想到竟然是高家的探子。”杜富成将查到的消息说了出来。
　　“八年前……是够早的，那时候皇姐还未嫁入高家，宫里有高家培养的细作也很正常，但为何四年前要将他们调遣去太庙？”
　　“皇上忘了？那一年您初登大宝，太庙那边因为……人手不足，所以从宫里调过去了一批人，想来这几个人是误打误撞才过去的，没想到高家居然有用得着他们的一天。”
　　“是了，还挺巧，难怪高荀敢做出这样的安排。”赵璋不得不佩服这世家大族精心培养出来的嫡系子弟，确实聪明又有谋算，可惜用错了地方。
　　“能在宫里多年还忠心向主，可见都是按照死士培养出来的人。”赵璋走到那两人身前，低下头问：“有什么话对朕说吗？”
　　二人俱是低着头一言不发的模样，可见是要硬抗到底了。
　　赵璋叹了口气，“可惜了。”他挥挥手，吩咐凌靖云：“带他们去高府，先见一见高荀，然后你亲自带着这二人去一趟河西，朕要高家给朕一个交代！”
　　“见到高大人时要问什么？”
　　“不必了，只是让他临死前死个明白罢了。”赵璋的话让现场的人都打了个寒颤，凌靖云料想高荀不会有好下场，但毕竟是高家嫡子，“不如臣先将人拿下，等告知高家后再做了断？”
　　据他所知，高家可就剩这么一个嫡脉了，又是从小惊才绝艳的人物，家里可都捧着呢，这要是杀了高荀，高家必是要闹的。
　　“不必了，你此次去高家，顺便替朕去宣一份旨意，高家又不是非得嫡子继承爵位。”
　　“那长公主那边？”
　　“带长公主去送高荀最后一程。”赵璋话音才落，外头就传来了嘈杂声，杜富成忙小跑着出去看个究竟。
　　敢硬闯御书房的，一个手掌都数的过来！
　　“本宫要见皇上，你们拦着做何？”长公主气势汹汹地推开拦下她的两名禁卫。
　　宋秉洋亲自往她面前一站，一板一眼地说：“殿下，皇上交代任何人不得进入，您要见皇上，卑职过后可以给您通报，但此时万万不可。”
　　“哪来的狗奴才，竟然也敢拦本宫，现在就去通传，若皇上不见本宫再说，你问都不问，是不把本宫放在眼里吗？”
　　“卑职不敢！但皇上确实交代过……”
　　长公主拔出一旁禁卫军的配件，架在宋秉洋脖子上，面目狰狞地问：“让不让？”
　　杜富成出来看到这一幕，赶紧跑过来阻拦，“哎哟喂，长公主殿下，您这是做什么？怎么和宋小将军置起气来了？”他忙将那把剑挪开，将宋秉洋推到一旁，朝长公主配不是，“您大人有大量，不要与他一个粗汉一般见识！”
　　长公主重复了一遍：“本宫要见皇上！”
　　“是是，您来了皇上岂有不见之礼，但确实不凑巧，皇上去太庙回来吹了风，人有些不舒服，加上太庙那边有人竟然设计冒犯天威，皇上怒不可遏，正交代锦衣卫去查办幕后之人，正巧，这个人您也认得，不如，您与锦衣卫一起走一趟吧！”
　　“什……什么意思？什么幕后之人？与本宫有何干系？”
　　“您去了就知道了。”说着，杜富成安排人手强制“护送”着长公主去高府，凌靖云也将那两名人犯带上，等走出宫门，长公主才心惊肉跳，心知这次是彻底触怒皇上了。
　　她不知道高荀做了什么，但高荀做的一切都是因为她，她绝不能眼睁睁看着皇上发落高荀。
　　等到了高府，凌靖云连门都没敲，带着锦衣卫直接闯入府中，气得长公主对凌靖云破口大骂！
　　高府里气氛有些异常，锦衣卫破门而入后竟然没有人来阻拦，府里的下人全部乖乖地跪在一旁，仿佛早料到如此。
　　凌靖云抓了一名下人问：“你们公子呢？”
　　“奴才……奴才不知，奴才只是洒水扫地的粗仆。”
　　凌靖云连续问了几个人竟然都不知高荀在哪，他回头问负责盯梢的锦衣卫：“你们可是亲眼看到高荀回府的？”
　　“回大人，我们是亲眼看着高大人的马车入府的，从太庙回来，高大人的马车一直跟着队伍走的。”
　　“期间可有停下来过？”
　　那人想了想，回答：“有过两次，一次是高大人派了个人去了一次北陈王的马车，一次是高大人下车出恭，前后没有多长时间。”
　　“不好！”凌靖云意识到，高荀也许已经不在长安了。
　　果然，等他们冲进主院，抓到的只是一名穿着高荀衣裳的替代品，高荀本人早就跑了。
　　“他怎么敢？”锦衣卫办案许久，还真没见过这么不按常理出牌的贵族子弟。
　　凌靖云一刀解决了那个赝品，冷哼到：“一定是知道事情败露，不跑必死无疑，跑还有一线生机。”
　　“可他跑了，就全然不顾高家死活了？”
　　“这本使哪知道？”凌靖云心情恶劣，等长公主进来看到地上的尸体后，伤心欲绝地扑到尸体上哭的天昏地暗，然后竟然拔了簪子朝凌靖云刺过来，“本宫要你偿命！”
　　凌靖云自然不会被一个女人伤到，但他端详着长公主的神态，居然发现了个不得了的事情，难怪啊，难怪皇上会让他们带长公主来连高荀最后一面，这是猜到长公主的心思了吧？
　　凌靖云恶劣地笑了起来，抓住长公主的手说：“公主殿下为何要本使偿命？”
　　“你杀了高荀，你竟然杀了他！你哪来的胆子？别以为锦衣卫就无法无天！”
　　“长公主说笑了，锦衣卫只会听命办事，人是皇上要杀的，您组织得了吗？”
　　“不可能！皇上怎么会对高荀下杀手？高家可是功臣，高家人岂是说杀就能杀的？”长公主愤怒地反驳。
　　“那得问问高荀做过什么了，如今高家自身难保……对了，您先看看地上的人长什么样再说，皇家公主，如你们刚才那般，有些失礼了。”凌靖云向来是不怕得罪人的性子，而且他知道什么人可以得罪什么人不能得罪，长公主在皇上面前已经没有份量了，这时候可没必要捧着她。
　　等长公主发现地上的尸体不是高荀时，喜极而泣，那副模样连迟钝的人也看得出来她的心事。
　　“高荀已逃，本使要亲自回去禀报皇上，长公主也请吧。”
　　等入了宫，赵璋听说高荀逃了，被气笑了：“好得很，高荀确实聪明，太庙之事并未公之于众，朕竟然无法给他定个罪名，真是会算计啊！”
　　“臣可以发动锦衣卫寻找，想必他还未逃远。”
　　赵璋摩挲着桌上的镇纸，试图将自己代入高荀，如果他是高荀，此时会去哪里，会想做什么？
　　接到消息入宫的沈嘉听闻高荀跑了，第一反应是：“他肯定还在城里。”
　　“为何？”凌靖云不解，人都跑了还不赶紧走远等着被抓吗？
　　“我虽然与他相交甚少，但从这几件事情里可以推测出，高荀是个自负的人，而且头脑精明，这会儿长安反而是最安全的，而且，他还没看到我被定罪的样子，不会舍得走的。”
　　“啧啧，沈大人别人抢了高大人的妻子吧，这仇恨深的。”
　　沈嘉暼了赵璋一眼，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可不就是抢了他老婆么！”
　　凌靖云愣了一下，随即脸色古怪起来，变幻莫测，然后低着头说：“皇上，臣立即派人在城中搜寻高荀的下落！”
　　“传令，即刻起关闭城门，通知金吾卫与顺天府，全城搜捕刺客，刺客劫持了高家嫡子，让大家搜捕时注意分寸，别伤了高公子。”赵璋嘴角上扬，露出一个冷笑。
　　“至于去河西的事情，你还是亲自跑一趟，这里就交给陆镇，朕提拔陆镇为锦衣卫千户，可进出宫廷。”
　　陆镇陆百户并不在现场，凌靖云替他领旨，同时心里开始对陆镇戒备起来，能让皇上记在心里，说明陆镇这个人很有本事，可他偏偏是上任指挥使的人，不得不防！


第一百三十六章 安慰
　　“皇上，长公主坚持要见您，已经两日滴水未入了。”杜总管焦急地来禀报，虽然长公主有错，但亲姐弟哪有隔夜仇，万一皇上时候想起了长公主，错的可就是他们这些下人了。
　　赵璋淡定地练字，等一幅字写完才开口说：“那就带她过来吧，朕晾了她两天也差不多了。”
　　“是。”
　　片刻后，长公主被两名内侍搀扶着走进来，她头发披散，脸色苍白，连衣裳都没换一套，哪还有平日的端庄高雅？
　　赵璋皱了皱眉头，交代内侍：“让人伺候长公主沐浴更衣，如此仪容成何体统？”
　　“呵呵，皇上见本宫如此竟然关心的不是本宫的身体，而是仪容，可见，皇上是多么冷漠无情之人！”长公主讥讽道。
　　内侍们自然不在乎公主说了什么，带着她下去洗漱更衣，打理妥当了才送来。
　　赵璋已经命人送来了粥食，坐在桌边等她，亲自帮她舀了一碗素粥，“过来吃点东西。”
　　赵雅如今已经破罐子破摔了，坐到他对面，拂手打饭了桌上的饭菜，冷笑道：“皇上不必惺惺作态了，有什么话尽管问，若是想要赐死本宫，只需一杯毒酒就够了。”
　　赵璋招手让人来收拾，起身走到窗前，“确实，朕想要一个人死，一杯毒酒就够了，就如钦天监监正卢阔，你知道卢阔做了什么吗？”
　　长公主大声说：“除夕夜之事已经传遍了长安，说是你改了钦天监的卦象，为了掩盖真相，你杀了卢监正，那卦象到底是什么？你可知百姓们都人心惶惶，各种猜测都有。”
　　“朕就算现在告知天下人那纸条上写了什么，又有谁信？不过流言能如此迅速地传开，本就有人在幕后推波助澜，相信不用多久，就会有卢阔的弟子站出来宣布那卦象是什么了，如果朕是高荀，势必会让卦象的矛头对准朕。”
　　“你说这些都是高荀做的？不可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那就得问问皇姐你了啊，不是你让他来的京城吗？不是你让他用各种手段来对付朕的吗？”
　　长公主大惊失色，急忙解释：“哪有这种事？本宫……本宫只是……”
　　“只是什么？”赵璋逼问道。
　　到了这个地步，长公主也没必要隐瞒了，冷哼道：“你自己做了什么自己不清楚吗？你对得起赵家的列祖列宗吗？被一个男人迷惑到这地步，你是要将大晋基业毁于一旦吗？”
　　“呵呵……哈哈哈……笑话，朕怎么没看出来大晋的基业会被毁于一旦？朕登基这些年，眼见百姓越过越好，连鞑靼也被打退了，谁敢说朕治理天下不是兢兢业业？”
　　“可你……”
　　“闭嘴！”赵璋怒喝一声，情绪失落地问：“你们从未当面质问过朕，甚至都没问朕这件事是否为真，就妄自动手，这是身为家人会做的事情吗？”
　　赵璋是心痛，他知道身在皇家是无什么亲情可言，但亲生母子与亲姐弟之间总该是不一样的吧？
　　赵雅愣了片刻，抬头问：“如果我们让你远离沈嘉，你能照做？”
　　“当然不能！”赵璋斩钉截铁地回答，“朕希望你们能将他当做家人，他是朕要共度一生之人，你们就算接受不了，也不该害他！”
　　“荒唐！”长公主怒喝道：“一个以色侍人之徒，凭什么让我们接受？”
　　赵璋觉得自己在对牛弹琴，他无法改变皇姐对沈嘉的看法，更无法令她们接受沈嘉，罢了。
　　“算了，不提这事，高荀所作所为完全出于私心，皇姐不过是被他利用了罢了，但你肯定不会相信。”赵璋见长公主急于反驳，阻止她：“不要把罪名都揽在自己身上，朕不希望自己的皇姐蠢钝如此，高荀朕是一定不会放过的，高家朕也会重新安排继承人，皇姐日后就在长公主府休养身体，无朕旨意不得出府半步，宫里也不要来了，母后身体本就不好，你还是别拿琐事烦她了。”
　　赵璋说完，喊了人来带长公主回府，任由对方如何解释，一个字也不想听。
　　等御书房安静下来，杜富成才悄悄走进来，低声问：“皇上，太后派人过来，说要见您。”
　　“不见，对外宣称太后病了，让皇后过去侍疾，等过几日，以养病之名将她老人家送到西山行宫，以后就在行宫养老吧。”
　　杜富成从不认为皇上冷心冷血之人，凭他对沈大人多年的执念就知道，皇上是重感情的，可太后实在太过分了，竟然让皇上做出如此不孝之事，此事若让外人知道，还不知道会闹出何事来。
　　“皇上，不如就让太后在慈宁宫养老吧，送出宫不太妥当，会落人口舌。”
　　赵璋犹豫了会儿，点点头，“那就如此吧，把把慈宁宫所有伺候的人都换了，你亲自督办。”
　　“老奴明白。”杜富成亲自去选人，然后带着人浩浩荡荡前往慈宁宫，皇后已经过来了，并且带来了半个太医院的太医，连洪院使也在。
　　他在门外等候了片刻，只听好几位太医都说，太后年纪大了，身体不太好，受不得累，更受不得刺激，以后得卧床休养才行。
　　在来的路上，杜富成就听说了，慈宁宫发生了一件大事，伺候太后多年的老嬷嬷竟然在宫里行巫蛊之事，从她床底下挖出了一个人偶，上面贴着太后的生辰八字，插满了银针，皇后娘娘彻查后发现，这位老嬷嬷的女儿昔日竟然是死于太后之手，她隐忍多年，不过是想潜伏在太后身边伺机报复罢了。
　　太后听闻此事，当下就吐血昏迷了，这才有了里面那一幕。
　　杜富成不得不佩服这位皇后娘娘，手段又狠又准，办事效率极高，难怪皇上会放心让她管理后宫。
　　等太医散了，魏锦容走出来看到杜总管带来的人，朝他点点头，然后大声说：“太后受了惊吓，身体不适要卧床休息，慈宁宫所有下人都得接受盘查，谁知道这里头还有没有隐藏着不安好心之人！”
　　杜总管忙附和：“皇后言之有理，皇上也是担心有人害了太后娘娘，命老奴重新选了可信之人来照顾太后娘娘。”
　　“很好，那这里就交给杜总管了，本宫去给母后煎药，哎，也不知母后醒来后有多伤心难过。”
　　太后伤心难过是必然的，外人以为她是为被心腹之人背叛而伤心，却不知她是因为母子成仇而难过。
　　可惜了，她如今的一言一行都传不到外头，外人所打听到的消息都是魏锦容命人传出去的，真真假假，谁又知道呢？
　　这边太后刚病，那边就传出长公主因为忧心太后，且过度思念亡夫而病倒了，太医来了一个又一个也不见起色。
　　最后皇上竟然下了一道圣旨赐婚给长公主，将她嫁给了高家旁系的一位鳏夫，那鳏夫二十七岁，死了原配，膝下一子一女，与长公主还算般配。
　　据说，那位高家旁系长相与先驸马有五分相似，性情也相似，皇上如此用心良苦真是令人感动。
　　也有人说，长公主再嫁回高家有些不妥，不符合规矩，但皇上如此看重长公主，且也不算太出格，众大臣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高荀被刺客掳走，皇上本就觉得愧对高家，将长公主嫁回高家，也算是给高家的补偿。
　　赵璋这一系列的动作真是太犀利了，快准狠，但是沈嘉却知道，赵璋心情绝对不好过，所以连着好几日都让他留在沈府。
　　初二那天，沈菁、沈菱都带着人回娘家拜年，然后就在沈家住下了，毕竟那件事还未了解，沈芃也还没走出阴影，她们都不放心的很。
　　于是，她们发现，沈嘉与那位赵老爷的关系匪浅，两人竟然同住一间房，而那房里只有一张床，那……细极思恐，三姐妹同时去找沈老夫人，想问问她是否知道此事。
　　沈母尴尬地笑笑，“这事啊，我当然知道，小事而已，他们关系向来好，以前又不是没一起住过。”
　　当年在保宁府沈家，赵璋确实经常住在沈府，也都是和沈嘉住一起的，那时候大家可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以为师兄弟俩感情好，有无数学问要探讨，秉烛夜谈多方便。
　　但如今，两人都已婚有家室了，还如此腻歪，那可就不妥了。
　　“娘，您别开玩笑了，这是小事吗？您到底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沈母纠结了一会儿，觉得这事情也没必要瞒着，住久了大家自然都会知道，于是去关了门窗，将沈嘉和赵璋的事情告诉三个女儿，但她并没有说出赵璋的身份，免得吓得她们，也免得她们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沈菁三人震惊地说不出话来，良久才问：“弟媳……也知道此事？”
　　沈母点点头，“她本就是知情人，嫁给你弟弟前就知道。”
　　“这……她可是县主，为何能同意此事？难道就没意见吗？”
　　“这……说来话长，等以后让你们弟弟亲口告诉你们吧。”沈母总不能说，柳嬿婉这县主之位就是用这桩婚姻换来的吧？那显得太功利了些。
　　“别难过了，今天元宵节，咱们出去看灯会吧？”沈嘉见赵璋在书房坐了一天，想拉他出去走走。
　　赵璋一脸僵硬地问他：“朕怎么会难过？灯会有什么好看的年年都一样。”
　　沈嘉朝他神秘地笑笑：“今年有个地方不太一样，要去看看吗？”
　　“别出去了，高荀还未抓到，外头不安全。”
　　沈嘉笑容收敛起来，皱着眉头说：“难道是我猜错了？高荀也许已经离开了，并不在城里。”
　　“城里城外都找过了，竟然毫无踪影，也不知是不是有上天入地的本事！”赵璋开了个玩笑，说完心里一动，“上天不可能，但入地倒是可行，城里的密道本就七零八落，他如果藏在密道里，还真发现不了。”
　　沈嘉也觉得有道理，“不如派人去看看，就算没有，也可以让人沿着密道的走向仔细寻找。”沈嘉拿到几段密道的图纸后，试着将它们连起来，做了几种方案，工部正准备等元宵过后开始寻找剩余的密道，总得把这些隐患清除干净。
　　“明日你就得去大理寺了，朕不能放着高荀在暗处使坏，他死不死朕不在乎，可朕不能让他伤害你！”赵璋说完后就回宫了，立即派人去几处密道寻找。


第一百三十七章 将军之死
　　赵璋一夜未睡，在御书房等结果。
　　五更天，杜总管端了早餐进来，小声问：“皇上，您去歇会儿吧，马上就要上朝了，奴才等着就好了。”
　　赵璋放下手里的书，端起碗吃了几口，外头有急匆匆的脚步声靠近，他放下碗，抬头看向门口。
　　“报……”一道急促的声音远远传来。
　　赵璋只看到一名背着小旗的小兵被两名禁卫搀扶着跑进来，皱眉问：“何事？”
　　“急报……”那小兵跪都跪不稳，趴在地上急促地喘着气，“回禀……皇上，钱小将军……钱小将军在岭南遇刺……身亡……呼呼……”
　　等听完他一句话，赵璋顿时大怒，拍案而起，“遇刺身亡？何时的事？朕前些日子收到的军报明明写着剿匪大捷，大军正准备拔营回程！”
　　一名小太监给那小兵喂了一杯糖水，对方终于有了些力气，跪的直了些，“皇上，剿匪确实很顺利，大军进入岭南后就兵分三路，在当地人的带领下顺利找到了贼窝，也成功剿灭了大部分匪徒，剩余部分匪徒乘船出海逃了，因大军不熟悉海战，督军不建议出海追逃兵，但是钱小将军觉得，那些匪徒毫无人性，若是任其逃走，等大军离开，势必回来继续作恶，因此坚持要出海追击逃匪，可谁知……谁知我们借来的官府的船上竟然隐藏着刺客，他们在食水中下药，最后挟持了钱小将军迫使大军撤退……督军无奈，只好照办，可……可谁知，对方竟然食言而肥，最后……最后送来的是钱小将军的尸体……”那小兵说着说着哽咽起来，大军死了主帅，又是钱家唯一的嫡子，他们这一仗的功劳全部化为乌有，甚至还会因此背上骂名，谁不怕呢？
　　赵璋愣了片刻，起身问道：“如今呢？大军可回踏上归途了？”
　　“卑职回来时，严副将正在准备回程，他命卑职先一步来……来报丧。”
　　“报丧……”赵璋揉了揉眉心，这可真是个坏消息啊，本以为是万无一失的一场战争，所以他才会让钱建元领兵，钱家军势必是要交到钱建元手中的，但一个从小没上过战场的将军是做不了好将军的，所以才会利用这个机会锻炼锻炼他，谁想到，才一次就让他魂归战场。
　　真不知道钱老听到这个消息受不受得住。
　　赵璋当即做了决定，“你与朕一道去钱将军府，当面将此事告知钱老将军，他有任何疑问务必知无不言。”
　　“卑职遵命！”
　　赵璋转头吩咐杜富成，“今日早朝推迟，等朕回来再说，还有，派人去锦衣卫问问情况，朕要第一时间知道结果。”
　　“是。”
　　圣驾出宫，正好是大臣上朝的时间，将文武百官吓得不轻，纷纷追了上去，直到有人来传来，他们才得知，钱小将军竟然命丧岭南，而且还是在打了胜战后，真不知道是走了什么背运。
　　到了钱家，管家听说圣驾来了吓得腿软，想着家里也没什么事情能惊动这位啊，但还是急忙禀报了钱老将军，带着一家老小开了大门迎接。
　　赵璋站在将军府门前，抬头凝视着这座百年的将军府，神色不明，他当初是怎么想来着？他想：钱老年纪大了，没几年就要将兵权交到钱建元手中，钱建元这个人，忠心是有的，他并不怀疑，但领兵作战还差了些火候，如果历练一番能有所长进，那这钱家军就继续由钱家掌着也没什么，但如果他没那个能耐，几年后自己再物色一个接班人换了钱建元也无妨。
　　说来，自己对钱建元也并没有太过看重，钱家的兵权他已经视为囊中之物了，如今钱家少了继承人，那这钱家军的归属就是一个大问题了。
　　“老臣恭迎皇上，皇上万福金安。”钱老将军大步走出来，脸上带着疑惑。
　　赵璋见他神色不似作伪，不像是已经得到消息的样子，一般来说，朝廷重臣都有自己的消息渠道，尤其是掌兵权的大将军，对大军的动态已经更关注才是，难道是怕钱老受不住打击搜易不敢来递消息。
　　“钱老快请起，咱们进去说话。”
　　“是。”钱老疑惑地扫了一眼皇帝身后的人，这个时间不应该正在上朝吗？皇上为何会来钱府？
　　等他看到队伍最后的那名小旗，瞳孔一缩，指着那人问：“皇上，那人可是钱家军的小旗？”
　　赵璋停下脚步，伸手扶住钱老的胳膊，“是的，钱老别激动，先进府再说。”他给一旁的内侍递了个眼色，很快，那内侍就带着两名太医紧紧跟进去。
　　待到了大堂，赵璋坐上主位，咳嗽一声，将那小旗宣了进来，将消息当着钱老的面复述了一遍。
　　听到儿子战死的消息，钱老愣住了，怀疑地问：“你说笑吧，我儿……我儿战死了？怎么会？”岭南又不是龙潭虎穴，带着几万大军去剿匪，怎么可能会死了？
　　他身体摇晃了一下，在众人惊呼声中晕倒在地。
　　赵璋在钱府待了一个时辰，等钱老醒来看过他才离开，走出府邸，旭日东升，本该是一个晴朗的大好天气，赵璋的心情却阴云罩顶，面无表情地吩咐：“回宫！”
　　回宫的路上，一匹快马奔驰而来，马背上的锦衣卫奉命而来，靠近御辇后激动地说：“皇上，千户大人抓住了贼人，将高大人平安带回来了！”
　　高荀被刺客掳走的消息是赵璋故意放出去的，除非心腹，并不知道今日高调搜捕的犯人正是高荀。
　　总算是有好消息了，赵璋脸色好看了些，摆摆手，“带进宫，除了他本人，还有谁与他一起？”
　　“锦衣卫在城南的一段密道中发现了贼人的踪迹，循着印记找过去后，顺利将贼人集体逮捕，高大人安然无恙，不过，那起人将高大人的两个随从也一起抓了，千户大人将他二人一起送入宫中。”
　　赵璋点点头，命人牵了一匹马来，骑着马先进宫了。
　　他先去了金銮殿，看到沈嘉的位置空着，气闷的很，交代了几件要紧的事，又将钱建元战亡的消息公布出去，命礼部按规制给钱建元选个封号，然后就退朝了。
　　“高荀在哪？”赵璋大步流星地走回去，问一旁跟着的禁卫军。
　　“回皇上，高大人被安置在御书房偏殿，姚统领亲自守着。”
　　“他的两名随从呢？”
　　“陆千户刚才将人带走了，说是先审一审，姚统领本是不同意的，但千户大人说是您的吩咐。”
　　赵璋挑挑眉，并未说什么，到了御书房，让宋秉洋带人守着大门，然后才让姚沾带高荀过来。
　　他站在窗前仔细回想着当年高荀在宫中时与他说过的话，丝毫想不起来自己何时招惹过他，也想不起来他何时对自己起了心思。
　　但这件事应该不会有假，只是他从不知道，一个人会因为爱慕一个人而变得面目全非，想当初，他眼中的高荀也是个品行高洁的世家公子。
　　他也会想，如果当初高荀在宫里就对他表露心事，他是否会像接受沈嘉那般接受他呢？毕竟他遇到高荀在先，沈嘉在后。
　　可是光这么想，他就无法接受，他对高荀并没有多余的想法，如果真发生这样的事情，也许他会一怒之下将人赶出皇宫也说不定。
　　“皇上，人带来了。”
　　赵璋转身，目光落在跪在大殿之中的青年身上，他穿着一身玄色长衫，衣裳整齐，头戴玉冠，丝毫不狼狈，完全不像是被人掳走的，所以，那借口也只能骗骗不知情的人而已。
　　赵璋绕着高荀走了一圈，高高在上的姿态，审视轻蔑的眼神如芒在背，令高荀浑身紧绷。
　　“你既然知道朕容不下你，为何不逃走而是躲在长安城的密道里？你想做什么？”赵璋在他面前蹲下，迫使他抬头看着自己，面对这样精明的人，赵璋需要从他的眼神表情中读取他说话的真伪。
　　高荀贪婪地盯着他的脸，这是他离赵璋最近的一次，哪怕自己来到京城，站在庙堂之上，但一个五品郎中其实并没有什么机会能面见皇帝，仅有的几次都是托了长公主的福。
　　他对眼前这个男人执着了许多年，如果他不喜欢男人倒也罢了，可偏偏他与沈嘉是那样的关系，那自己为何不行？他不争一争怎么甘心？
　　“皇上想必已经知道臣对您的心思了吧？臣很好奇，您是如何发现的？”除了他身边最亲近的几个人，按理不会有别人知道这件事的。
　　如果皇上不知道这件事，按理就不可能这么快查到他头上。
　　“朕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朕容不下你是因为你动了不该动的人。”
　　“皇上！”高荀抬头，指着自己的脸问：“臣到底哪里不如他？”
　　赵璋眯了下眼睛，有些恼怒，“你拿什么和他比？在朕眼里，你不过是个从小被人捧着的世家子弟罢了，占着有几分才学就以为天下无敌，谁给你的自信？”
　　“那他呢？他不过是个乡下土包子而已，读了几年书，运气好认识了您，他这状元之位恐怕还是皇上徇私定下的吧？更别提他升官如此之快，凭的是什么您应该清楚，说到底，他的好都是皇上宠出来的，他何德何能？”
　　“呵，只一点，他不会因为嫉妒一个人而发疯，做出大逆不道之事，他就比你强百倍！”用沈嘉的话说，高荀的三观不正，这样的人做官也做不了一个好官。
　　高荀别开脸，胸中熊熊烈火燃烧着，恨不得一把刀插进去结果了自己，免得受这等羞辱，说他不如沈嘉，他是万万不能接受的。
　　“你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可有想过高家？可有想过长公主？你利用长公主的心意达成自己的目的，甚至还蛊惑她为你顶罪，简直不忠不孝不义，猪狗不如！”赵璋恨不得昭告天下，让人看看风清月霁的高公子是个什么德行的人。
　　“说吧，你还安排了什么？”赵璋起身，不想再看那张脸。
　　“哈哈，皇上如此急切地找到微臣想必就是为了这个吧？臣算计沈嘉，自然要万无一失，可惜啊，除夕那夜的安排被皇上揭穿了，太庙里的计划也没成功，否则此时此刻，沈嘉就是那人人唾骂的奸臣了，恨不得除之后快！臣也想问一句，您是如何看出破绽的？那明明是很普通的一句话。
　　赵璋背着手说：“因为朕知道有人要害沈嘉，这种紧要关头，卦象又突然与往日的不同，所以多了个心眼，换掉了卦象的内容。”
　　“原来如此。”


第一百三十八章 释放
　　“如此说来，倒是臣的计谋错了，张家的事应该推迟些，那点小事对沈侍郎来说没什么伤害力，反倒是打草惊蛇了，让皇上警惕到如此程度，光是一句话就能联想到沈侍郎身上。”高荀自嘲地笑笑，他还是低估了皇上对沈嘉的重视程度。
　　如果早知道是这样，他还争什么呢？他跪着向前爬了几步，伸手抓住赵璋的衣摆，恳求道：“皇上，您既然已经知道了臣的心意，是否可以考虑考虑臣呢？臣愿意放弃一切，只愿陪伴君左右！”赵璋扯出衣摆，往旁边挪了几步，语气冰冷地问：“休要胡扯这些，还是老实交代，你还做了哪些安排，如果沈嘉无碍，朕可以念在高家先祖的份上，饶恕你的家人，若是你冥顽不灵，那就别怪朕不客气了！”
　　“呵呵……哈哈……哈哈哈……”高荀坐在地上疯狂地笑了起来，“皇上，您不必拿家族来压我，高家是死是活与我无关，不怕告诉您，若是高家真因此灭亡，那天下人都会知道皇上与沈大人的私情，到时候，您护得住他？”
　　“哼！”赵璋冷哼一声，转身看他，眼神如尖刀，脸颊绷紧，仿佛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看来你是有恃无恐了。”
　　“臣不敢，皇上要杀便杀吧。”高荀闭上眼睛抬起头，露出纤细白皙的脖颈，他长相艳丽，黑色的衣与白色的皮肤交相辉映，任是谁见了都得心生怜惜，可惜赵璋一颗心只为沈嘉心软，旁人没有这样的待遇。
　　赵璋大手一挥，背对着他吩咐道：“带下去，让太医对外宣称，高大人被刺客喂了毒，拯救无效已经病亡，再派人将他的尸体送回高家。”
　　高荀大概没料到，自己想死在赵璋的手中都做不到，想当初他坚定地从河西赶到长安，是抱着要一展抱负，站在朝堂离皇上最近的地方，能日日看着他，能得他一句赞赏，能得他另眼相待就足矣。
　　可惜，世事难料，仅因为一个沈嘉，就让他乱了分寸，做出万劫不复的决定来，但他并不后悔，一想到自己要亲眼看着赵璋和其他男人相亲相爱，相伴到老，他接受不了，内心的嫉妒会令他发疯，还不如放手一搏。
　　可惜，他还是不够聪明，自以为布下了一个死局，却被赵璋一眼看穿，本来，他今日没有被抓的话，他会派人挟持张禄与其小妾，用以要挟张家人撤诉，沈嘉被困大理寺，沈府里其他人不足为虑，他再放出风声，说沈家为了保住沈侍郎的清白不惜草菅人命，民众的情绪是很容易煽动的，尤其是底层百姓对朝廷高官，天生就抱有敌意，也天生同情弱者，张家人不仅失去了三个孙子孙女，连儿子都被打的半死，不正是受高官压迫的普通人家的最好写照吗？
　　“皇上，您可愿意多看臣一眼？”高荀被人拖走时哀求了一句。
　　赵璋并未回头，丝毫不为所动，高荀的目光渐渐暗淡，转为自嘲，哪怕是最后临死前，他依旧大笑着念诗，“自古多情空余恨，好梦由来最易醒……”
　　“让、他、闭、嘴！”赵璋咬牙切齿地吩咐，他从未想过，自己还会招惹这样的桃花债，没有被人爱慕的欢喜，只有惹了一身腥的烦躁。
　　等那边没了声息，杜富成来报：“皇上，人已经死了。”
　　“送他一副上好的金丝楠木棺，大张旗鼓地送去河西！”
　　“是。”
　　等陆镇带着那两名随从的口供来复命，高荀的尸体都已经运出皇宫了，他将口供递上去，低头说：“皇上，高荀针对沈侍郎制定了不下十种计划，甚至更多，他们也只从高荀口中知道了一部分，他们交代，高荀做事并非一成不变，原本还联系过江湖刺客组织买凶杀人，后因为太庙计划失败才取消了此计划，就目前来看，沈侍郎应该安全无虞。”
　　“派人去大理寺将此案详情告知罗瑜铭，让他放人，再将沈嘉带来见朕！”
　　陆镇小声问了句：“皇上，那二人该如何处置？”
　　“杀了！”
　　陆镇听出皇上的火气，不敢再多说一句话，恭恭敬敬地告退了，等到了大理寺，看到沈嘉竟然在与大理寺卿下棋，两人有说有笑，哪里像是待审的犯人，简直像是来串门的。
　　看到锦衣卫进来，有下属咳嗽一声提醒那两位大人，沈嘉到底是嫌疑犯，被锦衣卫看到他们大理寺这样审案，报给皇上就不太好了。
　　沈嘉抬头看到陆千户走进来，丢开棋子起身说：“陆千户可是来找在下的？”
　　陆镇朝他们做了个揖，“见过罗大人，沈大人，皇上已查明事情真相，让下官来告知详情。”他将事情的大致经过复述一遍，其实他内心是疑惑的，他只知道高荀做这一切是针对沈嘉，要沈嘉死无葬身之地，可他不知道原由，高荀的仇来的太莫名其妙了，这里头肯定还有他不知道的内情。
　　但他从皇上的态度就知道，这件事他不能继续追究下去，他在锦衣卫中听说了一则流言，说是凌靖云在沈嘉面前都毕恭毕敬，伏低做小，有人讽刺他是为了巴结皇上才对沈嘉如此低声下气。
　　可他认为不是，凌靖云是什么样的人，说句难听的，那就是个不怕死的，连当初的蒲国公他都不放在眼里，又怎么会对宠臣低声下气呢？还不如说他看上了沈嘉想据为己有呢。
　　罗瑜铭听完没太大的反应，他的目光依旧落在棋盘上，招手对沈嘉说：“来，继续下棋，这局还没结束呢。”
　　沈嘉下围棋没多少水平，只算一般，但他和赵璋下过许多次，他记性好，复刻了不少赵璋的棋路，与罗大人下了个平局，但不是自己的东西很难通汇贯通，如果再下几盘，他保准都是输。
　　“罗大人，皇上还等着在下呢，不如改天再下？”
　　“急什么，本官这里还有些证词需要你画押签字呢，案卷也要时间写完，总得等个一时半刻的，够我们下完这一局了。”
　　沈嘉无法拒绝，只好坐了回去，但一颗心早就飞走了，很快就一败涂地，气得罗大人拿扫把赶他走。
　　走出大理寺，沈嘉派人回府告知家人一声，免得他们担心，然后进宫见赵璋，迫切地想知道高荀都交代了什么。
　　陆镇护送到他宫门口，见他被路总管亲自接进去，听身旁的下属说：“沈大人真是受宠啊，皇上竟然为了他的案子动用了整个锦衣卫，听说指挥使大人去河西也是因为他的事情，难怪连指挥使大人都对他敬畏三分。”
　　陆镇露出沉思的表情，转身去了刑部见陆翦，两人关在屋子里说了好一会儿的话，再出来后，陆镇的脑子还有点晕，从陆翦那得知的消息令他心情复杂，不知以后该如何面对沈大人。
　　陆翦虽然长期在外办事，但锦衣卫之前是他的，他会知道皇上和沈嘉的那点事一点也不奇怪，他本来是不想告诉陆镇的，但既然他有疑问，又受提拔，将来肯定要和沈嘉共事，万一因为不知情得罪了沈嘉，那就不好了。
　　沈嘉走进御书房，看到赵璋拿着一本书坐在窗户边，阳光照进来，让他置身金光中，高贵的像是天神下凡。
　　他走过去坐在他身边，伸手拿了桌上的茶杯喝了几口，呼出一口浊气，“我这算不算是从鬼门关走了一趟？”
　　赵璋放下书本，沈嘉探头看了一眼，是一本兵法的书，他诧异地问：“怎么突然看起兵法来了？”
　　赵璋告诉他，“钱建元死了。”
　　沈嘉大吃一惊，“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死的？剿匪的大军如何了？”
　　赵璋一一回答了，然后拉着他走到后殿，“让人给你准备了火盆，你跨过火盆去去霉气。”
　　沈嘉失笑，“你怎么还信这个？有您这真龙天子镇着，还有什么霉气会沾上身？”
　　沈嘉最后还是从火盆跨过去了，还换了一身衣裳，如果不是大白天，赵璋也许还会安排他沐浴更衣，真是体贴了。
　　说到高荀，赵璋并没有说太多，而是与他商量：“钱家军缺了少帅，你觉得朕应该如何对待此事？”
　　沈嘉认真地问：“皇上想把钱家军握在自己手里吗？”
　　“那是必然的，不过只需要掌控在自己心腹手中就好。”
　　“那皇上中意谁？”能被皇上视为心腹的，那必然是将来朝堂上的肱股之臣。
　　“你觉得姚沾如何？”
　　“说实话？”
　　赵璋瞥了他一眼，笑着点点头。
　　沈嘉摸了鼻子，压低声音说：“他掌管禁卫军已经有些吃力了，钱家军是要上战场的，他不熟悉兵法吧？”
　　“确实，朕身边忠心的武将，又是年轻人的不多，恐怕得好好寻摸寻摸了，好在钱老还在，一时半刻也不可能提这件事，而且，朕还得好好想想如何顺利地将兵权交接过来。”
　　“我觉得宋秉洋不错。”沈嘉淡定地推荐了个人。
　　赵璋瞪了他一眼，“宋秉洋？他是宋家的人，以后说不定就是他接手宋家军了，还嫌不够？”
　　“这个，他不是小儿子么？哪轮得到他啊，不过如此一来宋家的兵权就太重了，确实不好。”沈嘉耸耸肩，“那就没辙了，我总不能推荐施野吧，那可是我妹夫。”
　　赵璋挑挑眉，“施野？倒是可行，朕想一想。”他总得为两人的将来考虑，兵权如果能落在施野手中，对沈嘉也是有好处的，将来谁敢质疑他，就得掂量掂量了。


第一百三十九章 流言
　　高荀的死在朝中引起了轩然大波，许多人甚至都没反应过来这位高家嫡子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之前全城搜捕刺客营救高荀，大家就已经很好奇了，什么刺客？为什么要挟持高荀？在哪挟持的？
　　后来有人看到锦衣卫带着人去了高府，事后对外宣称是听到消息去高府查线索的，倒也说的过去，何况当时长公主也去了，长嫂关心小叔子也合情合理。
　　“真的死了？怎么死的？那群歹徒为的是什么？既然不是抓住当下就死的，肯定有所图，那他们图的是什么？可有人与歹徒交涉过？”朝会结束后，大臣们聚在一起互相讨论。
　　“估计是高家得罪了人，背后之人雇凶绑架了高荀，又因锦衣卫查的严没敢露面，断了联系，最后还被锦衣卫找到了，于是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给高荀下毒。”
　　“真是可惜啊，高荀乃高家这一辈最出色的子弟，又是嫡子，年纪轻轻就遭此厄运，真是时运不济。”
　　“可不是，他还未大婚，连个后代都没有，高家家主之位恐怕有些争议了。”
　　“你们谁知道凌靖云出京去了何处？”
　　“怎么突然问起那个杀神呢？他不在才好呢。”
　　“你们不觉得奇怪吗？凌靖云是昨夜出京的，可是高荀是今日清晨找到的，在如此紧要关头，他不在反而出京了，还有何事比高家嫡子的性命安危重要呢？”
　　“自然是有的，你忘了钱小将军战亡的消息了？也许皇上是派他去查钱小将军死亡的原因吧，总得给钱老一个交代。”
　　“今年是怎么了，这才刚开年，就已经接连两家死了继承人，流年不利啊，难道说……你们可知道钦天监那卦象到底写了什么？卢阔那会儿想说的应该是……”
　　“快闭嘴吧，咱们还未出宫呢，这种话你也刚说出口。”
　　命运一事奇妙非常，众人都是半信半疑的，如果没有高荀和钱建元这两件事一起发生，也许他们也不会放在心上，可偏偏遇上了，他们就更加相信卢阔的卦象肯定有写了什么警示的话语。
　　“可惜啊，连卢监正也……这件事恐怕是无人知晓了。”
　　“倒也未必，他死了，那几个徒弟不是还在？只是不知道他们敢不敢说。”
　　“嘘，慎言！”
　　柏宴刚从东宫回来，本以为这个时间自家祖父肯定去衙门了，没想到却听说他在书房里与几位大人议事。
　　“都有哪几位大人在？”他问管家。
　　“回大公子，都是老太爷平日关系亲密的几位，您都见过的。”
　　“那我过去请个安吧，许久不见几位叔伯了。”柏宴转个弯朝祖父的书房走去，院子外站着层层守卫，而书房门口，还有祖父的心腹随从守着。
　　看到他过来，那随从大步走了出来，低声问：“大公子是要见老太爷吗？”
　　柏宴点点头，“现在可方便？”
　　“老太爷交代过，他有正事要议，不让任何人靠近书房，不过是您，小人去问一问吧。”
　　“不必了，稍后再来就是了。”柏宴朝书房大门瞥了一眼，转身离去。
　　他今日是第一次去东宫上任，原本他这个春天就要参加殿试了，本以为会中第后再被封官，没想到会先一步入了东宫，一跃成为五品官员。
　　对其他人来说，这是天降好事，可柏宴清楚的很，皇上会在这时将他送入东宫，只是为了让太子的位置坐的更稳罢了，很明显，自从他们这十几位辅臣任命后，朝堂上关于立太子的讨论就少了。
　　他本想问问祖父，自己与太子相处该保持怎样的度，是该施展才华全力辅助，还是该收敛锋芒，得过且过，徐家权柄过盛，他如果在东宫备受重用，那恐怕就会徐家推到风口浪尖。
　　不过以他对祖父的了解，他怕是不在乎这个的，只是柏宴觉得，文臣与武将皆不可功高盖主，适当的走下坡路是有必要的。
　　他一路走回自己院子，半路遇到了还未出嫁的庶妹，家里如今只有这一个妹妹，他自然会温柔几分。
　　“兄长这是刚从祖父院子里回来吗？”徐娇行礼后问道。
　　“嗯，三妹去哪儿？”
　　“我见天气正好，摘了一些梅花做了糕点，想送去给祖父尝尝，兄长那份，我已经命人送到你院子去了。”
　　柏宴笑着道谢，“有劳三妹了，这些事情交给下人做就是了，不过祖父此时在待客，你还是稍后再去吧。”
　　“好的，那妹妹我就不打扰兄长了，那糕点若是吃着好，明日再做了给你送去。”
　　等柏宴走远，徐娇的丫鬟不解地问她：“姑娘，您怎么不问问大公子那件事呢？”
　　“他如何知道？”徐娇烦躁地甩甩手。
　　“大公子如今是东宫詹事，肯定经常能与那位见面的，您的婚事让他去问问有何不可？”
　　徐娇和徐秉洋的婚事是早就定下的，可惜一直没有完婚，她一直不想嫁给武将，觉得武将粗鲁，且前途不如文官。
　　听说那宋秉洋以后肯定要去边关的，到时候自己难道还跟着去吃沙子吗？若是不去，自己岂不是要留在宋府照应老小？
　　“我难道还能让他去问姓宋的，让他主动退婚可好？你觉得兄长能同意？对方能同意？”
　　“那您找老太爷也没用啊，这婚事本就是老太爷定下的。”
　　徐娇何曾不知道，但她总要努力试试才好。
　　她此刻还不知道，宋秉洋早在年前就写了信去边关，正是询问与徐家的婚事能否退了，他跟在皇上身边，早知道皇上与沈嘉的关系不一般，可年前沈嘉得罪了徐首辅一事闹的满朝皆知，他自然更愿意站在沈嘉这边。
　　而且因为他与徐家的婚事，禁卫军中对他的流言颇多，一个个都见不得他好似的，这让他心里也很不痛快，加上偶遇几次徐家小姐，都对自己敬而远之，连正脸都没见到一次，冷冷淡淡，他又怎么会喜欢这门亲事呢？
　　沈嘉从宫里出来时太阳已经落山了，余晖的热度在一点点消散，寒气袭来，他裹紧斗篷加快脚步出宫。
　　“沈大人。”宋秉洋停下脚步朝他行礼。
　　沈嘉看了他一眼，想到刚才在御书房里驳了赵璋的提议，也算是自己阻碍了他的大好前程，有些愧疚，“是宋校尉啊，怎么又是你值班？”
　　宋秉洋拱手道：“这几日京城里不太平，因此禁卫军全部都取消休假了，您没发现宫里的巡逻变多了吗？”
　　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但沈嘉没太在意，想来应该是姚沾的决定。
　　“那就辛苦诸位了。”
　　“保护皇上乃是我等的职责所在，沈大人言重了，春寒料峭，沈大人身体单薄，还是赶紧出宫回府吧。”宋秉洋不知为何对沈嘉格外有好感，很愿意亲近这位年轻的权臣，当然，对方待自己的态度也格外和善，哪怕升官了也从未变过。
　　沈嘉与他道别，再回头看他时，见他抬头望着天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但神色有些落寞，突然发现这个年纪的男孩子好像都特别有心事。
　　沈嘉坐上马车，何彦递了热茶给他，他喝了一口，问：“可有听说宋家和徐家的婚事什么时候举办？”
　　“您是说宋家小将军和徐首辅家的三姑娘吗？”
　　“对。”
　　“是有听说一些，不过是不是真的就不知道了，说是有人瞧见两人在城外见过一次，当时闹的不太愉快，好像那位三姑娘并不喜欢宋小将军，后来还有人说，三姑娘的一颗芳心都在……都在老爷您身上，所以才不愿意嫁给其他男子。”
　　“什么？跟我有什么关系？”沈嘉原本只是想吃瓜，没想到吃到自己的瓜。
　　“您忘了？当初徐首辅可是派人来提过亲的，只是您没同意而已，后来若不是皇上圣旨赐婚，他肯定还会再提的，听说那徐小姐见过您，对您念念不忘，所以才一直拖着不肯完婚。”
　　“荒唐，她何时见过我？就算见过，那宋秉洋长的也不差，她眼睛瞎了也知道这个夫君不差，怎么可能对一个已婚男人恋恋不忘？”
　　“那谁知道呢，也许徐小姐就喜欢您这样的，您自己都在一棵树上吊死那么多年了，怎么还理解不了别人的深情了？”
　　沈嘉被反驳的无话可说，但想想又不对，他和赵璋是因为有过一段恋情才会让人忘不了，如果他们没开始，那他怎么可能会暗恋一个男人一辈子？
　　他敲了敲何彦的脑袋，“你有时间就去打听打听，看看两家对这桩婚事是什么态度，不是我乌鸦嘴，总觉得徐家看似权势滔天，但站在悬崖边上岌岌可危，徐秉洋娶徐家的女人没有太大好处。”
　　何彦不喜欢徐家，因为之前他听说陷害沈嘉的人就是徐首辅，不管真假，只要是沈嘉的敌人他都不喜欢。
　　“您管他们呢，又跟咱们没关系，这两家如果闹起来那才好看呢。”
　　沈嘉笑了笑，不认为何彦说的有错，只不过自己对宋秉洋格外优待一些罢了，如果真要打击徐家，宋家确实是个好目标。
　　马车在沈府门口停下，沈嘉下车后就看到父母姐姐站在门口迎接他，大门口摆着一个火盆，下人手里还举着柚子叶，看来是要让他再除一遍晦气了。
　　看到沈嘉安然无恙归来，沈家人才终于松了口气，沈母拉着他上上下下摸了一遍，“还好还好，没有缺胳膊少腿，也没有受伤，真是老天保佑。”
　　“娘，这与老天爷可没关系？案子才刚开始审理，怎么可能会对朝廷命官动刑？您想太多了。”
　　“快快，先去去晦气，咱们进屋说话，大家都好奇事情如何了，你只让人回来说没事了，但到底怎么个没事法我们也不知。”
　　沈嘉踏过火盆，淋了一头的水滴，进屋后擦了头发换了衣裳才出来与家人说话。
　　他避重就轻地说了些高荀的计谋，但没有说张禄与那珍娘的事情也有高荀的手笔在里面，他怕三姐听到这话会心里不舒服，到时候再生出波折来就不好了。
　　?作者闲话：（最近嗑CP上头了，不想码字┭┮﹏┭┮）


第一百四十章 求和
　　与家人说过话，沈嘉刚回到书房，下人便跑来说：“老爷，门外有几位大人求见。”
　　“是何人？”
　　“有吴小公子，还有一个自称是工部主事，姓许，其他几位小人没仔细问。”
　　工部姓许的主事，沈嘉最熟悉的只有许然，两人自上次在猎场认识后就一直有来往，又刚好在工部，自然也就走的更近了。
　　“来了几人？是一起来的吗？”
　　“一共六人，看着像是，不过……气氛不太好的样子。”
　　沈嘉猜不出是什么情况，但吴璟、许然应该是担心他才来的，“请他们进来吧，再将何管事喊来，我有事吩咐。”
　　“是，老爷。”
　　沈嘉坐下没多久，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吴璟第一个进来，看到沈嘉安然坐着，松了一口气，朝他做了个揖，“沈大人。”
　　沈嘉起身走过来，朝吴璟点点头，目光落在他身后几人身上，发现竟然都是当初在猎场一起作战的队友，连崔修竹都在，未免有些好奇，“你们怎么一起来了？快请坐。”
　　吴璟朝身后几人翻了个白眼，不高兴地说：“谁知道他们来凑什么热闹，在门口遇上的。”
　　许然不客气地怼了他一句：“这沈府难道你吴璟来得，我们就来不得了？而且我也不是跟他们一起来的，只是碰巧而已。”这几家都是在朝中有关系的人家，自然第一时间知道沈嘉被大理寺释放的消息，知道他从宫里出来就第一时间赶来探望了。
　　沈嘉朝他们回了一礼，笑着说：“多谢各位担心沈某，快请坐，能遇上也是好事，今晚大家一起喝几杯，就当给沈某庆祝一下。”
　　崔修竹板着脸，一脸不高兴地反驳：“这种事有什么好庆祝的，沈大人差点就身陷牢狱了，不如还是我们去外头找点乐子，给沈大人去去晦气！”
　　吴璟一早看这姓崔的不顺眼了，当初他们组队比赛时，这人就没少说些难听的话，真不明白他今天来凑什么热闹？
　　“崔大人，您要是公务繁忙，还请回去忙吧，我就想在沈府蹭饭吃蹭酒喝。”吴璟在沈府住过，比别人更清楚沈府的酒菜是何等水平，要他说，就是御厨也比不过，他父亲要珍藏起来的好酒在沈府能随便喝，所以他才不愿意去外面吃呢。
　　崔修竹瞪了他一眼，屁股粘在椅子上没动，他今天既然踏进了沈府的大门，肯定不会轻易离开的。
　　何彦小跑着进来，与各位见了礼才问沈嘉：“老爷，您有何吩咐？”
　　“让厨房准备一桌好酒好菜，我要与几位好友喝几杯。”
　　何彦笑弯了眼，“这事儿哪用得着您吩咐，厨房早就把饭菜准备好了，不过刚才老夫人让我问您，今晚想喝什么酒？她好让人去地窖里取。”
　　沈嘉想了想，“取几坛上回皇上赏赐的猴儿酒吧，那个好入口。”他也是考虑到在座的都是文官，想来酒量都不太好，太烈的酒就不必了。
　　许然咽了口口水，屁股挪了挪，问：“猴儿酒？有几坛？我可以帮忙搬吗？”
　　沈嘉诧异地看他：“你喜欢喝这个？”
　　许然狠狠地点头，“喜欢，自从喝过一次后就恋恋不忘，可惜，家里的那点存货老头子都不肯给我喝。”
　　“哈哈，那一会儿你敞开肚皮喝，回去的时候给带两坛回去。”
　　众人听到这话都心动不已，可惜这样的好东西他们也不好意思开口要，不过心里都认定沈嘉是真的很受圣宠，连贡酒也能说送就送。
　　等何彦跑出去，沈嘉也站了起来，说：“走吧，随在下一起去餐厅。”
　　走到半路，下人又带了佐姜毅和另外三位户部的官员进来，看来大家的关心都很及时，同时也看得出谁的关系与沈嘉最近。
　　等上了桌，下人又来禀报，说是户部冯郎中来了，还带了王郎中一起。
　　沈嘉挑挑眉，坐在椅子上没动，嘴上说：“与两位大人说一声，说本官今日累了，不方便见客，明日再请两位大人喝酒。”
　　那下人做惯了回绝的活，低头退了出去，心知下回这两位大人再上门，恐怕连赏银都不能收了。
　　大家对此心知肚明，沈嘉如今的地位，并非谁上门都要见的，能接见他们这些官位低微的小官，说明对他们真心的好了，连崔修竹也有些感动，觉得自己往日对沈嘉的态度是太过分了些。
　　他今日会来，一是刚从顺天府出来，曹瑞文提起沈嘉，让他代为探望，二来，他也有心和沈嘉缓和关系，当初那点小矛盾都是自己心胸狭隘做作的，沈嘉肯定不会把他放在眼里，如果能化解矛盾，对他有利无害。
　　“来来，满上……沈某先敬大家一杯，多谢各位的关心。”
　　众人忙端起酒杯，“不敢不敢，是我们叨扰大人才是。”
　　许然迫不及待地喝了一杯酒，猴儿酒好入口，醇香甘甜，回味无穷，“好酒！好酒！就冲着这杯酒，沈大人以后有事尽管吩咐！”
　　许然可不仅仅只是一个工部主事，许家的地位在长安城不比宋家弱多少，许然的一句承诺可价值千金啊。
　　“这酒才刚入口，你就醉了不成？”沈嘉不要这样的承诺，不过许然这个人他是愿意结交的，这孩子赤诚，脑袋瓜也聪明，胆子还大，培养一下，以后肯定是个好官。
　　崔修竹替沈嘉倒满酒，端起酒杯站起来，一脸羞红，支支吾吾地说：“这杯，我……我敬沈大人，还望沈大人……不计前嫌，饶恕我过往对您的不敬之罪。”
　　吴璟冷哼一声，“崔大人不一直都是曹府尹的跟屁虫吗？怎么突然对沈大人示好起来了，别是有什么坏心思吧？”
　　许然也一脸警惕地看着他，“崔家虽然也算贵族，但你若想害沈大人，我第一个不答应！”
　　沈嘉忙阻止这两个年轻气盛的贵公子，“诶诶，别这样，崔大人只是给我道歉而已，我本就不怪他，何来罪不罪的？这杯酒我喝了，崔大人别把这点小事放心上。”
　　这话说的崔修竹脸更红了，恨不得立即转身离去，但他都开了头，总不能半途而废，明白沈嘉这是压根没把他放在眼里的意思，干巴巴地接了句：“多谢大人宽宏！”
　　除了这一出，接下来宾主尽欢，酒是好酒，菜是好菜，众人吃的都很尽兴。
　　猴儿酒后劲大，本以为按许然的喝法肯定很快就醉了，结果桌上其他人都倒下了，他还能乐呵呵地和沈嘉拼酒，两人还玩了一局行酒令。
　　等月上中天，许然喝完坛子里最后一滴酒，也不好意思再开一坛了，起身时摇晃了一下，一脸灿烂的笑容，说：“今日能如此畅快地痛饮，真要多谢沈大人招待了。”
　　“不必如此多礼，大家都是朋友，你不用客气，以后想来喝酒尽管来就是。”
　　许然朝他做了个揖，“那我当真了，还有件事……下官想申请调到沈大人手下做事，不知沈大人愿不愿意收下官？”
　　“嗯？为何想到本官身边来？”
　　许然一脸崇拜地说：“自然是因为仰慕大人的才学与人品！下官本来不想入仕为官的，家父想让我入伍，可我实在不喜舞刀弄枪，可我才学有限，科举也考不中，结果借您的光，有幸入工部发挥所长，您就是我的恩人，贵人！所以，大人如果不嫌弃下官愚笨，下官愿意追谁您，鞍前马后、端茶倒水，干什么都行！”
　　沈嘉从他的眼里看到了狂热的光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以前陈子安也是这样看他的，“你若想有什么不可的，我求之不得。”
　　许然高兴地叫了一声，借着酒意上头还朝沈嘉扑过去，快速抱了一下就松开了，满眼的小星星。
　　沈嘉咳嗽一声，吩咐人送他们回家，还给每人都送了两坛酒做回礼。
　　回屋洗个澡，沈嘉倒头就睡了，第二天醒来才看到赵璋躺在身边，也不知道什么时辰来的。
　　到了该上朝的点，赵璋自己醒了，伸手抱住沈嘉，脑袋在他脖颈间蹭了蹭，闻到了一点还没散干净的酒味。
　　“你倒是大方，朕送给你的贡酒你就随手送人了，还是几个不成器的东西。”
　　沈嘉伸手摸着他的头发，觉得脖子有些痒，忍不住笑出了声，“人家来看我，我送点礼物也没什么嘛，那些酒我平日也不喝。”
　　“昨日上门看你的人应该不少吧，你为何独独见了那几个？”
　　沈嘉也没来得及问昨天都有谁来过，反正酒席开始后，他就让人回绝了其他所有来探视的人。
　　“都是一群年轻人，我喜欢和年轻人打交道，心思单纯，其他那些抱着不同目的上门的人不见也罢。”
　　“崔修竹也算？”
　　“哈哈，他啊，应该是来求和的，不过……我与他能有什么交集？以后不给我脸色看我就心满意足了。”沈嘉自然是不在乎崔修竹的，他就算想对付自己也没那能耐，但人家愿意求和，他干嘛不同意呢？
　　“就你大方！”赵璋在他嘴唇上咬了一口，不甘不愿地起床穿衣，下人们听到动静进门伺候，沈嘉这才从何彦口中知道，昨天确实来了不少人，还有更多只送了礼来人没来的。
　　赵璋让他将名单记好，这些人愿意在这个时候来沈府走关系，至少说明他们愿意巴结着沈嘉，适当的关照一番也没什么。
　　沈嘉没理他，“您就别在意这些小事了，我自有分寸。”
　　赵璋耸耸肩，打开密道的开关，留下一句：“替朕把工部管好了，要用什么人尽管开口。”
　　沈嘉扶了扶官帽，“那臣就谢主荣恩了！”


第一百四十一章 陈金贵
　　因为高荀是在密道里被找到的，因此整顿密道就成了长安城内开年最重要的一件事，沈嘉所在的工部与顺天府一起负责此事。
　　沈嘉曾经想过建一条连通全城的下水道，不仅能美化环境，雨季来时还能帮忙排洪抗涝，正好挖密道也是一项大工程，不如慢慢一点点弄了。
　　工部尚书不怎么管事，左侍郎陈勉又不是个争强好胜的，沈嘉在工部俨然成了话语权最大的那个，平日里要做什么决定都交给他，就连皇上有事找工部商量，也是直接宣沈嘉去商议。
　　陈勉的下属们对此可就有意见了，“大人，沈大人刚来工部没多久，屁股都还没坐稳呢，连要做什么都不知道，怎么就让他越过您去了？”
　　陈勉个人是很喜欢沈嘉的，否则当初也不会想着把闺女嫁给他，虽然最后没这缘分，他对沈嘉还是欣赏的。
　　“我知道你们在为本官打抱不平，可这是本官自己不争的，你们没必要太在意，沈嘉受皇上看重是满朝文武都知道的事，有他与皇上议事，任何事情都好解决了，你们忘了前年定下的那个要划拨屯田的计划了？因为各种原因一直没能执行下来，可沈大人仅去找了一次皇上，这件事就顺利解决了，甚至连经费都多拨了一万两，再比如，他说要在城中规划车马道，设公共乘车点，每个点都安置了驴车，百姓只需要花一个铜板就能去往城内任何地方，不知道有多方便。
　　虽然许多人是不舍得花这一个铜板的，但如果是带着孩子出门，或者行动不便的人出门，这一文钱就太划算了，这些法子我们之前怎么就没人想到呢？我观沈嘉入仕后的所作所为，无一不是真心为百姓做事的，难得的是他有才华有品德，还有皇上的庇护，工部有他掌着有何不好？”
　　众人想想也是这个理，做官嘛，谁不希望顶头上司是个能干的、能沟通的、关心下属的、后台硬好办事的，沈嘉几乎集合了所有的优点，除了年纪太轻阅历太浅外。
　　那什么公交驴车的事情他们也是知道的，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是要官府贴钱的买卖，户部那边起初根本不同意，内阁也没点头，毕竟官老爷们出门可不需要什么驴车，对他们没好处的事情他们自然不会太上心。
　　后来还是沈嘉单独给皇上呈了折子，附上详细的实施细则以及经费预算，预算中除了车费收入竟然还有一项广告收入，比车费高出无数倍，基本可以抵免了花销，使得皇上想也不想就批了。
　　起初大家都觉得他想的太好了，一辆驴车有什么广告费？又不是报纸能卖出去几万几十万份，有无数人看到。
　　哪成想等那驴车造出来，大家都惊呆了，驴车并非敞篷的，而是用油布简单搭了个棚子，而沈嘉让愿意出钱的商家将商铺名字写在了油布上，一辆车就能收二十两银，而且还只是一年的，过了一年就得重新招标才有资格继续使用这个广告，刚出来的时候，不知道多少人暗暗骂沈嘉黑心。
　　愿意花这钱的商家不少也是冲着商家的面子去的，原以为就当打水漂了，结果没几天，他们发现店里生意好了许多，一问，才知道都是从来来往往的驴车上看到了商家的名字，于是在卖同样东西的商铺中，他们更愿意选择听说过的。
　　其实在报纸时就已经有商家发现了广告的强大作用，但是报纸一个月才一期，能排上号的都是早就打过招呼或者有强硬背景的商家，想要刊登一条广告可不容易。
　　但驴车就不一样了，全长安至少投入了百辆驴车，想要争一个名额还是比较容易的，后来实在满了，就有商家想出个好办法，主动捐赠了一辆驴车给官府，只要求写上自家商号的名字。
　　“话虽如此，沈大人还是过于市侩了一些，太过计较钱财了，而且办的都是小恩小惠的小事，未免不够大气，还是历练了少了。”一位姓吕的郎中开口说道，这位姓吕的官员与吕宏斌还是远亲，对沈嘉这个空降的上司格外看不顺眼。
　　陈勉安慰道：“他还如此年轻，咱们刚入职的时候比他差远了，慢慢来吧，各位若是有心，也可多教教沈大人，我瞧沈大人是个好学的。”
　　陈勉回到家中，听说通州老家来人了，换了官服后才去会客厅接见，然后就看到他兄长家的小儿子缩头缩脑地躲在父亲身后，一副没脸见人的模样。
　　“阿金这是怎么了？”陈勉好笑地问，他自来知道这个侄儿，从小娇生惯养、嚣张跋扈，在通州没少干些纨绔子弟的勾当。
　　陈勉的长兄叹了口气，将儿子拽过来压着他跪下，“二弟啊，这死孩子越来越不像话了，竟然……竟然打断了信任通州县令儿子的腿，虽说人家没敢让他赔一条腿，可都在通州住着总归尴尬，而且我心想着，你嫂子还有父亲母亲他们平日太过纵容他了，犯了错也没个责骂，我是管不住他了，想请你帮忙管教他一段时日。”
　　陈勉审视了侄儿一眼，见他虽然恹恹的，但一脸不服气的模样，好似一只被敢怒不敢言的小兽，便问道：“阿金可知错了？”
　　陈金贵梗着脖子回答：“我没错，是那小子先纵容手下打人的，我不过是略施惩罚而已。”
　　“好你个小子，他打人关你什么事？打你了吗？还略施惩罚？你当自己是谁？若不是你二叔和小姑，你早被对方弄死了！”
　　陈勉捋了捋胡子，笑了起来，“好了，起来吧，既然是仗义相助做好事就没必要苛责了，人放我这里也好，阿金年纪也不小了，科举无望，不如跟着我历练几年，往后在衙门下头挂个职，虽说入不了品，但也是官身，到时候积累些人脉经历，再花钱捐个官，这前途就不会太差了。”
　　有他这句话，兄长放心了，留下了一个装满银票的匣子，当天就返回通州了。
　　陈金贵一见父亲离开，立即拉着二叔的袖子问：“二叔，京城里有没有一个官员姓沈啊？很年轻，长的很俊秀。”
　　陈勉一听这话就知道是谁，好奇的问：“你问这个做什么？你认识沈大人？”
　　陈金贵眼睛一亮，兴奋地问：“你认识他？能……不能安排我去他身边做个幕僚之类的，贴钱也可以！”
　　陈勉皱着眉头问：“你怎么回事？为何要去沈大人身边做事？而且好端端的，你一个陈家少爷去给别人当奴才，被你爹娘知道了，指不定埋怨我没好好照顾你呢。”
　　“怎么会呢，二叔您身居高位，我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小子也帮不上您的忙，不如先从底层做起，我也不是要给他做奴才，只是去他身边锻炼而已。”
　　“二叔放心，我与那沈大人认识，您尽管带我去找他，他肯定会愿意收我的。”陈金贵想的好，他二叔可是堂堂工部侍郎，那姓沈的肯定只是个小官，肯定会看在他二叔的面上留用他的。
　　他来京城时还以为要多方打听才能得到那年轻官员的消息，没想到竟然还是个有名的人物，想来也是，如果没有点本事，如何能被派出去做钦差呢？
　　陈勉听他说认识沈嘉也高兴，他与沈嘉差了辈分，许多话说不到一起去，如果侄儿真能与沈嘉搭上关系，以后前途就更不用愁了。
　　他高兴地说：“走，我带你去沈府拜访一下。”他忙让人收拾出礼品，今日有他兄长从通州带来的许多土特产和一些稀罕的舶来品，他都装了一些，然后带着侄儿去沈府。
　　沈嘉正在书房里与佐姜毅等户部官员谈话，高荀死后，会计司司长的位置空了出来，目前还未定下接任人选，佐姜毅等人便来找沈嘉探探口风。
　　“这件事皇上还未做好准备，得等高家那边的回话，如果高家愿意继续让人来长安，这个位置多半是要留给高家人的。”这件事沈嘉听赵璋提过。
　　赵璋杀了高荀，让凌靖云带了密信去高家，如果顺利，很快高家继承人就会定下来，到时候这个人会被带到京城，或者是，以后高家的嫡枝会一直生活在京城，至于河西，恐怕不久的将来，就与高家无关了。
　　佐姜毅以为皇上是因为没顾好高荀而觉得亏欠高家，想给高家补偿，那确实不好立即就填上高荀的缺。
　　“高大人上任也没多久，没想到会遇到这样的祸事，他为人谦和有礼，对属下们都不错，可惜了。”
　　沈嘉没接话，高荀是什么样的人各人有个人的看法，何况他向来会做表面功夫，来长安没多久，听说已经是各大世家的座上宾了，休沐时总能呼朋唤友结伴而行，短短时间就在长安传出了极大的声望。
　　加之他的外貌身世，京城里想与高家联姻的人家不要太多。
　　沈嘉原本要留他们吃晚饭，可下人来报说工部陈侍郎来了，几人便知趣的主动提出离开。
　　沈嘉要出门迎接陈侍郎，顺便送他们出门，佐姜毅在路上小声告诉他：“大人，我觉得高荀的死不简单，不像是被刺客毒害的，而且他本人也没传说中那么好，可以他们眼睛都是瞎的。”
　　沈嘉淡淡地说：“人都不在了，想这些也什么意义，你回去等消息，如果高家这次没安排进户部，我为你争取那个位置。”
　　“什……什么？大人，这……下官何德何能？而且不是说好了让下官去工部帮您吗？”佐姜毅着急地问。
　　“工部没有你发挥的余地，自然还是留在户部好，而且你在户部站稳脚跟，对本官的帮助更大。”沈嘉看了佐姜毅一眼，对方还有些犹豫，不过最后还是点头答应了。


