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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夫为了撩我挽救星际》作者：柒予
　　文案：
　　鹿胜认为他能和邢澈结婚，完全是凭脸皮厚追来的。
　　新婚当晚，他便占用一级战备广播，向全联盟所有民众宣布：
　　“从今以后，你们伟大的邢上校只属于我一个人了。”
　　结婚时有多高调，离婚时就有多打脸。
　　鹿胜冷笑着问邢澈：“你和我结婚到底为什么？”
　　邢澈却连一句辩白的话也没有。
　　再见邢澈已是离婚两年后，大上校似乎转了性，一改之前的凉薄冷漠。
　　甚至在某个夜晚，哑着嗓子对鹿胜说：“我们复婚吧，好不好？”
　　鹿胜嘴角带笑，他缓缓用精神力压制住邢澈，“所以……你是为了我才毁掉整个星际联盟？”
　　外冷内热攻（邢澈）VS洒脱随性受（鹿胜）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破镜重圆 婚恋 星际
　　搜索关键字：主角：邢澈；鹿胜 ┃ 配角：预收文《小狼狗他情难自已》求收藏~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夫夫携手挽救宇宙
　　立意：年轻时我们轻狂放任，以为爱就是七月烈日，能将任何心灼热。当呵护变成小心翼翼，当感情变作每日沉疴，燃烬了热烈，方知深爱无言。


第1章 、前夫
　　鹿胜蹲在一块巨石后，几百米开外，烈火映红半片夜空，橙红色洗褪星光，浓烟如滚滚洪流冲向天际。
　　那是一处私建在荒原的生化研究所，鹿胜原本是想查自己打哪出生的，但沿着线索找了小半年，最终却查到这里。
　　没查到他母亲是谁，也没查出他爹是怎么将他弄到这个世上的。
　　鹿胜瞄着远处的火光，他想明白这一切，也许那里就有答案。
　　这半年来，鹿胜几次试图潜入研究所都以失败告终，所以今天干脆不做不休，干票痛快的。
　　荒原的夜本该寂静清冷，眼前方圆百里都是平原，连点植物也欠奉，只剩地蔓藤如漫无边际的网，铺张在干涸龟裂的大地上。
　　但今晚这场烈火，足可以让寂寥的荒原突然变得亢奋。
　　火焰伴着夜风将浓烟卷起，由远及近，铺天盖地。
　　研究所里由最初的躁动变成慌乱，全包围式闸门伴随着震天的警报声缓缓打开，人们不断向外涌。
　　鹿胜被火光晃得微微眯起眼，待大门完全开启后，他提起半边嘴角笑了下，等的就是这个时候。
　　他倒要进去看看，这个私自建在荒原地下的耗子洞，到底做了什么见不了光的研究。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炭味，火势越来越大，坍塌声夹着时不时传来的爆炸声，在空旷的平原上宛如恶魔弹起的奏鸣曲。
　　音律越来越快，气氛越来越热烈。
　　鹿胜的心情也随之变得亢奋，他从怀里掏出块方巾，仔细掩住口鼻，快速向那抹烈火跑去。
　　就在这时研究所传来闸门响动，一个庞然大物平地而起，外表毫不起眼的研究所里居然还藏了架重甲。
　　很多人匆忙进出，呼喊的、搬资料样品的，火光将人影勾勒成一个个清晰的小黑点，没头苍蝇般来回乱窜。
　　鹿胜绕到重甲后方，奔着火光矮身跑了过去。
　　烟尘滚滚，围在口鼻上的小方巾显然不起什么作用，浓烟无孔不入，呛进他嗓子，喉咙瞬间干痒难耐。
　　这种感觉鹿胜太熟悉了，他心中暗骂一声：该死！
　　鹿胜立刻蹲下身，手下意识伸进上衣口袋里翻找哮喘药，呼吸困难的感觉迅速席卷而来。
　　喉头像呛进根羽毛，他没忍住，咳了起来，随后气管如同被什么夹住，迫使他不断用力喘息。
　　方巾死死闷住口鼻，胸腔里如同装了个破风箱，鹿胜用力抽着气，哮鸣声越来越响。
　　终于在窒息感几乎达到极限时，他抓住了口袋里的救命稻草，鹿胜一把拽下方巾，举起药瓶按下，猛地长吸一口。
　　时间倏然被拉长，一切都变得恍惚，耳边有隆隆重甲启动的声音，火光与夜色相交，晃到世界模糊得只剩光影。
　　鹿胜瘫倒在地上，刚刚大脑缺氧让他感觉天旋地转，身子发沉，双耳也被堵住般，一切都是含混的。
　　这种感觉很久没出现过了，大概有三年吧，最后一次犯病还是在家里。
　　那时还是他俩的家，而现在只是邢澈一个人的。
　　“咳”烟尘被吸进去，他又接连呛咳几声，药物缓缓起效，鹿胜躺了会儿，依旧浑身发软，他勉强喘匀呼吸，暗骂了句倒霉。
　　没有时间让他耽搁，他咬牙坐起身，直直向前看了一眼，原本停在院子里的重甲已经驶上轨道，不需五分钟就能离开那片火海。
　　他小心绕到重甲旁，院子里还有人不断向内搬运资料，催促的、呼喊的，伴随着火势越来越大，乱得分不出个数。
　　其实混乱场面本应很好混进去，只可惜研究基地里除了穿白大褂的，就是穿黑蓝安保服的，而鹿胜身上穿了件骚气十足的橙黄皮夹克。
　　他这身衣服顶天能在火堆旁迷惑下别人视线，扎进非黑即白的人群里实在太过显眼。
　　鹿胜轻轻“啧”了一声，早知道离家出走时该低调点。
　　当初他买这件衣服完全出于想气他爸，他爸叫鹿辛远，是联盟政府首都星首长，而鹿胜是鹿首长唯一的儿子，首长行事素来低调，鹿胜在他面前就偏要反着来。
　　眼前火势越发凶猛，研究所已有一半塌陷入地下，催促上重甲的警报声响彻天际。
　　鹿胜避开人群密集的进出口，本想绕到侧面轨道架，却看见有个小门打开道缝隙，这里正巧没人，他扒着那道缝隙，悄悄钻了进去。
　　里面灯光昏暗，铁锈、油料的气味很浓，看样子应该是个三级库。三级库是用来装重甲里替换下来的废弃零件，在最底层，空间小且杂乱。
　　鹿胜刚爬进来就被脚底的棍子绊了一下，也不知这架重甲是多久前的老古董，三级库里居然装了这么多东西，看样子应该从没清理过，废弃零件滚得到处都是。
　　他还没再次站稳，却猛地被人从身后一把捂住嘴，拉进角落黑暗处。
　　鹿胜扣住对方手腕刚要挣扎，三级库靠近机甲里侧那道门猝然被拉开。
　　“快！扔到这！还有没有未转移的资料？”
　　“后面还有一车，其余的都被烧干净了。”
　　明亮的灯光从门口照进来，随后似乎有两三个人“咚”“咚”向库房里丢进几个大箱子，机甲内部很嘈杂，催促人员就位的播报声持续不断。
　　鹿胜脊背挺得溜直，扣在那人手腕上的力道丝毫没松，但此时两人都很默契，一动不动。
　　身后是平稳甚至有些缓慢的呼吸声，很轻，若有若无刮在鹿胜侧脸上，冰凉凉的，没半点温度。
　　那群放资料的人还没走，随后又推来一个小车，不断将箱子堆进库房内。
　　时间一久，捂着鹿胜的那只手稍微松了些力道，呼吸稍微畅通些，鹿胜便立刻察觉出异样。
　　这人指尖有陈旧又凛冽的木制气味，是一种烟草夹杂着冷空气的感觉，很特别，甚至对于鹿胜来说可谓独一无二。
　　他微微偏过头，只看到个肩膀的轮廓就能笃定，身后这位是他前夫邢澈。
　　但邢澈似乎会错了意，捂在他脸上那只手陡然收紧，冰冷的木质味道瞬间灌满鹿胜鼻腔。
　　搬箱子的声音终于停了下来，好在他们没有向库房里侧放资料的意思，几个人陆陆续续走出去，鹿胜刚要松一口气，就听到门口传来个声音：“等一下。”
　　随后，昏暗的库房亮起一盏灯，虽然依旧暗沉沉的，但有一部分光亮投到他们这边。
　　刚刚鹿胜被拉过来时太过仓促，现在一条大长腿支在遮挡的铁皮柜外。
　　他尽量将动作放缓，慢慢把腿抬起来，收进阴影中。
　　可这该死的破库房太过混乱，鹿胜尴尬的在原地金鸡独立，竟没处落脚。
　　地上是几根扭曲的角铁，只需轻轻碰一下，绝对能发出异乎寻常的响动。
　　此时的鹿胜被邢澈堵着嘴，一条腿凌空，和他这位前夫僵持着，不尴不尬地夹在铁皮柜和墙壁的缝隙中。
　　脚步声越来越近，他的腿又酸又麻，牵得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就在鹿胜差点把持不住时，那条悬空的左腿居然被人从身后稳稳搂住。
　　腿窝处传来温热的力道，惹得鹿胜浑身过电一般，脊背汗毛倒立。
　　鹿胜：……邢澈！你大爷的！
　　但更让他始料未及的是，在那个保安即将路过他们俩面前时，邢澈向后一用力，将鹿胜紧紧拽进怀里。
　　鹿胜：……艹！！！
　　“后面的门怎么开着？”保安走过去，回头问他的几个同伴。
　　重甲那边传来声音，“我开的，本来想把这清理下装样本，但刚一忙活给忘了。”
　　“你小子是想死吗？”这位拉住门栓，将外面那道门关紧。
　　“队长我错了，谁能想到今天试验室气体管道能爆炸了呢。”
　　关好门这位摆摆手，忙示意门口那几个闭嘴，“所长已经交代过，爆炸原因不能这么说，否则上头的金主一个活口不能留，你们是不是没脑子？赶紧走，都给我干活去！”
　　那几位连忙应声说着：“知道了。”很快便从门口散开。
　　终于，库房顶的灯再次熄灭，只留下最基础的橙色指示灯，而后屋门被重重关上。
　　鹿胜依旧偎在邢澈怀里，又僵了几秒钟。
　　时间像被无限拉长，一呼一吸都漫长到让他怀疑人生。
　　他和邢澈结婚那阵也没做过这么暧昧的动作，现在两年没见，再见面却以这种方式，未免有些太过刺激。
　　屋外脚步声渐远，确定不会再有人闯进这破乱的库房后，鹿胜终于揪开邢澈的手，一步跳到屋子正中，躬下身子撑住膝盖，低低骂了句：“靠！”
　　邢澈从阴影里走出来，他眉头蹙着，棱角分明的侧脸在暖色光影里依旧冷硬。
　　鹿胜抬头斜睨着，显然对刚刚邢澈的行为很是不满，微扬起的眉眼尽是痞气，一张口语调不善，“邢澈，你跑这来干嘛？”
　　这位是出了名的大少爷性格，天大地大，鹿胜最大。他对人说话从不客气，即便眼前这位刚刚才救了他一命。
　　半明不暗的灯光打在邢澈侧脸上，利落五官只展露一半，而他深黑色眸子此时却是亮的，正直直盯着鹿胜。
　　他似没听到那句问话般，开口时并不像外貌那般冷，“这两年，你去哪了？”
　　鹿胜站直身，笑了，好看的眉眼笑起来愈发显得张扬，“我呀，玩去了啊，咱俩婚都离了，还不让我到处散散心？”
　　一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拖腔拉调，显得格外不正经。
　　邢澈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深吸口气。离婚这事，错在他。


第2章 、危机
　　重甲已脱离轨道，看样子是要向域外转移。
　　邢澈是半小时前，在首都星赞城总部监测到荒原上能量异常，他赶到时就看见一片火海。
　　由于不了解对方状况，他们的机甲并没靠近，行动时分了三支小队，现在只有他一个人在重甲上。
　　鹿胜和邢澈蹲在门口，翻着刚刚被保安搬进来的那几箱资料，里面内容太过专业，都是些报告单，对于两个门外汉而言，真看不出什么名堂。
　　邢澈捡了几张内容比较多的，折好收进口袋，“火是不是你放的？”
　　鹿胜舔舔唇，打开另一个箱子，“这研究所我查了小半年，不是什么好地方，点着炸光了是为星际联盟铲除隐患。”
　　邢澈：“怎么不是好地方？”
　　鹿胜没抬头，“首先，研究所是私建的，正规研究可以向联盟政府备案，而不备案的研究所，你猜会研究什么？”
　　“其次，据我观察，他们偶尔会与域外某些海盗联络。这两点都足以证明，那儿不是什么好地方。”
　　邢澈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抬手将最后一个箱子扔回原位，“咚”得一声闷响。鹿胜总会不按常理出牌，而且做什么都很少去考虑后果。
　　他明知研究所背后有海盗势力，还敢炸了人家老窝，又一个人摸进重甲里。
　　邢澈现在的心情有些复杂，莫名涌上股没来由的火，但是面对眼前这个人，他有什么火也不能直接撒出来。
　　邢澈站在边上垂眼盯着他，妖火在肚子里转了几轮，最后只憋出句：“你不该一个人去冒险。”
　　鹿胜挑拣出来几页纸，发现在某一页封面的左上角，印着个不大明显的太阳标志。
　　他偏过头，仰起脸对邢澈露出个笑，挺嘲讽的笑意，“邢大上校，那您是想让我上报联盟呢？还是和我那位首长老爹说一声？”
　　联盟政府现在乱成什么样，他们俩心里都明白，至于鹿首长，这二位的父子关系一直水火不容。
　　鹿胜站起身，那个笑还挂在脸上，却似乎因光线变化，原本不着调的笑意平添出一丝苦涩。
　　他身形清瘦，个子很高，有种痞痞的少年感，朝气又破败。
　　“你为什么要查这些？”不大的房间里，邢澈这句话带着冷铁般的质感，又硬又冰，听不出是关心，还是质问。
　　鹿胜用舌尖舔了下唇角，他的唇很红，显得整个人都是鲜亮的，可此时，那好看的唇张合几下，最后却紧紧抿成条直线。
　　鹿胜最初其实不是查这间研究所，起因还是两年前，某天忽然有个人给他送了一份化验单，他本想跑去质问鹿辛远，却又无意间听到科林上将的谈话。
　　导致的结果就是：一、他和邢澈离婚了，二、他知道一部分关于自己身世的问题。
　　而辗转几个来回，身世的事没查出什么结果，反倒端了个生化研究所的老窝。
　　这种事鹿胜怎么和邢澈解释？说他怀疑自己不是他爹亲生的？说他想查清楚自己究竟是从哪来的？亦或者，是某些令人发指的实验。
　　一切都还没定论，太扯了，更何况他在邢澈面前丢不起这个人。
　　鹿胜抬手蹭了下眉尖，“我就是没事跑到荒原来散心，无意中发现那个研究所的。”
　　邢澈没说话，深幽的眸子就那么盯着他，鹿胜忙将视线偏开。
　　“又散心？”
　　邢澈没什么起伏的声音传进鹿胜耳朵里，他向来直惯了，说谎真的不在行。
　　鹿胜不再看他，绕着仓库转了一圈，听到邢澈似乎在给他的副官发送位置。
　　门外安静了不少，屋子里这几箱资料全是实验数据，没什么太有价值的东西，两人商量一下，决定摸出去看看。
　　重甲里到处都有监控装置，这样贸贸然出去，必然一爪一个准。
　　尤其鹿胜还穿得那么惹眼，当然邢澈也没好哪去，虽然是一身纯黑作训服，但肩章上三杠三星的标志可谓灼人眼，最年轻的上校，简直是个活招牌。
　　鹿胜翻箱倒柜，找到几根断成节的旧麻绳，再一回头，邢澈手里已经握好扭曲的角铁。
　　两人配合默契，在有倒霉蛋经过门口时，邢澈稳准狠，一棒子闷倒一个，没一会，两人便换上统一的保安制服从三级库里钻了出来。
　　这里几乎是重甲最底层，旁边有小型机甲停放库，但一个机甲也没有，里面歪七扭八倒着些箱子，很多试剂已经碎裂。
　　再向深处就是弹.药库，没装太多，只有几枚粒子炮弹。
　　很明显，这架老旧的重甲，就是为了给研究所人员逃生用的。
　　正当两人要从弹药库离开时，鹿胜又莫名回头，顺着舷窗向内望了一眼，仅剩安全指示灯的弹.药库里昏昏暗暗，可角落处莫名亮起一闪一闪的红光。
　　“那是什么？”鹿胜声音很低，但足够引起邢澈的注意。
　　弹药库装得都是导.弹武器，没有任何一个导.弹在启动前会不停闪着指示灯，即便是追踪弹，也只会在发射后才会启动定位灯。
　　而这种情况……两人莫名心里一沉。
　　“进去看看。”鹿胜说着就向门口靠近。
　　邢澈一把拉住他，“我们没权限，怎么进？”
　　鹿胜从口袋里掏出个火柴盒大小的方块，“当年鹿首长布下的天罗地网都没能困住我，开个门还不是小儿科？”