第一百四十二章 高家案
　　陈金贵见陈勉带的东西有点少，拉着他非得再添几个箱子上去，被陈勉拒绝了。
　　“二叔，那点东西怎么够？太寒碜了吧？”陈金贵不满意地问。
　　陈勉敲了敲他的脑袋，教育他：“你以为官场是什么地方，想送什么就送什么？你那一大车东西上过去，只会给沈大人造成麻烦。”
　　“这样啊，那就听二叔的吧，不过如果沈大人生活拮据，我私底下可以补贴一些钱财给他吧？”
　　陈勉听到“沈大人生活拮据”这句话一脸古怪，有些怀疑侄儿说的与他说的并非同个人，否则沈侍郎怎么可能生活拮据？
　　“阿金啊，你认识的真的是沈嘉沈大人吗？”
　　陈金贵挠挠头发，不太确定地问：“我只听人家喊他沈大人，还真不知他的名讳，难道不是二叔说的那个？”
　　“沈嘉乃工部右侍郎，你若是在通州认识的他，当时他应该是户部郎中，除了他，我也想不出还会有谁。”
　　陈金贵将自己认识沈嘉的时间告诉二叔，后者略微想了想，就知道肯定是沈嘉，因为那个时候沈嘉一行人确实在通州。
　　只是，一个连人家名字都不知道的关系能谈得上好吗？可别只是他侄儿剃头担子一头热，那可就尴尬了。
　　等站在沈府的会客厅里，陈勉看着沈嘉那迷茫的表情，心里咯噔了一下，感觉一张老脸就要烧起来了，偏偏他还不得不替侄儿介绍，“沈大人，这位是我那不成器的侄儿，之前在通州与你有一面之缘，此次他来京城，特别说要来拜访拜访你。”
　　沈嘉刚把佐姜毅送走，得知赵璋一早来了，在陪着老爷子下棋，本来是不准备出来见客的，但陈勉在工作上给了他极大的便利，他也不好将人赶走。
　　至于他身边那位，一提通州他倒是记起来了，那个不可一世的陈家少爷。
　　“哦，沈某想起来了，确实是有过一面之缘，两位请坐。”
　　待下人送上茶点，陈金贵拼命朝二叔使眼色，可是陈勉却没有开口提那件事，只挑了两件工作上的事情说了会儿话就主动告辞了。
　　沈嘉觉得这叔侄俩来的莫名其妙，走的更莫名其妙，想必与那陈少爷有关。
　　出了沈府，陈金贵迫不及待地问：“二叔，您怎么没提那件事？”
　　陈勉朝他瞪了一眼，脸上的尴尬还没完全消退，“你得了吧，还认识呢，人家记得你是谁吗？”
　　“我哪儿知道他忘的这么快，不过也不要紧啊，多相处两天就认识了。”
　　陈勉被他的自大气笑了，指着沈府的门牌说：“你当这儿是什么地方？你想进就能进？你二叔我可没那么大的脸。”
　　“啊？您不是他的上峰吗？”
　　陈勉不知道怎么跟他解释，推着他上马车，“走走，快回去吧，别丢人现眼了。”
　　沈嘉去到后院，赵璋还在和沈老太爷下棋，看得出来，一个游刃有余，一个苦心思索。
　　他笑着打趣道：“爹，您何必给自己找不痛快，谁下棋能赢得过他啊！”
　　沈老太爷白了自家儿子一眼，将黑子落到棋盘上，“我们这是正当切磋，而且和高手过招才能有所进步，你又不爱跟我下棋，我只能拉小赵来了……对了，小赵，你取字了吧？总不能一直小赵小赵地喊你。”
　　沈嘉每次听到这个称呼都有种想晕过去的冲动，可赵璋的字……那应该是全大晋的百姓都知道的吧？反倒是“赵璋”这个名字因没人喊过知道的人很少。
　　他忙上去转移话题，“爹，时候不早了，改天再下吧，刚才听说娘有事找您。”
　　“这局下完再说。”
　　“是很重要的事。”沈嘉拉起父亲，说：“剩下的我替您走，您快去吧。”
　　“真是的，哪会差这一时半刻？”沈老爷子不情不愿地离开，等出了院子才想起来，“不对啊，这里是我住的院子啊。”
　　沈嘉成功将人送走，真的坐下来和赵璋继续下棋，可惜他和沈老爷子的棋路不一样，没几步就全盘皆输了。
　　丢开棋子，沈嘉靠在椅子上笑眯眯地说：“这满朝当中，不知道谁下棋比你厉害。”
　　赵璋将棋子一颗一颗收起来，淡淡地说：“不知，自从朕登基，还没人下棋敢赢过朕。”
　　“啧啧，孤家寡人啊！”
　　赵璋抬头看他，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朕有娇妻在此，算哪门子孤家寡人？”
　　沈嘉打掉他的手，将棋盘挪开，凑过去问：“诶，问你一件事。”
　　赵璋点点头，示意他说。
　　沈嘉便提了佐姜毅的事情，“佐姜毅这个人嫩是嫩了点，但有家世，有人品，户部这样的地方，品德才是最重要的，何况他入户部的年份也不短了。”
　　赵璋拿了一旁的茶壶过来给两人各倒了一杯茶水，喝了一口说：“佐姜毅，此人太过年轻了，性子再不错也弥补不了阅历上的浅薄，此时提拔只会令他成为别人攻讦的目标，不妥，不如提拔另外年纪最大的那名员外郎，他不也是你的嫡系？”
　　会计司是沈嘉建立起来的，当初录用的人大部分都是他亲自选的，自然尊他为主，就算是别人塞进来的人，也被沈嘉的能力征服了，只是，佐姜毅到底是他最亲近信任的那个。
　　“倒也不错。”沈嘉觉得他分析的有理，没注意到赵璋嘴角有一闪而过的邪笑。
　　他继续说：“至于佐姜毅，朕倒是觉得，可以将他外放几年，真正的历练应该从地方开始，阁老们哪个不是一步一步走上来的，他有你护着，已经比别人升迁的更快了，但要真正成才，还是得打磨一番才好。”
　　沈嘉很赞同这话，当初他想走的就是这样一条路，而且在地方主政真正了解到民生，沈嘉从来到这个世界就开始读书，离民生还是有些距离的，如果有机会外放，他也想试一试，只是他未必舍得离开赵璋。
　　“你……”赵璋见他在思考，大概猜到他的心事，开口想制止他的想法，不过到底没说。
　　沈嘉也没提，握住他的手起身，“回去吧，时候不早了。”
　　回屋后，他给佐姜毅写了封信，交代何彦明天派人送去给他。
　　半夜，一封急信传进了沈府，沈嘉听到动静醒来，看到赵璋坐在床边，昏暗的房间里跪着一个黑衣黑裤的暗卫。
　　赵璋回头，轻声说：“你继续睡，朕去隔壁看信。”
　　沈嘉已经清醒了，坐起来说：“去点灯吧，我也看看。”
　　那暗卫忙掏出火折子点灯，然后移到床边来，干好活后就隐入黑暗中去了。
　　“哪里来的信？”
　　“凌靖云传来的。”如果不是急信，暗卫也不会连夜送到沈府来。
　　“快看看吧，会不会是高家的事出出变故了？”
　　赵璋用火熔开蜜蜡，取出信纸，凑到灯下迅速看完，然后递给沈嘉，“确实是高家出变故了，不过是好事。”
　　沈嘉看完才明白他说的好事指的是什么，原来，在数日前，高家家主因私开金矿被河西按察使告了，证据被送到了凌靖云手上。
　　如此大案，凌靖云也没法自己做主，于是派人送信和证据来。
　　沈嘉打开另外一个信封，里面是被损毁的账本，三分之一的页面被火烧成了灰。
　　他不敢随意打开，拿着账本去书房，小心地将边角的黑灰清理干净，然后才一页一页打开抄录。
　　赵璋陪着他，这一弄就弄到快天亮，赵璋得回去上朝，交代他弄好后第一时间送进宫。
　　沈嘉做了简单的修复，又将账本能看得清的内容抄好，哪怕丢失了部分数据，他依然看出这是一本记录产出的账本，如果真是金矿的，那这本账本上记录的数字真是想当大了。
　　他急忙换上官服进宫，在早朝上将账本献上，加上凌靖云的信，赵璋立即派了大理寺少卿与刑部尚书一同前往河西查证。
　　私开金矿银矿盐矿皆是灭族大罪，不过这种事从以往到未来都不会少，无非是看有没有被人曝光出来，有没有上达天听罢了。
　　皇帝正好想发作高家，这么巧就有证据送来，简直是瞌睡了有人送枕头，自然是要查证的。
　　但赵璋心里也明白，太过巧合的事情往往都有蹊跷，只是一时间也想不出这件事里藏着什么玄机。
　　消息传入长公主府，赵雅却只当这是皇上要灭高家特意嫁祸给高家的，再想到外祖父蒲家的消亡，她一点不意外皇上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自从高荀的死讯传来，她每日被困府中度日如年，高家是死是活她并不在意，可她不想余生的日子都这样过下去。
　　最好的办法就是讨好皇上，解了长公主府的禁制，否则她与囚犯无意。
　　“你替本宫传句话给皇上，就说本宫有事情告知皇上，是关于高家那个案子的。”赵雅抓了一名看守府邸的禁卫军交代。
　　守在这里的禁卫军们并不知道长公主犯了什么事，上头只交代不让公主出府，对府里的下人却没要求，因此大家对长公主依然尊敬，带个话更是小事一桩。
　　赵雅在府中焦急等候，足足过了两天，她才见到了代表赵璋来的沈嘉，顿时有种荒谬的感觉，自己竟然连见皇上的资格都没有了吗？


第一百四十三章 中计
　　赵雅上上下下打量着沈嘉，眼神放肆中带着嘲弄，仿佛看到了什么脏东西。
　　沈嘉径自坐在她下首，端着茶杯任由她打量，等茶都凉了才开口问：“公主殿下喊人来难道不是有要事相商？”
　　赵雅神情高高在上，冷哼道：“你脸皮可真厚，本宫要见的是皇上，难道你能代表皇上不成？野心不小啊，难怪能做出如此无耻伤风败俗的事情来！”
　　沈嘉摇摇头，嘴角带着一点微笑，看起来温柔无害，“公主殿下，您应该明白，今日臣能坐在这里说明什么，臣时间有限，没有太多时间与您干瞪眼，如果您执意要见到皇上再说，臣可以帮您传达，至于皇上见不见你，什么时候见那就不知道了。”
　　“你……哈……本宫今日方知虎落平阳被犬欺是何等滋味，连一个男宠都敢在本宫面前摆架子，真当自己是皇后不成？”赵雅甩袖起身，胸口一起一伏，却并没有真的愤然离去。
　　沈嘉起身朝她做了个揖，直起身子说：“殿下，您可能忘了，本官乃朝廷命官，并非什么阿猫阿狗的玩意儿，更不是什么男宠。”
　　“那也不过是仗着皇上的宠信罢了。”
　　沈嘉不想和她浪费口舌，“那又如何？谁不奢求皇上的宠信呢？殿下既然不想说，那臣就告辞了！”
　　“站住！”赵雅再不甘心也不能放沈嘉这么离开，拦下他说：“你替本宫传句话给皇上，就说本宫对高家的事情可以帮上忙，本宫乃高家儿媳，证词比其他人有用，条件是，皇上要给本宫一块封地，等事情了结，本宫自去封地生活，不会再碍你们的眼。”
　　沈嘉诧异地看向她，问：“殿下的意思是……要给高家做伪证？此事事关重大，可不光光是靠口供就行的，得有证据。”
　　赵雅闭了闭眼，低声说：“本宫多少知道一些高家的秘密，也知道高家密室在哪，这些我都可以告诉你们，但你们不能对外透露是本宫说的，本宫名义上还是高家的儿媳，不能做对不起高家的事情。”
　　沈嘉的笑容里透着几分嘲讽，“公主您这是在大义灭亲啊，传出去别人也只有夸的。”
　　赵雅抬头怒视着他，“你不用嘲讽本宫，你以为自己有多高尚，你的那些事情若是传出去，丢的可不仅仅是颜面，沈大人可想过后果？”
　　“多谢关心，您的话臣会带给皇上的，那臣就先告退了，祝殿下每日过的开心。”
　　“本宫如今被困在这方寸之地，哪来的开心可言？对了沈大人，刚才的茶好喝吗？”赵雅突然朝沈嘉露出一道邪性的笑容。
　　沈嘉表情一变，盯着桌上那茶杯，眉头紧蹙，“您这话何意？你在茶里加东西了？”
　　赵雅嘴角一勾，拍了拍手掌，“来人，扶沈大人下去休息片刻。”两名身段妖娆的侍女从屏风后走出来，朝沈嘉走去，一左一右想扶着他。
　　沈嘉后退一步，眨眨眼说：“殿下，臣并未喝茶，您恐怕要失望了。”
　　“那你可闻到这室内的香了？”赵雅伸手在面前摆了摆，指着一旁的香炉说：“为了拿下你，本宫可是做足了准备。”
　　沈嘉没有感觉到身体有变化，但不敢保证一定没事，他一边后退一边问：“赵雅！你的目的是什么？我若是在公主府里出了事，你以为赵璋会饶过你？”
　　赵雅一双凤眼发红瞪着他，“他害死了高荀，本宫便也不想让他好过！”她昨日递话给赵璋时确实是想求情的，可夜里梦见了高荀，死状凄惨，一字一句泣诉着她的无情无义，醒来后，她就改变主意了。
　　但她没料到来的人是沈嘉，也幸好来的人是沈嘉，否则以赵璋的身份与警惕，未必会入局。
　　沈嘉转身往外跑，发现门早就是关着的，伸手拉也没拉开，而那两名侍女已经追上来了，他一脚踹出去，对方估计没料到他会还手，被踹倒在地，但另一名却已经迅速制住了他，将他压在门板上。
　　“赵雅，你堂堂长公主因为我断送性命可值得？我俩井水不犯河水，何来的深仇大恨？”沈嘉大声喊道，他身边是有甲一跟着的，只是不知道进了公主府后对方能否继续呆在他身边。
　　赵雅拖着长长的裙摆走过来，表情阴鸷，那张如花的脸蛋有些扭曲，“若不是你，本宫何以会落到这种地步？若不是你，皇上何以会疏远我与母后？若不是你，高荀怎么会死？”
　　她伸手摸上沈嘉的脸颊，尖尖的指套在他脸颊上划出一道血痕，血珠渗出来，红与白辉映，让沈嘉那张脸更加艳丽惑人。
　　“长的确实不错，但勾引男人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你说，若是本宫毁了你这张脸，再把你丢给一群男人糟蹋，你觉得皇上还会喜欢你吗？”赵雅说着哈哈大笑起来，神似癫狂。
　　沈嘉用脑袋去撞门，希望声音能引来救兵，这院子外本有禁卫军看守的，但不知为何现在外头静悄悄的，一点动静也无。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冷静地说：“公主殿下，您看错我沈嘉了，就算今日我真的遭遇了这些事，就算皇上真的厌弃了我，那又如何？难道你以为我会为了清白自尽吗？我一个大男人会在乎这些？倒是你，除非弄死我，否则，他日我定当十倍百倍还之！”
　　赵雅后退一步，神色中透着一丝犹豫，她不是没杀过人，但沈嘉死了无疑会激怒赵璋，自己绝对死路一条。
　　她心思一转，阴恻恻地笑了起来，“呵呵，倒是你提醒了本宫，确实不能让你死在这府里。”她转头吩咐两名侍女：“扒光他的衣裳，让林雄带着他上街绕一圈，告诉百姓，这位沈大人是如何用他这张狐媚的脸与身体勾引皇上的，奸臣贼子，人人得以诛之！”
　　沈嘉瞳孔一缩，没想到长公主竟然能相出这么恶毒的主意，这可比杀了他还令人恐惧。
　　赵雅贴着他的耳朵说：“到时候，人人都知道你沈嘉是个什么样的人，也知道宫里那位是什么德行，你说，他还敢杀我吗？我若死了，赵璋这好男色，为男人谋害亲人的罪名就定下了，如此昏君，不知朝臣能否容得下呢。”
　　沈嘉冷笑一声，“公主殿下若是早有这般魄力，我沈嘉都活不到今天，可惜啊，就算杀了我，高荀也活不过来了，他是因为你才死的，而且死的可惨了，你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你可见过他的尸体？午夜梦回可有梦见过他？他是否死不瞑目？说起来，害死他真正的凶手应该是长公主你才对，你这辈子也不过是个孤家寡人！”
　　沈嘉在赌，赌赵雅不知道高荀对赵璋的心意，赌他不知道高荀真正的目的。
　　“你住口！正是因为他死了，所以本宫要拉你们陪葬！”赵雅拔出头上的一枚凤钗，狠狠地插进沈嘉的后背里，目光狠戾，“本宫杀不了赵璋，还杀不了你吗？”
　　沈嘉死死地咬住嘴唇，尝到了一嘴的铁锈味，他忍痛说道：“别自欺欺人了，真正的凶手是你，他肯定向你求救过，可惜，你不仅救不了他，还会连累整个高家为他陪葬！”
　　赵雅回想起昨夜梦里的高荀，一张惨白的脸，七窍流血，眼睛红彤彤地看着他，一遍又一遍问：“你为什么不来救我……”
　　她捂住自己的额头，“闭嘴！……别说了……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她拔出刚才那把凤钗，狠狠地朝沈嘉的脖子上刺去。
　　沈嘉用力挣扎，可怜他一个男人竟然挣脱不了两名侍女的压制，眼睁睁看着那尖尖的凤钗朝他刺过来。
　　“啊……”一声惨叫响起，沈嘉下意识的闭上眼睛，以为是自己的叫声，紧接着听到两声焦急的呼喊：“公主……”
　　一双手抱住他的腰将他用力往旁边挪，沈嘉睁开眼睛，看到的就是赵璋那张如刀斧雕刻般刚毅的脸，以及他眼里的恐惧与愤怒。
　　“我……我以为我死定了……”沈嘉迷迷糊糊地说，恐惧感突袭而来，他双腿发软，倒在赵璋怀里。
　　赵璋紧紧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一遍一遍安慰道：“没事了……朕不会让你出事的……”
　　何止是沈嘉后怕，赵璋一想到刚才见到的场景就后怕不已，如果他晚来一步，此时抱着的就是沈嘉的尸体了吧？
　　沈嘉想转身看看屋里发生了什么，可发现自己根本动不了，身体越来越软，最后竟然连扶着赵璋都做不到了。
　　“快……快灭了香炉，香有问题！”沈嘉急促地交代道。
　　已经有暗卫先一步灭了香，又打开全部门窗，然后拿了一个瓷瓶过来给他和赵璋都闻了闻，等沈嘉恢复体力的时候，还顺便将屋里的摆件重新检查了一遍。
　　沈嘉虽然身体不能动弹，但他发现自己意识是清醒的，还能看到长公主捂着淌血的胳膊坐在地上，那两名侍女则倒在了血泊里，没了声息。
　　赵璋随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眉头皱了皱，拦腰抱起沈嘉走出去，吩咐了一声：“将赵雅带回去。”


第一百四十四章 惩罚
　　沈嘉被带入宫中，赵璋亲自抱着他去了承恩殿，这里也是沈嘉在宫里明面上的住所，除了他没有别人住过。
　　宫人见这二人一身血迹地回来，吓得提心吊胆，连皇后都给惊动了。
　　魏锦容急忙赶来，见皇上穿着白色钟意站在床边，地上是染血的龙袍，那位沈大人趴在床上，敞着后背给洪院使治疗伤口。
　　伤口并不大，但刺的很深，血流了不少，看着就有些触目惊心。
　　赵璋回头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出去！”
　　魏锦容也是急了才闯进来，哪成想会见到这一幕，脸色微红，低着头快速跑出去了。
　　洪院使替沈嘉清理了创面，敷上药粉，处理妥当才起身说：“皇上，沈大人的伤不碍事，不过还是要注意不能碰上，也要时时刻刻注意着有没有发热，休息几日就无碍了。”
　　“好，你派两名太医在偏殿候着，该怎么用药交代清楚，下去吧。”赵璋摆摆手。
　　“是。”洪院使低头退了出去，看到那扇门被关起来，转头叹了口气，他算是明白这两位是什么关系了，有些震惊，有些无奈，更多的是为沈大人担忧。
　　沈嘉是个很容易博取长辈好感的人，对下人也没什么脾气，宫里这些太监宫女都喜欢他，洪院使也喜欢这样温柔儒雅的年轻俊才，可惜了，怎么就被那位看上了呢？
　　屋内，赵璋拿了帕子给沈嘉擦脸上的汗水，沈嘉一直是个怕痛的人，清理伤口痛的他满头大汗，咬着枕巾才没叫出来。
　　这会儿药上完了，伤口上清凉清凉的，痛觉减轻了不少，他侧过头，笑着说：“以后得跟内务府说一声，这头饰还是别做的太锋利了，一枚簪子就差点要了本老爷的命！”
　　“那是你无能，早就跟你说过，读书之余也要学学君子六艺，男子怎么能不通骑射之术？竟然被两名侍女制服了，有脸吗？”赵璋还在气头上，尤其是看到地上染血的衣物，火气忍不住往外冒。
　　他既生气沈嘉被自己的亲人所伤，又生气沈嘉没保护好自己，更生气的是自己竟然让人在眼皮子底下将人伤了，还差点丢了性命。
　　沈嘉闭着眼闷哼一声，假装难受地喊了赵璋一声，赵璋变了脸，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又去摸了摸他的伤口边缘，问：“很痛吗？”
　　沈嘉把脸埋在胳膊里，点点头，“有点，主要是人很疲软很困，我睡一觉，皇上去忙吧。”
　　赵璋也知道他要多休息，检查了一遍伤口，给他盖上被子，然后亲手将地上的血衣丢出去，才命人守着承恩殿，自己去见赵雅。
　　赵雅披头散发坐在地上，周围守着一圈禁卫军，见到皇上进来才退开。
　　赵璋摆摆手，屋内的侍卫下人全都退了出去，他缓缓走过去，在赵雅身边弯下腰来，将赵雅扶起来坐到一旁的椅子上。
　　“皇姐到底在想什么？朕发现自己不认识你了。”赵璋平静地说。
　　赵雅身体抖动了一下，推开赵璋的手，沉默着没有回话。
　　赵璋坐回主位，眼神落在别处，声音低沉地说：“朕知道，你从小更喜欢的是皇兄，当初你嫁到高家也是为了他吧？”
　　赵雅蓦地抬头，震惊地望着赵璋，“你……你瞎说什么？”
　　“哼，你们真以为朕以前什么都不知道？”赵璋回想过去，他执意要出宫游学就是因为当初知道了一件事，当时的太子是他皇兄，作为太子，需要花钱的地方太多了，要收买人心，要建功立业，钱势必不能少，而愿意给当朝太子送钱的富商官员太多了。
　　他当时就知道皇兄与河西高家有往来，但具体是什么不清楚，等皇姐嫁入高家他也没多想，直到这次爆出了高家私开金矿的消息，他便明白了，这座金矿恐怕早年就是落在皇兄手中的。
　　皇兄死后，高家并未将金矿的事情告知自己，那么，这些年高家积累了多少财富呢？这些财富又用来做了什么呢？
　　赵雅低头玩弄着腰间的佩玉，起身往他走了几步，跪在地上，“皇上，你想怎么处置我？”
　　“皇姐，你还当我是弟弟吗？”
　　“您是皇上。”赵雅苦笑一声。
　　“是啊，朕争这个位置除了活命，不也是为了能更好的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吗？你、母后，对朕可有过一点信任与关爱？”赵璋忍不住大声起来，“朕知道你们接受不了沈嘉，但不能接受就要除掉他吗？你们可曾问过朕？可曾想过朕失去他会如何？”
　　他走到赵雅身前，蹲下身与她平视，一双眼里写满了冷漠，“朕杀了高荀，你不也疯了吗？如果沈嘉死了，朕会比你更疯！”
　　赵雅跌坐在地上，满脸的惊恐，“你……怎么可能，他不过是一个男人，你们如何能在一起？你是皇帝，你如此做，置天下百姓于何地？置祖宗基业于何地？”
　　“天下百姓，朕会让他们安居乐业，与朕喜欢谁有关系吗？祖宗基业有赵庭继承，朕就算到了地下也可以理直气壮地面对列祖列宗，你是不是考虑的太多了？”
　　“呵呵，你就没想过，朝臣们知道了这件事会如何？你以为他们还能接受一个靠出卖身体的人与他们同站在朝堂上？”
　　“那就不是你们要管的事情了。”赵璋起身，背着手走到门前，留下一句：“母后身体不适，你入宫侍疾吧，年前瓦刺提出要与我朝和亲，朕当时拒绝了，昨日瓦刺来了使臣又提出了求娶我朝公主……你准备准备，下个月出嫁。”
　　赵雅彻底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她冲过去拉住赵璋，怒斥道：“赵璋，你什么意思？你让我去和亲？”
　　赵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开她，头也不回地说：“是，你既然觉得呆在长公主府里的日子太寂寞太孤单了，那朕就送你去天高地广的地方，任由你翱翔，岂不正好？”
　　“你……你……本宫可是皇室长公主，你让本宫去和亲？朝臣们丢得起这个脸吗？”
　　“若你还年少，自然轮不到你去，可你不是刚丧夫吗，正好。”
　　提起这事，赵雅愣了下，随后问：“既如此，瓦刺为何要娶我一个嫁过人的寡妇？这宫里还有两位未出阁的好妹妹。”
　　赵璋倏然回头，目光凌厉，冷声道：“因为，这次来求娶的是瓦刺的大王！”
　　赵雅只需想一想便知，那瓦刺王已经是过四十的高龄，儿女成群，自然是不可能求娶年轻貌美的公主的，可要让她嫁给这样一个老头，凭什么？
　　“赵璋，你真狠啊！哈哈……咱们天家的人果然都是冷漠无情的，你之前还质问我，为何要不顾你的意愿伤害你喜欢的人，那你呢？你又何尝考虑过我的感受？之前是囚禁，如今更是要将我送给一个老头，好！好的很！我只恨刚才下手太慢，否则，真想看看你失去心爱之人是何等痛苦？”
　　赵璋闭了闭眼，他不否认，自己骨子里继承了赵家的冷血，唯有沈嘉能让他温暖起来，可偏偏他的家人却容不下他，真是讽刺啊。
　　他一脚迈出门外，吩咐道：“将长公主带去慈宁宫，出嫁之前不得踏出宫门一步！”
　　“是！”
　　在赵雅的怒骂声甩在身后，赵璋回御书房处理政务，坐下后却久久不能平静下来。
　　今日能及时救下沈嘉全是因为他临时起意，想去长公主府看一眼，有时候他也会觉得自己对母亲对长姐过于寡情了，可惜一次次的伤心让他一点一点地关上心门。
　　“皇上，皇后娘娘求见。”内侍进来通报。
　　赵璋收回心神，点点头，“让她进来。”
　　魏锦容刚才落荒而逃，本不想再管这件事，但刚才听说长公主被押送进了慈宁宫，那就不得不过来问问皇上对这位公主长姐是什么态度了。
　　“臣妾参见皇上，皇上万福金安。”魏锦容墩身行礼。
　　“免礼，有何事？”
　　“妾身只是来问一句，慈宁宫那边可要妾身特别关照？”
　　“不必，长公主下个月出嫁瓦刺，你替她准备一副嫁妆，再选一百名随行宫女与内侍，随她出嫁。”
　　魏锦容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皇上是说……要将长公主送去瓦刺和亲？”
　　“你有意见？”赵璋抬头问她。
　　“不不，臣妾只是好奇，毕竟您之前没答应瓦刺的求亲，何况这次不是听说是瓦刺王求亲吗？”上一回好歹还是未婚的王子来求亲，皇上都没答应让公主和亲，这回大家都以为皇上不可能同意了。
　　“这些你不必管，做好自己的事情即可。”
　　“是，臣妾明白了，臣妾一定会将公主风风光光嫁出去的。”魏锦容嘴角勾了起来，她一点也不喜欢赵雅，哪怕自己身为皇后，对方也从未将她放在眼里。
　　当然，她明白这是因为对方知道自己只是个傀儡皇后，只是没想到，她居然也有这一天。
　　能让皇上改变初衷嫁公主和亲，可见今日伤了沈大人的人就是赵雅了，真不知道她哪来的胆量和自信，竟然敢伤了皇上的心尖尖，太自不量力了。
　　是不过能将这女人远远打发走，魏锦容还是高兴的，以后这后宫里又少了一个跟她作对的女人。
　　?作者闲话：（为了今晚能有时间看山河令大结局，上班偷偷把字码了(#^。^#)，向全世界安利这部剧。）


第一百四十五章 探望
　　沈嘉受伤的事情一开始知道的人不多，但他住在宫里，太医进进出出的根本瞒不住人，一夜之后，该知道的人都知道，再顺着往下查，不难查出他是在长公主府里出的事。
　　可为什么呢？沈嘉与长公主能有什么恩怨纠葛？总不能是长公主看上了沈大人的美貌想……嘿嘿！
　　“其实说起来，长公主自从上次回府后就一直没出府了吧？会不会与此事有关？”徐首辅的书房内，几位大人也在闲聊此事。
　　“长公主乃是新寡，又还在孝期，不出门才是正常的，与沈嘉能有什么关系？”
　　“那你说，沈嘉好端端的去长公主府做什么？”
　　“这……”
　　徐首辅抬起手制止他们的讨论，沉思着说：“长公主虽然是寡妇，但她身份不一样，就算是孝期也不可能真的不出门应酬，而且老夫发现，最近公主府的守卫似乎有点多，而且全是宫里调来的禁卫。”
　　“皇上派禁卫军保护公主也正常吧？”
　　徐首辅轻轻敲着桌子，眉头微蹙，将年前年后的事情捋了捋，疑惑地问：“你们可知道太后多久没露过面了？”
　　“半个月？不，应该更久了吧，元宵前就没见过她老人家了，听说是病了，但前日见到北陈王他们，说是去慈宁宫探病被皇上拒绝了。”
　　“为何不让人探望？”
　　“洪院使说太后需要静养，不让人打扰。”
　　“那今日长公主进宫后不就是去侍疾的？难道是太后病情加重了？”
　　“不对，太后凤体抱恙至少半个月了，该侍疾早就去了，为何是昨日才去的？这半个月中，没见长公主有进过宫吧？”
　　“这也说明不了什么，也许一开始太后只是微恙。”
　　徐首辅更在意的是沈嘉这个人，太后是否病重与他无关，他问一旁的随从，“上回大理寺释放沈嘉的理由是什么？才一日就查清了？”
　　那随从已经去了解过了，回答说：“小人听大理寺少卿说的，说是罗老看完卷宗觉得证据不足，又拿问了张家人，没有一个人能拿出实证，最后便将沈大人放了，属下还注意到，张家从那天之后就举家离京了，不知会去何处，大人可要找他们来问话？”
　　“不必，那张家本就是小门小户的人家，与沈家结亲才有了一点起色，偏守不住心又认不清形势，这种人无用的很。”徐首辅眯着眼问了一句：“那天是否就是高荀死的那天？”
　　众人想了想，“还真是，也是巧合了。”
　　徐首辅却突然瞪大了双眼，瞳孔微微放大，“如果……不是巧合呢？”世上哪来那么多的巧合，那边高荀死了，这边沈嘉就无罪释放了，再联想到长公主与高荀的关系……
　　他身体前倾，目光如炬地看着下首的官员们，沉声问：“你们有谁知道高荀与沈嘉的关系如何？”
　　“这……这二人也认识没几日吧，关系能如何？也从不见他们走动。”属官诧异地回答。
　　“不对，这里头一定隐藏着什么我们不知道的秘密……我们一直没找到算计沈嘉的人，假如这个幕后之人是高荀，因为高荀死了，所以沈嘉也就脱困了，而长公主知道了高荀是因为沈嘉死的，所以想报复沈嘉，却被皇上救了，为此，长公主失宠，甚至作为牺牲品送到瓦刺和亲，那这一切是不是就有了合理解释？”
　　众人听的云里雾里，逻辑上是没问题，可理由呢？“沈嘉与高荀能有什么仇恨？”
　　“也许这就是谜题的答案。”徐首辅肯定地说。
　　“难道是为了会计司的事情？沈嘉不想把会计司交出去做了手脚被高荀知道了？”
　　“查一查会计司，也许我们很快就会知道答案了。”
　　沈嘉在宫里住了几天，这件事自然不能不告诉家里，沈母一听他又受伤急的夜里睡不着觉，白天吃不下饭，嘴角冒了两个大疱，可偏偏她又进不了宫。
　　柳嬿婉安慰说：“母亲，您放心，宫里有皇上在呢，太医院里那么多杏林高手，医药齐全，兄长不会有事的，若您实在放心不下，不如跟儿媳进宫去看一看吧。”
　　沈母激动地问：“我可以去吗？”
　　柳嬿婉握着她的手说：“自然，您也是诰命夫人，可以给皇后娘娘递牌子，不过那样太慢了，我派人送封信入宫，娘娘明日肯定会派人来接我们的。”
　　沈母担忧地问：“娘娘是否也知道……知道……”
　　“您放心，我们当初都是知道的，她很好。”
　　沈母觉得有些尴尬，不过事到如今，她也做不了什么，能进宫看一眼儿子她就放心了。
　　第二天一早，宫里果然派了两顶轿子来接她们，沈母跟丈夫女儿交代一声，坐上轿子入宫去了。
　　“皇宫真气派啊！”在宫门下轿后，沈母看着巍峨宏伟的宫殿感慨道。
　　柳嬿婉却苦笑着说：“外人瞧着这里既高贵又富有，哪里知道，女子一旦入了宫就如同关进了笼子里，还得时时刻刻面临着危险，勾心斗角的，根本不是人活的地方。”
　　沈母知道她在宫里呆了三年，不愿提起她的伤心事，拉着她的手跟着内侍走进宫门。
　　女眷入宫自然是要去后宫的，断没有直奔前朝的道理，所以二人先去了凤禧宫，与魏锦容说了好一会儿话，她才派人送沈母去见沈嘉。
　　等沈母离开，她拉着柳嬿婉问：“许久没进宫了，近日过的如何？”
　　“很好，沈家人和善，又知道我是来充门面的，心里对我愧疚的很，拿我当亲生女儿对待。”
　　“之前当然是好的，但时间长了谁知道呢，何况我听说她们的亲闺女和离回来，这有了亲生的，对你还能一样吗？”
　　柳嬿婉笑着说：“我也没指望他们当我是亲闺女啊，只要不像恶婆婆对待媳妇那样就好了，说真的，女子成亲后过的日子能比我好的恐怕一个也没有。”
　　魏锦容望着这精致奢华的宫殿，耸耸肩，“本宫觉得自己过的也很好，不比你差，你就别炫耀了。”
　　两人相视一笑，然后让人送了热茶点心瓜果去御花园赏花。
　　另一头，沈母坐着软轿被抬到承恩殿，路上到处都是冷冷清清的，哪怕遇到了人也规规矩矩，该行礼的行礼，该让道的让道，每个人都像一个模子刻画出来的木偶，没人说话，看着就有些渗人。
　　“沈老夫人，到了，奴婢进不了承恩殿，您跟着小木公公进去吧。”引路的宫女扶着沈母下来后说。
　　沈母朝她道谢，摘下手腕上的金镯子塞给她，对方明知她是谁哪敢收，两人推来推去之际，听到后方传来一道威严的声音：“这是做什么？”
　　那宫女身子一僵，忙后退几步跪下来，头也不抬地说：“皇上，奴婢是凤禧宫的紫衣，奉命带沈老夫人来承恩殿探望沈大人。”
　　四周的人呼啦啦地跪了一地，沈母虽然没学过宫规也知道这时候是要下跪磕头的。
　　沈母进宫的事皇后是事先知会过赵璋，赵璋来此也是为了接待沈母，他大步走过去，扶着沈母的胳膊不让她跪下去，“免礼吧，朕带老夫人进去，你们回吧。”
　　沈母被拉起来，对上赵璋略带笑意的眼睛，神色稍缓，又见他穿着一身威严赫赫的龙袍，贵气凛然，也不敢跟在家里一样对他说话了，规规矩矩地说：“多谢皇上恩典。”
　　“母亲不必如此，就算您不来，我也是要去接您的，沈嘉怕您二老担心。”
　　听到赵璋开口喊她母亲，沈母吓了一跳，又惊又喜的，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
　　好在已经进了门，沈嘉听到动静问了句：“是我娘来了吗？”
　　赵璋放开手走进内室，很快里头就传来他清亮的声音：“是，起来穿件外衣，一会儿我让人送御膳来，咱们一起用午膳。”
　　沈母心惊胆战地走进去，扫了一眼屋子的布置，虽然看着不比皇后的寝宫奢华，但处处透着温馨，有不少家什还是沈嘉用惯的样式，可见皇帝的用心了。
　　“娘，您不必进宫的，原本过了今日我就打算回家了，伤口都愈合了。”沈嘉下床朝沈母走去，若不是赵璋不放人，他早就回家养伤了。
　　沈母见他气色极好，几天不见似乎还圆润了些，便知道自己是白操心了一场，恼羞成怒道：“你当个官怎么三灾五难的？这次运气好有人救你，下回呢？怎么就那么不小心？”
　　“是是是，下回我一定注意！”沈嘉拉她坐下，亲手给她倒了茶、剥了橘子，很快就把沈母哄的心花怒放。
　　两人虽然自顾自的说话，但沈母的眼角余光一直跟着赵璋，见他先是拿了本书坐到窗边的软塌上看书，然后又练了一会儿字，等快到午时的时候，他放下笔，吩咐下人去端药来，亲手送到沈嘉面前。
　　沈嘉皱着鼻子问：“怎么还要吃药？”
　　赵璋答道：“洪院使交代过，还得继续喝三天的药才能断根，等药停了，再吃一个月的药膳调理身体，否则将来有你好受的。”
　　“不能饭后喝吗？每回这药喝下去我都没胃口吃饭了。”
　　“不能，这药性得饭前服用才有效，乖，一口喝了吧，还是你想我一口一口地喂你？”赵璋目光炯炯地盯着他，最开始的那一次，他可真是“一口”“一口”喂沈嘉喝药的。
　　沈嘉双颊爆红，背着沈母瞪了他一眼，端起药碗一口喝干净，碗才放下来，嘴里就被塞了一颗蜜饯。
　　“这是今日新送来的蜜饯，南方的杏子腌渍的，酸酸甜甜很可口。”
　　沈嘉含了一会儿，点点头：“确实不错，一会儿让母亲带些回去。”
　　“好。”
　　沈母围观了两人旁若无人的相处方式，自己看了都觉得脸红，突然就不想在这里待了，早知道是这样，她压根不该进宫。
　　很快，御膳房送了膳食来，摆了满满的一桌，色香味俱全，但沈母没吃几口就饱了，无他，光看那二人你给我夹菜我给你夹菜的架势就全无胃口。


第一百四十六章 端倪
　　用过午膳，赵璋见沈母坐立不安，识趣地先离开了，留沈嘉母子说话。
　　沈母一言难尽地看着儿子，她这个儿子从小看着就格外有主见，小小年纪的时候就很沉稳了，在家里也是说一不二的，怎么到了赵璋面前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好了，看也看过了，为娘就先回去了，你爹他们还在等消息呢。”
　　“不是每天都有派人回家说我没事么，怎么还担心？”
　　沈母白了他一眼，“你说的轻松，没见到你的人我们怎么能安心？”
　　沈嘉拦住母亲的肩膀，耳垂有些发红，咳嗽一声道：“那您现在看到了，我好的很，正好，我今日就跟您一起回家。”
　　“得了吧，我看你都住得乐不思蜀了。”沈母推开他，又在这间寝殿里走了一圈，点点头：“这里住着是比家里舒服，你想住就住吧。”
　　“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的狗窝，当然还是家里住着自在。”这宫里那么多人，谁知道有多少隐藏的视线盯着他，连睡觉都不如家里安稳。
　　沈嘉边说边喊人进来给他收拾东西，但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带几副药回去就妥当了，然后让人去给皇帝通报一声，自己带着沈母去皇后那接柳嬿婉。
　　沈嘉领着母亲和名义上的妻子出宫时还遇到了徐首辅与六部尚书，两边遥遥对视了一眼，沈嘉在轿子上朝他们行礼，然后避到一旁让他们先过。
　　徐首辅回头望着那一家三口远处的背影，一脸沉思地问：“沈大人在宫里住了几天了？”
　　礼部尚书楚荣威跟着皱起眉头，不悦道：“这个沈嘉，真是毫无规矩，一点小伤就赖在宫里，还不是占着皇上的宠爱，真不知道皇上怎么想的，一而再再而三的为他破例。”
　　乔尚书瞥了他俩一眼，哼哼道：“人家是正经的同门师兄弟，年岁相当，感情自然是好的，难得皇上有个谈得来的朋友，沈嘉心性也正，相处的好一些有什么关系？难道你们没发现，自从沈嘉入朝为官，皇上的脾性都温和了几分，也听得进劝了，这人啊，就喜欢和心性相通的人做朋友，帝王也是需要朋友的嘛。”
　　乔尚书自己没觉得这番话有什么问题，徐首辅却灵机一动，想到了一个可能性，一个能将沈嘉、高荀、长公主和皇上连起来的可能性。
　　太不可思议了，他怎么会这么想呢？可这想法一冒出来就跟生了根似的，催促着他去查明真相。
　　周擎走到乔尚书身旁，状似不经意地问：“乔大人如今都不管事了吧？不知道您老这位置以后是给陈侍郎还是给沈侍郎，陈侍郎沉稳有资历，沈侍郎聪慧有圣宠，不好抉择啊。”
　　乔尚书才不上当，摸着胡子说：“这种事自有皇上和吏部去操心，与老朽无关，说起来，皇上今日召我等进宫是何事啊？老朽都许久不上朝了，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大事。”
　　周擎回答他：“应该是关于与瓦刺和亲的事，虽然有规矩可依，礼部也已经在办了，但听说皇上想从这桩婚事里要点聘礼来。”
　　“瓦刺难道是空着手来求亲的？”乔尚书不怎么关注朝事，何况是这种送公主和亲的事，他心里并不赞同，也不知皇上是怎么想的。
　　“那自然不是，不过皇上想要的应该不是那些，快走吧，皇上该等急了。”
　　赵璋并未等急，他听说沈嘉跟着沈母离宫了，亲自吩咐人给沈府送去了一大堆的赏赐，金银玉器、珍稀药材装满了一车，光明正大地送进沈府。
　　好几天过去，沈嘉在长公主府受伤的消息已经传开了，虽然不知道原因，但这时候赏赐东西，应该就是为了补偿沈嘉了。
　　沈府的人对接旨已经轻车熟路了，看着东西一箱一箱搬进屋也淡定的很。
　　沈父见沈嘉被人扶着进来，沈母一脸憋气的模样，便问：“怎么了？伤的很重？”
　　沈嘉走过去在他面前转了一圈，“爹爹安心，伤的不重，过两天就好了。”
　　“那你娘怎么那副想打人的表情？”
　　“这个……呵呵，儿子也不知啊。”
　　沈母坐到椅子上，看着成箱摆着的御赐之物，皱着眉头说：“刚在外头听了句闲话，心里不舒坦而已。”
　　“既然是闲话，那就不必太计较了，把自己气到了不值得，快跟我说说，宫里什么模样？是不是格外恢弘壮观？是否都是金雕玉砌了？”
　　沈芃的儿子宇哥儿突然说了一句：“不是的祖父，皇宫也就比咱们家更大些罢了，我觉得一点不好玩。”
　　“哈哈，我都忘了咱们宇哥儿也是在宫里住过的，说起来，皇上对咱们家可真是好的没话说啊，宇哥儿，你在宫里没淘气吧？”
　　“没有啊，我可乖了，每天寅时就起来跟着庭哥哥去上课，那些老夫子一大早就开始掉书呆子，可无聊了。”
　　“庭哥哥？赵庭？”沈父之前没问过宇哥儿在宫里过的如何，他只当沈嘉为了保护孩子送孩子进宫住几天，完全不知道他是和赵庭一起。
　　这么说来，那赵庭的身份……不过姓赵，是皇亲国戚也不奇怪。
　　“是啊，庭哥哥在宫里是第二大的呢，除了皇上所有人都听他的，可威风了，一个人住一座宫殿，比咱们家还大，伺候的下人也比家里多，可是他说，还是在我们家更好玩。”宇哥儿边说边比划，一副天真无邪的模样。
　　沈嘉和母亲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透着无奈，看来今天赵璋的身份是保不住了。
　　沈父又不傻，在长安住了这么久当然知道宫里有两位主子，一个皇帝，一个是刚被册封为太子的睿亲王。
　　“赵庭是……是太子？”沈父震惊地问，“那……那他叔叔……”是啊，他怎么忘了，太子就是皇上的侄儿，可不就是叔侄关系么，他竟然这么久才知道。
　　目光落到沈嘉身上，对方朝他讨好地笑笑，“是啊，爹爹，皇上和太子以前都是微服出巡，没敢随意透露他们的真实身份，而且怕说了大家不自在。”
　　沈父又去看自家妻子，问：“你早就知道了？”
　　“咳，也不是很早。”
　　他看向家里的其他人，儿媳妇就不用问了，本来就是从宫里出来的，难怪每回赵璋叔侄来家里的时候，儿媳妇基本都避而不见的，开始他只当是男女大防所限。
　　除了沈父，沈芃也一脸震惊，她也是才知道经常到家里的那对赵家叔侄竟然就是当今皇上和太子，难怪，难怪沈嘉的官运亨通，升迁的速度拍马都比不上，原来他们沈家竟然有如此强硬的靠山。
　　沈父想起沈嘉和赵璋的关系，脸色蓦地一变，指着他说：“你，跟我来书房！”
　　沈嘉在沈母同情的目光下跟过去，等书房门一关，沈父便抄起鸡毛掸子指着他，“混账东西！跪下！”
　　沈嘉跪的毫不犹豫，听沈父在那念叨：“你这混账东西，瞒着我也就罢了，竟然连这种人都敢找人，你是疯了还是傻了？那是皇上啊！他身份何等尊贵，能跟你白头偕老还是能跟你百年好合？你怎么就敢如此胡来？这事情万一泄露出去，你如何面对天下人？如何面对史官，这是要遗臭万年的！”
　　沈父说完举起鸡毛掸子就往沈嘉身上打，第一下打到了肩膀上，沈嘉惨叫一声，捂着肩膀颤抖了一下，一脸忍痛的表情，连汗都滴下来了。
　　沈父动作一顿，想起他身上还有伤，刚才那一下也不知道是不是打到伤口上了，心里后悔的很，却又拉不下面子道歉，只好丢开鸡毛掸子，“咳咳，起来吧，看在你还有伤的份上这顿打先给你记在账上，你给我老老实实交代，你们二人到底是如何想的，不管怎样，你总要让我们有个准备，将来就算在长安待不下去了，也能以最快的速度撤离。”
　　沈嘉坐在地上，慢慢的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他，他不知道这段感情能坚持多久，不知道能否承受得起世人的唾弃，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勇气承担遗臭万年，但至少和赵璋在一起的每一天，他都是不后悔的。
　　沈父听完就赶他出去，自己独坐在书房里想了许久，第二天一早，他就派了家里的几名管事回蜀州，让他们以修缮宗祠的名义回去将老宅重新修一修，卖出去的田地也买回来，再置办一些商铺田产，甚至让他们在老宅里埋了一箱金银，就算将来落魄了，还能有个退路。
　　沈嘉知道后只当不知道，他没告诉沈父，真到了万劫不复的那一天，别说是保宁府的老宅了，就是与他亲近的族人恐怕也保不住，但他不会让事情走到那一步的。
　　他也有准备后路，但不是保宁府，而是在大晋以外，当初他组建商队的时候就带着这样的念头了，无用最好，如果真到了在大晋待不下去的地步，他会带着家人离开这里，不管是去西域还是去海外，总会有他们找不到的地方的。


第一百四十七章 嫁妆风波（上）
　　“查到什么了？”徐首辅趴在塌上闭着眼睛，两名侍女正在给他全身做按摩。
　　“祖父，是我。”徐柏宴走到他身旁，疑惑地问：“祖父在等人吗？”
　　徐首辅撩起眼皮瞥了长孙一眼，又闭上眼睛说：“是小宴啊，我还以为是童游回来了。”
　　柏宴知道，童游是他祖父身边管着情报网的人，能让他出动查的消息肯定是什么大消息。
　　“祖父最近遇到麻烦了吗？”柏宴回想了一下，没听说最近朝廷遇到什么大事了啊。
　　倒是长公主要嫁去瓦刺的消息引起了宫里的震动，柏宴原先还怕太子会去找皇上求情，结果太子表现的极为镇定，也不知是和长公主情分不深还是已经被皇上叮嘱过了。
　　徐首辅摆摆手，身后的侍女行了礼退了出去，还替他们关好门。
　　徐首辅起身穿好衣物，背对着他说：“没什么麻烦，不过是对沈嘉沈侍郎起了好奇心。”
　　柏宴嘴唇动了动，他很欣赏沈嘉，尤其是上回一起并肩作战，让他将沈嘉引为知己，要不是两人身份所限，他一定会主动结交这位朋友。
　　他尽量平静地问：“沈侍郎怎么了？他不是受伤最近都在休养么？”
　　徐首辅回头看着他问：“你在东宫可有听说什么消息？承恩殿离东宫并不远，沈嘉为何要留在宫里养伤？”
　　徐柏宴想了想，疑惑地问：“祖父在怀疑什么？我随太子殿下去探望过沈大人一次，他伤在背上，据说是皇上担心他所以才执意留他在宫里养伤的。”
　　“宫里可有什么流言？”
　　徐柏宴表情顿了一下，宫里确实有一些奇怪的风言风语，但他不觉得那是真的，于是摇头说：“孙儿不曾听说。”
　　“算了，也许只是老夫敏感了，等童游回来再说吧。”正在这时，书房门被敲响，进来的正是去查消息的童游。
　　“大人，属下回来了。”
　　“嗯，有消息吗？”
　　“是……”童游看了徐柏宴一眼，不知道该不该当着大少爷的面说。
　　柏宴心知他的消息与沈嘉有关，并不想离开，反而去书架上拿了一本书坐到窗边，“你们谈，我看会儿书。”
　　作为徐家的嫡子长孙，徐柏宴从小都在这书房混大的，徐首辅一般都不会避讳着他，这次也一样。
　　童游便将自己查到的消息说了，“沈大人日常除了上朝去衙门，偶尔会与同僚应酬，出入的都是正经酒楼，从不去青楼妓馆，而且从不超过戌时回家，大家都说他与妻子恩爱非常，既不纳妾也不收通房，除了太后赏赐的两名美人，沈大人从未收过别人送的美人。
　　属下买通了沈府一名下人，那下人只在外院打杂，但他透露说，沈大人夫妻感情并不好，从未见二人同进同出，倒是沈老夫人格外喜欢儿媳妇，为了证明这一点，属下在京城几家首饰铺子成衣铺子都打听过了，沈大人从未送过妻子东西，也从未有人见过他们一起出门。”
　　“这倒是奇了，不过柳县主是宫里出来的，沈大人看不上也正常。”
　　“属下还查到，沈大人好几回都与皇上微服出巡，沈府那下人还说，有位姓赵的公子常去沈府，经过他的描述，确定是太子无疑，然后属下便问了皇上是否也去过沈府，没想到对方竟然说，这位赵老爷神出鬼没的，他还真见过。”
　　柏宴忍不住插了一句：“皇上与沈大人关系好是满城皆知的事情，皇上微服去沈府并不奇怪吧？”
　　童游点点头，回答道：“属下开始也是这么想的，沈府经常能接到皇上的赏赐，可见受宠程度，但属下还听说，沈府的下人并不知道皇上和太子的身份，只当是贵族老爷和公子对待，甚至除夕那天，两位也是沈府吃的午膳。”
　　徐首辅都要羡慕了，自从皇上登基后，沈嘉可是唯一一个能让皇上一再魄力的官员啊，有年少同门之谊就是不一样。
　　“就这些？”徐首辅有些不满意，这些消息能说明什么？
　　童游继续说：“还有，您让查的高荀与长公主的事情，属下查到了一点东西。”
　　“别卖关子，直接说吧。”
　　“是，属下从长公主身边伺候的人那打探到，长公主对高荀……有那方面的意思，据说驸马成亲没多久就与长公主分房了，两人感情一般，后来病了就更没什么感情了，但长公主一直没提要回京的事情，应该就是因为高荀。”
　　“荒唐！”徐首辅笑骂一句，摇摇头，怀疑长公主会被嫁到瓦刺就是因为这件事被皇上知晓了。
　　如果是这样，那沈嘉可能还真没什么问题。
　　“属下还打听到一个消息，但没有实证，只是一点捕风捉影的消息，说是高荀才是幕后算计沈嘉的那个人。”
　　“哦？什么理由？”
　　“属下猜不到，户部那边打听过了，两人相处的时候挺和谐的，从未红过脸，私底下也没什么交集，按理不该有深仇大恨的。”
　　徐首辅在书房里走来走去，想了又想，也想不出个头绪来，至于他之前的那点怀疑，也找不到一点证据。
　　“祖父，朝廷中的消息向来是虚虚实实的，高荀和沈大人能有什么仇恨？肯定是有人道听途说的，高荀是被刺客毒害的，强行和沈大人联系起来说不通的。”
　　徐首辅脚步一顿，“刺客？你们不觉得这批刺客来的莫名其妙吗？从头到尾也没见过一具刺客的尸体吧？锦衣卫也没交代刺客是为何而来，难道是，刺客是假的？”
　　“可高大人失踪是实打实的事情，高府也一直派人在找的。”柏宴反驳道。
　　“再查，再派人去蜀州查一查沈家的底，别惊动了怀安先生。”
　　“是，属下这就去办。”
　　柏宴很快也离开了，走到半路看到三妹带着两名丫鬟往府外走去，因离得远，他也就没过去打招呼。
　　“沈大人，内务府那边来人了。”许然跑进来告诉沈嘉。
　　“请进来吧。”沈嘉坐着没动，几天没来，公务积压了一箱子，说是堆积如山也不为过，偏偏他对工部的事情了结的还不够透彻，处理起来有些慢。
　　“奴才李海见过沈侍郎。”一名掌事公公跪在沈嘉面前，两人也没少打交道了，皇帝总往沈府送东西，内务府自然也要巴结着这位宠臣。
　　“请起吧，什么风把李公公吹来了？”
　　李海站起来，凑过来递了一个本子过来，“打扰大人办公了，这是礼部拟定的公主出嫁的嫁妆，其中有些东西需要工部这边帮忙制作，这是清单。”
　　沈嘉接过来看了一眼，好家伙，满满的几页纸，大到陪嫁的家具，小到饰品，最后还有一张宫殿的图纸。
　　他把清单丢在桌上，斜视着李海，拍着桌子问：“这是什么？”
　　“啊？”李海弯着腰，讨好地看着他，“大人，有何问题？”
　　“你问我有何问题？”沈嘉指着清单上的东西问：“这些都是我工部要做的？”
　　“是……是啊。”李海点点头。
　　“这些家具不都是内务府做吗？跟工部有什么关系？”
　　“这……内务府的工匠有限，时间紧迫，做不完。”
　　“那就去外头请工匠，这满京城还怕请不到工匠？我工部的人都要忙，没空帮你做家具摆件这种小东西。”
　　李海摸了下脑门，不敢反驳沈嘉的话，心想：这些东西大不了从库房里找一找，也是能补上的，“那就请工部帮忙准备一座寝宫吧。”
　　“寝宫？你在跟我开玩笑？”沈嘉被气笑了，他是有听说过贵族女子出嫁要准备的嫁妆非常多，生老病死的东西全部都得备齐，但也没听说连房子都得准备一栋带走的吧？
　　“怎么带？房子建在哪？这长安城有长公主府，总不能让工部的官员跑到瓦刺去建房吧？”
　　“自然不是，而是将各部件都做好，到时候内务府的人会跟过去，按着图纸拼起来就可以了，这个……以前公主出嫁也是有惯例的，您不妨问问陈大人他们。”
　　沈嘉拿了支毛笔在手上转着，将最后那张图纸打开仔细看了一遍，这个时代的建筑图纸画的格外精细，每个部件都做了图解，毕竟运过去要直接拼接起来的，差之毫厘失之千里，但这么一来，这个工作量……想想都恐怖。
　　“谁的主意？”他问。
　　李海不敢抬头，总觉得这位年轻的侍郎大人已经要发怒了，但他不明白为何要发怒，这种事虽然不多见，但也不是没有先例的。
　　“这……礼部给出了嫁妆礼单，公主殿下说留恋故土，不忍远嫁，后来才要求说要在瓦刺皇宫旁建一座与公主府一样的府邸，免去公主思乡之苦。”
　　“思乡之苦是能靠一座一样的宅子解除的？你们可想过建这样一座府邸需要多长时间？多少人力物力？公主殿下胡闹，你们也跟着胡闹吗？”
　　厉害被他训的胆战心惊，沈侍郎胆子真是太大了，竟然敢说公主殿下胡闹？
　　“大人，这……这时间紧迫，所以您看……”
　　沈嘉把单子丢还给他，“拿回去吧，告诉你上峰，这些东西我工部一样也不会出！若是他不服气，就让皇上给工部下一道圣旨，交代好要做多少东西，给多少经费，补充多少人手，工部的事情延迟或者耽误了要恕我等无罪等等，交代清楚了再来找本官！”
　　李海听的一愣一愣的，他虽然早听说这位沈大人受圣宠，可也没想到他敢用这种语气说话，难道真不怕皇上怪罪下来？
　　“沈大人，您是否要再考虑一下？”李海善意地提醒。
　　“不必，本官很忙，你回去吧，公主出嫁迫在眉睫，与其做这些无用的东西，不如多给她准备些金银财物，想要住长公主府一样的宫殿，让她带着钱财到瓦刺找人建去，有图纸还怕建不起来吗？何必如此劳民伤财地折腾。”
　　李海不敢再听下去了，收拾好东西匆匆离去，至于要如何向上级复命，那就不是沈嘉要考虑的事情了。


第一百四十八章 又见弹劾
　　沈嘉没太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他觉得内务府的提议太荒唐了，正常人听了都不可能同意，但没想到，第二天他就被御史弹劾了，罪名是违抗圣旨、藐视皇族、不遵祖制……一系列的罪名，任何一个都能将他从现在的位置上撸下去。
　　都察院是个风险极大的衙门，弹劾朝廷重臣可都是得罪人的事，一个不好就被报复了。
　　这两年，一个姓于的，一个姓王的，可都是都察院一等一的人物，最终还不都落了个悲惨的结局？因此今年伊始，御史们都修身养性起来了，好长一段时间没有在早朝上发言了。
　　沈嘉如今不是孤军奋战，身后追随的官员也不少，当即就有人反驳道：“陈琛，你得把话说清楚，拿出证据来，如此重大的罪名可不是光靠嘴巴讲的。”
　　陈御史走出来，跪在大殿上将沈嘉拒绝给长公主置办嫁妆的事情说了，在他看来，两国和亲是大事，难得皇上肯下嫁长公主去维护两国关系，结果这位工部侍郎却仗着皇上的宠爱打发了内务府，消息传到礼部，礼部上下也是一顿骂，陈琛的岳父便是礼部侍郎，自然与礼部同站一条线。
　　“皇上，长公主殿下远嫁，时间又紧迫，本该各衙门同心协力一起置办起来，偏沈大人目中无人、不遵圣旨，不仅将内务府的掌事公公赶跑了，还扬言工部不会出一个子，这岂不是藐视皇族等罪名吗？”
　　赵璋伸手拍了拍膝盖，面无表情地说：“朕不记得有下过这样的圣旨，沈爱卿何来抗旨不尊的罪名？”
　　“这……李公公说，这清单是皇上您过目后的，那定然就得照办了，沈侍郎一再推脱，不就是抗旨不尊？”
　　赵璋吩咐一旁的内侍，“去找一份陪嫁单子来。”他是看过，但并没有看的很仔细，厚厚的一本账册，他就算看了也记不住有多少东西。
　　陈琛见皇帝偏帮沈嘉，再接再厉说道：“皇上，公主殿下是为了大晋百姓才远嫁西域，这是大忠大义啊，她贵为公主，陪嫁之物自然是要精挑细选，让人一眼就能看到大晋的富足强盛，私以为，那座寝宫就是最好的例子。”
　　沈嘉反驳道：“陈大人，您见过那张建筑图纸吗？”
　　“自然见过。”
　　“哦？你一个都察院御史为何会见过公主殿下的嫁妆单子？难不成……”
　　陈琛不敢深想，急忙制止沈嘉，朝皇帝磕了三个响头，委屈地说：“皇上，臣是在礼部见到的嫁妆单子的，礼部上下成日为了这件事忙碌，臣偶尔过去帮忙。”
　　说话间，那名内侍已经捧着图纸进来了，赵璋一看那篇幅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前朝也曾出现过公主出嫁连宅子都搬走的例子，但那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劳民伤财的很。
　　赵璋瞥了一眼就将图纸丢下去，冷脸问陈琛：“你觉得这个份单子合理吗？”
　　陈琛见皇上发怒便想退缩，但事情已经扯出来了，他总不能空手而归，于是点头道：“很合理，臣见过长公主当年出嫁高家时所备的嫁妆，比这多多了，臣不明白沈侍郎为何要拒绝。”
　　赵璋朝沈嘉那抬了抬下巴，“沈爱卿觉得呢？”
　　沈嘉站出来说：“臣觉得不合适。”
　　“哦？为什么？”
　　“一来，长公主发嫁的日子迫在眉睫，现如今再开始动工也做不完，就算做完了也不够精细，二来，长公主要嫁去瓦刺，此去途中至少走几个月，如此多的零部件得多装多少辆车啊，岂不是给队伍惹麻烦、拖延速度？依臣看，不如多给些金银，带几名匠人一同出关，等到了瓦刺爱怎么建就怎么建，还不赶时间，多好？”
　　“沈大人说的对，臣附议。”
　　“沈大人说的对，臣附议。”
　　“沈大人说的对，臣附议。”一时间，不少官员都站出来表态，不赞同长公主二嫁还想拿出初家的风光的态度。
　　“那便如此吧，礼部去筹备，还有其他问题吗？”赵璋把目光投向陈琛。
　　“皇上，这……这不妥吧，公主出嫁是大事，怎能如此轻慢对待？岂不是堕了我大国国威？”
　　镇远侯站在一旁冷笑出声，“陈御史，你这话说的我就不爱听了，我大国国威难道是靠嫁公主才有的吗？难道我西北军将瓦刺打的屁滚尿流就不算扬我国威？此次和亲乃是瓦刺再三提出的，他们敢说什么？大不了这亲不结了呗。”
　　镇远侯很想问问皇上，为何突然又想和亲了，早前听他拒绝将公主嫁给瓦刺王子还觉得皇上硬气，没想到换了个人求亲他竟然同意了，还让身份最尊贵的长公主和亲，未免太抬举对方了。
　　“侯爷，战场上的事您说了算，但这朝政上的事您不懂还是少说话，和亲乃两国大事，答应了怎么能反悔？”楚尚书站出来反驳镇远侯。
　　沈嘉不想因为这点小事浪费时间，大声说：“皇上，臣觉得，以往嫁女儿的风气可以改一改，嫁妆确实重要，但一次性准备太多东西反而不美，不如以后每年都派人给长公主送东西，既能让瓦刺忌惮我朝，也能了解长公主过的好不好，让瓦刺不敢亏待我国公主，至于那座寝宫，臣真觉得没必要，瓦刺的气候与地形都不适合这种建筑，就算建了住着也不会舒服的。”
　　这一点大家倒是没考虑过，听着也很有道理，大多数官员都被说服了，礼部的官员也不想把事情搞的太复杂，但这个是长公主提出来的，他们也是拒绝不了才不得不加进礼单的。
　　“朕同意了，其他东西也减半，尤其是布匹和饰品，这些东西带过去未必适用，不如折成真金白银，方便长公主取用，朕如此用心良苦，众爱卿没意见吗？”
　　“皇上英明！”从皇上嘴里说出来的话大家怎么敢有意见呢？何况都是事不关己的事，陈琛弹劾沈嘉不过是因为礼部的几位大人与沈嘉不和罢了。
　　本以为是个很好的突破口，没想到被沈嘉轻松化解了。
　　沈嘉这时候突然拿出一份奏折递给皇上，“皇上，臣也有事要奏。”
　　众人齐刷刷地目光落在陈琛身上，以为这一次沈嘉又要反咬御史了，上次是王御史，这次要轮到陈御史了吗？这么罡的吗？
　　陈琛心跳加速，双手握拳盯着他，心里将自己做过的事情在脑子里迅速过一遍，发现除了养了外室也没什么值得人诟病的，于是将腰板挺直，准备反驳。
　　沈嘉见赵璋翻开奏折看，便开口说：“臣到工部也有一段时日了，了解到一些情况，工部负责的事情繁杂又琐碎，本就人手不够，可是臣发现，不少大臣与皇室宗亲总是打着奇怪的名号请工部帮忙，今日帮忙画个园子，明日帮忙建个宅子，还有让工部帮忙屯田置地的，这是把工部当什么了？他们吃着皇粮，拿着皇饷，正经的事情不做一个个跑去接私活，这是谁惯出来的？”
　　此话一出，朝堂上的官员一个个都不吭声了，毕竟谁家没往工部找过人呢？谁家没有修个园子建个外院的时候？虽然外头也有不少知名的大家，但工部的人用起来便宜又顺手，久而久之，这个风气也就行成了。
　　尤其是皇亲国戚，简直将工部当做自家的匠人一般，连要把椅子都往工部跑，当然，若有本事些，他们更愿意拜托内务府的匠人，那才是真正的技术一流。
　　赵璋扫视了底下一圈人，耸耸肩，“此事交给沈爱卿整顿便是，该如何便如何，顺便查一查，这些年哪些人白白用了朝廷的官员办私活，让他们把账填上，若是数额大的，按贪墨亏空处理！”
　　沈嘉应答下来，不顾身后无数道想吃人的目光，高高兴兴地朝陈琛笑了笑，“陈御史，还有事要问的吗？本官记得陈家年前还在工部借了一名小吏去修院子，不知道院子修好了吗？”
　　陈琛忙解释：“沈大人记错了，陈某并未借用工部的人，只是年前找个工部的朋友画了份图纸罢了，人早就让他回去了。”
　　沈嘉勾起唇角笑了起来，阳光且无邪，看着格外亲和，“是么，那就好，那记得将画图的钱补上，本官今日刚定的规矩，以后凡是工部官员都不允许私自在外头接私活，官方分派的除外。”
　　沈嘉沿着大殿走了一圈，将每个官员都看得锋芒在背，然后才站到自己的位置上，不少之前低头不敢看他的官员同时抬头朝他望去，才发现，这位入朝不过三年的状元郎竟然已经走到他们需要仰望的地步了，而他今年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连个孩子都没有，在众人眼里还是个毛头小子，如何就敢公然在朝堂上挑衅所有人呢？
　　徐首辅眯着眼睛似睡非睡地站着，心道：还是太年轻啊，锐气太盛，这是一下子要得罪一票人，且看他如何兜底。


第一百四十九章 人证
　　春三月，长安城又热闹起来了，今年是科举年，又有一大批学子汇聚在京城，每家客栈人满为患，酒楼里每天都聚集着无数学子高谈阔论。
　　“这个月的报纸出了，快，快去买！”有人在大街上喊了一声，整在酒楼里吵架的学子们纷纷停下话题，派人上街买报纸。
　　“上一期报纸上有一篇闲居散人的策论写的实在太好了，写的是如何管理一座城，我给老师看过后，连他都说这位闲居散人一定身居高位，懂治国之道。”一位南方来的学子激动地说道。
　　“哈哈，你竟然不知道，闲居散人就是上一届的状元，工部右侍郎沈大人啊，他如今可是正三品官，可不就是身居高位么？”
　　“什么？”那学子激动地跳起来，“怎么可能？闲居散人……在下一直以为闲居散人一定是位老而弥坚、胸怀宽广的老前辈，连我老师也说，这位大家肯定阅历丰富，否则怎能写出那般洒落的诗句，那样完美的策论，怎么会是沈大人呢？不是听说他才及冠之年吗？”
　　“那是三年前啦，不过沈大人确实年轻，乃是三品官员中最年轻的，不过人家是皇上的同门师弟，受重用是正常的，可惜啊，我们可没那样的福气。”
　　“同门？可我听说沈大人是蜀州保宁府人士啊，他老师是哪位高人？”不少人发出同样的疑问，这个世界消息传递的慢，外地来的学子并不了解朝中局势。
　　“这位大儒你们肯定听说过，就是怀安先生。”
　　众人惊呼一声，“怀安先生竟然定居在蜀州，难怪之前家人曾四处找他都没找到，难怪沈大人年纪轻轻就能高中，怀安先生当年也是少年高中的。”
　　“但皇上怎么也是怀安先生的弟子？怀安先生不是三十年前就消失了吗？皇上也才二十几岁。”
　　“听说是皇上年少游学时到过蜀州，然后拜了怀安先生为师。”
　　“那皇上应该喊沈侍郎师兄吧？”有人说了句大实话。
　　“咳咳，皇上年纪更长嘛，不过能有这样的缘分，沈侍郎这辈子的官运是不用愁了，恐怕十年之内就能入阁，将来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也不在话下啊。”
　　“比不了比不了……对了，可有人要结伴去沈府拜访这位沈大人？”
　　“别去了，之前不少人都去过了，沈大人一个也没见。”
　　“那可未必！”一道声音高调地插进来，众人回头，就见一名年轻学子摇着扇子走过来，强行赶走了一位布衣学子，大大咧咧地坐下来。
　　“这位是……？”众人见他眼生，一时辨认不出来者是何路数，但各地来京的学子太多了，除了早就出名的那些，还是有不少隐士高人的。
　　“在下蜀州学子柳城邑，不巧与你们口中的沈大人是同乡，也认识怀安先生，有幸受过教导，所以……”
　　他话还没说完，众人便惊讶地恭维起来，“原来是沈大人的同门，失敬失敬，柳学兄此次来京也是赶考的？”
　　“柳学兄一看就是才高八斗之辈，风度翩翩，此次科举定然也是榜上有名之辈。”
　　“明日家兄要组织一场诗会，柳学兄不嫌弃的话也来凑凑热闹可好？”
　　柳城邑一脸高深莫测地挑挑眉，淡淡地问：“你兄长是哪位啊？”
　　“不才的兄长是顺天府尹的一名经历，不值一提。”
　　“哦，那在下有空就去，不过可能也没空，明日我打算去拜访沈大人的。”
　　众人心中一动，纷纷朝他靠拢，将柳城邑包围起来，好话不要钱的往他身上丢，甚至还有人偷偷往他手里塞荷包，只求他能带着自己一起去沈府做客。
　　柳城邑东西收了，嘴上却一个也没答应，只说：“沈大人公务繁忙，能抽空见一见在下已经是难得了，我可不敢随意带人去叨扰他，不过各位的心意柳某一定会一一带到的。”
　　等报纸买来了，人群终于散了，开始一起研读报纸，就连广告版都深入讨论了一遍，直到天黑才散去。
　　柳城邑醉醺醺地扶着小厮回客栈，进门口脱了鲜亮的外衣抚平了挂起来，然后迫不及待地将今日收到的荷包全都拿出来，“哈哈哈，没想到沈嘉还有这样的用处，这些白痴，竟然这么好骗，可见这官场上都是蠢人！”
　　“少爷，您这样要是被那位知道了，咱们会不会有事啊？”
　　柳城邑踢掉床上发霉的被子，皱着眉头说：“去叫掌柜来，换房，本少爷要住天字一号房……你怕什么，咱们手里可是有沈嘉的把柄的，他年少时就与男人搞在一起，现在娶了县主光耀门楣，可若是我把他曾经的事情抖落出去，看他还如何在朝廷上立足。”
　　“您都听大家说了，他不仅身居高位还受皇上宠信，咱们可别偷鸡不成蚀把米。”
　　柳城邑正数着银子，突然摸着下巴想了想，“为何大家都说皇上是沈嘉的同门师兄呢？这些年怀安那老头不就收了两个弟子么？除了沈嘉和那顾……顾濯还有谁？”
　　“这……也许是咱们不知道的时候？”
　　柳城邑突然跳起来，惊呼道：“你说，有没有可能那姓顾的就是……就是……”他越想越可能，他知道当今的年纪也就二十多点，与顾濯无异，加上之前听他们说皇上年少游学才到的蜀州，与顾濯突然出现在蜀州的时间应该是一样的。
　　“难怪！难怪啊……”柳城邑自言自语，心想：难怪沈嘉能一飞冲天，他与顾濯……不，他与皇上可是那种关系啊，当年就蜜里调油似的，如今岂不是更肆无忌惮，呵呵，他就说嘛，哪有什么寒门学子高中后升迁如此快的，原来是靠出卖身体换来的。
　　这么一想，他突然就不怕沈嘉了，他如今握着的可就不是沈嘉年少轻狂的把柄了，而是一张通天之道的门票啊。
　　当年他无意间撞见沈嘉和顾濯二人亲密拥抱，事后曾要挟他让怀安先生收自己为徒，结果非但没成，自己还被套麻袋暗揍了一顿，他本是要报复回去的，却被顾濯身边那个黑脸的侍卫又恐吓了一番，才不敢继续出手。
　　他咽了口口水，握着小厮的手说：“你说，那位还记得本少爷么？”如果记得的话，他想用这要挟沈嘉可就自寻死路了。
　　小厮苦笑一声不说话，心想：您这什么排面的人物，那位怎么可能会记得呢？不过他一定要劝少爷别自己往枪口上撞，否则自己一定会受牵连的。
　　“少爷，咱们还是别去找沈大人了，万一他记仇，咱们估计都走不出这长安城呢，小人听说，朝廷里那些大官个个都心狠手辣，杀人如麻呢。”
　　“怕什么，那位我得罪不起，沈嘉我难道还怕他，都是一条街上的邻居，谁不知道谁啊！”柳城邑说完靠在床头，听到房门被敲响以为是掌柜的来换房了，催小厮去开门。
　　“你……你们是谁？唔……”
　　柳城邑蓦地睁开眼睛，寒光一闪，一缕头发被利剑削了下来，那把剑明晃晃地架在他脖子上，冰冷的触感令人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壮士饶命……我们近日无怨往日无仇，您认错了吧？”
　　那蒙着脸的男人压低声音问：“你就是柳城邑？”
　　“是……是在下，在下是本届考生，身负举人功名，你们……”
　　“闭嘴，你认识沈嘉？”
　　柳城邑突然醒悟过来，这些人会不会就是沈嘉派来灭口的？他肯定是知道自己来长安了，怕他把他的丑事说出去，所以来杀人灭口，枉自己还以为他是个善良的。
　　“好哇，是不是沈嘉派你们来杀我的？他自己其身不正，勾引皇上，祸乱朝政，居然还敢杀人灭口，你回去告诉他，他若是杀了我，下一期的报纸上一定会将他与那位的奸情公之于众，让全天下人看看他是个什么东西！”
　　那蒙面人听到这话愣了愣，随后露出笑意，“惊天之喜……都带走，回去跟老太爷复命！”
　　“是！”
　　蒙面人一拳头敲在柳城邑的后颈上，带着这一主一仆离开客栈，悄无声息，认识他的人就算几日不见他也不会以为他出事，只当他搭上了沈大人的关系住到沈府去了，而客栈的掌柜见人无缘无故消失也没多想，只当换到更好的住处去了。
　　“老爷老爷……”门房急匆匆地跑到沈嘉院中，看到那位赵老爷又无端出现在这里，已经不知道该怎么想了。
　　“何事？”沈嘉问道。
　　门房一脸震惊地说：“刚才有马车经过门口，然后从别人丢了两个麻袋下来，然后就跑了，我们一开始还以为是马车掉东西下来了，可是打开发现是两个大活人！”
　　“什么人？”
　　“小人不知，但是有个家丁认出其中一位有些像在老家见过的人……哦，里头还有一封信，是给您的。”
　　沈嘉觉得事情蹊跷，“人在哪？”
　　“安置在前院的客房，已经打发人去请郎中了。”
　　沈嘉转头对赵璋说：“我过去看看。”
　　“一起。”赵璋走在前头，他倒要看看，谁成天没事尽做着小人行径。
　　两人很快见到了那两个被丢在门口的人，都是鼻青脸肿的模样，这会正在上药，喊的惊天地，泣鬼神。
　　沈嘉第一眼觉得有些眼熟，但那张脸真的惨不忍睹，他一下子没想起来是谁，直到对方见到他。
　　“你……沈嘉？好哇，你还敢出现，你这个祸害……嗷……”柳城邑捂着二次伤害的脸蛋，痛的嗷嗷叫。
　　沈嘉暼了眼滚到角落去的金珠，走进门问：“可是柳兄？”听声音倒是不难猜出这二人身份了，但是心里的疑惑更深了。
　　柳城邑指着他骂道：“他娘的，我要被你害死了！”
　　沈嘉斜视着那根手指头，冷笑道：“柳兄，有话好好说，手指不想要的话我可以替你收着。”
　　柳城邑吓得把手背到身后，牵动了伤口又嗷嗷叫起来。
　　赵璋嫌他烦，招了一名暗卫出来，“你去问话。”
　　柳城邑见屋里凭空冒出个人来，再看赵璋那张熟悉的脸，脱口而出：“顾濯？你们俩果然还在一起，我要是死了，做鬼也不放过你们。”
　　沈嘉拉着赵璋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根本不用暗卫动手用刑，柳城邑已经叽里呱啦把事情交代清楚了。
　　沈嘉边听边打开信封，里头只有一句话：“若要人不知除非已莫为！沈大人好自为之！”
　　“这是什么意思？这个人怎么会抓姓柳的去问话，当年我们一起的事情知道的人并不多，柳城邑也是意外得知的。”
　　赵璋用脚趾头想都能猜到是怎么回事，“他定是在外头说了什么与你有关的话。引起别人的注意了。”
　　他朝柳城邑身边那小厮招招手，让他出来说话。
　　那人本就怕沈嘉和赵璋，看到召唤忙手脚并用地爬过去，磕头说：“沈大人饶了我们这一回吧，我家少爷什么都没做。”
　　“谁把你们掳去的？”
　　“我们也不知，那人蒙着面，而且身边带了不少人。”
　　“你们怎么来长安了？”
　　“我家少爷来考试的。”
　　沈嘉点点头，又问：“这几天都见了谁？可有提到本官的名字？”
　　“就……就两日前，提过一句和您是老乡，当时在场的学子很多，大家听说后还巴结我家少爷……”
　　“就这一次？”
　　“是的，我们盘缠用尽了，所以……”
　　沈嘉挑眉，“所以就想和本官套套关系好捞钱？”
　　“不不不，我家少爷只是……只是仰慕您罢了！”
　　赵璋对着身后摆摆手。有暗卫闪出沈府，估计是出去查线索了。
　　郎中来了，沈嘉让他给柳城邑二人看伤，笑着说：“这笔账先记着，柳少爷事后双倍还我便是了。”


第一百五十章 群嘲
　　柳城邑主仆俩身上没什么伤，就一张脸被祸害的破了相，估计治好后也得留疤，引得柳城邑又将沈嘉骂了一通，但赵璋一个眼神就让他闭嘴了。
　　沈嘉一点也不同情他，刀子会砸到他身上还不是因为他嘴贱？回头再看柳城邑，有种想把他捏死的冲动，这人从小脑子就不太正常，总喜欢和他争，尤其是被安了个“保宁府第二”的名头后，就自动将他规划到人生劲敌中去了，幼稚！
　　当年被他撞见自己和赵璋的事情，但那时候沈嘉是不怕的，就算他跑出去囔囔，没有证据谁信他？
　　但现在不同了，被他知道了当年与自己在一起的人是当今皇上，又被别有用心的人知道了去，也不知道会在什么时候大做文章。
　　“能猜出是谁搞的鬼吗？”赵璋黑着脸问沈嘉。
　　沈嘉摇摇头：“能时时刻刻注意着我，那定然是朝堂上的人，工部里应该没有这样的野心家，其他衙门与我干系不大，应该也不会莫名其妙来黑我，会不会是高家因为高荀的死做的后手？”
　　赵璋反驳：“凌靖云还在河西，高家被围了，不太可能有精力来做这些事，也许这次还真和徐老头有关。”
　　沈嘉耸耸肩，“那可惨了，他早看我不顺眼了，之前没发作不过是因为没有找到合适的契机罢了。”
　　“他能拿你如何？就算把这蠢货丢出去当人证，朕说没有就是没有，他们还敢污蔑朕不成？”
　　沈嘉凑到他面前微笑地看着他，“可咱们确实有啊，皇上要撒谎吗？”
　　赵璋眯了下眼睛，疑惑地问他：“你敢与朕站在一起面对天下人的指责？被世人唾弃也无所谓？”
　　沈嘉低头笑了笑，“压力是挺大的，不过也不是不敢，只是不想太麻烦，而且连累到家人就不太好了。”最重要的是，他们无名无分啊，这才是他心中的意难平。
　　赵璋心情复杂，他也想光明正大地牵住沈嘉的手坐在龙椅上，但他知道这不可能，历朝历代就没有出过男皇后，世人皆知是一方面，他公然承认又是另一方面了。
　　“那就随便吧，朕会命人盯着，不会让流言传开来的。”
　　沈嘉伸手戳了戳他的胸口，笑得不怀好意，“破解流言最好的办法，一是皇上广纳后宫，流言不攻自破，二是皇上生个孩子，转移一下朝臣的注意力，不过嘛，这两条都行不通，我、不、准！”
　　赵璋握住他的手放在胸口，斜了他一眼，“放心吧，朕难道会不知道你的性格？”他要是真敢采取这样的迂回战术，恐怕沈嘉会先甩了他，那就真的一劳永逸了。
　　徐首辅听完属下的汇报久久不言语，猜测是一方面，证实又是另一方面，想到皇上和沈嘉早年就已经有过荒唐之事，他竟然觉得世事玄妙。
　　自己当初还想将孙女嫁给他，真是瞎了眼了！
　　“派人去盯着沈府，如果你查到的消息属实，沈府里肯定有人知道些消息，老夫要知道他们私下有无来往。”
　　从沈嘉平日的行踪来看，他留宿皇宫的日子并不多，如果他与皇上长期保持断袖关系，不应该是这样的。
　　“大人想将此事捅出去吗？”童游不太确定地问，如果只是涉及朝廷三品官员，他万万不会担忧，但另一方可是皇上啊，惹怒了皇上，他们大人也讨不了好吧？
　　“先不必，老夫要好好想一想，他们断袖也不算什么大事，自古以来的帝王好男风的还少吗？只是没有谁像咱们这位皇上这样专情罢了，好在太子已立，对江山社稷不会有太大影响。”想到立太子的事，徐首辅更加确定这件事的真实性了，原来皇上一早就做好打算了，这沈嘉的魅力真有如此大？
　　“哎，老夫真的老了，竟然无法理解现在年轻人的想法了，为了一个男人，竟然可以连帝王霸业、江山社稷、子嗣繁衍全都不要？祸国妖姬也不过如此了吧？”
　　这话童游不敢接，但心里也是震撼的，那些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夫妻不是没有，但还真没听说谁为了个男人要死要活的。
　　“先不管了，你先去盯着沈嘉，今日送去的信若是他能领悟倒也罢了，若是死性不改，哼，老夫自有办法让他自己滚出长安！”
　　深夜，暗卫回来了，传回来的消息只知道柳城邑主仆被黑衣人掳到了城外破庙，再去查探就全无线索了，但能如此迅速得到消息把人抓走，肯定是长安人士无疑。
　　他们又顺着那天和柳城邑一桌的学子查下去，发现最可疑的是一名姓姚的富家子弟，家中有兄长在顺天府任职。
　　“顺天府的经历？此人什么来路？为何怀疑他？”
　　“姚家当家是首辅大人的门生，在大理寺任寺丞，前日夜里，姚家往徐家去了一个人，往门房送了一封信就离开了，然后当天夜里柳公子就被劫走了。”
　　赵璋穿着一身中衣坐在书房里，听完汇报后说：“明日让陆镇来见朕。”他起身走回内室，见沈嘉已经躺在床上睡着了，吹灭蜡烛脚步轻缓地走过去，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才上床。
　　这是他从沈嘉那学来的习惯，以往沈嘉这样对他时他总觉得别扭的很，太外放了，但真正与他相守后，发现一切亲密的事都是随心而发，根本控制不住。
　　“朕不会让你有事的，这天下无人敢反驳朕！”
　　第二天早朝，沈嘉特别注意了一下首辅大人，对方看不出一点异常，见面了照常打招呼，也照常会用教训的语气告诫他年轻人该稳重，不宜太过激进，说的应该是他整顿工部的事情。
　　沈嘉表面应承的好，转身又在朝会上提出要重新规划北城区，将杂乱无章的棚户区拆了重建，连图纸都画好了。
　　户部周尚书忍不住跳脚起来，高声质问：“沈大人，您可还记得之前说要修建什么下水道？那边恐怕刚动工吧，您这是瞅着国库的钱都是你自个家的吧？”
　　户部两位侍郎也纷纷附和，讨伐沈嘉，“沈大人，您也是从户部出去的，这国库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西北战事刚结束，抚恤伤亡将士、重建城镇、安抚流离失所的百姓，哪项不要银子？南边很快就要进入汛期了，海龙王若是一个不高兴，打个喷嚏都能淹死多少人，您就给国库留点底吧！”
　　“沈大人一心为民真是好官啊，可朝廷的钱是有限的，只能先顾到紧要的地方，城北那地方乱是乱了些，但百姓一时没有生命安全，何必浪费钱财去重建？”满朝文武没有一个赞同沈嘉的提议，不少人心想：这沈嘉也未免太过圣人了，分不清轻重缓急。
　　沈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解释说：“春季到了，正是万物复苏的季节，也是最容易生病的季节，臣看过往年的档案，每年这个时节，病死的百姓都不少，且一大半发生在城北，臣去考察过，城北那边脏乱无比，百姓随意大小便，垃圾随意倾倒，污水随意排放，孩童甚至随意捡垃圾为食，长此以往，容易滋生疫病，到时候再想控制就难了。”
　　“沈大人不要危言耸听，城北一直是这样的，那里是最低贱的贫民住的地方，每年拨过去的粮食衣物也不少了，若事事都替他们解决了，岂不是让他们更加懒惰，到时候你沈大人是准备自掏腰包养活他们吗？”
　　沈嘉叹了口气，“各位大人，沈某并未说要国库出全部的钱啊。
　　楚尚书冷哼道：“是你疯了还是我们傻了？北城那边若是重建，不是朝廷出钱还等着贫民出吗？他们若是有钱也不会住那了，如果沈大人是打着让人捐钱的想法大可不必，这个钱没人愿意花。”
　　“楚大人不必心急，先听下官说完，若是各位大人觉得行不通再反驳不迟。”
　　“好，老夫倒要看看沈大人能想出如何精妙的两全之策。”徐首辅目光炯炯地看着他，眼里带着鼓励和赞赏。
　　沈嘉走到中间，让人抬了一座黑板来，上面挂着一副放大的北城规划图，房屋林立，街道笔直，方方正正，看着就像是建了一大片一模一样的房子。
　　这样的审美并不符合当下的大众审美，除了整齐，大家实在看不出优点。
　　“北城棚户区一共有民户三千多户，若是按一户人家建三间大房的标准，大概得……”沈嘉侃侃而谈，说到土地不够用要扩张时又被大臣们群嘲了，纷纷表示朝廷不是只做善事，沈大人太悲悯天人了些。
　　沈嘉等他们说完，继续说：“长安乃是大晋的门面，是天子之都，这里理当是全大晋最好的地方，应该是人人向往且敬畏的地方，也是经济商业最发达的地方，可是纵观咱们长安城，却没有一个非常像样的商贸区，胡商们只能在城北交易，但那边贫民居多，富人往往不愿意亲自去与胡商谈买卖，这也就衍生出了中间人，先不提这好不好，城北本就乱，胡商又是身份复杂之人，万一出了事，城北那样的地方连找人都难。
　　所以，臣有个想法，就是想将城北改造成真正的商贸区，不当当是接待胡商，大晋的商行也可以入住，如此一来，城北很快就会热闹起来了。”
　　“说了半天，我们也没听懂沈大人为何说不用国库出钱，难道你还有其他法子筹钱？”
　　沈嘉朝楚尚书做了个揖，脸上带着笑容，点点头：“下官确实有些不切实际的想法。”


第一百五十一章 替身？
　　“沈大人快别卖关子了，该如何建你倒是说清楚，若是真能不花钱就解决问题，我等自然无二话。”秦掌院朝沈嘉露出会心一笑，想三年前，这个年轻人还是翰林院的一个新人，没想到如今却已经能主导朝政，令人折服了。
　　沈嘉换了一页图纸，依旧是北城的地图，但除了之前那些整齐的民宅外还多了一片地方，沈嘉解释道：“臣以为，可以在此处建一座庞大的商贸区，往后来自大江南北，异国各地的商人都可以集中在这里交易，这里不仅可以建大仓库，还可以建各式各样的客栈、酒楼等，我大晋地广物博，物华天宝应有尽有，周边哪个小国不眼馋？不如建个商贸区，专门供商人经商之用。
　　至于臣刚才所说的经费，可以先向各大商行收取一定数目的定金，比如预交一千两，即可挑选商贸区的一间铺面，谁预交的钱多，谁就能优先选择商铺的位置，可以在官府领取一张通行证，往后办事皆可优先处理，想来，各大商行的东家都不会吝啬出钱的。
　　除此之外，城北的百姓确实穷，他们大多数没有田地，只能靠一点劳力为生，这商贸区建起来也能给周边的百姓提供一点商机，在下知道，各位大人看不上这样蝇营狗苟的小商小贩，但对于糊口都难的贫民，做小商贩没什么不好？”
　　“听着就很荒唐，沈大人，各大商行为何要先预交钱买铺子？您所谓的商贸区都还没影呢，就要商人先花钱买铺子，谁会干这种蠢事？”
　　沈嘉更正他说：“魏大人，您说错了，不是买铺子，是租，一千两大概可以租个三层楼的独栋商铺一整年吧。”
　　“你疯了！”那位魏大人震惊地看着他，一千两银都能在城北买下一座五进的大宅院了，“沈大人，您怕是不了解城北那边的物价吧？”
　　其他大臣也纷纷附和，觉得沈嘉的想法太荒谬了，这是要把商人当肥羊宰吗？虽然在国库艰难的时期，朝廷没少干这样的事，可也从未有官员相处这样的损点子宰羊的。
　　赵璋听着下面的吵闹，见沈嘉丝毫不退缩，呵斥了一句：“闭嘴！让沈爱卿说完。”
　　大殿之上恢复安静，沈嘉咳嗽一声，朝宝座上的天子笑了笑，转身对那位魏大人说：“魏大人请过来看，本官刚才图纸上标出的商贸区的位置，长安城东南西北四个区，以皇城所在为中心，等商贸区建起来，这北城也就可以与中心连起来了，与皇城仅隔了一条内河，试问，这样的地方地价不应该贵吗？”
　　“如此更荒唐了！皇城乃是神圣之地，岂能容那等贱民玷污？沈大人还是趁早去了这个念头！”楚尚书气得二佛升天，从未见过沈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楚大人，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长安城就这么大，你口中的贱民不管住哪都与咱们看同一片天空，见同一轮月亮，呼吸同一种空气，你所谓的贵贱是什么来划分的呢？若真看不惯那些贫民，不如您将他们赶出城算了，那才叫眼不见为净！”
　　“你！……油嘴滑舌，难道本官说错了，皇城乃天子宫殿，周边住的全是皇室宗亲，达官贵人，你将那群贱民移过来，是要玷污皇室尊严吗？”
　　被他这么一说，朝上的皇室宗亲纷纷跳起来反驳，他们的地盘在怎么能容忍低贱的商人和贫民靠近？这不是自降身份吗？
　　沈嘉往宝座上的天子投去一个无奈的眼神，如果群臣反对，那这个方案肯定是通不过的。
　　赵璋见群臣激愤，摆摆手，“此事稍后再议，若无其他要事，退朝吧！”
　　“皇上，老臣还有事禀报。”徐首辅站出来说。
　　沈嘉一口气憋了胸口，聚精会神地听他开口：“皇上，老臣想为长孙求个外放的恩典。”
　　“何意？”
　　“承蒙皇上看重，提拔柏宴为太子辅臣，但他太年轻了，没经历过事，起点太高未必有益，老臣想求皇上让他外放历练几年，待他精通百姓庶务再回来效忠太子不迟。”
　　赵璋审视着他，半晌后才点头，“徐柏宴乃朕欣赏的后生，又出身名门，将来定是国家栋梁，徐爱卿考虑的是，那就让吏部给他择个合适的地方，从县令做起吧，至于东宫詹事的位置……朕记得你有个门生在大理寺任寺丞，就让他暂代吧。”
　　被点到名字的姚寺丞愣了很久，不确定皇上口中的大理寺丞是否是自己，他认真地想：大理寺其他寺丞是否也与徐首辅有关系呢？
　　“姚大人……姚大人，皇上叫你呢。”他身旁的官员一脸羡慕地看着他。
　　姚大人惊醒过来，整理好衣帽，大步走上前，跪着谢恩。
　　赵璋并未多看他一眼，摆摆手让他退下了，他就是想让姓姚的权衡一下，是太子的分量重，还是首辅大人的分量重，若是他选择了后者，那就没必要留在朝堂上了。
　　“启禀皇上，会试的榜单已定，是否择日公布出去？”今年春闱的主考官乃是秦掌院。
　　“将头十名的卷子呈上来给朕过目，榜单一事等朕看过再定。”
　　秦掌院应下，同时心里也有些忐忑，阅卷的考官不止一个，每个人喜好不同，选出来的文章也是各有所好，如果皇上看不上他选的，是否会怪罪下来呢？
　　散朝后，秦掌院叫住了沈嘉，想询问一下皇上的喜好，他们这群老臣虽然与皇上打过不少交道，却没摸清他的心思。
　　“秦掌院不必忧心，你觉得好的文章肯定是有过人之处，就算皇上有更喜爱的文章，顶多也就换个顺序而已，这没什么的，而且我敢肯定，皇上就算心里对排名有异议也不会随意更改您做的决定的，等到了殿试上，还不都是他说了算。”
　　“那是皇上英明！”秦掌院松了口气，又与他说起刚才那件事，“沈大人的提议很好，真正的为民为国，且你总能以最小的花费做最大的事情，这一点老夫真心佩服，但凡事不可操之过急，等沈大人真正掌管工部，话语权才能更大。”
　　“谢大人提点，我本来以为这不算大事，动用不了国库多少钱，也没占用谁家的地，哪知道他们竟然以距离皇城太近为由拒绝了，您放心，大不了换个地方建就是了，没多大差别。”
　　“在朝廷为官，责任重大，从你身上老夫看到了名臣的影子，年轻人要坚持初心，将来必定能名垂千史的！”
　　秦掌院给了如此高的赞誉，沈嘉却不敢接，因为他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让更多的人看到他的努力和成就，为了站在更高的位置，能离那个男人更近一些。
　　“多谢大人赏识，沈某不敢说做的多好，只求无愧于心。”
　　“好一个无愧于心！”秦掌院拍拍沈嘉的肩膀，笑着说：“虽然咱们年纪差了许多，但老夫却觉得找到了知己，以后有什么事情需要帮忙说一声，六部的事我虽不好过多干预，但多个助力也好。”
　　沈嘉有些惊喜，秦掌院一直是不掺和朝廷党政之争的，他在文界地位极高，与吴海清一样都是文学界的泰山北斗，没想到他竟然会站在自己这边。
　　“多谢秦掌院。”
　　沈嘉出宫后让马车拐去城北绕了一圈，不少地方狭窄的马车都进不去，还有不少地方完全没有铺路，泥土与污水混合在一起，脏秽不堪，连马都不愿意将蹄子踏过去。
　　何彦不解地问：“老爷，您为何要来这里？”
　　沈嘉目光落在路边玩耍的孩童身上，他们大多穿着单衣，光着脚丫，脸上手脚都黑的看不出原色，而刚才连马蹄都不愿意踩下去的污泥，他们却毫不嫌弃地踩过去，仿佛早习惯了这样的环境。
　　沈嘉的马车外表再普通也不是这里的百姓能拥有的，何况那匹拉车的马精气神十足，眼神都带着高傲，一看就是贵人家的，引起了不少百姓的围观。
　　“阿彦，你知道民心吗？”
　　“知道啊，但与您来这里有关系吗？难道您要给这里的贫民施粥？”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光施粥有什么用？得给他们提供工作机会才行。”
　　何彦不能理解，“他们有手有脚，上哪不能干活？也许只是懒罢了。”
　　沈嘉的目光掠过一名挑着担子走过的妇人，她身材矮小，骨瘦如柴，担子比她人还大，扁担被压的变了形，可她并未停下休息，也并未抱怨，而是忍着苦累一步一步走的坚定，这样的人怎么能叫懒呢？
　　“回去吧，本官想明白了，这件事也没必要得到他们同意，先做了再说。”沈嘉回衙门后立即起草了一份奏折，将城北改造的方案写的详详细细。
　　等写完放下笔，外头竟然天黑了，他竟然坐了大半天没动弹一下。
　　起来伸了个懒腰，沈嘉这才发现全身都麻了，而且肚子空空，正在发出抗议声。
　　“来人。”沈嘉喊了一声。
　　他的一名随从进来，“大人，您有何吩咐？”
　　“何彦呢？”
　　“他见您还在忙，回去给您带吃食去了，应该马上就回来了。”
　　与衍与衍“那你先去看看有没有吃的喝的先给本官弄点来吧。”
　　“是。”那随从转身出去，没多久又小跑着进来，说：“大人，有个人在衙门外求见，说是有要事相商。”
　　“可问了姓名？”
　　“问了，对方没说，说是跟您提一句“驿馆”就知道了，他带着帷帽，看不清脸，身材与您差不多。”
　　沈嘉突然想起一个人来，当初被长公主找来的替身们，有一个因为受了重伤一直在驿馆修养，后来他派人去探望过，回来都说对方还未痊愈，一直躺在床上。
　　“让他进来吧。”
　　随从打发了个衙门的小差役去喊人，自己去给沈嘉拿吃的，这个点，衙门里的人都走了，剩下的吃食也被底下的人瓜分干净了，连粒米都没找到。
　　沈嘉看着从门口走进来的白衣男子，目光落在那层白纱上，虽然白纱遮面看不清五官，但光是这份气质就非常难得了。
　　“请坐，你今日来找本官是想离去么？”沈嘉平静地问。
　　对方朝他行了个礼，摘下帽子，露出一张比沈嘉还精心雕琢的脸，皮肤苍白的接近透明，纯色偏淡，一双眼睛犹如含了春水一般。
　　沈嘉那日见他时对方狼狈不堪且闭着眼睛，没想到竟然是长相如此出众的男子，要说与自己像也只像了个两三分，那股清冷的气质如高岭之花，更吸引人。
　　“多谢大人救命之恩，草民韩叙。”他的声音沙哑干涩，沈嘉的目光落在他脖子上，那道勒痕还是很显眼，估计喉咙的伤势并未痊愈。
　　“直接说明来意吧。”沈嘉累了，想回家，这个韩叙看着可比之前那个梁清聪明多了。
　　“草民今日来是有一事相求，草民如今孤身一人，回不了家乡，在此地人生地不熟，想请大人给个恩典，能让小人跟在您身边伺候。”
　　“不必，你若想回家乡，本官自会派人送你回去，再赠送盘缠与补偿金，足够你在家乡几年的生活无忧，你若不想回去，这补偿金照样会给你，你自己谋出路吧。”
　　韩叙抬起头，眼神倏地一变，咬牙切齿地问：“沈大人不愿意收留草民，是否是怕东窗事发？”
　　“你什么意思？”
　　“那一日草民虽然受了重伤，但神智清明，后来又从太医口中知道了您与那位贵人的身份，再加上草民这张脸，草民于是想通了一些事情。”
　　“然后呢？”
　　“虽然草民不知道这件事是谁幕后主使者，但肯定是对付您用的，草民这张脸对别人有用，不知对您是否有用？”
　　“有用又如何？”
　　“草民甘愿成为您的替身，在您需要的时候挺身而出，哪怕付出生命。”韩叙大义凛然地说。
　　“替身？本官最不喜欢这两个字了，何况本官为何要替身？”
　　“草民虽然只读了几日书，但也看过不少史籍话本，知道地位越高的官员越危险，若是有朝一日，沈大人身陷牢狱，也许草民可以救您一命。”
　　“你的目的呢，总不能是为了报答救命之恩吧？既然你都猜出你被掳来是与本官有关的，还谈什么报恩？”
　　“是，大人于草民确实没有救命之恩，但也无冤无仇，草民只是想求个庇护所，能让草民安安稳稳地活几天。”
　　沈嘉恍然大悟，这韩叙大概以为想抓他的人还没死心，怕离开了自己会继续遭受迫害。
　　“你不必担心这个，伤害你的人已经处置了，你可以安安心心地去任何地方生活。”
　　“不，草民不想去其他地方，长安就很好，沈大人也很好，您别急着拒绝，草民的身体还需要休养半个月，到时候您再决定草民的去留不迟。”


第一百五十二章 走后门
　　韩叙离开后，沈嘉吃了几口饭菜就放下了，他将奏折重新修正了一遍，揣进袖子里带回家。
　　回到沈府，看到赵璋叔侄俩陪着他家人在院子里赏月，一旁还有乐队助兴，真是滋润啊。
　　赵璋看到他，挑眉问道：“怎么回来的如此晚？”
　　沈嘉将奏本丢到他怀里，凑过去小声说：“劳烦皇上假公济私一回，帮我看看这份方案。”
　　赵璋将奏本塞进怀里拍了拍，笑着答应：“好，吃过了吗？要不要让厨房再送些吃的来？”
　　“要，刚才只垫了垫肚子，你肯定想不到，刚才谁去找我了。”沈嘉拿了一块糕点塞进嘴里说。
　　赵璋没忍心告诉他，自己在他身边又安排了几个暗卫，他的事情只要自己想知道就没有不知道的，不过通常他不会特意去询问沈嘉的行踪。
　　他表现出了极大的好奇心，问：“谁啊？”
　　“上次咱们夜探密道，然后救了一个人还记得么？”
　　“当然，怎么他还没离开长安？”赵璋一点也不想看到那些被找来的替代品，按他的想法，这样的人就应该全部解决了才好，免得以后闹出更大的麻烦。
　　“他伤重要休养，不过看状态应该好的差不多了。”
　　“找你何事？”
　　“说是想留在我身边，呵呵，也不知是真心还是假意。”
　　赵璋摇摇头，“此事你别管了，朕会安排妥当的。”他怎么可能放任一个那样的人待在沈嘉身边？不管对方是否别有用心，都不能让他待在长安城里。
　　沈府其他人见二人贴着坐在一起窃窃私语，一开始还有些不自然，平日里赵璋很少会出院子，也没什么时间出来，所以除了沈母，其他人并不知他们日常相处是这样的情形。
　　赵庭带着几个孩子在踢球，见这边两人的姿势愣了愣，他早慧，男女之事虽然不明白但也能看懂，皇叔那只安放在沈大人腰上的手太令人震惊了。
　　也许是他的目光太直白了，赵璋回头瞥了他一眼，淡淡地收回目光，然后将手从沈嘉的腰上挪到他肩膀上。
　　赵庭吞了口口水，突然明白过来这两位的真实关系，以往知道二人关系亲密，他只当是心心相惜之故，原来是自己看错了，难怪皇叔对沈府格外亲厚，难怪他急着立自己为太子，难怪皇祖母和皇叔的关系越来越恶劣，连大姑姑都要被送去和亲了。
　　赵庭脸上没了笑容，一下子接受不了这样的事情，一颗球砸在他脑袋上，“哐当”一声，将他砸倒在地。
　　“啊，庭哥儿……”几个小不点吓得围过来，那边大人们看到赵庭倒地也都跑了过来。
　　等赵庭回神，对上沈家人真诚关切的眼神，突然就释然了。
　　皇叔喜欢和谁在一起有什么关系呢？自己是晚辈，本就没有权利质疑他的选择，何况沈家人全都那么好，能成为一家人他更加高兴，以后也能更加名正言顺的往来。
　　“我没事儿。”赵庭爬了起来，拍拍屁股，又摸了摸脑门，肿了一个大包，但他一点也没觉得疼，反而开心地笑了。
　　几个孩子吓得哭了起来，“完了完了，庭哥哥变傻了！呜呜……”
　　如此孩子气的话引得大人们哈哈大笑，沈嘉上手摸了摸他脑袋上的包，命人去拿了消肿活血的药给他抹上。
　　“不碍事，一点小伤罢了。”赵璋弹了下赵庭的脑袋，让人带几个孩子下去休息，然后陪着沈嘉吃了一顿宵夜才回房。
　　沈嘉去洗澡，赵璋便坐在书房看沈嘉的奏折，厚厚的一本，是属于沈嘉风格的详细且条理清晰的方案，通篇看完他已经能完全明白沈嘉的想法了。
　　见沈嘉穿着寝衣出来，赵璋感叹道：“若是朝中官员的奏本都能写的如此清晰明了，朕每天也不会看奏折看到头疼了。”
　　“这是私底下给你看的，写的通俗易懂些，若是要呈给内阁过目的奏本，我可不敢这么写。”沈嘉走到他身边坐下，让赵璋给自己擦头发。
　　他的头发并不算长，只到后背中线位置，平日里都是束发也看不出区别，放下来后又黑又滑，是少见的好发质。
　　赵璋乐意替他效劳，对这样乌黑顺滑的秀发爱不释手，等头发绞干，他抱起沈嘉走进内室，进行一番深度交流。
　　翌日清晨，沈嘉穿好官服去上朝，看到桌上他的那本奏折被赵璋留下来了，打开一看，已经写上了赵璋的批示以及私印，看来最重要的一关已经通过了。
　　早朝上，赵璋将此事慎重宣布了，并且让鸿胪寺、顺天府以及户部各出了几个人去协助，显然是要给沈嘉撑腰了。
　　大臣们低头不吭声，皇上没同意前，他们想怎么反驳都行，但皇上都拍板同意了，他们再反对就不妥当了。
　　徐首辅已经见怪不怪了，但他还有个疑问，或者说心里有个猜想，这两人肯定有什么特殊的沟通方式，昨日沈嘉从宫里出去后只在城里转了一圈就回衙门了，之后一直没进过宫，夜里才回的沈府，也不曾见他出府过，那么，皇上是如何得知如此详细的奏本内容呢？内阁可没有收到过这份奏本，只可能是沈嘉私下给皇上的。
　　听说沈嘉昨日在衙门一直闭门写东西，想来写的就是这个了，那么他是否能推测出，两人夜里应该是在一起的呢？
　　难道……徐首辅得出一个结论，既震惊又觉得意料之中，难怪他一直觉得这二人相处的时间并不多，原来他们暗通款曲啊，想必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他站出来，高声说：“皇上，关于城中密道一事，老臣以为应该加快速度修复，不仅是已发现的那些，还应该加派人手寻找其他密道，否则容易被贼人利用干出不法勾当，到时候酿成大错悔之晚矣！”
　　工部的陈侍郎忙上前应答：“首辅大人请放心，工部一直都在督促此事，只是因为要改造成下水道所以慢了些，您说的也不无道理，下官会派人去寻找剩余的密道。”
　　“如此甚好，尤其是靠近皇城的地方，要先检查一遍，免得威胁到皇城安危。”
　　“下官明白。”
　　赵璋眯着眼睛看了徐首辅几眼，神色如常，再看沈嘉也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突然就觉得找了这么个人过日子有好有坏，好处是很安心，不用让人操心，坏处是太稳重了，让自己没有发挥的余地。
　　散朝后，沈嘉被一众官员围着道贺，有说他办事效率极高的，有说他与皇上关系极好的，还有讽刺他事事都走后门的，不管怎样，沈嘉总能达成所愿就非他们可比的，是幸运也是能耐！
　　工部的大小官员们突然发现自己忙碌起来了，以前工部的公务虽然繁杂，但都是些小事情，乔尚书管事少，带下宽和，因此也就养成了工部散漫和谐的风气。
　　但自从沈大人进工部后，风气随之一变，道一句“新官上任三把火”也不为过，但因为沈嘉一来就替他们主持了公道，要回了各处欠他们的钱财，还为他们跟整个朝廷放狠话，大家心里都感激的很。
　　何况沈侍郎所做的事情都让人心生敬佩，看似都很小，可是惠及的百姓却极多，他们如今走出去说自己是工部官员都格外受人爱戴了。
　　这一天，春意怏然，风清月朗，棚户区的住户们突然被衙役召集到了一起，被迫听了一段云里雾里的话。
　　什么叫朝廷要改造北城，要拆掉他们的房子？
　　什么叫很快他们就能住上明亮宽敞的新宅？
　　什么又叫官府招聘工匠，凡是手脚健全，不怕苦累的百姓都能应聘，且男女不限？
　　“是我疯了还是官府疯了？”有人震惊地问道。
　　“朝廷竟然花钱给我们建新房？有这样的好事？”
　　“你没听他们说吗？新宅只是分配给我们住的，房契地契都是官府的，咱们要想住在这里就必须每年给官府交租金，一年……一年一两银子，这么便宜能有什么好宅子？”
　　“一两对外面的人来说不多，可咱们住在这里的哪个不是穷困潦倒的人家？这一两银子拿不出怎么办？”
　　“就是就是，我们不搬，如今住的好好的，好歹有块布遮雨，要是连这安身之地都没了，咱们真的要流落街头去了。”
　　“对对，不能搬，谁知道官府是不是故意哄骗我们，等我们搬了就占了我们的地方，这种事又不是没发生过！”
　　“太可恶了，你们到底想做什么？就算你们说的是真的，那宅子建成前我们住哪？这才三月天，难道不怕我们冻死吗？”
　　百姓们情绪激动，根本不听解释，甚至有人拿起工具袭击衙役，场面一片混乱。
　　离这不远处的茶楼上，一群学子正好看到这一幕，有个黑脸矮个的书生感慨道：“本以为天子脚下，吏治清明，没想到居然也是如此混乱。”
　　另一个书生也接道：“这些人也只敢欺负平民受苦的永远是最底层的百姓等我高中做了官，一定要为民除害！”
　　有人去打听消息回来，说了北城改造的事，还说要将这里改造成商贸城，供商人交易用。
　　学子们一知半解，以为朝廷是要将百姓赶走，只为了给卑贱的商人让地方，一个个愤慨不已。
　　“也不知道是哪个昏官做出的决定，肯定是收了好处了，咱们是否要将此事宣扬出去？”
　　“当然，等殿试时拼着被赶出宫的风险在下也要将此事抖落出去，皇上英明神武，肯定被蒙在鼓里。”
　　“那到底是哪个昏官做的？”
　　有人从人群中辨认出了工部官员，再派人出去打探了一圈，很快就知道答案了。
　　“是工部右侍郎沈大人。”
　　“嘶……沈嘉沈大人？”
　　“是的。”
　　“这……呵呵，误会，一定是误会！”
　　“好了，天色不早了，咱们还是早点回去读书吧，马上就到殿试了。”
　　“走走走………”


第一百五十三章 宝藏
　　沈嘉知道拆迁工作不好做，所以得知下属们被北城的老百姓打出来后也不意外，第二天他换了一身布衣亲自带着人去做调解官。
　　“这附近可有受百姓爱戴的德高望重之辈？”他问身后跟着的顺天府衙役。
　　那衙役不知道他的身份，见他面嫩，穿着也普通，嬉笑着说：“这小人就不知道了，下人没住这边。”
　　然后还是随行的一名金吾卫告诉他：“门前街有问姓孤的大善人，是这一带最受人敬重的前辈，还有后街有位姓田的居士，时常免费给附近的孩童教书。”
　　“走吧，那先去请这两位前辈出山。”沈嘉问清楚了地方，只带着自己的随从去请人，他将利害关系说清楚后，二人都毫不犹豫地跟着来了。
　　到了棚户区，已经有衙役将每家每户的一家之主“请来”了，沈嘉见到不少百姓头脸上有伤狠狠地皱了眉头，然后将此行的目的告诉大家。
　　他用的是最浅显易懂的大白话，没有拽文读书，没有引经据典，一句句说进民众的心坎里，他还拿出了一叠厚厚的契约书，承诺只需三个月左右，就能让他们从破败的棚子搬进新宅子住，而且不用他们花钱，还能去帮工赚钱，听着就是一门稳赚不赔的买卖。
　　“还能有这等好事？听着怎么那么像假大呢？”理智尚存的百姓发出了疑问。
　　“各位不必担忧，今日这契约一签就生效了，若是官府没有做到承诺之事，你们大可去找官府告本官，也可以去告御状，满朝都知道这项目是本官提出来的，不会有人不认账。”
　　人群中有个肥硕的妇人高声问道：“青天老爷，您之前说女子也可以当帮工是真的吗？”她们这样身份的女子可没有大门不迈二门不出的说法，为了养家糊口，能多赚一份钱有什么不好？
　　“当然是真的，只要你们自己敢走出来，无惧世人目光，能做好分内之事，那就能得到该有的报酬。”
　　有人去问被沈嘉请来的两名老者，“田先生、孤大善人，二位觉得可行吗？”比起口吐莲花的朝廷高官，他们更信任住在身边的有德望的老人家。
　　田先生站出来说：“沈大人在朝中是出了名的为民请命的好官，此次机会难得，如果官府能从一而终，你们很快就能摆脱现状，过上更好的日子，就算这里建不起来，大家也应该感谢他，除了他，谁还会关心你们的死活呢？最坏的结果，也无非是换个地方住罢了，还能比这差哪去？”
　　这话这算是诛心了，全长安最穷的人才会住在这里，他们平日出门都是含胸低头，唯唯诺诺，谁都可以踩两脚，出去做工也都是做最苦最累的活，如今机会摆在眼前，他们不如拼一把，试着信官府一回。
　　“好，签契约，若是官府反悔，我们这些人便拼了老命去官府闹去，还怕官府能杀光我们不成？”
　　“对，签，三个月后见真章！”
　　“那这三个月我们住哪儿？”
　　沈嘉告诉他们，不需要同时搬，搬与建是同时进行的，一批一批来，只需要征集几座大户人家的别院就够安置这些人了。
　　棚户区的贫民大多没有土地，以打零工为生，正好官府也需要人帮忙，等一开工，只要是有劳动力的人都来了，白天干一天还包两餐饭，还能领到工钱，可把大家高兴坏了。
　　一对年轻夫妻夜里窃窃私语，丈夫说：“我寻思着做满三个月也能存下一点钱，就算到时候官府不把房子分给我们，也能再去赁一间小屋住，能离开这里也不错。”
　　“那我明日也去做工吧，我瞧着也有不少女人去工地了，我把头脸遮住，不会有人认出我的。”
　　“去吧，认出来也没关系，以往也没少出门，这时候没啥可矫情的，不过太累的活不能干，明日我带你去找个人，问问能不能找个轻省的活。”
　　“好。”
　　城北的商贸区如火如荼地建设起来，起初官员们都没放在心上，沈嘉的图纸画的再好也是缩小版，对于外行来说是想像不出成果是什么样的。
　　“商贸区……呵，这沈嘉还真是点子多的很，一会儿一个样，小脑袋瓜子怎么长的？”乔尚书懒洋洋地躺在院子里晒太阳，手里拿着酒壶，正与陈侍郎说话。
　　陈侍郎笑着回答：“到底是年轻人，有一颗坚毅的心，有野心也有头脑，又有皇上护着，别说，以后这工部交到他手上我是放心的。”
　　“嘿，你才几岁就用这样的语气说话，他能干是能干，但是树敌太多，别看现在有皇上护着，可伴君如伴虎啊，谁知道哪天就失了这份宠爱呢？这样的事情还不够多吗？到那时候，他要是能权倾朝野也就罢了，否则肯定被那些老家伙啃的尸骨无存。”
　　“您多虑了，皇上与他好着呢。”
　　“先帝当年与彭将军不够好吗？……算了，别人的事情咱们少掺和，工部如今焕然一新，可全是沈嘉的功劳，听说不少人都动了心思往里头挤呢。”乔尚书好多年不管事了，虽然大家对他爱戴，但对于一个不能给他们带来前程的上峰，这种爱戴是不同的。
　　“最近沈大人也提拔了好几个人，还选了几个年轻的小吏带在身边使唤，许将军家那小子自己主动要求去他身边伺候，却被他拒绝了。”
　　“那小子是叫许然吧？”
　　“对。”
　　“我见过他的手艺，真是老天爷赏饭吃的一双手，沈嘉不收他是对的，他那双手啊就适合去做东西。”
　　“还真是，沈大人把他派去工地做木工去了。”
　　“老夫见过图纸，沈嘉要建的宅子全都简单的很，打好地桩，糊个泥巴墙，剩下的全都是木工的活，简单的很，我瞧着连大门都一朵花都没有，挺懂得省事省钱的。”乔尚书打趣道，这年头谁家建宅子不是精细再精细，也就沈嘉敢建出这样的宅子来出租。
　　“他没问朝廷要一文钱，能做到这一步已经非常不错了，您是不知道，他让家家户户去抽签定门牌号，谁家在哪一目了然，然后每家每户都在自家的地盘上干活，干的可起劲了，连四五岁的孩童都主动过来搬砖。”
　　“论利用民心，沈嘉真乃人才，也难怪姓徐的老头子看不惯他了，这是觉得自己的地位受到了威胁啊。”
　　“那也太早了些，首辅大人完全可以等沈嘉坐上尚书之位后再忌惮不迟，不过到那时候首辅大人也该致仕了吧？”
　　“你傻啊，如此强劲的对手当然要在他势力还未建成前扼杀了才行，等沈嘉坐上尚书之位，他还动得了他？”
　　陈侍郎又一次感慨道：“如此俊才，若是能结成姻亲就好了，可惜啊，他看不上我家闺女。”
　　“你个不知羞的，你女儿都嫁人多久了，怎么还惦记着人家？”乔尚书当初知道陈侍郎主动向一个年轻举人提亲时，还以为他是怕闺女嫁不出去，来个榜下捉婿呢，谁知道对方根本没同意这门亲事。
　　“听说沈嘉院子里干干净净，连个通房都没有，可是真的？”
　　“是吧，之前太后老人家给他送了两名美人，之后也没听说这二人进了他的屋。”
　　“那你确实是失去了一个好女婿，哈哈，走吧，咱们也去北城逛逛，看看未来的商贸城是何模样。”
　　沈嘉最近只要有空就会往城北跑，一是监督工程进度，二是这里也发现了密道，是打地基时发现的，且是一条非常通畅非常长的密道，直接贯穿北城区，出口处是一座废弃的土地庙，将土地公公移开，就出现了一条通往密道的台阶。
　　因为土地庙是废弃的，土地公公脑袋都丢了只剩下半截身体，谁都没想到挪开这个雕像底下竟然藏着一条密道，因不知里面多久没通过风，沈嘉不让人贸然进去，等过了两天才让人进去查探。
　　这一探就探出个宝藏来，据说第一批进去的人为了争夺财宝还死伤了几个，其余的全都抱着满怀的金银珠宝出来，可惜他们忘了，这本来就不是他们的东西。
　　沈嘉命人将他们全都拿下，又派人去通知锦衣卫，亲自守在密道口，没多久就等来了大批锦衣卫和禁卫军。
　　“都散了散了，这里不许闲杂人等进入。”禁卫军将两处密道口都包围起来，将看热闹的百姓赶走了。
　　沈嘉看着站在身边大男人问：“凌指挥使何时回京的？”
　　“今晨，刚入宫复命，听闻这边发现了大事，皇上就让本使亲自带人过来了，否则失了财宝事小，万一伤了沈大人可就事大了。”凌靖云低声打趣道。
　　沈嘉好奇高家的案子查的如何了，但这里不适合聊天，“好端端的，没人会伤了本官，从那几个衙役口中，只知道密道里有一处密室，里头堆满了箱子，他们只打开了外围的几个，看到的都是金银锭以及各式珍宝，具体有多少，本官也未知。”
　　“那本使亲自带人下去一趟，沈大人就负责在这里接应吧。”
　　“好。”沈嘉立即安排人去准备马车，站在外头等待的时间显得格外漫长，他也好奇里头藏了什么，谁藏的，什么时候藏的。
　　“快看，出来了。”有人喊了一声，沈嘉朝洞口看去，先是看到一个箱子被推上来，然后一个人撑着洞口跳出来，正是凌靖云。
　　他单手提起箱子递给沈嘉，“真是个宝藏啊，这个箱子麻烦沈大人立即送进宫去吧。”
　　沈嘉朝他看了一眼，两人视线在空中对望了一下，沈嘉点点头，接过箱子往外走。
　　他听到凌靖云在身后吩咐：“再下去十个人，将东西都搬出来吧。”


第一百五十四章 宝藏
　　沈嘉一路抱着箱子入宫，随行的锦衣卫和禁卫军之多让他有种自己抱着传国玉玺的感觉，手都没敢松一下。
　　直到入了宫，他才有种石头落地的感觉，等进了御书房，杜富成自觉地带着下人退出去，关好门，门外是层层森严的护卫，沈嘉走上台阶的时候差点摔了一跤。
　　他把箱子放在桌上，感慨道：“这里头到底是什么宝贝，这一路让我有种如临大敌的感觉，吓死人了！”
　　赵璋拿了帕子给他擦脸擦手，又倒了杯温热适中的茶水给他，然后才看向那个陈旧的箱子，“凌靖云只说找到了个重要东西，至于是什么朕也不知。”
　　“打开看看就知道了。”沈嘉将赵璋推到一边去，伸手想去开箱，却被赵璋制止了，“我来，你一边儿去！”
　　沈嘉被拉到赵璋身后，只见他挑了支毛笔挑开箱子的盖子，两人沉默地等了片刻，见号无异常才靠过去。
　　“是什么？”箱子里只有一卷发黑发霉的卷轴，沈嘉一眼没认出来。
　　赵璋却笃定地说：“是一道圣旨。”圣旨所用的材质是特殊的，他从小看到大，哪怕烧成灰也认得。
　　“圣旨？密道里怎么会有这个？”
　　“应该问，是什么内容的圣旨让凌靖云如此重视。”赵璋去拿了一副冰丝手套戴上，然后才小心翼翼地将圣旨拿出来。
　　沈嘉整理好桌面，帮着赵璋将圣旨打开，外头也许是沾了脏东西所以霉变了，里头只有些污点，字迹还清晰的很。
　　沈嘉先看了落款，发现竟然是三十年前的圣旨，再想看内容时，圣旨被一只手迅速夺了过去。
　　“我还没看完……”沈嘉朝赵璋看过去，就见他一脸震惊，瞳孔都缩起来了，嘴唇也白的不正常。
　　他意识到这份圣旨的内容肯定不简单，退后一步说：“要不还是烧了吧？应该只有你和凌靖云看过。”
　　赵璋愣了一会儿，低头瞥了眼手里的东西，然后丢回桌子上，拍了拍手：“没事，你看吧，都是过去的事了。”
　　沈嘉见他不像为难的模样，重新打开圣旨扫了一遍，表情有些惊讶，但又觉得不是很意外。
　　先帝在位时，他从老师那儿听到了一则秘闻，那是老师酒醉后无意间透露的，事后他也没去求证，当时老师醉醺醺地说：“这皇宫是最冷漠无情的地方，皇家人个个都是魔鬼，平时披着人皮，到了争夺帝位之时就露出了最丑陋的一面，如此恶心的地方，老夫就算前程尽毁也不会踏入一步……”
　　先帝排行第九，算是兄弟中最不起眼的一个了，但当年最后胜出的却是他，不仅令满朝文武大跌眼镜，连民间都流传着各式各样的传说。
　　当时流传最广的一则消息是：老皇帝原本是要传位给最受宠的七皇子的，为此在临终前斩杀太子，圈禁三位成年皇子，他连诏书都写好了，可惜最后不知为何，七皇子被疯疯癫癫的皇后娘娘砍杀了，这皇位又成了剩余几位皇子争夺的目标，那时候谁都没想到最后胜出的竟然是九皇子。
　　而这箱子里的圣旨，就是一份将皇位传给七皇子的诏书，但沈嘉一直以为这件事就是传说，或者这东西早被毁了。
　　“还是烧了吧，免得平添麻烦。”沈嘉建议道。
　　赵璋已经在龙椅上坐下来，人有几分颓废，似乎在回想当年的事情。
　　沈嘉擦了手走过去抱住他，“别多想了，这都是上一辈的恩怨了，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也没什么好说的。”
　　赵璋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低沉地说：“朕知道，只是回想起这条通天之路，朕的双手也沾满了鲜血，就算这圣旨是真的，人死如灯灭，也是无用了。”
　　“你说，这东西为何会出现在那条密道里呢？听说还有个宝库，难道是那位七皇子的后人将财宝和圣旨藏在那里，准备东山再起？”
　　“这些年，一直有人暗中与朝廷为敌，锦衣卫曾发现了对方好几次，但要么是没抓到要么只是一具尸体，因为规模不大，朕也没太放在心上，历朝历代总是少不了一些天真愚蠢的人，当年那位七皇子死时只留下一子，有人说他的王府突降大火，没有一个人逃出来，官方也认定了如此，就算此时有自称他后代冒出来，难道皇室还能给他正名？”
　　“年代久远，只要不傻肯定没人会找个不知哪冒出来的人为君。”
　　“傻倒未必，就怕他们聪明过了头。”赵璋瞥了眼桌上的圣旨，拿起后丢进火盆里，绸布潮湿，瞬间冒起了浓浓的黑烟，好一会儿才烧起来。
　　“那密道如何处理？”沈嘉去打开窗户，让屋里空气流通起来。
　　“检查完该如何就如何，这是你工部的事情。”
　　说话间，第一批财宝已经运进宫了，据说沿途聚集了无数百姓围观，可惜车子都有油布遮着，什么也瞧不见。
　　“哈哈，听说这些宝贝是在城北那底下发现的，那群穷鬼，坐拥金山而不知，活该穷几辈子！”有不厚道的百姓嘲笑道。
　　“这都是命啊，听说是工部那位沈大人发现的，就是办报纸、办驴车的那位，早听闻他是个财神爷，没想到竟是真的。”
　　“那块地听说就是要建成什么商贸区，建成后能赚非常多钱呢，也不知道到时候咱们能不能跟着沾光。”
　　沈嘉看着一箱一箱东西抬进库房，也拿了本本子去帮忙清点，这些财宝暂时入的是皇帝的私库，等清点完毕查明真相后才会由皇帝做主进行分配。
　　“快看，这些玉器金器上都刻着内务府的印记呢，肯定是宫里流出去的东西。”
　　“金银锭上也有官印……”
　　沈嘉看到一把玉骨扇，质地上乘，展开一看，扇面是前朝某位大画家的名作，保管的很好，扇柄坠着一枚花型玉坠，玉坠上也有内务府的印记。
　　他更加确定这个宝库就是当年那位七皇子留下的，但为何会一直放在密道里没取走呢？
　　第一种猜测，也许当时局势混乱，有人怀疑七皇子的后代没死，一直暗中追查，使得那群人不得不撇下大批财宝离京避难。
　　这一走就没那么容易回来了，而那条密道也无人发现，直到城北挖出了密道来。
　　第二种猜测，也许当年那位的后代真的死的，这些宝贝是七皇子事先转移出来的，他应该预料到有人暗中做鬼，想先保存实力，结果自己死于非命，后代也葬身火海，而知道这批宝物的人也许都死了，任由它们埋藏在密道中。
　　直到天黑，这批财宝才全部运进宫里，凌靖云也来了，与皇帝在御书房里说了好一会儿话。
　　沈嘉登记完最后一箱东西，把账本丢给内侍，揉着手腕去御书房找人。
　　凌靖云见到他一点不意外，还与他道贺：“此次能追回如此大批财物，全靠沈大人！”
　　“运气罢了。”
　　凌靖云见他转入后殿，忙低下头，与皇上说起正事，“此事闹的太大了，如今百姓中流言四起，各种猜测都有，不知皇上可有指示？”
　　赵璋提笔写了一份诏书，让他明日交给曹瑞文贴到大街小巷去，阐明了这批财物的由来，写的九分真一分假。
　　“那箱子的事情你对外只说是一枚极重要的印章，朕不希望有第四个人知道。”
　　凌靖云应诺，心道：就算有第四个人知道，也未必是我传出去的吧？如此重要的事情皇上竟然也让沈嘉知道了，还真是不见外啊。
　　“这些日子，城中必然会掀起寻宝的热潮，派人去敲打敲打，朕可不希望他们都将自家的前街后院挖的坑坑洼洼的，至于城北那边照常动工，派一百锦衣卫巡视，朕不想看到沈爱卿受到一点伤害！”
　　事关沈嘉安危，凌靖云不敢小心大意，之前死的高荀就是最好的证明，他忙发誓道：“臣一定保护好沈大人！”
　　沈嘉觉得这件事与自己关系不大，如果真有乱党，最应该被找上门的是先帝留下的那些老臣，只有他们才记得曾经的七皇子有多风光。
　　沈嘉连夜在账本汇总做了出来，得出的数字让人看了做梦都会笑醒，简直是天降横财啊。
　　他对赵璋说：“这位七皇子到底是有多受宠？如果这些都是他的私产，也难怪他会死于非命了。”
　　“大约就相当于你在沈府的地位。”
　　“啥？臣是家中独子。”
　　“在皇祖父的心目中，七皇子就是他唯一的儿子，其余的都是草芥。”
　　“啧啧，难怪七皇子会死了，这完全是被他爹给坑害了啊。”
　　“话虽如此，谁不愿意享尽帝王宠爱呢？”赵璋靠过去看着他的侧脸说。
　　沈嘉推开他的脑袋，手指落在他的唇边，小声说：“那是你皇祖父太偏心，一碗水端不平全倒在一个儿子身上，可不就引火烧身了？”
　　“如今满朝文武都知道朕只宠着你，是否也是一个道理？”
　　“大概吧。”沈嘉能明显感觉到，自从他进了工部，朝堂上与他为敌的臣子就多了起来，往日也许他们还曾一起喝过酒，如今却是笑里藏刀了。
　　?作者闲话：啊啊啊啊啊，晚了三分钟┭┮﹏┭┮


第一百五十五章 真相
　　关于宝藏的事情民间并没有讨论太久，因为没过几天，前往岭南“剿匪”的军士回来了，带回来了钱小将军的尸体，朝廷上下为此默哀了几日，算是给足了钱老将军的面子。
　　而随着这支军队回朝，南边的不少情况也传了回来，比如，原先在长安人士眼中落后贫困的南边几个行省并没有他们想象的那么贫困，相反，因为打通了海路，沿海地区富商云集，南来北往的商人汇聚一堂，连带着当地百姓的生活也好过了许多。
　　如果运气好，投了一笔钱到海运中，只要人和船完好无损地回来，那几乎是一夜暴富的事情。
　　“真的假的？钱哪有那么好赚？听说大海无边无际，又随时都有暴风雨，船入大海就犹如一片叶子掉进了河里，是生是死全凭天意，那可是九死一生的买卖，能一夜暴富的才几个，更多的是血本无归吧？”
　　“不管如何，这次大军归来，我瞧着不少将士都偷偷带了几样好东西回来，这回除了折损了一位小将军，大军倒是收获颇丰。”
　　“我听说呀，若不是那小将军自己刚愎自用不听劝，也不会落到客死异乡的结果，还是太年轻了。”
　　“可怜钱老将军白发人送黑发人，也不知将来谁会接手钱家军。”
　　“这就不是咱们老百姓该关心的事情了，有那时间，不如多看几页报纸，多学几个字，说不定啊，以后咱们也可以去商行里当个账房先生，可比如今这样稳当多了。”
　　“哈哈，学了几个字就当自己是先生啦？有那时间做梦，不如咱们也去城北帮工，听说每日不仅包两餐饭还有钱拿，要是运气好，又发现了宝库，那才美呢。”
　　“宝库也是朝廷的，是皇上的，之前那些个私拿财宝的衙役听说全都赶出长安城去了，贪心害人！”
　　“贪心害人啊！”沈嘉也说了一句这样的话，之前所有人都以为钱建元的死是因为贸然出海追击逃匪，不慎落入敌军陷阱才惨遭刺杀的。
　　可随着大军回归，真相也被带回来了，原来钱建元不知从哪听到了一则消息，说是这群匪寇在海外有个大本营，建在某座海岛上，他们经年掠夺的宝藏就藏在这海岛上。
　　钱建元自以为剿灭了大批匪寇，剩余的那些小鱼小虾又从海路逃了，必定是要逃回大本营去的，他乘胜追击，正好可以将余党一并剿灭，还能缴获匪寇的巨额财富，这样的胜仗才是一鸣惊人，能写进史书的。
　　等上了船出了海，他们意外截获了一艘海船，船上是出海归来的海商，钱建元强制要求对方带路，否则他们这些内陆人在海上连东南西北都找不到。
　　那艘商船是从大食国归来的，满载而归，除了宝石翡翠，还有几十名貌美娇娘，这让素了几个月的将士如何忍得住，一个晚上就给祸害干净了，还瓜分了商船上的财宝。
　　杀人夺宝也就这样了，钱建元自小就是高高在上的小将军，人人捧着，杀一船贱民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何况还是在海上，等利用完了抛尸大海，谁会知道是他做的？
　　所以最后，刺杀钱建元的并非是什么匪寇逃犯，而是商船上的水手，最后，这些人也全被大军杀了。
　　最先来报信的小旗并不知道真相，上头怎么说他就怎么报，这次大军归来，监军才将实情一五一十汇报给皇帝，争取个宽大处理。
　　“真是混账！”赵璋狠狠地拍了下桌子，之前他还替钱建元的死惋惜了片刻，没想到是自己看走了眼，这样的将领死不足惜！
　　监军是从宫里出去的，甚是了解皇上的脾气，知道他是真的动怒了，趴在地上瑟瑟发抖，不敢辩驳半句。
　　沈嘉睨了他一眼，问赵璋：“皇上，此事可要告知钱老将军？”
　　“要！朕不仅要告知钱老，还要昭告天下，做错了事就要承担后果，朕为何要替他遮掩？还有，找到那家商人的家人，让钱家赔偿他家损失，人命已经抵了，但财物必须加倍归还！”
　　沈嘉没料到他会这么斩钉截铁地作出决定，这件事如果从朝臣的角度考虑，肯定是要捂得死死的，否则不仅大军的威信受到天下百姓的质疑，连带着朝廷将领的威名也会被拖累，就连钱家军的声誉也会大损。
　　但从沈嘉个人的角度，他也觉得做错事了就要接受惩罚，就算不昭告天下，也该找到那户倒霉的商人，赔偿他们家的损失，否则他们这些明知道真相却不作为的高官与钱建元有什么区别？
　　赵璋当机立断：“来人，去宣钱老将军入宫，还有六部尚书、内阁大臣，一个也别落下！”
　　沈嘉作为工部侍郎，本不在这些重臣之列，但乔尚书万事不管，工部实际上由他掌权，于是便顺理成章的留下来。
　　等大臣到齐，赵璋让监军将刚才的话复述一遍，他一直盯着众人的表情，想知道他们会做出什么样的决定。
　　钱老将军在听完缘由后就跪下了，老泪纵横，除了磕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赵璋冷冷地看着他，并未阻止，等他额头见了血才叫内侍将他搀扶起来，他走下台阶，站在钱老将军面前，叹气道：“此事该如何解决，钱老有主意吗？”
　　钱老将军倏地抬头，诧异地问：“皇上，此乃监军片面之词，是否该先查证再做决断？”
　　赵璋嘴角扯了一下，点点头：“老将军说的有理，那就让锦衣卫查吧。”
　　“皇上，老臣有个请求。”
　　赵璋轻轻点头，示意他开口。
　　“老臣……想请大理寺罗大人审查此案！”
　　“呵呵……哈哈哈……”赵璋大笑起来，伸手拍了拍钱老将军的肩膀，“钱老这是信不过朕还是信不过锦衣卫呢？”
　　钱老将军重新跪下，“老臣不敢，老臣只是更信任罗大人查案的本事而已。”
　　“行，如你所愿。”赵璋亲自将他扶起来，替他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领，和气地说：“此事最迟不能拖过一个月，如果罗爱卿一个月内办不好此事，朕就交给锦衣卫了，此外，案子没查清前，老将军就在府内休养身体吧，钱家军暂时交由副将操练，可行？”
　　钱老将军的脊背已经挺不直了，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好在目前还能交给副将，不是没有可操作的余地，“臣遵命！”
　　送走钱老将军，赵璋问众位大臣：“朕心中徘徊不定，若事实属实，此案该如何处理，各位爱卿不妨说一说。”
　　沈嘉站在队伍的末尾沉默着，其他大臣也沉默着，这道题不好回答啊。
　　偏帮钱家就失了公道，不帮钱家又损了道义，且此事宣扬出去，影响甚大，可不仅仅是失了名誉那么简单。
　　“皇上，臣以为该以大局为重。”徐首辅第一个站出来表态。
　　“何为大局？”赵璋反问道。
　　“若情况属实，钱建元该死，但他毕竟剿匪有功，功过相抵，此事可以就此结束，若宣扬出去，百姓会质疑朝廷武将的武德，会对军士失去信心，动摇军心，后果不堪设想。”
　　赵璋煞有介事地点点头，“首辅大人言之有理，那按你的意思就是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钱建元就是被匪徒所杀，朕不仅不能降罪于他还得嘉奖他，之前礼部拟定的谥号是什么？”
　　沈嘉大声回答：“回皇上，礼部给钱小将军追封了建勇侯、威武大将军。”
　　“甚好。”赵璋口不对心地说，他看了眼其他大臣，问：“你们的意思呢？”
　　六部中，礼部、户部、兵部，刑部、吏部和工部则表示应该追查到底，该处罚的处罚，该补偿的补偿，但可以暗中进行。
　　这时候，大致就能看出朝廷阵营来了，刑部尚书陆翦是皇上的亲信，最能揣摩圣意，工部的沈嘉与皇上好的同穿一条裤子，自然是能猜准圣意的，吏部尚书则是出于自己本职工作的坚持，认为官员犯错就该出发，否则吏部的威信何在？
　　周擎等大家回答完就知道自己说错话了，皇上显然是不想偏帮钱家了，不管该不该公告天下，钱家的罪名是一定要定的，甚至，这件事说不定从头到尾都是皇上的计策，就为了合理地将钱家军的兵权拿回来。
　　如果真是这样，那皇上肯定从派钱建元出去时就算计好了，真是算无遗策啊。
　　如此看来，就算大理寺查下去，肯定也只有一种结果，周擎连忙站出来又说了句：“臣觉得沈大人几位的观点更能服众，做错事了就该惩罚，否则以后将领有样学样，朝廷该罚的罚不了，该赏的赏不了，那就乱了。”
　　“是是是，臣也觉得该如此。”其他两位尚书也立即改口。
　　如今大家都知道皇上的意图了，钱家是不可能捞到好处了，但具体罚什么，怎么罚他们也搞不明白。
　　徐首辅见众人一副狗腿子样，皱眉训斥道：“国家大事从来不以是非论，钱建元死有无辜，功过相抵就是了，好歹平乱有功，重罚钱家岂不是令牺牲的将士不安？且容易动摇军心。”
　　官场上多数是墙头草，双方各有各的理，几位摇摆不定的官员一会儿一个说辞，把赵璋听烦了。
　　“那就等查清楚了再下定论，大军凯旋，交由礼部兵部处理善后事宜，跪安吧。”
　　?作者闲话：（晕！这章是昨天的，不知道为什么没显示，我查了老半天，今天本来是来写请假条的，这下可以省了）


第一百五十六章 视察（上）
　　出了皇宫，沈嘉刚想踏上马车就被两名随从拦下了，一左一右拦住了他的路，“沈大人，我家大人有请！”
　　沈嘉的护卫立即围了过来，警惕地盯着这二人。
　　沈嘉摆摆手，笑着说：“我认得二位，是徐首辅家的吧？首辅大人找我何事？”
　　“您去了就知道了，有请！”
　　沈嘉往周围扫了一眼，看到这一幕的人不少，想来徐首辅也不可能大白天对他做什么坏事，他点点头，跟着那二人走了。
　　何彦与潘默对视一眼，后者转身进了宫，其余人则跟了上去。
　　徐首辅就在附近的茶楼等他，整座茶楼都被侍卫包围着，闲人免进，沈嘉走进去后大门就被关上了，他皱眉问道：“用得着如此吗？”
　　二楼传来了徐首辅的声音，“沈大人，上来吧，咱们要谈的事情不宜被外人知道，老夫是在为你着想。”
　　沈嘉轻哼了一声，昂首阔步地上楼，进了包厢坐到徐首辅对面，拿起一旁的茶壶开始泡茶，气定神闲。
　　“好气度！”徐首辅笑着赞赏一句，然后揣着手等着喝他泡的茶。
　　沈嘉泡了一壶雨前龙井，茶汤清亮，给两人各倒了一杯，端起茶杯朝徐首辅示意：“徐大人尝尝。”
　　“不错，沈大人真是多才多艺。”
　　喝完三杯茶，沈嘉才问：“首辅大人找下官来应该不止是喝茶吧？”
　　“沈大人如此聪慧，想必心里有数，老夫没别的意思，只望沈大人谨守自身，莫要以为自己有了圣宠，就能在朝廷上独揽大权，以卑劣的手段影响圣上裁断。”
　　“下官不明白您的意思。”沈嘉争着一双无辜的眼睛看他。
　　徐首辅冷哼一声，将杯子重重放下，“沈嘉，你才多大年纪，入仕才几年？以为做过几件像样的事情就天下无敌了吗？你一意孤行，总弄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凭着的还不是皇上的宠爱？若换做其他同级的官员，他们敢如此放肆吗？而这份宠爱从来而来，你难道不知道？”
　　“下官承认，确实有痛过不正当手段谋取便利，可下官自问从未做过对不起朝廷对不起百姓的事情，朝廷的规章制度太繁杂，许多事情一而再再而三的过会，最后不了了之，浪费时间，下官既然有本事说服皇上给我开方便之门，何乐而不为？”
　　“放肆！你果真执迷不悟，如此不耻的行为也能引以为豪，假以时日，你必定祸害朝廷、乱纪江山！”
　　“别，徐大人可别给下官戴高帽，沈某并非妲己之流，皇上更不是商纣王，您如何断定沈某会是祸国殃民的人？”
　　“就凭你让皇上色令智昏！”
　　沈嘉拍着桌子哈哈大笑起来，“色令我认，可智昏就夸大了，皇上像是个色令智昏的人吗？哪一次让您有此感想？”
　　“哼，不必在老夫面前巧言令色，你沈嘉论才貌论口齿都是上等，但老夫不吃你这一套，就说钱建元这件事，你敢说不是你影响了皇上？”
　　“哦？”
　　“老夫自问对皇上有几分了解，他性情中确实还保留着几分当年的仁义善良，可与江山社稷有关的大事他从来不含糊，不会意气用事，可是这回却为了要惩罚钱建元打算将他犯的错事昭告天下，这不是你的主意？沈大人，你是好人，也是个好官，这一点老夫从不怀疑，但你不该将自己的思想强加在皇上身上，作为君王，他不仅要悲悯天人，更该沉稳果断，死了几个百姓罢了，用得着昭告天下吗？”
　　沈嘉听完叹了口气，略有同情地看着他，“首辅大人真以为自己很了解皇上？此事最后该如何决断都是皇上的意思，与下官无关，信不信由你，但我还是有句话要说，首辅大人未免太不把生命放在眼里了，您高高在上的姿态令下官不敢苟同，这件事就算昭告天下也是有利无害的，您的担忧根本不存在。”
　　“说你太年轻你还不信，你以为认错就完事了？……罢了，老夫与你一个小年轻说这些做什么，总之，沈大人好自为之，若是下回再发生这样的事情，老夫可就不留情面了！”徐首辅说完拂袖而去，沈嘉倒是好奇，他的不留情面是指除掉自己还是公开他和赵璋的事情。
　　不管是哪样，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似乎也没什么好担心的。
　　将剩余的好茶喝完，沈嘉走出茶楼，看到自家的马车停在门口，挑挑眉登上马车。
　　刚打开车门就被一只手拽了进去，跌落到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他头也不抬地靠过去，抱住对方劲瘦的腰身，问：“你怎么出宫了？可有被那老狐狸撞见？”
　　“没有，他威胁你了？”
　　“算是吧，他觉得你处理钱建元这件事的态度是受我影响，觉得我是妲己之流，想要为民除害呢！”
　　“老东西就是自视甚高，以为自己是朝廷的中流砥柱，前几年朕多需要仰仗他，很少反驳他的意见，便让他以为自己是朕唯一可依靠的人，如今朕与他意见不统一，他可不就急了？”
　　“他有他的想法，这不足为奇，他门下学生党羽遍布朝野，有资格与你叫板了，不过也亏得你一直态度强硬，他也只敢来威胁我，否则就不是威胁这么简单了。”
　　“他若是敢伤你分毫，朕定让徐家血流成河！”
　　“别说他了，走，我带你去城北看看吧，工部做出了好几样不错的器具，用来施工太方便了，此次商贸城建好后，可以推广到全国各地去，以后修路造桥就简单多了。”
　　赵璋还没仔细研究过建造一事，顿时升起了兴趣，“那快走，朕听你说三个月便能造好商贸城，只当你大放厥词呢。”
　　“我就差立下军令状了，哪敢拿这种大事开玩笑？要不是新发现了密道，说不定会建的更快。”
　　皇城里城北直线距离不远，但因为隔了一条内河，绕了远路过去就远了，才短短十天功夫，城北已经大变样了，到处乱糟糟的，从城门到这里的运输队伍排了一路，各个工地前都有自荐来帮工的百姓，已经不局限于城北了。
　　“乱。”赵璋透过车窗点评了一句。
　　有工地的管事认出了沈嘉的马车，忙带着护卫来给他开路，卑躬屈膝地追着马车跑。
　　赵璋打趣道：“沈大人官威甚重啊！”
　　“我时常来视察，杀过一个侮辱民妇的监工，还打过好几个欺压工人的管事，如今这些人见到我都怕。”
　　“看来此次过后，沈大人恩怨分明嫉恶如仇的性子就要传遍全长安了。”
　　“挺好，以后路上再遇到本官，他们就知道该避让了。”
　　赵璋听他这么说想起一件趣事来，也是他从锦衣卫那听说的，因为沈嘉长得好，官位高，在外还是个孝顺宠妻的好男人，平日里出门总能偶遇不少投怀送抱的女子，送情诗送荷包的就更多了，赵璋表面上看着不生气，实则没少派人替他清路。
　　“现在工地到处乱糟糟的，都在夯地基，这也是最麻烦的一步，等地基夯实进度就快起来了。”
　　“陪朕下去走走。”两人找了个僻静的地方下车，然后沈嘉拿出地图带他逛了一圈。
　　“棚户区拆了一半，这些人都安置在隔壁街，凭着本大人的面子借到的，一文钱都没花，就是事后恐怕得还人情了。”
　　这个时间正好快到午时，是工地上最热闹的时候，到处都是忙碌的百姓，赵璋站在一处高台看了一会儿，指着里头问：“你说你杀了一名侮辱民妇的监工，为何还有如此多的妇人来此地？你就不怕再出事？”
　　沈嘉靠在墙上，顺着他的手指看下去，能住在棚户区的妇人几乎没有好颜色的，否则早被抢走了，但她们身上都有一股不屈不挠的精神，也是沈嘉觉得最该帮助的女性，比起被束之高阁的贵女，这群卑微到尘埃的妇人才真正是挣扎在生存线上，随时都可能失去生命。
　　他见过为了一口饭就把妻子卖了的，见过因为妻子与别的男子说了一句话就把妻子休了的，见过各种原因不明而家暴的，这里没有法律保护女人，沈嘉觉得，能让她们光明正大出来工作就是对她们最大的照顾了。
　　“这个时代女子的命运往往不是掌控在自己手里的，能走出家门是非常艰难的一步，我给她们创造了机会和平台，愿意来的就来，当然，风险也有，看她们自己选择。”
　　“朕不明白，你为何对女子的态度与常人都不太一样？”
　　沈嘉耸耸肩，无奈地说：“因为我与你们是不一样的。”
　　“怎么个不一样法？”
　　沈嘉回视着他，认真地说：“我认为，男女平等，众生平等！”
　　“……”赵璋努力从他眼中看出开玩笑的成分，可惜没有，他顿了一下，点头说：“朕倒不是看不起女子，只是男主外女主内，朕接触的更多的都是男子，并未考虑过女子该如何。”
　　“那是因为这个社会没有给她们学习的机会，我不会要求你改变现状，这也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变的，但我希望以后在律法上可以增加几条保护女子的条例，至少不该让她们成为男人的奴隶和工具。”
　　赵璋看到一队妇人抬着沉重的木桶进入工地，有那孟浪的男子沿途吹着口哨，说着难听的话，那些妇人，有的难堪落泪，有的泼辣骂回去，等将饭食送进去后立即逃离开来。
　　“她们忙碌一天能赚到的工钱还没有男子的一半，就这样她们已经很知足了。”
　　赵璋皱着眉头说：“那是她们嫁的男人没本事，女人本该被丈夫护着守着。”
　　“人生来分了三六九等，站在高位的人是很难理解最底层的百姓的无奈的，你贵为君主，若不是曾出宫游历过，能想象外头过的是什么日子吗？”
　　“不能。”
　　“而你去过的地方也不多，这世间还有许许多多我们没见过的阴暗与龌蹉，底层百姓为了吃饱饭就要奋斗一辈子，还得一辈子风调雨顺才行。”
　　“谁都有难处，他们只需要吃饱饭就能活下去，但在宫里，锦衣玉食也未必能活到成年。”
　　“确实如此，但既然你坐上了那个位置，我也走到了这个位置，大权在握，不做点什么岂不是对不起这个位置？我非圣人，但我在能力范围内还是很愿意做好事的。”
　　赵璋伸手揽住他的肩膀，往自己身边带了带，笑着说：“好，朕与你一起，朕给你做依靠，你尽情去做便是。”