　　邢澈忽然想起两人第一次见面的情形，拉着鹿胜的那只手便立即松开了。
　　果然，这种门在鹿胜眼里和没上锁一样，十几秒便“哒”一声打开。
　　两人走过去一看，就在粒子炮弹药架的旁边绑着一大包炸.药，红色指示灯不停闪烁，而小小的屏幕上显示着倒计时，还有二十七分钟。
　　“艹！”鹿胜骂了声街，直接在炸.弹对面坐下，他将帽子狠狠摔在地上，“还真他妈是上了贼船！”
　　邢澈倒是淡定不少，立刻蹲下身，用个人终端屏幕上微弱的亮光仔细观察那个绑在粒子炮弹上的炸.药。
　　鹿胜撸了把头发，看邢澈捋着线慢慢查看。
　　时间已经跳到二十五分，他有些耐不住性子，“大上校，您看够了没？有空来看看这个，二十五了，咱怎么办？要不抓紧时间留点遗言？”
　　邢澈抬眸瞥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向墙边绕了过去。
　　鹿胜靠着身后的弹药架，胳膊随意搭在膝盖上，忽然笑了声，“留遗言的话，我真没什么人可留。要是你不在这，我还有可能会留下点什么。但可惜了，你也在。”
　　“假如我不在，你会给我留什么？”稍远的房间角落，邢澈毫无波澜的声音缓缓传来。
　　“留啊，”他拉了个长音，“嗯……肯定会告诉你这架重甲怎么回事，还有我是怎么被炸死的，毕竟你可是联盟军的上校。遇到袭击，不就该上报联盟军吗？”
　　鹿胜垂眸，盯着眼前跳动的红字，说完话他自己反倒有些恍神。
　　“就这些？”邢澈起身，按灭个人终端的小屏幕。
　　没听到鹿胜的回应，等他走回去才发现，这位大少爷在即将面对死亡时，居然盯着炸.弹上跳动的数字出神。
　　“走。”邢澈拽了下鹿胜的胳膊，“现在要去找个逃生仓。”
　　鹿胜转过头，视线落在邢澈身上时有片刻茫然，他浅珀色的瞳仁颤了下，呆愣足一秒，才反应过味儿似的，应了声好。
　　“这枚炸弹是与重甲续航电路相连，只有在重甲启动并行驶一段路程后，才会触发倒计时。”两人匆匆走在过道里，邢澈低声说着。
　　鹿胜：“也就是说，留下重甲的人早有准备，只要研究所转移，那就连人带资料，一起让他们消失在宇宙里？”
　　邢澈：“对。”
　　鹿胜低低笑了一声，“怪不得机甲停放库是空的，照这么看，逃生舱应该也没有。”
　　邢澈没说话，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还剩十七分钟，“而且现在行驶的这条航线，三十分钟航程内没有停靠站，我的重甲赶过来也要三十五分。”
　　鹿胜点头，“明白，一点后路不给留。”
　　重甲内逃生舱就那么几个存放点，他们躲过几波人，发现如刚刚所料，存放逃生舱的位置都是空的。
　　倒计时还剩十二分。
　　邢澈翻开最后一个逃生舱存放处，这里居然堆了十几箱小白鼠。
　　鹿胜靠着墙，双手抱臂，吊儿郎当笑了声，“要不邢大上校，在这最后的时刻，你跟我说说这辈子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吧。”
　　邢澈抬眸，乌黑色的瞳仁盯了他差不多三秒钟，而后一把拉住他手腕，抬腿就走，“未了的心愿？”
　　他步子迈得大，气息却依旧沉稳均匀，“如果现在不能带你离开这，那我一定死不瞑目。”
　　鹿胜挑起眉梢，饶有兴致瞧着邢澈的背影，觉得眼前这人不是他认识的邢澈。


第3章 、成成
　　邢澈在鹿胜眼里就是个脱离了七情六欲的神仙，没有单独的某个人能让这位大上校悲伤或快乐，更不可能有人值得他遗憾。
　　能让他遗憾的，只有百姓流离，苍生蒙难。
　　他的悲喜，太大了，大到心系的是一群人，一个国，乃至整个联盟。
　　邢澈，不该为某个人左右。
　　所以刚才那句话，他有点怀疑是邢澈在和他开玩笑，但可惜的是，这位大上校从很久前就不会开玩笑了。
　　重甲内又开始播报，说预计十五分钟后进行跃迁，让重甲内人员迅速归位。
　　荒原里那个研究所规模不小，几百人该是有的，此时听到广播，人们又开始躁动起来，毕竟很多从事研究的科技型人才，并没体验过传闻中极度不适的跃迁。
　　跃迁是通过巨大能量制造空间扭曲，在修建好的航道内，迅速从一个点到达另一个指定坐标点。
　　期间重甲内所有人员都会经历高压、超重、缺氧、甚至机体各项激素指标紊乱，即便跃迁耗时并不长，但对于身体素质一般的普通人来说，还是会造成很严重的不良反应。
　　邢澈又看了眼时间，还剩八分钟。显然等不到跃迁，重甲就会爆炸。
　　如今的时代就是这样，掌握武力和资源的小部分人，能随意摆布其他人的生死。
　　人命，在他们眼里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打开这道门。”邢澈拉着鹿胜来到医疗室门口，里面黑着灯，什么也看不清。
　　走廊里匆匆跑过去几个工作人员，鹿胜左右瞧了眼，拿出解码器，迅速进行破解，“还真把我当成开锁的了？”
　　重甲内即将启动跃迁的广播还在循环播放，鹿胜试了两次都没打开，莫名心里开始焦躁。
　　“粒子炮能把重甲炸成灰，你进医疗室有什么用？”他的手顿了下，居然又输错一次。
　　鹿胜活到现在没什么留恋或者遗憾的东西，而且这个世界也早就让他觉得恶心又厌恶，但当他真正被死亡追着跑时，心里又莫名有些慌乱。
　　居然满脑子绕的都是……邢澈不该以这种方式离开。
　　“别紧张，”邢澈向他身边靠了靠，抬手看了眼表，“时间还够。”
　　“哒”门锁轻响一声，鹿胜直接推开走进去。
　　剩下的时间不多，邢澈这次也没小心翼翼，打开灯直奔处置室，看到屋子里的东西，他长长松一口气。
　　鹿胜也跟着走进来，侧头看了眼，“医疗舱？”
　　“对。”邢澈上前，打开医疗舱舱盖，把里面乱码七糟的设备丢出去，然后回头对鹿胜扬扬下巴，“进去。”
　　医疗舱是完全机械式诊疗设备，只能容纳一个成人躺进去，关上舱盖后，内部会形成无菌密闭空间，可进行常规手术，一般都是机甲上有人意外受伤才会用到。
　　医疗舱下面有滑轮和简易轨道，直接连着后面的舱门，方便重甲着陆后转移伤员。
　　现在邢澈的意思已经很明显，这架重甲里没有任何可供逃生的东西，唯一能脱离重甲还能保住性命的，只有这个医疗舱。
　　“我进去你怎么办？”
　　邢澈没和他多废话，拉住鹿胜的胳膊就往过拽，“当然是一起。”
　　时间剩下不到五分钟，邢澈将舱门旋开，又将医疗舱的制动锁解除，两个大男人一起挤进个单人医疗舱里，舱盖盖上后连胳膊都不能动。
　　很快，医疗舱好似一枚胶囊，从重甲里滑落进浩无边际的宇宙中。
　　鹿胜抬起头，舱盖上有个小透视窗，此时重甲的光亮越来越远，四周是望不到尽头的黑，远处有细碎星光，犹如宝石嵌在夜幕中。
　　邢澈费力扭了下身子，脚不小心踹到鹿胜肩膀。
　　“不好意思。”
　　鹿胜皱眉，这才将盯在外面的视线收回来。
　　此时邢澈正在低眼摆弄他的个人终端，冷白色光亮打在他脸上，令本就立体的五官覆上层冰霜，好像整个人都在幽幽冒着寒气。
　　鹿胜当初挺喜欢邢澈这股子孤傲劲儿，可没成想，大上校的心，是用实心铁疙瘩做的，又冷又硬。
　　鹿胜盯着他的脸，忍不住腹诽：幸好你有这副长相，要不两年前，小爷非当场把你弄死不可！
　　他正过着瘾，邢澈却像意识到什么，倏地抬眸，犀利的目光直直和他对上。
　　鹿胜被看得眉头一跳，心虚嚷道：“干嘛？”
　　邢澈收起个人终端，舱内唯一那抹光亮随之消失，狭小的空间陷入黑暗当中，“时间快到了。”
　　医疗舱没有单独制动系统，脱离重甲后只能在太空中漫无目的地飘着，邢澈刚刚给小海发了坐标，按照正常估算，大概二十分钟左右能到他们的位置。
　　“希望这个医疗舱能扛过粒子炮的冲击波。”
　　鹿胜笑了声，“你不开玩笑呢吗？”
　　他的话音还没落，远处便接连传来几声巨响，重甲在几百公里外炸成一团火光，瞬间点亮整个宇宙。
　　而后，冲击波如来势汹汹的海浪，以肉眼可见的波动迅速席卷而来。
　　“抓紧舱门。”邢澈匆忙提醒一句，而后一股势不可挡的力量直接将医疗舱掀翻。
　　强大的冲击力卷携着重甲碎片，铺天盖地袭来，医疗舱如随波逐流的枯叶，翻动着，被洪流夹裹飞速向前。
　　一块横空飞来的铁板狠狠撞到医疗舱，鹿胜耳边“嗡——”得一声，瞬间失去意识。
　　……
　　邢澈不知道他们究竟飘了多久，再醒来时，已经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领域，这里没有恒星，毫无光亮，气温极低。
　　他轻轻动了下，手臂该是受伤了，血液已经凝固，洇湿的衣服紧贴着皮肤，冰得扎人。
　　“鹿胜。”他一张口，喉咙里尽是腥咸。
　　对面的人毫无反应，邢澈伸手，摸到鹿胜脚腕，摇了摇，又放大音量喊道：“鹿胜？醒醒。”
　　依旧没有回音，邢澈抓着他的手又加了些力道，“成成？”
　　这次，对面似乎动了一下，而后传来阵咳嗽声。
　　邢澈：“怎么样？伤到哪了？”
　　鹿胜觉得浑身上下哪都疼，好像散架子一般，嘴里都是血，也不知道是别处受伤流进来的，还是哪破了涌出来的，反正没一个地方好受。
　　“怎么样？你倒是说句话。”
　　黑暗里，邢澈的声音格外低沉，带着点撕裂的沙哑，还有几分忧虑。
　　“没事，死不了。”鹿胜在身上摸了摸，他这几年经常在野外，总会随身带着便携光源，好在刚刚一阵翻腾，口袋里的纽扣光源没弄丢。
　　狭小的看空间被丁点大的东西照亮，借着这抹微光，鹿胜看到对面，邢澈额头、手背上都是血，面色白得瘆人。“你伤哪了？头上都是血。”
　　邢澈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你也一样，没事吧？”
　　鹿胜动动身子，“好像没什么外伤。”
　　个人终端被撞坏，周围的环境完全陌生，而且温度越降越低。
　　医疗舱里的空气够两个人正常呼吸三小时左右，现在过去多久他们压根没概念，在不被冻死、不被憋死的前提下，不知能不能等到联盟军的救援。
　　两人沉默好一阵，医疗舱还在慢悠悠向远方飘着，身边时不时会掠过些碎片。
　　“冷吗？”邢澈先开了口。
　　鹿胜缩缩手，“还好。”
　　接着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以前两人相处时也差不多这样，鹿胜永远是活跃气氛那个。而邢澈，从他们俩第一次见面时，就是一幅烂脾气。
　　“你是怎么发现这个研究所的？”果不其然，大上校又拿出一副审讯犯人的口吻，显然“散心”这个借口已经搪塞不过去了。
　　两人视线相撞，邢澈乌黑的眸子晦暗不明，“你在查什么？”
　　鹿胜深吸口气，没应声。
　　“不能说？”邢澈的脸色变得更沉，“还有谁知道这件事？”
　　“就我自己，没别人。”他说完，直接将视线瞥开。
　　舱内温度降得很快，舱盖上的小天窗已结上层冰花，阻隔唯一能看到外界的路径。
　　“今晚发生什么，你也看到了。”邢澈一开口，白色雾气缓缓飘散，将他变得越发模糊，“如果我们没亲身经历，这些人、那个研究所包括里面的资料，都会悄无声息的消失。”
　　“他们背后有多大的势力在操控，你有没有想过？这完全不是你一个人能解决的。”邢澈顿了下，“而且我不会坐视不管，联盟也一样。”
　　鹿胜干笑几声，额头和嘴角的血迹被他蹭得半边脸都是，“别那么自信，大上校。没准，这次联盟就不会管呢。”
　　他稍微坐起身，向邢澈那边凑近了些，浅珀色瞳仁里装满戏弄，“毕竟是丑闻，或者……”他拉了个长音，“或者是联盟明令禁止的事，我无所谓，没皮带脸惯了，但……我爹不行。”
　　说完，鹿胜又靠了回去。
　　邢澈皱眉，“鹿首长？和他有关？”


第4章 、初见
　　鹿胜童年的记忆很单一，从记事起就被关在一栋白色别墅里，周围高楼林立，总让他觉得压抑又暗无天日。
　　他自幼身体不好，哮喘是在古地球时就已经完全可以治愈的疾病，可他却因基因缺陷，患有突变型哮喘。
　　鹿辛远怕他出门会接触到敏感源突然发病，所以简单粗暴，从小便将他关在屋子里，让一群人工智能机器人照顾他。
　　鹿胜的记忆中，那个家是冰冷的。
　　他们父子俩很少见面，最长的一次，鹿辛远三年才来看鹿胜一眼。
　　后来，那栋别墅和那里的安保系统再也困不住鹿胜，他这才摆脱束缚。
　　鹿辛远曾给过鹿胜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个身材纤瘦的女人，怀里抱着个小婴儿，女人的脸很模糊，鹿辛远告诉他，这是他的母亲。
　　但母亲，父亲，这两个词，对于鹿胜来说，都太过遥远。
　　邢澈知道他们父子关系不好，听到这话一时间不知该怎么接，“可这件事，即便不揪出原因，也一样会查下去。”
　　鹿胜明白，这是邢澈在退让，“其实我也没查出什么有用的信息，那里铜墙铁壁一样，几乎完全与外界隔绝。唯一查到的，应该是个生化研究所。”
　　医疗舱内，空气开始变得稀薄，鹿胜抬指，勾开领口的两枚扣子，“我不知道他们在研究什么，最初只以为是个检测机构，但后来看到有域外过来的武装分队，才觉得那里不一般。”
　　邢澈：“武装力量？能分辨出是哪的吗？”
　　鹿胜摇头，“肯定不是联盟里的武装，但要说是哪家海盗，亦或者什么其他组织，我真的分辨不出来，他们行事非常小心，没露出一点线索。”
　　可用的信息量太少，本以为从重甲入手能查到蛛丝马迹，但此时重甲已经在偌大的宇宙中炸成了渣。
　　一切线索都断了。
　　鹿胜抬眼看着舱盖上的小窗，许是因为空气太凉，许是因为舱内氧气不足，他的呼吸开始变得艰难，他下意识攥紧舱门边的扶手，用力向起坐了坐。
　　但医疗仓空间过于狭小，根本不能让人舒舒服服坐起来。
　　熟悉的感觉再次袭来，鹿胜觉得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无比艰难，胸口好像破了个洞，无论他怎么努力，根本蓄不足气。
　　邢澈听到对面一声重过一声的气喘，立刻意识到情况不对，“鹿胜，你的药呢？”
　　空气涌进狭小的气管，哮鸣声越来越清晰，一声一声，刺得鹿胜耳膜疼。
　　他带的那瓶药，刚刚在重甲上换衣服时忘记拿了，谁又能料到一天会犯两次病？
　　邢澈艰难地跪起身，给鹿胜腾出地方，又用力将他攥在门把上的手掰开，“深呼吸，别紧张，把身子侧过去。”
　　鹿胜此时耳边嗡嗡直响，身体僵得压根不受控制，他能感觉到邢澈掰开了他的手，也能感觉到邢澈帮他翻了个身，可窒息感依旧越来越强。
　　“深呼吸，没事的。”
　　邢澈的声音含混地钻进鹿胜耳朵里，他的手在空中胡乱抓了一把，而后一个更有力道的掌心回握过来。
　　“放松，对，就这样，深呼吸。”
　　鹿胜的胸腔好似揣进去个破风箱，呼吸时产生的哮鸣音愈发尖锐刺耳，让冰冷的夜都变得诡异。
　　他此时有些后悔，如果早知道要以这么痛苦的方式离开，那他真的情愿刚刚被粒子炮一下炸成灰。
　　眼前的事物开始变得模糊，邢澈的脸也成为黑乎乎一团，手上紧握的触感失去知觉，周围越发冰冷，感觉如坠冰窟。
　　正当鹿胜觉得一切就会这样结束时，正当他以为自己会以这种惨相和邢澈告别时，医疗舱不知被什么猛地拽了一下。