第一百五十七章 殿试
　　赵璋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平明百姓聚集在一起用膳，那场面与礼仪、规矩毫不相干，他甚至看到有人为了争食而大打出手。
　　周围的监工管事只当没看到，那些人也知道不能闹的太过分，一般也就抢块肉或者抢个馒头，周围的人也见怪不怪。
　　“这还是天子脚下的京城，若是在偏远地方，遇上灾年就得易子而食了吧？”
　　沈嘉没见过那样的场面，但也知道这是不可避免的，就算再过一千年，遇上长年饥荒，也同样是这样的情景。
　　“时辰不早了，皇上是否该回宫了？”沈嘉转头问赵璋。
　　赵璋把目光收回来，拉着沈嘉走下高台，“朕饿了，去你府上蹭顿饭食再回去。”
　　两人刚要上马车，就见前方来了一队车队，车上满满的建材，赵璋停下来看了一会儿，好奇地问：“为何每辆车上的木材都是一个模样？难道建宅子只需要用到一种？”
　　沈嘉回头将图纸塞进他怀里，“皇上先好好看看图纸吧。”
　　赵璋倒是能看懂一些，但也仅仅是一些，于是好奇地问：“从图纸能看出什么来？”
　　“当然是看出这里要建的每一栋房子都是一个规格的，所用的材料也全都是一样的，每一砖每一瓦都是通用，所以用一样的材料有什么问题？”
　　“可是难道不该按照每户人家的人数来定宅子的大小吗？”
　　沈嘉摇摇头，“工部做的是善事不是买卖，不接受定制，嫌不够住就花钱再租就是了，这样才能提高效率。”
　　“难怪凌靖云说，沈侍郎建的不是宅子，而是杂货铺里的鞋子，一个模子造出来的。”
　　“也就你们这些不愁吃不愁穿的人穷讲究，对他们来说，能有遮风挡雨的地方住就不错了，而且这些建筑建成后肯定会很壮观的，说不定将来还能设个门槛收门票。”沈嘉说着说着笑了起来，这个商贸城如果建在现代，那肯定是可以作为旅游景点的，收收门票也无妨。
　　车队很长，等全部进了工地，沈嘉解释说：“每种建材上都有编号，只要懂木工的都能拼一拼，等长公主出嫁时我免费送她一套，让她带去瓦刺好好享受吧。”
　　赵璋憋笑，皇姐如果收到这样的嫁妆，恐怕得气得跑路，这样的宅子放在贵族眼中与马棚无异，放在从小锦衣玉食的长公主眼里，更是一堆烂木头。
　　回到沈府，一家子见到赵璋都拘谨起来，这算是他们集体知道赵璋身份后的首次见面，沈母还好些，其余人手足无措地行礼，连说话都比平时小声了。
　　赵璋并不在意，他能公然坐在沈嘉身旁面对他的父母，以沈家人的身份，这就已经非常万幸了，他拉着沈父去主位坐下，与平常一样给他倒酒夹菜，将老丈人伺候的舒舒坦坦的。
　　原本大家还担心柳嬿婉与赵璋坐在一起会尴尬，结果这二人一个比一个自然，就跟毫无交集的陌生人似的，让沈家人暗暗松了口气。
　　饭后，赵璋从密道离开，沈父瞪了儿子一眼急匆匆地出门了，他要去找隔壁的韩老头唠叨唠叨，他的女婿一个比一个强。
　　赵璋从密道出来后，回头看了眼密道入口，如今全城都在找密道，已经基本能绘制出一张完整的地下密道图了，这一段是他后来改造过的，入口出口都只有一个，但只要是内行，就能顺着地图找到这段密道，并不十分安全。
　　“来人！”
　　一名黑衣暗卫出现在房间内，赵璋指着密道入口说：“入夜后，找人填了吧。”
　　暗卫愣了片刻，疑惑地问：“皇上，这密道日夜都有暗卫守着，安全无虞，若是填了，您出宫就不方便了。”
　　赵璋摆摆手，意思让他照办，至于以后该怎么出宫，再想就是了，他不希望有人利用这条密道攻讦沈嘉，皇宫与沈府之间有一条相通的密道，这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对沈嘉的声誉影响太大了。
　　他一直知道，沈嘉想堂堂正正地站在他身边，而不是被世人以“男宠”的眼光看待，他的才华，他的品性也不允许有人如此玷污他。
　　三月底，长公主出嫁，普天同庆，皇上为此还释放了瓦刺与鞑靼的数千俘虏，允许他们归家或是在大晋安顿下来，赢得了周边小国的赞誉与敬服。
　　长公主虽然是二嫁，但嫁的是一国之主，陪嫁之多从皇宫排到了城门口，随行的禁卫军足足有两千之众，还有数百宫娥太监，一路敲敲打打，声势浩荡地送公主去和亲。
　　披着红绸的马车上，长公主一脸麻木，昔日艳丽的脸孔一片灰白之色，仿佛老了十岁，毫无活气，马车里四名婆子守着，既不会让公主逃了也不会让她出事。
　　车里车外仿佛是两片天地，直到出了城，长公主才笑了起来，“果真是帝王无情啊，本宫就如此被舍弃了，呵呵，不愧是……”
　　“公主慎言！”
　　长公主扫了她们一眼，冷哼一声，“你们算什么东西，滚下去！”
　　“公主恕罪，奴才等是奉皇上之命保护您安危的。”
　　“可笑，那沈嘉身边都能有皇室暗卫保护，本宫身边就只配你们这等贱婢守着，赵璋欺人太甚！”
　　四名婆子低着头没回话，仿佛没听到她的话。
　　赵雅这两个月已经被磨的没脾气了，闭上眼不再说话，既然改变不了和亲的命运，那她可以去改变自己的命运，瓦刺也算是邻国中实力较强的，将来若是她能掌权，一定要让赵璋后悔今日的决定！
　　等半路上她终于有心情看自己的嫁妆时，一眼就看到了沈嘉以“工部”名义送来的宅子，图纸画的很细致，连墙上的纹路都一清二楚，也让她一眼就看出这宅子简陋的程度，气得直接一把火烧了这些材料。
　　沈嘉可不管这些，反正他尽了自己的心意，三月一过，春意更加明显了，京城郊外成了文人墨客的踏青之所，加上殿试在即，城里城外最常见的就是摇着扇子或者捧着书本的书生举人。
　　殿试前几天，朝廷重臣的府邸门槛都快被踏平了，沈嘉从头到尾就没收过考生的拜帖，沈府也一直很低调，让想来拜访的学子全吃了闭门羹。
　　起初，还有人想起曾经那个说过是沈大人同窗的蜀州举子，后来再也无人见过他，所有人都将他当成了骗子，连他的名字也都没人再提起了。
　　他们并不知道，就在他们参加殿试的这日，城门口出现了一辆四面漏风的马车，被他们惦记的人全身裹着黑衣，头上包着黑布，畏畏缩缩地逃离了这座城市。
　　金銮殿上，学子们正在奋笔疾书，偶尔抬头羡慕而渴望地看一眼能被皇上赐座的朝廷重臣。
　　在这群朝廷栋梁中，有一人过分的年轻与俊美，几乎承担了所有人的火热视线。
　　只要关注过朝政的都知道这位便是上一届的状元郎沈嘉，短短三年就已经升到了三品侍郎，且深受皇上宠信与重用，前途无量，将来必定是站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位置的人。
　　年轻人为此深受鼓舞，一个个奋笔疾书，恨不得自己能成为第二个沈嘉，而上了年纪的考生则是羡慕嫉妒恨，感叹上天的不公，凭什么别人年纪轻轻就能有此鸿运，而他们头发发白了还要坐在这里考试，就算高中了，也没几年福气可享了。
　　“时辰到……停笔……”
　　殿试的卷子是当场就阅卷的，先由主考官领着一众考官批阅，将上乘的答卷递给皇上，再由皇上从中定名次。
　　赵璋随意抽了一份看起来，大殿上安静的落针可闻，直到有人的肚子饿的咕咕叫，才打破了这份宁静。
　　那名失了态的学子吓得跪在地上磕头，“皇上恕罪，是学生失仪了。”
　　赵璋侧头问杜总管，“什么时辰了？”
　　“回皇上，刚过午时。”
　　赵璋把视线落在沈嘉身上，虽然赐了座，但坐了这许久肯定也是不舒服的，于是大手一挥，“让御膳房送食物来，可别饿坏了朕的爱卿们。”
　　“是。”
　　杜总管走下去扶起那名吓破胆的考生，安抚地拍了拍，“别怕，皇上宽宏大量，不会因此小事怪罪于你的。”
　　“多谢皇上开恩！”
　　沈嘉的目光扫了一圈大殿上的考生，那几个曾经与他组队的年轻书生也都在，时不时朝他瞥一眼，对上他的目光时欣喜又激动，像是看到了亲人。
　　沈嘉与这几人关系处的不错，还未入仕的学子怀抱着一腔赤子之心，热情真诚，也最悲悯天人，沈嘉是也有意助他们一臂之力，考前帮忙辅导了几次。
　　见他们一个个胸有成竹，沈嘉便知道他们考的还不错，嘴角带出一点笑意来。
　　徐首辅捶了捶发麻的双腿，起身朝他走了过来，陈侍郎忙起身，将位置让了出来。
　　“沈大人也有认识的举子在这大殿之上？”徐首辅意味深长地问了一句。
　　“是有几个好友。”
　　“想当年，你也如他们一般拘谨不安地站在这大殿之上，等着皇上公布结果，当初你这状元之位老夫与皇上还起过争议。”
　　这事情沈嘉后来听说过，似乎是徐首辅觉得他的策论写的太过冒进，许多天马行空的想法不切实际，夸夸其谈毫无稳重之风。
　　但赵璋就喜欢这样不拘一格，能打破世俗传统的策论，加上一眼就认出了沈嘉的字迹，左右摇摆后还是钦点了他为状元。
　　“首辅大人有空可以指点指点下官，下官年纪轻，学问还不够扎实，如能得您提点，乃是下官的荣幸。”
　　“这可不敢，谁不知沈大人的奏折写的最好，论学问，你恐怕还在老夫之上。”
　　“您过誉了。”沈嘉不明白他好端端地夸自己做什么，但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他时刻保持着警惕。
　　“老夫的长孙沈大人也认识吧？”
　　“自然，柏宴公子才是真正的才名远播。”
　　“可惜了，他不能堂堂正正地走科举，将来入朝怕是要被人诟病。”
　　徐柏宴已经外放，去的竟然是西北的边陲县城，当初这件事在朝堂上还引起了不小的议论，有人以为是太子从中作梗，故意惩罚徐詹事不识抬举之罪的。
　　但沈嘉知道，那地方是徐柏宴自己选的，他说自己想去最远的地方看看，看看与长安城截然不同的地方是如何生活的，看看百姓们最关心的是什么，看看随时都要面临敌袭的边陲是什么样的，于是先徐首辅一步，将自己的调令办下来了，估计徐首辅被气得不轻。
　　沈嘉真心实意地夸赞道：“徐公子绝对是高才，就算没有真正经历科举，在场的学子也是服他的，科举只是形式，一个人只要是金子，到哪都会发光。”
　　对于自己这个长孙，徐首辅也是满意的，毕竟是他从小精心培养出来的，可惜啊，他总觉得自己和长孙的性格完全不同，看待问题的角度也完全不同，时常会因为政见不合而吵起来，若不是家中子弟没有比他更出色的，他真想换个继承人。
　　沈嘉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这位老大人的心思一向重的很，但好在不算大奸大恶，沈嘉倒也不讨厌他。


第一百五十八章 石越
　　“沈大人觉得谁最有可能被点为状元？”徐首辅继续与沈嘉唠嗑。
　　“苏州解元吴智勇、国子监于谦、雍州徐昇徳都是一等一的好文采，不知首辅大人更看好哪个？”沈嘉提到的这三名学子就是会试的头三名，按照往年的概率，状元八成就在这三人中选一个了，黑马不是没有，但要想在殿试中突围而出可没那么简单。
　　“吴智勇的文章过于锋利，大气有余沉稳不足，初看确实动人心魄，可仔细推敲还是太豪放了些，于谦此子不错，国子监祭酒的得意门生，与沈大人关系也不错吧？至于徐昇徳，此人之前名不经传，没想到会试一鸣惊人，倒也不是没希望，不过老夫觉得有一人比这三位更稳妥。”
　　沈嘉不接话，目光从人群中那个人身上滑过，抿着嘴笑了笑，这件事并不是秘密，只是他不明白徐首辅提起这个人的意义在哪。
　　徐首辅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小声问：“沈大人觉得此子如何？”
　　“没接触过，尚不了解。”
　　“他乃云真大师的爱徒，文武双全，本是来参加武举的，却在文会上脱颖而出，也是老夫保举他入试的，沈大人不防看看他写的文章，进退有度、胸怀沟壑，颇有沈大人的风采，这也是老夫看中他的原因，朝堂上最需要沈大人这样务实的好官。”
　　沈嘉挑挑眉，疑惑地看向他，后者居然凑到他耳边说：“沈大人应该有办法让皇上钦点他为一甲头名吧？”
　　沈嘉往后靠了靠，目光转为凌厉，“首辅大人慎言，您这是何意？”
　　徐首辅塞了一本册子给他，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声说：“沈大人应该知道该怎么做的，记住，他的名字叫石越。”说完起身离开了。
　　沈嘉把骂人的话憋回去，看了眼手上的册子，翻开看了一眼，字写的相当惊艳，不是时下流行的几种字体，反而锋芒毕露，力透纸背，从字迹就能看出这个人确实是个文武全才。
　　他带着册子转身出了大殿，一路走向御书房。
　　“过来陪朕吃点东西。”赵璋头也不抬地朝他招手，等看完手里的卷子才起身走向他，拉住他的手去一旁坐下。
　　午饭准备的简单，但都是沈嘉爱吃的，只是他心事没胃口。
　　赵璋也急着将卷子看完，没吃几口就撤了，等他看完最后一份卷子，将选出来的三份递给沈嘉，“看看，猜一猜朕喜欢哪个。”
　　沈嘉毫不避讳地将三份卷子看完，居然在其中看到了石越的卷子，他的字真的太好辨认了，虽然考试要求用的字体是一样的，但每个人的写字习惯不一样，他一眼就看出来了。
　　也许是因为好奇，沈嘉看石越的卷子时格外用心，字字斟酌，看完也忍不住叫了声好，如果不是发生刚才那件事，沈嘉也许会毫不犹豫地选这份为头名。
　　赵璋见他看这份卷子的时间最长，笑着问：“你也觉得这份最佳对吧？可见我们眼光一致。”
　　沈嘉将刚才收到的册子递给他，“这名举子叫石越，乃是徐首辅推举的，他刚才还让我保举他，其实他多此一举了，有如此才华，根本没必要做多余的事。”
　　“原来是他，这事朕知道，当初这个人还是朕特批入试的，也特意查过此人，确实是云真大师的亲传弟子，是他收养的孤儿，云真大师游历天下身边就只带着这么一个人，他去年年底上京，是冲着武举大比来的，只是没想到文采出众，所以才被额外保举入试。”
　　“云真大师的事迹我也听说了不少，若是他教出来的徒弟肯定不会太差。”
　　“人心难测，不过光从这篇策论以及他日常游记中能看出，此子有匡扶天下的野心，这样的人最容易往上爬，但也最容易偏离正道。”
　　沈嘉点头说：“确实如此。”
　　“好了，该拟旨宣布结果了，朕知道你与于谦关系颇好，但此次，确实是石越更胜一筹。”赵璋以为他更想让自己的好友状元及第。
　　沈嘉解释道：“于谦也不错，但科举本就以文章定高下，技不如人没什么丢脸的，往后仕途怎么走才是他们要比拼的，于谦心胸不输于徐柏宴，这点承受能力还是有的。”
　　“说起徐柏宴，他倒是与徐家人格格不入，外放也好，等过几年徐首辅退了，朕再将他调回京城来。”
　　回到大殿上，当听到状元是石越时，徐首辅意外地暼了沈嘉一眼，嘴角带了一丝胜利的笑容。
　　沈嘉无视他，视线落在石越身上，他穿着一身很普通的白色学士服，但因身材高大，皮肤偏黑，给人的感觉更像名武将，浑身的锐气用学士服也挡不住。
　　看资料说他年近三十，常年居无定所，因此连户籍都没有，还是徐首辅打点人替他补办了一张，怎么看都觉得这匹黑马经历传奇，背后一定有特别有意思的故事。
　　赵璋当面考校了他几个问题，他都思维敏捷地答出来了，除了全程低着头外，一点没有紧张忐忑不安等情绪，是个见过世面的。
　　按惯例，新科进士要到六部观政一两年，赵璋亲自安排石越入兵部历练，榜眼于谦入工部，探花入礼部，算是给一甲进士们定了条宽敞明亮的通天大道了。
　　等结束后，沈嘉从宫里出来，见到徐首辅的随从领着石越在宫门外等他。
　　“沈大人，我家老太爷让小人带石大人给您致谢。”
　　沈嘉打量了石越几眼，见他仅是朝自己做了个揖，什么话也没说，可见是个心高气傲的，估计觉得凭自己的本事也能轻松夺冠。
　　“不必谢，本官什么忙也没帮，石大人满腹经纶，能高中全凭本事。”
　　这话对方不知道信不信，反正沈嘉实话实说，他又问石越：“听闻石大人走遍天下，不知可有著作？”
　　“并无。”石越冷冷地回答。
　　沈嘉看出他不喜欢自己，连个正眼也没有，浑身散发着拒绝交际的气息。
　　“可惜了，本官本想提议在每期报纸上增设一个各地风情的专栏，让百姓们足不出户也能领略大晋风光，本以为石大人那会有合适的文章。”
　　石越抬头，嘴角抽动了下，朝沈嘉重新行了礼：“不瞒大人，在下确实没有写游记，但家师曾编著了一本《大晋游侠记》，内容丰富，足以满足您的要求。”
　　“那可太好了，不知石大人可愿意拿出来分享给天下人赏阅。”
　　石越没理由拒绝，这本书是他师父毕生耗尽精血所作，本就该名扬天下，是他没本事让宝珠蒙尘多年，如今有机会让这本书重见天日，他也算对得起九泉之下的师父了。
　　这也让石越对沈嘉改观了些。
　　沈嘉这个人，没有接触过很容易被流言带偏，旁人一听“宠臣”二字，第一印象就是靠媚上得来的官位，自然不喜欢他。
　　石越因为他与皇帝关系亲近，本能地谚语他，但此时听他能完成自己的心愿，他的不喜也消退了大半。
　　“沈大人做的了主吗？”石越不客气地问。
　　“当然，吴大学士还是很愿意接受本官的意见的。”
　　“那好，明日下官将那本书送给沈大人过目，请大人替下官保管一阵子。”
　　“不必，本官找人上门抄录一份就好了，那书毕竟是尊师的遗物，还是慎重些好。”
　　“多谢大人！”石越此时对沈嘉的感观有些复杂，明明是一个比自己年轻的人，说话行事却很稳重，也难怪能在尔虞我诈的朝廷混的风生水起。
　　沈嘉看着石越离开，他走路的姿势莫名有些熟悉，或者说是他身上的气质让他觉得眼熟，但一时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大人，回衙门吗？”车夫问道。
　　“不，去城北绕一圈。”
　　城北的进度很快，沈嘉每次去都能看到新变化，那种感受是非常奇妙的，难怪许多人都会爱上建筑师这个职业。
　　“大人，民宅已经建好了两条街，您可要进去看看？”
　　沈嘉远远地已经看到成品了，黄土墙青色瓦，还有原木色的大门房梁，卖相是差了点，但因为整齐，莫名多了点气势。
　　“走吧。”沈嘉步行过去，见许然蹲在路边刨木头，走过去问：“许主事是来当监工的，怎么干起活来了？”
　　许然抬头见到是沈嘉，手上动作停了下来，起身行礼后说：“大人，当监工闲着也是闲着，所以就帮点忙。”
　　“那你这是在做什么？”沈嘉指着地上的小块木头问。
　　“我见有多余的木料，就动手做几样小玩意儿，给那边的孩子们玩的。”许然指着远处在帮忙的孩童说。
　　虽然沈嘉说过不收十岁以下的孩童，但不少人家还是带着孩子来了，做不了重活就帮忙打下手，午饭要是运气好还能蹭一餐饭。
　　何彦嘀咕道：“许大人真是个善心人，不过他们哪有空玩这个？”
　　“等午休的时候就能玩了，而且他们以后不就住这里么，以后也能玩。”
　　沈嘉想到了幼儿园，但一时也办不起来，朝廷贴不起教育的钱，这些孩子在该受教育的时候没人教，以后长大了也只能步父母的后尘。
　　他对一旁的何彦说：“一会儿你替本官去顺天府送封信。”
　　科举刚过，长安城内还滞留着许许多多的书生，这些人大部分会返乡，但也有小部分会继续留在长安，倒不如说动几个书生过来助教，哪怕教他们认识几个字也是好的。
　　何彦习惯了跑腿，这长安不少衙门他都跑熟了，而且每回出去都能收到赏钱，于是乐呵呵地回答：“知道了。”


第一百五十九章 乔尚书的特长
　　朝廷贴出了皇榜，数千举子中能高中的就那么些人，能金榜题名的自然欣喜若狂，但更多的却是落榜的举子。
　　沈嘉从城北回来，路上遇到太多失落的学子，他们有的蹲在墙角嚎嚎大哭，有的拥抱着互相安慰，也有的直接打上两壶酒借酒消愁。
　　“呸，穷书生！之前见你有几分气质以为能高中，便由你赊了一个月的房钱和饭钱，如今名落孙山你还想赖账，哪来的脸啊？”路过一家门面窄小的客栈，沈嘉的车队撞上了一名被丢出来的学子。
　　车夫甩了下马鞭，呵斥道：“何人挡道？速速让开！”
　　那小二一见这车队的规制与护卫的气势，忙下跪道：“冲撞了官老爷请恕罪，实在是这恶人拖欠了房钱，掌柜的让小人丢出来的。”
　　沈嘉打开车门，让人将倒在地上的学子扶起来，对方四十岁上下，一脸羞恼与尴尬，连头都不敢抬起来，匆忙朝沈嘉做了个揖，转身就冲小二说：“赊欠房租确实是小生不对，但你好歹把行李还给小生吧？”
　　“不行不行，掌柜交代了，你那点东西本就不值钱，还不够付一天的房费呢，哪能让你拿回去？”
　　“可那些书都是小生的命啊！”
　　“快走，我们掌柜的心善没去顺天府告你就不错了，你若再纠缠，休怪我们不客气！”
　　沈嘉跳下马车，好奇地问了句：“这位先生可是姓王？”
　　那中年书生诧异地回头，看到沈嘉的脸时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忙整理好衣裳跪下行礼：“原来是沈大人，恕学生眼拙，学生苏北王洪章。”他也是参加过殿试的，满堂之上，这位沈大人实在太耀眼了，让他一眼就记住了。
　　“王先生这是准备返乡吗？”沈嘉之所以记住这个人，是因为他的名次刚好在名单外的第一个，而且听说他画的一手好画，这些年能坚持三年一次的科举全靠卖画为生，而且为了不拖累别人，他至今未婚，这一点让沈嘉相当佩服。
　　王洪章尴尬的头皮发麻，一张粗糙的脸都能泛红了，低着头回答：“学生无家可归，本以为此次有望高中，盘缠用尽也没时间赚钱，接下来大概继续想法子生活下去吧，三年后再考便是。”
　　沈嘉心里一动，问他：“王先生平日是以卖画为生吗？”
　　“是，只是学生的画具都被店家扣了。”他话刚说好，沈嘉就摆摆手让人去将他欠的房钱结算了，顺便将他的行李带出来。
　　“这……”
　　“王先生想不想另外找一份事情做？”
　　“您是说……”王洪章眼睛一亮，他以为沈嘉是想聘他做幕僚，这样的例子也很多，许多高中不了的学子最后不是去了衙门做师爷就是去给大官做门客。
　　做门客最大的好处就是自由，三年后只要主家不反对，他还能再考，且有沈大人这样的高官罩着，他至少不用担心被挤出榜单外。
　　沈嘉咳嗽一声，笑着说：“王先生，我们换个地方说话。”他带王洪章去了一家酒楼，点了一桌子菜，看对方那样就知道生活窘迫，考完试大吃一餐也是应该的。
　　“不瞒王先生，本官正在改造城北，今日过去巡视，看到许多幼童无人教导，便想找几名有耐心的夫子去教一教他们，那里将会是大晋最大的商贸区，他们学点本事以后也能靠自己活下去。”
　　“您的意思是让学生去做夫子吗？”
　　“是的，王先生可嫌弃他们的出身？”
　　“不不不，沈大人别误会，学生只是怕误人子弟，能教书育人是多么光彩的事情，岂能以身份论？”
　　“王先生读书多年，学识自然是不缺的，本官也看过你的试卷，最大的缺点在于内容过于死板空泛，不够务实，不怕你生气，从你的策论中，本官觉得你不适合做父母官，更适合做学者、做夫子。”
　　“多谢沈大人点评，学生感激不尽，您需要学生做什么尽管吩咐。”
　　见他答应的爽快，沈嘉对他好感倍增，“那就说好了，等过几日本官让人联系。”他让随从去对面客栈给王洪章开了间房，又垫付了房费饭钱，让他不至于流落街头。
　　王洪章一谢再谢，恨不得立刻就能上岗就业，报答沈嘉的协助之恩。
　　“到时候城北的宅子建好了，本官给你们留一套作为临时住所，三餐管饱，四季衣裳管够，月钱只有一两，希望王先生不要嫌少。”
　　包吃包住包穿衣还能领月钱，王洪章激动的再次红了脸，“不少了，能得此厚待，学生已是感激不尽。”
　　出了酒楼，沈嘉吩咐何彦：“也不用去顺天府送信了，你就派几个人出去打听打听，找几个像王洪章这样的人带回来，学识高低不是重点，必须是心甘情愿且为人谦和。”
　　何彦叹气道：“也就您对底层的百姓如此上心，竟然安排举人给他们教学，您放心，满长安不知多少落魄书生呢，给你挖一支军队来都成。”
　　“别贫，人若是找的不好你下个月的月钱就不要想拿了。”
　　“您放心便是。”
　　沈嘉回工部，进门又撞上了一个人，让他差点以为今天的黄历有问题，不宜出门。
　　“谁不长眼……”一声怒斥传来，沈嘉眉头一挑，好笑地看着对方，眼见对方的神情从愤怒转为惊喜再转为惊惧。
　　“沈……是沈侍郎啊……嘿嘿，是草民走路不长眼，您大人有大量勿见怪！”
　　“原来是陈家少爷，这里是工部，你非我工部官员，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沈嘉淡淡地询问。
　　“这……草民是来给家叔送东西的，顺便拜访您，草民请您喝茶如何？”
　　“大可不必，本官没空。”沈嘉从他身边走过去，陈金贵还想追上来，被潘辰用刀柄抵住了胸口，面容冷淡地警告他：“陈少爷，您注意一下言行，否则后果您担负不起。”
　　这段时间，这姓陈的就跟花蝴蝶似的围着沈大人转，虽然每回很快就打发走了，可见得多了，潘辰不得不怀疑他的用心。
　　“这位壮士可是姓潘？听说你兄弟二人是沈大人的心腹爱将啊，幸会幸会。”陈金贵掏出一个鼓囊囊的荷包塞给潘辰，“一点小心意拿去和兄弟喝酒。”
　　潘辰哪里看得上这点东西，用刀柄打了下他的手腕，荷包滚落在地，里头的金珠子也滚了出来，他看都没看一眼，呵斥道：“再不走可就连最后的体面都没有了。”
　　陈金贵不敢不从，憋着气跑了，随从不得不等这群煞神离开后将金珠子捡回来才去追自家主子，同时心里哀怨极了，他家少爷最近可真是太没脸了。
　　沈嘉进去后看到乔尚书也在，与他说了城北的建设进度，但对方对此并不感兴趣，反而问起了城北密道的事情。
　　“听说密道下有个很大的宝库，到底是谁留下的可查清楚了？”
　　沈嘉没有说实话，摇头说：“此事是皇上交给锦衣卫查的，下官也不知。”
　　乔尚书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弹了弹腿上的木屑，将手里正在做的一只机关雀递给他：“沈大人平时喜欢做些什么？”
　　沈嘉早就注意到他手里的这个小东西了，木头雕的小鸟，只有巴掌大，每一根羽毛都根根分明，眼珠子还会动，活灵活现的。
　　“以前就顾着读书，如今顾着公务，倒是很少有闲暇时间，若是有，应该会喜欢躺在院子里晒晒太阳喝喝茶吧。”
　　“你这个年纪也确实没多少闲暇时间，不像我们这样年纪的老头子，野心早被消磨了，只想着能混一天是一天，等两眼一闭入了土，好过奈何桥重新来过。”
　　“那也未必，您只是心性淡泊，您这个年纪耳聪目明的，想做什么都不成问题。”
　　“哈哈哈，年轻人就是嘴甜会说话。”乔尚书指着他手上的小鸟说：“你仔细看看，能否看出这里头的门道。”
　　沈嘉是知道工部有个特殊的部门，是专门研究军器的，兵部那边的人都敬着他们，时不时过来打听进展，就盼着工部的这些大佬能给他们制造出更先进的武器。
　　沈嘉扒拉了一下小鸟的身体部位，除了眼珠子会转，这只小鸟的嘴巴也能张开，翅膀能上下拍打，爪子上还带着尖锐的钩子，要不是形态可爱，沈嘉真怀疑这老头在做什么变态玩意儿。
　　“恕下官眼拙，实在看不出这小东西是用来做什么的，还请大人赐教。”
　　乔尚书拿过机关雀，翻开肚皮上的一层薄皮，露出了一个小孔，然后拔下簪子往里戳了一下，只见原本闭合的鸟嘴喷射出了几枚细针，扎进了对面的柱子里。
　　沈嘉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震撼，就见乔尚书不知动了哪个部位，那只机关雀扑棱着翅膀飞了起来，虽然飞的笨拙，但还是飞过了沈嘉的头顶，他正要追上去，就听乔尚书说：“停下，站着别动。”
　　沈嘉转身，眼见那只机关雀撞上了屋檐，然后“嘭”的一声炸开了，将屋檐炸开了一个大洞，地上散落了一地碎瓦。
　　“这……”
　　乔尚书捋着胡子笑起来：“被吓到了吧？小玩意罢了，我那还存着几箱呢，你若是喜欢尽管拿去，不过这小东西不太听话，怕你误伤了自己。”
　　沈嘉好奇地问：“乔大人为何会做这个？”
　　“年轻时的爱好罢了，为了能一展抱负才进的工部，结果真进了这地方，发现并非自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也只有老了才有时间来圆梦，却发现手也僵了，眼也花了，做出来的东西已经上不了台面了。”乔尚书走过去拍了拍沈嘉的肩膀，“年轻好啊，年轻人喜欢什么就去做，别等老了再来后悔。”
　　?作者闲话：（又是忘记更文的一天，我怀疑我得了健忘症o(╥﹏╥)o）


第一百六十章 秘密
　　“大人说的是，嘉如今所做的一切就是为了将来不后悔，等将来史书评论时，我也能说一句问心无愧，足矣。”沈嘉诚恳地回答。
　　乔尚书看他的目光透着满意，拉着他的胳膊往外走，“走，带你去个地方。”
　　两人走出工部衙门，乔尚书看到朝沈嘉聚集过来的护卫，眉梢挑了挑，然后不避嫌地上了沈嘉的马车，让车夫带他们去郊外的一座山庄。
　　这一路坐车出城，眼看天都快要黑了，沈嘉提议道：“不如乔大人先随我去沈府的庄子上吃顿便饭吧，若是不急，可以住一夜再去您要去的地方。”
　　乔尚书摇摇头，“不必，到了自然有饭吃，而且那地方适合晚上去。”
　　沈嘉想不通郊外有什么地方适合晚上去，不过他太好奇了，所以没有再反驳。
　　一个时辰后，马车停在一处门面普通的庄子前，沈嘉眺望着四周，分不清这是什么地方，不过瞧着离相国寺不太远的样子。
　　潘辰走过来在他耳边小声说了句：“大人，此处乃是工部的暗部。”
　　“工部还有暗部？”沈嘉入工部时间不长，但管事时间不短，竟然不知道工部还有暗部。
　　乔尚书头也不回地说：“这地方不完全算是工部的，这些年一直是老夫管着，没想到你身边这个护卫竟然知道这个地方，他身份不简单吧？”
　　沈嘉没回答，而是反问：“那暗部是做什么的呢？”
　　“进去你就知道了。”乔尚书上前敲门，敲门声极有规律，门很快就打开了，可是并没有人出现，乔尚书回头说：“你可以选两人带进去，其余的留在外头等吧。”
　　沈嘉点了潘辰和何彦，跟着乔尚书走进去，一路穿过前院和回廊，路上只遇到几个打扫的下人，看到来人远远行个礼而已。
　　“先用膳吧。”乔尚书带他们进了一间房，拉响了一个铃铛，很快就有人送来几份食物，简陋但管饱，大家沉默地吃完，连何彦都难得地没有挑三拣四。
　　吃过饭，几人跟着乔尚书来到了一处完全封闭的高墙面前。
　　沈嘉以看悬疑电影的思路去考虑这堵墙的开关在哪，巡视了半天也没发现异常，于是好奇地看着乔尚书。
　　乔尚书原本还指望他能看出门道来呢，失望地说：“看来你是接管不了这里了。”
　　沈嘉原本就没这个想法，无奈地说：“您难道是在考验下官？您还没找到继任者吗？”
　　“哪有那么简单？”乔尚书走到墙角，那里有一堆怪石，也不知道他怎么摆弄的，墙面发出“咔哧”一声响，从正中间打开了一扇门。
　　沈嘉抬头，心想：以这墙的高度，高手一翻就过去了，有必要搞的这么神秘吗？
　　乔尚书一眼就看出他的想法，笑着说：“你可别想从上头翻过去，否则脑袋刚露出来就会被射成刺猬的。”
　　“若是高手来呢？”
　　“老夫没见过能从上面安然进入的高手。”
　　进入大门，眼前是一块开阔的平地，两侧立着高低不一的石柱，正前方有一座石头砌成的屋子，从左到右五扇门。
　　“跟着我走。”乔尚书继续走在前头。
　　沈嘉小心谨慎地跟上，这样的地方对他来说太诡异了，像是武侠小说里常会提及的地方，可是他两辈子都没接触过真正的江湖武林。
　　进入正中央那扇门，沈嘉以为的机关遍地的场景并没有发生，反而是一间空荡荡的石屋，这回乔尚书没有卖关子，直接打开了一处机关，地面露出一个洞口来。
　　“那地方在地下？”
　　“自然，应该说，这一处地宫当年就是连接长安城的，后来被工部利用后才填埋了与长安那边的通道。”
　　“工部竟然有这样的地方？”沈嘉不仅是一点点震惊，他和赵璋相处那么久，对方可从未透露过这个地方，而且工部上下似乎也没人听说过这里，神神秘秘，肯定不是什么好地方。
　　从地道下去后，沈嘉听到了嘈杂声，像是进入了一座地下工厂，等走过弯弯绕绕的通道，一座空旷的山洞出现在眼前。
　　回想这座庄子的位置，沈嘉能确定他们此时就在山腹中，如此大的地宫当年是为了什么建的呢？现在又是用来做什么的呢？
　　“这里已经维序了二十年了，每隔几年就会换一批人进来，人选全是老夫自己挑的，皇上几乎不管这个地方，甚至想封了此处，是老夫舍不得，算是我个人的执念吧。”
　　沈嘉往前走几步，看到几个人推着一辆小车从黑暗中走出来，他们面色惨白，身上瘦的厉害，走两步都要停下来喘气的地步，看着实在太像被压迫过头的黑矿矿工。
　　“这里到底是在做什么？”
　　乔尚书目光幽深地看着那几人，说：“他们来此地快五年了，原先二十几人就剩他们几个了，也是油尽灯枯之相，你能想象，五年暗无天日是什么样的日子。”
　　沈嘉握了握拳头，突然有种想把身边这老头杀了的冲动，“您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走吧，再往前走一段。”
　　“等等！”潘辰伸手拦住沈嘉，眼神锐利地看向乔尚书，“乔大人，这里并非暗部，您是否带错地方了？”
　　“咦，你竟然连这个都知道，你到底是谁？”
　　“无可奉告，但您最好先说清楚，这是何处？”
　　“哈哈，你既然知道这个庄子，说明你一定是宫里的人，至于这处地宫，你不知道也许是因为你级别太低而已，着什么急？”
　　沈嘉从那几人身旁走过，对方却没抬头看他们一眼，麻木的像是僵尸，沈嘉往他们车上一看，竟然只是一车的石头泥土，像是刚挖出来的。
　　“你们先告诉我，暗部是什么？”
　　乔尚书回答：“其实不少衙门都有暗部，这不稀奇，工部的暗部主要是做一些明面上不会做的军器，还有就是，暗部会负责每任帝王的陵寝。”
　　“那这里……？”
　　乔尚书无声地往前走，沈嘉与潘辰对视一眼也跟了上去。
　　一路沉默着走着，乔尚书越走越慢，最后是他的贴身随从扶着他走的。
　　越往里越潮，越阴冷，潘辰忙脱下外衣给沈嘉披上，路越来越窄，两侧都挂着油灯，忽明忽暗，仿佛前方有阴风阵阵吹来。
　　走到路的尽头，沈嘉还是一头雾水，看着已经没有路的通道，问：“就这里？”
　　乔尚书走上前，声音回荡在通道里，“三十年前，先帝登上宝座，其他几位皇子死的死，逃的逃，朝廷一片混乱，长安城的密道在那个时期应该就有人发现过，并且成功利用密道逃出城了。
　　也是那个时候，我在工部的档案里发现了一份图纸，一份被藏起来的图纸，画的正是长安城底下的密道，我当时那个兴奋啊，偷出了那份图纸，夜里偷偷地去寻找密道，想着，如果能第一个找到朝廷钦犯逃走的路线，肯定能立一个大功。
　　然后沿着密道我找到了这里，看到了当时如丧家之犬般的一群人，他们护着当时的七皇子之子躲藏在这里，那也是先帝最想找到的人，若能将消息递上去，我这个功劳可就大了，一步登天也不成问题。”
　　沈嘉打断他说：“乔尚书，下官不想听故事。”这里阴森的厉害，他不想多待。
　　“年轻人真没耐心，难道你就不好奇后来那位主子是死是活吗？”
　　沈嘉摇头：“那都是作古的人了，下官并不感兴趣。”
　　“真是无趣，当时的七皇子只差一步就能登天了，皇帝一直不曾册立太子就是想将皇位传给他，甚至诏书都写好了，结果七皇子死了，但七皇子的两个孩子却逃了出来，我见着的正是那两位小皇孙，大的那个才六岁，小的那个还是小婴儿，被几个忠心的下属护着，看着着实可怜。”
　　“你一个人摸进来就没被他们发现？”
　　乔尚书得意地说：“我虽然是个文官，可是身上随时都会带着暗器，打不过我跑的过，而且他们并未对我下死手，那位小皇孙主动走到我面前，乞求我放过他弟弟，只抓他回去复命。”
　　我当时年轻啊，心善的很，如何能对这么小的孩子下手，而且他们才几个人，就算逃脱了也对朝廷造成不了威胁。”
　　沈嘉问他：“先帝登基是否手段不够光明磊落，所以你更倾向于七皇子登基是吗？”
　　“你可真是什么话都敢讲。”乔尚书暼了潘辰一眼，继续说：“也有这方面的原因吧。”
　　“所以你放走了他们？”
　　“不算，我只是当没发现过那个地方而已，可是不久之后，我就听说那位小皇孙死了，但并未见到尸体，也没听说过有个婴儿，我官职低，也问不到真相。”
　　“那与这里有什么关系？”
　　“后来，我又来过这里几次，等我手中有了权力，才将这里改成暗部，暗部确实只在上面，这地宫……也许另有乾坤。”
　　“什么意思？”
　　“当初那张地图中画着，这地宫乃是给前朝皇族逃命用的，这里不仅有储藏粮食的地窖，还有存放金银的银库，可是我一直没找到。”
　　“就这？也许这里本来就是空的，用来做什么不代表有什么，乔大人怎么反而魔怔了呢？”沈嘉都要无语了，古人是有多喜欢藏钱啊，一逃命就要携带大批财富一起逃，难怪最后都死了，金银财宝还便宜了后人。


第一百六十一章 别给朕搞乱就行
　　“你们在城北底下发现的宝库应该只是一部分，你可知道先帝登基时，继承的国库与私库几乎是空的，朝廷穷到连俸禄都发不出来，大笔财富不翼而飞，先帝一辈子都在找这笔钱，而且他怀疑那两位皇孙并没有死，将来总有一天会卷土重来。”乔尚书说到这里微微笑了一下，像是嘲弄一样，“可惜，直到他死，他担心的事情也没发生，也许那两位真的死了吧。”
　　沈嘉借着昏暗的灯光审视着乔尚书，此时此刻的他给人的感觉有些不对劲，似乎并非他熟悉的那个不恋权势安于现状的老人家。
　　“你之前说这里是帝王陵寝，又说这里有宝库，一切都是你的猜测而已，而且这里看着实在不像是能藏东西的样子。”
　　“沈嘉，你眼看就要出阁入相，工部尚书这个位置必然是你的，老夫是想将这里交给你，要不要接手你自己选择，先帝的陵寝确实不在此处，这里是当今皇上的陵寝。”见沈嘉主仆一脸不相信，他解释说：“外人所知的那个不过是障眼法罢了，皇上曾私下找过老夫，让我给他选个隐蔽的墓穴，他死后不会葬在皇陵，而是要葬在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
　　沈嘉浑身僵硬，顿时想冲回去抱着赵璋问问是否是他想的那个意思。
　　他尽量表现的平静些，继续问：“不管这里是否是皇陵，也该有所规划才是，怎么乱挖一通？”
　　乔尚书不在意地说：“皇上尚年轻，有的是时间准备，而且你看到的只是一部分，这是我通过图纸推算出来最有可能藏宝的地方。”
　　“这里连路都没有，怎么藏？银子难道还能遁地？”
　　“自然是另有通道的，只是找不到。”
　　“也许并不存在。”
　　“是啊，确实可能只是老夫的臆想罢了。”乔尚书转身往回走，背影有些落寞，沈嘉觉得他对那笔库银的在意程度有些深了，如今朝中也没谁还提起这件事，朝廷也不缺钱，那他到底执着什么呢？
　　原本可以在山庄住一夜，但沈嘉不喜欢这里，连夜赶回城中，在路口与乔尚书道别，发现他已经躺在马车中睡着了。
　　他小声叮嘱车夫将乔尚书送回府，自己带着人步行回家。
　　站在玉井坊的路口，一眼就看到了沈府的大门口站着一个人，那身形太过熟悉，他加快脚步跑过去，问：“怎么站这儿？”
　　赵璋抖开披风给他披风，边系带子边数落道：“出城怎么不多带些人？还有，你的马车呢？”
　　“马车送乔尚书回去了，有潘辰他们护着不会有事的。”沈嘉有许多话想问他，急忙忙地拉着他进府。
　　路过院子，他回头吩咐何彦给他送宵夜来，估计这一整晚都可以不用睡了。
　　赵璋既然知道他是和乔尚书去了城外，猜都能猜到他们去了哪儿，心知沈嘉有许多问题要问，便打发人回宫知会杜总管一声，明日早朝怕是得延迟了。
　　赵璋先推着他去洗漱更衣，然后陪着他吃了一点东西，频频给他夹菜，“这是从南边运来的海鲜，我让他们做了你喜欢的口味，尝尝看。”
　　沈嘉吃了几口就停下了，好奇心没得到满足，美食都缺少诱惑力了，他放下筷子问：“那地宫你知道吗？”
　　“泽阳山庄下面那个？”
　　“对，姓乔的说那是你给自己选的墓穴？”
　　赵璋神秘地笑了笑，朝他比了个“嘘”的手势，凑到他耳边小声说：“骗他的，其他另有地方。”
　　沈嘉翻了个白眼，“连这也要狡兔三窟？”
　　“必然，免得将来死后有人打扰咱们。”赵璋说的轻松，沈嘉的心跳却不正常起来，脸色肉眼可见的涨红起来，支支吾吾地问：“你……你什么时候，什么时候去准备这个的？”
　　赵璋幽深地瞥了他一眼，“朕登基之后吧。”
　　“那时候……你……”
　　“是，朕知道你肯定要上京赶考啊，那怎么可能会放过你？”赵璋没告诉他，当初自己最疯狂的时候，想将沈嘉圈禁在宫里，等将来自己死后让他殉葬，生同衾死同穴，黄泉路上也不寂寞。
　　沈嘉倒了杯水灌下去，拍了拍胸口，“咳咳，不说这个了，那个地宫又是怎么回事？乔尚书说怀疑那里有宝藏？”
　　“这谁知道呢，他要那么以为就让他去挖呗，找到了是好事，找不到也没什么损失。”
　　“你可知道他为何如此笃定？”
　　赵璋起身，背对着沈嘉说：“锦衣卫遍布京城，乔老头自以为自己隐藏的深，其实他当年的所作所为朕全知道，当年是他故意放走了赵抿兄弟，父皇派出去的杀手只截杀了赵抿，另外一个不知所踪。
　　这个消息传到他耳中后，他曾私底下派人四处寻找他们的下落，耗尽家财，后来不知怎么推测出那个地宫里有宝藏，就开始打那里的主意了，你说他可能是自己贪财吗？”
　　“那他的目的？”
　　“他应该早年就是那位七皇叔的人，这些年也在暗中支持那一脉，只是是否有接触过就不得而知了。”
　　“那与他执着于开山有什么关系？那宝藏找到了也落不到那位手上吧？”
　　赵璋摇摇头，“不知，随他去吧。”
　　“那你就不准备找一找那个小堂弟……不对，他今年应该三十了吧，是你堂兄啊。”
　　“已经除名的人算什么兄弟，这都是上一辈的恩怨了，我本就不打算追究，只要他们安安分分地生活，不给朝廷找麻烦，相安无事即可。”赵璋见他低头思考，拉着他进了内室，躺在床上给他讲了一段很长的故事，那段关于上一代恩怨的故事。
　　“帝王宝座从来都是用鲜血浇筑的，父皇如此，朕亦如此，所以没什么好责怪别人的，这朝堂上，每个人心中都有自己的小九九，他们心向着谁朕不管，别给朕搞乱就行。”
　　“那乔尚书说的暗部又是什么？在户部时也未曾听说过这个。”
　　“所谓的暗部，其实只是各衙门里比较特殊的存在，一般人不知道而已，户部的金库银库不就是如此？”
　　沈嘉想想也是，听赵璋说：“乔老头的一双手灵巧着呢，做机关暗器的高手，二十年前那场战争他立了大功，所以才被提拔上来，后来也兢兢业业为朝廷效忠了几年，是从哪一年开始消极怠工的呢？”
　　赵璋仔细想了想，他刚登基那会儿，为了确保内阁六部听话，选的人就算不是心腹也是对他没意见的，那时候对方是怎么说来着？
　　“朕记得，他当时说：老臣年事已高，能侍奉君主的时日不多了，皇上若是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人选，老臣可以代管工部几日，等皇上找到合适的人接任，老臣再致仕不迟。
　　他平日虽然懒散，但工部的事情早有规矩，乱也没乱到哪去，朕也就忘了这码事了，今日他带你去了地宫，想来是要你接手工部了。”
　　沈嘉也被对方的操作吓了一跳，按理不该如此的，他刚进工部，年纪轻资历浅，能主持大局已经是越级了，若是把尚书的帽子戴到他头上，恐怕真要成满朝文武的公敌了。
　　赵璋转个身将他抱在怀里，“此事由他提出来正合适，内阁势必第一个不答应，让他们僵持一段时日，等你城北的商贸区建成了，立了功，坐上这个位置也就无人敢置喙你了。”
　　沈嘉听到这话从床上坐起来，“突然想起还有件事没处理，你先睡，我去去就来。”沈嘉去了书房，打开城北的规划图，这张图是没有在外人面前展示过的，如果百官看到，就知道沈嘉的目标并非只是一个棚户区，而是涉及了整个城北区。
　　他一口气写了几十张帖子，装好信封，等明日让人送出去，他准备搞个挂牌仪式，到时候就请些有头有脸的大商贾来参加，先把场子暖起来再说。
　　他这边刚躺下没多久天就亮了，赵璋已经不在身边，他急忙换上官服出门，见何彦优哉游哉的在院子里和漂亮丫鬟胡扯瞎吹，便问：“怎么也不叫醒我？”
　　何彦跑过来说：“是那位不让，说您睡得迟……”何彦扫了他一眼，犹犹豫豫地说：“您也真是的，就算感情再好也得顾着身体啊，您不去早朝是没什么，但消耗过度伤身！”
　　沈嘉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锤了他一记，“瞎胡说什么？老爷我昨夜加班干活来着。”他叮嘱何彦派人去送信，然后动身去衙门，早朝不上也罢。
　　也正巧，他刚进工部就碰上了给他送信的人，瞧着有几分眼熟，直到对方自报家门才想起来，竟然是杜鑫当初带走的一名小太监。
　　“大人可让小的好找，小杜管事交代，信务必要亲手交到您手上，您若要回信，小人再带回去。”
　　沈嘉让门房带他去喝茶吃点东西，这小太监才十几岁的年纪，当初离开时面嫩的很，没想到半年多不见，不仅长高了还黑了，看着更成熟稳重了。
　　他进屋去看信，知道杜鑫已经出海回来了，他走时带去了五艘大船，途中折损了两艘，带去的货物也损失惨重，但好歹大部分人有惊无险地远渡重洋，成功着陆了。
　　杜鑫在信中交代，他们在大食国不仅做成了一笔大买卖，还做了一回英雄，替大食国稳定了政权，得到了一大笔赏赐，他们这次不仅船只翻了倍，带回来的货物也数量庞大，杜鑫问他该如何处理这些货物。
　　东西能带回来是好事，但要如何高价卖出去赚取差价也是一门学问。
　　“真是瞌睡了送枕头，这回不用愁商贸区开不了张了。”沈嘉兴奋地说，原本他还担心引不来商人投资，有这些稀罕的舶来品做镇，想来会顺利许多。
　　他写了回信给杜鑫，让他挑选出珍品快马加鞭送货物上京，其余的慢慢来，这些东西就算在大晋销不掉，运去北地和西域也绝对是抢手货。
　　当时建南北两个商行的便利这时候就体现出来了，互通有无，共同盈利，再好不过。


第一百六十二章 交心
　　深夜，小巷子里静悄悄的，一顶轿子从路口抬进来，四名轿夫脚步沉稳，落地无声，连门口的大黄狗都没惊动。
　　“停轿。”到了巷子的一户人家门前，轿子停了下来。
　　一个佝偻的身影从轿子里钻出来，上前敲了敲木门，许久才有人将门打开一条缝，问：“是谁？”
　　“在下乔元俍，要见你家主子。”
　　“稍等。”门房将门关上，很快去而复返，将门打开让门外的客人进来。
　　乔元俍边走边看，因为是夜里，到处都没灯，看的并不清楚，但宅子很小，没走几步就到了花厅，门口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
　　“乔大人？您深夜拜访是有何贵干？”石越朝他行了礼，态度不卑不亢，甚至是有些倨傲的，与在沈嘉面前时完全不一样。
　　乔元俍抬头打量着面前的男人，半晌挪动脚步上前，慢吞吞地跪下，“是小殿下啊，老臣乔元俍给小殿下请安。”
　　四周突然冒出一群黑衣人，手持弓箭对准乔元俍，只等主人一声令下，就能将这老头射成刺猬。
　　石越摆摆手，然后将乔元俍扶起来，审视着他问：“你如何知道我的身份？”
　　“你与当年的七皇子太像了，平日出门是有伪装过的吧？”此时站在他面前的石越在外貌上确实与在朝堂上的不同，更文雅，更俊秀，是能让人一眼记住的长相。
　　石越转身走进屋内，乔元俍跟在身后，脚步虚浮，连喘气声都沉重了许多。
　　“请坐吧，想必我们都有不少问题要问对方。”
　　“殿下……”
　　“别，我算哪门子殿下？乔大人还是直呼我的名字吧。”
　　“石越这个名字应该是化名吧？殿下本该姓赵。”
　　“姓什么有什么关系，我自小便是这个名字，也不准备改了。”石越虽然与他说着话，但心里一直警惕着，这老头不仅能找到这里还能一样看破他的身份，可不仅仅是长相上看出来的吧？
　　他到长安的时间不短，接触的人也不少，就连徐首辅那样的老狐狸都没看破他的身份，这乔元俍是如何猜到的呢？
　　乔元俍知道他顾忌什么，也知道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今都是庆嘉年了，再如何也很难回到过去，他也没有能力帮这位谋朝篡位。
　　“冒昧的问一句，大殿下是否还活着？”这是存在乔元俍心里几十年的疑问，他想知道答案。
　　“看来你当年也是知道点内幕的，兄长于三年前病逝了，走时还算安详。”石越心情沉重地回答。
　　“三年前……还好还好！”只要不是死在当年那场逃亡中，他就安心多了。
　　“乔尚书深夜来此是为何？你应该知道，在下的身份万一泄露出去，你我都得死！”
　　“迟早的事，您不好好在外头待着为何要跑到这长安城来，不是自投罗网么？”乔元俍当然知道这样很危险，但错过了今天，以后他更没有机会来了。
　　“我乃大晋良民，能文能武，为何不能来报效朝廷？”
　　“真的只是如此？”
　　“您还有事吗？如果只是问这些有的没的，时候不早了，恕不招待。”石越眼中闪过一丝杀机，他的身份若是外泄，死的可不仅仅是他，他不敢赌。
　　但乔元俍能知道他和兄长，显然早年是偏向他们家的臣子，如今还能准确的找上门，应该不会轻易背叛他们，否则直接上报朝廷就是了。
　　“无事了，老夫就是来确认一番，没有要多问多管的意思，无论石公子想做什么，老夫都是帮不上忙的。”
　　“我只想为朝廷为百姓做点事情，绝无反叛之心，信不信随你。”
　　乔元俍松了口气，如果是真的就太好了，他实在不忍心看这孩子鸡蛋碰石头，将好不容易夺回来的性命交代出去。
　　他起身说：“那老夫就告辞了。”
　　石越目送他走出去，见乔元俍停下脚步，回头说：“沈嘉此人，你最好别招惹他，他与皇上关系非同一般，文官中，以徐首辅派系最为庞大，但也并非齐心协力，若是想要更上一层楼，可以向徐首辅投诚。”
　　“多谢。”
　　等乔元俍离开后，屏风后走出来一名年轻男子，穿着一身素白衣裳，头发披散，若是沈嘉在此，必能认出他就是之前被掳进京的冒牌货韩叙。
　　“公子，乔尚书在工部形同虚设，如今工部是沈嘉掌权。”韩叙站到石越身后，轻轻捏着他的肩膀。
　　石越抓住他的手，关切地问：“你的伤痊愈了吗？”
　　“好了，那边并没有打算要我的性命，只是想将我送走，还好我机灵，半路假死逃脱，否则就真回不来了。”韩叙一直想不通，沈嘉为何会突然用那样极端的方法将自己送走呢？难道是因为那天自己找上门让他怀疑上了？
　　“那就好，去睡吧，最近你都不要出门了，免得被认出来。”
　　“放心，我出门会乔装的。”
　　沈嘉并不知道此事，赵璋也只是听人回复说韩叙在船上时意外落水，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他也没放在心上。
　　又是一年琼林宴，石越这匹黑马孤勇地闯入了朝臣眼中，在此之前，很少有人听说过他，就连举荐他的徐首辅也与他交谈不深。
　　石越坐在皇帝下首，三年前沈嘉也是坐在这里，心神忐忑地等着皇帝秋后算账，此时石越的心情也并不平静，虽然他说自己不姓赵了，可是血脉这种东西是很奇妙的，远离时不觉得，距离近了就免不了会生出异样心情。
　　“石状元是元真大师的爱徒，不知可否与我们说一说大师的事迹，我们可都好奇的很。”坐在是石越对面的北陈王朝他端起酒杯。
　　石越喝了杯酒，平静地说：“家师已仙逝，他的过往不提也罢。”
　　“难道是没什么值得提的？都说云真大师武艺高强、宅心仁厚，一辈子游走天下打抱不平，想来也是夸大其词了。”
　　石越冷漠地瞥了他一眼，论身份，他还是北陈王的堂兄，对待这些年纪小的多的亲王，他压根不放在眼里，“请王爷慎言。”
　　“王爷确实不该如此妄言！”沈嘉起身给石越解围，“云真大师曾经到过蜀州，在那住了一整年，免费替平民百姓医治疾病，还曾单枪匹马解决了一个土匪寨子，功德无量，绝不是什么浪得虚名之辈。”
　　北陈王挑眉瞪了沈嘉一眼，心想：这与你有什么关系？不过是仗着皇上的宠爱才敢公然顶撞他。
　　“呵呵，沈大人教训的是，是本王眼界狭隘了，我道歉，我赔罪，自罚三杯！”北陈王认错后喝了三杯酒，若无其事地笑了笑，心里比谁都恨。
　　赵璋并不在乎一个已死的人名誉如何，但他不喜欢北陈王很久了，这小子私底下小动作不断，却又没什么胆量，偷偷摸摸的，给他机会都不会成事，但看着实在碍眼。
　　也许他当初留下亲王不就藩的决定是错的，这样的就应该有多远滚多远，免得看的心烦。
　　石越坐在位置上没怎么动，有人来敬酒搭话他也表现的淡淡的，对于一个初入官场的小人物来说，这样的态度无疑是不受老臣待见的，时间长了，他身边围着的人就少了，大家反而更喜欢与榜眼、探花搭话。
　　沈嘉不知道石越和徐首辅的关系如何，照眼前这情形看，两人似乎也没多少交情，真不知徐首辅为何为了他威胁自己，难道只是试探？
　　他起身朝石越走过去，直接在他身旁坐下，拿起酒壶给两人倒酒。
　　石越歪头看着，这位沈大人年轻俊美，性情谦和，很难让人产生恶感，但从韩叙口中，沈嘉应该与皇帝关系亲密，并非单单是同门师兄弟与君臣的关系。
　　石越近距离看着这张脸，觉得这种猜测也并非不可能，与这样清风月明般的人物相处久了，谁会不喜欢呢？
　　韩叙也很美，甚至比沈嘉五官更通透，而是石越对他的美欣赏不起来，也许正应了那句话：美人在骨不在皮，沈嘉的气质是一种令人心神驰往的舒泰，让人愿意靠近，愿意信任，愿意交谈的舒泰。
　　“石状元是否不喜欢这样的场合？”沈嘉问。
　　“是有点不习惯。”
　　沈嘉有注意到他的穿衣打扮还有他的手，虽然身上是全新的官服，但里面的衣领已经洗出了毛边，双手粗黑有老茧，确实是一个武人会有的手，很难想象，这样的人是怎么在习武的同时把文章做的那么好的。
　　见他注意自己的手，石越翻开掌心给他看，自嘲道：“是不是很丑？”
　　“怎么会？这是一双很有力量很有本事的手，以后再有人说百无一用是书生本官就不答应了。”沈嘉打趣道。
　　石越眉梢抽动了一下，垂下眼帘，小声自语道：“小时候我喜欢读书多过于练武，总是想尽办法逃避练功，后来经历了各种磨难，方知读书只能使我比旁人聪慧一些，习武却可以保命，于是才下功夫去练武，本想考个武状元上阵杀敌，没想到最终还是走上了文官的路子。”
　　“文官武将之间又不是存在壁垒，如今你是文官，谁知哪一天你就上阵杀敌了呢，若满朝都是你这样的全才，那大晋才真正的天下无敌呢。”沈嘉这话不是瞎吹，谁不想自己文武全才，什么都会呢？石越这样的想必也是君王最喜欢的臣子了。
　　石越会心一笑，“若有机会，石某确实很想披挂上阵，驰骋沙场才是最痛快的。”可惜他也知道，武将的路子太难走了，没有背景，他一辈子也许只能做个马前卒，但科举入仕就不一样了，他如今的官位也许参军一辈子也达不到。
　　文官武将之间其实还是有壁垒的，希望将来真有机会领兵作战。
　　他想向世人证明，他们这一脉的子弟并不差，当年若是他父亲能顺利上位，他们照样可以成为人人称颂的明君！


第一百六十三章 新宅
　　琼林宴是文官的主场，上一次沈嘉大放异彩，不仅文试得了头筹，比投壶都能赢了金吾卫指挥使，今年换成石越这样的状元，压根没人敢提什么武比。
　　文比是少不了的，沈嘉怕极了有人喊他作诗，早早的就拎着酒壶遁了，别人只当他给新科状元面子，不与他争输赢，哪里知道他是怂的。
　　沈嘉拎着酒壶去了御花园，春光正好，御花园里百花齐放，令人心旷神怡。
　　沈嘉坐在湖边的石头上自饮自酌，湖面上有几名内侍在往水里撒鱼苗，想起前些日子被端上桌的鱼羹，沈嘉嘴角弯了起来。
　　从前这御花园是个赏景休闲的好地方，可自从后宫清净了以后，这里就很少有人来了，百花绽放也无人观赏，也无人在意湖里养的鱼是什么品种，好不好看，于是不知哪一天开始，这个湖就成了御膳房的后备仓库，湖里养了各种能吃的鱼，夏季还有莲子和菱角，秋季有莲藕，数量多到能赏赐到臣子府中，沈府好几次都收到这样的东西，以至于当初大家都没将赵璋叔侄与宫里这两位主子联系在一起。
　　“沈大人好惬意啊，为何一个人在此独酌？”
　　沈嘉回头，看到一群宫女簇拥着魏皇后走过来，她身上穿着青绿色飘逸的长裙，一副未出阁女子的装扮，比往日少了几分威严，多了些可爱。
　　沈嘉起身朝她行礼：“臣沈嘉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千岁。”
　　“沈大人不必如此，这里都是自己人。”
　　“礼不可废。”沈嘉站直身体后又退了两步，两人中间起码隔了两三米。
　　魏锦容今天心血来潮想出来走走，顺便看看能不能碰运气见到一些俊朗才子，没想到新状元没见到，见到了个旧状元。
　　“沈大人也太谨慎了，不如我们去亭子里说说话？”
　　沈嘉内心是拒绝的，他和魏锦容能有什么话说？但魏锦容完全没体会到他的尴尬，或许是体会到了当做不知道，反正她自己不尴尬，尴尬的就是沈嘉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亭子，宫女们散开站着，离的不远不近，像是给暗中私会的男女把风。
　　“沈大人，新科状元相貌如何？”
　　沈嘉谨慎地回答：“龙虎之姿、风度翩翩。”
　　“哦，可有妻室？”
　　沈嘉多看了她一眼，后者讪笑道：“好奇罢了。”
　　“未曾听说，娘娘想知道可以让宫女去打听打听。”沈嘉揶揄道，他其实不讨厌魏锦容，相反很感激她，也很欣赏她，这个社会能培养出这样才情出色的女子是非常不容易的。
　　“那倒也不必，想来也没人能比得上沈大人，多看沈大人几眼本宫就知足了。”
　　沈嘉无语，“皇后是嫌宫里太寂寞了想找茬吗？”
　　魏锦容用扇子捂着嘴大声笑起来，“我以为沈大人已经把皇上吃的死死的，怎么还会因为两句玩笑话就紧张呢？”
　　沈嘉心想：我是不怕他，但我怕你啊！
　　“娘娘喜欢宫里的生活吗？”
　　“那要看和什么比了，这宫里荣华富贵，无忧无虑，比起嫁给普通人家好太多了。”
　　“那你可想过出宫？”
　　魏锦容大方地朝他笑着，“等你们不需要我了，我再请辞不迟，想来皇上应该会很大方的。”想想柳嬿婉就知道了，那位利用人也是给足了价码的。
　　沈嘉不自在地咳嗽一声，问：“想回娘家吗？”
　　“魏家？回那儿做什么？若是将来有机会出宫，我就带着银子和侍卫丫鬟，走遍大江南北，去做与云真大师一样的事，风花雪月、逍遥自在，说不定我的名字我的诗作文章也可以长长久久地流传下去，那不比在史书上留下一个名号强得多？”
　　沈嘉第一次了解到，这个女人是有野心的，但她的野心不在后宫，而在山水，而且她看得清形势，如果当初她同其他几位后妃一起离宫，最大的可能是被魏家安排重新嫁人，魏家是什么样的人他现在也有所了解了，打着皇后娘家的旗号在外头可没少干出格的事。
　　“其实不用等出宫后，娘娘平日有佳作可以给报社投稿，只要稿子足够好就能刊登。”
　　魏锦容愣了愣，觉得沈嘉的提议太可怕了，“女子也可以投稿？”
　　“为何不可？收稿件还要看作者是男是女吗？那么多匿名稿子，谁知道是男是女，是老是少？”
　　魏锦容倏地起身，转身朝外跑，跑了几步又转过来，“沈大人，还请稍等片刻，我去去就来。”
　　沈嘉见她提着裙子跑了，后头追着一众宫女，无奈地笑了笑，这说风就是雨的性格哪里有平日的端庄？
　　沈嘉反正不想回宴席上，于是坐在亭子里边喝酒边等，结果魏锦容没等来等来了赵璋。
　　“你出来许久了还不舍得回去？”赵璋弯腰抢过他手里的酒杯，将酒液倒进自己嘴里。
　　沈嘉斜了他一眼，“皇上怎么也出来了？结束了？”
　　“人有三急，朕也是人，自然也需要出来更衣。”赵璋是看着沈嘉出来的，等了许久不见他回去，耐不住出来找人，结果就看到他坐在亭子里悠闲自在地喝酒。
　　“他们比试结束了吗？谁得了魁首？”
　　赵璋哈哈大笑起来，拍着他的肩膀说：“你刚才没必要跑的，那石越的诗文比你还不如，策论写的再高明也不见得会做诗，朕要不是顾及他的脸面，当众就想给他判个垫底的，最终是于谦得了魁首。”
　　“那皇上赏赐他什么了？还是一座宅子？”
　　“赏了两幅名画，两本古籍，你以为谁都像你似的喜欢身外之物？”赵璋就不信他不知道，那时候他拿宅子做彩头完全是冲着他去的，否则他更愿意赏赐些精巧内涵的东西。
　　“走吧，那边也差不多了，一会儿带你去个地方。”赵璋拉着沈嘉的手起来，后者犹豫了一下，诚实地说：“我在等人。”
　　赵璋疑惑地看向他，“谁？”
　　“皇后。”
　　赵璋冷哼一声，“你们胆子可真大，就不怕被外人瞧见？到时候一定淫乱后宫的帽子扣下来，你想辩解都难。”
　　“说几句话而已，那么多人在呢。”说曹操曹操就到，沈嘉看到魏锦容抱着一个本子跑过来，这一来一回的跑的气喘吁吁，鬓发凌乱，看着可不怎么体面。
　　赵璋乍一看到她这副模样，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魏锦容忙行了礼，然后将本子塞给沈嘉，双眼冒着星星，高兴地说：“沈大人，这是我平日所写的，您有空帮我瞧瞧，如果能行就帮我投稿吧。”
　　沈嘉自然答应下来，“那不知娘娘想取个什么雅号？”
　　“第一页上的便是……不打扰二位了，臣妾告退。”魏锦容来的快走的也快，但这一回，她的脚步格外轻松，脸上的笑容也比平时真挚了几分，生活仿佛一下子精彩起来了。
　　“云中鹤……这位娘娘还真是很有抱负啊。”沈嘉将刚才魏锦容的话告诉赵璋，轻轻碰了他一下，小声说：“等过两年就放她出宫吧，就当是提早退休了。”
　　“别说过两年，现在她想走也行，只是这后宫得重新选个管事的了。”
　　沈嘉戳着他的腰问：“你还有后宫吗？”
　　赵璋握住他的手拉他入怀，亲昵地吻了吻他的鼻尖，“你不就是？”
　　两人打打闹闹走出御花园，等回到琼林苑又是一本正经的模样。
　　沈嘉给于谦道贺，然后找到石越小声安慰：“没事，我们是一挂的。”
　　石越用怀疑的眼神看他，“沈大人不用如此贬低自己来安慰下官，闲居散人的名号天下皆知，石某有自知之明，人无完人，石某不过是不善诗词罢了，没那么软弱。”
　　沈嘉浑身是嘴也解释不清，余光瞥见赵璋在偷笑，朝他瞪了一眼，干巴巴地解释：“那些……都是别人的佳作，我只是搬运而已。”
　　石越安静地看着他，心道：难怪多数人提起沈嘉都赞不绝口，就这份谦虚劲就很可歌可赞，自己总以为自己很强，实则不过是别人谦虚罢了。
　　琼林宴结束后，宫里抬出去了一群醉鬼，沈嘉与换了装的赵璋从另外一道门出宫，马车也换了一辆低调的，随行的人没有一个熟面孔。
　　“去哪如此神秘？”
　　“到了就知道了，很近。”
　　沈嘉还以为很近是指城中的某个地方，结果他才刚拿出小零食，马车就停下来了，他记得出宫后也就走了几分钟的路程，绝对还没走出皇城的范围。
　　“到了？”
　　赵璋点头：“下去看看。”
　　沈嘉十分好奇，第一个跳下马车，看到的是一座崭新的府邸，门面气派，不论是门楣还是用料都比沈府高级许多。
　　“这里是？”
　　“沈府。”赵璋给出了答案，“密道封了后，朕出宫不便，于是就选了这里作为以后的家，进去看看满不满意。”
　　沈嘉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走进去的，但魂还没归位，直到站在台阶上看到仅隔了一条河的皇宫城墙，才呆愣愣地问：“这府邸就在宫墙外？”
　　“是，过个桥就到了，等朕在那边开个门，出宫回府也就两步路的事情。”
　　这么……这么高调的吗？
　　“以什么名义送给我的？最近我也没立功啊。”
　　赵璋敲了敲他的脑袋，提醒他：“就不能是你自己买的？”
　　“不可能，这宅子至少有五进吧？以我的俸禄怎么买得起？”
　　“你再仔细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
　　沈嘉没理他，先去里头转了一圈，外头看着气派，屋里更是气派如新，家具景观全都是新的，可见布置的极其用心。
　　等看到正院里有座三层楼的观景楼，沈嘉迫不及待地跑上顶楼，一眼望去，半个京城进入眼中，自然也就看到了正建的热火朝天的商贸城。
　　“竟然是这里……”沈嘉惊叹，他早说过，城北离皇宫不远，这个地方真要算起来应该也是城北的位置，而且是曾经无人光顾的荒地。
　　“这宅子到底什么时候建的？”
　　“这边很少有人过来，宅子建了快一年，就是僻静了些，不知道爹娘住的习不习惯。”
　　沈嘉听他的称呼，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来，挑眉说道：“放心，以后这一片会热闹起来的，而且为何要带他们过来住？”
　　第第一百六十四章 二人世界
　　赵璋听了沈嘉的话直接惊呆了，“不带你爹娘他们过来住是何意思？”
　　“就字面上的意思，他们住他们的，我们住我们的，离的也不远，有时间我们回去看他们，而且说实话，有你在大家还是太拘谨了，你也不能随便在家里走动，怪累的。”
　　这个时候兄弟间父母健在的连分家都很少，像沈嘉这样的独生子，与父母分开住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何况他这意思明显是连名义上的娇妻也不带过来了。
　　赵璋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他没想到居然还有这等好事，拉着沈嘉的手去书房，“走，咱们去给每个园子题上名字，再写上对联，找个黄道吉日搬家吧！”
　　沈嘉被拖了个踉跄，笑着追上去，“急什么，也不可能明天就搬啊。”
　　沈嘉还没好好看过屋内的摆设，被赵璋带进书房就有眼前一亮的感觉，书房极大，中间做了一扇割断，将书房分成两个私密空间。
　　四面都开着窗，而且有两层楼，阁楼上是摆满书的书架，也是一分为二，可见赵璋考虑的有多周到。
　　赵璋指了指左右，让他选一个，沈嘉却道：“这样好是好，但还是离得太近了，为何不收拾出两间书房来？”这么大的宅子他就不信没有多余的房间可用。
　　“在自己家中为何还要与你分开，且这书房够大，两人用着也不用挤。”赵璋推了他一把，自己坐到左边的椅子上，指了指右边：“去吧，开始干活，太阳落山前得回宫的。”
　　沈嘉绕到屏风后面，看到笔墨纸砚都摆好了，也不知这暗中藏了多少人，他写了几个自己喜欢的名字，然后趴在屏风上说：“对联就交给您啦，我不会！”
　　赵璋抬头，叹口气摇摇头，“你这水平时好时坏，朕都说不清你是强是弱了。”
　　“我早说过了，那些旷古大作都是别人的。”
　　“可你连是谁的都说不出来，人在哪也说不明白。”
　　沈嘉挠了挠耳朵，讪笑：“说了你们也不认识。”
　　赵璋不理他，继续写对联，沈嘉走过去帮他把写好的铺到一旁晾干，然后一张一张看过去，赵璋的字写的太好了，随性洒脱，有一种想要冲出牢笼的凌锐之气，或者说是帝王霸气，等这些对联贴上去，这座房子的价值得翻好几番，毕竟全天下也找不出第二个这样的地方了。
　　赵璋抬头瞥见他趴在地上给对联吹气，两条腿曲着摇来摇去，拿起一支没用过的笔丢过去，“你要是闲着无聊，就去把晚膳做了吧。”
　　沈嘉惊讶地问：“不是天黑前就回宫了么？”
　　“朕吃完了再走。”
　　“这都没入住不好开伙吧？”
　　赵璋想想也对，但又见不得他躲闲，干脆吩咐说：“朕手写酸了，你过来帮忙按按。”
　　沈嘉跳起来，走过去后挤到他腿上坐着，伸手包住他的手，可惜他的手没有赵璋的大，有点握不住，干脆抽出毛笔说：“你来念我来写。”
　　赵璋反手握住他的手，两人一起在红纸上落笔，明明赵璋一个字都没说，沈嘉却能从他的运势里分辨出他要写的是什么字，配合的天衣无缝，就是写出来的字融合了两人的风格，看着有些四不像。
　　“可惜了，价值得降一半。”
　　“什么价值？”
　　沈嘉低声笑笑，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他，“一栋贴满了九五之尊手书的宅子价值肯定得翻倍啊，但咱俩这么一写，这字就不值钱了，可不就减半了？”
　　赵璋咬了他一口，冷哼道：“朕住的地方谁敢买？”
　　沈嘉往后靠了靠，后脑勺抵在他肩膀上，与低头的赵璋对视着，朱唇微启，“等我们百年后，这里就是别人的啦。”
　　赵璋低头吻住他的唇，用力吸了吸，贴着他的嘴唇说：“那到时候就一把火烧了给咱们陪葬，这样到了阴曹地府也不会没地方住了。”
　　沈嘉想象着那个画面，满足地笑起来：“也许咱们一个上天一个入地，死后没分在一起呢？”
　　“不可能，我会一直陪着你，就算一开始分开了，我也会找到了，下辈子，下下辈子你都别想逃离！”
　　沈嘉突然陷入回忆，他在回想，如果真有来世，上辈子自己是否也在茫茫人海中与赵璋擦肩而过呢？但他们并未相逢，那是否意味着他们的羁绊还是太浅了？
　　不过纠缠个三生三世也就罢了，真无止境地纠缠下去也得疯。
　　“在想什么？”赵璋近距离地端详着他的表情，见他一会儿皱眉一会儿憋笑，也不知心里想到了什么。
　　“在想一千年后咱们是否还能相遇。”
　　“你想的也太远了，一千年后大晋都不存在了，还是先把对联写完，还差十副。”
　　“咱俩只需要一个院子就够了，其他的不贴也无所谓吧，难道你连马厩的对联都写了？”
　　赵璋没想那么多，这里既然是他和沈嘉的家，那当然每个地方都得贴上喜庆的对联，“马厩怎么了？朕的追风也要一起住进来的。”
　　沈嘉开玩笑说：“就怕庙小容不下它那尊大佛。”
　　“不怕，它要是嫌马厩太小，就把整个后院拆了，够它跑几个来回了。”
　　“哈哈，那这个家到底是为它建的还是为我建的？”
　　赵璋无奈地摇头，抱住他的腰亲吻他的脸颊，低沉的声音萦绕在沈嘉耳边，宠溺且温馨，“怎么连匹马儿的醋也吃？”
　　“这个家最好就我们两个人，不要有第三个活物！”沈嘉是真不喜欢有人伺候，虽然生活是很方便，但个人空间就缩减了，他还做不到被人伺候还当对方是空气。
　　“那好，那就不要伺候的人了，就咱俩。”
　　沈嘉挑挑眉，“当真？堂堂九五之尊无人伺候你活得下去吗？你是能自己烧饭还是能自己洗衣？”
　　赵璋理直气壮地说：“饭食可以从宫里送来，洗衣也可以送回去洗，就是这院子无人打扫怎么办？总不能让咱俩亲自打扫吧？”
　　“你知道田螺姑娘吗？”
　　“何为田螺姑娘？”赵璋紧蹙着眉头，想问他是不是在外头认识什么特别的姑娘了，可“田螺”二字听着就不像是真正的姑娘。
　　沈嘉给他讲了田螺姑娘的故事，赵璋秒懂，无非是不想让下人出现在他们面前罢了，倒也自在。
　　天黑时，赵璋回宫，沈嘉也回沈府，自进门后嘴角的笑容就没放下来过。
　　沈芃一脸狐疑地问：“这么高兴？捡到金子了还是升官了？”
　　餐桌上，沈嘉宣布了自己要搬出去住的消息，“等选了黄道吉日就搬，以后这个家里就要靠三姐和四妹多照顾了，有事就派人去训我，隔三差五的我也会回来看你们的。”
　　一桌的人都震惊的说不出话来，沈父意见最大，拍着桌子问：“你个逆子，你说你要独自搬出去住？”
　　沈嘉忙挪开他面前的饭碗，免得他一激动把碗当武器，陪着笑脸说：“是啊，这有什么问题？我每日早出晚归的，您有时候也不也几日见不着我一面吗？”
　　沈父胸口起伏不定，挥手让下人退出去，然后才愤怒地说：“话虽如此，可哪家的儿子是出去住的？你真把自己当嫁出去的闺女了？”
　　“不算不算，只是那里偏僻，离皇宫近，方便罢了，要不……你们明日随我过去看看？”
　　沈母也板着脸说：“看是肯定要看的，但你确定他能跟你一起住？可别欺负我们不懂事，哪有皇上离开皇宫住外头的？”
　　“他不也在咱们家住了许久了？”
　　众人沉默，这还真无法反驳，可他们也是很久之后才知道这回事的，可见，要瞒住人只要防的严也能做到。
　　“还是不成，被人知道了怎么说？你可是一家之主，就如此撇下年迈的父母与孤苦的姐妹出去住，成何体统？”
　　沈嘉耸耸肩，拍了拍沈父的肩膀，“爹，您才多大？儿子我又不是不回来了，而且……”
　　他话说一半，柳嬿婉突然打断了他，抱着沈母的胳膊撒娇说：“母亲，父亲，您二老就让兄长搬出去住吧，他在家里我也不自在啊，且宇哥儿他们渐渐长大了，若是知道点什么岂不是不好解释？”
　　沈父沈母一听，可不就是这个理，现在孩子小不懂事也就罢了，年长后发现这奇怪的家庭指不定会学坏了。
　　沈母反握住柳嬿婉的手说：“你考虑的周到，可你没想过，他独自搬出去了，外人该非议你了。”哪有夫妻分开住的道理？可大家都知道这对夫妻就是名义上的，甚至沈嘉搬出去可能就是因为她。
　　“这有什么，儿媳妇本该留在家中侍奉公婆，那些外放的官员不也大都没带妻儿么？”
　　等说服了二老，沈嘉觉得浑身轻松，饭后，他对柳嬿婉道谢：“多亏有你做说客，谢了。”
　　“大可不必，沈大人搬出去对我来说是好事。我总算不用提心吊胆了，这是为了我自己。”
　　“无论如何，我该谢你对我父母的照顾。”
　　“他们对我好，我自然该回报，能有这样的爹娘，那是我的福分。”柳嬿婉都快记不得自己父母以前是否也宠爱过她了。
　　“等将来有机会，便会放你自由，到时候天高海阔，你可以去任何地方。”沈嘉之前听完魏锦容的话就觉得，这样的安排应该是对她们最好的补偿。
　　柳嬿婉显然是与魏锦容讨论过的，灿烂一笑：“若真有这么一天，我便与魏姐姐一起行走天下，也做一对人人羡慕的神仙侠侣。”
　　“噗……”沈嘉被自己的口水呛住了，震惊地望着她，对方却一头雾水地问：“我说错什么了？”
　　“不，没有。”沈嘉难道要说，自己想太多了吗？


第一百六十五章 新家
　　四月二十八是个黄道吉日，沈嘉低调地办了个乔迁仪式，从沈府搬进了新家“怡园”，怡园的牌匾看着像是某个富贵人家的别院，除了大并不会太招摇。
　　乔迁之喜也只请了自家亲人，大姐二姐两家人还不知道赵璋叔侄的真正身份，见到如此小规模的家宴上他们竟然也在，也只感叹了一句两人关系好。
　　沈芃欲言又止，到底没说出口，一来是不知道沈嘉的打算不好乱说，二来也是难以开口，总不能告诉两位姐姐，咱们家的宝贝弟弟跟个男人情定终生，且那个男人是皇帝吧？
　　“这怡园可真大啊，园子修的也好看，得花不少功夫吧，嘉嘉什么时候开始修这个的，我们怎么一点消息都不知道？”沈菁诧异地问三妹。
　　沈芃摆摆手，“别问我们，我们也才刚知道不久，宅子应该不是嘉嘉的。”
　　“什么？难道是别人送的？这么重的礼也敢收？”沈菁不自觉提高了音量，赵璋从她背后走过来，淡淡地说：“这里是我的宅子。”
　　沈菁回头，一脸诧异，不明白自家弟弟为何要住到赵公子府里，而且明显这里不是赵家祖宅。
　　赵璋一脸认真地告诉她：“我与沈嘉一同住在这里，以后你们有事也可以到这里寻我们，若是家人无人，往前绕半圈，将信递给皇城禁卫军即可。”
　　沈菁几个不知晓他身份的人呆若木鸡，良久也消化不了这句话的信息，还是沈芃一手拉着一个姐姐跑开了，私下给她们解释清楚。
　　没能成功逃脱的大姐夫和二姐夫面面相觑，一脸尴尬手足无措。
　　赵璋没打算为难他们，比划了个请的手势，“两位姐夫一起喝杯酒吧。”
　　他转身走向湖边的青石小路，路的尽头处有座假山，假山顶上是一座八角亭，亭子名叫“望波亭”，是沈嘉取的名字，以亭子的高度刚好能将整座花园收入眼中。
　　杨森与贾听风战战兢兢地跟在他身后，第一次发现，这位常来常往的赵公子一身气势慑人，华贵而庄严，再联想他刚才所说的话，二人心中依然有了猜测。
　　难怪，难怪沈嘉一路官运亨通，赏赐不断；难怪，难怪张家最后也没伤到沈嘉分毫，灰溜溜地逃出京城；难怪，难怪赵家叔侄是沈府的常客，往来于亲人无异。
　　原先他们只当师兄弟感情深厚，不想对方的身份竟然如此尊贵。
　　到了亭子里，杨森和贾听风同时跪地，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往日多有得罪，请皇上恕罪。”
　　赵璋挑了下眉头，没有立即让他们起来，而是问：“你们何罪之有，说来听听。”
　　贾听风嘴巴本来就不滑溜，被赵璋一吓更是说不出话来，杨森用力掐了一把大腿，抖索着说：“皇上恕罪，草民愚钝，不知皇上身份，多有怠慢，是以犯了……犯了大不敬之罪。”
　　“那你可知，大不敬之罪该如何惩罚？”
　　“这……这……”
　　假山下，沈嘉提着衣摆走上来，笑着说：“好了，你吓唬他们做什么？”
　　赵璋朝他眨眨眼，然后伸手让他二人起身，“倒也不是故意吓唬你们，朕身份如此，你们若与朕做连襟，那自然是一家人，若你们犯蠢不想与朕做一家人，那这大不敬之罪够你们受的。”
　　杨森和贾听风齐齐高声保证：“草民愿意与皇上做……做……”
　　“咳咳……”沈嘉提醒他们闭嘴，连襟这个词心里知道是一回事，说出口就免了，他怒视赵璋，朝他勾勾手，“说什么浑话，咱们带两位姐夫到处逛逛吧。”
　　杨森二人眼睁睁看着那位在他们面前威严赫赫的九五之尊站起身，走到沈嘉身边接住他的手，然后手牵手走了，而且那两只手刚碰上，九五之尊身上的王霸之气似乎一下子消失的无影无踪，连头发丝都透着柔情，哪里还是刚才那个威胁他们的帝王？
　　杨森赶紧爬起来跟上，离着十步远的距离，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表情带着呆愣与震惊，仿佛第一天认识这两人，过了许久，贾听风碰碰杨森，小声问：“姐夫，我们是不是在做梦？”
　　“大白日的做什么梦？你做梦能梦见这样的事情？”
　　“那自然不能，这谁能想得到啊，这是真的？”他捏了捏自己的脸颊，痛的表情都扭曲了。
　　沈嘉停下脚步等他们，好笑地看着两个靠在一起相互取暖的姐夫，问：“就这么难以接受吗？还是你们看不起我？”
　　“不不不！”二人急忙否认，他们目前还没心思去想这件事是否伤风败俗这样的事情，光是赵璋的身份就让他们的大脑停止运作了。
　　杨森鼓起勇气说：“嘉弟，我们绝对没有这样的意思，你这样的高人做什么事情都是应该的，都有你的考量，就算有人想不明白，也一定是他们自己的问题。”
　　沈嘉被安抚地哈哈大笑，他知道大姐夫一直很会说话，想来以后是不用担心他欺负大姐姐了。
　　贾听风结结巴巴地附和：“此乃个人之事，我二人无权干涉，不过不知岳父岳母可知道这件事？”
　　“自然。”
　　“那就好那就好……”贾听风想的简单，这一家子都能接受这样的事情，那他这半个外人哪有反对的权利？
　　私心里，他觉得沈嘉这样的选择不对，无关情爱，只是他知道，一个文官与皇上传出这样的暧昧关系，将来他的路会有多难走，朝臣的眼光，百姓的质疑，甚至可能被史书狠狠记上一笔，遗臭万年，那后果他真的承受得起吗？
　　这一天的饭一半人都吃不好，吃下去也消化不良，席间气氛尴尬到了极点，沈嘉只好拿出浑身解数暖场，但只要赵璋一有动作一开口，这场子就暖不起来。
　　沈嘉无奈地说：“这就是我非要搬出来住的原因，你们瞧，当你们知道他的身份后，根本无法正常相处。”
　　众人心道：谁有办法和九五之尊正常相处？他们竟然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同一盘菜，喝同一壶酒，这是首辅大人也没有的待遇吧？
　　宴席早早散了，下人们收拾干净就撤走了，偌大的府邸中只有他们二人，至少明面上是这样。
　　沈嘉拎着酒壶躺在花园的躺椅上，一边晒太阳一边享受这安静祥和的时光。
　　“这样悠闲的日子太美好了，能如此过一生岂不美哉？”
　　赵璋一句话就打碎了他的梦想，“朕今日还有一桌子的奏折没有批阅，再给你半个时辰享受。”
　　沈嘉把酒壶放到一旁，坐起身看他，控诉道：“这大好的日子，你就非要拉着我去给你打白工？我好不容易的休沐日。”
　　赵璋毫不客气地回答：“朕连休沐日都没有，夫妻一体，同甘共苦，你忍心让为夫一人忙碌到深夜？”
　　“我忍心啊，你是皇帝，日理万机是应该的，拉上我做什么？”
　　赵璋冷笑，“看来你是连半个时辰也不想要了！”
　　沈嘉起身冲到他怀里，抱着他摇晃着，“别别，我去睡个午觉，半个时辰足够了，你也一起？”
　　“别了，与我一起你就别想睡了，你去吧。”
　　沈嘉确实困了，搬家仪式比上早朝还早，他需要补眠，但他又不想一个人去，于是扯着赵璋的袖子说：“那我去睡午觉，你在旁边看奏折，这房子太大，你不在身边我害怕。”
　　赵璋嘴角微扬，宠溺地拍着他的脑袋，“那以后朕去哪你就跟着去哪，这样就不会害怕了。”
　　沈嘉很享受这种二人世界的感觉，没有人打扰，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说什么话就说什么话，两人仿佛回到了当年在求学时的日子，没有任何负担的在一起。
　　沈嘉醒来已经是一个时辰后的事情了，光阳西斜，从窗外照进来，将赵璋的身影笼罩在光圈里，仿佛给他镀了一层佛性，他想：能将皇帝这个工作做得好的人大概就是圣人了，否则谁能有这般的自制力与毅力？
　　“醒了就过来帮忙，还要赖到何时？”赵璋头也不抬地说。
　　沈嘉下床，披了件外衣走过去，喝了赵璋杯子里的茶水，又吃了几块水果，吃完才问：“哪来的茶水果子？”
　　赵璋心虚地说：“朕自己去厨房弄的。”
　　沈嘉瞅着果盘里雕成各种形状的水果，以及旁边一圈点缀的图案，呵呵了两声：“没必要如此，我又不是让你跟着我吃苦的，一盘水果而已，不至于如此。”
　　赵璋松了口气，他真怕沈嘉让他亲自动手丰衣足食，那他大概会成为史上过的最寒酸的皇帝。
　　“你睡着了后宫里来人送了些东西，顺便送些吃食，那边食盒里还有点心，你要用些吗？”
　　“不了，这个就好。”沈嘉吃了半盘水果，然后才帮忙看奏折，这工作他做熟了，速度极快，且他对国家大事的敏锐度极高，对数字也敏感，许多批阅后的内容连赵璋也赞不绝口。
　　“果然夫夫同心其利断金，朕真是太明智了，找个了贤内助。”赵璋得意地说。


第一百六十六章 失窃
　　城北的变化在当地人眼中是有目共睹的，每一日清晨醒来，他们都会发现自己曾经住了多年的地方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但对于城北之外的人来说，并不知道这里会被建成什么样。
　　这里本就是被遗忘的旮旯角落，官员连踏足这里都会嫌脏了脚，百姓们除非必要也不会过来，何况工地戒了严，也不允许外面的人过来。
　　曹瑞文会来城北是意外，这里昨夜发生了一偷窃案，一位从北边来的胡商到官府报案，说是自己的上千张好皮毛被贼人盗走了，因金额大，他就亲自带着人过来了。
　　“报案的商人可有在官府备案？”
　　“有的，是熟人，在长安与鞑靼之间来往了十几年了，每年会过来一到两次，听说这次是冲着那个什么……什么商贸区来的，所以特意选择了城北的一家客栈住下。”
　　曹瑞文跟着衙役到了客栈，灰扑扑的一座两层小楼，带一个宽敞的后院，一股难闻的马粪味扑面而来。
　　“人呢？”捕头没瞧见那报案的异族商人，不耐烦地问客栈的掌柜。
　　掌柜正心焦的很，店里的客人丢了东西自然第一个找他，可他上哪赔这么多钱去，那胡商这才去官府报案的。
　　“启禀官爷，听说工地那边的大人前来视察，那胡商等不急带着人过去找人了，他的随从说，东西八成是被棚户区的贱民偷了的，正要找他们理论去。”
　　曹瑞文正好也想看看沈嘉折腾的地方弄成什么样了，于是带着人寻过去，路面还未修建，因为来往车辆太多，泥土被压成了条纹状，加上淋了雨，泥泞不堪，一群人没走几步就湿了鞋。
　　曹瑞文坐在轿子里没这个烦恼，可苦了抬轿的轿夫，小心翼翼地走着依然容易摔跤。
　　刚转了一个弯，一名轿夫滑了脚，幸好被守在一旁的护卫及时撑住了轿子，才没让曹瑞文狼狈地摔出来，他正要训话，就听有人惊呼道：“嘶……快看，那……那是哪儿？”
　　众人循声望去，就见眼前出现了一大片规整的住宅，犹如排列整齐的士兵，一眼望不到头。
　　“这……这还是城北么？”
　　曹瑞文掀开帘子，目光震惊地望着前方，一大块的平地上矗立着一排排整理的宅子，门是红色的，墙是白的，瓦是青色的，清一色的两层楼，整齐的像是同个模子里拓印下来的。
　　他曾见过图纸，但当时与大家一样，只觉得那房子太过单调简陋，不过是给平民居住的小屋罢了，没想到连成一片还挺震撼的。
　　“走，过去看看。”他迫不及待地想亲眼看到这里的变化了。
　　再走一段路能看到一座高大的牌坊，牌坊上用红绸盖着，想来是已经刻好了名字，也不知沈嘉想搞什么名堂。
　　门口的守卫看到是顺天府的大人和官差也不敢阻拦，不过还是提醒了一句：“沈侍郎也在里头呢，有个胡商来闹事，大人命人将他拿下了。”
　　曹瑞文眉头皱了皱，不明白沈嘉把苦主抓起来做什么，而且审案的事情也不归工部管啊。
　　他喊了声“停轿”，下来后朝守卫招了招手，问：“这边都建好了？”
　　那守卫不认得他，但是认得他身边带着的人，再看他身上的官服，毕恭毕敬地回答：“回大人，这边的进度小人不清楚，不过应该差不多了吧，听说下个月初大家就能搬进新宅了呢。”守卫说着脸上露出羡慕的表情，待的时间长了，他越发现这里是个好地方啊，而且有那位沈大人尽心尽力帮忙，以后这边的日子肯定好过。
　　“沈大人此刻在哪？”
　　“您沿着这边直走，前方最大的那栋楼就是了，那里是大人们平日处理事情的地方。”
　　曹瑞文已经看到那栋楼了，建的非常显目，与周围的建筑不太一样，他带着人走过去，远远的就听到了喧闹声。
　　“让一让，府尹大人来了……”洛浦头带着衙役将围观的人群哄开，让开了一条道。
　　曹瑞文已经看到了里头的场景，沈嘉穿着官服坐在椅子上，面前跪着一群胡人，像是正在起争执。
　　“沈大人这是在做什么？”曹瑞文走过去打量了一眼那个胡商，长相普通，眼神透着戾气，看到曹瑞文过来居然还掉了两滴眼泪，“曹大人来了，您可要给草民做主啊！”
　　他满脸横肉，这哭起来实在太丑了，曹瑞文撇开眼，等着沈嘉给他答案。
　　沈嘉指着那胡商说：“此人今晨来此，二话不说就让仆从抓人，未通过任何人同意擅自带人闯入民宅中搜查抓人，还打伤了几名百姓。”
　　那胡商反驳道：“大人，草民说过了，草民丢了东西是来找东西的。”
　　沈嘉还未开口，身旁的潘默给了那胡商一脚，“闭嘴，谁准你插嘴的。”
　　沈嘉摆摆手，示意他这不重要，继续说：“你丢没丢东西不归本官管，要搜查也得是官府的衙役捕头来，且必须有正经手续，你有什么权利私闯民宅还伤人？更何况，你还是异族人，在我大晋领土上如此放肆，可有想过后果？”
　　那胡商并未被吓到，反而说：“大晋发了公文，说是要广招商人入长安，我达木丁是带着诚意而来，谁知还没在长安住几天，货物就全丢了，这难道就是大晋的诚意吗？若是大晋是想用此手段讹诈商人，以后我们都不来了就是。”
　　“你们丢东西自去顺天府报官便是，查案是官府的职责，该搜该问自然会极力配合，大晋乃礼仪之邦，不是你们的家乡，想去哪就去哪，想抓谁就抓谁！”
　　“可我怀疑就是这群穷鬼偷了我的东西，那客栈离这里最近，有人看到他们总是进进出出运着许多东西，指不定就是他们将我的货物偷走了！”
　　“满口胡诌的话少说，至少得拿出证据来！”有百姓激愤地反驳道，“我们是穷，但近来都在这里做工，能吃饱饭，有工钱拿，谁会去偷你的东西？”
　　“除了你们还有谁？这满城的乞儿偷儿，哪个不是从你们这里走出去的？”
　　“你……”群众哗然，显然这胡商一句话就激起了民愤，但不可否认，这里确实有不少偷奸耍滑之人。
　　沈嘉不耐烦与他废话了，起身对曹瑞文说：“曹大人，案子就交给你了，不过他打伤百姓在前，等案子了结了，便治他个无故伤人之罪吧！”
　　曹瑞文淡淡地说：“本官自有主意，多谢沈大人出手相帮。”
　　“凑巧罢了，那就不打扰曹大人公干了，告辞。”沈嘉带着人离开了，曹瑞文瞥了眼他刚才坐的位置，对那胡商说：“你既然去了官府报案，为何不等通知就擅自行动？来人，带他们去客栈，先从那里查起，至于你们……”他扫了一眼四周，淡漠地说：“没有本官同意，不许出坊门一步。”
　　百姓们对官天生是敬畏的，这段时日见过沈嘉这样平易近人的，差点以为天下的官都是一样的，不过曹瑞文贵族出身，一个眼神甩过去，在场的百姓无人敢反驳。
　　有监工过来询问：“曹大人，若是需要外出运材料该如何？能否给个期限？工期太赶了，大家伙没日没夜的赶工才有今日。”
　　曹瑞文连眼神都没给他一个，带着人走了，他身旁的随从冷笑道：“我们大人办事还需要听你的？你算什么？”
　　等人都离开后，那监工忙打发人去告知沈大人，免得自己遭受牵连。
　　那胡商被带走后，曹瑞文细心地询问了过程，也派人在周围寻找线索，按胡商的说法，他们带着大批货物来到长安，一来就包下了一整座客栈，货物连带马车就放在后院中，可是一夜过后，马儿一匹没少，货物和车却不翼而飞了，这不是被盗了会是什么？
　　曹瑞文将客栈的掌柜和小二拿了问话，“你们可曾见过那批货物？”
　　小二抢先回答：“见过的，小人负责给马儿喂水，有偷偷看过，车上装的是皮毛，我还与东家说过此事，东家还询问那胡商肯不肯卖他一块皮毛呢。”
　　“是有这么回事，但东西未曾亲眼见过。”掌柜谨慎地回答。
　　曹瑞文不信这么多东西真的会突然消失，就算是有人盗窃也需要运走，“你们晚上就没安排人值夜？”
　　那胡商回答：“有的，每夜两人轮值，但那天夜里，大家都睡得很死，也不知是中了谁的计谋！”
　　掌柜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您话不能这么说，感情是以为我们是黑店啦，我们客栈在长安也开了几十年了，童叟无欺，与四邻和睦，远近都是知道的，怎么可能会做那等下作之事？”
　　曹瑞文派人里里外外搜了一遍，那掌柜就住在后院旁的宅子里，也一并搜查了，但并未找到失物。
　　有胡商丢东西的消息很快就在城里传开了，老百姓们只图个茶余饭后的谈资，但城中的商人却坐不住了，但凡是商户都知道了城北要建成一个大规模的商贸区，家底厚的商家也已经预付了租金，财大气粗的斥巨资买下商铺的也有，大家可都指望着商贸区顺利挂牌，好入驻做生意呢。
　　如今商贸城还未建好却发生了商人丢货物的事情，听消息偷窃之人八成就是城北的百姓，那他们如何放心在里头开铺子做生意？
　　“我就说不行吧？那城北是什么地方，一群穷鬼，整日偷鸡摸狗的，咱们以后进去开铺子做生意不就等于送羊入虎口吗？到时候东西丢了谁来帮咱们说理？”
　　“定金都交了，还能怎样？”
　　“我不管，官府必须给个说法，要么将城北那群穷鬼移走，要么就把商贸区间到别处去，换句话说，咱们把铺子开在那等地方，谁会上门来买东西？”
　　这话不假，贵族子弟出门也有讲究的，谁愿意跑去和贫民一起逛街买东西？
　　“当初就不该付这笔钱，契约上写的明白，若有反悔，毁约是不退定金的。”
　　“那还不是冲着工部沈大人的面子去的？平日里想见他一面都难，想送礼都没门路，如今有这等机会，大家不都抢着送钱上门吗？何况沈大人可是有财神爷的称号的。”
　　“他一个文官，就算精通算数和账务，也未必懂经营，算了，这钱不要也罢。”
　　沈嘉得知事情的走向后也有些着急，商贸区建在城北当然不是个好主意，但只有那里最空旷，地最便宜，拆迁户最好解决，还能扶贫，一举数得。
　　“大人，现在怎么办？”许然急的很，眼看那边就要建好了，却出了这样的幺蛾子，万一没有商人愿意来，岂不是太丢人了？
　　“要不，咱们派人去做说客，先将商户弄进来再说。”
　　沈嘉摇头，“这不是解决问题的根本办法，商贸区不是为了给商人提供商铺的，而是为了促进经济，得有客人有生意才行。”
　　“可说实话，那地方……许多人都不愿意去吧？”
　　沈嘉把图纸丢给他，“你仔细瞧瞧，这两处离的很近吗？商贸区建成后，东西两侧连接的都是最繁华地带，等于是将原本的商业中心延伸出去了，并非是个死角，更何况，这里离皇宫的距离有多近你知道吗？”
　　许然没关注过这一点，城北是许多贵族子弟一辈子都不会迈入的地方，这时候也不是人人家里都有详细地图的，自然不知道那里离皇宫的远近。
　　“若是如此，咱们与他们说说，应该能改变他们的想法。”许然对商户不怎么上心，在他看来，这些商人地位低下，岂敢反驳官府的决定？
　　沈嘉敲了敲他的脑袋，“我要的难道只是有人租铺子吗？……现在最重要的还是解决胡商失窃的问题，不能让城北百姓牵连进去，你亲自跑一趟顺天府尹，将案宗要来看看，若是对方不肯给，本官就亲自去要！”
　　许然拍着胸脯保证：“您放心，属下肯定能拿到。”他许家在京城也是有几分脸面的。


第一百六十七章 试探
　　许然出去了一趟，结果气呼呼地回来，跑到沈嘉面前告状，“大人，顺天府封了咱们的工地，不允许里面的人进出，说是要等案子结了才行。”
　　沈嘉点点头，如今城北的百姓都有嫌疑，被限制自由也不奇怪，“让捕快明日带人进去搜查，若是没搜出脏物来就让他们解禁。”
　　许然更生气了，“属下也是如此告知他们的，可是他们说，曹大人自有安排，他们也做不了主。”
　　沈嘉好笑地看着他鼓起来的脸颊，打趣道：“你不是说自家在长安城里很有分量吗？怎么，碰到曹家就怂了？”
　　许然尴尬地咳嗽一声，“那跟镇远候府比，我们家还是差了些的，呵呵，属下只是说去打探消息没问题，没说还要指点曹大人办案啊！”
　　“那你还查到什么了？”
　　许然从袖兜里掏了一团纸出来，仔细摊平，尴尬地说：“这是属下抄来的案卷，差点被曹大人看到了，所以就这样了……”
　　沈嘉接过来看了下，记录的内容十分简单，就是那胡商的个人信息自己那家客栈的情况，以及货物丢失的经过，都是受害者口述的内容，分辨不出真假。
　　“你派人去打听打听，看看这个胡商平日风评如何，以往都是做什么生意的，生意做的多大。”
　　“好，您等着，属下这就去。”
　　沈嘉也看不进公文了，想着早上答应给赵璋做叫花鸡，于是收拾了公文准备带回家。
　　“沈侍郎，乔尚书有请。”一名小吏低头进来说。
　　沈嘉只好放下东西去找乔尚书，这还是上次地宫回来后他第一次见乔尚书。
　　与上次见面相比，乔尚书似乎老了不少，人看起来更佝偻了，老态毕现。
　　“大人，您看着不太好，可是身体不适？”沈嘉关切地问。
　　乔元俍咳嗽了一阵，摆手说：“老毛病而已，今日请你来，是有件事与你商量。”
　　“大人尽管吩咐便是。”
　　“那日带你去的地方你不喜欢接手就罢了，老夫找到了个接任者，准备去要人，不知道吏部是否能同意调任，你可有法子？”
　　沈嘉一听他这意思，就知道这个人肯定是其他衙门的，而且应该有些麻烦。
　　他没把话说太满，先问：“大人选中了谁？很难办吗？”
　　“你也认识，就是新科状元郎石越，老夫觉得他很合适，就不知道其他人如何看了。”
　　“石越？他是去了兵部观政吧？他文武双全，去兵部正合适，工部并不适合他，大人不如换个人选。”
　　“怎么不合适？”乔尚书略微提高了音量，反驳：“他稳重恭谨，阅历十足，文武双全，等你接手了老夫这个位置，侍郎之位正好空出来，就推举他接手你的位置，岂不正好？”
　　沈嘉头一回听到这么理直气壮走后门而且还觉得是他占了便宜的，他气笑了，“尚书大人，一则，下官未必能接您的位置，就算接了，那也是皇恩浩荡，并非与你们做人情，怎么您说的能与我平等交易似的？”
　　“难道老夫这个提议不好？石越你不也见过？此子半生颠簸流离，自小无父无母，吃尽苦头，难得的是还能保持一颗为国尽忠的心，又有一身本事，能弄到工部来岂不最好？”
　　“您怕是忘了，观政期是两年，您可以调任他到工部观政，若是两年后他政绩斐然，立功无数，但是可以酌情提拔。”
　　“沈大人是否忘了自己的升迁之路，或者你是不敢让比你优秀的人爬上来？”
　　沈嘉直视着他问：“您老很了解他？还是很了解下官？凭什么说出他比我优秀的话呢？”沈嘉心里有些不解，自从上次去了地宫后，他对乔元俍有了新认识，这是一个心里藏着秘密的人，以前的逍遥自在也许只是因为没有涉及这个秘密罢了。
　　他应该知道石越是徐首辅举荐的人才，不出意料，三年内他肯定要升官的，那乔元俍急什么？这两人又是什么关系呢？
　　“他文武全才，沈大人难道也是？”
　　沈嘉一本正经地回答：“文官只要做好文官的分内事就好，会不会武有那么重要吗？
　　再说了，石越不适合工部，他想要一展才华，想要上阵杀敌，就最好别来工部，我说的对吗乔大人？”
　　乔尚书叹了口气，起身往外走，一脚跨出门槛时回头说：“年轻人，太自信有时候也不是好事，谁还没点秘密呢？”
　　沈嘉听完这句话，下意识觉得他也知道自己和赵璋的事了，似乎也没什么可诧异的，有一个人知道就会有第二个人知道，这世上没有透风的墙。
　　所以沈嘉出门后第一件事就是吩咐何彦去请石越，他要重新琢磨一下这位石状元了。
　　“梵音楼是长安城新开的酒楼，以雅致安静为主，吃的都是素菜，也不知道你吃的习不习惯。”沈嘉将人请到了梵音楼，点了一桌子菜，这酒楼不卖酒，只卖茶。
　　石越客气地说：“下官不挑食，什么都能吃，以前云游四海时饥一餐饱一餐的，有吃的就不错了。”
　　沈嘉趁机试探道：“石大人是从小就被云真大师收养吗？还记得自己的家乡和父母吗？”
　　“据家师说，他捡到我的时候我还是个婴儿，肯定是不记得自己的出身的，沈大人怎么突然对下官的身世感兴趣了？”石越抬头笑看着沈嘉，他平时不苟言笑的时候居多，笑死了整张脸就生动起来了，而且似曾相识。
　　“单纯好奇而已。”沈嘉接下来和他谈论了各地的风土人情，他对这方面格外感兴趣，因此看了许多游记，许多地方没去过也跟去过似的，而石越是真去过许多地方，两人天南地北的聊起来，竟有种相见恨晚的感觉。
　　“西南的雪山，西北的湖泊，天下之大，美景不知多少，若能一生走遍天下，那才快活啊！”沈嘉感慨道。
　　“行路难，风餐露宿更难，且危机四伏，当然，如沈大人这般身份，出门必定有车有轿，仆从无数，应该是快活的。”
　　“也对，要想畅快地游山玩水，得有足够的资本，那你与云真大师是如何赚盘缠的呢？”
　　“治病、护镖、洗碗端盘子，什么都干过。”一句话道尽了辛酸，沈嘉都不知道怎么问下去了，不过来往的时间长了就不难看出，石越的仪规矩态非常好，一动一静都按照教科书来，哪怕楚荣威坐在这里也挑不出刺来。
　　可他是从哪里学来的规矩呢？这种气质可不像是在民间长大的样子啊，或者他师父也是个贵族？
　　“那你可有想过去寻找自己的亲人？”
　　“没有，不管当初他们因何原因遗弃了我，都说明不想要我了，我又何必去找如此狠心的父母？更何况都三十年过去了，他们也许早就入土了。”
　　沈嘉竟然从里头听出了一点悲伤，不知道他此刻想起的人是谁。
　　一顿饭吃了一个时辰，相谈甚欢，沈嘉都后悔之前没答应乔尚书了，这样合拍的人一起工作也会轻松许多吧？
　　不过他心里对石越的身份还是存疑的，一来，相似的剧情他在上辈子的电视剧里看了不少，这样的情况多数都有问题，二来，看久了总觉得他长的像那个人，虽然只是一点像，但这就很迷惑了。
　　石越拐弯后停下脚步，身体贴着墙壁站直，直到听到沈嘉的马车离开才露出身体，盯着对方离开的方向看了很久。
　　黑暗中，有人来到他身边，轻声说：“公子，这位大人看着很精明的样子，万一被他识破就不好了。是否要派人将其暗杀？”
　　石越幽幽地说：“暗杀他？你们也太不自量力了，这些年过的太安逸了都不知道自己的斤两了吧？没发现他身边跟着的都是高手吗？”
　　“防不胜防。”
　　“没必要，杀了他对我有什么好处？你明日让他们分散开，自己找个谋生的路子，以后别跟着我了。”
　　“殿下……”
　　“闭嘴！说过多少次了，不许再叫这个称呼！兄长已经死了，你们都是效忠他的人，没必要跟着我。”
　　那人双膝跪下，磕头说：“大殿下临终前唯一交代的事情就是照顾您，我等不会走的。”
　　石越也不是第一次赶他们走了，早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劝道：“你们去过自己的日子吧，真的没必要再虚耗时光了。”
　　他走出角落的阴影，抬头望月，总觉得长安城的月亮比别处亮许多，也许这就是归乡的感受吧。
　　沈嘉绕了半座城才回到家，这里现在还是僻静的，房子太大人太少，进去后就显得孤寂清冷了。
　　快步走进主院，沈嘉看到屋内的灯光，刚才那一抹孤寂烟消云散，连灵魂都传递出喜悦的信号。
　　这就是家的含义了吧，只要有爱人的地方就是家！
　　听到动静的赵璋来开门，看到站在院子里发呆的沈嘉，走过来将人拥入怀中，“魔怔了？去哪了这么晚回来？”
　　沈嘉“噗嗤”一声笑了，“你这样像不像在家等丈夫归来的怨气小媳妇儿？”


第一百六十八章 问案
　　沈嘉泡在浴池里，隔着屏风和赵璋说话，“派人再去查一查石越的经历吧，这个人似乎不简单。”
　　“云真大师的踪迹飘忽不定，很难查到详细的，二十年里也只查出了几次出现的痕迹，朕询问过，他身边带着几个人，其中确实有一个年级和石越相差无几的喊他师父，同行的应该还有个比他大好几岁的师兄，只是后来云真大师仙逝后，他们就不知去向了，再出现就是在长安城里的石越，他能拿出户籍和路引，家乡写的是青州，你觉得他哪里不妥？”
　　沈嘉趴在浴池旁，“也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他的长相有些眼熟，然后就是气质太好了，实在不像个走南闯北的无业游民，对了，他师父云真大师是什么人？”
　　“道家传人，心怀天下的善人，这一点做不了假，所以大臣们一听他是云真大师的弟子才会颇多关照。”
　　“那云真大师的出身呢？”
　　“无人知晓，他闲云野鹤了一辈子，也许没有家人吧。”
　　“那按理石越跟着他也不可能可以学规矩礼仪，只可能是后来培养的，但他骨子里有种贵气……等等，他知道他像谁了……”沈嘉从浴池里爬出来，随便裹了一条浴巾，跑出来冲到赵璋跟前，伸手遮住他的上半张脸，“下巴的轮廓还有唇形像你。”
　　赵璋扒开他的手，去拿了外衣给他披上，“夜里还有些凉，赶紧先去把衣裳穿好。”
　　“我说真的。”
　　“那又如何，一点相似而已，世上要找出与朕相似的人也不少。”
　　“可是气质也很像，怎么说呢，就是一种凌驾于普通百姓之上的贵族气质，刻在骨子里的优越感，虽然他极力隐藏，但一举一动还是能看出些来，如果他真的从小都混迹在民间，为何会有这样的气质？”
　　“也许就是为了进宫特意学的吧。”赵璋替他绑好腰带，刮了下他的下巴，“有些人天生就要成为人上人的，石越话不多，是个沉稳的性子，不过既然你有所怀疑，朕会让锦衣卫盯着他的。”
　　第二天，那胡商的案子闹的更大了，矛头直指城北的贫民，不少人现身说法，将这群人曾经做过的事情一件一件抖落出来。
　　偷窃抢劫都是小事，拐卖人口强奸民女的也不少，总的来说，这里就是罪犯的聚集地，在离城北如此近的地方丢了东西，那大家肯定都以为是这里的人干的。
　　“真不知道朝廷官员是怎么回事，竟然要贴补那群恶民，这不是助纣为虐吗？”
　　“可不是，咱们这样的小老百姓也吃不饱穿不暖，怎么不见官府给咱们一些帮助？”
　　“我听人说啊，提出这个想法的是工部的沈大人，就是前些日子打压姐夫，替姐姐和离的那位，当时朝上的大人们都不同意，是他一意孤行说动了皇上才能动工的。”
　　“皇上对这位大人是真宠信啊，似乎每次这位大人的提议都是最先通过的。”
　　“可不是，人家可是一个师父教出来的呢，那能一样吗？”
　　“那这位沈大人为何要关照城北那群穷鬼啊，钱多的没处花可以给我们建新宅啊，我路过那边瞄了一眼，好家伙，宅子建的整整齐齐，颇为壮观，真是便宜了那群穷鬼了。”
　　“嘘……我听到个小道消息，说是城北那边许多都是来路不正的混混，虽然穷，但这些人为了好处什么都做的出来，那位大人如此偏帮他们，他们以后可不就得为他卖命了？你瞧他们干活那股劲，恨不得十二时辰住在工地里，最后那宅子还得他们花钱租来住，以后让他们干什么就得干什么。”
　　“一群穷鬼有什么用？”
　　“一两个当然没用，那边少说也有上万人，作用大着呢，就拿那胡商的事情来说，若是那位大人一声令下，别说偷东西，杀人放火也不是不可能。”
　　“嘶……听你这么一说也不是不可能啊，听说那胡商带来的货价值万两呢，将来那边是要建什么商贸区的，商人都聚集在那，可不就落入他的掌控中了？”
　　沈嘉听到这些流言时就知道风向不对，这可不像是百姓自己推测出来的，而是有心人引导的。
　　他亲自带着人去了顺天府，表示工地进度不能耽搁，若是顺天府一天之内破不了案，他可以免费帮忙。
　　曹瑞文因为没找到那批货人有些烦躁，听到沈嘉的话只当他在讽刺自己，不客气地反驳：“沈大人，在其位谋其政，您越界了。”
　　“那你可否先派人去搜查，人手不够我可以借你。”
　　曹瑞文点点头，“也可，既然沈大人急于替他们撇清干系，那就速战速决吧，免得时间耽搁长了发生意外情况，更说不清楚了。”
　　他喊了洛捕头进来，让他点五十衙役去搜查，“速度快些，沈大人等不急了。”
　　沈嘉慢悠悠地说：“那边还乱糟糟的，能藏东西的地方很多，不如本官派些人跟着去吧，也好给洛捕头指路。”
　　洛捕头看向自家大人，见对方点头才高兴地应下来，谁都不喜欢干脏活累活，有人帮忙当然最好。
　　沈嘉就在顺天府等消息，两人面对面坐着下了几盘棋，沈嘉那水平与从小熏陶的曹瑞文比还是差了些，盘盘皆输，让窝了一肚子火的曹瑞文高兴了些。
　　“沈大人心不在焉的，难怪下棋会输，你与皇上师出同门，皇上可是个中高手，想必你也差不多水平。”
　　“那你就错了，我还真不擅长这些，当年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这些都没深入学习，会输是正常的。”
　　曹瑞文有心问一问他与皇上在蜀州时的事情，又怕犯了皇上忌讳，只能旁敲侧击：“那皇上就没教你几招？”
　　沈嘉丢下棋子说：“他才不耐烦与我下棋。”他也没那个兴趣学。
　　“咳，沈大人与皇上关系确实亲密，只是如今朝中大臣们对你颇有微词，连百姓也流言不止，沈大人是否该收敛些？”
　　“收敛什么？”沈嘉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眼里带着笑意，到了这一步，他也不是很怕别人知道他和赵璋的关系了。
　　“有圣宠是好事也是坏事，沈大人是聪明人，肯定能明白我的意思。”
　　“只有庸才才没有人妒忌，朝中嫉妒你曹大人的官员也不少。”曹瑞文身后有镇远侯府，大家就算嫉妒他也不敢做出什么，而沈嘉背后站着的是皇上，众人就算想对他做什么也要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这次八成只是有人顺水推舟，想把污水让他身上泼，算不上多高明的算计。
　　“树大招风，有消息说沈大人马上就要接任工部尚书一职，这可不就让人红了眼了？”曹瑞文听到这个消息时一点不惊讶，乔尚书已经基本不管事了，工部就是沈嘉管着的，差的只是一个名正言顺的位置而已，只要乔尚书提出让位，沈嘉就是第一顺位继承人。
　　当然，众人嫉妒的无非是他升官升的太快，年纪太轻，这些都是别人想都不敢想的沈嘉却轻易得到了，怎么不让人嫉妒？
　　“树大招风，但只要这棵树根系够长够稳，再大的风也吹不动。”
　　“沈大人很自信，不知城北一事你有什么看法？”
　　“人犯错就要接受惩罚，不管是哪里的人都一样，出身他们自己决定不了，但犯下的错是他们自己做的决定，以后城北会加紧巡查，一旦发现作奸犯科者，一律扭送官府，该怎么判就怎么判，但没有犯错的百姓，谁也不能冤枉了他们。”
　　“你觉得不是那边的人做的？”曹瑞文问。
　　”凡事讲究证据，官府还未定案，说什么都是空话，他们也许有这个条件和能力去盗窃几十车重重的皮毛，但会不会做和有没有做是两码事，不要用世俗的眼光去看他们。”
　　曹瑞文顿了顿，不可思议地看着沈嘉，“有时候我不太明白，沈大人为何总是替最底层的百姓劳心劳力，如此衬托出我们这样的官满心名利，污浊不堪，也许这也是有些人不喜欢你的原因，烂泥和莲花是不能做朋友的。”
　　“曹大人的夸赞我收下了，不过言重了，我沈嘉是好人，但不是大善人，之所以会帮助百姓是因为我是朝廷命官，这不就是为官的使命么？假如我是商人，也许说出口的就不是这话了。”
　　“使命……沈大人说的很对，但能做到这一点太不容易了，沈大人这样的朝廷命官才是皇上和百姓最喜欢的。”
　　“不敢，皇上喜欢本官大概是因为本官总是替他省钱。”
　　曹瑞文以前不知道商人还有这样的作用，似乎在沈嘉嘴里，钱就是最重要的，明明听着一股铜臭味，却又让人无法反驳。
　　沈嘉在顺天府吃了顿饭，感慨：连顺天府的伙食都比工部好，看来是该改进改进工部的伙食了。
　　过了两个时辰，他们终于回来了，看脸色沈嘉就已经有答案了。
　　“大人，属下不曾在北区找到脏物。”
　　“附近的百姓可否在夜里听到些动静？”曹瑞文问。
　　“因为是工地，夜里也会有些活，马车牛车进进出出的很多，因此也说不清，不过，那家客栈的掌柜回想起一件事，说那天的晚膳是胡商自己做的，借用了客栈的厨房，掌柜一家三口加两个小二是一起吃的，那一夜大家睡太死了，肯定不正常。”
　　“能查出他们中的是什么药吗？”
　　“郎中检查过，说是一种迷药，中的计量较多，普通人吃了也要睡两天两夜。”


第一百六十九章 审案
　　“两天两夜？可是我记得他们第二天早上就醒了。”沈嘉发出疑问。
　　洛捕头解释道：“是的，从厨房的汤水中查验出的蒙汗药，足以让人昏睡两天，郎中多次诊脉，只说也许是他们食用量不多才醒的快。”
　　沈嘉又问了个问题：“他们所有人是一个时间同时醒的吗？”
　　洛捕头顿了顿，“卑职不曾问过这个问题。”
　　沈嘉干脆将自己的疑点一次性说了，“本官有几个疑问，洛捕头若是不懂可以再去侦查一番。”
　　“沈大人请说。”
　　“一，他们前一天夜里是何时回房的，当时货物是否都在，谁在值夜，值夜的人是否也吃了同样的食物？二，他们何时醒来的，第一个见到的人是谁，可有谁当时不在现场，值夜的人在何处？三，那么多的货物丢失，马却没丢，为什么？直接将马套了马车赶走不是更快？院子里是否有车轮痕迹，若有，痕迹通往何方？四，那批货具体是什么东西，从哪进的货，途中可有人见过……”
　　他一口气说了十几条疑点，洛捕头听的一愣一愣的，感叹：聪明人就是不一样，竟然连查案都会啊。
　　有些知道答案的问题他就答了，不知道的就记下来去问，曹瑞文一脸复杂地看着两人的互动，直到洛捕头匆匆离去，他才自嘲道：“沈大人真乃全才，曹某竟然不知你还会断案。”
　　“断案不敢当，只是昨夜想出的几个问题罢了，查案当然是曹大人更在行，可是你也知道，本官心系城北的事，心急如焚，因此越俎代庖一次，还望曹大人勿见怪。”
　　“言重了，只是查案一事得循序渐进，急不得，还望沈大人见谅。”
　　沈嘉说完该说的就告辞了，出了府衙后吩咐随从去跟着洛捕头，那些问题他要第一时间知道答案。
　　上了马车后，何彦嘀咕道：“旁人都说曹大人断案如神，可是我瞧着还不如您呢，这顺天府尹的位置若是您当肯定比他强。”
　　“话不能这么说，曹大人做的不差，不过是有心为难我罢了。”
　　“啊？为何？”何彦还真没看出这一点，可是为什么呢？他一直以为沈嘉和曹瑞文是不错的朋友。
　　“谁知道呢，他表现的不明显，但心有芥蒂是肯定的。”沈嘉心里有答案，曹瑞文无非是猜到了自己和赵璋的关系，心情复杂而已。
　　如此算来，他与赵璋的关系果真是瞒不下去了，也不知等待他的会是和风细雨还是强风暴雨。
　　第二天早朝，便有官员提出了此事，但不是提到案子，一个胡商丢东西的案子还不值得拿到朝堂上讨论，说的是让户部参与城北的改建，尤其是后续招商的事情，与工部完全没干系，理应由户部接手。
　　潜台词是：你工部负责建房子就好了，与钱财有关的事情应该交给户部来对接。
　　赵璋公正地说：“朕记得，当时沈爱卿提出这个提议时，各部是反对的，是沈爱卿说不需要户部拨补一文钱朕才同意了此事，户部当时可没说与钱财有关之事要交予户部，如今怎么突然想起此事了？”
　　周擎忙站出来解释说：“回禀皇上，此事臣并不知情，想来是大人们自己的主意，不过如果沈大人不嫌弃，户部可以派一两名官员协助他，免得沈大人公务繁忙，顾不过来。”
　　沈嘉笑着说：“多谢周尚书体恤，不过下官还忙的过来，且那边也不复杂，无需浪费人才。”
　　刚才提出此建议的官员反驳道：“沈大人，您应该知道，六部一直以来职权分明，该是谁的活就是谁的，您如此行为可以说是越界了，不知沈大人是否暗藏了什么小心思呢？”
　　“那请吕大人说说看，本官是藏了什么小心思呢？”沈嘉不客气地反问他，当初自己要立这个项目没人同意，现在想来分一杯羹哪那么容易。
　　最初大家都觉得这个项目会半途而废，没有钱怎么进行的下去？商人都是奸诈之徒，哪里会白白送银子上门，结果出乎他们所料，沈大人不仅筹集到了足够的资金，还成功将那群贱民收拢住了。
　　平日无人在意的贫民，没想到干起活来任劳任怨，效率极高，短短两个月就就将商贸区建好了一大半，这放在哪都是令人骇闻的事情。
　　“这就要问沈大人自己了，沈大人好端端的突然关心起了城北百姓的住所问题，又是改建，又是招商，到底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沈嘉走到那位吕大人面前，直视着他的双眼，一字一句地问：“作为一名朝廷官员，本官关心百姓有错？棚户区是什么样的存在吕大人不知道？那边百姓的生活如何你见过吗？本官还是第一次听说，做好事还得挨骂的，要说图什么，当然是图大晋百姓能安居乐业，至于招商一事，那不是被大家逼的吗？户部如果愿意拨银子，哪还有这些事，这卖的可都是本官的老脸啊。”
　　吏部的陈侍郎打趣附和了一句：“沈侍郎一点都不老，能如此迅速的筹集到资金靠的是您的个人魅力。”
　　周擎面对他的指控淡然地说：“沈大人是否在怨怼本官？国库的钱财该如何支配也不是本官一个人说了算了，当时大家都反对。”
　　“您说的对，所以下官并未怨怼，而是按照自己的想法尽力将此事做好，若是做不好，众位大臣再责骂不迟。”
　　“沈大人如今是彻底硬气了啊，底气十足，想必这商贸区是建的不错了，可本官怎么听说出事了呢？”徐首辅派系的一名官员嘲讽道。
　　“出事？我怎么不知道？”沈嘉一脸茫然地问。
　　于是有人忍不住提了胡商丢货的事情，且把罪名安在城北百姓身上，将民间言论搬到了朝堂上，大殿之上很快就闹哄哄的。
　　沈嘉当了几年官，身边也聚集了一批志同道合者，仰慕他的人极多，官位小的不敢站出来支援他，但官位高些的可没那些顾虑。
　　秦掌院高声说：“众人大人是不是搞错了，一个商人丢了东西，这点小事也要怪到沈大人头上，那是否哪天城北出了命案也要怪沈大人？他一个工部侍郎还管得到治安了？”
　　陈勉也说：“这些可不关我工部的事，再说了，城北以前有多乱大家有所耳闻，如今人人忙着做工赚钱，听说连妇人都没闲着，沈大人甚至还出钱聘请了教书匠给那边的孩童启蒙，谁听了不赞一声高义！再问问曹府尹，近来城北鸡皮蒜毛的案子是不是少了许多？”
　　曹瑞文点点头，“确实如此，沈大人此举确实帮助改造了许多闲汉，等他们搬进新居，又有了收入来源，以后定会改邪归正，如此才是造福百姓。”
　　“怕就怕，造福百姓是用损害其他的人的利益换取来的，那就不知是福是祸咯。”
　　赵璋听的心不在焉，等他们告一段落才总结了一下：“既然是因为那胡商一事引起的，那就命刑部与顺天府一同审理此案，争取早日破案，谁做了坏事按律处罚便是了。”
　　“皇上，臣以为……”礼部尚书觉得此举不妥，为了一个小案子乱了规矩实在没必要。
　　赵璋打断他的话：“楚尚书，朕意已决！”
　　刑部尚书陆翦领命，笑呵呵地对曹瑞文说：“曹大人，等下了朝本官便与你一同回去吧。”
　　曹瑞文心知，皇上此举也有意警告他，不过这个案子确实蹊跷，查了两日竟然一无所获，连一点线索都没有，真是奇怪了。
　　沈嘉的那些问题最终也有几个查不出来，从查出来的那些却又自相矛盾，仿佛那批货是突然消失了一般，无影无踪，如今民间已经有人往鬼怪方向猜测了。
　　下朝后，陆翦与曹瑞文一路走，问他：“曹大人给个底，这个案子需要刑部帮忙吗？”
　　他可是在锦衣卫待过的人，太知道官员间的勾心斗角了，一个小案子闹这么大，要说没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他才不信，但这个人是不是曹瑞文他就不知道了。
　　曹家的能耐他是知道的，连他也不敢轻易得罪了曹瑞文。
　　曹瑞文端起笑脸说：“自然是需要的，不瞒陆大人，此案颇为诡谲，目前毫无进展，陆大人见多识广，也许您可以看出一二。”
　　见他是真心实意，陆翦也就不推辞了，这个案子事关沈嘉，皇上必定是上心的，得早日破案才行。
　　“两位大人请等一等。”沈嘉追上曹瑞文和陆翦，“不知能否让沈某一同审理此案？”
　　陆翦和曹瑞文对视一眼，笑着点头：“那是再好不过了，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
　　曹瑞文也附和道：“沈大人很有天赋，说不定能给我们一点启发。”
　　“事不宜迟，那一起走吧。”
　　三人先去了顺天府，将这两日调查的内容都阅览了一遍，陆翦不愧是老官，一眼就看出了其中的疑点。
　　“这儿不对，郎中的话与实际情况出入太远，要么是郎中判断有误，要么是其中有人动了手脚说了谎，还有这……价值上万两的皮毛，那得是多少数量？据本官所知，目前还没有哪家商行能做如此大的生意，这胡商要么是故意夸大了价值要么就是隐瞒了什么，还有，如此数量的东西丢失居然周边无人察觉，这家客栈并不偏僻，这根本不可能做到，除非飞天遁地。”
　　曹瑞文点点头，“确实如此，这些疑点正是一直查不出结果的地方。”
　　“用刑吧。”陆翦直截了当地说。
　　曹瑞文眉头皱了皱，“是否太心急了？万一屈打成招呢？”
　　陆翦大笑道：“曹大人的手段太温和了，对付某些犯人，用刑是一个好办法，不过也是有讲究的，这些就交给刑部吧，放心，本官有分寸的。”
　　要他相信一个前锦衣卫指挥使用刑有分寸，曹瑞文表示很难，连沈嘉也觉得太激进了，劝道：“陆大人，是否要先提审一遍？您是老江湖了，他们是否说谎肯定一眼看得出来，若是看出他们说谎再动刑不迟。”
　　陆翦可以不听曹瑞文的意见，但不能忽视了沈嘉的提议，而且这个提议也没什么不妥，“行吧，直接提审吧，不仅是那胡商，他身边的每个人都要审，咱们分一分，争取半天审完。”
　　曹瑞文若有所思地瞥了陆翦一眼，垂下眼帘，心里有种说不出的焦虑，而这种焦虑全是拜沈嘉所赐。


第一百七十章 定案
　　长安有十大商行，东家全是有背景的人物，在商界地位斐然，在所在的行业几乎是垄断者，长安城内的商场规则也多由他们制定。
　　沈嘉要建商贸区，这十家商行是第一批要笼络的，也是由他们带头，沈嘉才能那么容易筹集到第一笔资金。
　　“如今这形势有些扑朔迷离了，商贸区还建的成么？”袁记商行的东家是个体型魁梧的大胖子，一身红紫色的绸衫，整个人像是发了福的招财猫。
　　“魏老爷，您与那位沈大人关系最好，可知道一点情况，那点钱丢了就丢了无所谓，但咱们该怎么表态才是最重要的。”有人问坐在一旁的魏舒，凭借着报纸这一事物，四海书铺在大晋知名度大大提升，隐隐要成为十大商行之首了。
　　魏舒保守地说：“建的成也好，建不成也好，对咱们影响不大。”
　　“连你都这么说，难道这商贸区真的建不成了？”
　　“我倒觉得建是建的成的，你们去看看那进度，已经快要完工了，只是建好了到底有没有人搬过去就不好说了，谁愿意和城北那群贱民为邻？”
　　魏舒解释道：“等建成了大家去走一遭就知道了，现在说什么都太早，一切还得听朝廷的安排，不过以沈大人的能耐，这个商贸区肯定是要建起来的。”
　　“听说乔尚书要致仕了，下一任的工部尚书非沈大人莫属啊。”
　　“那不如这样，那边开家分铺，就算没生意也没多少损失，总得给新上任的沈大人一点见面礼。”
　　“怕就怕咱们的铺子没开几天就被搬空了，看看那达木丁，这回损失惨重啊。”
　　提起那被偷了货的胡商，大家不厚道地笑起来，商场上可没什么朋友，尤其是大晋商人和域外商人，本就是竞争关系。
　　“他说自己丢了上万两银子的货，你们敢信？”
　　“哈哈，就那蛮子的商队才多少人多少骆驼，撑死了有五千两就不得了了，也不知道官府会如何判。”
　　这边话刚说完，就有人在门外喊道：“破案了破案了，那胡商被顺天府关入大牢了……”
　　“怎么回事？”魏舒派人出去打探消息，很快就把详细的消息传回来了。
　　袁东家拍着桌子哈哈大笑，“我就说嘛，这西蛮子哪来那么多货，感情自导自演了一出戏，想要讹诈官府啊，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他是如何做到的？”
　　“他将货藏在了城外，然后装了一车队的泥进城，半夜药倒了店家，然后把泥土运到工地倒了，车子拆了也丢在工地，这可不就神不知鬼不觉了。”
　　“没那么容易吧？他从城门口进城时没验货？”
　　“说是买通了守城卫。”
　　“真是胆大包天！”
　　“官府这回查案速度够快的，这才第三天吧，感情咱们刚才都白担心了，这商贸区不开也得开了，否则沈大人的面子往哪放？”
　　“听说就是沈大人与刑部、顺天府两位大人一起审的案子，从来都是抓被告来审，这回他们竟然直接审了报案的原告，听说还动了刑，也不知哪位大人如此慧眼，看出那西蛮子有问题的。”
　　“走走走，看热闹去，顺便把剩余的尾款给工部送去！”袁东家摇晃着肥硕的身体挪出门，其余人也就散了。
　　案卷递上去的时候惊呆了不少人，尤其是在朝会上指责沈嘉的那批人，一个个脸被打红了，走路都抬不起头来。
　　“朝廷就应该把这群野蛮的东西全都赶出去！竟然如此糊弄朝廷命官，真是不知所谓。”
　　“冷静些，你忘了上回户部的报告中说了，这些商人可是给国库贡献了不少商税呢，往好处想，这回抓住了一个偷奸耍滑的，以后那些胡商肯定都不敢乱来了。”
　　“太便宜他们了！”曹瑞文判决书签完后还是难掩怒气，感情他才是最蠢的那个，竟然真的替一个骗子找失物，听到口供时，他想宰了那胡商的心都有了。
　　最重要的是，这件事是在沈嘉面前暴露出来的，他自个都觉得脸上无光，真是糟糕透了。
　　“沈大人，那就劳烦你将此事上报皇上了，想来皇上也在等结果。”陆翦一脸平静地说。
　　沈嘉点点头，“多谢两位大人替城北的百姓洗刷冤名，他们必定会感念两位大人的好的。”
　　曹瑞文朝他大大方方地做了个揖：“这回多亏了两位大人帮忙，否则曹某恐怕真的错怪良民了，请受我一拜。”
　　“此话言重了，曹大人又不是糊涂人，想来多查两天也能查出蹊跷来。”陆翦对曹家这位二公子还是很有好感的，年纪轻、出身高，难得是能屈能伸，本质也不坏，与沈嘉分庭抗礼，将来这朝堂上应该就是他二位的天下了。
　　陆翦自己年纪颇大了，不会嫉妒优秀的年轻人，何况他侄儿陆镇与这二位关系都不错，将来指不定还有用得上他们的地方。
　　沈嘉也不是小气的人，见他认错快，态度良好，也就不计较他之前想坑自己的事情了，而且他还想拉拢曹瑞文，将来真相大白，就算不能让所有人赞同他们，也需要有人袖手旁观。
　　“时候不早了，曹大人可愿意去本官府上小酌一杯？”沈嘉对曹瑞文发出邀请。
　　曹瑞文刚道了歉，自然要给沈嘉几分面子，想也不想就同意了。
　　“沈大人稍后，容下官去换身衣裳。”他看向陆翦，好奇沈嘉为何不顺便邀请陆翦一道，顾此失彼可不像沈嘉的性格。
　　陆翦可是知道内情的，沈嘉的府邸……那是他能去的地方吗？还是算了吧。
　　他意味深长地朝曹瑞文笑笑，“本官年纪大了，戒酒了，就不与你们凑热闹，两位大人尽兴便可。”
　　曹瑞文换了常服出来，他平日来回都是坐轿，看到沈嘉上了一旁的马车，便说：“沈大人的马车速度更快，先行便可，下官稍微便到。”
　　“曹大人还是上来与我同承吧，你没去过应该找不到路，免得迷路了，而且有些远，马车更快些。”
　　曹瑞文不解，他为何会找不到路？玉井坊他知道在哪，而且并不远啊，不过他没把疑问问出口，心里想的是，也许沈大人有话私下要与我说呢？
　　上了沈嘉的马车，曹瑞文一眼就看出这辆马车出自宫内，舒适程度不下于轿子，而且比轿子宽敞。
　　他一直觉得马车太粗犷了，文官应该坐轿子才体面，如今改变了这个想法，回去可以给自己换一辆马车试试。
　　两人年纪相仿，志趣勉强相投，聊起天来也没有隔阂，只要不想到沈嘉与那位的关系，曹瑞文还是很欣赏沈嘉的。
　　不知过了多久，曹瑞文突然惊醒过来，怎么沈府还没到？马车至少行驶了两刻钟了吧？玉井坊有那么远吗？
　　他不动声色地靠在马车壁上，耳朵倾听着外头的声音，外头静悄悄的，只有马蹄落地的声音，他心慌了一下，怀疑沈嘉是不是故意引他出来想报复他。
　　“怎么还未到？咱们是不是走错路了？”曹瑞文直白地问。
　　沈嘉给他递了一杯茶，笑着说：“还得一刻钟，搬了新宅有些远。”
　　“沈大人乔迁了？”曹瑞文震惊，如此大事他为何不知道？
　　“算是吧。”沈嘉没有明说，如今知道他搬家的人少之又少，他每日路过沈府再换车去新家，果然杜绝了消息泄露。
　　“如此大事曹某竟然不知，是沈大人未邀请曹某去你的乔迁宴么？”
　　“并未办乔迁宴，只是在下孤身搬出沈府，不值得小题大做。”
　　曹瑞文听的云里雾里，什么叫孤身一人搬出沈府？难道是被赶出家门？可沈家谁敢赶他出门，沈府如今可就靠他一个人撑着了。
　　不过到底是私事，两人关系也没那么好，曹瑞文便没有继续往下问。
　　马车继续行驶了一刻钟左右终于停下来了，曹瑞文太好奇了，先一步跳下马车，然后就看到了一座大宅子矗立在眼前，恢弘气派的大门，大门紧闭，里头有光亮渗出，却又毫无人声，安静的不像是有人住的地方。
　　他抬头望向大门的牌匾，写的竟然不是“沈府”，而是“怡园”，难道沈嘉搬到自家的别院来住了？
　　“曹大人，请吧，家里有些冷清，还请见谅。”他亲自上前开门，曹瑞文一脸惊疑不定地跟在他身后，回头一看，只见跟着沈嘉回来的侍卫随从全都没有跟过来，而且把他的人也拦住了。
　　沈嘉回头解释说：“抱歉，曹大人，怡园平日就我与爱人住，他们都住在隔壁。”
　　曹瑞文怀疑自己耳背了，否则怎么会听到这么奇怪的话，等跟着沈嘉进入大门，看到空荡荡的院子空荡荡的屋子，除了廊道上有灯笼照下一点光亮，这座府邸果然都没看到下人。
　　“沈大人平日都无需人伺候吗？”
　　“也不算，只是下人会选择家里没人的时候来收拾。”沈嘉带他去了后院的湖边亭子，此时天气已经开始热起来了，夜里在湖边凉快些。
　　“曹大人稍后，我去厨房弄点吃的来，酒就选猴儿酒如何？”
　　“随便什么酒都行，不过沈大人家里既然无人，厨房能有吃的？”
　　沈嘉笑了笑，“有食材，自己动手即可。”
　　曹瑞文听呆了，下意识地跟上去，追问道：“沈大人还会下厨？”
　　“会啊，并且厨艺还不错，曹大人一会儿可以尝尝。”
　　曹瑞文感觉自己今天受到的刺激有点多，他也不想说什么“君子远庖厨”的话，他十分期待沈嘉会做出什么样的食物来。