　　“鹿胜，别睡过去，坚持一下，是我的重甲，是我的重甲来接我们了。”
　　有时候，希望真是个神奇的东西。
　　鹿胜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地抽搐，邢澈一直在他身边，告诉他坚持，再坚持一下。
　　直到舱盖被突然打开，温暖的空气，伴随着刺目的灯光一齐冲过来。
　　“快！我休息室床头柜里有瓶药！快拿过来！”
　　鹿胜一把被他扶起，明晃晃的灯照得刺眼，邢澈背着光，额角、发丝都是血，他的脸色白到吓人，一遍遍催促大喊。
　　鹿胜依旧短促地倒着气，他死死盯着邢澈，耳朵像被人捂住，眼前一切都变成了慌乱的默剧。
　　士兵们来回跑着，邢澈紧张地张口不发声。
　　这种感觉他小时犯病也经历过，可那时候没人会把手伸出来给他握。
　　不知为什么，莫名有种情绪忽然涌上心头，鹿胜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眼睛里滚烫，有什么东西争着向外涌，根本不受控制。
　　邢澈接过药，匆忙拔掉盖子，将气雾剂放到鹿胜唇边，迅速按了下。
　　冰凉的药物灌进气管，潮湿又舒适。
　　鹿胜吸了几下，又被戴上氧气罩，那口提不起的气总算缓和过来。
　　周围一切开始逐渐清晰，他听到邢澈长舒一口气，他看到身穿军装的小海吓到满脸茫然，他感受到邢澈温热的手掌依旧紧紧握着。
　　邢澈瘫坐在一旁，轻拍了几下他的手背，像是在安抚，而后又抬起手，很慢地将他眼里的泪拭去。
　　就在抬手的瞬间，鹿胜这才清楚看到，邢澈左臂从肩膀到手肘不知被什么划开了道深深的口子，此时伤口外翻着，血湿了半身衣裳。
　　他将自己紧攥的手松开，现在还没什么力气，连话都说不出，只能直直盯着那道骇人的伤口。
　　小海似看懂他的意思，催促着让邢澈去医务室，“邢上校，你还是先去缝合一下吧，这有我照顾。”
　　邢澈看了鹿胜一眼，也没推让，“小海，一会叫上两个人，扶他去休息室。”
　　一场兵荒马乱，终于偃旗息鼓。
　　当鹿胜躺在略有些窄小的床上时，不觉昏昏沉沉做了个梦，梦里恍惚回放，一直到他十九岁那年，而那一年，他第一次遇到了邢澈。
　　打鹿胜两岁起，鹿辛远就把他关在一栋安防系统完备的三层别墅里，从蹒跚学步，到读书认字，所有全是智能仿生人教他，而他童年的一切陪伴，也都是那三个仿生人给的。
　　坏处当然说不尽，但好处也有，鹿胜能从超高智能系统中获取一切他想要的信息，包括如何组建安防系统，还有如何查找、修补漏洞。
　　鹿胜从小就很聪明，但也许是无人管束的原因，他的想法都很跳脱，有时甚至与正常思路相反。
　　十六岁那年，他第一次破坏掉全联盟最完备的家用安防系统，从那栋白色别墅中逃脱。
　　而后几年，安防系统从家用升级到军用，从军用升级到涉密保护级别，但似乎都没什么用，鹿胜破解它们，只是时间问题。
　　而十九岁那年的某个晚上，鹿胜心情格外好，他一个人跑出家，还黑了路边一艘飞行器，逍遥自在逃到了荒原。
　　首都星里住着的人，没人爱去荒原，那里曾经遭受过辐射，有的地方寸草不生，有的地方灌木能长到十几层楼那么高，偶尔还会出现变异后的昆虫、动物，十分危险。
　　但鹿胜却不以为然，在他眼里，荒原有荒原独到的美，这里没有高楼林立，能呼吸到清新冰凉的空气，能闻到基地里不曾有的草木香，能看清夜色还有星光。
　　荒原的天地是广阔的，一望无垠。
　　鹿胜躺在溪流边，野花散发出甜香，风吹过，水光淋淋，枝芽轻响。
　　那晚的夜空很清朗，幕是纯黑的，星星闪耀。
　　他正欣赏眼前美景，视野里便倒着出现一张脸，刚刚半点动静都没有，现在乍得出现个人，吓得他“哎呦”一声。
　　不过有什么说什么，那张脸挺帅，尤其是在鹿胜坐起来后，仰头再看过去。
　　面前的人眉眼锋利，瞳色漆黑，看人时神情冷肃，深邃的五官在夜色里显得利落分明，整个人官贵又疏远。
　　“我是联盟军邢澈，奉鹿首长命令带你回总部。”
　　一开口，果然和他人一样，冷得有些不近人情。
　　鹿胜盘腿坐在草地上，歪头冲他笑了下。偷跑出来再被抓回去，这种事他经历过很多次，但这次却突然来了些兴致，他冲邢澈勾勾手，“知道吗？这河里有东西。”
　　邢澈没动，略微皱了下眉。
　　鹿胜在腰间的小口袋里翻了翻，抬手丢过去一枚石头，煞有其事道：“河里有沙金还有铜矿。”
　　邢澈摊开掌心，垂眸看了眼。
　　那是枚鸡蛋大小的石头，上面有流动的金沙纹，还有蓝绿□□状纹路，是鹿胜在河边捡的。
　　他拿回去自己研究了好几天，之后又陆续在附近捡到过很多类似的石头，所以经他判断，这附近该是有金矿和铜矿。
　　鹿胜稍有些得意：“怎么样？这事我可没和别人说过，你要报回联盟，可是功劳一件。”
　　邢澈抬起头，模样看不出半点喜色，他纤长的手指来回把玩着那块石头。
　　“黄色的是黄铜，不是沙金。还有石头上的颜色是物质分解后沉积形成的，只是表面一层，用力搓一下就掉了。”
　　他说着，用指甲抠掉一点石头上的金沙，露出黑乎乎的本色，“所以，这就是块石头，压根不是铜矿。”
　　鹿胜舔了下唇，突然觉得有些尴尬。
　　邢澈正色，“鹿首长还在等着，你是自己和我走，还是我请你和我走？”
　　鹿胜这次没再说什么，自己不眠不休研究好几天，居然就是堆破沉积物！他还宝贝似的捡了一小箱。
　　他只觉得一口气憋在胸口，没忍住骂了声：“艹！”
　　邢澈见他起身，伸手将那块石头递过去，“还你。”
　　鹿胜一摆手，“不要了，一块烂石头。”
　　意外的，他居然听到这个半点颜面都不给他留的人，在身后低低笑了一声。
　　他转过头，果然看到原本高傲冷俊的脸，此时带着微不可查的笑意，鹿胜挑眉，莫名一股火气烧上来。
　　起初还觉得这人挺帅，对他第一印象不错，但哪料居然是个爱嘲讽人的主！
　　鹿胜也半点没客气，回头直截了当道：“大帅哥，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挺招揍的！”


第5章 、筹码
　　鹿胜倏地睁开眼，胸口依旧丝丝络络传来痛感，周围黑着，透过窗看去，重甲还行驶在宇宙里。
　　航行时就是这样，没有陆地上白天黑夜之分，生物钟完全靠重甲里的灯光调节，但休息室应该是关闭了昼夜系统。
　　他看了眼时间，现在是下午三点钟，这么算来，居然睡了差不多十五个小时。
　　鹿胜扯掉氧气面罩，回想起刚刚的梦还觉得有些搞笑，说实话，他对邢澈的第一印象并不好，可以说很差，高傲、不留情面，之后押他去总部时更是毫不客气。
　　之后鹿胜有好一段时间没有见到邢澈，那会联盟军和域外武装势力起了冲突，再见到他时，是第二年星历的新年夜，他在城墙上组织攻防。
　　当晚下着雪，站在城墙上的邢澈看起来格外冷漠，鹅毛大的雪片落在他漆黑发丝上，人似乎都要被那灰白淹没。
　　后来鹿胜才知道，邢澈的父母在前一天牺牲了。
　　很长一段时间他们两人并没有交集，邢澈一路从中校升至上校，甚至代理少将职责，他成了全联盟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上校，功勋赫赫。
　　而两人正式相识，是在邢澈某次庆功宴上，年轻的上校半片胸膛挂满勋章，颀长的身影站在聚光灯下，元首亲自为他授勋，他依旧冷着副面容，无惊无喜。
　　台上的邢上校官贵肃穆，已然脱去少年胎骨，成熟、强大且沉稳。
　　二十六岁鹿胜很轻易便被这个男人吸引，他走到邢澈身边，主动搭讪，“邢上校，能否与您喝杯酒？”
　　邢澈转过身，乌黑的眸子上下扫了他一眼，显然已经不记得七年前那个略有些荒唐的夜晚。
　　鹿胜冲他笑了下，自报家门，“鹿胜，很高兴认识你。”
　　……
　　他坐在床沿边，长长叹一口气，现在两人的关系，怎么就混成这样了呢？
　　屋里智能系统似乎感应到他起床，亮起柔和的光。
　　鹿胜出去逛了一圈，刚走到总控室门口，就碰到从里面出来的蒋海。
　　“鹿哥您醒了，感觉身体怎么样？”
　　关门的瞬间，鹿胜看到总控室里邢澈的背影，“没什么大事，吓着你们了。”
　　蒋海笑笑，“嗯，主要是把邢上校吓坏了。”
　　蒋海和邢澈都曾是凯亚星居民，后来他们的家园遭到袭击，整个星球的居民随邢澈父母来到了首都星。
　　他从小就跟在邢澈身边，对邢澈是百分百的崇拜加畏惧，但对于鹿胜倒是没那么怕。
　　鹿胜顺口问道：“他怎么样？伤口缝合好了？”
　　蒋海听到这话，先是上下仔细打量鹿胜一遍，“说起来挺奇怪，邢上校左臂缝了三十多针，右脚脚踝轻微骨裂，别的地方也有几处伤口，但鹿哥你好像只有些擦伤。”
　　某些模糊的记忆忽得在鹿胜脑子里回闪，在他们被粒子炮冲击波弄得人仰马翻时，隐约中邢澈好像把他护在了身下。
　　“就感觉你俩好像不是从一个地方出来的。当然，不受伤是好事。”蒋海没发现他的晃神，还在自顾自说着，“鹿哥你是来找上校的吧？他就在里面。”
　　“不是。”还没等鹿胜回神，蒋海已经非常贴心地将门打开，而此时碰巧邢澈回头，两人就这样四目相对。
　　邢澈肩上披着军装外套，坐在中控室主驾椅上，右脚绑着固定绷带，看到他时锐利的目光收敛几分，“醒了？”
　　“啊。”鹿胜抬手撩起额前碎发，只得走进门去。
　　“我们还要去追查一队海盗，暂时回不了首都星，大概要五天左右，只能麻烦你陪我们走一趟。”邢澈对他说话一向很客气，结婚那阵也一样，客气到生疏。
　　“哦。”鹿胜来到主控台边，重甲连接着邢澈的精神网，匹配度是没有第二个人能达到的百分之九十三，他看了眼邢澈的脚，“伤到骨头了？”
　　邢澈毫不犹豫，“没有。”
　　刚蒋海在门口已经说明情况，现在邢澈却对他来这么一句。其实鹿胜开口问时并没多想，可邢澈的反应却让他觉得不自在。
　　他低低笑了声，转身靠住主控台，“邢大上校，你觉我是该信小海的话，还是该信你的？”
　　鹿胜琥珀色的瞳仁大而纯澈，灯光下琉璃珠一样通透，他盯着邢澈，嘴角是玩味的笑，“把我护在身子底下，怎么？良心发现，想补偿我啊？”
　　邢澈像是一下被他戳中，匹配度竟在瞬间掉到百分之七十以下，“鹿胜……”
　　“你不觉得你欠我个解释吗？”鹿胜直截了当，“两年前，你说这一切都是你的错。”
　　他唇角又扬起几分，薄唇艳红，痞气又张扬，“两年时间已经过去了，当年不能说的，现在是不是该解释清楚？”
　　鹿胜微微俯下身，“为什么和我结婚？”
　　“成成……”
　　“别叫我小名。”他嘴角那抹笑消失，一字一字咬得硬而清晰，“为了军权？”
　　邢澈低下头，唇抿成条直线。
　　“你把我当什么？当做你和我爸谈条件的筹码？”两年了，鹿胜以为自己再提起这件事不会像当年那样激动。
　　可曾经他以为自己拥有了什么，但到头来不过是场肮脏的交易。他什么都不是，从来在任何人眼里都无足轻重，没人在乎他的感受，更没人在乎他。
　　“邢澈，你说话啊！”
　　“鹿胜，很多事情并不像你想的那样简单。”他抬起眼，从不服软的性子，这一刻变得退缩，“是，我承认，和你结婚背后，我们的确有一些私下的约定，但我真没想过要伤害你。”
　　“呵……”鹿胜弓着背，肩膀抖动，笑得一声比一声大，“哈哈哈，邢澈，你他妈搞不搞笑？你说的是人话吗？没想过伤害我？什么意思？”
　　他再抬头，死死咬着后槽牙，眼中尽是怒火，像露出利爪的猛兽，“要是我没发现，就这样像个傻逼一样被你们骗着，这就叫没伤害，对吗？”
　　邢澈起身，一缕碎发从他额前滑落，遮住神色，“一切都是我的错，你想怎样都可以。”
　　鹿胜觉得这话特别可笑，就像是个极度滥情的人，毫无感情地说着：反正已经这样了，你究竟闹什么？
　　说实话，他从没想过要闹，否则也不会在离婚后立刻离开首都星。
　　他相信时间会让一切变淡，可对于这件事，两年似乎还是有些短。
　　矫情的话鹿胜不想再说，他觉得自己现在这样已经足够矫情了。
　　鹿胜伸手在自己口袋里翻找，空空的，什么都没有，“有烟吗？给我根。”
　　邢澈比他高半个头，此时立在他面前，军装虚虚搭在肩上，里面是件贴身短袖，身材一览无余，宽肩窄腰，还隐约能看到手臂和腰上缠着的绷带，越发显得人清瘦颀长。
　　此时他垂眸看着鹿胜，矜贵又淡漠，“你刚稍微好一点，不能抽烟。”
　　鹿胜也站直身，下巴微扬，“上一秒你还说我想怎样都可以，呵，你什么时候学会的说谎成性？”
　　两人就这样不欢而散，鹿胜堵了满腔怒气回到休息室，将智能昼夜系统关闭。
　　整个空间随即陷入黑暗，偶尔有星光透进窗一闪而过。
　　在离开首都星的这段时间里，鹿胜也曾想过两人再见面会是哪种状态，该怎么相处，如何交流。
　　如果能够放下，他希望两人能像疏远了的旧相识，至少没有怨怼，但事实证明不可能。
　　即便在邢澈救了他一命的前提下，他也没办法做到真正放下。
　　鹿胜仰头靠在墙边，当初他追求邢澈，追得满城风雨，那段时光如今再回想着实讽刺，但当年却令他甘之若饴。
　　记得和邢澈结婚那晚，他觉得自己拥有了全世界，还特别傻的黑进战备广播，向宇宙高调宣布：
　　“今天，我鹿胜和邢澈结婚了，从今以后，你们伟大的邢上校只属于我一个人。”
　　当时邢澈还一本正经对他说：“我以后一定会对你好。”
　　鹿胜现在才明白过来，这个人打从结婚第一天起，就已经开始弥补他，而这场婚姻，仅仅是一次交换。
　　轰——！
　　外面一声巨响，伴随着火光，照亮整间休息室。
　　鹿胜跑到窗边，不远处几艘不同型号的杂牌机甲正在相互开炮。
　　这种情况鹿胜一看就明白其中缘由，邢澈该是用他可怕的精神力扫掉对方主驾驶，操控其机甲。
　　所谓“精神力”，就是人类神经系统对接到智能机械后，通过个人意志操控机械，小到家用的智能机器人，大到动辄万吨的重甲。
　　而衡量精神力在军方有个标准，每位联盟军士兵都会进行精神力测评，标准就是连接一艘常规制军用重甲的精神网，查看匹配度是多少。
　　达到百分之六十就有资格驾驶机甲，一般受过专业训练的士兵匹配度在六十五到七十五之间，匹配度能达到七十五到八十五之间的不足百分之十五。
　　而全联盟现役军人中，匹配度突破百分之九十的只有两人，一个是邢澈，另一个则是鹿胜。
　　外面又一枚定向激光炮炸裂，鹿胜皱眉，回想起刚刚主控室里邢澈满身的伤，只稍迟疑片刻，便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第6章 、逞强
　　精神力是可以通过后天训练来提升的，但每个人身体都有极限，在精神力连接机甲后，对人的反应力、身体适应力、心理素质、身体承受力都是极大考验。
　　一般来讲，接受过专业训练的军人，匹配度测试一般是最高匹配值，因为实战情况会更加复杂，而且很多机甲为了提高性能，精神网的设置也会更复杂精细。
　　例如邢澈这台KH-NO.0736，据说拥有最强大也是最复杂的系统，曾经有一位机甲维修师不小心启动736，并连接精神网，当场就晕了过去。
　　醒来后这位机甲师全身瘫痪、意识混乱，他的神经系统遭受到不可逆的损伤，只是和736连接不到三秒，这人的一辈子就完了。
　　所以，连接强大的精神网，对于操控者来说，每一秒都是巨大消耗。
　　可现在邢澈借助736的覆盖范围，凭借自己超高的精神力将对方主驾扫下精神网，并侵入其机甲。
　　好比利用736给他的精神力做了个□□，五个□□分别在另外五个机甲的主控位上。说起来似乎挺炫酷，但对于邢澈本人，这种操作带来的伤害是翻倍增加的。
　　打个比方，如果说连接736是在邢澈肩上放了袋一百公斤的沙包，那通过736作为媒介，再连接另一台机甲，就等同于要邢澈再背上二百公斤的沙包。
　　而此时他正同时操控着六架机甲，对他来说无论是身体还是神精系统，所承受的压力和损伤会大到可怕，即便是个铜皮铁骨的神仙也扛不住，更何况邢澈还受了伤。
　　鹿胜一把推开主控室的门，看到邢澈依旧如刚刚那般，安稳坐在主控位上，此时屏幕上显示，重甲内的机甲存放舱已开启。
　　邢澈按亮对讲：“小海，你们分成两队，左右包抄。”
　　蒋海：“是，收到。”
　　鹿胜上前，指着屏幕上的红点，“邢澈你疯了？把对面五个机甲的权限放开！”
　　邢澈抬眸，眼睛里尽是血丝，“干嘛？”
　　“干嘛？”鹿胜真想直接上手把他从椅子上拖下来，“你不要命了？”
　　单甲脱离的示警灯亮起，邢澈怔愣两秒，盯着面前满脸火气的鹿胜。
　　鹿胜长得天生带几分攻击性，眉眼狭长，眼梢时刻带着笑，嘴角也是上挑的，看谁都像含情脉脉，但此时那双含情的眼却平添几份戾气。
　　他有些急，“傻愣着干什么？你知不知道被精神网反噬会怎么样？”
　　邢澈惨白的唇微不可查勾了下，“我？被精神网反噬？”
　　他好像听到了什么笑话。
　　鹿胜一股急火哽在喉头，他又看了眼连接状态，对面五台机甲的确被邢澈操控着，“五台机甲再加一个736，如果你扛不住精神网的压力……”
　　“不会的。”邢澈面上看着还算轻松，“这种办法是伤亡最小的，等小海他们控制了机甲里的人，我自然会放开。”
　　现在邢澈和重甲的精神网相连，除非立即断电，否则鹿胜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
　　“都说邢大上校厉害，感情你在战场就是这么玩个人英雄主义的？”
　　鹿胜不知道自己这股火气从何而来，按说对于邢澈这种人，是生是死，以后是瘫在床上，还是变成疯子，都和他鹿胜半点关系也没有。
　　他现在唯一想做的，就是搞明白自己从哪来，搞明白他究竟有没有个妈，搞明白那些化验单是怎么回事，其余旁的，他不该管。
　　尤其与邢澈相关的，更不该掺和！
　　可他控制不住自己，那些话，那些想法，还有对邢澈的担心，像从心底自然冒出来一样，压根不与他商量。
　　两年了，他以为自己会变，可见到邢澈，下的那些决心瞬间变成个屁，一股脑放了，连个响也没有。
　　邢澈侧头，冷白色灯光照在他脸上，显得有几分病弱，可他说得话却足够硬气，“能自己来的，我不喜欢麻烦别人。”
　　鹿胜嘬了下后槽牙，他挺讨厌邢澈这幅德行，就像两人第一次见面时一样，傲得欠揍！
　　“行，当我没说。”他本想直接转身离开，但心底那份不知名的情绪又开始作祟。
　　小海他们还没回来，万一这家伙真晕倒了，岂不是连个收尸的也没有？
　　鹿胜干脆倒了杯酒，坐在邢澈身后，盯着他。
　　看邢澈操控机甲，的确是件挺享受的事。
　　鹿胜打小就对机甲、机械类的特别感兴趣，而且匹配度测试高达百分之九十一。
　　但以前鹿辛远不让他进入一线编制，因为身体不好，担心他会在驾驶机甲时犯病。
　　那会鹿胜还算听话，也为了能照顾邢澈，他一直在后勤工作。
　　可现在想想，他即没留住邢澈的心，也没爽到自己，还挺后悔的。
　　对讲机里传来蒋海的声音：“报告邢上校，五台机甲已全部搜查完毕，共计捉拿四十三人，请您指示。”
　　邢澈：“全部带回。”
　　对方海盗团就是群虾兵蟹将，虽然看着有五架机甲，但所有弹药都被邢澈刚刚那通操作挥霍一空。
　　前段时间这帮人混到军用航道附近，对一批物资起了贼心，但物资没劫成，反倒露出马脚。
　　其实抓他们并不是目的，主要赞斯星军用航道泄露，这事必须查清楚。
　　邢澈收回对那五台机甲的控制权，突然卸掉压力，还是让他没抗住，头晕了一瞬。
　　鹿胜并不知道这群三流海盗是怎么回事，只听邢澈又吩咐蒋海把抓回来的人带到审讯室，他要亲自盘问。
　　没一会儿，蒋海便推门走进来，“邢上校，人已经全带到了，领头的叫蝎子，副手有五个，都在审讯室里。”
　　邢澈：“行，我这就过去。”
　　鹿胜喝掉杯里最后一口酒，觉得自己的担心简直是多余，他正准备离开，重甲里的灯突兀忽闪一下，像断电又立刻被接上般。
　　他和蒋海都抬头看主控室里的灯，随即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邢上校！”蒋海先跑了过去。
　　鹿胜回身，看到邢澈居然摔倒在主控椅边，单手撑着地，头低低垂着。
　　“邢上校，您还好吧？”
　　蒋海上前扶他，他却摆摆手，顺势靠着主控椅坐在了地上。
　　鹿胜深吸口气，两步走过去，蹲下身。
　　邢澈的唇色比刚刚还要再白几分，此时搭在肩上的军装掉了，露出缠到小臂的绷带，已然洇出一片血红。
　　他眼睫低垂，本就漆黑的眉目，衬得皮肤愈发惨白。
　　“接着逞强啊。”鹿胜眉头紧锁。
　　邢澈没应声，额头攀上一层细密的汗珠。
　　“去休息会，先断开736的精神网，让小海主驾。”
　　蒋海像听到什么可怕的事，惊着抬眼看了下鹿胜。
　　“没事，我歇会。”邢澈仰头靠住椅背，他现在还有些晕，刚刚起身的一刹那，直接晕得从精神网上掉了下来。
　　这种情况以前根本没出现过，他向来会把自己那根弦绷得很紧，可今天不知怎么，似乎松懈下来。
　　“邢上校，我看您脸色真的不太好，要不还是我来开736吧，反正就是个回程，应该问题不大。”蒋海说完，重重沉一口气，似乎下了很大决心。
　　邢澈斜眼看他，“捕捞医疗舱时用了半小时，你确定回程没问题？”
　　“我……”蒋海满含歉意地看了鹿胜一眼，“我们就是配合不够默契，回程肯定没问题的，设定好航线，不会出岔子。”
　　以前邢澈就这样，遇到什么事都自己死扛，鹿胜和他结婚三年，太了解这人的脾性，“没你是不是宇宙得毁灭？让你休息你去休息就完了，哪那么多话？”
　　蒋海也在一旁帮腔，“就是，您听鹿中校的吧，我先扶您去休息。”
　　邢澈这次没再逞强，他也确实没有继续逞强的资本，才被扶着站起身，没等交出权限，就自己从精神网上掉了下来。
　　连续两天没合眼，身上大小几处伤，重甲里医疗条件也有限，全靠刚回来时打得那针营养剂扛着，到现在是真有些扛不住了。
　　“行，我先去睡一觉。”
　　邢澈好歹算松了口，被蒋海扶着走出主控室。
　　此时操作面板上红色警报灯闪个不停，机械女音在循环播报：“注意，精神网络已断开，请主驾驶员迅速连接，否则十分钟后机甲将自主切断电源。”
　　“注意……”
　　鹿胜绕着主控椅走了一圈，之前一直在后勤，736也只是作为参观人员上来过一次，现在主控权限就在眼前……
　　他的嘴角不自觉微微上扬，又看了眼高高大大的主控椅，座椅表面是由特殊高感材质组成，只要坐上去，就会自动调整到最舒适的角度，还可以根据操作者意愿调整形态。
　　鹿胜的目光被那抹红光吸引的挪不开，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上了主控椅，他舔舔唇，在操控板输入口令。
　　嗡——
　　机械女音再次响起：“尊敬的主驾驶员您好，精神网络已被激活，将在五秒后尝试连接。五、四、三、二、一。”


第7章 、离婚
　　在最后一声倒数结束后，千万条精神网络如张口吐信的蛇，一同涌向鹿胜的神经系统，而后死死钳住，又浑身炸出倒刺，猛地向里钻。
　　一瞬间，鹿胜只觉有几百个大铁锤疯狂砸向后脑，撞得他全身麻木。
　　眩晕、耳鸣、血压飙升、完全无法忽视的痛感，还有来自736巨大的压力，让鹿胜没忍住闷哼一声。
　　他早就听闻736的精神网是全联盟最复杂的，也知道一般没人敢主动连接，今天一试，果然名不虚传。
　　神经系统的麻痹没有丝毫退散，鹿胜瘫在椅子上，除了急促地呼吸，别的什么都做不了。
　　“监测到心率异常、血压异常、激素水平过高，询问是否注射安定类药物？”
　　机械女声再一次喋喋不休地响起，“监测到心率异常……”
　　“不注射！”鹿胜咬着牙，身上似乎缓过些知觉，他用力向上坐了坐，扫了眼匹配度，居然只有百分之七十三。
　　经历一番痛苦挣扎后，736的强大在逐渐展现在鹿胜眼前。
　　整个精神网络非常细致，重甲内每个角落都能辐射到，而且所有操控权都是开放的，对于重甲之外，扫描范围比常规机甲大出一倍有余，精准且清晰。
　　至于操控方面，736精密度很高，速度和敏感度极强，只需轻微一个动作，庞然大物立刻会给出反应。
　　鹿胜还没习惯，一个转向操作，悠得重甲像个不倒翁。
　　“哎呦！”蒋海跌跌撞撞冲进主控室，抬眼看到是鹿胜坐在上面，他这才倏地松了一口气，“吓死我了，我以为谁误连了呢。”
　　鹿胜此时已适应736，虽然压迫感和神经刺痛感丝毫没有减轻，但好歹能动了，他在操控板上输入目的地，到坐标那栏他愣住了，“赞城坐标是多少？”
　　“您是多久没回去过？”蒋海报了四串数字代码，鹿胜定好回程路线，浩如烟海的宇宙中，736宛如一叶扁舟缓缓向前。
　　蒋海看了眼主控屏，“鹿哥，还是你厉害，第一次连736匹配度就能上八十，我第一次都没连上，被精神网直接给撞下来了，晕了我两天。”
　　鹿胜现在已经完全适应，匹配度升到百分之八十三，但他自己知道，这估计是极限了。“那后来你是怎么练的？邢澈走了以后，736不是你主控吗？”
　　“这东西，哪是说练一下能练上来的？”蒋海挺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后来我们就三个人一起驾驶，这不还有两个副驾位吗？把736的精神网拆成三个区域，我们各管一块。”
　　“鹿哥，捕捞医疗舱时候确实不好意思，当时我们没配合好，差点……”他没好意思继续说下去。
　　鹿胜瞥了蒋海一眼，机甲大多数都由一个人驾驶，原因很简单，操控起来方便，副驾驶一般是备用驾驶员，像这样把精神网拆分负责的，他也是头一回听说。
　　“还好736精神网够强大，否则你们非得都被弄成神经错乱不可。”
　　蒋海在旁边憨笑两声，然后坐进副驾驶位。
　　回航大概需要两天，为了保障有足够的储备能源，他们只能牺牲时间作为交换。
　　驾驶736让鹿胜觉得超爽，强大的精神网令他拥有大范围感知力，如同在宇宙里撑开一柄无限延伸的伞，将周遭全部揽入怀下。
　　好玩是好玩，但枯燥的行驶还是很快让他失去兴致。
　　于是，鹿胜将注意力转回重甲内。
　　他发现，重甲里的每个角落他都能看到，包括被关押的四十几个人，重甲里忙碌在其他位置的士兵，还有躺在床上睡觉的邢澈。
　　他眉头皱了下，那刚刚自己睡觉时，邢澈岂不是也能看到？所以，屋子里的灯究竟是感应到自己起床点亮了？还是邢澈给点亮的？
　　或许……灯光不受操控？
　　他正这么想着，然后邢澈屋子里的灯光乍然点亮，还是最亮那种。
　　鹿胜吓得眼角一跳，他清楚看到邢澈眉头皱了起来。
　　大爷的！灯光居然能操控！
　　他迅速关了邢澈休息室的灯。
　　正在鹿胜以为自己这顿操作神不知鬼不觉时，旁边的蒋海没忍住笑出了声，鹿胜转头一看，才发现副驾驶面前有一块屏幕，能看到主驾视角。
　　现在……屏幕里是几乎怼到邢澈脸上的大头近景。
　　艹！鹿胜没忍住，心里骂了一句，精神网过于强大绝对不是件好事。
　　“鹿哥，”蒋海脸上还挂着笑，“我听说你和邢上校离婚了，假的吧？”
　　鹿胜忙把注意力放回渺无边际的宇宙中，“你没问过你们邢大上校？”
　　“没敢问，侧面问过一次，他没应声。”
　　蒋海以前就和鹿胜走得近，哥前哥后叫得嘴甜，那会追邢澈时他没少帮忙，所以在鹿胜面前从不拘谨。
　　“嗯，离了，早离了。”
　　蒋海像听到什么大新闻，惊得眉毛都忘记放回原位，“离……离了？不是，哥，你当初费那么大劲追到手，现在说离就离了？”
　　鹿胜笑了下，没说话。
　　“我看前天晚上，就、就我把你俩拉回736的那晚，上校急得跟疯了一样。”蒋海还没能从震惊中缓过劲来，“哥，你逗我玩呢吧？”
　　鹿胜歪头瞥了眼蒋海面前的屏幕，画面几乎和他的视角是时时传送的，“喂，邢澈主控736时一般都看什么？”
　　“啊？”蒋海扭扭身子，明显不想结束上一个话题，“上校一般主要观测重甲外围，他的视野面很广，传过来的画面会有些失真，而且还会同时注意重甲内的情况。”
　　鹿胜挑眉，“所以，你这里是有分画面的？”
　　“对。”蒋海点头，继续揪着鹿胜问，“哥，什么时候的事？是不是你离开联盟的时候？”
　　“啊，差不多吧。”鹿胜试着通过精神网多视角观测，结果他压根做不到，“对了，我睡觉那会，你们上校……”
　　“你睡觉那会邢上校一直留意着休息室的状况。”蒋海忍不住，直接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为什么呀？上校是不怎么顾家，但哥你不是一直挺理解的吗？”
　　蒋海今年二十四岁，但依旧是张娃娃脸。
　　智商是他们那批学员里最高的，可惜情商有点低，性格不错，人也直白憨厚，有时候傻乎乎那股劲还挺有意思。
　　鹿胜歪头向后靠，又惯性地露出那副吊儿郎当模样，“哎呦，这事吧……你得和你们邢上校说去，和我说不着。”
　　蒋海张张嘴，脸上立刻多出几分同情，“是上校提的？”
　　鹿胜给了他个眼神。
　　蒋海登时泄气，“上校怎么能这样？你对他这么好，他居然……”
　　对于两人离婚的事，谁都没大张旗鼓对外宣布，虽然是邢澈的错，虽然鹿胜对这件事恨得牙根痒，但邢澈于全联盟来说是个英雄，他不能这样毁了一个英雄。
　　邢澈做过很多别人想做却做不成的事，很多别人想做却不敢做的事，他为联盟争取到话语权，为百姓争取到活下去的可能。
　　鹿胜不能让他因为自己，将曾经那些光辉抹黑。
　　再者说，邢澈是第一个让他心动的人，就算现在，光看那张脸依旧能让鹿胜愉悦。
　　所以，对于外界怎么评判他俩离婚，鹿胜并不在意，反正所有人都认为他是个只会和鹿辛远对着干的混蛋官二代，再多一条被大上校抛弃，其实也无所谓。
　　至于两人之间的事，那只是他们俩的过结。
　　鹿胜舔舔唇，烟瘾犯了，想抽根烟。
　　*
　　邢澈后来因伤口感染，次日高烧到三十九度，但他还是强撑着完成了最后一天的行驶。
　　原因是醒来后居然发现是鹿胜主驾，他劈头盖面骂了蒋海一顿，也导致鹿胜不欢而散。
　　之后两人一直没说话，邢澈主驾后736的航行速度明显加快，提前半日进入联盟管辖区域。
　　当他们靠近赞城联盟军总部时，鹿胜对着窗外熟悉的场景恍惚出神，他走时没想过回来，现在这样稀里糊涂回来了，还真有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两年前走得有点潇洒大劲儿了，没给自己留好后路，尤其是对他那位首长爹。
　　“咚咚咚”屋门被敲响，蒋海的声音出现在门外，“鹿哥，邢上校让我告诉你一声，鹿首长在指挥中心等你呢，到了之后你先去见首长吧。”
　　怕什么来什么，鹿胜嘬了下后槽牙，拖腔拉调回了句，“知道了。”