第一百七十一章 夜话
　　沈嘉熟练地烧起灶火，锅里还有热水，他回头问曹瑞文：“曹兄喜好什么口味的菜肴？”
　　曹瑞文对他的厨艺不报任何期待，随口说：“都可以，沈大人随意做。”
　　沈嘉看时间不早了，想着赵璋应该快回来了，于是准备做个快手的炸酱面，他动作流畅，一个人在厨房转来转去丝毫不见手忙脚乱，连什么东西放在哪里都一清二楚，可见平日没少下厨。
　　曹瑞文看着都惊呆了，这水平看着可不是一天两天能学会的啊。
　　“沈大人平日都自己下厨？”
　　“偶尔，不常做，主要是没时间。”
　　曹瑞文完全想不通一个大男人为何会爱下厨，衙门的事情有多忙他心里有数，仅有的那点时间他宁愿看看书，作作画，与友人吟诗喝酒，或是与妻妾水乳交融，哪个不比下厨有意思？
　　曹瑞文不好意思光站着不动，艰难地跨入厨房大门，“我来帮忙吧，不知我能做些什么？”
　　沈嘉头也没回，摆摆手：“不必，很快就好，曹兄无聊了可以去院子里逛逛。”
　　曹瑞文看到他在洗菜，旁边的菜篮子里还放着一些没洗的，于是挽起袖子走过去，结果手还没碰上菜篮子，一脚踢翻了地上的篓子，盖子掀开，一群螃蟹挥舞着钳子争先恐后地爬出来！
　　“啊啊啊啊……这……这是什么？”曹瑞文这辈子都没自己动手剥过螃蟹，更没见过活物，乍一眼这丑陋的东西，还以为是什么毒物，心想：这一定是沈嘉算计我的新方式！
　　他连连后退，不小心撞翻了一坛老酒，浓郁的酒香弥散开来，同时沾染了他全身。
　　沈嘉事先不知道厨房里放着蟹，这时候还没到秋季吃螃蟹的时候，看着更像是海里的海蟹，不知怎么保存的，竟然还活着。
　　“别动，曹兄，你脚边有……”
　　“啊啊……”曹瑞文大吼一声，跳着脚跑出厨房，一头撞进了赵璋身上。
　　“放肆！”随着赵璋回府的暗卫还未看清人影齐齐出动将人丢开，曹瑞文重重砸到地上。
　　赵璋瞥了眼厨房里脏乱的景象，摆摆手让暗卫去处理，走到曹瑞文身旁，居高临下地问：“你为何会在这儿？”
　　曹瑞文的哀嚎戛然而止，抬头看到赵璋铁青的脸，忙爬起来跪好，“臣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不必多礼，回答朕，你为何会在这里？”
　　“是……是沈大人邀请臣来家中做客。”曹瑞文不傻，现在终于明白这怡园是什么地方了，这明显就是皇上金屋藏娇之所啊，沈嘉果然还是在算计他！
　　这样的机密肯定是不能泄露了，如今被他撞个正着，皇上会不会杀人灭口？
　　沈嘉洗干净手走出来，亲自将曹瑞文扶起来，“实在抱歉，我也不知厨房里放着那东西，吓到曹兄了吧？”
　　“不……不碍事。”曹瑞文确实被吓得不轻，但不是因为那不知名的生物，而是因为眼前这个阎王。
　　沈嘉跟赵璋解释道：“今日在顺天府审案，那胡商乃故意设局欺诈，已经查明真相，曹大人替城北的百姓洗刷了冤情，于是就请他过府喝一杯。”
　　赵璋的脸色还是不太好看，问他：“那你们在厨房做什么？”
　　“弄点吃的，你用晚膳了吗？”
　　赵璋白了他一眼，他这个时间回来不就是为了和沈嘉一起吃饭的，居然还有脸问。
　　厨房很快就收拾干净了，那些海蟹也重新装进了篓子里，沈嘉高兴地跑进去，声音从里头传出来：“这蟹难得还活着，我煮个汤吧，你们去外头等着。”
　　厨房里很快就传来了切菜声，曹瑞文尴尬极了，索性告辞离开，“皇上，臣突然记起家中还有事，请允许臣先行告退！”
　　“你若是此时离开，岂非让他误以为是朕赶你走的？”赵璋恼怒地谴责道：“君子言而有信！”
　　“是是，那臣……”
　　“去外头候着，好了再进来。”
　　曹瑞文无奈地看着他，当年他做伴读的时候不是这样的待遇啊，好歹也给他一间屋子一杯茶吧。
　　赵璋留下一句：“要什么自己去找，这府里没有下人。”然后也钻进了厨房。
　　曹瑞文站在院中望着天空孤寂地想：这二人到底过的是什么日子？这难道就是断袖分桃的情趣？
　　他身上的衣裳被酒染湿了，而且一股酒味，想换身衣裳免得冲撞了皇上，可是绕了一圈别说是找到替换的衣裳了，连路都找不到了。
　　他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无奈地看着这座庞大的府邸，真不知那二位哪来的情趣住这样的地方，还连个伺候的下人都不配，这是连下人都嫌碍眼了么？
　　最后还是沈嘉做好饭发现他不在，让暗卫找回来的，见他还穿着脏衣，歉意地说：“怠慢曹兄了，我那儿有未上身的新衣，我二人身高差不多，不如先穿我的将就一下吧。”
　　曹瑞文只能点头，去换上新衣后才惴惴不安地坐在了沈嘉身旁，对面就是皇帝，桌上摆着三份食物，还有一大盆汤。
　　他想起这碗汤是用什么东西做的，顿时有些害怕，这种时候，别说只是一道汤，就是毒药摆在他面前他也得吞下去。
　　“曹大人平日肯定很少吃这些简陋的食物，不知道习不习惯。”沈嘉做了一大锅炸酱面，除了他们三人份的，剩下的给暗卫们分了。
　　别说，这粗陋的食物还很得暗卫的青睐，香喷喷油滋滋还管饱，可比御膳房做出来的精致美食好多了。
　　“曹兄不必拘谨，今日就当是到朋友家做客，若是你觉得不自在，不如我们二人到外头吃？”沈嘉体贴地问。
　　曹瑞文可不敢，“多谢沈大人，如此甚好，臣有幸与皇上同桌用膳乃人生大幸。”他在二人的目光下拿起筷子，开始吃起来，第一口吃太急被烫了一下，但意外的好吃，肉酱的香味很独特，能直接刺激味蕾，面食也筋道，比他预想的好太多了。
　　沈嘉往自己碗里舀了一勺辣椒酱，拌一拌也大口吃起来，到这个点大家都饿了，倒也没太多的顾虑。
　　曹瑞文这一晚晕乎乎地回到家里，晕乎乎地洗漱上床，晕乎乎地躺着，脑子里好像想了许多事情，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曹夫人见他神游天外，心酸的很，又不敢开口质问，只能频繁地翻身试图引起丈夫的注意。
　　等过了三更天，曹瑞文突然开口问：“夫人，你觉得夫妻二人的生活该是怎样的？”
　　曹夫人以为他是厌倦了自己，难受的抓紧被子，小心翼翼地开口，“老爷想过什么样的生活？”
　　曹瑞文回想起那二位相处的情景，明明是两个男人，可是日子过的却让人觉得温馨羡慕，仿佛他们本该如此，自己一个外人看着都不忍心去破坏。
　　他猜到沈嘉与皇上关系的时候，可没想过这二人是这样的相处模式，只当皇上因为美色等原因宠爱沈嘉，而沈嘉为了权势利益不得不屈服，或者也可能是他主动勾引皇上，如若是那样，不管谁先动的念头，他都想斩断他二人的关系。
　　可是今日所见所听，他才知道自己太片面了，人世间既有男女之情，自然也会有男男之爱，他们相处时比普通的夫妻更加平等，一方愿意下厨为对方洗手作羹汤，另一方愿意放下尊严挽袖洗碗，且自得其乐，能让九五之尊放下身段做出这样的妥协，那是何等深厚的感情啊？
　　“罢了，睡了，别人的事情少管，也不是我等管得了的。”曹瑞文放下心事闭上眼睛睡觉。
　　沈嘉与赵璋一起将碗洗了，然后并肩在花园里散步，夜色正浓，周遭都是宁静的，他们可以摒弃烦恼随心所欲的交谈，这一刻，他们是自由的，轻松的，没有重担，没有心理负担。
　　“难怪你不喜欢有外人在家里，这样的感觉确实很舒服。”赵璋自小生活在宫里，身边仆从环绕，做什么事情都有人看着，以前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可是过了这样的日子后，就不想再回宫廷了。
　　沈嘉前世的梦想大概也就这样了，有稳定的工作，有豪宅豪车，有心爱的人一起生活，至于仆从，那是他想都没想过的事情，也确实不喜欢活在别人的视线里。
　　“今日我邀请曹瑞文上门没有经过你的同意，你生气吗？”沈嘉问道。
　　“还好，他乃朕小时候的伴读，感情不同，只是不明白你为何要多此一举，他事先已经知道我们的关系了？”
　　“应该是猜到七八分了，如今朝廷上，知道此事的应该也不少了吧，堵不如疏，眼前这短暂的安宁正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能拉拢一两位朝臣支持我们也是好事。”
　　赵璋握住沈嘉的手，想说他压根不在乎这个，不过沈嘉不是他，帝王可以有帝王的任性，臣子却不能为所欲为，他可以斩杀任何一个诋毁沈嘉的臣子，但又要如何堵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
　　就连一点损害沈嘉名声的流言他也不想听到，这也是为何他一直小心翼翼藏着这段感情的原因，他在乎沈嘉胜过自己。
　　“乔元俍再一次上书提起致仕，朕准备应允了，且明早就当朝宣布由你接任工部尚书一职，原本朕是想让你掌管户部，如今看来，先让你站在三公六卿的位置上为好，六卿之位等同入阁，加上你闲居散人的号召力，想讨伐你可没那么容易。”
　　沈嘉停下脚步，抿着嘴纠结了片刻，然后抬头看着赵璋，“我有个想法，不知皇上是否应允。”
　　“嗯？”
　　沈嘉后退一步，单膝跪下，沉着地说：“臣想外放几年。”
　　“你说什么？”赵璋震惊，以为自己听错了，“你再说一遍。”
　　沈嘉起身重新握住他的手，带着他到一旁坐下，与他分析自己的想法，“这个紧要关头，各方势力都盯着我呢，若是此时升官反而更加刺激他们的逆反心理，甚至可能统一战线针对我，不如趁这个机会外放几年，让他们无处着力，等缓几年，事情也就淡了，到时候他们想旧事重提也没那么激烈的情绪了。”
　　赵璋没有说话，抱着双手看他，然后移开目光，“朕想一想。”


第一百七十二章 明升暗降？
　　赵璋在院子里坐了一夜，沈嘉不远不近地陪着他，同时怀疑自己这个决定是否做错了。
　　外放的想法并非一时产生的，也全非因为两人的关系暴露才想逃离，而是想去外地多看看多走走，了解民生，关在象牙塔里的人是无法理解老百姓的所思所想的。
　　何况，有生之年，他也想走出去看看，皇宫是禁锢人的牢笼，赵璋退位前是不可能走出去了，自己可以替他去看看他的江山，他的百姓。
　　黎明将至，沈嘉走过去靠在赵璋肩膀上，“该去上朝了。”
　　赵璋捏住他的手将人拖到面前，狠狠地咬了他的脸颊一口，“你可真够狠心的，难道就没有一丝不舍？”
　　沈嘉忍住痛，等他松口才说：“当然有，不过这条路总归要走下去的，你我都知道这是最好的安排。”
　　赵璋无法反驳，能在风口浪尖让沈嘉离开一段时间是最好的选择，何况他确实需要个信得过的人替他出去看看，这天底下，也只有沈嘉能让他毫无顾忌地相信。
　　他抚摸着沈嘉的脸颊，看到那个清晰的牙齿印，心情突然转好，“好，但咱们约法三章。”
　　“你说。”
　　“第一，只能去三年，三年后必须回来！”不等沈嘉回答，他继续说：“第二，去哪里必须朕说了算，没有你选择的余地。”
　　沈嘉开口想争取一下，对方并不给他机会，立即接口道：“第三，每个月至少要有一封书信，少于十页纸朕不收。”
　　沈嘉无奈地看着他，“好吧。”
　　一夜未睡，两人精神算不上好，回房洗了个澡换上朝服才出门，他们从侧门入宫，有禁卫军接应，不用担心碰上从正门入宫的朝臣们。
　　沈嘉转到金銮殿外，此时天已经微亮，众人见到他时首先看到的是他脸上的牙印。
　　沈嘉皮肤白，那一圈发红发肿的印子实在他突兀了，不少人见了都忘了与他打招呼。
　　楚尚书从他面前经过，瞅着那牙印嫌弃地摇头：“现在的年轻人啊，真是疯狂，伤风败俗！”
　　沈嘉没来得及照镜子，但摸上去就知道这个牙印有多深，尴尬地朝众人笑笑。
　　施野绕着他走了两圈，一拳头打在他肩膀上，打趣道：“没想到你平日斯斯文文的，闺房之乐玩的这如此疯狂。”他大概知道一些沈嘉与妻子貌合神离，但不知他与皇上之间的关系，以为这伤口是沈嘉外出玩乐时留下的。
　　能让人在脸上留伤口，沈嘉怕是相当喜爱对方了，只是不知是哪个女子如此幸运。
　　曹瑞文也是一夜未眠，红着一双眼走过来，看到沈嘉脸上的伤嘴角抽了抽，这两位是三岁孩子吗，怎么还如此幼稚？这真是他心目中那位文韬武略、刚勇果断的帝王干的吗？
　　“皇上驾到……”
　　“吾皇万岁浴盐浴盐万岁万万岁……”
　　赵璋坐上龙椅，目光落在沈嘉的头顶上，想到他脸上的伤，朝杜总管招了招手，低声吩咐了他一句，才让众人平身。
　　杜总管悄悄退出去，很快就拿了一瓶膏药过来，交到沈嘉手中，“沈大人，这是皇上赏赐的膏药，专治皮肤有伤口的。”
　　“多谢。”沈嘉拿过膏药塞进兜里，低着头不敢看周围，免得让他看到他发红的脸，同时心里骂道：记仇的狗东西！
　　“皇上，臣乔元俍年事已高、体力不济，请皇上开恩，让臣荣归故里、颐养天年！”乔尚书捧着奏折站出来说道。
　　大家对此并不惊讶，乔尚书久不管事，工部如今都是沈嘉的天下，他早一日致仕还能多得一些体面，否则等沈嘉翅膀硬了，他也只能退位让贤。
　　而且私底下大家都知道乔尚书属意让沈嘉接任尚书一职，只要他提出来，皇上肯定同意，他们就算有无数条理由反驳也无用。
　　只是眼睁睁看着一个年纪比自家儿子还小的小子爬到头顶上，众人的心情不可谓不复杂。
　　“是朕拖累了乔爱卿，朕也听洪院使说了，你风湿的老毛病已经相当严重，身体要静养，若朕再留你，倒显得朕不仁。”
　　“臣对不起皇上的重托，未能替皇上尽忠职守，臣心中有愧，好在如今工部……”乔元俍说到此处被赵璋打断了，“工部不可一日无主，左侍郎陈勉资历阅历都足够，为人沉稳可靠，对工部也熟悉，就由陈爱卿接任工部尚书一职，即日便可上任。”
　　众人沉默，有惊也有喜，然后齐刷刷将目光投到沈嘉身上，不明白皇上为何突然舍弃了一直看重的沈侍郎改选陈侍郎接任工部，难道沈大人要失宠了？
　　徐首辅联想到的是沈嘉脸上那道牙印以及皇上那一身压都压不住的怒气，昨日见二人还是好端端的，一夜过去沈嘉脸上多了个牙印，若是别人留下的，那皇上不疯才怪，临时改变主意不给沈嘉升官也就能理解了。
　　各种目光投到沈嘉身上，其中看笑话的显然最多，沈嘉不用回头都能猜出这些人心里想什么，他挺立在朝堂上，不喜不悲，不动声色，仿佛此事与他无关。
　　陈勉是最后一个反应过来的人，犹豫了一下站出来说：“臣谢主荣恩，只是臣以为，沈侍郎比臣更适合尚书一职，沈侍郎入工部时日虽短，却将原本一盘散沙的衙门治理的井井有条，臣甘愿听沈大人差遣。”
　　“朕意已决，你若是不想要这个位置，朕可以给别人。”赵璋阴郁地看着他，他难道不知沈嘉是最佳人选？
　　陈勉忙磕头谢恩，这种好事他怎么可能不要，只是原本没有期待的，心里也接受了沈嘉这个年轻人成为自己的顶头上峰，结果得到这个位置的竟然是自己，简直是意外之喜。
　　“退朝吧。”赵璋起身离开，离开前都没多看沈嘉一眼，让朝臣们更加确信，沈大人失宠了！
　　皇帝一走，大臣们围绕着陈勉道喜，将站在陈勉身后的沈嘉都挤开了，孤立的意味十足。
　　沈嘉并未在意，与秦掌院结伴往外走，乔元俍从身后追上来，拦下沈嘉问：“这是怎么回事？”
　　沈嘉朝他做了个揖，平静地说：“如您所见，皇上更属意陈侍郎接任工部。”
　　“这不可能！陈勉若是有能力接手工部早就接了，何必等到今日，到底出了何事？你得罪皇上了？”
　　沈嘉无奈一笑，“算是吧，辜负乔大人的厚爱了。”
　　“你……”乔元俍想到的是自己曾经说过要提拔石越的事情，如今沈嘉没有得到提拔，空出来的右侍郎肯定不会给石越，更低些的位置不是没有，只是在他离开之前，想把石越安排好，侍郎之位是他能争取到的最高的位置，也是最适合石越的。
　　沈嘉无视他不甘与怒气，又朝他做了个揖，“乔尚书即将离任，让下官给您办个践行宴吧，想来工部的各位同僚都想给大人送行。”
　　“不必了！”乔元俍气呼呼地离开，沈嘉目送着他的背影，转头问秦掌院：“秦大人，您与乔尚书熟悉吗？”
　　“同朝二十几载，算得上熟悉吧，只不过这几年他深居简出很少露面，也就没怎么交谈过。”
　　“那您印象中的乔大人是什么样的性子？”
　　“聪明、稳妥、有野心！”秦掌院脱口而出，眼中透着回忆，“想当年，他在工部可是独占风头的人物，手巧、脑子聪明，是兵部与各位将军的心头宝啊，谁不奉承着他，而且他的野心是有目共睹的，否则怎么会走到尚书之位？不过也是奇怪，后来不知为何他就……
　　就像一个人突然失去了奋斗目标，突然就不想争了，大家都说是因为他早年丧妻，因过于悲痛所以没了斗志，后来这些年他也没续弦，大家也就默认了这种说法。”
　　“您觉得不是这个原因？”
　　“不好说。”秦掌院笑了笑，“只是我没想到他是如此痴情之人罢了。”
　　沈嘉听懂了，应该是乔大人和发妻的感情一般，让秦掌院觉得他不会因为丧妻而颓废，那他又是因为什么呢？
　　如果是他想的那样，那件事过去三十年了，没理由到近些年才颓废吧？不过这是别人的隐私，他并非要一查到底。
　　沈嘉失宠的消息像一阵风刮遍了全城，还没等大家品出滋味来，宫里突然发了一道旨意，要将岭南的封地收回来，改名广东，擢升工部右侍郎沈嘉为承宣布政使，主管广东广西二省，两广之事由布政使全权做主。
　　布政使乃一省最高品级的官，从二品，但从未听说一人统管两省政务的，不过那广东广西地处东南，远离皇城，就算一人管着两省也没什么，如此距离，明升暗降，沈嘉这回真不知是如何得罪了皇上，竟然遭受如此惩罚。
　　“这到底是是好事还是坏事啊？”有人不明所以地问。
　　“让你从一个六部三品侍郎调任最南边的布政使，你愿意吗？”
　　“自然不愿意，多少外放的封疆大吏想回京都没机会呢，六部岂是能以品级论高低的地方？”
　　“那不就得了，换谁也不愿意这样的升官，而且听说沈大人原先是要接任工部尚书一职的，那可是堂堂正正的二品大员，比布政使还高，如今这样，定然是被贬了。”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啊，古人诚不欺我也。”众人看到沈嘉被“贬”出京，五味繁杂，哪曾想昨日还风光无限的宠臣一日之后就失宠了呢？


第一百七十三章 皇上是来取臣性命的？
　　沈嘉被调出京城的消息更加证实了他失宠的可信度，只是人家离京了还依旧是正二品大员，等皇上消了气，过几年再回来指不定还能往上升一升，依旧是前途无限的大好青年，因此，也无人敢当面给沈嘉难堪。
　　沈家人听到这个消息后第一反应是小两口闹别扭了，顿时急得不行，还好沈嘉让人带了话回去，让他们稍安勿躁，外放是自己提出的主意，并非被迫。
　　饶是如此，沈父沈母还是杀到了怡园，要当面质问这二人，就算要外放，去哪儿不好，怎么就要去那天涯海角的地方呢？
　　沈嘉要将工部的事情交接清楚后才上任，加上商贸区还未建成，要启程至少得是六月份的时候了。
　　工部衙门里的气氛怪怪的，看到陈侍郎免不了道贺几句，可又不敢奉承的太过，免得刺了另外一位侍郎的心。
　　看到沈侍郎时就不知该贺喜还是该同情了，升官是喜事，可被放到那最遥远的南方就不算是喜事了，因此只能模糊地祝沈大人一路顺风，早日归来。
　　陈勉与沈嘉进了同一间屋子，脸上的笑容换上尴尬，不安地问：“沈大人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好端端的……”
　　沈嘉制止他，解释道：“陈大人不必忧虑，此前也未曾说过由我来接任工部尚书一职啊，如今这样的安排才是最好的。”
　　陈勉搓着手，忐忑地问：“可明明乔尚书更中意的人是你，这也太突然了，我一点准备都没有。”
　　“陈大人只需要一如既往保持本心，无论于何等位置上都能坐得稳的，工部事情繁杂，这段时日在下也总结了一些心得，就给陈大人做参考吧。”沈嘉知道赵璋一时间选不出更好的人来接管工部，陈勉算是赶鸭子上架，但陈勉此人不图名利，踏实可靠，也许做不出大业绩，但也不会出大错。
　　陈勉听到这话喜笑颜开，频频道谢，只要与沈嘉共事过的人都知道他做事极有规划，条理清晰，下属的事情也安排的明明白白，职权分明，这也是他一直想学的地方。
　　“说句心里话，沈大人与我子女一般大小，本事却绝非同龄人可比，不管你是因何外放，将来必定能成为建功立业的大功臣，与我们这些只会耍耍口才比比文采的官员是不同的。”
　　“多谢大人赞誉，外放是自己求来的，治理江山首先得了解这个江山，百姓乃国家基石，只有到了外面才能更深刻的明白他们所需所求，我与各位大人的志向是一样的，都是希望能看到大晋越来越好。”
　　陈勉感动地说：“大晋有沈大人这样的年轻后生，将来肯定能国富民强，重现万国来朝的盛世景象。”
　　两人相互赞颂了几句，真情实感中也少不了吹捧，等沈嘉走出工部，二人能站统一战线那是最好，没理由要将朋友变为敌人。
　　沈嘉重新提了给乔尚书践行的事情，陈勉一口就答应了，而且这顿饭理应由他来请，当下就把事情揽过来了。
　　沈嘉乐得轻松，离别在前，他还有许多事情要安排，也恨不得抓紧时间与爱人与家人相处，一刻钟也不想浪费。
　　衙门里陆陆续续来了许多人，许然等亲近下属是第一批赶回来的，有的表示要与他一同外放，有的则表示了不安，不知自己留在工部还能否得到重用。
　　之前沈嘉是工部的主事者，他所用的官员都会成为众人吹捧的对象，前途无量，如今工部易主，他们何去何从就得好好思量了。
　　许然坚定地说：“我不管，大人去哪我就去哪，两广也挺好的，我自出生起还未去过那么遥远的地方，能出去走走也好。”
　　沈嘉摇摇头：“比起那边，这里更需要你，你的才能更适合留在工部，你放心，陈大人很厚道，你只要做好分内之事，他不会为难你的。”
　　“属下不怕这个，就是不想离开大人您。”许然是沈嘉一手提拔上来的，对他有着雏鸟情节，两人亦师亦友，他实在不想与沈嘉分开。
　　“你得帮我看着城北啊，等那边挂牌我就要离开了，剩下的事情就交给你们了。”
　　“这……属下怕做不好。”
　　“你于经济一事确实不太擅长，好在我给你选了搭档，到时候你们一起努力吧，希望几年后我归来时，能看到长安城商业繁荣的景象。”
　　“搭档？谁啊？”
　　“明日你就知道了。”沈嘉处理好身边的人际关系才回府，回的是沈府，一家人翘首以待，就等着听他亲口解释呢。
　　赵璋来的比他还早，正与沈父下棋，只是二人都拉长了一张脸，气氛凝滞的很。
　　“都这个点了，不先开饭吗？”沈嘉走进去后远远地站着，讨好地朝两人笑笑。
　　沈母打着扇子走进来，拧着他的耳朵问：“你个呆瓜子，竟敢瞒着全家人去那么远的地方，你是怎么想的？”
　　“咳咳！”赵璋咳嗽一声，心疼地看着沈嘉的耳朵，还主动承认：“母亲，去两广是我的主意，您要骂就骂我吧。”
　　沈母动作一顿，脸上的怒容消失无踪，尴尬地放下手说：“是这样啊，那肯定是有原因的，国家大事我也不懂，你们自个商量就行。”她最怕的是沈嘉与赵璋因为矛盾而分开，那沈嘉将来的前途与性命就堪忧了。
　　沈嘉立即说：“儿子也是同意的，两广地处偏僻，尚未完全开发，但那边其实是个好地方，好好治理，将来不仅能成为大晋的粮仓，也能成为最重要的港口与商业市场，这些事别人来做也行，但不如我来得快。”
　　“那我们一家与你一起走吧，天高路远的，你总不能孤身上路？”沈母心疼地问。
　　“不了，父亲母亲年纪大了，不好长途跋涉，三姐还有两个孩子也需要你们照拂，你们留在京城我也放心，您二老安心便是，皇上既然要用我，哪能少了随从？”他朝赵璋使了个眼色，后者点点头，“那自然是安排妥当的，安全无虞，二老尽管放心。”
　　沈父丢下棋子说：“朝廷大事自有你们决断，多少官员一辈子都在各地辗转，沈嘉还年轻，出去历练历练没什么不好，只是这一去也不知何时能归。”沈父私心里，更希望沈嘉从此能回归正途，如果这次分别能让二人感情变淡，重新接纳女子，将来娶妻生子有何不可？
　　只是这话断然不能由他来说，只能交给时间来取舍了。
　　深夜，沈嘉与赵璋一同出府，马车绕了半个长安城停在一条巷子外面。
　　沈嘉不知赵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大半夜的不回家也不回宫，说是带他出来见识见识，然后就到了这地方。
　　“这是哪儿？”
　　“下车吧，还得走几步。”赵璋握住他的手下车，眼前是黑暗的伸手不见五指的深巷，直到侍卫提着灯笼在前方开路，沈嘉才看清了两侧民宅的面貌，是一条生活气息浓郁的民宅啊。
　　“你该不会是在这里金屋藏娇了吧？”沈嘉打趣道。
　　“朕只在一个地方金屋藏娇了。”赵璋斜了他一眼，带着他走进巷子。
　　走到里头，沈嘉就发现这里并非只有他们这些人，整条巷子都被锦衣卫包围起来了，其中一座民宅前更是站满了锦衣卫。
　　“人还在里面吗？”赵璋问守在门口的陆镇。
　　陆千户行礼后起身说：“还在，他的人也基本全部都抓住了，暂时羁押在隔壁院子中。”
　　“嗯，把人撤出来一些，朕与他说说话，还有，别人消息泄露出去。”
　　“是。”
　　“走吧。”赵璋带着沈嘉入内，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院子里赏月的男人，正是今年的新科状元石越。
　　沈嘉没有丝毫意外，他知道赵璋一直派人查石越，显然现在已经是收网的时候了。
　　门被关上，外头的守卫也撤退了一部分，沈嘉先一步走到石越身旁坐下，抬头望天，轻声说：“今晚的月色很美啊。”
　　“这里的月亮比不上草原上的，也比不上高山上的，连乡间的也比不上，算不上美。”石越头也不回地说。
　　“那你喜欢这里吗？”
　　石越回头，目光从他身上转到赵璋身上，突然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乔大人告知我，要想取得皇上的信任，首先就要交好沈大人，起先我觉得此话言过其实，如今看来，他说的还是太隐晦了些。”如此重要的场合，皇帝就带了沈嘉过来，可见对他不是一般的信任与宠爱。
　　赵璋站在他对面，眉头紧蹙，“别把主意打到沈嘉身上。”
　　石越看了他一眼，破罐子破摔地问：“皇上是来取臣性命的？”
　　“要你性命有何难？这巷子里布满了锦衣卫，你们插翅难逃。”
　　“那皇上没立即动手，肯定就是想先审问我一番了，不知你想问什么？”
　　“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原来皇上是想听故事啊，臣以为您都查到了。”石越伸了个懒腰，站直身体后看着比赵璋还高几分，体格也更健壮，加上而立之年的成熟稳重，看着十分可靠。
　　赵璋在一旁坐下，指着对面的位置说：“坐下说话，今晚有一整夜的时间听你慢慢说。”
　　“你想听？好啊，我告诉你也可以，让你听听我们兄弟这些年东躲西藏过的有多苦，而你们这些胜利者则高高在上地俯视我们，好几次，我们以为生命要走到尽头了，没想到最后我还能坐在这里与同族之人对话。”
　　沈嘉忍不住提醒他：“石大人，您出生的时候皇上还不知道在哪里呢，这迁怒过分了。”
　　赵璋也强调：“朕并未让人追杀你们，甚至不知道你们还活着，不过如果你们有做过危害大晋的事情，那确实有可能被官府或者锦衣卫追查。”
　　石越点头，表示自己相信了，否则凭着赵璋的手段，他不可能现在才暴露，不过他还是好奇地问了一句：“皇上何时开始怀疑我的？”
　　“算不上怀疑，不过是例行公事查一查家底罢了。”
　　“那看来是臣低估了锦衣卫的能力。”石越开始诉说他懂事后所遭遇的事情，其实总结起来并不长，多是些生活琐事，苦是真苦，但回想起来也是真满足。
　　“几年前，兄长与师父相继病逝，我便萌生了入京的想法，因为这里是我从未踏足过的地方，总是从别人口中听到长安城的繁华，总想来看一眼，然后便有了后面的事情，原本打算参加武举，因缘际会成了文试，好在学识没有给皇家丢人，对得起师父与兄长的精心教导。”石越说完，看着赵璋认真地说：“我死后，可否请皇上允许我与兄长合葬？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埋在青州怪孤单的。”
　　赵璋无动于衷，牵着沈嘉的手站起来，“今日就当朕没来过，你姓石，乃是今年的状元郎，文韬武略就该为国尽忠，只要你敢站在朝堂上，朕就敢用你，至于你兄长，你可以将他的坟迁回长安，朕允许你们死后归入皇陵。”
　　赵璋说完不等石越的反应就带着沈嘉离开了。
　　沈嘉回头，见石越呆愣地站在院子中，月光洒落在他身上，也照亮了他眼角的泪光。


第一百七十四章 立威
　　锦衣卫的动静不小，不少人能打听到锦衣卫集体出动，将城南的某条巷子包围了，但里面发生了什么事谁也查不出来。
　　而乔元俍一听说那巷子的位置就慌了，他可是知道石越就住在那里的，能让锦衣卫倾巢而出的，除了乱党之类的罪名还有什么？
　　他急忙换了身不打眼的衣裳赶过去，心想，若是皇上真的不放过石越，那他这条老命也留在那算了。
　　结果等他赶过去，巷子里风平浪静，石越家的宅子大门紧闭，门口的灯笼还在，他急促地敲开门，看到石越好端端地坐在院子里，提着的心总算落到了实处。
　　“怎么回事？”他焦急地冲进去问。
　　石越不想说话，摆摆手，指了指自己，摇摇头，他到现在还有点不真实的感觉，赵璋竟然就这么放过他了，甚至连他身边的人一个也没抓，就这样结束了？他以后再也不用担心受怕身份被揭穿了？
　　“乔叔，您回去吧，一切都结束了，以后我就是这朝中普通的官员石越，可以轻轻松松地活在阳光下。”石越闭上眼，许久没动，乔元俍知道他是真心放下了，欣慰的同时也有些失落，以后这孩子是真的不需要他照顾了。
　　他悄悄离开，第二天的早朝上，许多人都相互打听消息，不知谁提了沈嘉一句，不少人又围着沈嘉询问情况，撇开皇上这层关系，沈嘉与凌靖云的私交也不错，谁都不爱搭理的凌指挥使，每回见到沈嘉都避让三分，不得不让人怀疑他们二人暗中勾结。
　　沈嘉一问三不知，“昨夜发生了何事？……啊？我睡得早真不知道……锦衣卫办事自然是机密，大家还是别打听吧？”
　　“别为难沈大人了，他都快要出京了，肯定忙着整理行装呢，哪里能知道这些事情？”有人用讥诮的语气说，曾经被沈嘉打压过的官员颇有些扬眉吐气的感觉。
　　只是这感觉来的快去的也快，还不等有人站出来替沈嘉反驳几句，杜富成就带着一群小太监过来了，微胖的身型，矫健的步伐，昂首挺胸，气势十足，只不过一入殿，他的腰就自动弯了三分，走到沈嘉面前说：“沈大人，皇上请您先去他寝宫一趟。”
　　沈嘉看了眼时辰，疑惑地问：“不是该早朝了么？”
　　“皇上昨夜睡得不好，不想起来呢，老奴也是没办法，请您过去劝一劝吧，其他大人请在此地稍后片刻，皇上没有明示要罢朝，诸位大人不可擅自离开。”
　　众大臣忙答应下来，同时看向沈嘉，疑惑为何这种事情会找到沈嘉头上，皇上可从未有过这样小孩子脾气的时候，昨日才下旨将沈嘉外放，今日就离不得他了？那沈嘉还走得了吗？
　　之前讽刺沈嘉的官员默默退入人群中，暗恼自己心急嘴快，太沉不住气了。
　　沈嘉怀疑赵璋是故意用这种方法来打破流言的，“那本官就去试试吧。”他大步走出金銮殿，半路上飞奔起来，没有去皇帝的寝宫而是去了御书房。
　　赵璋果然在这里，一身齐整的龙袍，容光焕发，哪里有赖床的样子？
　　他打趣道：“你这闹的是哪一出？难道怕我被他们欺负了？”
　　“他们敢？”赵璋朝他招手，“过来给朕戴冠，朕这几日心情不佳，你不多来哄哄，朕怕一会儿早朝上会忍不住让人血溅当场。”
　　“这么严重？”沈嘉只当他在开玩笑，走过去将他头发散了重新梳起来，再戴好冠冕，手艺比宫女差了不是一点两点。
　　“咳咳，还是让人重新梳过吧。”
　　“不必，就这样，走吧。”赵璋起身，带着沈嘉一起上朝，两人一前一后只差了半步，后面跟着一众内侍，这样的距离，普天之下也只有皇后才能享此殊荣。
　　不少官员都想呵斥沈嘉不守规矩，可是皇上都未曾说话，他们怎么敢提出来？
　　沈嘉在入殿前用力撤回自己的手，想等赵璋走远了才进去，可是对方回头瞥了他一眼，他只要硬着头皮跟上了。
　　今日早朝一切如常，没有大事发生，也少不了琐事小事，难得是，南方一直没有发大水的消息传来，这让大家轻松不少。
　　散朝后，沈嘉带着陈勉以及其他工部的官员去了城北，这个地方除了他和下属的几位官员，其他人还是第一次来。
　　但凡第一次来这里的人第一眼都会被震撼到，随着进度完成的越多，这里看起来真的与长安城其他地方很不一样。
　　“真是建的太快了。”陈勉感慨道，这个地方没用朝廷一文钱，居然能建的如此宏伟，他心里对沈嘉是佩服的，突然觉得自己这个尚书的位置也许真的做不好了。
　　“百姓的创造力是很强的，尤其是与他们自身利益相关时。”沈嘉有意引导陈勉多关注老百姓的生活，朝廷的政策脱离了百姓的生活只会让朝廷更加腐败与无能，不管哪个部门都是一样。
　　有官员发出疑问：“沈大人，为何下官瞧见女子与孩子都在忙活？建宅子难道谁都可以吗？”匠人虽然地位低下，但都是要有手艺的，否则也算不上匠人，如果建房子谁都能行，那还要匠人做什么？
　　“每个人都可以选择做些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在民间，百姓建自家的房子也是全家出动的，总不能让工匠既要砌墙又要做饭吧？”
　　“听说沈大人在这边弄了个免费的私塾，招收平民子弟，沈大人难道还自己慷慨解囊，聘请夫子来教学？”
　　沈嘉带他们往后方走，学堂建在工地外，就是一栋很普通的民宅，暂时征用来做学校，目前只有三个老师十几个学生，那十几个学生还是父母无暇看顾才送来的，就跟送托管所似的。
　　沈嘉告诉他们，“夫子的束脩也是商会出的，但有个条件，以后从这私塾里走出去的孩子他们有优先选择权，也就是说，只要他们看上了这里的学生，他们将来就得去铺子里给东家打工。”
　　众人觉得不可思议，这不是天大的好事吗？多少贫苦百姓想要进铺子当账房当掌柜，可不是普通人想去就去的了的。
　　沈嘉觉得他们的思想才有问题，“从私塾毕业，就算考不中秀才也是个能识字能明理的人了，这样的人去铺子里做事难道不够格吗？”
　　有官员忍不住反驳道：“非也，读书人怎么能去经商？太掉身份了。”
　　沈嘉冷哼一声：“多少读书人考一辈子都中不了举，当不了官，他们难道就不要吃饭不要生活了？人首先得有能力活下去才有资格去做别的，如果成了亲有了孩子，他还应该承担起养家糊口的责任，连这个都做不到，枉为男人，还提什么科举？”
　　在场有些官员就是靠全族人供出来的，他们自从读书开始就不曾关心过读书以外的事情，所以许多官员爱钱的同时又嫌弃钱财的铜臭味，印证了那句既要当婊子还要立牌坊。
　　沈嘉不想与他们争辩，老顽固的思想是很难改变的，他创办报纸，让百姓自学认字，也许短期内看不出成果，但只要能改变一个人的命运就是好的。
　　创办学堂这件事毕竟只是小事，大家就算觉得没必要也不会真的反对，至于这些贫民子弟将来是从商还是入伍，他们也不太关心。
　　阶级社会里，官员看不起底下阶层的百姓是真正常的，他们也有这个资本。
　　“已经走了一圈了，各位可有意见要提？”逛了一整圈下来，不少官员已经累的走不动了，他们没想到这一片竟然这么大，而且商铺与住宅分开，中间除了要修建宽敞的道路外还会建一片仓库，将来会是个物流中转站。
　　“沈大人，下官有句话不吐不快。”工部的一名员外郎站出来说。
　　沈嘉点点头，示意他说。
　　“臣有些地方不太明白，大人您是收了商户的银子建了此处，虽说此举英明，可收了钱就得办事，您马上就要出京赴任了，那这里该如何进展下去了？”这话里的潜台词是：您拍拍屁股走人了，这万一是个烂摊子，他们这些人岂不是无辜受罪？
　　这话问出了许多人的心声，连陈勉也发愁的很，上次胡商的案子还好顺利查出真相，否则这边恐怕没有一户商家敢来了，到时候他们集体来要银子，工部一个穷衙门上哪赔钱去？
　　“这也是今日本官带你们来此地的原因之一，你们也看到了，这里很大，将来能容纳的商户很多，为了维持秩序，这里必须要设个新的衙门，谁要是愿意可以自荐一番。”
　　“等等，沈大人，这……这商户不是应该归户部管吗？咱们建好了宅子就可以交差了呀？”
　　“是啊，咱们工部何时插手过其他衙门的事情了？”
　　沈嘉挑了挑眉，加重语气说：“这是本官能给你们争取来的机会，你们自己考量，本官并不勉强。”
　　这明显是一个很大的诱惑，沈大人要来的官应该不小，谁不想升官？
　　可是来了这里他们还算工部的人吗？一旦脱离了工部，他们就要与这一处绑死了，成天与商户贱民打交道，他们无论如何都接受不了的。


第一百七十五章 别人的事与你何干
　　官场上职权分明，尤其是六部，该是谁的就是谁的，除了出了事撇责任的时候，如常都将自己的权利把的牢牢的。
　　沈嘉敢从户部嘴里夺食，光是这份勇气就很令人佩服，但仔细想一想，这商贸区是他一个人费劲建起来的，商户也是他找来的，户部连一文钱都没掏，凭什么要把好处让给他们呢？
　　“这里不可能由工部一个衙门说了算，但也不能撇开我们由着户部白占便宜，而且也并非你们想来就能来，起码得了解一些庶务，否则连茶和水都分不清楚，来了只会添乱。”沈嘉说完，扫了众人一眼，有人沉思有人不屑，不管如何，这里是他建起来的，必须要掌控在他的人手里，户部那边肯定会争一争，所以也不能完全撇开户部独占好处。
　　“沈大人，十大商行的东家都在外头求见您，请您抽空接见他们一次。”一名衙役捂着胸口跑过来，笑得满脸开花。
　　沈嘉先询问了陈勉的意见，工部明面上已经是陈勉做主了，该给的面子还是要给。
　　陈勉点头，发话说：“那就让他们进来吧，不知这里面可有适合接待他们的地方？”
　　许然最了解这里，当即回答道：“回陈大人，不如移步到前边的衙门，那栋楼已经建好了，且最是宽敞。”
　　“那就走吧。”
　　行政大楼太显目了，每个进入这里的人第一眼都能看到，但远看和近看的感受还是很不一样的。
　　这栋大楼形状就建的很特别，加上前院格外宽敞，可以停上百辆马车，楼一共三层，第一层格外宽敞，空荡荡的像是还未建成的模样。
　　沈嘉解释说：“这里是接待大厅，之后会划分一些单独的区域出来，咱们到二楼吧，那里有间大厅堂足够容纳几百人。”
　　“看来沈大人对此处的发展很看好啊。”陈勉知道，沈嘉做事是有规划的，除非是预料到这里将来会很热闹，否则也不会浪费钱建个这么大的衙署。
　　“商贸城自然人要多些才生意兴隆。”
　　上到二楼，大家从栏杆处往下看，才看到一楼来了一大群人，打头的个个都穿着富贵，体态丰腴，瞧着就是富里流油的大商贾。
　　长安城的这些大东家几乎都是贵族出身，没有普通商户的言行穿衣限制，因此也成了许多小官羡慕巴结的对象。
　　只是文官清高，心里羡慕嘴上也必然会做出一副嫌弃的姿态。
　　“请他们上来吧。”沈嘉朝下方喊了一声。
　　众人抬头，那些原本还抬着头走路的商贾纷纷换上了笑脸，撇开侍从小跑着上楼，包围着沈嘉奉承着。
　　官场上的阿谀奉承会更委婉，文官们也喜好捻诗拽文，但商人可就直白多了，把沈嘉夸的快要飞上天了。
　　“咳咳，各位老板还是先见一见工部尚书陈大人吧，有话进去再说。”沈嘉善意地提醒他们，要在这京城混，六部尚书都得巴结着，陈勉性格再好，也不喜欢被人忽视至此。
　　众位大老板这才看到站在沈嘉身后的陈勉，都在这地头上混的，陈勉他们当然认识，他升官时在场的全都送了重礼道贺过的，此时见他一脸郁闷的模样，一个个都尴尬的不行。
　　“原来陈尚书也来了，该死该死，我等眼拙，不知您也大驾光临了。”
　　这也怪不得他们，沈嘉一身红色官服，肤白貌美，站在一群糙老爷们中间太显目了，而且这些商人本就对沈嘉推崇不已，都知道他是手握大权的高官，而陈勉虽然升至工部尚书，平日与他们的交集却不多。
　　陈勉无意与他们过不去，摆摆手，先一步进了会议室。
　　各位大老板的来意很简单，就是想看看这里建成什么样了，之前可没机会进来瞅瞅，光是高听途说的消息，今日知道沈大人过来，他们便结伴来拜访了，本以为会被拦在外头，给守卫塞了十成的好处，最后竟然如此轻易地进来了。
　　“大气！”有人赞了一句。
　　“甚是宏伟。”
　　“精巧不足，但胜在气势磅礴。”
　　一句句赞美丢过来，沈嘉也开心了，建这栋楼时并不知道将来能否用得上，而且耗费的资金是最大笔的，专门聘请了长安最有名的施工队伍，所以才能建的如此迅速，最后还因为结构太过简单差点打起来。
　　对方认为那些板板正正的柱子与房梁太丑了，不雕刻点东西实在对不起他们的名声，可沈嘉要的就是这样简单大方的风格，当然不同意。
　　陈勉坐在主位，听沈嘉与那些商人谈判，内容枯燥无味却又很高深，许多东西他都听不懂，涉及到经济与钱财，听着更像是他兄长平日做的事情，为何官员还得懂这个？沈嘉自小学的都是些什么啊？
　　等沈嘉游刃有余地摆平那群要求极多的商人，陈勉已经坐的不耐烦了，他从不知道庶务如此无聊，难怪这里得找个机灵的官员过来，一般的人可镇不住这些油嘴滑舌的老东西。
　　回到工部，陈勉将沈嘉请进自己房间，私下问：“沈大人，外地的商户能否到商贸区租铺子？”
　　“当然可以，只要正常申请即可。”
　　“你也知道我兄长在通州也算一富户，与长安这边常来常往，在西街等处都有铺子，既然沈大人见了这商贸区是为了给商人用的，本官也想替兄长租栋楼做铺子。”
　　“好说，只是位置好的几乎都租出去了，您看，要不让家里的管事去跑一趟，选个中意的地方？”
　　“那就让我那不成器的侄儿去吧，他年纪大了，也该历练历练了。”
　　沈嘉顿了顿，善意地提醒：“令侄儿陈少爷……确实缺乏锻炼，不过这等大事还是要有经验的管事出面比较妥当。”
　　“对对，那就让他跟着去见识见识。”
　　沈嘉也就不说什么了，以为这就是件小事，结果第二天就听属下来报，说是陈金贵与其他商户打起来了，理由是看中了别人的铺子想要强行对换。
　　“没人制止他？规矩呢？”沈嘉不悦地问。
　　“说了的，还特别提了这规矩是您定下的，买卖最重要的是双方自愿，可是陈少爷……他……”
　　“他不听是吧？”沈嘉猜也能猜到是怎么回事，陈金贵那被人宠坏的脾气，虽然不算大恶，但仗势欺人是肯定有的。
　　“他是陈尚书的侄子，我们也不敢动他。”
　　“呵……”沈嘉冷笑一声，然后问：“他看上了谁家的铺子？抬出陈尚书对方都不肯让，那肯定也是有背景的了。”
　　“您猜的没错，他看中的是魏大东家的铺子。”
　　“魏舒？胆儿真肥啊，不过本官记得魏老板那铺子是他买了去的吧？”
　　“您没记错，陈少爷还说要花三倍的价钱买回来呢。”
　　“他知道价格吗？”沈嘉疑惑地问。
　　“这……小人不知。”
　　“陈家出了个这样的熊孩子，下一代堪忧啊，你将此事告知陈尚书，让他自己看着办吧，总不能让本官做坏人。”
　　“那尚书大人若是偏帮自家人呢？”
　　“太小看陈大人了，他要是拎不清关系也走不到这一步。”
　　“是，小人这就去办。”
　　沈嘉现在庆幸当时没让陈金贵留在身边，虽然对方纠缠了他一阵，后来被教训了几次总算学乖了，否则现在头疼的就是他了。
　　回到家里，他把这事当笑话说给赵璋听，后者却皱着眉说：“陈勉还行，但陈家人不行，典型的墙头草，等朕物色到合适的人选，会将陈勉换了。”
　　“他们家不是还与北陈王有姻亲关系？似乎与那边走动的并不多。”否则陈金贵搬出来的就不是陈勉也是北陈王，亲王总比工部尚书地位高些。
　　“北陈王？他当初看中的应该只是陈家的银子，如今陈勉自己就能撑得起来，陈家也不是无底洞，哪里贴补的起，听说他连家门都没让陈家人入，算不上姻亲了。”
　　沈嘉一直不太看得上北陈王，戴着滤镜也看不上，人有些小心机小野心，爱做着小动作，不致命但招人烦。
　　“他最近没干什么出格的事吧？”沈嘉可是记得，这位王爷之前与鞑靼使臣有过往来，不过应该没能拿到什么好处。
　　“前几日锦衣卫查到一些东西，说是高荀本官接触过北陈王，不过次数不多，相处时间也短，以高荀的智慧，八成是股动过北陈王，想也知道因为何事。”
　　“如今高荀已死，高家也抄了，想来他也怕了。”
　　“那倒未必，他近来与徐家那位没出嫁的姑娘打的火热呢。”赵璋一脸鄙夷，也不知嘲笑谁。
　　沈嘉回味了一下，震惊地问：“那岂不就是宋秉洋的未婚妻？”
　　“是么？朕不知道。”赵璋哪里会管臣子娶谁这种小事。
　　沈嘉倒是想管，可也不能冲到宋秉洋面前告诉他：你未婚妻给你戴绿帽子了吧？
　　“消息准确吗？会不会搞错了。”
　　赵璋白了他一眼：“朕怎么知道，你自己问去吧。”
　　沈嘉忙解释说：“不不不，我不是怀疑锦衣卫的办事能力，只是觉得太突然了。”
　　“别人的事情与你何干？”赵璋真心想要将宋秉洋发配边疆去了，正好让他与徐家断了关系。
　　他说到做到，当下就让人写了圣旨，提拔宋秉洋为西北军中军副将，三日后启程戍边。
　　镇远侯一直没有回西北，但是曹世子替父亲去了，如今西北没有战事，正好给这些年轻人多锻炼锻炼。
　　沈嘉对他的安排有些不理解，“宋家自己有兵有马，你不让宋秉洋回宋家军，怎么将他送到西北军去了？”
　　赵璋嘴角微微勾起，“你猜呢？”
　　沈嘉从帝王角度思考这个问题，倏地瞪大双眼，压低声音问：“你不会是想将军队重新分配吧？”
　　“知我者沈嘉也。”赵璋将自己的计划告诉他：“如今掌管兵权的那些大将军都算朕的亲近之人，但人心难测，谁知道他们以后不会变？正巧有这个机会，钱家又失去了继承人，朕就让他们动一动，老将配新兵，重新分配兵权，如此一来，有了异心也要掂量掂量自己了。”


第一百七十六章 你想得美
　　沈嘉想了想，提醒他说：“老将配新兵，往好了想，可以平衡局势，可往坏了想，磨合不当也容易生事，万一遇到战事，将指挥不动兵，兵不理解将，也是祸端。”
　　“你说的有理，所以谁能动谁不能动朕都是三思过的，且这一步棋最主要还是针对钱家军，钱老将军年纪大了，加上丧子之痛，是不可能振作起来了。”
　　沈嘉见他想的透彻也就没什么好担心了，在御书房陪着看完奏折，然后一起从侧门出宫回家。
　　今日护着他们出宫的正好是宋校尉，沈嘉仔细观察了他一路，见他一点没有伤感，看起来与平常无异，怀疑他还不知道这件事，那他到底要不要告诉他呢？
　　“你在看什么？”赵璋不悦地问。
　　沈嘉把自己的纠结告诉他，问：“直截了当的说会不会不太好？”
　　“这有何纠结的？”他喊了声：“停轿”然后朝宋秉洋招手，等他过来后，直接问道：“听说你与徐首辅的孙女有婚约，何时成亲？”
　　宋秉洋愣了片刻，忙解释道：“不敢欺瞒皇上，卑职之前确实与徐三姑娘有婚约，只是在上个月已经经过双方父母同意解除婚约了，还请皇上明察。”
　　“咦，退亲了？”沈嘉伸出脑袋，好奇地问：“你提出来的还是她提出来的？”
　　宋秉洋一脸尴尬地回答：“是徐三姑娘看不上卑职，卑职征求父母同意后才去徐家退的婚。”
　　“如此大事外头竟然没有流言？”沈嘉虽然不是天天关注舆论的人，但这两家退亲绝对是重磅消息了，一个月了还没消息传出来，这就离谱。
　　“是徐家要求的，说是太突然了，怕影响徐姑娘再嫁，让等一等，找个合适的机会再向外透露。”
　　沈嘉就觉得无语，徐家应该是知道了吧，这是拿着宋秉洋当挡箭牌呢，说不定还会给宋秉洋栽赃个罪名好让他承担退亲的臭名，不过这都是别人的事，既然双方已退亲，那就没什么大问题了。
　　“你自己警醒些，徐家提出的要求没必要全照办。”沈嘉提醒了他一句就坐回去了，迎上赵璋戏谑的目光，笑着靠过去：“怎么？这个醋也吃？”
　　“朕没那么无聊，不过朕瞧你对他挺上心的，不如让他跟着你？”
　　沈嘉眼睛一亮，问：“真的可以？”
　　赵璋冷哼一声，“你想得美！”
　　沈嘉笑倒在他身上，随行的禁卫军听到如此爽朗的笑声都很惊讶，不知沈大人听了什么笑话，而内侍们则见怪不怪，就算听到的是皇上的笑声他们也觉得正常，与沈大人在一起时，皇上就不是他们熟悉的皇上了。
　　陈尚书将不成器的侄儿拎回家，气得头脑发晕，再看对方一脸不服气的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可惜不是自家儿子，打也打不得。
　　“你说你，你以为自己是谁，就算是太子，微服出宫时也是循规蹈矩的从不惹事，你呢，来长安才多久，得罪的人一茬接一茬，你这是见不得陈家好吗？”
　　“二叔，我也不知道那家铺子是魏老爷的啊，而且他们之前告知我看上了可以跟对方协商兑换，我开始是真的想心平气和换铺子的。”
　　“你没脑子吗？人家说的是双方自愿的前提下，别人同意了吗？而且能在那里买铺子的能是普通商户吗？你难道不知道这长安城随便掉个两条腿的人下来都可能是皇亲国戚？”
　　“那我不是道歉了吗？”陈金贵也不是一开始就闹事的，实在是对方太不给他面子了，他都报出陈尚书的名号了，对方竟然也不搭理，这让他没面子极了。
　　陈尚书扶了扶额头，语重心长地说：“你不小了，之前说要在衙门历练我还当你知道上进了，如今看来还是太天真了，我看不如这样，你父亲正要组建一支商队南下，去的就是两广，你一起去吧，沈大人很快就要去两广上任了，凭着二叔的一点薄面，他应该会愿意照顾你一二，你出去多见识见识也好，免得以为自己天下无敌。”
　　陈金贵一听要远行起初是不愿意的，再听去的地方与沈嘉是一处，顿时兴奋起来，“好啊好啊，我就说要去给沈大人当随从，不如跟沈大人一起上路吧，路上也好有个伴。”
　　陈勉翻了个白眼，训斥道：“沈大人是朝廷命官，他此行是去上任的，随行有士兵护送，你如何能一起？真当自己爹是皇帝老儿吗？”
　　“那不是有二叔您吗？您不是与沈大人关系不错吗？而且他如今还是您的下属，您的话他肯定会听。”
　　陈勉无力了，摆摆手让人将这臭蛋玩意带下去，“禁足半个月，别让他出来丢人现眼，老爷我现在出门都没脸见人了。”
　　陈金贵也知道今天闯的祸不小，乖乖地道歉，乖乖地接受禁足，还兴致大发地找了南方的游记来看，说是要先了解一下当地的风土人情，将来可以带着沈大人一起出去游玩。
　　也不知道他哪来的自信，以为沈嘉一定会搭理他，不过不得不说，他这样得罪人而不自知的性子有时候也挺迷惑人的，起码不会让人防备他。
　　换句话说就是：蠢是蠢了点，但胜在心思单纯。
　　第二天，沈嘉还记得这件事，询问了随从事情解决了没有，随从一言难尽地说：“解决是解决了，不过陈少爷花了十倍的价钱买下了魏老爷隔壁的铺子。”
　　“噗！”沈嘉一口茶喷出来，震惊地问：“多少？十倍？陈尚书能答应？”
　　“陈大人到场的时候陈少爷已经签了契约了，他总不能反悔。”
　　虽然以陈家的财力买栋楼很容易，可是沈嘉还是被这小子的操作震惊到了，这要是他家的孩子，估计早被打死了。
　　“如此，那给陈家在商会定个名额，帖子也发一份，咱们占了便宜也得给人家行个方便。”
　　“是，属下这就去办。”
　　“对了，钦天监那边的吉日挑选出来没有？”
　　“属下这就去问。”
　　沈嘉点点头，将手头上整理好的公文装进柜子里，然后写上了目录，以便交接时对方能顺利上手。
　　接替他的人选还没定下，沈嘉的意思是让陈勉选，左右侍郎总要有个人是倾向他的，左侍郎已经定下了吕宏斌，左侍郎完全可以让陈勉自己选。
　　只是一个三品侍郎的位置多的是人盯着，吏部光是候选人就送了一页清单上去，各方人马都有，赵璋一时间也没拿好主意，只能先搁置了。
　　下衙前，钦天监终于将算好的日子送来了，下个月二十，黄道吉日，百无禁忌，沈嘉看到时觉得钦天监与外头的江湖道士也没什么区别，一个黄历上就能看出来的黄道吉日，为什么还要算那么久？
　　沈嘉心里吐槽了几句也就罢了，这日子还是不错的，差不多还有一个月的时间，足够将商贸区规划妥当，最后剩的一点收尾工作慢慢来不迟，等挂了牌就能安排商户入驻，紧接着就是经济交流大会，等交流会结束，商贸区也就基本能稳步发展了。
　　沈嘉定的启程日子就在交流会之后，因此也就剩一个多月的时间了，同样的商贸区他到时候想在广东也建一个，海商将货物运回来，再从这里分销至各地，同时也能将人口逐步引渡过去。
　　但是要成功也许需要许多年，沈嘉不可能一辈子呆在两广，他与赵璋定了三年之约，就算没有这个约定，他的脚步也不会一直停留在那，所以三年时间，他能做多少就做多少，剩下的就交给以后的人吧。
　　“大人，老夫人派人来传话，让你归家一趟。”随从进来汇报。
　　“知道了。”沈嘉派人去怡园那守着，若是赵璋回去的早了便给他传个话，免得他在家里孤等。
　　马车回玉井坊时天还是亮的，沈府外站着几个人，看身形有男有女，离得远看不清楚。
　　“去问问是何人。”沈嘉坐在马车上没动，让何彦下去瞧个究竟。
　　何彦跳下马车，还未靠近就认出了其中几个人来，蓦地转身往马车跑，被人嘴快地喊住了，“诶，那不是阿彦吗？是不是侄孙儿回来了？”
　　沈嘉听到声音已经知道是谁来了，推开车门走下来，将何彦拉到一旁，嘴角含笑地走过去，“哟，这不是三叔公吗？您老这把年纪了怎么还长途跋涉跑到长安来？”
　　沈家在保宁府也是大户，家族繁茂，但与沈父关系好的也就他的亲兄弟，再往上，同族之人算是亲戚来往却不密切。
　　沈嘉高中后，家族里该照顾的都照顾到了，毕竟是光宗耀祖的大喜事，族里人也跟着沾光。
　　沈父收到过几次族亲寄来的信，有让他回家省亲的，有让他们一家回家祭祖的，还有更多的是求他们关照办事的。
　　沈嘉在不违背原则的前提下也愿意帮助他们，同时还让人加倍约束他们，免得他们在老家拖他后腿。
　　不过他没想到，因为去年沈父突然派人回乡置业，族里谣言四起，有的说是沈嘉发达了，想给父母置办产业，将来好落叶归根，也有人说是沈嘉在外面当了大贪官，贪来的钱自然就用来置办产业了，将来万一被查出来，可是要株连九族的。
　　原本只是大家的猜测，没想到年前的时候，几个到长安走商的商户回到保宁府，偷偷带了消息回来，说是沈嘉在朝廷中得罪了首辅大人，还得罪了不少朝廷重臣，听说还被人告到了衙门，也不知最后怎么样了。
　　紧接着，张禄一家也狼狈地回来了，带来的消息更是令人震惊，按张家的说法，沈嘉竟然因为不满张禄纳妾主动替沈芃和离了，还强行带走了张家的两个孩子，张家将沈嘉告到衙门，结果自家反而被赶出长安，落了个人财两空的下场。
　　流言四起，加上有心人的推动，沈嘉在保宁府的声名被毁的厉害，本来这件事族人写封信过来，沈嘉自会派人处理好，可惜，族人看到的是他得罪了众多朝臣，朝不保夕，为了避免亲族被牵连，于是派了几个族老上京，为的并非是攀亲，而是与沈嘉一脉断绝关系。
　　也因此，他们连沈家大门都入不了。
　　沈府大门打开，管家跑出来，将前因后果告知沈嘉，沈嘉气笑了，皮笑肉不笑地吩咐：“无论如何来者是客，领几位族老进府吧，有话坐下来慢慢说。”


第一百七十七章 先礼后兵
　　“啧啧，这府邸可真大真漂亮啊，听说还是皇上赏赐的呢，真有面子！”跟着来的还有几个年轻一辈的孩子，之前一直站在长辈身后，此时进了沈府，眼睛都不够用了，难怪族人起初都想巴结着沈嘉，这样的富贵他们也想拥有。
　　年轻人与老人的思想是不一样的，在他们看来，富贵险中求，这世上谁不想做官，谁不想做高官，沈嘉如今已经是正三品……不对，按照他们入城后打听到的，马上就要做二品官了，那是何等荣耀的事啊，怎么就要断绝关系了呢。
　　沈嘉与年轻一辈的堂兄弟们没有过多交流，毕竟他大多数时候都在读书，能认全人就不错了。
　　“几位兄长难得来一趟，不如就在长安多玩几日，我安排人给你们当向导，也顺便给家人带些特产回去。”沈嘉客气地说。
　　堂兄们不敢私自答应，拿目光去瞅几位长辈，希望他们点头。
　　被沈嘉喊三叔公的那位冷哼一声，“别了，谁知道你的钱财是如何来的，别是草菅人命贪墨来的，这样肮脏的钱我们可不敢用。”
　　沈嘉耸耸肩，也不解释什么，笑着走进大厅，沈父沈母已经走出来了，看到几位族老脸上挤出笑容，却被对方堵了回去，“好啊，你们可真是出息了，连长辈都不放在眼里了，我现在就站在这里，你们是不是还要把我们赶出去？”
　　沈父收起笑容，背过身去，沈母则上前解释道：“哪有的事，不过是家里没准备好，所以怠慢了，几位叔公叔伯请坐吧……来人，上最好的茶来！”
　　见沈母递了台阶，几位族老脸色好看了些，他们也不是真心要作妖，毕竟这座府邸里里外外都是守卫，进门就有种规矩森严的大户人家的感觉，他们也是占着同族长辈的身份才敢挺直了腰走进来。
　　等落了座，沈嘉便开口问：“几位叔公伯公来之前怎么不给我们递封信，我也好安排人去接你们啊，这一路山高路远的，几位年纪大了，身体吃不消吧？”
　　“废话不多说，我们此次前来是有几个问题想问你的。”三叔公气呼呼地看着沈嘉。
　　沈嘉站起身，走到父母面前，拉起他们，说：“既然是要问我，那我爹娘就不必在场了，来人，送老太爷老夫人下去休息。”沈嘉虽然敬重长辈，但第一重要的当然是自己父母，这些所谓的族人敢轻慢他父母，那实在没必要让他父母在这儿受罪。
　　“等等，有些事情还得他们做主，你母亲一个妇道人家就算了，你父亲必须留下。”
　　沈嘉听到“妇道人家”四个字更加不想父母留下了，呵斥了下人一句：“还不赶紧带老太爷老夫人出去，这个家我做主，叔公有什么话跟我说就好，他们不会有意见的。”
　　沈嘉毕竟身居高位，在家时很是发威，但他一板下脸，不用发怒就能让下人心惊胆战。
　　不仅是沈府的下人，沈氏族人也都吓得不敢说话了，眼睁睁看着沈家二老被扶出去，然后沈嘉就坐到了沈父原先的位置，紧挨着几位族老。
　　他气势大变，一下子就掌控了主场，其他人乖乖坐着不敢说话，直到下人送茶水进来才打破这凝滞的气氛。
　　“三叔公可以开始问了，有什么想知道的，只要不涉及机密，嘉一定知无不言。”沈嘉平静地说。
　　“咳咳，嘉嘉啊，你也是我看着长大的，从小就聪明，如今有这般成就都是沈氏祖宗保佑来的，不说如何回报祖先，总得保住沈氏这个家族吧？”
　　沈嘉眨眨眼，不解地问：“是嘉做错什么了吗？叔公为何如此说？自从嘉高中后，每年给家族的节礼从未缺过，宗祠也修过了，祭田也买了，家族学堂也建了，族中贫困的人家该帮的也帮了，请问，还有什么是嘉没做的吗？”
　　这些话说的无人反驳，沈氏中谁敢说自己没得到过沈嘉的好处？只是这些好处随着沈嘉的官位越来越高，大家便越来越不满足了而已。
　　最夸张的是有个族亲竟然要求沈嘉替他孙子谋个官位，普通不入流的小吏还看不上，得县令起的，还有人想将自家的亲戚送给沈嘉做小妾通房的，花样百出。
　　见大家都被震慑住了，沈嘉又说：“我沈氏如今在保宁府也是数一数二的大家族了吧？你们走出去谁不当你们是大爷？犯了错也是雷声大雨点小地罚，那些我就不计较了，但如果有谁敢利用本官的名义在外头作威作福祸害百姓，那就别怪本官不顾亲情，大义灭亲了。”
　　三叔公愤怒地反驳：“谁作威作福？谁祸害百姓？我们不过是老百姓能犯什么大错？顶天了也就杀个人以命抵命罢了，可是你不同，你乃朝廷命官，一言一行都关乎整个沈氏的命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甚至你犯了错还得我们整个家族赔命，难道你不该对族人好一些吗？”
　　沈嘉点点头，“此话有理，那以后每年嘉再给宗族送白银一千两，按人头分到各家各户，但凡有族人能考中秀才，一律可以进京就学，学费由我沈府承担，如何？”
　　一位堂兄激动地问：“嘉嘉，我可以不要这些吗？我想到长安来谋生，你可否提携兄弟一把？就如你大姐夫那样在长安置个产业，开个铺子谋生。”
　　沈嘉朝他看去，低头笑了笑，“玉堂兄，大姐夫家本就是经商出身，本钱也都是他家出的，我帮的不过是帮他找了间铺面，替他介绍了几位客人，除此之外都是他自己经营的，玉堂兄如果也能做到这一点，你来我自然欢迎。”
　　沈玉不假思索，脱口而出道：“不是说是你送的铺面吗？不是说你还亲自引荐了朝中大臣去杨森铺子里买东西，还给上报纸打广告，怎么到了兄弟这就什么都没了？”
　　沈嘉眯起眼睛，问他：“谁胡说八道的？可敢叫来与我对峙？”
　　“这……你别生气，我也是听杨家人说的，你不知道，他们家可比我们自家威风多了，成天把你挂在嘴边，在商场上唯我独尊，我们沈氏的几家铺子都被打压的开不下去了，不信你问问叔公他们。”
　　众人点头，又是一顿数落杨家，言语中也不忘数落沈嘉胳膊肘往外拐。
　　沈嘉被气笑了，这事情不用调查他都能猜到是怎么回事，无非是沈氏族人也想做生意，结果做不过杨家，所以心生不忿罢了。
　　至于杨家有没有打着他的名号谋私利，只要不闹出大事，他也懒得管。
　　“生意之事，嘉实在无能为力，盈亏自负。”沈嘉不客气地说。
　　“这个也就罢了，商贾之事本就低贱，我沈氏如今有大好前程，应该鼓励后辈刻苦读书才是，怎么能去做商贾之流呢？杨家钱财再多不也上不了台面？这件事不要再提了。”族中长辈发了话，沈玉也不敢再坚持了，但他太明白，有沈嘉这个靠山，如果能在长安混，说不定摇身一变就能成为贵人了。
　　“还有什么问题？”沈嘉把目光投向三叔公，如今沈氏的族长，也是最硬气最拧的一位长辈。
　　“有，张家的事你怎么解释？”三叔公愤怒地问。
　　沈嘉不太想讲，指着何彦说：“阿彦来说吧。”
　　何彦上前一步，把这段往事说的极其生动，既没有把所有罪名都甩到张家身上，也没有替张家辩解半句，很少公允。
　　但这故事情节显然与沈氏族人听到的版本不一样，先入为主，他们都觉得何彦在说谎，毕竟谁干了坏事会承认呢？
　　沈嘉叹了口气，说：“此事全长安城的百姓都知道，你们出去打听打听就知道了，且张家的事不过是三姐与三姐夫之间的小事，不足一提。”
　　“那你可有做出伤天害理、贪污受贿、触犯大律的错事？”三叔公逼问道。
　　沈嘉心想：这应该才是他们来的真正目的，就是不知道谁又在背后搞鬼，他正要辩解，就听门外传来一声质问：“是谁胆敢污蔑朕的肱股之臣？”
　　赵璋穿着一身常服气势凛然地走进来，扫了一圈厅堂内的人，发现了几张熟面孔，便收起了几分气势。
　　杜总管一个箭步上前，将坐在主位的三叔公扯了下来，“放肆，皇上在此，尔等还不跪下磕头，还有你，这个位置如何轮得到你一个无知百姓来坐？”
　　“皇……皇上？”沈氏族人齐齐石化了，不知是他们幻听还是这人冒名顶替，皇上不是应该在皇宫里吗？怎么会来沈府？
　　赵庭从后方露出脑袋，然后跑到沈嘉跟前抱着他的胳膊问：“师父，这些是什么人啊？”
　　沈嘉起身给二位行礼，“启禀太子殿下，这些是微臣的族人，多有不敬还请恕罪。”他抬头朝赵庭使了个眼色，后者放开他的胳膊，咳嗽一声，说：“哦，原来是沈少傅的亲族，免礼吧，不过刚才在外头就听到有人呵斥沈少傅，不知是哪位？”
　　赵璋挥了挥手，不耐烦地说：“问那么多做什么？朕有事找沈爱卿，你们从哪来回哪去，有事找杜总管说。”
　　杜总管笑眯眯地上前，做了个揖，“那就请各位老爷少爷们跟咱家来吧，有事说事，没事聊聊感情也是好的。”他说完，立即有一群禁卫军冲了进来，将一头雾水的沈氏族人直接拖走了。
　　赵璋冷哼一声：“好了，清净了，你闲得慌？与他们说那么多做什么？”
　　沈嘉挑挑眉，“总归是亲人嘛，先礼后兵。”
　　“你有时间在此先礼后兵，没时间回家做饭？”赵璋是回家后发现沈嘉不在的，听说他回了沈府自然就追过来了。
　　“嘿，你堂堂皇帝还会没饭吃？我就不能歇歇不想做了？”
　　赵璋没理他，直接报了菜单，“朕饿了，今晚想吃微辣的菜，你亲手做的。”
　　沈嘉朝他挥舞着拳头，最后在赵璋期待的眼神下无奈地走去厨房，走时还拉上了赵庭，美名其曰：“那我先调教调教太子殿下，等臣外放后皇上想吃什么就靠你做了。”
　　赵庭更无奈，他堂堂太子为何要下厨？何况皇叔缺吃的吗？明明他想吃的是沈少傅亲手做的菜。