　　“还有，”蒋海没立刻走，语调明显轻快几分，“邢上校让我把他的ID卡给你，说等会你可以先回他那休息。”
　　鹿胜咬住唇，眉梢微扬，邢澈的ID卡？他什么意思？


第8章 、住口
　　鹿胜坐在床边纠结了好半天，他俩毕竟已经离婚，再回邢澈那住显然不合适，而且不明不白的，还有很多事没搞清状况。
　　但那可是邢澈的ID卡呀，拥有联盟最高权限，只要拿着拿着那张卡，五星以下涉密机构随便进出！
　　鹿胜瞬间动摇了，什么面子不面子？卡先拿到手再说！
　　他立刻跑过去打开门，蒋海靠在门框边，略有些胖的脸蛋上笑出两个酒窝，“鹿哥，我觉得邢上校估计是后悔和你离婚了，所以主动奉上ID卡。”
　　他递过一张带着黑色芯片的卡，卡面赫然刻着邢澈的名字和ID号，“鹿哥，我怎么觉得上校对你比之前用心好多？”
　　蒋海斜眼看着他，抿起嘴笑得似有所查，“哥你是不是换了路数？我觉得上校挺吃这套的。”
　　鹿胜一把将卡抢过来，顺势在他脑门上敲了下，“你哪那么多问题？”
　　“这不好奇吗？”蒋海挤进屋子，反手关上门，“鹿哥，我永远是你最坚实的后盾，你可千万别放弃。邢上校虽然脾气差了点，但他人真的很好！”
　　鹿胜转身坐下，一只胳膊懒散地搭在椅背上，“听你这口气可不像我的后盾。”
　　“怎么能呢？”他立刻笑盈盈凑到身边，“我知道邢上校脾气臭，也就鹿哥你不嫌弃他，而且吧，他眼光高，还就只能瞧上你。”
　　蒋海打小就认识邢家，邢澈是怎么一步一步走过来的，有多难，多苦，他比谁都清楚。
　　鹿胜只笑着看他，等他连珠炮似的把所有好话都说尽，才慢悠悠应了声，“行，我努力吧。”
　　蒋海心满意足地离开了房间，跟自己寻上个心爱的姑娘一样。
　　只是这位口头应承的当事人并没听进那些话，重甲落地后，他找个空隙自己先溜了。
　　鹿胜还没想好怎么面对鹿辛远，主要是追查那间生化研究所还没结果，他怀里揣着几张偷过来的单子，想着先去地下黑市探探消息，再拿着真凭实据甩到鹿辛远面前去。
　　可还没走出联盟军机甲停放库，他就被早已等在甬道上的士兵堵住去路。
　　鹿胜穿着套不大合身的军装，衣领散着，露出截白皙的锁骨，看到几个士兵时，头微微上扬，十足一副厌世样。
　　“鹿中校您好，鹿首长在指挥中心等您，麻烦随我们走一趟。”
　　五个人荷枪实弹将鹿胜围在中央，那架势，感觉他才是从外面被抓回来的海盗。
　　别无退路，鹿胜只能顺从，“行，带路吧。”他扬扬手，露出略显纤细的腕子，“用铐上不？”
　　士兵忙将枪头下压，“不敢，鹿中校请跟我们来。”
　　一队人刚往前走，便碰到邢澈带着四十几个海盗走下重甲，那么多人，也不过只有三名士兵押解。
　　邢澈此时还发着烧，看到眼前景象先愣了下，发现中间那个是鹿胜才走上前。
　　“邢上校。”士兵们立刻将手里的枪收好，整齐划一敬了个礼。
　　“嗯，怎么回事？”他没看鹿胜，而是扫了眼几名士兵。
　　“嗯……那个……”士兵们支支吾
　　“你不是知道吗？”鹿胜直接自己开口，“鹿首长叫他儿子去谈谈心。”他左右瞄了眼，“看这架势，别人还以为你又抓了哪个江洋大盗呢。”
　　邢澈面上有些难看，点了其中三个人让他们去押送海盗，剩下的留给鹿胜。
　　两年没在赞城出现，突然露面身边有那么多士兵，难免会让人多加猜测。
　　邢澈这么做出于哪方面考虑鹿胜不清楚，反正他觉得无所谓，很多事情在两年前对他来说就已经无所谓了。
　　鹿胜被两名士兵一前一后带到军区总部的指挥中心，屋门半开着，鹿辛远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似乎在和什么人通话，但远远看到鹿胜身影时，便把通话挂断了，起身向门口走。
　　人类自从离开地球后，科技和医疗水平迅猛发展，自然寿命可达四百岁，但因为战争频繁，宇宙生存环境恶劣，平均寿命只能维持在二百八十岁左右。
　　鹿辛远今年一百五十二岁，面上瞧着还是笔挺的中年模样，半点不显老态。
　　其实这父子俩眉眼间还是有几分相似的，只是气质相差太多，根本看不出是一家人。
　　鹿胜走进去，背后沉重的木门被轻轻关上，鹿辛远一身枪色西装，驳头链呈现出极其优雅的弧度延伸到胸前手巾袋里，此时他正眉头紧锁盯着自己衣冠不整的儿子。
　　两人僵持了大约半分钟，鹿辛远终于收回灼人的视线，“这两年你跑哪去了？”
　　同样的问题邢澈也问过，但鹿胜面对鹿辛远时真没半点心思和他兜圈子，“查我身世去了。”
　　“什么？”鹿辛远眉头皱得更紧，显然没明白他什么意思。
　　“就是……”鹿胜缓缓抬起头，平静说道：“就是查我怎么来的，从哪来的，到底有没有个妈。”
　　他这句话说得没半点情绪，琥珀色瞳仁在鹿辛远脸上轻扫而过，看到对方的意外，竟露出丝微笑。
　　“你又从哪听说些有的没的？”鹿辛远凭着多年的好涵养强将怒火压制下去，“那年突然冲进我办公说要和邢澈离婚，现在一走两年，回来又说这种话。”
　　鹿胜低头笑了声，“怎么？你觉得我疯了？”
　　鹿辛远和鹿胜对面而立，青年比他高出半个头，现在的鹿胜再不是曾经那个孩子，也再不能简单把他关进屋子里。
　　鹿辛远好不容易稳住几欲沸腾的怒火，“你平时胡闹我不说什么，邢澈的事我知道对你影响很大，但你也不能一直胡闹下去。”
　　“其实我有时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不是在胡闹，可明明错的人不是我，为什么你们都认为是我在胡闹？”他伸手在衬衫口袋里翻找半天，最后掏出张折到很小的纸。
　　鹿胜低下头，小心翼翼将那张纸展开，上面写的是基因筛查诊断报告，被诊断人一栏写着鹿辛远，时间稍有些久远，居然是四十三年前的。
　　他缓缓将那张纸转过去，总会微扬的唇角此时抿成向下的弧度。
　　那张纸上写了什么，他早已在心里刻下千万遍，鹿胜盯着鹿辛远，一字一顿复述，“TSPY基因异常，基因拷贝数变异，Y染色体结构突变……”
　　诊断证明最后还有一句话：临床表现为男性不育，无精。
　　多讽刺。
　　鹿胜紧紧攥着那张纸，“我查过了，这份报告是真的。”
　　鹿辛远常年刻板到看不出情绪的脸，此时红一阵白一阵。
　　但身为联盟九大行星中首都星的领袖，被自己儿子置于这种尴尬的境地，任他再经历过风浪，依旧有些把持不住。
　　毕竟鹿胜戳中了他最敏感那条神经，“这张报告你从哪来的？”
　　鹿胜垂着头，小心又仔细地将报告折好，而后哑着声音问：“爸，你不该告诉我，我是怎么来的吗？”
　　“还有，别骗我。”两年来，所有的猜测和绝望在一刻全写在鹿胜脸上，“我查了，这是基因问题，就像我的哮喘一样，没法治。”
　　这几年日夜折磨他的那些想法，此刻迫切想要个答案，“基因改造？基因编辑？干细胞造精？我是怎么来的？”
　　鹿胜目光灼灼地望向鹿辛远，其实哪一种答案于他来说并不会改变什么，甚至于此时的他来讲已然没有意义，但鹿胜只是想从鹿辛远口中得到答案。
　　现代科技，克隆人类已经成为完全可以掌控的技术，曾经在一个灰暗的年代里，人造人如同批量生产的玩偶，只要有钱，买回去要杀要用全凭主人意愿。
　　在社会压力巨大，犯罪率居高不下的世代里，克隆人的出现对人性、伦理乃至人类社会，都产生了毁灭性的摧毁。
　　但曾经克隆人究竟把人类推向怎样的深渊，现在已经成为一桩不可提及的秘史。
　　联盟政府早在三百多年前便公布立法，严禁任何形式的人造人试验，一经发现，所有参与者都将处以终身□□。
　　就好比古地球人对核武器的畏惧，但也一样存在着不可言说的诱惑。
　　即便如今法令明确，但在某些看不到的阴暗角落里，继续以基因改造谋取钱财的不法之徒依旧存在。
　　鹿胜这两年一直在追查，本以为荒原里那个研究所是个暗藏的老鼠洞，哪料到却被连窝端了个彻底。
　　“你给我的那张照片，根本不是我母亲，对吗？”鹿胜还在紧逼。
　　鹿辛远刚刚的窘迫似乎在此刻已完全消散，他看鹿胜的眼神总会带着点藏在眼底的冰冷，而此时那份疏远和冰冷扎得鹿胜眼睛疼。
　　“你现在应该感谢我才对。”他的声音带着种不容置疑，高高在上的姿态，“是我把你带到这个世界上，没有我哪来的你？”
　　鹿辛远缓缓走到鹿胜面前，“所以怎么来的又有什么所谓？你现在是有身份的人，和那些试验室产出的克隆人不一样，那些克隆人只不过是个东西。”
　　“但你是首长的儿子，生病能得到最好的救治，有他们不可能拥有的权益。”他展现出一种近乎扭曲的慈父形象，“成成，你该庆幸才对。”
　　鹿胜觉得浑身的血液似都要凝住，只剩心脏“砰砰”猛跳，恨不得从胸口砸出个洞，鹿辛远的话已证明一切。
　　身份……人……东西……
　　也许在鹿辛远眼中，他一直是个被买回来的东西。
　　鹿胜笑了，很多以前觉得忿忿不平的事，到现在想来只是他不配，“那你留着我干嘛？证明你不是不育？或者只要个儿子当摆设？”
　　他红着眼，额上青筋暴起，“我感谢你？感谢你把我关了十九年？还是感谢你彻底毁了我？！既然你只把我当个东西，怎么不一枪杀了我来个痛快？！”
　　“住口！”鹿辛远抖着手指向门口，“你给我……滚出去！”


第9章 、歉疚
　　父子俩两年没见，第一次重逢就以鹿胜摔门而出收场。
　　他直接离开了联盟军总部，用邢澈的ID卡在附近自动贩卖机里买了包烟。
　　烟草在这个时代已经成为几乎要被淘汰的东西，注射类神经兴奋针剂，口服或含片类舒缓神经片剂，早已将古老的尼古丁取代。
　　但总会有些放不下过去的人，依旧保有抽烟的习惯，像是人类戒不掉的本能，让烟草一直存在于世。
　　只是即将被淘汰的东西总会在各种方面展现出它的衰败，当鹿胜拿着那包烟时，却发现自己没有打火机，更可悲的是贩卖机里也没有。
　　事情有时就这样讽刺，当你终于得到某样一直心心念念的东西，却发现得到它也是无用。
　　就像终于知道自己的身世，只会令他本就可悲的人生更加可悲。
　　鹿胜低头，撕开包装，从烟盒里抽出根烟，放在鼻子下闻了闻。
　　略带木质的焦苦味令他感觉放松又熟悉，尤其伴着冷风，凛冽的木质香气莫名有种许归属感。
　　他将烟叼在嘴里，军区总部地处赞城南部郊区，这地方荒到一眼能望见地平线。
　　鹿胜正极目远眺，嘴里的烟却突然被人抽走。
　　他刚准备开骂，一转头就对上张棱角的分明的脸，黑而深邃的眸子此时正盯着他。
　　“别抽烟，小心又咳起来。”邢澈一点没客气，修长手指轻动，白色烟卷断成两节，随后又将鹿胜手里那包也拿了过去。
　　鹿胜的手僵在半空，此时掌心里是空的，他偏过些头，“你来这干嘛？买烟？”
　　邢澈此时正看着他，“脸色怎么这么不好？”
　　鹿胜笑了下，“没呀，挺好的，刚见了鹿首长，格外开心。”
　　风从耳边呼啸着吹过，鹿胜看到邢澈动了动唇，却没听清他说什么。
　　就如鹿辛远所说，身世现在鹿胜没办法改变，而他能做的就是找出这条线，将那些隐晦揪出水面，而该得到惩罚的人，一个都不能少。
　　当然，这件事他只会自己去做，即便到最后被牵连进去，他也不想世上会再有类似的事情出现。
　　生命到底是否平等，不该由那些人决定。
　　邢澈见鹿胜有些出神，其实刚刚总控室的争吵已经有士兵和他汇报，只是内容他并不清楚，毕竟之前这父子俩也一直不对付，但现在他却没任何立场能劝鹿胜一句。
　　“我过来是想告诉你，荒原那个研究所查出了点线索。”
　　“哦，”鹿胜回过神，冷风顺着衣摆钻进去，赞城的天气依旧如记忆中那般寒冷，“发现了什么？”
　　“烧毁的研究所里，大部分都是动物尸体，大到狮子、猎豹，小到蚊虫、飞鸟，还有些辐射变异的生物，看不出是什么。”
　　“所以，那间研究所是在研究变异生物？”鹿胜觉得不大对，因为据他观察，那里并没有频繁运输供试验用的动物。
　　果然，邢澈也摇了摇头，“应该不是，更像是从各种生物体上提取基因，而后进行筛选试验，我带回去那几张试验报告就是基因提取结果。”
　　“动物类基因试验审批手续应该很好拿到。”鹿胜提前做了许多工作，对生物类研究有一定程度了解，“他们如果单做这些试验，没必要搞那么神秘。”
　　“是，我也觉得蹊跷，而且……鹿首长对这件事也很关注，他下令先从域外海盗查起。”
　　鹿胜听到那个人的名字就下意识抵触，“研究所有没有拍回来照片？还有你的那几张报告单，能不能都发我一份？”
　　风撩起邢澈长风衣的下摆，夕阳将他挺拔的身姿拉出个瘦长的影子，“可以，但你要告诉我在查什么。”
　　如果两年前，鹿胜对邢澈可以说是百分百的信任，他相信自己的枕边人，单纯的以为他可以毫无保留地将自己展现在邢澈面前，但现在却不一样。
　　鹿胜轻笑，“能说的我已经都和你说了，你和老鹿不是关系挺好吗？可以自己去问他。”
　　余晖在地平线收敛，昏沉的夜色开始蔓延。
　　“鹿胜，我只是想要帮你。”
　　“不需要。”他回答得干净利落。
　　自从两人结婚那日起，邢澈心中的愧疚便开始生根，没有一日不在折磨他。
　　他一直想如何能补偿鹿胜，但以前的鹿胜不需要补偿，而且总会在他面前表现出开心和满足。
　　可越是这样，邢澈便越觉得亏欠。
　　现在鹿胜已然对他不信任，其实他能理解，在鹿胜眼里，他就是个不择手段的小人，是个为了一己私欲而去骗婚的王八蛋。
　　“好，不说可以，但你绝不可以一个人擅自行动，会很危险。”邢澈从口袋里拿出个腕表式个人终端，“我的号码还记得吗？”
　　个人终端有定位功能，鹿胜自己那个早在两年前就扔了。
　　邢澈将黑色腕表戴在鹿胜手腕上，然后按亮屏幕，输了串数字，拨出，“这是我的。”
　　说着邢澈手腕上的个人终端轻轻震动，发出亮白色的光，“关于你的事我不会去问首长，也希望你能相信我。海盗既然把用于转移的重甲炸了，其危险程度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嗯。”鹿胜低头，挂断打给邢澈的通讯，而后歪嘴笑了下，“你要实在觉得对我歉疚到不行，就帮忙弄台超音速飞行器吧，公共列车太慢了。”
　　这位大少爷之前砸了不少钱在飞行器上，一台好点的超音速飞行器和中型机甲差不多一个价。
　　这几十年来，鹿辛远虽然在别的方面会严格控制鹿胜，但钱这方面却可以说是纵容，只要不违法，他买什么、花多少，鹿辛远从不过问。
　　“你也知道，我和我爹闹掰了。”鹿胜双手插兜，将衣服裹紧，之前买的飞行器在他离家出走时全部变现，两年间花个精光。
　　现在除了邢澈，他真找不出第二个能给他买架飞行器的。
　　邢澈：“我的ID卡不是在你那？”
　　鹿胜似乎一下子心情就变好了，转过身面对邢澈，也不掩饰他已然黑青的嘴角，“嗯，小海给我了，里面有多少钱？”
　　“应该不少。”邢澈平时几乎不用钱，只偶尔买些烟，小贩卖机上根本显示不全余额尾数。
　　鹿胜：“可以随便花？”
　　邢澈依旧是派正经模样，“可以。”
　　鹿胜没忍住笑出声，“那我岂不是被邢大上校包养了？”
　　邢澈倏然抬眸看他，空气中拂过一丝若有似无的檀木香，远处指挥所的灯光落在他背后，晕染出一层浅淡的轮廓，莫名平添几分柔和。
　　鹿胜有一瞬晃神，原本的笑也僵在脸上。
　　他不该开这种玩笑。
　　鹿胜舔舔唇，迅速别开视线，“我先走了，你回去记得把照片发给我。”
　　邢澈目送他离开，天色渐渐黑了下来，那个略显单薄的身影独自走在夜风中。
　　远远的，一个光点亮起，应该是鹿胜在和什么人通话。
　　邢澈转身向总部大楼走去，边走边给蒋海发送通讯请求，很快对方便接起。
　　“邢上校。”
　　邢澈：“我刚刚拿走的个人终端能看到定位吗？”
　　蒋海：“可以看到，正向公共列车站点移动。”
　　邢澈：“嗯，调出他现在正通话人的信息，将通话内容录音。”
　　蒋海在另一边稍有迟疑，但很快便回复：“是，上校。”
　　邢澈挂断通信，刚通过总部大门的扫描区，一名士兵便跑到他面前，“报告上校，从研究所带回来的异种人尸体已经运到解剖室。”
　　“许教授来了吗？”邢澈步子迈得又大又急。
　　“来了，应该立刻可以开始解剖。”
　　“好的。”邢澈快步走上楼梯，总部大厅里，灯火通明，“鹿首长走了吗？”
　　“二十分钟前已离开总部，上校，异种人的事需要向首长禀报吗？”
　　邢澈眉头微锁，“不用，对内对外封锁一切消息。”


第10章 、曙光
　　鹿胜联系好之前经常打交道的二道贩子，坐着公共列车从赞城南部郊区跨越几座城市，到首都星最北边的终点站普多。
　　普多城外与荒原接壤，是离辐射区最近的地方，这儿曾经和荒原一样，焦土满地，连个人影都没有。
　　后来战争越来越多，流民也越来越多，逃到首都星的人虽然安全了，但却不能成为首都星的正式居民，也无法进入安全城市。
　　于是有人在城市外缘安家，渐渐的，人越来越多，历经近两百年，便有了现在的无边城。
　　鹿胜下了列车，整个公共站显得陈旧又破败，冗长的通道里只剩下一盏灯明明灭灭，墙角积攒着泥沙，出站口有几道陈旧的血痕。
　　一切和两年前几乎没有差别，终点站人不多，住在普多的都是首都星最底层的贫民，大多数人从事低级的体力劳动，但即便这样，他们也不愿走出围墙。
　　即便围墙外的无边城，是个灯火绚烂的地方。
　　普多作为边境，出城并不设关卡，但是从外面重新进入首都星安全区，必须经过严格的身份核查。
　　这条路鹿胜太熟悉，在他眼里，无边城虽然危险，但却有着不一样的魅力。
　　穿过窄小的通道，一脚踏出首都星管辖，迎接他的是另一个世界。
　　满眼弥红灯闪烁，街道窄小而拥挤，穿着暴露的美女站在街角，兜售兴奋类药物的小贩四下打量人群。
　　这里是无政府区域，没人建设城市，没人管理犯罪，也没人在乎明天的太阳打哪升起。
　　活在当下，及时行乐。
　　首都星的人是无边城最大的收入来源，当然也有很多其他星球的人到这里消遣，除了毒品、武器，这儿能找到一切快乐。
　　无边城像是个涂了艳红嘴唇的女郎，舔着舌尖，贪婪地望向普多，望向整个安全区。
　　“鹿老弟！”
　　鹿胜刚走出几步，就见旁边小巷子跑出个人，正是之前打电话的野哥。
　　野哥顶着一头白发，身上衣服像彩虹爆炸后泼上去的，花到晃眼，倒是跟街道两边的弥红相得益彰。
　　鹿胜：“我要的东西找到没？”
　　野哥笑得嘴角差点咧到耳朵根，忙从口袋里摸出根烟递过去，“找到了，找到了，但说实话，真不好找啊，老弟你眼光高，一般飞行器又瞧不上，我这也是花大价钱收的。”
　　鹿胜没接他的烟，这帮人不规矩，保不齐下什么药，“先看看货，不好我可不要。”
　　“包您满意。”
　　两人穿过几条扭曲的巷子，无边城全是自建房，高的矮的，宽窄胖瘦，全由主家自己决定。有钱的能把楼盖到一百层，没钱的，木板也能搭个窝棚。
　　在这里，能活下去就是胜利。
　　野哥今天笑得简直合不拢嘴，他和身边这位鹿先生打过几次交到。
　　这位帅哥钱多话少，只要东西合他眼，给钱一点不含糊。
　　“鹿老弟，今儿这货可是我让兄弟从域外弄回来的，据说是之前某个海盗头领的，特别有面子。”
　　鹿胜挑眉，“干不干净？”
　　“干净，必须干净。”野哥拍着胸脯打包票，“而且颜色外形已经都改了，开出去谁也不认识。”
　　鹿胜之前从他这买过几架飞行器，从没出过问题，所以对他还算放心。毕竟，他们俩认识也快七年了。
　　鹿胜瞥了眼野哥的发顶，“看来这两年你生意做得不错啊，头发都弄这么高调。”
　　野哥胡乱撸了撸脑袋上的白毛，“这个？你以为是我染的？”
　　鹿胜懒洋洋“嗯”了一声。
　　野哥叹了口气，“鹿老弟，你对着光看看，我现在黑眼仁都快变白了。这破地方还是有辐射，呆久了谁都扛不住。”
　　鹿胜没说话，他对无边城的里的人印象不深，这里经常会换新面孔，没人在乎谁来谁走，留在无边城的人都只不过为了活下去各取所需。
　　这里外表热烈，但却内心冰冷。
　　“到了。”野哥走到仓库门边，头顶有盏不大亮的灯，打在他银白发丝上，照出一个高兴到心底的笑。
　　“您看看这个。”
　　库房门被拉开，一架银白色飞行器安安静静停在那里，线条流畅，用料考究，把一间破旧的屋子都晃得金碧辉煌。
　　鹿胜点点头，绕着飞行器走了一圈，“比我之前那个差点，但瞧着还行。”
　　野哥看出这位金主眼里的喜欢，立刻搓搓手上前，“您看这颜色多正，就配老弟您这种帅哥，开出去钓妹子，那绝对一钓一个准。”
　　鹿胜似听到了什么可笑的，拖长了气息呵笑一声，抬手拍拍机身，“无边城怕是没我能看上眼的。”
　　野哥忙附和，“那是，鹿老弟长得帅，我是真没见过比你还标致的人。”
　　“行了少拍马屁，开一圈试试，没问题我就要了。”
　　野哥带着鹿胜在无边城上空兜了一大圈，飞行器直接停在外面的停放坪。这次野哥没轻宰他，但鹿胜什么也没说，三千万联盟星际币直接从邢澈卡上划了过去。
　　办完这件事，他还有另外一件更重要的事去办。
　　两人分开，鹿胜转进了条小巷子，向深处走去。
　　这是无边城最老的一条街道，路面泥泞，两边都是低矮的房屋，破破旧旧，没有路灯，只有零星一点从屋子里透出的光。
　　鹿胜走了很远，几乎到巷子尽头才左右瞧瞧，拉开一扇漆面斑驳的木门。
　　铜风铃哗啦啦轻响，屋子里很昏暗，浓重的雪茄味扑面而来。
　　鹿胜弓腰走进矮门，向里面喊了声：“神机老头？”
　　“诶！”几乎是立刻的，屋子里便传来回应，接着一扇门“吱呀”从里面推开，颤颤巍巍走出个老头。
　　“哟，这不是鹿中校嘛，好久不见，有两年零三个月。”老头鼻梁上架着副眼镜，虽然面容苍老，但目光却炯炯有神，“今儿怎么想起来到我这来？”
　　鹿胜笑了笑，“看你身体还不错。”
　　神机端着个光源摆在又矮又破的茶几上，伸手指指旁边沙发，“坐，我去给你倒杯茶。”
　　“茶就不用了。”鹿胜大喇喇坐在皮沙发上，屁股陷进了一个洞，两条长腿支起老高，“有点东西你帮我看看。”
　　他说着，掏出那几张从重甲上偷出来的资料，又把邢澈发来的照片一一投在空中。
　　神机正正眼镜，借着光源仔细看了起来，“这是从哪来的？”
　　鹿胜翻出几张研究所的照片，还有些烧焦的动物尸体，“我无意间查到了一家研究所，麻烦你老人家帮我看看，他们是研究什么的。”
　　神机是无边城出名的老学究，据说当年因为触犯了联盟律法被除名，所以才沦落到如今这步田地。
　　鹿胜二十岁那年第一次来无边城，因为不懂规矩被一群人围着揍，是神机救了他。
　　之后两人就成了忘年交，他感觉神机老头和无边城的其他人都不一样，但哪里不一样又说不出来，反正就觉得和他很亲近，像很久前的旧相识。
　　“我还没问你呢，之前让我化验的基因样本是谁的？”神机眯着眼一张张翻看照片，“不会是你小子自己的吧？”
　　鹿胜轻笑一声，“没准呢。”
　　“哟，”他转头看向帅气的青年，“多可惜，这么俊俏的长相遗传不下去喽。”
　　鹿胜十指交叉，“要不你用我的基因，提取个多能干细胞，再造个精子，然后给我弄个孩子怎么样？”
　　神机边笑边用手指隔空点了他几下，“你以为弄个孩子那么容易？对实验条件、胚胎发育还有人造子宫都有很严苛的要求，那可不是丢进营养液的克隆人，那是条小生命。”
　　鹿胜向半空的试验单扬扬下巴，“你看这里的条件怎么样？能弄出小生命吗？”
　　神机立刻摇头，又看了眼手里的化验单，“他们做不了那么尖端的东西，但他们做的也很特别。”
　　“特别？怎么个特别法？”鹿胜将身子向前倾。
　　“差不多是三百多年前，域外有个曙光组织，发起了超级人计划。”神机坐进墙角的沙发里，看不清神色。“超级人起初的目的，是通过基因融合，打造出一批赴死战士。”
　　“他们拥有强健的肌肉，敏感的反应力，强大的精神力等一系列融合基因。通过不断注射特殊激素，使其融合后的基因变为显相，在战争中获得优势。”
　　“可这项实验失败了，融合后的超级人大多会失去自主意识，很快衰老死去。据传说，当年曙光组织后门尸体堆积如山，而且投入使用的超级人险些颠覆整个社会。”
　　神机在黑暗中幽幽盯着鹿胜，“你拿过的资料，在左上角印有曙光组织的标致。”
　　鹿胜心中咯噔一下，他记得那半个太阳的标致，“你的意思是……”
　　神机苍老的声音缓缓传来，“这个基地是做动物基因提取与检测的，这仅仅是打造超级人的一小步。”


第11章 、胡闹
　　对于曙光组织和超级人计划，神机知道的似乎也并不多，毕竟是联盟全面封锁消息的丑闻，而且那么久之前的事，知道内情的人几乎都去世了。
　　鹿胜出门在旁边小店里买了包和打火机，好多思绪如缠在一起的乱麻，让他不知道该从哪开始捋顺。
　　鹿辛远那张化验单是两年前一个临时ID发到他个人终端上的，无追查路径，也无法定位，而且那个ID在发完这份报告后直接被销毁了，一丁点线索没留下。
　　但对方究竟是什么目的？捅出鹿辛远的丑闻，让联盟政府对他失去信任？那为什么不直接发给元首？或者直接公之于众？
　　或者对方是想借他的手查出幕后组织，也就是本该消失在三百多年的曙光组织？可对方行事隐蔽狠辣，刚被摸到一点线索就不惜将一切毁灭，这种对手哪里是他能对抗的？
　　亦或者……对方想通过他借邢澈的手？
　　还是说，对方只单纯想破坏他们父子俩的关系？
　　究竟哪个是对的？或者都不对？
　　……
　　鹿胜手里的烟燃到尽头，灼人的火星烫到皮肤，他的手抖了下，转而将烟头掐灭。
　　“呦，联盟军的士兵，过来喝几杯呀？”
　　鹿胜一愣，手臂就被个细细凉凉的胳膊绕住，“帅哥，我们这有美女、美酒，还有音乐、大床，不如进来玩玩吧？”
　　绚烂的弥红映在身边四五个姑娘脸上，她们都抹着浓艳的唇，看不出年龄模样，轻车熟路地将街道上的男人向里引。
　　鹿胜忙抽出手，显得有几分拘谨，“不好意思，我呀，不喜欢美女。”
　　“这是害羞了？”其中一个不退反进，一张脸凑到鹿胜眼前，“不过你这姿色，到我们这来，也能赚个好钱。”
　　鹿胜嗤笑出声，“行，等我什么时候缺钱，一定来找姐姐你。”
　　“好啊。”一群美女哄笑了好一阵，鹿胜则快步离开。
　　这里是无边城出名的酒吧街，他也不知道怎么稀里糊涂走过来的。
　　赶巧肚子有些饿，眼前就出现了家露天排挡，鹿胜点了些吃的还有一瓶酒，盯着前面舞台耀眼的灯光发呆。
　　不管对方出于什么目的，既然这件事已经让他知道了，而且和他切实有关，那么无论多难多危险，他鹿胜必须要查下去。
　　*
　　邢澈和许教授一起走出解剖室，浓烈的腐臭味依旧萦绕在鼻息间。
　　许教授是联盟公立医院的外科教授，邢澈这次叫他过来，完全凭借两人私下关系。
　　“许教授，这个异种人你怎么看？和平常那些受辐射刺激后自体突变的有什么不同吗？”邢澈摘掉口罩，白大褂衬得他五官更显锐利。
　　“不一样，感觉很奇怪，更像是动物的一些特征强行长在了人身上。”许教授从业几十年，这种情况还第一次看到，“那些样本我还要拿回去再分析一下。”
　　邢澈：“嗯，好的，但还是那句话，希望许教授能为我保密。”
　　许仁雅拍拍邢澈肩膀，“这个邢上校可以放心。”
　　两人在联盟军总部大楼里缓缓向前走，许教授面露出个慈祥的微笑，“我听说小鹿回来了？”
　　邢澈点头，“我去找的他，我们俩一起回来的。”
　　许仁雅：“嗯，感情就是这样，总有一方是要先让一步的。”
　　邢澈：“是。”
　　许教授早年间就很欣赏邢澈，那会邢澈才到首都星，他便很看重这个有血性又有头脑的年轻人，私下交往颇深。
　　之前他也和邢澈谈过有关鹿胜的事，但这位大上校脾气倔，压根不开口，今天他看邢澈似乎心情不错，就没忍住接着问了一句，“准备复婚了？”
　　邢澈这次没很快回答，而是深吸口气，“不了吧，毕竟……我是真的伤到了他。”
　　“怎么会呢？小鹿那么喜欢你，你对他上点心。”
　　邢澈这次连反应都没有，只是半垂着眸，向大厅外走去，直到把许教授送上专用机甲，才惜字如金说了声“保重”。
　　对于复婚这事，邢澈是真的没想过，而且鹿胜也绝不可能答应。
　　如果有可能，假使会有这个可能，那主动权也绝对不在他手上。
　　这点邢澈很清楚。
　　刚刚解剖室里他个人终端响过几次，邢澈现在才空出时间查看，是几条大额消费的通知。
　　他迟疑了下，给鹿胜发送通讯请求。
　　一连几次，对方却没接，邢澈让蒋海查了下他的位置，才发现鹿胜居然在普多城外。
　　蒋海：“看鹿中校的位置，应该是在无边城。”
　　很多不好的想法瞬间冲进邢澈脑中，那是非联盟军管辖范围，犯罪率极高，是无身份人群的聚集地。
　　邢澈抓起风衣就向外走，“小海，把他的定位发给我。”
　　蒋海：“是，上校。”
　　*
　　鹿胜点的菜迟迟没上，桌上酒已经被他喝掉半瓶。
　　自从人类离开地球，食物短缺已成常态，而营养膏、营养针则成为民众赖以生活的基本品。
　　相对来说食材价格较昂贵，不仅种类单一还经常断货，所以能吃到菜和肉，于普通人来讲是件很幸福的事。
　　又等了十几分，鹿胜点的烤肉和土豆终于端了上来。
　　耳边是嘈杂的音乐，一入夜，这里立刻变成狂欢的海洋。人们高举酒瓶，随着节奏跳跃、摇摆，似乎只有躁动才能抚慰不安的心，忘却才是解决问题最好的办法。
　　鹿胜戳了两块牛肉，配上烈酒，事物与牙齿亲密接触，给味蕾带来刺激，那是一种满足的愉悦感，似乎也能让他忘却那些烦心事。
　　一盘子烤肉分量并不大，鹿胜边吃边喝，酒还没见底，就发现似乎有些不对。
　　耳边音乐开始模糊，眼前画面也变得天旋地转。
　　一切都像被按下慢放键，就连手脚也跟着不听使唤起来，这种感觉，像连喝了三瓶烈酒，马上要摔到桌子下面一样。
　　怎么回事？刚刚也没觉得醉……现在……怎么会一下感觉醉到天昏地暗了呢？
　　鹿胜强撑着用最后一点意识看了眼盘子里的牛肉，炫彩的灯光下，牛肉表面撒着一层淡蓝色的粉末。
　　这个时代，很多东西都会有最便捷的替代品，例如这种蓝色粉末，经常在无边城混的人都知道，它叫明日清晨，是一种中枢神经麻痹类药物，会模拟出酒醉感，且不会成瘾。
　　无论你是要微醺还是要人事不省，这个蓝色粉末都能做到，而且速度快、效果好，制造出的身体反应和醉酒一模一样，包括呕吐和宿醉感。
　　“妈的！”鹿胜强撑着桌沿想站起来，但脚底发软身子打晃，一用力差点将桌子掀翻。
　　是谁给他下的药？下药这人又是什么目的？
　　“王八蛋！谁……谁干的？给、给老子滚出来！”鹿胜舌头发直，囫囵一句话喊完，人直接瘫倒在座椅上，酒和酱料洒了满身。
　　“帅哥，你喝多了，有没有人和你一起来的？”恍惚间鹿胜听到有人和他说话，一转头，是店里的服务员。
　　他一把拉住对方衣襟，“你们……居然、居然给我下药？信不信老子……老子……”