第一百七十八章 送别
　　沈嘉亲手做了三道菜，吃饭的时候他总算看到了完好无损的三叔公等人，只是不知杜总管是怎么教育的，一个比一个乖巧，头都没敢抬起来。
　　宴请完后，沈父将他们叫进了自己的书房，也不知道与他们说了些什么，从此之后他们就再没提什么分宗之类的事情了，也没有再伸手要好处，两边相处恢复了以往不咸不淡却又斩不断的模式。
　　沈嘉当天晚上便在沈府住了下来，赵璋叔侄则回宫，没多久，宫里就下来了一批赏赐，明里是给沈嘉的，但沈嘉知道，这些东西是给沈氏族人的见面礼。
　　沈嘉将这些东西送去客院的时候，沈氏众人无不感动的痛哭流涕，他们怎能想到，这辈子居然还有机会得到皇上的赏赐？经过此事，他们是再也不敢对沈嘉提出任何意见了。
　　沈父对此也表示满意，这说明赵璋是真心将沈家当自己人了，他把沈嘉叫进书房，对他说：“我与你母亲商量过了，过几日就与你三叔公他们一起回保宁。”
　　沈嘉大为意外，“父亲，为何做此决定？”
　　“你看，你马上就要南下赴任了，原本我们是想跟着一起去，可是想想你三姐和两个孩子，这么一大家子出行不便，可是留在长安也没什么意思，而且我们也许久没回去过了，家里的亲人朋友都想念的很。”
　　沈嘉也不反对，但他担心他们的安全，如今他在朝中树敌不少，在长安有赵璋镇着，也没人敢来惹沈府的人，但回了保宁府，那就鞭长莫及了。
　　不过他总不能一直将他们困在这里，趁此机会回乡是最好的。
　　“好，给我几天时间，我来安排。”
　　“那是自然，整理行装也得好几天呢，嬿婉也跟我们回去，我与你娘的意思呢，等回去后给她相看一门亲事，如果她满意，你就写份和离书回来，放她去过自己的日子。”
　　沈嘉觉得柳嬿婉应该不会留在保宁，她的心更大，更向往自由，不过这也说不定，万一缘分到了呢？
　　“好，不用等以后，我这就写下和离书，先不对外公布就是了。”
　　之后几天，沈府忙碌起来，这一次举家回蜀地，大概几年内都不会回长安了，因此要带走的东西格外多。
　　沈芃找了机会与沈母说：“娘，咱们都走了，大姐二姐他们怎么办？”
　　沈母何尝不挂念另外两个女儿，但她总不能再把另外两家带回去，那杨家和贾家岂能同意？
　　“你大姐夫生意越做越大，已经能在长安站稳脚跟，你大姐性子稳重，肯定能把日子过好的，你二姐夫今年又落榜了，想必是继续努力读书的，在长安总比回去强，你二姐那性子，别说是在长安，就是去了天涯海角也能过的舒舒服服的，她们就不用你担心了。”
　　沈芃想想也是，感叹道：“到头来，只有我是最不会过日子的。”
　　“想什么呢，等回去后，你也相看起来，你还年轻，找个合适的搭伙过日子没什么不好，两个孩子你不用担心，那是沈家的孩子，以后可是要继承家业的，苦不了他们。”
　　沈芃摇头，“不必了，我对男人死心了，这样逍遥过日子没什么不好，你瞧嬿婉妹妹，过的多舒心啊。”
　　沈母以前绝对没想过女人还能这样过生日，在固有的观念里，女人都是要嫁人的，离了男人怎么活？可是经历过这么多事，她也看开了，连儿子和男人在一起她都接受了，又怎么会在乎女儿单身呢？
　　何况家里还有两个孩子，不愁她老了以后没人照顾。
　　“你自己决定吧，东西都收拾好了吗？嘉嘉说了，会找个夫子带回去给宇哥儿启蒙，也记得给夫子准备一份行礼。”
　　“您放心吧，这些都办好了。”沈芃高兴地应下来。
　　离开前，沈府办了一次小型宴会，请了亲戚朋友，算是一次告别宴。
　　大姐沈菁刚传出喜讯，已经怀了两个月的身孕，听说家人都要离开长安，抱着丈夫痛哭流涕，当初为了与家人在一起她怂恿丈夫跟着来这里，没想到如今她们留下了，家人却要走了。
　　沈菱淡定多了，打从沈嘉定下要外放开始她就想过会有这么一天，虽然心中不舍，但她并未表现出来，还安慰沈菁，“大姐，你还有我呢，我们姐妹不离不弃便是。”
　　沈菁笑骂道：“你别骗我，如今是妹夫还未高中，等他将来有了前程肯定也要外放做官的，到时候你还是巴巴地追着去了，就留下我一人。”
　　康芸凑过来说：“大姐姐，您可不能把我忘了啊，表姐妹也是姐妹啊，二表姐会离开我可不会，以后咱们常来常往就不孤单了。”
　　康芸挺着个大肚子，已经是七八个月的身孕了，她丈夫施野这辈子大概率都不会离京了，她定然也要定居在长安城的。
　　姐妹几人说说笑笑很快就将离别的愁绪打散了，不管如何，大家的日子总是要过下去的，来长安后他们的日子越过越好，以后就算靠自己也不该后悔才是。
　　沈家人离开之后，沈府彻底清静下来了，往来的路人这才发现沈府似乎空置下来了。
　　“不应该吧，沈大人不是还在长安么？怎么从未见他的马车进出过？”
　　“说起来，从不久前就甚少见到沈大人的马车了，我在街口摆摊卖杂货，以往日日能见到沈大人的马车，他还光顾过我的生意，人特别好，最近连他人都见不到了。”
　　这样的改变一开始是常来常往的路人与邻居发现的，消息自然瞒不住，沈嘉日日上朝上衙，却没住在沈府，这个消息算不上大消息，但有心人总会想侦查一番的。
　　沈嘉的行踪不算难查，毕竟他出入都有马车护卫，怡园之所以许久没被发现是因为地处偏僻，加上他都是从城北绕一圈回去。
　　等众人发现他的新家居然就在皇宫边上时，受到的震撼不是一点点。
　　“怡园？那是什么地方？沈嘉为何会住在那里？”
　　“说起来那位置也是不错，离皇城近的很，难怪沈大人会改建城北，如此一来，他那座宅子可就成了绝世好地了。”
　　“原来如此，果然是户部出身的，沈大人甚是精明啊。”
　　“不对吧，听说沈大人入住有一段日子了，当时沈老太爷他们不是还未离京吗？他为何会搬出去住？”这才是所有人不解的问题。
　　朝廷大臣，谁家没几座别院，偶尔去住住也是有的，但从祖宅搬到外头住的一家之主还真没见过，也难怪这事情传出去后众说纷纭了。
　　有与沈嘉关系不错的直接问到正主头上，沈嘉只好解释说：“本官太懒了，为了每日能多睡一刻钟所以想住的离皇宫近一些，且那地方大而安静，地价也不贵，否则我可买不起。”
　　这解释听着也挺正常，毕竟当官的哪个不想住在皇城边上？可不仅仅是省时间，更是身份的象征，只是以往没有人把主意打到内河的对岸去罢了。
　　有了沈嘉带头，短短几日内，不少人家都跑去怡园附近去买地，哪怕价格翻了几倍也毫不迟疑地买下来。
　　只是他们不知道，附近的荒地基本都被沈嘉买下了，转手一卖大赚一笔。
　　晚饭过后，沈嘉在看账本，清点了一下最近的收入，嘴角都要合不拢了。
　　赵璋靠在一旁看书，见他一脸财迷样，打趣道：“朕的私库里什么好东西没有，你至于盯着这点钱财流口水吗？”
　　沈嘉摸了一下嘴角，发现被骗了，也不生气，笑着说：“这可是我正经投资赚的钱，不一样，不过认真说起来，这本钱还是你出的，理应分你一半。”他还真把数字一分为二，将其中一半算进了赵璋的私库中。
　　赵璋闻言拒绝道：“不必，朕岂会要你赚来的银子？”
　　沈嘉拿着账本给他过目，“你确定不要？”
　　赵璋随意瞥了一眼上头的数字，挑了挑眉，带着些许惊讶问：“这么多？”他以为不过是卖几块地而已，能赚多少钱来，他连自己当初给沈嘉多少资本也不记得了，没想到竟然有十几万两的收入。
　　“还要吗？”
　　赵璋咳嗽一声，把账本推开，“不要！”
　　沈嘉把账本收好，这笔钱他是准备带去两广的，那地方的财政一言难尽，在发展起来前必定是要有大笔资金投入，要想全靠朝廷拨款，那都不知道要等到何年何月去，正好这笔钱可以作为前期投入。
　　赵璋听完他的话，皱着眉头问：“这是你自己的钱，为何拿去公用？地方该用的钱财你找户部要就是了，大不了朕给你特批，不会卡你的折子。”
　　沈嘉靠过去欢快地说：“连皇上的私库都是我的，我自己可不缺钱，再说了，国库私库不都是你的，这钱能从这里出可比从国库出简单便捷多了，且我花我自个的钱，可就没人敢不听我的话了，一举两得。”
　　“你可真大方！”
　　“不算不算，等那边经济发展起来了，我再加倍赚回来就是了，这也是一笔投资，不会亏的。”
　　赵璋抱着他打趣道：“那朕再加十万两，就当与你一起投资如何？朕后半辈子过什么样的日子就全靠夫人你了！”
　　沈嘉反手给了他一拳，“亏了我可不负责任。”
　　“那怎么行？亏了你就拿自己的俸禄养着朕。”
　　沈嘉想了想，点头：“也行，大不了咱俩一起啃馒头配咸菜。”


第一百七十九章 结仇
　　作为帝王，再怎么落魄也不会沦落到吃不饱的地步，但没人嫌钱多，也许是被沈嘉潜移默化地改变了观念，赵璋如今也很看重钱财，知道被一文钱难倒是种什么感受。
　　沈嘉从那之后出入都大大方方的，还会主动给人介绍怡园附近的风景，其实这时候纯天然的风景都很美，打开门窗就是一副天然的风景画。
　　徐首辅近些日子烦的整夜睡不着觉，当听到属下汇报，皇上时常出宫进入怡园时，头疼的感觉越发强烈。
　　“怎么回事？皇上这是想做什么？”徐首辅捶足顿胸，实在不想诋毁一世英名的帝王竟然也做出如此荒唐的金屋藏娇之事。
　　好在沈嘉马上就要出京了，就当是容忍他们最后的狂欢吧。
　　“三小姐那边的事情如何了？都办妥了吗？”
　　“办妥了，刚才北城王府传来消息，王妃难产而亡，留下了一个未足月的小郡主。”
　　“郡主啊，那就留下吧，不过娇娇这事情实在太过了，竟然自作主张退了宋家的婚事，还搭上了北陈王，女孩子头发长见识短，竟然以为北陈王府比宋家更好，哎，庶出就是庶出，比不得她两个姐姐聪明。”
　　“您说的是，只不过这种事讲究的就是缘分，北陈王愿意为了娶咱们小姐放弃发妻，也说明他是向着您的，以后肯定会好好善待三小姐的。”
　　徐首辅没有被这种安慰安抚道，他不喜欢有人违逆他的决定，这件事如果不是徐娇先斩后奏，等他们发现的事情生米已经煮成熟饭，他定然是不会同意的。
　　好在宋家还算好说话，愿意瞒下退亲一事，否则徐娇的名声被毁，未必能如愿嫁入北陈王府。
　　“大人，您还是多休息吧，三小姐的事情由府里办妥就是了，事已至此，也生不出波澜来。”
　　“她胆子这么大，谁知道还会做出什么事来，孽障！定亲前不许她出院子一步！”
　　“是！”
　　沈嘉听说这件事的时候宋秉洋已经准备启程去西北了，为了避免尴尬，他还是隐瞒了这件事，不过心里对徐家那位三小姐的眼光实在无法理解，大好的未婚男儿，还如此英俊，怎么就偏偏选了那个不着调的北陈王呢？
　　下衙的路上，沈嘉在马车里看公文，听到外头有打闹的声音，便随口问了句：“怎么回事？”
　　何彦下车去看了眼，然后急忙忙跑回来，“老爷，是陈家那位少爷挨揍啦，我瞧着腿都被打断了。”
　　听到是陈金贵，沈嘉眉头微微一皱，“他不是被陈大人禁足了吗？偷跑出来的？”他原本不想管这事，陈金贵挨打肯定是又做了什么不着调的事情，他又不是陈家人，懒得替他家教育孩子。
　　结果何彦说：“不是，我瞧着对方像是北陈王府的家奴，上午我就听说北陈王妃难产而亡了，那位王妃不就是陈家人吗？会不会是因为这个？”
　　“难产而亡为何会闹起来？”
　　“不知。”
　　“顺天府的人来了没有？”
　　何彦扫了一圈，看到远远的有衙役站着却不敢靠近，就知道这些捧高踩低的东西是不敢管王府的事情了。
　　沈嘉也注意到了这一点，让潘辰去拉架，“先去问清楚原由，若是他咎由自取就别管了。”
　　等过了一会儿，潘辰拎着一名小厮走过来，那边还有几名陈家家仆抬着哀嚎的陈金贵快速离去，显然是急着去就医的。
　　“大人，这是陈家的家仆，他说陈少爷今日一早就闯入了王府想要见一见逝去的小姑，结果王府不让见，说是已经定棺了，陈少爷觉得事情不对，就闹起来，然后就被丢出来了。”
　　“定棺？不是才刚……”
　　“是的，说是慈云庵的师太看过，王妃不舍小郡主，怕是想带小郡主一起走，王府不得已才如此早定棺，也会早日下葬。”
　　沈嘉无语，“这是怕别人不知道他们心里有鬼是吗？啧，真给皇家丢脸。”
　　“大人，这事情咱们管吗？”
　　“当然不管，与我们何干，走吧，派个人去给陈大人送信便是。”
　　沈嘉事后才听人说，陈勉当天就带着家仆打手冲进了北陈王府，他可是工部尚书，不是陈金贵那样没有官身的老百姓，王府的侍卫再凶恶也不敢对他下手。
　　据说他去的时候灵堂里空荡荡的，连个祭拜的人都没有，只有一群和尚在超度亡魂。
　　陈勉让人找来了妹妹的贴身丫鬟，发现她最贴心的四个大丫鬟竟然全都死了，剩下的也只知道王妃不小心摔了一跤早产，结果难产而亡，其余事情一概不知。
　　这种事情要说里面没鬼谁信呢？陈勉当即就穿着官服到宫里告状去了，一顿哭诉，皇上最后令大理寺接了此案。
　　这种事本来不好查，可是不知谁泄露了徐首辅家的三小姐与北陈王有私情的事情，哪怕没有证据，民间也早就认定了是奸夫淫妇齐齐害死了原配，一时间，连徐首辅的名声都被连累了。
　　徐首辅直接被气病了，太医一个接一个的上门诊断，药方一张一张的开出来，可是人却不见好转。
　　沈嘉与工部其他官员还上门探望过，陈勉是不好去的，徐家的孙女间接害死了他的妹妹，这个仇在他这一辈是不可能化解了，也因此，徐首辅派系的人被陈勉以各种罪名撸下去了好几个。
　　沈嘉私下对赵璋说：老实人发起狠来才是最可怕的。
　　陈勉平日老实憨厚，为人真诚，真触碰了他的逆鳞，后果也是很严重的。
　　北区建好那日，赵璋在夜里偷偷去看过，没带沈嘉，独自走在刚铺好的道路上，然后看到几名夜巡的百姓提着竹篓边走边捡垃圾，看到路上不平整的地方竟然还会跪下来一点一点地调理平整。
　　赵璋走过去，蹲下来与他们一起将路上的一个坑填满，边动边问：“你们为何要在夜里捡垃圾？”
　　那几人抬头，看到赵璋这位俊美贵公子，吓得后退几步，问：“这位公子是迷路了吗？这里是城北，您要出去只要沿着这条大马路一直往前走就好了。”
　　赵璋点点头，“是，夜里无聊随便走走，不知不觉就走到这里来了，这里是城北？似乎与我以前看过的不太一样。”
　　说起这个，几人一人一句开始给赵璋介绍起来，“何止是不太一样，简直是大变样，您肯定不知道，三个月前这里还不是这样的。”
　　“这多亏了工部的沈大人啊，谁能想到我们这些平民百姓还能建出如此恢弘的建筑群来，连官老爷都夸赞我们呢。”
　　“可不是，再过几日我们就能搬进新宅子了，我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好看的宅子呢，没想到我有生之年还能让自家婆娘住上新房，我真是……”老汉说着说着眼眶都红了。
　　赵璋便问：“新房好看吗？我听说建的极其简单丑陋，而且还是租给你们的，每个月得付房租，这样也甘愿？”
　　听他如此说，几个人都不高兴了，怒视着他问：“公子，你到底是来干嘛的？你可别乱说，房子是官府建的，我们没出一文钱，建好了租给我们是应该的，何况沈大人说了，只要我们租满十年，这房子就送给我们了，这十年里，房租实在付不起还可以欠着。”
　　“可不是，官府可厚道了，一年才一两银的房租，您去外头打听打听，就是一间柴房一个月也不止这个数，说是租，其实与送没什么区别。”
　　赵璋继续问道：“一年一两银子不多吗？你们平日靠什么为生？要养家糊口，要赡养父母、抚育儿女，很不容易吧？”
　　几人同时笑起来，“以前您要是问我这个问题，那是真难倒我们了，如今不一样了，只要肯付出劳力就能有报酬，这几个月我们白天在工地干活，晚上就出来值夜，还接了清扫的活，一个月就能把一年的房租赚回来啦。”
　　“是啊，听说那边的商铺很快就要开业了，到时候肯定缺人干活，我们这样的做不了掌柜做不了账房，去搬搬货总是可以的。”
　　见他们越说越兴奋，脸上都是满足的笑容，赵璋突然明白了沈嘉执意于改建这里的缘由，除了要规范商业，更多的还是改变这边的老百姓的生活方式，要改变贫穷只能靠他们自己，而赵璋知道了秘诀，那就是让他们对未来心怀希望，有希望才会为此不懈努力。
　　那几人补好路面，提着竹篓匆匆忙忙地走了，赵璋挑挑眉，轻松地哼起小调，沿着这条新修的大马路一直走出去。
　　“皇上，该回宫了。”暗卫突然出现提醒道。
　　赵璋摆摆手，“不回宫，去怡园。”
　　“可是沈大人今日回沈府了，之前交代过的。”
　　赵璋知道，但他喜欢怡园，那是他和沈嘉共同的家，哪怕他人不在，也有他的味道在。
　　商贸区挂牌这日，风和日丽，满城的商户都收到了帖子，一大早就将道路堵的死死的，百姓们闻风而动，也追过去看看那又脏又乱的城北被改成什么样了。


第一百八十章 揭牌
　　平日这里有守卫，路过的百姓以及周边的住户也只能远远地看几眼，只知道进度极快，往往隔几天来就大变样了。
　　但真正建好的城北许多人都是没见过的，今日挂牌后这里就正式开放了，因此大家都是来看热闹的。
　　辰时正，锣鼓喧天，乐队奏乐，鞭炮齐鸣，一支千人禁卫军护着御撵缓缓而来，围观的百姓一开始还未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直到禁卫军将人群推开，暴力地清理出一条通道，直到那明黄色的御撵从他们面前经过，风吹起纱帘，露出帝王威仪，百姓们才从慌乱中惊醒过来，“是皇上啊……皇上来了！”
　　沈嘉那边正与一群商户老板准备走程序，听到外头的动静，再听到无数声此起彼伏的“皇上万岁”顿时惊了一下，问随从：“去看看怎么回事？”
　　不等随从去查问，已经有人急匆匆地跑来禀报了，“沈侍郎，皇上……皇上驾临，还请大人与各位东家去迎驾。”
　　沈嘉皱了皱眉头，这个时间不应该还在上早朝吗？不过人既然来了，迎接是必须的，甚至这个仪式的规格一下子就高端起来了。
　　各东家忙整理衣装，忐忑又惊喜，激动又惶恐，亦步亦趋地跟在沈嘉身后，深怕掉了队，见不到帝王圣颜。
　　沈嘉大步走出去，正巧看到赵璋从御辇上下来，扶着杜富成的胳膊走过来，一身帝王衮服威严赫赫，一抬眸令江山都得臣服于他龙袍之下。
　　沈嘉下跪行礼，赵璋碍于人前没有亲自搀扶，只是淡淡地点点头：“平身吧。”
　　沈嘉起身，与赵璋短暂的对视一眼，眼神中带着疑问，赵璋路过他身边时小声说了句：“朕来给你撑场面！”
　　沈嘉笑笑，跟上他的步伐，与他一起走到高台之上，这是临时搭建的台子，一段红绸从牌坊上垂下来，等着他亲自揭开。
　　赵璋走到那个位置，朝沈嘉招招手：“是不是该揭牌？”
　　沈嘉点头：“是的，吉时已到。”
　　“那朕与沈爱卿一起吧。”赵璋抓住红绸的尾端，同时塞到沈嘉手中，两人用力一扯，红绸滑落，露出了正上方的牌匾，名字取的没什么新意，但到场的官员几乎都能认得这手字是出自帝王之手，今日皇上又亲临，可见他对此地的看重，也看出他对沈大人的爱重，之前说沈大人要失宠的果然都是假的。
　　沈嘉看现场人太多，将原本准备的稿子塞给赵璋，“请皇上来做开场词吧。”
　　赵璋瞥了那稿子一眼，眼角抽搐了一下，竟然全是大白话，他何时在人前用这样的语气与句子说过话，不显得太没水平了么？
　　他将稿子放到身后，并不打算用，他刚要开口，现场瞬间安静下来，除了依依不舍要往前挤的人群，无人敢在这时喧哗。
　　等他一段简短而精辟的开场词讲完，在场的众人并不是给与掌声，而是下跪三呼万岁，沈嘉内心特平静地反问道：这么拗口的句子，普通老百姓真听得懂吗？
　　不过也无所谓了，赵璋能来此地，给的就是一个态度，证明这商贸区是皇上亲自督办的，是皇命，那么原先还犹豫着不想进场的商户就该着急了，毕竟铺面有限，这时候想再租铺子可就晚了。
　　沈嘉上前讲了一些商贸区的规矩和制度，商人牟利不假，但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商业竞争也该公平竞争，他既然要整顿市场，该有的制度就要有，最起码为了利益而杀人放火的事情就该受到惩罚，否则这天下的商人谁都敢为了巨大的利益而无视规则，有人为了夺取秘方而杀人全家，有人为了抢夺资源而大开杀戒，有人为了垄断市场而霸凌弱小商户，总总总总，都要一点一点规范起来。
　　当然，想要做到公平公正是不可能的，市场的走向本就千变万化，时时刻刻都有不公平的事情发生，沈嘉能做的无非是管好眼前这一亩三分地，让市场潜移默化的规范起来。
　　“礼成！”仪式结束时，赵璋喊了声：“等等。”他朝杜总管招招手，后者捧着一个木盘上来，上面是一幅对联。
　　“朕给此处题了一幅对联，就贴在这门牌两侧吧，往后每年，只要这里没有让朕失望，朕年年都会换上新的祝福。”
　　沈嘉安排人将对联贴上，大声地读出来：“三羊开泰九州纳福瑞；万象更新四海庆阳春……好！皇上的荣恩在场的各位东家要铭记于心，要记住，你们首先是大晋子民，其次才是商人，大晋强盛，你们走出去也能挺直腰杆，无人敢犯，大晋富足，你们的生意才能做到四海五湖，本官相信，任何一位为大晋做出贡献的人都会得到朝廷的庇护，无论贵贱！”
　　这番话此时听也只是让人感动，可是不久之后，当瓦刺冒充劫匪扣押了一队大晋的商队，并要求商户家属拿出大额赎金时，沈嘉上了一本奏折，随后西北军倾巢而出，不仅解救了这支商队，还将这支劫匪清剿干净，连尸首都送到了瓦刺王都，赤裸裸地摆在瓦刺王面前，言明，再有下次，剿的就不是“劫匪”而是劫匪身后的国家了！
　　此事一出，周边邻国再也不敢对大晋商队下手，就连荒野之地真正的劫匪也变少了，商人有国家护着才能安全走天下，不用随时担心丢失性命，这也让越来越多的百姓对商人的地位有了改观，也给不少人走上商路坚定了信心。
　　商贸区揭牌后，隔着几条街的城北百姓也陆陆续续搬进了新居，加上这边商铺开业，城北区整个月都沉浸在鞭炮声的喜庆中，也让越来越多的人对城北改了观，甚至不少人开始在这边物色地皮建新宅。
　　原本无人敢踏足的区域如此成了香馍馍，官府卖地皮都大赚了一笔，而当月结束后，长安城的商税也明显增长了。
　　等交流会开始，长安城迎来了一次大人潮，不仅各地的商人纷纷赶来学习经验，连附近城镇的百姓也来淘货，看着竟比年初的科举更热闹。
　　商贸区里位置最好的铺子开了一家名字低调的淘货铺，隔壁就是四海书铺，这样的地段这样的规格让周围的商户都羡慕不已，纷纷猜测背后的东家是哪位权贵。
　　结果等他们发现前来盘账的竟然是位内侍后，不免有了猜测，难道是皇族中人开的铺子？那确实有资格拿下这样好地段的铺子。
　　杜鑫从南方带回来了大批货物，大部分是海外淘回来的，也有从南方收购的，价格从高到低都有，将三层楼的货柜摆的满满的，也成了人们最爱去逛的铺子，就算买不起，看一看开开眼界也是可以的，何况里头还真的有不少普通百姓买得起的东西，物美价廉，上了一次报纸后，这里就客似云来，生意极好。
　　“大人，这是上月的账本，请您过目。”杜鑫盘好账就立即给沈嘉送去，他们商行的幕后老板一直都是沈嘉，当然，宫中那位也算，只是那位是不会管商行的事情的。
　　沈嘉也不会多管，他只是好奇第一个月盈利如何，看了账本的数字有些震惊，比他预料的多了一倍不止，“为何销量如此之好？我记得二楼三楼的都是比较贵的东西，销量高的有些离谱了。”
　　“咳，那个……”杜鑫微微低下头，尴尬地说：“大概是不少人都认出了奴才，知道奴才身份的人基本上是不会空手而回的，甚至还主动介绍生意，所以……想来下个月就会恢复正常了。”
　　沈嘉笑了起来，“倒是忘了，咱们铺子里的活招牌其实是小杜总管啊，这样也挺好，以后就无人敢在铺子里闹事了，生意和气生财，他们愿意买就买，不愿意也不强求，长久买卖还是得靠货物的品质。”
　　“您说的对，咱们既然打着皇家的招牌，肯定要童叟无欺的，总不能丢了皇上和您的面子。”
　　沈嘉觉得他有这样的觉悟也好，依旧提醒了他一句：“虽说咱们铺子背景够硬，但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生意讲究和气生财，不能占着自己的身份对同行打压知道吗？”
　　“这您放心，奴才心里有数的，等交流会结束，会有越来越多的南方商人上京，咱们能弄回来的舶来品那些海商也可以，到时候自然是要竞争的，您放心，奴才会约束下人，不会让他们做规范规矩的事情。”规矩是沈嘉定的，如果他们自己违反了规矩，那想也知道沈大人会如何做了。
　　“你明白就好，但若是有人欺上头来也不必躲着，按规章办事，有理有据就行。”
　　“您放心。”杜鑫再三保证，最后给沈嘉留下了几个大箱子，“这些是奴才孝敬您的，都是从海外来的东西，算不上多稀罕，有些也就是当地常见的东西，不知您喜欢什么，随意送了些。”
　　沈嘉闻言多看了他一眼，挑眉问：“你私人掏腰包的？”
　　“是的，不过没花多少钱，许多还是用自己带过去的货换的。”杜鑫坦白道，沈嘉也知道，他们出海都有携带私货，这点沈嘉不阻止，在给公家赚钱的时候顺便赚点家当，他觉得没什问题。
　　他打开那几口箱子，什么样的东西都有，不知道是杜鑫摸不准他的喜好，还是他故意这么做的，他更偏向后者，毕竟杜鑫一个宫里出来的掌事公公，察言观色肯定是有的。
　　除了海外的布匹饰物塞了满满一大箱，还有一些海外搜集来的种子、水果不耐放做成了果干，食物也有不少做成了耐放的干货，沈嘉从中发现了几样熟悉的大晋没有的食物，顿时来了精神。
　　他挑出了那几样递给杜鑫：“再派人出海，将这几样食物的种子带回来，越多越好！”如果他没弄错，光是这几样食物就能大面积地改善大晋百姓的温饱问题，妥妥的社会进步！
　　杜鑫不知道他是如何判断的，但他去过海外，知道这些食物的作用，原本以为这些东西换个地方肯定种不活，但沈大人发话了，他肯定是要照办的。
　　“您放心，下一次出海的日子定在七月，年底就能回来，到时候一定给您带足够多的种子回来。”
　　“到时候本官应该在广东，你们船直接在广东的港口上岸，到布政使府找本官，有些东西应该只适合那边种植，拿到北方来浪费了。”
　　杜鑫更加好奇了，为何沈大人连这些都知道？难怪他能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在他见过的高官中，沈大人如此通透的可真少见。
　　?作者闲话：（今天行礼都收拾好了，车子都开出门了，准备带两个娃出去度假，结果小朋友晕车，高速都没上就回头了，好郁闷(＃￣～￣＃)）PS：好想去苏州啊啊啊啊！！！！


第一百八十一章 宜出行
　　杜鑫如今依旧住在宫里，他抱着厚厚的账本回去的时候正巧遇见了他干爹杜富成，脸上瞬间笑成了一朵花，追上去行礼：“义父，您这是要往哪儿去？”
　　杜富成抬头一瞧是他，笑着打趣道：“哟，这不是杜老板吗？怎么今日有空回来了？咱家以为你就住在铺子里了呢。”
　　“瞧您说的，那不是铺子刚开业，里里外外都得盯着，有家也不能回，实在太想您了。”
　　“得了吧，你在六安胡同那里安了个家别以为咱家不知道，不想揭穿你罢了，不过今日回来是有事还是？”
　　杜鑫呵呵一笑，这宫里有些本事的太监都在外头安家，有的还三妻四妾呢，干儿子干女儿一大堆，他只不过是在外头置办了一间宅子，不算出格。
　　他笑着回答：“这第一个月的账本做好了，刚送去给沈大人过目，想着也许皇上也想看一看，就带进来了。”
　　“那可真不巧，皇上这会儿在接见六部尚书，肯定没空见你，不过可以让人先把东西送进去，看不看的皇上自由决断。”
　　“那就劳烦您跑一趟。”杜鑫直接将账本塞给他，两人如今名义上虽然是父子，可是已经没有他打的利益瓜葛了，杜鑫将来多半也不会回宫里伺候了，因此两人相处起来也少了几分拘谨。
　　“行，交给咱家吧，皇上曾说要给你赏赐，东西都给你选好放屋里了，快去瞅瞅吧。”
　　杜鑫高兴地应了一声，比起金钱上的积累，能得到皇上的赏赐才是莫大的荣幸，这一年多的努力总算没有白费。
　　杜富成抱着账本进入御书房，今日朝堂之上发生了几件不小的事，一时决议不了，这会儿六部尚书还在打嘴仗呢。
　　徐首辅惯常是那个最后发言的，也是最有发言权的，一般时候，他做了决定，只要不太离谱大家都乐于赞同，可今日，他刚说完自己的观点，工部尚书陈勉就立即反驳了。
　　这样的场景大家都见怪不怪了，自打两家生了仇，陈尚书就跟变了个人似的，从前多儒雅多老实的一个人啊，现在浑身长满钉子，不仅徐首辅被钉过，其他大臣也没少被怼过。
　　赵璋对此乐见其成，他原本提拔陈勉只是因为暂时没有可用之人，想着找到合适的就替换了他，没想到陈勉竟然给自己这么大的惊喜，有他在，要平衡徐首辅的势力就容易多了。
　　因此，这段时日以来，众人发现陈勉大有取代沈嘉成为皇上新宠的趋势，也有人说，沈嘉马上就要离京了，将来这朝堂上屹立不倒的人恐怕要换成陈尚书了。
　　“陈勉，公归公，私归私，不可混为一谈，你如此公私不分，根本没资格坐工部尚书这个位置！”徐首辅愤怒地指责道。
　　陈勉面上一点没生气，反而露出一点惶恐，“首辅大人见谅，下官也是实话实话，并非公私不分，且这朝堂上的事情都是公事，下官岂会与私事混为一谈？”
　　“哼，没有最好，陈大人莫要因为一点小事就伤了同僚的和气！”
　　“那是自然，下官不是心胸狭隘之人，一点小事不会计较的。”可是在陈勉看来，他亲妹妹的死可不是一点小事，大理寺查了近一个月，最后也没查出个所以然来，只知道前北陈王妃是在自己的屋里跌倒的，当时身边只有她的贴身丫鬟，她摔倒后就早产了，稳婆太医也都是第一时间赶到的，可是难产这种事根本不等人，好不容易生出个虚弱的女婴，就大出血而亡，这一点太医的诊断不可能有误。
　　查来查去，也就那个贴身丫鬟有嫌疑，可是那丫鬟在第一时间就被北陈王杖毙了，罪名是护主不力，换做其他人家也会是如此结局，所以算不上异常。
　　唯一的异常也就是北陈王着急着要让王妃下葬，连停灵都仓促的很，但王府的小郡主身体确实很虚弱，那个理由光明正大，谁也不敢说是假的，否则小郡主一个不好，岂不是他们作妖害的？
　　陈勉知道这件事不太可能翻案了，哪怕他查出徐首辅的孙女和北陈王有染，也做不了他们谋害人命的证据。
　　但公道讨不回来，他也不会让徐家人好过，这几日，外头关于徐娇的流言越传越离谱，好好的首辅千金，名声尽毁，想如愿嫁入北城王府，就得看北陈王对她的心意有多深了。
　　如果这样的情形下，北陈王还执意要娶一个伤风败俗的女子，那陈勉更加能确信自己妹妹是被北陈王害死的了，如果他不娶，那就让他们两家内斗去吧，总不能他妹妹死了，她的男人却和别的女人相亲相爱。
　　在这一点上，陈勉是激进的，也是固执的，所有人都没看出他性格中隐藏的一面，以为他是个左右逢源、任人揉捏的白面馒头。
　　“好了，都别争执了，朕觉得各位爱卿都有道理，但方法只能选一个，你们回去各自拟个折子呈上来，明日再做决断。”赵璋多看了徐首辅几眼，声音温柔地说：“徐爱卿身体可有好些？前几日西域送来了几种珍稀药材，一会儿让洪院使瞧瞧哪些你能用的带些回去，这朝中可少不了徐爱卿，你的身体得好好养着才行。”
　　赵璋难得说一通这么长的关心人的话，徐首辅感激涕零地谢恩，心里那点不舒服也烟消云散了。
　　等出了御书房的门，他两眼一晕，差点跌倒在地，近日国事繁忙，他拖着病体没日没夜地忙碌，尤其在御书房里一站几个时辰，再好的身体也扛不住，何况他病体未愈。
　　小厮扶着他出宫，坐上轿子后低声劝道：“大人，不如请假休养一段日子吧，您身体要紧。”
　　“咳咳，谈何容易？你以为首辅的位置这么好做的？多少事情等着老夫做决策，老夫要是几日不在，朝廷上下就该有怨言了，到时候皇上可以光明正大的找人替换了老夫，那才得不偿失。”
　　“可是您身体如此消耗也非好事啊，要不咱们把大公子调回来吧？”
　　“他才出去多久？这时候叫回来不是被人取笑吗？好了，再怎么也能撑到沈嘉离开长安，一个陈勉算得了什么？皇上如今有意重用他，为的不就是平衡老夫的势力？那就留让他平衡好了，没有陈勉也会有别人。”
　　赵璋在御书房里坐了一会儿，洪院使带着药童来了，还带来了那几种据说的稀世奇珍的药材。
　　赵璋头也不抬地问：“都检查过了？东西有问题吗？”
　　洪院使毕恭毕敬地回答：“回皇上，微臣都试过了，东西是不会错的，只是年份上短缺了一些，想来是他们夸大其词了，但东西还是好东西。”
　　赵璋抬头，目光从几个盒子上扫过，“可有适合徐首辅调理身体用的药材？”
　　“徐首辅是常年劳累亏损了身体，加上近日性情波动太大，伤心伤肺伤肝，不宜用大补的药材，只需要日常调理即可，最重要的还是要多休息，放平心态，不宜大喜大怒。”
　　赵璋嘴角勾了勾，那可真是难为他了，他点点头说：“徐首辅为大晋劳碌一生确实辛苦了，这些药材虽然他暂时用不上，也给他挑一份出来送去，留给家人用好，至于你刚才这番话，也当着他的面再说一遍，替朕转告他，身体重要，公事可以让下面的人代劳，少操心便是。”
　　“是，微臣记住了。”
　　赵璋起身走下来，从盒子里挑了几种药材出来，递给站在一旁的内侍，“把这几样放到朕寝殿内的红色木箱中，写着药材的那个就是，再把单子给洪院使过目一遍，确保万无一失。”
　　洪院使愣了一下就想起这事情了，那应该是皇上给沈大人准备的药材，足足备了一大箱子，治疗风寒的，治疗头疼脑热的，治疗蚊虫叮咬的，中暑的，只要是日常能想到的，他都准备了药方和基本药材，除此之外，好东西那是必不可少的，上等的金疮药、去疤药，以及上好的补品也都备齐了。
　　洪院使想起当初长公主出嫁时，宫女来太医院索要药方药材，他请示过皇上，皇上也不过是让给了几幅常见的方子以及药材罢了，倒不是吝啬，而是不上心。
　　洪院使任劳任怨地将箱子里的东西检查一遍，将已经快过期的药材替换掉，又将几种珍贵的药材换一种储存方式，其实他知道，这些东西真正会派上用场的机会很少，但准备齐了总比临时找不到药安全。
　　沈嘉进宫来，赵璋才想起杜富成之前送进来的账本，找了半天才在一堆奏折下面找到了，也没看，而是问沈嘉：“这铺子开业后有遇到麻烦吗？”
　　沈嘉笑道：“有杜鑫看着，谁敢去找麻烦？不仅如此，业绩还相当好，就不知道有几分是冲着您这位买的了。”
　　赵璋不为所动，淡淡地说：“朕乃天子，他们为朕花点钱有什么不行的？何况这些钱最后不还是用在百姓身上？朕自己可没享受几分。”
　　沈嘉赞同地点头：“这就叫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很好！”
　　赵璋重复了一遍，“取之于民用之于民……确实是这个道理，且朕觉得，这该作为官府行事之标准，而不是一旦上任就想着如何鱼肉百姓。”
　　“人心多贪，虽说各地都有督查司，可是贪官是斩不绝的，等大晋的经济再好些，可以给官员涨俸禄，高薪养廉，不过也许也没多大用处，毕竟俸禄再高也不可能让他们养得起三妻四妾以及一整个家族。”
　　这话不是沈嘉夸张，他见过不少官员高中后要负担全族亲戚的生活，理由是他当年读书时族人都是伸手帮助过他的，如今他飞黄腾达了自然该回报族人，否则就是不恩不义不孝不悌。
　　在这个对孝悌尤其看重的时代，官员是无法割舍家族的，否则他的官路也就到头了。
　　“钦天监刚送来了宜出行的日子，就在初八，五天后。”赵璋突然情绪低落地说。
　　沈嘉打趣道：“这点小事怎么还劳烦钦天监了？若是你觉得太快，不如再缓两日。”大不了他路上走快些就是了。
　　赵璋没告诉他，钦天监选出了三个日子，这是最远的一个，但再如何拖延，也拖延不了几天，此次南下路途遥远，不若趁早出发，路上也能好好休息，否则以沈嘉的性格定然是要日夜赶路的。


第一百八十二章 疯了
　　沈嘉是在某天夜里悄悄走的，没有通知任何人，带着几十名护卫与数名家丁，轻车从简，骑马出城，等到赵璋得到消息时，他已经走远了。
　　“皇上，这是沈大人留给您的信。”甲一被留下来了，他与潘辰潘默他们不同，最终还是要回到皇帝身边的。
　　赵璋从床上起来，上身可见暗紫色的斑斑点点，声音也比平时低了几度，手伸出床帐接了信，然后让人将蜡烛移近一些。
　　拆开信，赵璋还没开始看先吩咐了一句：“传令下去，今日早朝延迟半个时辰。”
　　彼此分开的第一天，赵璋做什么都没动力，看什么都不顺眼，看到信封里只有一张纸，内容不过百来个字，他更是不痛快了，手一扬丢到床外，躺下继续假寐。
　　直到时辰将近，杜总管顶着压力进来喊人，“皇上，时辰到了，是否该去上早朝了？”
　　床上的人猛地睁开眼睛，声音沙哑地问：“沈嘉到哪了？”
　　杜富成哪里会知道这个答案，心虚地回答：“算算路程，应该已经到达下一座城了，也许正在休息也说不定。”
　　赵璋从床上坐起来，披上内衣，沉声吩咐：“朕不去金銮殿了，去将二品以上的是大臣叫来御书房，朕今日没心情听他们打嘴仗。”
　　“是，老奴这就去办。”
　　“等等！”赵璋喊住他，问：“沈嘉一共带了多少人走？朕给他的东西可都带上了？”
　　杜富成又心虚地笑起来，“看您说的，您吩咐要带的沈大人怎么可能不带，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只不过沈大人说，路途遥远，行李太多不方便，让杜鑫的商队南下时帮他捎带过去。”见皇上脸色不对，杜总管忙找补了一句：“奴才觉得这样不妥，太耽搁事儿了，正准备打发几个人专门给沈大人送行礼去，也免得沈大人行事不方便。”
　　“既然他不想太麻烦，那你就派几个人一路跟着他，别跟丢了，东西太多可以路上再补给，但那箱药材务必送到沈嘉手中。”
　　“您放心，那箱药材沈大人带着呢，您再三叮嘱的话哪有不听的？”
　　赵璋抬头瞥了他一眼，眼神微怒，“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这些人，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沈嘉要是这么听话又怎会离京？”
　　“是是是，老奴多嘴了。”杜富成赶忙认错，他知道今天是万万不能得罪皇上的，小情人分别第一日，皇上心里能舒坦就怪了。
　　他赶紧去将大臣们喊来，否则他可承担不起皇上发怒的后果。
　　等到下午酉时，大臣们才一身疲惫地从御书房里挪出来，一个个面色苍白，像是随时都要背过气去，好几个得人搀扶着走。
　　陈勉擦了一把冷汗，对送他们出来的杜总管问道：“杜总管，皇上今儿是怎么了？您要是有什么消息可得与我们说几句，免得我们犯了错惹怒皇上。”
　　“是啊是啊，像今日这般的惩罚我们可受不住几次啊，好在今日不是在金銮殿上，否则我们这张老脸往哪搁啊！”
　　有人想到沈嘉的离去，心头火起，还以为沈嘉离开后皇上应该清醒了才对。
　　“别是因为沈大人今日离京赴任吧？这沈大人在时，皇上也只是偏宠他，怎么他离开了，皇上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杜总管警告地瞪了他一眼，“王尚书，祸从口出啊，这与沈大人有何干系？明明是几位大人今日言语不当，争吵不休，皇上训斥了你们几句怎么还心存抱怨起来了？”
　　“不不不，臣不敢，臣……哎……”王尚书拍了下自己的嘴巴子，“是我说错话了，杜总管见谅。”
　　其余人默默地收起姿态，尴尬地说：“确实是我等太放肆了些，一定改正。”他们当着皇上的面吵吵闹闹也是常事了，皇上心情不佳时确实也懒得听他们掰扯，但如此训斥他们还是第一回 。
　　第二日，有大臣在朝会上提出皇上选秀的提议，宫中唯有太子一个实在太孤单了，赵氏江山总不能将来沦落到只有一个皇帝，连亲王都没有，何况，谁又能保证太子一定能平安长大，谁能保证他能延年益寿，一旦在他这断了传承，那皇室嫡系血脉就断了。
　　这个话题已经许久不曾有人提及了，知道皇上与沈嘉关系的大臣都隐忍着没敢提，如今沈嘉离去，他们自然是要旧事重提的。
　　只是他们过于心急了些，赵璋并未理会，反而一连几日揪住了好些大臣的错事，轻的杖责一顿，重的丢了性命，以致于满朝文武人心惶惶，谁也不敢再触怒龙颜了。
　　大底人心里有了气就想找个途径发泄出来，原本寄希望于沈嘉离开后可以让皇上恢复正常的大臣们，知道没希望了，原本捂得紧紧的消息也不知从哪泄露了出去，起初只是在朝臣之间传播开来，渐渐的，连民间百姓也知道了沈大人与皇上的二三事。
　　“这消息属实？这种谣言可不能乱传，被锦衣卫听了去，咱们都得掉脑袋！”
　　“大家都传遍了，这还能有假？你可知道，沈嘉的怡园如今是谁在住着吗？”
　　“你是说……这怎么可能？从未有过皇上住在宫外的先例，而且，而且那沈嘉不是已经离京了吗？还去了两广那偏远的地方，几年都不可能回来了，就算之前有什么，也该断了吧？”
　　“哎……谁说不是呢，可前些日子大家提议皇上纳妃的事情不是没能成么，反正咱们这样的品级也不用操心这些大事，只是得心里有数，小心被人利用了，当了那试探皇上的脚踏石，之前户部的冯郎中不就是榜样？”
　　“冯丘贵啊？他之前因为商税变革一事颇受皇上重视，之前还听说他有望升迁，没想到竟然就此被夺了官位，真是可惜了。”
　　“伴君如伴虎啊！”
　　“哎，倒也未必要如此，太子已经年过十岁，身体康健，文武全才，德才兼备，是再好不过的继承者了，若是再多几个出来，呵呵……我倒是愿意这朝廷太平些。”
　　“快闭嘴，这种话也敢说不要命了！”
　　“呸呸，不聊这些，说点乐呵的……”
　　朝廷中，有事不关己不爱生事的官员，也有尊重皇上意愿的官员，但更有耿直迂腐严守礼教的官员，且还不少。
　　从这个消息传开后，每日在朝会上弹劾沈嘉的奏折就很多，从人品到家事到为官全都被人拿出来刷了一遍，若是不认识这个人，恐怕早对此人印象深恶痛绝了。
　　“皇上，沈嘉年纪轻轻如何能身居二品高位？封疆大吏不仅管着百姓民生还管着军事经济，沈嘉如今二十出头的年纪，阅历尚浅，如此重担恐他担负不起啊！”一位通政司的老官站出来说。
　　赵璋表情淡漠，冷冷地问：“此事已成定局，你们在质疑沈嘉才能之前是否先自省己身？他不配，你们就配吗？好啊，不如朕将沈嘉召回来，换你们任何一位去，如何？”
　　两广那样的地方，京中高官是不屑于去摊这浑水的，没什么油水不说还离京城远，真去了这辈子还不知道能不能回来呢，至于官位低的，那想去也去不了，人家沈嘉好歹是从三品升二品，他们总不能痴心妄想连升三级吧？
　　“你们也不用处处为难沈嘉，过往他为人处世如何大家看在眼里，真敢说自己做的比他好的就站出来，不敢的就闭上你们的嘴！等沈嘉真犯了事再来与朕理论不迟！”
　　赵璋没有让人阻止流言的传播，这件事总会有爆发出来的一天，与其等时间沉淀后再让人拎出来说三道四，不如趁热打铁，坐实了这件事，也让大家知道，自己与沈嘉的关系不容外人插手。
　　“皇上，自古有云……”翰林院新的侍讲学士是从外地升迁来的大儒，声望极高，赵璋花费了一番功夫才将人请来的，对于饱学之士，他向来敬重。
　　只是大儒有大儒的坚持与气节，还有足够大的号召力，他轻易不开口，开口时连赵璋也不会轻易反驳他的意见。
　　“曾先生也是要说教朕吗？”赵璋头疼地问。
　　“不敢，臣本乃世外之人，此生惟愿与山水相伴，臣年轻时有妻有子，后因后宅不宁家破人亡，这才躲到方外聊度余生，臣站出来是想说一说臣的一点看法。”
　　“您请说。”
　　曾言礼在大殿之上走了一圈，将之前有弹劾沈嘉的官员都看了一遍，然后指着其中一名三十几岁的文官问：“我记得你，你是吏部的吧，当初老夫入朝是你替老夫引得路。”
　　“是是，曾先生记性好。”那官员只是吏部的一名郎中，位置靠后，平时是没什么机会开口说话的，沈嘉未入仕前他就站在这儿了，然后他眼看着那个年轻人一步步地从下到上，从与自己平行到自己够都够不到的位置，说心里不妒忌是假的，但人家有皇上这个同门师兄弟，自己肯定是比不上的。
　　可令他没想到的是，沈嘉与皇上竟然是那样的关系，妖孽媚主，行那肮脏之事，靠身体获得的宠爱，可耻又可恨！
　　就冲着胸中这口恶气，让他胆大了一回，弹劾沈嘉言行失德，不配为官！
　　“瞧你的年纪，家中有妻有子吧？”
　　那官员不明所以，点点头，“自然。”
　　“你们夫妻二人感情可好？家中妾室通房几人？”
　　“这……曾先生为何如此问？”
　　“不能说吗？”曾言礼个子不高，背微微有些弯，头发白了大半，哪怕穿着官服也脱离不了一个“丑”字，可他只要站在那，就无人在乎他的外貌，无人拒绝他的问话。
　　“下官，下官有妾室三人，通房……通房不记得了。”一滴冷汗流了下来，众大臣面露疑惑，想知道曾言礼的用意。
　　“哦，也就是说，你夫妻二人的感情着实一般，也许连一般都算不上，你享受的是美人之乐，难怪不懂感情一事。”曾言礼叹了口气，往回走，又逮着一人问了同样的问题，三妻四妾本就常事，在朝为官者更是寻常，甚至谁家如果只有一个妻子没有美妾还会被人嘲笑。
　　曾言礼说：“老夫年纪大了，对情爱一事有自己的看法，世人皆爱美，男人尤甚，你们爱美可以纳妾，搜罗美人，皇上同样爱美，沈大人真乃老夫这辈子见过的最俊美清隽的男子了，若是老夫年轻三十岁，说不定也要追求一番，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就许你们好色，皇上堂堂一国之主，喜好个美男子有什么问题？他色令智昏了吗？他因色误国了吗？沈嘉可曾仗着这层关系为非作歹？在老夫看来，皇上能因一人放弃后宫，专注于朝政，勤勤勉勉，甚至二人相辅相成，这乃国之幸事，民之幸事！”
　　曾言礼一番话说的朝臣目瞪口呆，这番话如果是从武将那等粗俗的人口中说出来还没什么，但一个儒雅饱学的文士，竟然说皇上宠爱一名男子是国之幸事民之幸事？这是何等疯狂？
　　“疯了！疯了！曾先生怕不是皇上特意请来愚弄我等的吧？您的大名与您的德性不符，名不副实了！”
　　“此话不妥，阴阳结合，子孙后代，这乃人之常伦，曾先生这是连常伦都要违背了？”
　　“真是天下奇闻，竟然有人赞同皇上重用佞臣之流，曾先生真是厚颜无耻之辈！”
　　朝臣你一言我一语讨伐曾言礼，他淡然自若，走到最前方，问了徐首辅一句话：“首辅大人，您觉得，为君者最重要的是什么？”
　　?作者闲话：（缓了两天情绪，准备完结了。）


第一百八十三章 南下
　　徐首辅还没查出来这件事是谁泄露出去的，不管是谁，他都要骂一句蠢货！
　　如今沈嘉离京外放，多好的机会啊，他原本是打算循序渐进慢慢让皇上忘掉沈嘉的，等沈嘉成了过去，再对付他不迟，谁知道有些人比他心急多了，又是催着纳妃又是将此事大白于天下，甚至还要在朝会上弹劾沈嘉，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沈嘉才离开几天啊，这时候正是皇上思念最深的时候，哪壶不开提哪壶不是找死吗？
　　他弹了弹衣袖，做了个揖，回答道：“曾先生，您这个问题问的好，在老夫看来，为君者当以仁德为重，天下苍生、江山社稷，只有皇上心怀仁义，才能照顾到万千生命。”
　　曾言礼听他说完就猜到他的心思了，徐首辅这是不准备向皇上发难了，果然，能走到这个位置的老狐狸都不是冲动之辈。
　　要让皇上放弃沈嘉有很多种方法，但这种逼迫式的方法绝对是最蠢最笨的，而且只会激怒皇上，事倍功半。
　　“那下官来说一说自己对此事的看法，此事下官也有所耳闻，但流言这种事多是空穴来风，或是有心人捏造出来的，可有人有实证？”曾言礼看向文武百官。
　　这种场合，这种事情怎么可能有证据？除非抓奸在床，否则谁敢断言这二人一定是那样的关系？
　　众人哑口无言，曾言礼叹了口气：“哎，原来闹了半天是误会啊，罢了罢了，都散了吧，等有了实证大家再来辩论此事是否合理合法不迟。”
　　“曾先生……”礼部尚书楚荣威忍不住反驳道：“此事传的沸沸扬扬，说是空穴来风未免牵强……”他小心翼翼地往龙椅上瞥了一眼，看不清皇上的神色，但不高兴是肯定的，可是作为朝臣，并非只是一味的迁就皇帝，该他们挺身而出的时候绝不能退缩！
　　否则千百年后，史书会如何评价他们呢？一群助纣为虐的奸臣？还是一群无能胆小的昏官？
　　“此事应该不难查证，只是有这个必要吗？”
　　王尚书附和道：“此事皇后娘娘必定是知道的，问一问就知道了。”
　　“咳。”龙椅上的男人站起身，一步一步走下高台站到楚尚书面前，“不必查证，朕认，不过……那又如何？”他冷笑一声，从众臣身旁走过，走出了金銮殿。
　　杜富成高喊一声：“退朝！”然后带着人追了上去。
　　一句话掀起轩然大波，传言是一回事，正主盖章定论是另一回事，他们之前弹劾沈嘉多少是抱着一点侥幸的心态的，如今却恨不得把刚才的话说的更重一些才好。
　　“曾先生，你也听到了，怎么说？”楚尚书愤怒地质问曾言礼。
　　“这能怎么说，是真的就真的呗，说起来，那二位的事情也不是第一天吧，以前不也没发生过什么大事吗？为何如今沈大人离开了，各位大人反而心急了呢？”
　　“这是什么话？以前不是不知道吗？”
　　“不知道吗？”曾言礼一副了然的表情看向大家，这事情大家以前都不知道，那为何沈嘉走了就全都知道了？总是有人传出来的吧？那为何又要选这个时机？选沈嘉在朝时不是更好吗？
　　“好了，此事不急于一时，物极必反，我们也该给皇上一点时间，沈嘉这一去三年内都不可能回来，从长计议吧。”徐首辅一锤定音，摆摆手让大家散了。
　　朝中发生的事情沈嘉没过几天就收到消息了，他看了一眼弹劾他的朝臣名单，好些人他甚至连话都没说过一句，有些平日还有所往来，但这结果并不意外，甚至有些人没在名单里才叫他吃惊。
　　“大人，这件事故意选您不在的时候爆发出来，恐怕是有人故意针对您的。”潘辰分析道。
　　“这个时间点奇怪的很，我人都不在长安了，还能得罪了谁？不过无关紧要，早和晚没什么区别，反正咱们就当不知道就行。”
　　“此事若传开，对您在两广的声誉有碍，就怕地方官员对您不敬。”
　　“哈？传到了才好呢，那本官脸上就贴着个”佞臣”的标签了，自古谁敢得罪佞臣？都知道本官是皇上的人了，谁还敢动我？”沈嘉不怕这事情传开，能起到震慑作用也好。
　　潘辰等人却不敢掉以轻心，有了这等传言，沈嘉不仅声誉受损，肯定也有不少官员想“为民除害”，那些自诩正义的官员可不会管你到底做没做错事，天高皇帝远的，不知有多少人会向两广伸手。
　　“好了，先让长安那边按计划行事，流言这种东西压制不住就找些更劲爆的八卦引流，多少替本官争取些时间，赶紧启程吧，希望咱们的脚步能快的过地方官员的情报。”说归说，沈嘉还是希望给地方官留个好印象的，而不是表面上怕着他，私底下鄙视他。
　　沈嘉一路坐海船南下，从广州上岸，路上用的时间并不多，但即使如此，等他抵达广州也已经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了。
　　“他娘的，这地方不是人待的吧，怎么会闷热成这样？”在海上时，有海风吹着，大家还不觉得太热，上岸后没两天就纷纷受不了了。
　　沈嘉是知道南方的天气的，而且与工业化后的现代比，古代的夏天其实已经很凉爽了，尤其是夜里，他还可以盖上一层薄被子。
　　但闷热也是真的闷热，尤其是下雨前，整个人仿佛被一层水膜包裹着，闷的人快窒息了。
　　布政使府就是原来的南靖王府，重新修缮布置一番，换上新家具，看着已经非常气派了。
　　当初南靖王年年跟朝廷哭穷，为了不惹眼，王府建的不大，外面看着也破旧，改成布政使府正好。
　　沈嘉上任的消息早已经传到了这里，但大家并不知他什么时候会到，官员们每日派人守着各路通道，生怕这位来个明察暗访，谁也不敢保证自己是清白的。
　　何况这里的官员大部分还是原来藩王时期留下的，封地被收回去后，换掉的也只是上层一批高官，剩余的那些只能夹起尾巴做官，希望朝廷早日忘记这回事。
　　如今新官上任，他们自然该谨慎再谨慎，否则丢官是小丢命是大。
　　“让厨房多煮些凉茶消暑，大家不习惯南方的气候，别中了暑气。”沈嘉关切地吩咐。
　　何彦在蜀州长大，那边的气候四季如春，对比这边的天气真是不要太好，“老爷，咱们真要在这鬼地方待上三年？难怪大家都不爱来，这样的日子谁熬得住？”
　　沈嘉安慰道：“你只看到了夏天的酷暑，等冬日你就知道这地方有多好了，不下雪，不用穿棉衣，不用担心百姓冻死，热一点怕什么？”
　　“咱们蜀州的冬季也不冷。”何彦反驳道。
　　“等你过完这个冬天就知道了，而且这里靠海，咱们还能经常出海游玩，等空闲了，老爷我带你出海看世面去！”
　　一听出海，何彦这个晕船的人就立马想吐了，“您快别折腾我了，找别人陪您去吧！”
　　沈嘉叹了口气，他倒是想和赵璋一起出海，去探索这个时代的世界，可惜啊，也不知道此生还能否达成心愿。
　　沈嘉上任前并没有到各地明察暗访，该知道的消息他事先已经搜集了许多数据和资料，而且时间上也不允许他慢慢看，慢慢摸索，在来之前，他就已经做了一套方案，因此他一进布政使府就有人看到了。
　　不等他们收拾好，各路官员的拜帖如雪花似的飞进府里，可见消息都灵通的很。
　　“统一回帖，三日后本官在府里设宴款待他们，这三日本官身心疲惫需要休息，让他们别来打扰。”
　　沈嘉正在整理行李，半路上，杜富成又送了一批人来，且全是宫里的太监，就为了专门给他护送行李的，光是行李就装满了一条船，如今人与货同时到达，他的东西还是喜欢自己归置。
　　只是打开那些箱子，沈嘉真是无语了，除了衣裳装了十大箱，还有各种屋内摆件，每一件都打着大内制造的章，也不知道如果失了窃他会不会被砍头。
　　何彦趁机抢了门房的活，替沈嘉去写回帖，他看到屋里屋外成箱成箱的行李就眼晕，想当初他们上京时也就带了两口箱子，一口还装满了书籍，如今却带着一整条船的行李招摇过市，难怪当地官员都能第一时间收到消息，毕竟相瞒也瞒不住。
　　但这一出的震慑效果也是非常显著的，当地官员对这位新上任的布政使大人的印象只有两点：一是年轻，二是受宠。
　　再看到他随行的仪仗与排场，就知道年轻是真，受宠也是真的，毕竟那些行李箱上许多都印着内务府的章呢。
　　原本一个备受宠爱的年轻官员突然来到这偏僻的两广之地，大家心里都猜测无非就两种，要么是这位官员失宠了，要么是这位官员还要继续往上爬，到地方来镀金了。
　　一开始多数人赌是第一种，等看到这位沈大人的排面后就知道一定是后一种，毕竟失宠的官员不可能带着宫里的太监来服侍。
　　有了这个认知，众人在对待沈嘉的态度上出奇一致，那就是巴结着，抱上沈大人的大腿，他将来回京高升，自己随便都能捞个升官发财，何乐而不为？


第一百八十四章 建码头
　　转眼就到了沈府宴客的日子，一大早就有官员来报到，带着贺礼，因为不知道这位大人的喜好，又都知道他身份尊贵，用的都是御赐之物，因此贺礼怎么送，送什么就成了令人头疼的问题。
　　广州以前是藩王封地，好东西都是收归王府，地方官是捞不到多少油水的，甚至还要忍受假匪寇时不时的侵扰掠夺，也就海商渐渐多起来后，他们才捞了点油水，但这么点油水又怎么能买到体面珍贵的礼物呢？就算有钱，有些东西也不是想买就有的。
　　到最后，大部分官员都送海外来的奇珍之物，贵不贵重不重要，主要是稀奇，反正沈大人什么好东西没见过。
　　这还真送到了沈嘉的心坎里，他不知道这个世界的海外到底有哪些国家，有什么东西，能有个渠道让他迅速了解可以省不少事，而且他来这里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将两广建成中转舶来品的中转站。
　　宴席设在傍晚，但因为许多人一大早就来了，沈嘉干脆在花园里设宴，喝酒聊天，吟诗作对，玩乐了一整天。
　　酒桌上最容易让人放松心情，沈嘉又长着一张不让人设防的脸，一天应酬下来，竟然套到了不少消息。
　　来之前，赵璋还给沈嘉塞了一份详细的清单，记录着锦衣卫查到的当地官员的一切信息，虽然未必准确，但总比沈嘉两眼一抹黑强，因此今日见到人，再一一对应，他就能知道该用什么态度面对对方，知道对方对什么话题更感兴趣，更知道对方送礼的分量是轻是重。
　　晚宴过后，沈嘉让何彦给每个人都准备了回礼，大家原以为就是普通的回礼，等回家后，一个个却被沈府的回礼惊呆了。
　　有人收到了一箱子真金白银，数量多到吓人，以为沈大人是怀着某种阴谋故意收买自己；有人收到了名家字画，心头好，求而不得的东西，一整夜都可以不睡觉的那种；也有人收到的是很普通的东西，像是一把鱼竿，一块精致的帕子，一把折扇等等，但无一例外，每个收到礼物的人都很满意。
　　而这些东西是沈嘉从长安城出发前就开始准备的，为的就是在第一次见面时给地方官员留下足够深刻的印象，他没有时间慢慢与他们熟悉起来，只能以最快的速度让他们看到自己的存在。
　　等各路官员相互之间得知了对方的礼物，一个个从欣喜转为震惊和恐惧，这位沈大人得多了解他们每一个人才能准备出如此完美的回礼来？
　　而众所周知，锦衣卫遍布天下，两广也有锦衣卫卫所，连一个刚上任的新官都对他们的爱好了如指掌，可见自己平日是如何生活在锦衣卫的监视之下的。
　　这样的认知让不少官员夜里睡不着觉，不少人更是连夜销毁了不少以前作恶的证据，对这位新上任的布政使不敢再有丝毫轻视之心。
　　沈嘉上任第一件事就是重新梳理了一遍当地官员的架构，该补充人手的地方补充人手，该调任的调任，该裁减的裁减，整一个月就把两广的地方官重新安排了一遍，让这个死气沉沉的地方焕然新生。
　　等当地老百姓发现变化的时候，时间已经滑过了霜降，马上就要进入冬季了。
　　“真是神奇了，这都什么时节了，天气竟然还如此炎热？这地方够邪门的。”何彦一大早就抱着一叠公文跑进沈嘉的书房，稍微动一动就是一身汗。
　　沈嘉穿着一身单薄的常服，腰带未束，宽宽松松的，甚至露出了两边的锁骨，可见也没凉快到哪去。
　　“早跟你说过了，这边的冬季与长安城的夏季也没什么区别，不用准备那些厚衣裳。”他带来的行李中有好几箱都是冬天的衣服，裘衣斗篷好几件。
　　“这没来过谁知道是这副情况，以后回京了估计都要不适应了。”
　　沈嘉开玩笑说：“那你就留在这里过日子呗，你年纪也不小了，该成家了，有空让人给你找个好姑娘成个家吧，以后是想留在这里或是回京都行。”
　　何彦紧张忐忑地问：“这话什么意思？当然是您去哪我就去哪，您要是回京了我留在这里做什么？”
　　沈嘉抬头，与他分析道：“我留在两广的时间不会太长，但这里的事情不可能短短几年就完成，到时候势必是要留些心腹下来的，新提拔上来的布政使也一定是自己人，而我身边最信任的人就是你了，更重要的是，你不能一辈子呆在我身边做个随从，留在这里历练几年，积累些经验人脉，到时候也可以入仕为官。”
　　何彦惊呆了，他这辈子从未想过自己能当官，他一个奴才，怎么可能当官？
　　“你自小跟着我入学，不敢说学富五车，也比得上秀才举人了，加上聪明机灵，为人处世也不差，你为何不能当官？你比那些只会舞文弄墨的学子差在哪呢？你的奴籍早就放了，你早就是个普通老百姓了，忘记了吗？”
　　“这……”何彦确实忘了，他根本没在乎身份的事，他认定了自己会跟沈嘉一辈子，那是不是奴籍有什么区别？
　　但沈嘉这番话给他指了个人生的新方向，其实在长安时，凭他是沈大人心腹随从的身份，比一般的六七品官员还受人尊敬，说他狗仗人势也好，说他仗势欺人也罢，他也享受过被人追捧的滋味的，他也相信，如果跟着沈嘉，这种滋味还会继续享受下去。
　　可是如果能堂堂正正当官呢？那又是另一翻天地了，也许不如在沈嘉身边来的气派，但身份上有着天壤之别，他的子孙后代就可以堂堂正正地做官家子弟了。
　　“大人，您不是跟我开玩笑的吧？”
　　沈嘉白了他一眼，去书架上拿了几本书塞给他，“有空把这些都背了，都是学过的，这一届的乡试就下场试试，若是考中了秀才，那以后也没人能挑剔你的出身。”
　　何彦抱紧怀里的书，这书架上的每一本书都是他管着的，他当然知道这几本书意味着什么，“好，我一定不给您丢人！不过若是中了秀才，我可以不可以给您当个师爷啊，比起当官，做您的师爷也很好啊。”
　　“就你这小脑袋，当师爷还差了些，等你多做几年官再说吧。”
　　何彦大大方方地笑了，“行，我一定会做好的！”他欢快地跑出门，片刻后又急匆匆地跑回来，“老爷，说亲的事情您先缓一缓，等我中了秀才再说不迟。”
　　一个白身和一个秀才的差距是非常大的，何彦自小跟着沈嘉，眼光高的很，否则也不会拖到现在还未婚，他不求将来的妻子门第多高，但起码要能识字明理，否则娶一个泼妇回家还不如不娶。
　　“知道了。”沈嘉了然地点头。
　　布政使的职权极大，管的事情又多又杂，但底下干活的人也多，整个两广的地方官员尽在沈嘉掌控中，调度起来比以前在工部时还顺畅。
　　等官场局势稍微稳定了一些后，沈嘉便开始着手建码头，他从长安带来的钱财一半都投入到码头建设中了，一开工，这个消息就由南到北传开了。
　　长安商贸区里最受欢迎的商品是什么？十个人肯定有九个人回答是舶来品，未必是这些东西比当地的东西更好，而是新鲜，人类的猎奇心理从未有过改变，尤其是有钱人家，物以稀为贵，哪怕是一块不认识的石头都比常见的玉石值钱，这也就导致了越多越的商人想出海捞金。
　　但这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除了南方的福建广州，其他地方的海商还很少，因为风险太大，也因为缺乏经验。
　　广州建码头的事情传开后，就有不少人商人蠢蠢欲动，想来此寻求机会，带上大笔金银和大批的货物来这里，想寻求一个暴富的机会。
　　人变多了，这是当地人第二个感受，以前的广州以南蛮之地出名，是流放囚徒的世外之地，只有最不受宠的亲王才会被发配到这里来，百姓们也没见过什么大世面，日子过的好与不好也无从比较。
　　但商人们陆陆续续来了之后要吃要住，看中当地物美价廉的好东西也会舍得花钱购买，渐渐地就将市场带动起来了。
　　而官府最直观的感受就是税变多了，常年赤字的财政突然就好转了，这给他们带来的震撼是非常强烈的。
　　“他果真靠着几个商人就把财政带活了？”
　　“可不仅仅是几个商人，您出去看看，街上多的是从外地来的，您再去看看在建的码头，几千劳力夜以继日地忙碌着，那些人有些是当地招来的，有些也是外地来的，如今那码头还没建成，周边倒是建起了一座村镇，每日还有人出海捕鱼捞虾，热闹着呢。”
　　“听说那建码头的钱是沈大人自己出的，真是家大业大啊，否则靠咱们这小门小户的可供应不起，也不知皇上派他来这里送了多少银子。”这话明显酸了，但也不可避免，毕竟沈嘉与皇上那点事终究是传到了这里，想瞒也瞒不住，而且经过层层传递，花样百出，说什么的都有。
　　要不是沈嘉起初速战速决将官府稳定下来，后来想开展工作可没那么容易，何况，一个能带着巨额财富来这里扶贫的官员，他们有什么不满意的？无非是羡慕嫉妒罢了。