　　话还没说完，一切就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在鹿胜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瞬，他瞄到门口躲躲闪闪有个人影，居然是野哥。
　　鹿胜：……艹！
　　蒋海把鹿胜的定位时时分享给了邢澈，军方进出首都星安全区有军用航道，邢澈赶到无边城只用了短短几分钟而已。
　　但无边城街巷纵横交错，他跟着定位，小跑着穿过十几个巷口，屏幕上才显示距离对方五百米以内。
　　鹿胜的定位开始缓慢移动，邢澈直接给他发了个通讯请求，但结果还是一样，迟迟没人接听。
　　冰冷的空气里夹杂着浓重的酒味和焦油臭，偶尔还会飘来股劣质香水气。
　　邢澈踩着泥泞的道路，向鹿胜移动的方向快步走去。
　　他经过喧闹的酒吧、餐厅、排挡……鹿胜的定位陡然一转，拐进旁边一条巷子里。
　　“拿到没？”野哥盯着巷子外的情况，又转过头不耐烦地催促，“你俩动作快点！”
　　巷子里，一个青年人架着鹿胜，另一个干瘦的则慌乱地摸着他的口袋，“野哥，你这么干不怕被发现吗？不是说这小子他爸是首都星首长？”
　　“废他妈什么话！”野哥灰白的瞳仁露出凶光，“裤子兜，我看他放裤子兜里了！”
　　野哥又回头瞄着两个毛手毛脚的年轻人，压低声音道：“那个飞行器能卖一千万，等出手后，给你们每人三百万。”
　　巷子里立刻传来笑声，“谢谢野哥！”
　　邢澈刚走近，便听到这几句对话，他没想到鹿胜会在这么不安全的地方买飞行器，心里第一个念头就是：胡闹！
　　里面窸窸窣窣传来一些动静，野哥最后还是受不了两个小的，选择自己动手。
　　“就在这啊，”他拍拍鹿胜的裤子口袋，“这小子给放哪了？”
　　窄小的巷子口，邢澈气息略有些粗重，他背着光，整个人隐在黑暗中，“你三千万卖给他，现在居然还想再黑着心赚一笔？”
　　三人愣了下，转头惶惶然望过去。
　　周遭脏乱破败，一个高大的身影却肃然笔挺立在眼前，显得极具压迫力：“动他？你们这帮人，怕是活腻了。”


第12章 、宝贝
　　邢澈半点没客气，几拳几脚就将三人打趴在地。
　　这三个人，一个未成年，一个瘾君子，另一个饱受辐射折磨，年轻那个在看清邢澈里面的军装时，吓得登时尿了裤子。
　　而另两位更不用说，连一拳也扛不住，三两下便乖乖就地伏法。
　　邢澈把自己的风衣盖到鹿胜身上，仔细检查一番，发现他只是喝醉了，这才转头看向蹲在墙根下瑟瑟发抖的三个人。
　　他刚刚查了，这三个都没身份，自然也没办法将人带回联盟，毕竟没身份的人，连监狱都不会收纳。
　　邢澈肩上的三杠三星在漆黑巷子里泛着寒意，他居高临下将目光落在三人头顶，反手便去摸腰间配枪。
　　“别别别！”野哥吓得立刻跪在地上，“是我贪心！我该死！我我我不该动那架飞行器的歪心思！”
　　他吓得伏在邢澈脚边抖如筛糠，“三千万，三千万我立刻退回去！邢上校，别杀我，求您别杀我！”
　　邢澈的军衔太晃眼，整个星际，谁不认识这位最年轻的上校？
　　他用枪口抵住野哥额头，迫使他仰起脸看着自己，“以后不许再联系他，给我离他远点。”
　　“好！没问题！”野哥鼻涕眼泪一起流，“我不敢了，真的再也不敢了！”
　　“钱我不稀罕，但你们也别什么钱都敢赚。”邢澈把枪收了回去，向旁边一扬下巴，“滚。”
　　三人连滚带爬冲出小巷子，头也回地跑了。
　　邢澈看着角落里熟睡的人，面颊眼角着泛红，头微微低垂，对刚发生的一切全然不知，浑身放松到毫无戒备。
　　这样的鹿胜，和他印象里每个时刻都不一样，安静又无害。
　　结婚那几年，他们俩经常见不到面，那个时候邢澈甚至有些逃避，他不敢面对鹿胜，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毕竟心里总会觉得亏欠，尤其是面对鹿胜一眼能透到心底的笑，就会让他觉得越发自责。
　　其实现在对于他来说，反而轻松不少，因为以前不想让鹿胜知道的，已经不再需要隐瞒，他终于可以坦坦荡荡面对这个人。
　　邢澈蹲下身，“鹿胜，醒醒，我带你……带你回家。”
　　鹿胜眉头稍微皱了下，但很快又松开，根本没转醒的意思。
　　邢澈见过鹿胜喝醉，除非他自己醒酒，别人叫根本叫不醒。
　　他干脆不再尝试，身子微微前倾，手勾在鹿胜后颈，准备将人抱起。
　　鹿胜似乎被晃醒，眼睛睁开道缝隙，浅珀色瞳仁迷离，像含着星光，显得格外多情。
　　邢澈对上他的目光，停住动作，轻声问：“醒了？”
　　倏而鹿胜勾起嘴角，连眉眼捎都溢出笑，他抬起胳膊，重重搭在邢澈肩头，冰凉的指尖在他颈相扣，然后一用力，唇凑到邢澈耳边。
　　灼热的气息吹在侧脸，鹿胜醉意朦胧，笑着哑声喊道：“宝贝儿？”
　　邢澈半边身子都麻了，人半跪在鹿胜面前，万物消退。
　　整个宇宙，现在只剩两个人。
　　夜愈浓愈深，嘈杂的重音乐，无人的小巷子，炫目的弥红灯，都抵不过一双醉眼迷离。
　　“你喝多了。”邢澈将另一只手从他腿窝下穿过去，在怀里搂紧，将人抱了起来。
　　鹿胜眉头忽然皱紧，那模样似乎很难受，他来回扭动，像只不安分的猫。
　　最后偏头靠在邢澈肩上，轻轻吸了吸鼻子，像嗅到自己熟悉的窝，这才变得安分。
　　邢澈就这样明目张胆抱着鹿胜，走在无边城迷乱的夜色里。
　　鹿胜是真的醉了，一路被邢澈带回家，到安置在床上，死猫一样，再没睁过眼，直到第二天下午。
　　胃里一阵灼烧的翻腾感，鹿胜忍着强烈的眩晕和恶心睁开眼，他下意识起身要吐，但眼前环境让他本就发木的脑袋彻底停转。
　　这是哪？好熟悉。我怎么会在这？
　　呕——
　　还没等他想出结论，生理上的反应便打破一切思绪，让鹿胜直接从床上几步冲进卫生间，抱着马桶吐了起来。
　　很显然，这曾经是他的家，他对这里如此熟悉，熟悉到大脑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先默认做出动作。
　　鹿胜吐得嘴里发苦，昨晚野哥对他是下了狠手，他栽倒在桌上后再发生什么一概记不得了，更别提是怎么回到邢澈家。
　　鹿胜吐到最后只能干呕出几口苦水，头疼得像要炸开一般，他抱着马桶仔细缕了下思路，第一反应是伸手到外衣里侧找飞行器的启动芯片。
　　还好，那枚不大的芯片依旧在口袋里，野哥没能拿走，看来是邢澈帮的忙，但邢澈怎么会无缘无故到无边城来找自己？
　　他看了眼手腕上的个人终端，七个未接通讯，都来自同一个号码，是邢澈的。
　　鹿胜强撑着洗了个热水澡，脑子和身体稍微缓过些劲儿，嫌弃地看了眼自己满是酒味的衣服，干脆上身打赤.膊，又躺回床上。
　　手里个人终端依旧提示着有未接通讯，鹿胜想了想，还是决定告诉邢澈一声自己醒了，顺带表示下感谢。
　　但常年不用个人终端，鹿胜回拨时不小心点成了视频通讯，在他刚想挂断时，邢澈那边接了起来。
　　眼前投出邢澈穿着军装的样子，黑色碎发散在额角，当他抬眸看到画面时，微不可查挑了下眉梢，低沉的嗓音带着颗粒感，“怎么不穿衣服？”
　　“呃……”鹿胜将画面向上移了移，“刚洗完澡。”
　　邢澈：“衣柜里有你之前的衣服，都是干净的。”
　　“嗯，那个昨晚……”鹿胜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问，昨晚你带我回来的？昨晚你帮我打走了那帮人？昨晚发生了什么？
　　好像哪句说出来都挺容易引起误会。
　　邢澈就那么等着，一双漆黑的眸子就那样半垂看着鹿胜。
　　他现在应该是在指挥中心，旁边人来人往，似乎很忙碌，可此时他们俩人就这样僵持，像被施了什么咒。
　　“昨晚谢了。”鹿胜干巴巴憋出一句感谢，紧接着立刻问，“我的飞行器呢？”
　　邢澈：“一会我让小海去找你，你告诉他飞行器在哪，让他给你开回来。”
　　“不用麻烦了，你要是没开的话，我自己开回来就行。”鹿胜说着起身，打开衣柜，他的衣服整整齐齐挂在里面，和邢澈的挨在一起。
　　“酒醒了？”这句话似乎带了些不悦的情绪。
　　鹿胜没说话，瞥了他一眼，开始往身上套衬衫。
　　“我没有要埋怨你的意思，只是以后和那种人打交道自己小心些。”邢澈顿了下，没得到对方回应，便自顾自接着说。
　　“你还是别自己去了，我现在让小海去找你，他走军用航道能比你快些。”
　　军用航道不是谁都能走，非军用机甲、飞行器需要特批，当然，批准人是邢澈。
　　鹿胜正好头还有些晕，这种好意也没再推辞，说了声“行吧。”就挂断了通讯。
　　屋子里的一切还是那么熟悉，其实邢澈是个顶没生活情趣的人，分配来的住房是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
　　灰墙灰地，驼色沙发外加木制桌椅，像他人一样，刻板、压抑、无趣。
　　只有餐厅那面墙上挂着个七彩太阳的饰品，那是鹿胜用碎玻璃做的，现在还挂在那，和整间屋子格格不入。
　　而且似乎还褪了色，显得陈旧又突兀。
　　鹿胜舔了下唇，想起之前在家给邢澈做晚饭，难吃到他自己都吐了，但邢澈还是一口口吃完。虽然饭不好吃，可怎么说也有些人气儿。
　　不像现在。
　　门铃“叮咚”一声，打断鹿胜的思绪，他笑了下，觉得自己特别多余，也多余想这些。
　　蒋海笑眯眯站在门外，门一打开，先嘴甜地喊了声“鹿哥。”
　　鹿胜让开身，“进来吧，坐会再走。”
　　“不行，我得快去快回呢。”蒋海就站在屋门口，“今天有任务要安排。”
　　鹿胜想起刚刚邢澈身边来来往往的人，“什么任务？看你们好像挺紧张的。”
　　“查到一个新的域外海盗组织，跟荒原的那家研究所似乎有联系。”蒋海笑了下，“但鹿哥你不用担心，这次只是先派出单人机甲查探情况，邢上校指挥，他不会有危险。”
　　鹿胜点了点头，忽然觉得这是个好机会。
　　他忙把飞行器的启动芯片交给了蒋海，又大概交代一遍位置，就急匆匆赶着送客。
　　蒋海觉得不太对劲，“鹿哥，你这是要干嘛去啊？找邢上校去？”
　　“我找他干嘛？”鹿胜又推了蒋海一把，“快去快回，你们还有任务呢。”
　　“诶诶诶，”蒋海扒住门框，“我回去好歹也得跟邢上校汇报一声，哥，你到底要干嘛去？这么着急赶我走？”
　　鹿胜：“我呀，突然想起来还没住的地方呢，离婚以后没去申请公寓，是需要在首都星政府排号，对吧？”
　　蒋海捏着启动芯片，还杵在门口，“这不就是你的公寓吗？邢上校那个级别，现在这套已经是最大、最好的了，而且现在申请公寓，最快也要一个月下来。鹿哥你就别折腾……”
　　“你哪那么多废话？赶紧去。”鹿胜直接把人推了出去，在楼上看着蒋海离开，才急匆匆出了门。
　　只是他出门后没向首都星政府走，而是去了反方向的公共列车站，终点是联盟军总部。


第13章 、回忆
　　邢澈很晚才回到指挥中心的休息室，许教授那边传回消息，说带回的样品是一种从没见过的融合技术，从胚胎基因开始干预，后期通过激素手段将融合基因显相化。
　　但烧焦的异种人明显是个实验品，正常人类融合三种已经是极限，可他融合了不下十种。
　　这明显违背律法和人伦，可惜现在整个研究所无一人幸免，想追查、追责也只能通过别的路径，希望明天的行动能查到有力证据。
　　邢澈躺在单人小床上，和鹿胜离婚后他很少回家里，经常就在办公室后面这间屋子休息，房间很简陋，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归属感极弱。
　　其实自打邢澈离开凯亚星，就一直很缺乏归属感，他对陌生的环境极难接纳，也对陌生的人心存芥蒂。
　　直到遇见鹿胜。
　　邢澈觉得身子发沉，眼前漆黑一片，恍惚间似乎来到荒原，又是那个梦了无数遍的夜。
　　他正百无聊赖地向前走，个人终端上有几条线路，他沿其中一条搜寻，终点显示是条无名的小河。
　　邢澈觉得这个任务简直有些好笑，让他们去找全联盟最出名的混账小子，也就是鹿首长唯一的儿子，名叫鹿胜。
　　他很不理解，为什么一个有家的人会拼了命的想要往外跑，对于这种人，他打心里是讨厌的。
　　如果能不离开凯亚星，如果没有战争，如果家园不遭到破坏，他愿意一辈子守在那里。
　　正当他这样想着，一抬头就看到不远处草坪上躺着个人。
　　河水反出细碎的星光，少年翘着二郎腿，脚腕一晃一晃，俏皮又闲适。
　　对讲频道里传来搜寻队其他人的声音，“这是今年第六次了吧？这位大少爷现在破解安防系统跟玩一样，估计鹿首长是关不住他了。”
　　邢澈停下脚步，他和另外那些人不熟，所以也没插话，只安静听着。
　　另一个人接话道：“都关了多少年了？首长宝贝他儿子是应该，但这么宝贝也不是办法呀。”
　　频道里立刻传来队长的声音：“都少说两句，大家有没有找到线索的？看监控画面，他今天应该穿了件黑色夹克，黑色牛仔裤，一双白球鞋。”
　　邢澈向前看去，按下通话键，“找到了，在我这条搜查线上。”
　　队长：“那你先慢点靠近，别让他再跑了，我们马上赶过去。”
　　邢澈没回话，也没听队长的慢点靠近，而是直接走到少年身边。
　　他听到鹿胜轻轻哼着歌，脸上是很明朗的笑，星光洒在琥珀色瞳仁里，比河水还要亮。
　　邢澈直接走到他面前，鹿胜吓得一个激灵坐起来，看到他时，先怔愣好几秒，而后浅珀色眼睛更亮了，弯着带出个笑。
　　他很少会看到眼神这么纯澈的人，哪怕遇到过的孩子，都没有如此明亮的双眼。
　　“我是联盟军邢澈，奉鹿首长命令带你回总部。”
　　鹿胜似乎对这种事习以为常，并不在乎是不是有人要把他带走，反倒是瞧着心情不错，对邢澈勾勾手，压低声音说道：“知道吗这河里有东西。”
　　邢澈垂眸看着他，战争史上记载过，在首都星上曾经爆发过一场战役，那次战役造成了严重的辐射和机甲熔炼，所以这里何止有东西？是东西太多了。
　　鹿胜低头在腰间的口袋里翻翻找找，像里面有什么不能泄露的宝贝，对邢澈稍防备着，用单薄的手掌挡住拉链口，还时不时用余光偷瞄。
　　邢澈忽然觉得他这个样子很好笑，少年果真还是少年，即便被囚困在笼里，依旧有单纯的小心思。
　　终于，鹿胜从口袋里翻出块石头，反手丢给邢澈，然后极为得意地说道：“河里有沙金还有铜矿。”
　　那语气，好像这些宝贝都是他开采出来的一样。
　　邢澈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石头，颜色很漂亮，有暗金色的水波纹，还有树状孔雀蓝，可上面的颜色一蹭就会掉，其实就是块吸附性很好的黑石头，和金矿、铜矿一点不搭边。
　　他抬起头，却正对上鹿胜熠熠生光的眼，“怎么样这事我可没和别人说过，你要报回联盟，那是功劳一件。”
　　鹿胜当年得意又好笑的模样邢澈现在都还记着，那个少年给邢澈灰蒙蒙的日子带来一缕不一样的光，很美，像那块石头上的纹路一样。
　　后来他在一次表彰会上又遇到了鹿胜，鹿胜依旧带着十九岁那年的微笑，对他说，“邢上校，很高兴认识你，我叫鹿胜。”
　　那时的鹿胜二十六岁，应该早就忘了七年前抓他回总部，让他一路讨厌的自己。
　　邢澈翻了个身，这一觉睡得并不沉，像把过去几年匆匆回映了一遍，惊喜的、无奈的、担忧的、失落的……
　　很多时候，都是身不由已，就连面对感情，也要夹杂上一份小心翼翼。
　　眼前变得模糊又光亮，画面一转，和每个清晨无异。