第一百八十五章 朝事
　　天气一天天变冷，长安城迎来了第一场雪，数百名朝臣顶着寒风站了半个时辰才等到了皇上的到来。
　　昨日西北传来军报，鞑靼联合草原上的另外三个国家共同犯边，人数不多只有几千人，但个个是骑射好手，抢了钱财粮食就跑，等西北军追过去连影子都瞧不见。
　　被如此骚扰了一个月，西北军也被整的没脾气了，也不被牵着鼻子走了，将边境小村镇的百姓全部迁移到有城墙有守卫的城市里，然后将西北军兵分五路在边境筑起了一道防线，不管敌军想从哪里入境，都逃脱不了合围之势。
　　但令他们没想到的是，已经臣服于大晋的瓦刺竟然突发奇兵，从后方趁虚而入，十天内夺下了一座边陲要塞，杀害了数千大晋百姓。
　　“昨夜皇上与各位大臣商议到深夜，几位大人都住在宫里了，想来是累坏了所以迟了些。”
　　“听说徐首辅直接晕倒在御书房，到现在都没醒，几位太医保了一夜，也不知道情况如何了。”
　　“洪院使说，首辅大人是怒急攻心，情绪波动太大所致，必定是听了北边的事情才晕倒的。”
　　“这些虎狼之辈果然不讲信用，当初就不该放虎归山，该杀光他们的王族，抢占他们的草原，让他们彻底成为大晋子民！”一名武将愤慨地谴责道。
　　“所谓的合约本就没什么约束力，只是我大晋兵强马壮，他们是哪来的胆子敢犯边？离上次大败也不过才三年时间而已，如此快就将惨痛的教训忘了？”
　　新上任的户部郎中佐姜毅听到这话猜测说：“应该与今年的天气格外寒冷有光，月前就收到北五省的奏报了，北地严寒，雪下得比往年更早更大，秋粮还未收割就被冻死了大半，照这个情形，这个冬天与明年春天都将会有一场恶战。”
　　见到是这位如今炽手可热的年轻官员，大家笑容更真挚了些，“是佐郎中啊，这北方闹灾三年两年就得来一次，以往也就算了，这两年朝廷也没少接济他们，怎么突然说变脸就变脸了呢？”
　　佐姜毅摇摇头说：“这个下官就不知了，也许是被某个野心家说动了吧，受人救济哪里有自己夺来的东西好？”
　　等进了金銮殿，不少人都冻了个激灵，有大臣抓着一名掌事公公问：“胡公公，怎么觉得这大殿越来越冷了，是不是宫里的炭又减份例了？”
　　“您说笑了，这宫里何时减过炭火的份例？”这宫里就那么几位主子，每年备下的炭根本用不完，连他们下人都可以领到足够的炭了，岂会少了金銮殿的。
　　“不过您如果是觉得大殿比往年冷，那是正常的。”
　　“怎么说？”
　　胡公公笑了笑，摊手道：“因为前几年金銮殿额外加了炭炉，那都是皇上特意交代额外加的，少了那额外的量，您觉得冷也是应该的。”
　　那官员一时还没想明白，耳边突然有人问了一句：“这样的情形维持了两年了吧，正好是沈大人离京的时间。”
　　提起沈大人，刚从外地提拔上来的官员可能了解不深，但京官可就太了解了，那可是皇上的心头肉啊，如今没什么人敢再反对这位大人与皇上的事情了。
　　“哪位沈大人？”
　　“嘘，别说话，以后你就知道了。”
　　佐姜毅听到他们的谈话只是挑挑眉并未阻止，这朝廷上关于沈大人的事情一直都是比较敏感的，从最初大家的集体讨伐，到如今避而不谈，也算是极大的改变。
　　“皇上驾到……”
　　天才蒙蒙亮，雪花飘落带来了刺骨的寒意，想不精神起来都不行。
　　“皇上，急报！镇远侯差人送来的折子。”门外两名禁卫军搀着一名小将跪在大殿之外。
　　“进来说话。”
　　等进到灯火通明的大殿，众人才认出那身着铠甲的小将竟然是宋家之子宋秉洋，今年夏天已经提拔为左军都督校尉。
　　宋秉洋连夜赶路，跑死了好几匹马，总算在最短的时间内赶回来了，他强撑着身体说：“皇上，鞑靼人送来了求和书，不过他们有条件，侯爷不敢私自做主，派末将回来请示皇上。”
　　“赐座。”赵璋让人扶他坐下，茶水点心也上了一些，然后问他：“是什么样的条件？”
　　宋秉洋喝了一杯热茶，整个人舒坦多了，提起鞑靼蛮子，一脸痛恨的表情，“他们要求大晋免费给他们送粮，直到恢复春耕为止。”
　　赵璋还没开口说话，有大臣直接驳斥道：“笑话！他鞑靼乃我大晋手下败将，本该岁岁纳贡，年年来朝，他哪来的脸开口要我们的粮？”
　　“臣也觉得不妥，若是用大晋的粮食喂饱了这群豺狼，转过头他们又要打，这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皇上，臣也觉得万万不可，若是免费给仇敌送粮，天下百姓定会以为朝廷势弱，竟然要用粮食来乞求和平，开了这个先例，他们往后年年必定狮子大开口，那大晋的颜面往哪搁？何况咱们自家的百姓冬日都难熬的很，哪来多余的粮食送给他们？”
　　大臣们又开始说起意见来，赵璋一夜未眠不想听这些干巴巴的话，摆摆手，“都不必多说，朕心里有数。”
　　他扫视了一圈大殿上的朝臣，这些人都是替他管理天下的，用沈嘉的话说，奖惩要分明，一味的严格惩罚只会让他们心生恐惧，以后便是有真话也不敢说了。
　　他见不少老臣都冻的搓手跺脚，想起自沈嘉走后他就没有在意过这些人的身体，夏日炎热、冬日寒凉他一概是不管的。
　　他招手让杜富成去加几个炭炉进来，“明日将地龙烧起来，多事之秋，别让各位爱卿冻出毛病来。”
　　众人感恩戴德，久违的关怀啊，让不少老臣心里发酸起来。
　　以前没得到过帝王偏爱也就不提了，可是仔细想想，有沈嘉在的那几年，皇上真的宽容仁慈许多，时不时的关心也是有的，虽然主要不是为了他们，但谁不愿意被善待呢。
　　这时候，已经有人想让沈嘉早日回京了，只是许久不曾在帝王面前提起沈嘉，也不知在他心中，沈大人还有几成分量？
　　“给镇远侯写个回信，不必理会他们的恐吓，他们想打大晋就奉陪到底，朕倒要看看，这群恶狼还能苟活几日！”赵璋话音刚落，门外就有人通报：“启禀皇上，两广布政使沈大人有急报送来！”
　　赵璋“嚯”地起身，“快拿进来！”
　　沈嘉离开的这两年多每个月都会写一封信回来，有时候也会有奏折或公文，两人的联系不算密切，但也没断过，但他从未寄来过急信，也不知遇到何事了。
　　赵璋迫不及待地打开，一目十行看完后沉默了片刻，众人好奇地抬头，就见平日板着脸不苟言笑的帝王含情脉脉，嘴角竟然含着笑。
　　真是见了鬼了！这久违的温和的笑容啊，这一刻，没人会再怀疑皇上对沈嘉的偏爱了。
　　他放下书信扫了一眼在场的众臣，问：“你们觉得，如果大晋与鞑靼几国做一笔买卖如何？”
　　“什么买卖？”
　　“粮食买卖，他们缺什么咱们卖什么。”
　　“皇上不可啊，这……这岂不是与之前那意思是一样的？将他们喂饱了不是更加兵强马壮了？”
　　“皇上三思啊，咱们也筹集不出如此多的粮食来做买卖，且就算咱们有粮，他们又拿什么来买？”
　　“公平交易，当然是任何等价的东西，金银玉器，牛羊战马，只要咱们缺的都可以。”赵璋微微抬起下巴，略微炫耀的语气说：“至于粮食不用操心，两广布政使沈嘉已经筹集到了足够的粮食……锦衣卫指挥使凌靖云。”
　　“臣在。”
　　“你带着人去与对方谈，免费送粮不可能，如果他们诚心诚意，我大晋愿意省出一点粮食卖给他们，只是数量有限，卖给鞑靼就顾不到瓦刺，顾得到瓦刺就顾不到蒙古，若是他们同意买卖，就先让他们谈好数量，省一省口粮，也许足够他们安然度过寒冬。”
　　凌靖云瞬间就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也明白了这肯定是沈嘉送来的计谋，也唯有沈嘉的话才能让皇上想都不想就同意，不过不得不说，这个计策可行。
　　没人愿意打仗，尤其是在大雪纷纷的寒冬，能靠钱财物品换取食物对方为何不愿意？只不过食物有限，他们想要多一些就只能让盟友少一些，说不定不等他们粮食运过去，他们就自己先大打出手了。
　　“你到那边联系徐柏宴，带上他一起，若是此次立功，朕必有重赏！”
　　听到徐柏宴的名字，朝臣们心思动了一下，这位离京已经三年了，业绩斐然，如果徐首辅身体康健本也该升迁回来了，没想到皇上竟然主动想起他来，看来徐首辅的地位还是很稳的。
　　凌靖云却比他们更了解皇上，徐首辅这两年身体时好时坏，手中的权利已经瓜分了大半，明着看还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是真正能掌控的东西越来越少了。
　　而此时让徐柏宴立功回来，给个不错的职位，就能顺理成章地将徐首辅请回家了，这笔买卖也不亏。


第一百八十六章 相思
　　消息传到西北，众将士都表示不解，这还没正式开打，朝廷怎么就想用粮食解决问题了？如果真有这么好解决，那他们几十万西北军驻扎在这里做什么？
　　“听说是南边沈大人的意见，不知他从哪里筹集到了粮食，给皇上送了奏报，皇上当即就同意了。”如今还有人不知道沈嘉与皇上的关系吗？
　　有将领立即不忿地说：“哼，南边要是有多余的粮食，送到西北给我们不好吗？咱们天寒地冻的，缺衣少食，他们竟然要把粮食送到敌军手里，这不是喂饱了豺狼好吞掉我们吗？”
　　想不通的将领不止一人，将士们辛辛苦苦地守在这里，为的是保家卫国，也为了建功立业，并非所有人都觉得天下太平是好事的，尤其当这个太平是需要用他们想要的东西去换的时候。
　　“侯爷，您说句话，咱们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管他什么沈大人张大人的，敌军来袭我们奋起反击没什么不对的，而且那群野心不不不的家伙怎么可能拿出钱财来买粮食？”
　　镇远侯想的比大家远，他不需要靠立功来提升爵位了，功高震主，他甚至需要尽早将手中的兵权交出去，最好的结果当然是由他儿子来接替，从皇上着重培养的都是年轻将领也看得出来，以后这些人才是军中主将。
　　所以他需要的不是考虑这仗怎么打，而是考虑如何做的让皇上满意，既能保住百姓和疆土，又能让天下人满意。
　　他示意大家安静，沉声说：“这事情并非不可为，如今的局势不用我说大家也看到了，瓦刺已经攻占了凉州，鞑靼之前只派了五千人来试探，如今已经集结了至少二十万大军，这次的动静可不比上回小啊。”
　　“他娘的，他们到底是从哪找来这么多帮手的？上回明明都将他们打怕了打懵了，这才过去多久，就恢复元气了？”
　　“会不会是虚晃一枪？也许只是他们顾布迷阵为了吓唬我们的？”
　　“凉州都丢了，就算先前是吓唬，这会儿他们也涨了气势，怎么可能放过这样的好机会？”曹世子瞥了眼在座的将领们，笑着说：“大家不必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其实皇上的提议很好，先谈和，如果粮食真能解决问题，那就先用粮食安抚住他们，虽然真打起来咱们未必会输，但你们别忘了，冬季本就不是打仗的好时机，对方又是一群饿鬼，要赢也必然会付出巨大代价，如果能缓冲个半年，咱们做足准备，到时候不用他们来打，我们主动出击，只要朝廷肯做坚实的后盾，咱们这一仗打到天荒地老都成，不把他们全部歼灭不回来！”
　　“好！”有人大声附和道：“既然朝廷想先礼后兵，咱们听从就是，万一不行咱们再大干一场！”
　　镇远侯点点头：“那就下去做准备吧，不管能不能成，战事还是要准备起来，凉州也必须拿回来，这个脸咱们西北军丢不起，其他的事后再说！”
　　大晋的最南边，几艘大海船即将抵达，在这个无人知晓的角落，沈嘉建了一个极大的码头，专门用来运送官家的物资。
　　南方不缺粮食，沈嘉在第一年就派人在不远的海岛上开荒种粮，有工部专门设计的农具，有上好的粮种，又有天时地利，每一季都是大丰收。
　　这些粮食他一部分留下作为储备，剩余的全部运到海外换了大量的铁矿银矿之类的东西，两年时间虽然很短，但也积累了不少好东西。
　　北方战事传来的时候，这一季的粮食还未运出去，因此他给赵璋送了奏折，希望朝廷能先试着用粮食解决问题，当年那场战争虽然赢了，但西北军和西北的百姓都伤亡严重，不管如何，能不打战就不打，至于这永久无法调节的矛盾该如何解决，沈嘉没有深想，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度过眼前这一关再说。
　　他知道，这个方案会让许多朝臣骂他胆怯懦弱，尤其是向来主战的武将，绝对是看不上他这样的方案的，但他知道赵璋会同意，因为赵璋会是一个将百姓放在第一位的帝王。
　　“大人，数量已经清点完毕了，咱们能拿出来的粮食也不足以应付整个北地过完冬天，您如何能夸下这等海口，要是咱们粮食供应不上，岂不是成了全大晋的罪人了？朝臣们可不会放过您的。”
　　沈嘉接过账本看了眼数字，他给赵璋报的并不是这个，而是翻了倍的，这缺口要从哪里补他还只是心里想想没开始行动，除了用东西换用钱买也别的方法了。
　　“去问问杜管事有没有在商行，人在的话请他过来一下。”沈嘉在两广落脚后，杜鑫很快就跟来了，将南边的商行总部也移了过来，这两年已经成功做大做强成了两广最大的商行，南来北往的商人几乎都知道两广这边有个大东家姓杜，是沈大人的御用管事，听说还是宫里出来的太监，在外头可威风的很。
　　杜鑫来的极快，他这两年胖了许多，还真和杜富成有点父子模样了，见人就笑，弥勒佛似的，但沈嘉可从不小瞧他们这些精于算计的人，事实证明他也确实能干。
　　杜鑫行礼后，躬身站在沈嘉面前，毕恭毕敬地问：“大人您喊奴才来是有何吩咐？”
　　“杜管事，你如今已经不是宫里的内侍了，不必再自称奴才。”
　　“不敢不敢，奴才以前在宫里是皇上的奴才，出宫后就是您的奴才，一样的，您可别觉得奴才这是自谦，奴才能有今日，都是您的恩典。”杜鑫对沈嘉的崇拜是实打实的，别人见他风光以为他多能干，可是他却始终记得，他所做的一切都是按照沈嘉的指示去做的。
　　沈嘉也不勉强他，而是带着他去了府里的库房，几扇大门依次打开，摆在两人面前的是一个上千平的大库房，东西整齐的摆着，有些没盖着盖子，金光闪闪，令人痴迷。
　　“大人，您这是……”杜鑫不明白沈嘉这次是要给他什么，又想要换什么，这两年，他按照沈嘉的指示从海外寻了不少东西回来，其他的不说，那几种能作为粮食的作物真是好东西呀，只是目前听说产量还不稳定，不知道能否惠及到大晋百姓。
　　沈嘉走进去，拿了放在架子上的清单来看，他自己都不知道这两年多的时间竟然赚了这么多东西回来，里头起码有一半是水师训练时从海外剿匪剿回来的战利品。
　　沈嘉给他们的奖励不是金银财宝，而是身份，第一批水师都是戴罪之身，他们只要立了功就能脱掉罪身改为良民，为了这个身份，多少人勇不畏死，粉身碎骨也要拼出战功来。
　　沈嘉带他去了放金银的区域，“这里的钱你都能用，不用特意报批，做好账目就行，从明日起，你带着人四处去收购粮食，能收多少收多少。”
　　“您要多少？”杜鑫疑惑地问。
　　“多多益善吧，以你的身份地主乡绅肯定愿意出卖余粮，但贵族官身就未必了，你再把何彦带去，我会给他手令，让他与你一道去买粮。”
　　杜鑫只要想想如今北方的形势就能猜到沈嘉这些粮食是为谁买的，当即义不容辞地应答下来，他走南闯北的消息灵通，对于哪里能买到粮食已经心里有数。
　　“您放心，奴才这就就去办，一个月内定能给你拉几条船的粮食回来。”
　　“不必拉回来，买到了往北运就是，很快朝廷就会有人过来交接，咱们只负责买粮送粮，其余的就不管了。”
　　杜鑫开了句玩笑：“您就不怕中途有人中饱私囊吗？”
　　沈嘉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得一脸奸诈，“敢发国难财也得有命享才行，现在不管不代表时候不查，谁要是有本事把账做的天衣无缝，本官一定提拔他到户部做官。”
　　“奴才开玩笑的，这紧要关头，每一步都走的极快，就算有人想中饱私囊也来不及做手脚，您放心好了。”
　　“如果能帮到朝廷才真正放心。”他额外叮嘱了杜鑫一句：“出门办事注意安全，记得带上厚衣裳。”
　　“您不说还真忘了，在这住两年都忘了以前冬季是如何过来的了，等回京后还不知道能不能适应呢。”
　　听他提起“回京”二字，沈嘉表情微变，等杜鑫离开后坐在书桌后发了会儿呆。
　　他离开长安已经快两年半了，按照约定还有半年他就该回京了，这里的事情与他预计的还要顺利，但事情永远做不完，他的规划写了好几本，但最后能否用上也不知道。
　　想起这个月的信还没写，沈嘉摊开纸张，提笔开始写信，一个月内发生的事情太多了，每回都写到手软，在没有对方的日子里，他就靠着这些文字让彼此不断了联系，哪怕相隔两地，看到信也能知道对方做过什么，吃过什么好吃的，见过什么好玩的，仿佛彼此还在一起。
　　信的最后，沈嘉写了一首情诗，这是每次写信的固定项目，他发现，只要有这情诗在，赵璋每次的回信都会格外温柔，能冲淡一些分隔两地的怨念。
　　写完最后一个字，沈嘉轻轻笑了笑，把厚厚的信纸叠好塞进信封，这信封还是他找人定制的，浓浓的现代风，连信纸都是按照他的喜好印刷的，每一季都有一种代表相思的花，冬季用的是梅花。
　　这种小情侣之间才有的小心思让两人的分别不那么枯燥无味，沈嘉时常也会变着花样表达自己的相思之情，见面时说不口的话也敢大胆地写，效果颇为显著，至少赵璋的回信里总能回应到他的感情。
　　拿着信封走出门，沈嘉准备找人去送信，看到院子里的腊梅居然开花了，这里的天气中梅树太难了，去年一朵花没开，今年算是很给面子了，虽然只有最高的枝头开了一小朵。
　　他过去将那朵小花小心翼翼地摘下来放进信封里，然后才找人去送信。
　　“算算日子，不久之后就要见面了呢。”


第一百八十七章 交易
　　凌靖云抵达西北时，西北军正准备拔营迎战，看到锦衣卫暴力闯营，将士们敢怒不敢言。
　　镇远侯得到消息赶来，叹了口气，问：“凌指挥使终于到了，不过没时间跟您解释了，敌军已然至三百里开外，目标应该是韩城，大军正要开拔应战。”
　　凌靖云朝他拱拱手，大声说：“消息本使在路上就知道了，此次就与侯爷一同过去抗敌吧。”
　　镇远侯此时最怕朝廷来的人不明事理，如果非要在此时说什么谈和不战，那他可能会拔刀杀人，虽然他应该打不过凌靖云，但凌靖云的反应让他很满意，不管皇上做什么决定，事到如此，他们都得先去会一会敌军。
　　三百里路不算近，大军疾行，第一批骑兵在夜里抵达，人马疲惫，连城门都没进直接在城门外扎营休息。
　　守了一夜，第二日清晨后方大军抵达，西北军才进城休息，不过片刻，地面就传来了震动声，那是千军万马踩踏的声音，每一下都踩在所有人的心跳上。
　　“父亲，真要打吗？”曹世子手里握紧长枪，目光炯炯地盯着远处，天空飘起了大雪，白色的雪的世界里，敌军穿着黑色铠甲在白色的天地中格外显眼，如雷般的喊杀声让人心头发凉，仿佛遇见了宛如一群饿极的鬣狗。
　　“听说北境的雪下了一个月了，蒙古那边还发了瘟疫，病死了大批的牛羊，这场瘟疫在草原一路蔓延开来，所以鞑靼一提起联军南下，几家想都没想就同意了。”镇远侯给凌靖云解释说。
　　凌靖云早知道了这个消息，不咸不淡地回答：“人都要饿死了哪里还顾得上其他，这场仗比起几年前的更难打，这一点侯爷心里有数。”
　　“是啊，可是底下的将领不这么认为，咱们能赢一次就能赢第二次，将士们都等着上阵杀敌建功立业呢。”
　　“但更多的将士最终只能马革裹尸。”
　　“那是属于将士的最高荣誉。”
　　凌靖云回头看着他，认真严肃地说：“不，皇上的意思，他更希望看到将士们与百姓平安喜乐。”
　　“呵呵，这个美好的愿望谁不想要？可也得对方配合才行啊，局势你也看到了，不打不行啊。”镇远侯叹息道。
　　“侯爷，可否给本使一次做使臣的机会？”
　　“你要做什么？”
　　凌靖云朝他挑挑眉，笑着说：“当然是先礼后兵，本使是带着皇命来的。”
　　“你……”
　　“您放心，生死本使自己负责，不会拖累侯爷的，侯爷的安排可以继续进行。”凌靖云说完后，从十几丈高的城墙上飞跃而下，一柄长枪插在身旁的雪地里，身后城门开了一道小门，一车队缓缓出行，并排立在城门外。
　　城楼上，不少将领狐疑地问：“他这是想做什么？”
　　“那车上的是粮食吧？凌靖云疯了，他要给敌军送粮吗？”
　　曹世子示意大家稍安勿躁，“冷静！先看看凌指挥使做什么，别急，做好自己的分内之事去！”
　　敌军靠近，在离凌靖云一里的位置停下，然后一匹马从人群中驰骋而出，眨眼就到了凌靖云跟前，双方一高一矮对峙着。
　　风呼啸地刮着，大家听不到他们在谈什么，只见凌靖云说了几句话后，那将领目露贪婪之色盯着那几车粮食，随后不知道说了什么，骑着马返回阵营中。
　　又过了片刻，一辆战车开过来，几十名高大的侍卫随行护着，车上站着一个身材健硕满脸胡子的中年壮汉。
　　“是蒙古王！”
　　“看来这次蒙古大军才是主力。”
　　两人又说了许久的话，几次对方都要动手了，他们的锦衣卫指挥使大人依旧抱着双手淡然闲适地说着话，仿佛对面站着的不是千军万马而是一片风景。
　　凌靖云从对方脸上看出了心动与犹豫，笑了笑，“这是一笔公平公正的买卖，谈不上谁吃亏谁稳赚，要不要做这笔买卖就看你如何选择了，如果你执意要入我大晋领土，那我大晋奉陪到底，西北军也许一时防不住你们，但还有数十万大军正往这边驰援，就看你们这些乌合之众能齐心协力到何时。”
　　“本王为何要信你？你们拿得出那么多粮食？”
　　凌靖云掏出一份手书递给他，“这是我皇的亲笔书函，一言九鼎，可昭告天下，这种关乎数十万人性命的事情岂可儿戏？”
　　蒙古王最终还是心动了，拿着手书返回队伍内，没多久，敌军就收紧了两侧大军，在城外扎营了。
　　“这是怎么回事？”
　　凌靖云回到城楼上，将事情经过告知镇远侯，然后说：“谈判不是本使的专长，接下来的事情交给徐知州，这是皇上的旨意。”
　　徐柏宴一直在负责后勤的事情，听到凌靖云寻他，嘴里咬着一块饼就来了，听到事情的经过也没意外，他早一步已经接到皇上的密旨了。
　　他狠狠咬下一口干硬的饼子，眺望着远处的敌营，低声说：“若是沈大人在就好了，谈买卖他最拿手，下官就怕做不好。”
　　“徐大人不要妄自菲薄，你的能力大家都看在眼里，尽管放手一搏，最不济还有将士们在，一定会守住大晋的每一寸土地！”
　　过了一个时辰，蒙古王与其他几族的首领一齐来到城下，进城是不可能进的，双方便在城楼下搭了个大帐篷，守卫里三层外三层，双方对峙着，哪方一有异动，谁也逃不出去。
　　凌靖云亲自护送徐柏宴下去，这场谈判进行了三天三夜，买卖数额太大了，又是关乎着名族存亡的大事，没人敢不上心。
　　第三天，大家几乎商议好的时候，长安突然送了一份密函来，凌靖云接了，看完后只觉得这个提议一定又是沈嘉做的，他竟然提出可以在两广接收十万异族灾民，保他们在大晋能穿暖能吃饱饭，只需要付出一日五个时辰的劳动。
　　“这是我大晋两广布政使沈大人的提议，皇上许可，依旧是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的承诺，要不要让族人南迁就看你们自己的选择，不强迫。”
　　瓦刺派来的是一名中年将领，紧张地搓着手，问：“我们的族人去了你大晋的地盘岂不是任由宰割？”
　　徐柏宴斥责道：“我大晋乃泱泱大国，礼仪之邦，岂会做出尔反尔之事？若是尔等不信任我们，不同意便是了，难道我们会嫌自己的土地太多，粮食太多？不过是我皇与沈大人悲悯天人，心地善良罢了。”
　　“十万人……若是这十万都是老弱病残呢？”蒙古王冷哼道。
　　徐柏宴仔细看完密函，虽然心中不解，但还是开口回答：“只要他们能安全走到南方便可，若是病死在路上可别怪我大晋虐待你们的族人。”
　　大晋的将领与官员忍不住低声交谈起来，“这位沈大人才是疯子吧，怎可答应如此荒唐的事情？十万壮年拉去可以替他们做许多事情，若全是老弱病残，带过去不就是累赘了？”
　　“听说这位沈大人最关心百姓，也许真是心地善良吧。”
　　“呵！”
　　一听可以是这样挑人，没有谁不乐意，太老太弱的也就罢了，送出去也走不到目的地，浪费名额，但要挑出几万合适的人选还是很容易了，少了这几万张嘴，可以省下多少粮食。
　　“这些人以后我们可以接回来吗？”
　　徐柏宴又仔细研读了一遍密函，皱着眉回答：“可以，只要他们愿意，但最少要在大晋劳动五年，五年后去留随意，五年后，他们愿意留下的可以成为大晋子民，享有与普通百姓一样的待遇。”
　　“哈，这位沈大人真的是在做善事吧，菩萨心肠啊。”大晋这边的官员可都不赞同了，哪有对敌人是这样的待遇的，养着不算，养好了再还回去？
　　“好！好！好！”蒙古王拍手大笑，“这样很公平！只要半个月内能将粮食运过来，我军立即撤退。”
　　“不用等半个月，十天之内，粮食即可送到，各位大王与将军还是尽快安排人回去准备钱财吧，得了病的牲畜我们可不要，不过我皇慈悲，此次还送了十几名大夫过来，会尽快帮你们找出瘟疫的原因和治疗方法，所需药材你们自己准备，可否？”
　　“这……”这回众人笑不出来了，粮食买卖是公平交易，人口迁徙对方也是有利可图，算是公平交换，可是这大夫可真的就是纯粹来帮忙的了，众所周知，他们草原上信奉的都是天神大巫，小病小痛能解决，遇上瘟疫就束手无策了，这段时日，他们每个族献祭的牲畜和活人都不知多少了，却无法阻止瘟疫的蔓延。
　　“当然，如果你们觉得冒犯了你们的族人，我们可以收回。”
　　“不不，只是仅仅十几名大夫会不会太少了？”瓦刺的将领急忙反驳。
　　“据太医院分析，草原上蔓延的瘟疫是同一种，也就是说，只需要专门针对一处即可，待药方研制出来了，再给其他地方送去便是。”
　　话虽这么说，草原那么大，从东到西骑快马也得好几天，病情耽搁一天得死多少畜牲？几位首领相互对视了一眼，心中计较起来，暗暗决定要将大晋的大夫留在自己族内。
　　凌靖云低头挑眉，再抬头时表情平静地说：“既然都谈妥了，那签契约吧，虽然契约对各位来说就跟废纸似的，但我大晋乃礼仪之邦，重规矩的，只要你们不反悔，我们也一定按契约办事，否则，便一战到底便是。”
　　“不敢不敢。”
　　五天后，运送粮食的车队绵延入草原，数量之大令异族人垂涎不已，恨不得立即扛起大刀直接抢了。
　　“毁约就毁约吧，咱们又不是第一次了，如此多的粮食，足够我们过两年了。”鞑靼的将士虎视眈眈地盯着粮车。
　　“别傻了，大晋人最奸猾，会想不到这一点？你想想，若是我们动了兵，其他几族会不动？到时候抢来的粮食归谁？怎么分？是不是还得内部打一场？等我们都内耗的差不多了，大晋再一举出兵，咱们全都得完蛋。”
　　“真是恶毒啊，难怪他们如此好心卖粮，可见是把后路都想好了，谈成了，他们不费一兵一卒就保住了城池，谈不成还能坐收什么来着？”
　　“坐收渔翁之利！”
　　“对对！”
　　“得了，赶紧去接粮食，将士们饿的都快啃地皮了……”


第一百八十八章 回京（完结章）
　　北方的硝烟刚冒个头就熄灭了，最高兴的莫过于生活在边境的百姓了，每一回打仗，他们都死伤无数，就算侥幸保住性命，粮食财产也保不住，所以每年到了秋冬，他们都过的战战兢兢。
　　等看着外族人带着浩浩荡荡的粮食队伍离开，百姓们不解地问：“不打仗了？”
　　“他们哪来的粮食？是朝廷用粮食送走了这帮瘟神吗？”
　　知州府内，一帮将领盯着一叠手写的欠条怒火中烧，“那帮野蛮子，竟然干的出这般不要脸的事情，粮食都给他们了，居然就给了我们这么点东西，剩余的都是欠条，这不明摆着坑咱们吗？”他们转头将矛头对准徐柏宴，“徐知州，您这事情办的不妥，就这一堆白条能当钱吗？咱们付出去的可是实实在在的粮食啊。”
　　在西北生活的人都知道粮食有多珍贵，那一车车的粮食被运走的时候，西北军的眼睛都是红的，恨不得冲上去抢回来。
　　“各位稍安勿躁，这些欠条不足一成，没你们想的那么严重，而且在欠条中写明了，明年秋天前必须加倍偿还，还不上的便以牲口和人口代替，这笔买卖不算亏。”
　　“哼，他们会还才怪！”不管如何，那一大箱一大箱的财物运进城的时候将士们还是开心的，反正粮食也不是从他们西北分割出去的，他们不心疼……才怪！
　　又过了几日，西北恢复了平静，凌靖云正准备带着人回京复命，突然又来了一行商队，几十辆负重的大车在风雪中前行。
　　“什么人？”城楼上的守卫大声质问。
　　“我等乃陈氏商行的商队，奉命替两广布政使沈大人送东西来的，我们陈氏二老爷是朝廷工部尚书。”
　　守卫请示过上级后将城门打开，然后就看着车队缓缓进入，每辆车上都盖着篷布，与之前运粮的车队如出一辙。
　　“粮食不是给足了吗？怎么还有？”
　　“不知。”
　　等徐柏宴与军中将领闻声赶来，车队已经全部入城了，就停在街边，引来百姓围观。
　　“商队何人负责？请出来回话。”徐柏宴上前问道。
　　“抱歉抱歉，我家少爷路上染了风寒，在车内休息，小人这就请他下来。”在队伍的最后有一辆华丽的马车，马车外包着一层厚厚的棉被，门打开后，里头走出来一个身披白色裘衣的公子，面色苍白，神态萎靡，抬头看过来的时候众人眼睛亮了一下。
　　好一个较弱俊俏的公子哥啊！
　　病弱公子被人扶过来，虚弱地说：“在下陈氏大房陈金贵，给各位将军大人请安，此行因病延误了两日，实在抱歉。”
　　徐柏宴认得陈金贵，往年曾见过一次，但那时对方只是一届商贾之子，满身的骄横之气，他是万万看不上眼的，没想到会在这样的场合再见他。
　　“敢问陈公子，这些东西是什么？谁送来的？”
　　陈金贵咳嗽几声，将怀里的信掏出来递给他，懒洋洋地回答：“看了信就知道了，在下身体不适就不奉陪了，这些东西你们赶紧卸车，过两日我们商队还要继续北上的。”
　　等徐柏宴看完信，才得知这些名为“番薯”的东西竟然是沈大人送来给他们的口粮，虽然杯水车薪，但在粮食短缺的冬季，一口粮食是能救人命的，而且沈大人在信中还说，这番薯好种的很，明年开春还会送来种子让他们试种，比其他粮食好种。
　　徐柏宴知道自己很快就要回京了，否则他真想亲眼看看着叫红薯的东西到底是怎么个神奇法，他拿了几个番薯左看右看，用帕子擦掉上面的泥土，直接咬了一口，味道不算奇怪，但很硬，嚼一嚼有点甜味，但也算不上好吃。
　　“不对不对，徐大公子，那东西要煮熟了吃，虽然生吃也可以，但涨肚。”陈金贵经过他身旁时笑着提醒道。
　　“怎么煮？”徐柏宴不耻下问。
　　“水煮或者蒸熟，软烂了就行，还有许许多多的吃法，不过你们口粮都不够了，也就别花时间想其他的了，这可是好东西啊，沈大人千辛万苦海外找回来的。”
　　徐柏宴安排人去卸车，抓了一个陈氏商行的护卫问情况，他太好奇陈金贵的变化了，上回得知他的消息还是他大闹北陈王府，怎么如今跟变了个人似的。
　　等听完了他这三年的经历，徐柏宴沉默了，他一直知道沈嘉是个出色的人，没想到陈金贵跟着他两年多就立起来了，如今掌管着陈氏商行南边和北边的生意，估计会是下一任的家主，谁能想到，他昔日只是个靠家里宠着的纨绔呢？
　　阳春三月过后，长安城外又开始热闹了起来，几辆低调的马车驶入城门，在城门口被守卫拦下，车里递出了一块令牌，守卫瞥了一眼就急忙放行。
　　马车驶过长安城的繁华大街，一直往城北的方向驶去，路上，车帘被掀开，车上的人仔细打量着路过的每一幅画面。
　　“变化真大啊。”沈嘉自言自语道。
　　车上跟着的是一名少年，新上任的贴身小厮，名叫小尹，十五六岁的年纪，接替了何彦的位置，不过人却没有何彦一半的机灵。
　　好在沈嘉也只是需要他帮忙跑跑腿，他如今身边有幕僚有师爷，随从更是不少，分工明确，也就不需要小厮身兼数职了。
　　车子从商贸区驶过，沈嘉命人停车，下车在附近走了走，这里如今已经是长安城最热闹的地方，商铺林立，逛街的百姓络绎不绝，买卖的东西也花样百出，随着海商越来越多，外来的东西也就不那么稀奇了，反而是大晋的工匠用外来的原料重新加工后的东西更受欢迎。
　　比如翡翠首饰，比如象牙，比如珍珠珊瑚，在手工艺上，海外的小国比大晋差太远了，这些东西重新加工后再运出去卖，能赚几十倍的差价。
　　沈嘉三年没有回来，看到一草一木颇为感慨，赚了几家铺子就打到回府了，赵璋肯定已经得到他回来的消息了，不知有没有在家里等他。
　　马车路过一大片民居，小尹惊叹出声：“大人，这里的房子建的好整齐啊。”
　　“是啊，看着眼熟吗？”
　　“眼熟，挺像咱们那儿新建的宅子，不过咱们那儿的宅子更大更好看。”
　　“哈哈，那是因为南边地广人稀啊。”
　　小尹一路过来也看到了长安的热闹，确实非两广可比的，“听说京城的物价极贵，宅子也贵，大人，咱们家在哪儿啊？离皇宫远吗？”
　　“很近。”
　　“哦，也对，您是二品大员，肯定能住的离皇宫很近的，那咱们家大吗？”
　　“大。”
　　“有布政使府大？”
　　“当然。”沈嘉挑挑眉，布政使府只是暂居之地，他也没心思好好装修，怎么能跟赵璋精心布置的怡园相提并论。
　　想起怡园，沈嘉浑身轻快，马上就能回家了呢。
　　没多久，马车停下来，沈嘉握紧双手，突然紧张起来，小尹先打开车门跳下去，给他放好脚踏，问：“大人，该下车了。”
　　沈嘉深深吸了口气，扶着他的手下车，然后抬头望着自家的大门，一如三年前，丝毫没有变化。
　　“怡园？为何不是沈府？”小尹好奇地问。
　　沈嘉并未理会他，抬脚往里走，小尹正要跟上，被潘默一把拉住，呵斥道：“你干嘛呢？”
　　小尹一头雾水地指着已经上了台阶的沈嘉，“跟着大人回府啊。”
　　“不，我们不住这里。”
　　“什么？”
　　“闭嘴，跟我们走就是了。”潘默扯着这个笨蛋小厮往隔壁走去，心里默默地想，还是找个时间建议大人换掉这个蠢货吧，否则他出门怕是连方向都找不到，真不知道大人看中了他哪一点。
　　沈嘉推开门，门没上锁，一推就开了，门后站着一个人，一身龙袍，头戴冠冕，威严从骨子里散发出来，不怒自威，但在沈嘉笑着看过去的时候，他满身的威严尽数散尽，一股柔情由内而外散发出来，连龙袍上的五爪金龙仿佛都蒙上了一层柔和的光辉。
　　“我回来了。”沈嘉朝他走过去。
　　赵璋伸手拉他入怀，狠狠地吸了一口气，将人紧紧抱着，闭了闭眼，“回来就好。”
　　大门不知何时紧闭起来，两人牵着手在院子里散步，三年未见，不是没有一点异样感的，虽然书信往来很频繁，但纸上的感情与面对面交流还是有差别，何况，三年的时间两人都有了些许改变，这些改变是不会在信中透露给对方的。
　　两人走了好长一段路才一同开口，“今天天气真好！”
　　话说完同时愣住了，然后对视着大笑起来，再次拥抱在一起，沈嘉在他肩膀上蹭了蹭，叹息道：“异地恋果然要不得，感觉咱们又重新开始了一回。”
　　异地恋三个字很好理解，赵璋掐着他的腰放狠话：“这也是你自己选的，不过你在信中不是有一句话叫小别胜新婚？怎么个胜法？”
　　“咳咳……”沈嘉面色通红，打着哈哈说：“就是说分别重逢后感情也比新婚时的好，毕竟新婚时大家都第一次见面嘛，呵呵。”
　　听着没问题，但总感觉哪里不对，赵璋没有多想，只说：“你长途跋涉回来，先歇几日，等朕的圣旨下了再上朝不迟。”
　　说到正事，沈嘉恢复正经，问他：“朝中的事虽然我一直都知道，但到底不够详细，你与我说说，徐首辅到底怎么回事？真是碰巧病了？”
　　“你该知道，他三年前身体就不太好了，时好时坏，太医院极尽全力帮他调养，能撑住三年已经是老天爷开恩了，前几日徐家那位未能出阁的小姐与一外地来的书生私奔了，徐爱卿怒急攻心彻底就起不来了，洪院使说是中风，怕是时日无多了。”
　　“未出阁的小姐？该不会是那位……”沈嘉能想起来的徐家小姐只有一位。
　　“对，她当初与北陈王有染，本是要嫁入王府的，但陈家穷追不舍，最后虽然没查出前王妃的死因，却把女方的事情宣扬了出去，如此一来，她必定是入不了王府的，耽搁了三年也没嫁出去。”
　　沈嘉叹了口气，“自作孽不可活，当初若他们不是害死了陈氏女，也到不了这一步。”
　　“人心贪欲罢了，不值得可怜。”
　　“我自然不同情这样的人，不过有个人你想好怎么安置她了吗？”沈嘉正视着他问。
　　赵璋唇角微微勾起，凑到他耳边问：“怎么，想与朕双宿双飞了？”
　　沈嘉朝后退了一步，捂着耳朵瞪着他，后者哈哈大笑，“放心，已经准备好了，明日就送她出宫。”
　　“万无一失吗？”
　　“当然。”赵璋略带得意地说：“若不是你提前回来，朕会将一切安排妥当的，朕的伴侣有资格与朕一同站在巅峰，共同治理这万里河山。”
　　赵璋拥着他往前走，到湖边时看到湖里的鱼已经养的极大，他都忘了是什么时候放下去的鱼苗，“这片湖水虽然与外界相通，可是有栅栏围着，它们游不出去，一辈子只能困死在这片湖里，朕也是如此，所以你往后想出去也行，时间别太长就好，否则留朕一个人在这里太孤单了。”
　　沈嘉呆愣了一下，随即抱着他拍了拍，“不会一辈子的，庭哥儿都快长大了，好好培养，说不定过几年咱们就能一起遨游天下了，我在海外占了好几座岛，建了四季温暖的屋子，种了漂亮的花，想着这辈子一定要带你去看一眼，清晨在咸咸的海风中醒来，顶着晨光一起在海滩上散步拾贝壳，钓几条鱼虾，日子何其快哉！”
　　赵璋用力揉了揉他的头发，将他头发都弄乱了，“你这真是……赤裸裸地勾引朕啊！海岛朕暂时去不了，但你说的那种生活朕今日就要体会体会！”说完他命暗卫去准备鱼竿，海里的鱼虾他钓不到，这湖里有足够的让他糟蹋，至于其他事情，自然也有换一种方式来圆满！
　　翌日清晨，一辆普通的运货的马车从侧门驶出，一路驶过热闹的大街，出了城门，停在了一棵老树下。
　　“娘娘……”
　　“嘘……该改称呼了。”魏锦容身着普通的印花布裙，头上只插了一支银簪，撩起车帘往回望。
　　“是，大小姐，咱们该去哪儿？”陪伴魏锦容出宫的只有一人，但她知道，身边有皇帝的暗卫护送，等她找到自己信任的人，他们才会离开。
　　魏锦容想了想，听着车外人声鼎沸，身心舒畅，高兴地说：“去蜀州吧，接上柳妹妹再做决定不迟。”
　　同一日，一道圣旨送入怡园，皇上擢升刚从两广回京的沈大人为内阁首辅，居一品之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满朝哗然，百姓们也津津乐道。
　　许多百姓还记得这位一心为民的沈大人，他为城北的百姓改建了新居，为普通百姓设立了方便出行的车马行，耗尽家财购买粮食与敌军做交易，化解了一场恶战，保住了边关无数百姓与将士的性命。
　　据说，他将两广打造成了大晋最自由最富裕的地方，自由且不失法度，富裕且不失仁心，但凡去过那里的人没有不夸赞的。
　　这样的人坐上首辅之位百姓是认可的，至于他年纪多大，出身好不好又有什么关系？一个肯在国难时站出来挡在他们身前的人，他们没理由不喜欢。
　　朝臣们的想法则复杂多了，但沈嘉占据了天时地利人和，说他年纪太轻吧，他的阅历与才能早超同龄人；说他与皇上关系混乱吧，那是连皇上都不避讳的事情，早就不是新鲜事了，民间关于这二位的话本都写了数十种版本了，可歌可泣，感动了不知多少人，百姓们早就将这件事当成传奇爱情故事来听了。
　　反驳不了、拒绝不了，除了臣服他们还能做什么呢？
　　沈嘉接旨，心情颇为复杂，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确实有过升官发财的目标，却没想过，自己不仅达成了这个目标，还附赠了一个地位尊崇的男友，人生如此，夫复何求？
　　【正文完】


第一百八十九章 【外篇 首辅大人的日常（一）】
　　今天是沈嘉升官后第一次上朝，也是他回京后第一次公开露面，打从圣旨传开后，怡园就成了这京城最热闹的地方，每天送拜帖请帖的，送贺礼的络绎不绝。
　　但所有人连大门都敲不开，送来的贺礼成堆的堆在门口，然后夜里莫名其妙退回他们每个人府上。
　　经历过几天这样的事情后，大家就不敢再往怡园跑了，朝里朝外都知道皇上也会住在这里，谁知道他们的举动是否有触怒到皇上呢？
　　天微微亮，沈嘉洗漱后穿上朝服，朱红色的官服上身后连赵璋都惊艳了一下。
　　“朕突然不想给你升官了？”
　　“为何？”
　　“这身朝服太艳丽了，为何以前没发现？”
　　沈嘉笑着整理腰带，“大概是因为以前没有出过我这么年轻这么好看的首辅吧。”
　　赵璋想了想，点点头，“确实如此，你大概会成为古今中外第一人。”
　　“那倒不是，古时候还有个十几岁的刘罗锅呢。”沈嘉说完大笑起来，忘了这个世界与他所知的历史并不相同，也并没有刘罗锅这个人物。
　　进宫后，沈嘉在偏殿等候，官员陆续到了，时隔三年，许多人一眼无法将沈嘉与三年前联系起来，三年的时间说短不短，说长不长，他看起来似乎黑了些，长高了些，人也更廋了些，精气神和气度则更加内敛升华，穿着一品大员的朝服给人的第一印象竟然是美！
　　“太年轻了，皇上未免荒唐了些，如此年纪如何能担当内阁首辅的重任？”依旧有大臣对沈嘉的升官表示不满，沈嘉与皇上那人尽皆知的关系也时不时有人拿出来说道，只是今时不同往日，他们已经没有勇气站出来反驳了。
　　只要这两位不当着世人的面谈情说爱，他们也管不到皇上的龙床上。
　　“沈大人，恭喜啊。”曹瑞文是第一个过来打招呼的，他已经升任刑部左侍郎，如今在陆翦手下做事，谁都知道，他就是刑部尚书的接班人。
　　“曹大人，许久不见，风采依旧。”
　　“哪里比得上沈大人，轮风采，那真是无人能及沈大人。”
　　周围的官员齐齐出声附和，不管私底下如何编排沈嘉，面上他们也是不敢得罪沈嘉的。
　　沈嘉将众人的神态看在眼里，三年时光，朝堂上的人员变动不太明显，几个生面孔也都是他提前见过画像背过履历的，算起来也不太陌生。
　　“时辰到，百官入殿......”
　　沈嘉起身扶了下官帽，众人分开一条道让沈嘉走在首位，然后依次进入金銮殿。
　　沈嘉闲庭信步地走到首位，抬头看着离他仅隔九层台阶的龙椅，心情有些激动，这或许就是他想往上爬的最大原因，可以离那个人最近，可以与他面对面，站在一个别人都无法企及无法置喙他的位置上。
　　“皇上驾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
　　沈嘉一抬头，正好与赵璋的视线对上，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缠了片刻，才各自移开目光，沈嘉底下头想：这么近的距离也有点不好，太容易迷失心智了。
　　朝会还是那熟悉的风格，区别在于，以前徐首辅在时，文官们还是以他为首，就算不赞同的方案也很少会恶语相向，面对沈嘉这个年轻人，他们总会下意识忘记他如今的身份，听不惯的就反驳，看不惯的就指出，倒是让沈嘉好好打了一场嘴仗，气晕了两个老头，骂哭了一个年轻官员，征服了不少文臣武将。
　　“沈大人时隔三年，口才渐长啊，虽说有些观点听着稀里糊涂，但想想他过去做过的事，也并非不能接受，好不好总要看结果才知道。”
　　“皇上并非昏君，将沈大人提拔至首辅之位总不可能真是因为私情，他在两广做的业绩足以傲视群雄了，连户部周尚书看着账本都不敢说个不字。”
　　“但我总觉得沈大人过于看重商业，本末倒置，对江山社稷未必是好事啊。”
　　“沈大人心怀沟壑，既然李尚书有此顾虑，不如去劝一劝，您与他不也是旧相识吗？”这位李尚书就是沈嘉曾经结交过的李侍郎，如今是史部尚书，二人虽然往来不多，但关系不差，沈嘉是个记恩的人，李侍郎能升官他也是出了力的。
　　“算不上旧识，不过是通过好友说过几次话罢了，不过我倒是有个合适的人选。”
　　“谁？”
　　“徐栢宴。”
　　“徐......詹事，你确定？徐首辅病重在床，转眼沈大人就接了这首辅之位，徐家人能看得过去？”
　　“那你定是不了解柏宴这个人，在老夫看来，他胸怀宽广，心怀仁义，与他祖父并不同，徐家换了他当家作主后，行事低调了许多。”
　　“那是不得不低调吧？徐家如今没了这首辅之位，位置最高的就是他了，十年之内他若是入不了阁，那徐家的势力就要分崩离析了。”
　　“管不管用的试了就知道了。”李尚书不认为自己会看错人，徐家是徐家，徐柏宴这个人他还是很看好的，而且皇上将他放在太子身边，未必不是要着重培养他的意思。
　　沈嘉看着对面坐着的少年，嘴角带着笑，“皇上让太子入内阁议事是不是太早了？你还是个孩子呢。”
　　赵庭正在变声期，不太愿意开口说话，但在沈嘉面前还是放松许多，沙哑地说：“朝臣们都开始上奏让孤议亲了，孤不是小孩子了，不过内阁总管朝政大事，孤也只是旁听罢了，不敢随意提出意见。”
　　“那到不必如此拘谨，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有意见尽管提，于内阁而言，我才是新人，还望太子殿下多多照顾。”沈嘉开玩笑说。
　　赵庭可不敢接这话，这三年他与沈嘉也有书信往来，尤其是遇到解决不了的困难时，私心里，他把沈嘉当成自己的长辈，一个可亲可敬的长辈。
　　“不过议亲一事你可以自己做主，你已年过十四，按习俗确实可以娶妻生子了。”
　　赵庭沉思了片刻，说了句话：“以孤的身份，这个年纪本该娶太子妃了，而且一旦孤成了亲，对您与皇叔也是有好处的，孤并不排斥，只是希望娶的太子妃是孤自己喜欢的人。”
　　沈嘉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不必为我考虑，全凭本心，不过你说喜欢的人是谁？”
　　少年慕艾，赵庭的脸颊羞红起来，三年不见，沈嘉发现他当孩子看待的少年真的已经到了可以谈恋爱结婚的年纪。
　　“是谁啊？哪家的姑娘？”
　　“不不不......”
　　沈嘉脸色一变，小心翼翼地问：“不会不是姑娘吧？”
　　赵庭一下子没反应过来，等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忙反驳道：“不是，就是姑娘，您别胡思乱想！那个......我并不知道她的身份与姓名。”
　　“萍水相逢？一见钟情？”
　　赵庭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看看左右，让侍从都退出去，然后与他说了一段自己的经历。
　　少年每个月都会乔装出宫，以前沈府还在，他每回出宫大部分时间都会在沈府，后来沈府无人了，他便开始在长安城胡作非为起来，青楼楚馆，赌坊酒坊他都去过，但他并不沉迷于此，只是好奇人生百态，然后就在赌坊结识了一位女扮男装的姑娘，对方自以为装扮的好，但赵庭从小也是女人堆里长大的，怎么会分辨不出男女呢？
　　两人遇见了好几次，兴趣相投，相谈甚欢，私下还一起喝过酒，那种心灵交融的感觉让赵庭很是沉迷，所以一提起成亲的人选他就想到了那个姑娘。
　　沈嘉不忍心打破他的梦想，正常来说，在这个时代会混迹赌坊酒坊的女子家教不严，恐怕不是贵女出身，而普通的民女是绝无可能成为太子妃的。
　　沈嘉好奇地问：“你不知道她的身份，就从没怀疑过？没查过她？”
　　“不是还没到那一步么，若不是朝臣提出让孤娶妻的事情，孤本也没觉得中意她。”
　　“若她身份不匹配呢？太子殿下要执意娶她吗？”
　　赵庭失落地摇摇头：“不，孤没那个勇气与魄力冲破世俗的枷锁，且孤与她也不是情比金坚的爱侣，无需如此。”
　　“那太子殿下不如先查一查她的身份，早做决定也好。”沈嘉有句话没有说，就算对方门当户对，可那女子是否真的愿意嫁给当朝太子呢？
　　一个喜欢女扮男装出去玩耍的女孩，骨子里是叛逆的，肯定也不喜欢规矩束缚，偏偏皇宫是最大的牢笼，对方万一不愿意踏入这个牢笼呢？
　　男人与女人的区别在于，他可以在朝堂上建功立业，可以获取自由，但女子成了宫里人，就绝无这样的自由了。
　　“孤原本想随缘就好，若是命里无她也罢，但听了少傅一席话，孤也想试一试，也想争取一番。”他看着沈嘉，这几年他慢慢也了解了沈嘉与皇叔相识的经过，说真的，撇开性别，这份破镜重圆的感情特别动人，话本里的爱情故事也不过如此，但这除了靠缘分也靠他们二人的勇气，自己喜欢的是一名未婚女子，那有什么可顾虑的？


第一百九十章 【外篇 首辅大人的日常（二）】
　　“儿大不中留啊。”夜里，沈嘉如此对赵璋说。
　　对于赵庭的一举一动，赵璋清楚的很，他见过什么人办过什么事都有人告诉他，在外偶遇了一名女子这样的事情他当然也知道，只是他不知道赵庭已经对那女子心怀好感。
　　“他喜欢什么人让他自己去争取，他就算要娶民女为妃朕也支持。”
　　沈嘉打趣道：“有你这不正的上梁，下梁再歪也歪不过你去，估计大臣们对太子殿下也会宽容许多，只要他愿意娶妻生子。”
　　“这怎么能怪朕，心之所向本就不能一概而论，朕只是选择了自己想要的而已，朕都不管他们的家世，他们为何要插手朕的家世？”
　　“因为帝王无家世，要不是有赵庭，光是这子嗣问题你就逃不脱。”
　　赵璋一脸自信地说：“你不常说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朕怎么会逃不脱？这种事只看愿不愿意，不存在行不行。”
　　这话沈嘉还是认可的，当一个男人会说：我是逼不得已才离开你的，我不娶你是因为谁谁谁不同意这样的话，那说明这个男人本身就不是个意志坚定的人。
　　在他与赵璋相恋的这条路上，阻碍太多了，世俗的眼光、家人的反对、道德规矩的束缚，哪一样都足以摧毁人的意志，他们能走到今天实属不易。
　　赵璋抚摸着沈嘉的身体，看到他肩头有一道不显眼的疤，眼神突然变得危险起来，平静地问：“你有没有瞒着我什么事？”
　　“你是指什么？”
　　“当然是你在外面的事情，朕说过，只要是大事都必须告诉朕。”
　　沈嘉仔细回想了一下，瞒着赵璋的事情当然很多，但他不知道赵璋知道了多少，有在意哪件事，他求生欲极强地回答：“有时候忙起来容易忘事，你放心，肯定不是什么大事，大事我肯定会告诉你的。”
　　“果真？”
　　“应......应该吧，要不你说说看，我什么事瞒着你了？”
　　赵璋的手掌摸到他的肩头，轻轻摩挲着，皮肤接触激起的颤栗感让沈嘉浑身一抖，然后突然想起了自己肩上曾经受过的伤。
　　那是到广州的第一年，不知哪来的刺客突然袭击了他，虽然有潘辰他们保护，但他还是被流箭射中了肩头，伤势本不严重，但是箭上带毒，他昏迷了足足三日。
　　还好当时有个南疆巫医在广州，花了半个月研究出了解药，但因为这个伤，他的身体足足养了一整年，只是这件事他勒令他们不能告知赵璋，事后还找了各种祛疤药天天抹，好不容易才把疤痕淡化了，不仔细看应该看不出来啊。
　　他回头抓住赵璋的手，笑嘻嘻地说：“你说的该不会是我肩膀上的这道疤吧？”
　　“老实交代，别等朕查出来你说谎。”
　　沈嘉有恃无恐，开口说：“这里是有一次外出遇到了台风，被坠落的物品砸中了肩头，划破了一些，不严重，养几天就好了，这疤痕很丑吗？”
　　赵璋冷笑一声，“丑不丑另说，朕眼睛还没瞎，看得出来这是什么伤。”
　　沈嘉转过身，眨着眼睛说：“什么伤？”
　　赵璋起身，随意拿了件外衣披上，走到外室吩咐：“去太医院喊个人过来。”
　　“皇上哪里不舒服？今夜值班的是擅长外科的王太医。”
　　“就她。”
　　沈嘉跟了出来，身上的衣服已经穿齐整了，一副随时可以跑路的状态，他假装不在意地问：“这么晚了还喊太医来做什么？”
　　赵璋淡淡地说：“朕不舒服。”
　　“哪里不舒服？”
　　“心里不舒服。”
　　“那......您自个待会儿？臣回怡园住一晚，家里的行李都还没整理完呢。”沈嘉边说边往外走，被赵璋一把扯住，然后推进内室，“在这儿待着哪也不许去！”
　　“那个......呵呵，时候不早了，要不咱们睡吧，刚才的事情还没完呢。”沈嘉靠大赵璋身上，试图用其他事情吸引赵璋的注意力。
　　赵璋定力十足，将他压在身下翻个身，仔细端详着那块疤痕，很浅，要不是他仔细看还真的会误以为只是小伤。
　　“快说，不然今晚不用睡了。”
　　沈嘉趴在自己双臂上，扭头看着他说：“我要是说实话你能保证不生气吗？”
　　“你没瞧见朕现在已经在生气了吗？”
　　“怒伤肝，皇上要保重龙体。”沈嘉朝他明媚地笑笑，他的笑容总是爽朗可爱的，带着一个梨涡，像是冬日里的暖阳，能叫人心都融化了。
　　赵璋翻身坐到一旁，替他盖上被子，然后下床去倒了杯水喝下，调节好心情再回到床上。
　　“行了，说吧，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朕生气也无用。”
　　有这句话做保证，沈嘉就大胆地说了，那时候他刚到广州不久，忙里忙外不得闲，身边得用的下属基本都派出去干活了，只留了几个老实的护卫在身边，偏偏那段时间不知道怎么回事，不是遇到刺客就是遇到有人设计陷害，企图诋毁他的名声，好在都是有惊无险。
　　那段时间也是朝中对他和赵璋关系最紧张的时候，想来会做出刺杀他这样安排的官员也是真的被逼急了，这些事他在信中几乎没提，也勒令下属们不准提，否则这朝堂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赵璋听到他说那箭上有毒时已经很难保持镇定了，伸手想打他又舍不得，在床边走来走去，指着他训斥道：“你就是占着朕不舍得惩罚你，你自己说说看，当初答应过朕什么？就如此堂而皇之的欺君，你可知欺君之罪？”
　　沈嘉走过去抱住他，踮起脚尖吻了吻他的嘴角，安慰道：“那皇上惩罚臣吧，臣绝不还手。”
　　赵璋眼神一变，手放在他腰上用力握了握，“又想用这招蒙混过关，偏偏......朕就吃你这招。”
　　第二天一早，沈嘉从龙床上醒来时已经过了早朝时间，他捂着额头感叹一声：这可真是太荒淫无度了，岂不是告诉满朝文武他们昨晚做了什么？
　　“来人！”
　　“首辅大人有何吩咐？皇上上朝前交代您今日可以不用上朝。”
　　沈嘉摆摆手，“替本官更衣。”他才刚回来就不上朝，这也太不像话了，以后还怎么在大臣面前树立威望？
　　两名内侍捧着他的朝服走进来替他更衣，以前这种事沈嘉都是自己做的，从不假于他人之手，不过今天就算了，他不仅腿是软，手也觉得酸，怕是连腰带也绑不好。
　　穿好朝服，沈嘉简单洗漱后就要去金銮殿，掌事公公不敢怠慢，命人抬来了御辇，反正这宫里宫外都知道沈大人与皇上的关系了，违不违规的也无人敢说什么。


第一百九十一章 【外篇 首辅大人的日常（三）】
　　沈嘉入殿的时候众人都行了注目礼，眼睁睁看着他慢悠悠地走到最前方，然后听帝王吩咐：“给沈爱卿赐座。”
　　有侍卫搬来一把靠背椅，放在沈嘉日常站的位置，皇上却指着龙椅的左前方说道：“搬到这里来。”
　　“皇上不可！”众大臣齐声反对，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情，大晋史上还未有人与皇上平起平坐，就算是太后来了，也只能垂帘听政，沈嘉若是往上面一坐，他与皇上那点私情可就等于昭告天下了。
　　沈嘉自己也表示拒绝，他可不想在过完夜生活后坐在高处让众人行注目礼，别扭。
　　赵璋却一意孤行，“以后沈爱卿的位置都摆在这里，朕不愿与他离的太远，众位爱卿若是觉得不妥，给出个理由来，祖宗规矩里也没写着这个位置不能坐人。”
　　是没有这么写，但也没写着可以啊，朝臣们腹诽不已，却知道皇上一意孤行起来他们谁都阻止不了，只能频繁地给沈嘉使眼色。
　　沈嘉站在最前方自然是接收不到他们的眼神的，与赵璋对视了一眼，最终还是提起下摆慢慢走上高台，在御前的椅子上坐下来。
　　这是他第一次来到这个位置，很玄妙的感觉，九五之尊的气场在周围散开，俯视着满朝文武，令他有种凌驾于众人之上的轻飘感，他突然就明白了历史上为了一把龙椅而斗的死去活来的意义了，任谁坐在这样的位置上都很难不兴奋。
　　在封建社会，这里就代表这至高无上的权利，掌控者数万万生灵的生死大权，别看平时内阁权利也高，皇帝的决定偶尔也会被反驳，但是，当皇帝真要一意孤行时，没有人能拦得住他。
　　赵璋睥睨着下方众人的神色，臣服者低着头，面色平静，不服者哪怕弯着腰也全身散发着抗拒，他看得久了，哪怕不看他们的眼睛，也能辨别出谁是真心臣服，谁是假意。
　　“皇上，西北军日前送了奏报来，想亲自去草原上手利息。”兵部尚书努力忽视上方那把突然冒出来的椅子，明明曾经是见了自己都要行礼的年轻后生，如今却坐到了自己需要仰望的位置，真是世事弄人啊。
　　“朕准了，让石侍郎也去，替朕把好关，谁要是交不足利息，就拿他们的牧畜来交换，若是舍不得交出牧畜，就让他们交人，按照之前的约定，人口我们也要。”
　　石越站出来领命，肉眼可见的兴奋，他太想去西北了，太想去驰骋草原了，他如今在军部任侍郎，若是此次任务完成的好，也许他可以自请去军中任武将。
　　以他对皇帝的了解，北境不可能不打，等这一次卖粮将几个部族的钱和人弄回来后，接下来就可以安心准备战事了，西北军北伐在兵部里已成了定局。
　　有人说，到时候也许沈大人不会同意，又会站出来反对，在兵部众人眼中，沈嘉已经被打上了亲和派。
　　在六部中，兵部向来是坚定的主战派，只有像户部、礼部那样的衙门才会顾前顾后，又一副悲悯天人的姿态不愿意开战，显然，沈嘉已经被归入了这部分人中。
　　但石越觉得不是，沈嘉是心地善良，但他的出发点一直都是从大局出发，去年的战事不好打这是所有人都看得出来的事情，能不用一兵一卒让敌军退兵，要回被占的城池，也算是阳谋，并不比上阵杀敌简单。
　　北境的威胁一直都在，这一点沈嘉肯定清楚，如果不将他们彻底打怕一次，未来这样的事情还会经常有。
　　兵部尚书忍不住朝沈嘉问道：“首辅大人不知可有交代？人是您要的，也是送到两广的，要什么样的人您最好亲自指点一二，免得不符合您的心意。”
　　沈嘉笑着回答：“按之前的惯例就是了，只要能干活并不拒什么样的人，话说回来，上回他们送来的人还真发现了宝，有几十名擅长养马治马的匠人，本官也一起带回来了，就御马监安排吧，最好是安排到马场让他们发挥所长。”
　　“可是沈大人，他们乃外族人，马场乃是重要的地方，任由外族人进入是否不妥？”兵部尚书反驳道。
　　“本官曾经说过，他们的服务年限只有五年，五年后去留随意，本官带回来的这些人都是已经查验过的，不是多忠心，至少不会背叛朝廷。”
　　“您拿什么保证？人心难测。”
　　沈嘉看着他幽幽地说：“出了事本官一人承担。”
　　换做以前，众人会因为这句话嘲笑他不自量力，可是如今，他们需要仰望着沈嘉，这天下还真没用沈嘉担不起的事情。
　　况且这几年两广确实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据去过那边的官员回来说，那边不仅气候宜人，而且生活十分便利，大江南北的东西应有尽有，商业极其发达。
　　也有官员觉得沈嘉过于重视商业本末倒置，但回来的官员说并非如此，两广那边土地肥沃，气候非常适合粮食种植，粮食产量不仅足够供给当地百姓，还有剩余支援其他地方，就算遇到灾年，也有海外广阔的土地，从海外运粮回来比从北方运粮南下还方便。
　　而沈嘉去年用粮食解决了北方大战，就算主战派天天说他的方法过于懦弱和温和，也无法否定他的功绩。
　　一个才当了三年的两广布政使，竟然能拿出如此多的粮食来解决战争危机，光是这一份功绩也足以傲视群雄了，因此皇上提拔他接替首辅之位，朝堂上敢明着反驳的人并不多。
　　散朝后，沈嘉照例带着太子去处理公务，徐柏宴贴身跟着，时不时与赵庭解释一些政务上的事情。
　　他去了一趟西北，回来后人粗糙了许多，以前喜欢穿雪白的长衫，风光月霁，如今除了朝服就是一身布衣直缀，据说刚定下亲事，年底就会完婚。
　　“沈大人，下官还未曾郑重向您道过谢。”徐柏宴私下对沈嘉说道。
　　“为何要道谢？”
　　“自然是谢您免除了一场大战，活命无数，下官在西北数年，对当地的百姓也有了感情，能看到他们活着就是最好的安慰。”
　　沈嘉问他：“那你觉得这场战争是大更好还是不打更好？”
　　徐柏宴摇头说：“下官愚昧，且不喜欢争端，自然希望天下太平最好，但接触过北境蛮夷就知道，好战是刻在他们的血液里的，根除不掉，能免除一次战争却不能安享太平一辈子。”
　　“你说的对。”沈嘉转头问赵庭：“如果让你来主导一场侵略之战，你会怎么做？”
　　“这......”
　　“不必现在回答我，回去好好想想，写一份详细的方案来，也可以去咨询朝中的老将军们，战鼓一响，将士们在前线拼杀，后方要做的事情太多了，你理一理这其中的关系。”
　　赵庭认真答应下来，小声问他：“若是再有战争，孤可否跟着上战场？孤自小学武艺，骑射武功都不差。”
　　沈嘉哪里敢答应他，“这种事得问你皇叔，不过想必满朝文武与天下百姓都不会答应的。”怕赵庭心里不痛快，他解释说：“你的身份太精贵，若是你去了前线，将士们为了保护你只会分心，统帅为了顾及你也不敢放手一搏，你去了只会碍事。”
　　赵庭不服气地说：“我可以假装士兵入伍，不暴露身份。”
　　沈嘉还没开口，徐柏宴已经打击他：“殿下，那您怕是火不过三天。”
　　沈嘉大笑起来，“确实如此，战场九死一生，并非会因为你是太子而眷顾你，也不会因为你武艺比别人好一些就放过你，你该明白自己的身份，若是你写完策论后还有这种孤勇的想法，那只能说你不适合现在这个位置。”
　　徐柏宴吓得想捂住他的嘴，纵然他与皇上关系匪浅，如此大逆不道的话被别人听了去也是要生事端的。
　　沈嘉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带着他们进衙门，然后一坐就是一整天，直到外头传来嘈杂的声音，很快就有人跑进来通报：“各位大人，皇上驾到，快出去恭迎圣驾。”
　　一众官员急忙整理好衣帽大步跑出去，虽说内阁是最亲近皇上的衙门，但从来都是皇上召见，从未见皇上亲临，因此众人都很震惊。
　　但震惊后很快就想到了原由，这偌大的内阁能让皇上亲临的人物也只有一个了，沈大人果然是深受宠爱啊，或者说，这二位的感情真实太好了，便是他们对待家里的妻子也没这样的细心。
　　等一众官员跪在大门外，圣驾停在门口并未有动静，杜总管跑过来说：“各位大人请起，皇上微服出巡，不必迎接。”
　　众人依旧行了大礼后才起身，互相看了看，才战战兢兢地离开，离开前，他们看到杜总管对着沈大人恭敬地问：“大人，皇上问您可以下衙了吗？”
　　“走吧。”沈嘉在众人视线下上了御辇，然后四匹马齐齐动起来，很快就消失在衙门外。
　　众人捏了一把冷汗，回头见太子殿下孤零零地站在门口，像是被人抛弃的孩子，顿时心生同情。
　　徐柏宴走到他身旁，笑着问：“殿下怎么不跟着一起去？”
　　赵庭轻轻哼了一声，“皇叔会把我赶下来的。”
　　“哈哈，那两位的感情真好啊。”徐柏宴的语气中带着一丝羡慕，然后不知想到了什么，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赵庭问他：“徐詹事不是也已定亲了吗？很快就有如花美眷，不必羡慕别人。”
　　徐柏宴摇摇头，“亲事没有定，下官还不想成亲。”
　　“咦？为何？”
　　徐柏宴轻声说：“因为心未定。”
　　“心未定吗？”赵庭想起嘴角的事情，笑了起来，“看来娶妻一事确实得由着心走，孤明白怎么做了。”
　　沈嘉在车上吃了几块点心，问赵璋：“怎么如此高调？这四匹马的御辇在街上得多招眼？”
　　赵璋替他抹去嘴角的碎屑，高兴地说：“朕就是要带着你招摇过市。”
　　今日朝会上的事已经传开了，长安城内到处都在议论新的首辅大人与皇上的那点事，当然不可能全是好听的话，赵璋这么明目张胆地邀请沈嘉共乘，也是要堵大众的嘴。
　　沈嘉靠在他身上舒服地伸展四肢，“如此任性的皇帝以后史书可不会给你好的评价，是要遗臭万年的。”
　　“怕什么，要臭也有你陪着，难道你还能独善其身？”
　　“哈哈哈，那行，那干脆就更放肆一些吧。”沈嘉朝外吩咐：“走正大街，从城北绕回去。”这样等同于将半个长安城都绕过去了，得多少人看见啊。
　　赵璋陪着他闹，两人在百姓的欢呼中绕过笔直的正大街进入城北的商贸区，这里如今已是长安城最热闹的地方，地盘比原来扩大了一倍，又建了许多商铺，南来北往的商人汇聚在这里，大批的货物进进出出，俨然一副商业大城的模样。
　　沈嘉掀开帘子往外看，回来后还没有好好看过这里，只听杜鑫和陈金贵提起过，看着它一点一点变好，沈嘉也无比欣慰。
　　御驾所过之处，百姓们纷纷跑来围观，跪在路边三呼万岁，沈嘉坐在车内看着这一幕，与早朝时的意气风发感不同，看到百姓们诚心地跪拜，他更多的是一种责任感，会让人喘不过气来的责任感。
　　“江山社稷，百姓家园，有时候朕会痛恨这一切，他们将朕禁锢在了皇城中，还好有你陪着朕，让朕觉得这样的日子也是可以期待的。”
　　沈嘉紧紧握住他的手，指着外头的百姓说，“皇上，他们的喜怒哀乐都掌握在您手中，您是想见他们笑呢还是想见他们哭呢？”
　　“朕其实不在乎他们是哭是笑，朕尽力做好分内之事即可，朕更想见你笑。”
　　沈嘉冲他笑得灿烂，放下帘子，轻声说：“好，我陪着你，永远陪着你！”
　　【番外完结】
　　看到有读者说完结的有些仓促，这篇文大纲设定时就是这样的，可能是因为沈嘉南下后的故事没有展开，但那部分内容与《霸总的古代帝王之路》会雷同，所以当初就没打算展开写，故事的最后，沈嘉站在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与爱人携手共进，再孤独的路也有人陪伴一起走，这就是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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