　　“邢澈！”鹿胜一把推开他办公室的门，“咚”一声闷响。
　　鹿胜怒气冲冲走到他面前，这个人对自己的情绪总是很难掩饰，或者说根本不屑于掩饰。
　　他两手撑在办公桌前，气息粗重，愤怒地瞪着邢澈，“我问你，你为什么和我结婚？”
　　邢澈立刻明白他的用意，收起手中的笔。
　　那一刻，三年来积攒的愧疚终于变作丑陋的旧疤，被一把撕开遮羞布，“对不起，我当时……”
　　“对不起？”鹿胜眼中似有什么崩塌，“我说什么了？你就对不起？”
　　他紧绷的肩膀瞬间卸去力道，自嘲地冷笑一声，“邢澈，你他娘的一直都知道，你们、你们合起伙来耍傻小子呢！对吗？！”
　　邢澈深吸口气，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和我结婚，给你联盟军上校的职位，给你你九大联盟星的军事调配权。”鹿胜面色冰冷，“所以，你才突然答应和我结婚。”
　　邢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感觉自己早就黑了的良心此时像被火烤、油炸，又从腔子里拽出来摊在鹿胜面前。
　　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邢澈，你把我当什么？当你往上爬，当你获得权力的垫脚石？”他突然开始笑，“我都不知道自己有这么大能力，你说是元首信任我，还是鹿首长觉得我特重要？”
　　“哦对了，你还答应他帮忙监视我。”鹿胜缓缓站直身，“三年了，狗腿子当得爽吗？”
　　鹿胜一句句话往要害上戳，邢澈除了沉默，没什么可说的，毕竟事实就是如此，他的确是因为元首和鹿首长开出的条件，才同意结婚。
　　那天鹿胜说的最后一句话是：“邢澈，离婚吧。”
　　……
　　邢澈缓缓睁开眼，热汗将贴身衣服打透，紧贴在胸膛。
　　他坐起身，自从父母去世，很多事情他身不由己，凯亚星的百姓要活，凯亚星的士兵也要活，而让他们活下去，他就不得不对联盟低头，但这一切却没办法对鹿胜坦荡说明。
　　邢澈看着桌上已然有些褪色的黑石头，就像他心底埋得很深的那份感情，即便得到了，也不配拥有。
　　天刚蒙蒙亮，晨曦将屋内拢上一层不大清朗的光。
　　邢澈再没了睡意，干脆起身去晨练。
　　他向来对自己要求严格，只要在总部，每日的训练量一定要达标，对身体肌肉及脂肪含量也把控在最高标准范围内。
　　“邢上校。”蒋海今天带队训练，看到邢澈自己跑圈，安排完底下士兵也追了上来。
　　邢澈今天脸色不大好，虽然平时也没个笑模样，但今天得脸尤其黑，“晚上出任务，准备工作做好了吗？”
　　“做好了，单人机甲全部安装了反侦察系统，上午再测试一下。”蒋海步子没邢澈大，跟着他跑稍有些吃力，“对了，邢上校，我听说这伙海盗去捕捞重甲碎片了？”
　　邢澈：“嗯，原本我派出一队人去清理航道，结果他们发现有人在航道外捕捞一些散在宇宙里的大块机甲碎片，毕竟爆炸才发生没多久，知道情况的都有可疑。”
　　蒋海：“嗯，那为什么不直接清缴？”
　　其实邢澈汇报情况时，鹿首长也提出直接清缴，毕竟域外没有太多可用资源，海盗大多靠抢掠，所以清缴合情合理。
　　但这件事邢澈自己有私心，他要查研究所的事，不能先打草惊蛇，如果对方再来一次鱼死网破，想找线索就难了。
　　而且，他自己还有些别的怀疑想要证实，邢澈将步子迈大，“怎么安排就怎么做，服从命令是军人的第一天职。”
　　“是！上校。”
　　蒋海上午没敢再去骚扰邢澈，默默把一切准备工作做好，反侦察系统测试完毕，重甲也将能源蓄满，原本一切都很顺利，但他万万没想到，最后一步出了岔子。
　　当蒋海拿到本次行动人员名单时，眼睛差点瞪脱框，“刘中校，你这个名单打错了了吧？单甲士兵派的是谁？”
　　刘中校为联盟军首都星参谋长，也专门负责邢澈用兵时的调度，“你没看错，我也没打错，而且我的位置也换人了，就是这位接任。”
　　“鹿、鹿哥接任参谋长？”蒋海差点喊出来。
　　“对呀，你干嘛惊讶成这样？人家两口子一个指挥，一个参谋，多好的配合？”显然，刘中校不知道这俩人离婚的事。
　　“再说，鹿中校在他们那期结业考试也名列前茅，而且机甲匹配度目前为止还保持在第二名，当个参谋长够了。”刘中校又四下瞧瞧，“而且不还有邢上校吗？他什么都不会也没事。”
　　“这……”蒋海不知道一会该怎么和邢上校汇报，“那就算当参谋长可以，但谁家参谋长亲自去侦查啊？”
　　“我家。”鹿胜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蒋海身后，抢过他手里的名单，奔他脑袋敲了一下，“还说是站在我这边的，你胳膊肘到底往哪拐？”


第14章 、犯险
　　人类自从进入星际时代，由于资源极度短缺，战争成了家常便饭，但人口少，合格的机甲士兵门槛又高，所以除非老到不能再上战场，军衔多高都会冲到前线。
　　包括邢澈也一样，他是现在最年轻的上校，也是战场上军衔最高的人。
　　所以，刘中校在离开岗位前，听从首长和鹿胜自己的意愿，将单甲侦查名单敲定下来，也并没觉得哪里不妥。
　　本次单人机甲侦查派了两个人，外加一人待命。
　　鹿胜拿着名单，拽着脑子已然转不过来的蒋海，向机甲库走去，“给你介绍下，后面这两位是今天和我一起完成任务的兄弟，温凡和大卫。”
　　温凡先笑着打招呼，“蒋副官好。”
　　蒋海还在发懵，回头冲两人点了下头。
　　他知道鹿胜身体不好，也听说首长因为这个把鹿胜关到了十九岁，而且他之前一直在后勤部门，出个外勤都会让邢上校心神不宁，还因为这事去找过主管领导。
　　要是知道这位今天要出侦察任务，还调到一线岗位，邢上校不得就地炸锅？
　　蒋海想想都觉得头疼，缓过神时才发现已经走进机甲库，而且前面不远处，邢澈正背着身和机甲维修师说什么。
　　“我我我就不过去了，鹿哥你和邢上校熟，你把名单直接给他就行。”蒋海说着就往回退，“我还有点别的事，咱们晚点再见。”
　　蒋海转头就跑，生怕一会邢上校会殃及池鱼。
　　736上次出航遭遇了小型流石撞击，邢澈刚和维修师询问了一下，确定已经修补好，一转头就看到鹿胜带着两个人朝他这边走来。
　　今天鹿胜穿着标准的黑色连体作训服，显得又高又瘦，拉链吊儿郎当坠在锁骨那，隐约露出截白皙的脖颈，原本很贴身板正的军装，到他身上怎么都能显出痞气。
　　鹿胜不紧不慢走到他面前，先短暂绷直身对他敬了个军礼，“新任参谋长鹿胜报道。”
　　邢澈皱了下眉，似乎有些懵。
　　鹿胜没等他给出反应，先将手里的名单递了过去，“这是今晚参与行动的名单，上校您先看着，我带他俩去熟悉下机甲。”
　　736旁边停着三架单人机甲，很小，比鹿胜新买的飞行器还要小。
　　他刚要往前走，就听到邢澈在边上压着怒火来了句：“鹿胜你过来。”
　　两人转到重甲另一边，邢澈举着手里的名单，“解释一下。”
　　“没什么可解释的，正常人员派遣。”鹿胜面沉似水，那张纸上有刘达和鹿辛远的签字，邢澈就算不同意也拿他没办法。
　　邢澈：“你觉得我拿你没办法，对吗？”
　　鹿胜舔了下唇，这家伙什么时候学会的读心术？“咳，不是，上面都签好字了，这俩人你不都挺熟嘛？我还能造假怎么着？”
　　邢澈知道鹿胜有能力，也知道身体上的原因并不是不能上战场最大的问题。
　　可战场上瞬息万变，很多情况没法预料，生死只在一瞬，邢澈见过太多无能为力，“鹿胜，这不是闹着玩的你知不知道？”
　　多新鲜，谁又不是三岁孩子。
　　鹿胜眉心一拧，歪头瞧着邢澈，“你们都什么毛病？教育我有瘾是吗？合起伙卖我的时候怎么不见你们顾及这个顾及那个？”
　　结婚那阵，鹿胜把邢澈当宝一样，邢澈说什么他基本都会听，即便再不情愿，也一句重话都没有，直到听见科邢上校和鹿辛远的对话。
　　“反正你也从来没把我当回事，”他轻笑一声，“所以，现在又凭什么让我听你的？”
　　邢澈被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平时军营里说一不二，浑身傲骨不折的邢上校，此时真的拿鹿胜一点办法也没有，只能拿出不讲理的强势，“我是你上司，我不同意。”
　　“呵”鹿胜嗤笑出声，“上司？您什么时候眼神还不好了？上面不是有签字吗？”
　　他说完这句，直接单手插兜走了，压根没照顾自己这位上司的感受。
　　邢澈站在原地失神好久，肚子里憋着的话也一句没说出来，他现在对鹿胜是说不得训不得，最要命的是天生嘴笨，还不懂怎么服软。
　　邢澈看着名单上鹿首长的签字，以前他和鹿首长在这件事上意见是一致的，都不想让鹿胜涉险，但这次他态度怎么就变了呢？
　　鹿胜和温凡几人试着连了一下单甲的精神网，虽然也是军用单甲，且系统经过些许改造，但是连接瞬间并没有像736那种神经刺痛感，而且鹿胜第一次匹配度就高达百分之九十。
　　旁边看着的温凡眼睛都瞪大了，“鹿中校，您也太厉害了，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匹配度能上九十呢。有什么感觉？是不是觉得每个操作都特别精准轻松？”
　　驾驶员连接机甲精神网匹配度越高，操作精度和操控感就会越好，如果有人能达到百分之百，那么其实就可以说，这台机甲已经融入他的身体中了。
　　鹿胜试着进行了些简单操作，性能不错，单甲也轻便，除了覆盖范围小了些，没什么毛病，“还不错，你们俩一会也试试。”
　　他正玩到兴头上，抬眼就瞧见邢澈黑着脸和维修师嘱咐什么，而后开了架军用飞行器便走了。
　　鹿胜断开精神网，从单甲上跳下来，“邢上校干嘛去了？”
　　“上校说名单有问题，要去趟首都星政府，”他抬眼看了下鹿胜，“说是要去找鹿首长。”
　　好心情瞬间烟消云散，他就知道这事没这么简单。
　　鹿胜四下看了一眼，“我也出去一趟，要不就开这个单甲吧，正好试试。”
　　维修师：……
　　首都星政府大楼，首长办公室内。
　　邢澈拿着那张名单，放在鹿辛远面前，“首长，鹿胜的调任令我看到了，您应该知道，参谋长一职也是要随军上战场的，即便是在指挥舰上，也一样会有危险。”
　　鹿辛远十指交叉，神色莫名有些复杂，“让他历练一下也好。”
　　邢澈没想到，曾经把鹿胜关在家不让他出门的鹿辛远，此时能说出这种话。
　　“首长，我接成成回来时，他犯病了。”邢澈之前并没把纤细情况全部说出来，“他这样真的很危险。”
　　“我知道你是为他好，但你也和他谈过了吧？他听吗？”鹿辛远起身，走到邢澈身边拍拍他肩膀，“他不像你这么懂事，我这个当爹的现在根本管不住他。”
　　“还好，他和你在一起，我也能稍微放心些。”
　　邢澈意识到，自己这趟是白来了，看来鹿首长不再是那个对鹿胜撒不开手的父亲，现在反倒是他更放心不下。
　　他不知道这样对不对，但这样一定会令鹿胜不开心。
　　两人又聊了好一阵，当年邢澈的父亲邢冀和鹿首长是老交情，凯亚星之前并不隶属于联盟，因为距首都星太远，中间几个国家也都是自治，直到爆发了一场波及整个星际的战争。
　　那场战争导致以凯亚星为中心，周围十几个小星球全部毁灭，而在他们最艰难的时候，是鹿首长伸出援手。
　　所以，邢澈一直对他很感激，也像对待自家长辈一样尊敬他。
　　“成成就是小孩子脾气，你呢多让让他，千万注意安全。”
　　鹿辛远在邢澈印象中是位极为刻板的父亲，他一直很怕鹿胜受到伤害，像对待易碎品一样对待鹿胜，小心是有了，但总缺少些关爱。
　　邢澈有时不理解他，有时又觉得很理解，也许鹿首长肩上的担子太重吧，让他再表现慈爱未免强人所难。
　　“首长您放心，有我在成成一定安全。”邢澈在鹿辛远面前打了个包票，两人没再说什么，他便转身离开。
　　但一出门就看到鹿胜靠在落地窗边，嘴里又吊着根烟，没点燃，视线正落在他身上，语调不善地审问：“怎么样？说服我爸了？”
　　邢澈走过去，抬手把烟抢过来，别在自己耳后，“你怎么跟来了？”
　　鹿胜太了解邢澈，要是鹿辛远同意不让他出任务，邢澈绝对会第一时间告诉他，现在足以证明，鹿辛远并没反悔。
　　他露出个笑，“我过来看看碰壁的邢大上校是什么模样。”
　　邢澈心中五味杂陈，火气悠悠往上升，但却找不到个突破口，他抬腿向前走去，身后鹿胜不远不近地跟着。
　　两人上了电梯，透明玻璃外，能看到首都星最繁华的地段，天常年是灰蒙蒙的，因为无污染土地紧缺，外面高楼林立，压得人喘不过去。
　　“鹿胜，”邢澈声音很沉，伴着电梯向下的微弱风鸣，显得有些苍凉，“你知道我父母是怎么去世的……”
　　鹿胜怔了下，心像被什么揪住，眼前忽然出现那个大年夜站在暴雪中组织城防的邢澈，那时，他的父母刚在一次海盗围剿的任务中去世。
　　这次两人都沉默了。
　　电梯降到一楼，他们并肩走出政府大楼，邢澈将刚刚鹿胜叼过那支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我知道自己的想法很自私。”
　　他低垂着眸，睫毛在眼底投下一片阴影，“但是，我真的不想自己珍重的人再以身犯险。”


第15章 、慈父
　　邢澈是不善于表达自己感情和内心所想的那类人，从鹿胜认识他起，他几乎没提过父母的事，但每年都会按时祭奠。
　　也从没在鹿胜面前示弱过，更别提对他表达自己的感情。
　　从上电梯，到走出大门，鹿胜一句话没说，首先他没想到邢澈会主动提出父母的事，其次他更没想到，邢澈居然把他当做珍重的人。
　　鹿胜先悲后喜，又觉得喜从悲中来，两种相反的情绪掺杂在一起，让他觉得无所适从。
　　他性子直，不会隐藏情绪，原本身上那些冲着邢澈竖起的倒刺，此刻也被这两种情绪乖乖按趴回去。
　　鹿胜蹭蹭眉梢，竟显得有些局促，“我上前线不是为了图好玩、图乐子，我想自己查些事情，长这么大……活得太迷茫了。”
　　这些都是实话，鹿胜想自己查鹿辛远的事，想自己查那间研究所背后的事，想查身世，想揪出幕后黑手。
　　他谁也信不过，只想靠自己。
　　邢澈吐出一口烟，空气中弥漫开淡淡的烟草味，把他身上的味道衬得更浓了，“活得轻松点不是挺好吗？”
　　“像以前一样，没事去喝喝酒，和你那些朋友赛一下超音速飞行器。”他转头看向鹿胜，“我记得你以前挺快乐的。”
　　鹿胜干巴巴笑了下，抬胳膊将手肘搭在邢澈肩上，“我以前特喜欢你，你知道吗？”
　　邢澈转过头，对上鹿胜琥珀色的眸子，他皮肤白到透明，轻轻一笑脸上就隐约露出个酒窝，嘴角眼梢都带着弧度，像只会勾魂的白猫。
　　邢澈没答话，就那么看着他。
　　“就……”鹿胜拉了个长音，目光飘到唯一露出的那片天空上，“喜欢到可以放弃自己的追求。”
　　邢澈喉结滑动，嗓子干到说不出话。
　　鹿胜用带笑的桃花眼瞥着他，艳红的唇凑到他耳边，气音低到只有两人能听到，“可宝贝儿，你却这么对我。”
　　邢澈心底最后那道防线被鹿胜轻轻松松摧毁。
　　鹿胜攥住了他最致命的弱点，只用些许力道，就能让他丧失自己的原则，“鹿胜，我就想你在这个乱世里，安全、快乐地活下去。”
　　鹿胜抬起胳膊，收了笑意，“谢了，可我有自己的想法。”
　　邢澈看着鹿胜一步步走下楼梯，背影与这灰黑的城市一点也不协调，能为自己活，多简单的事情，但对于他来说，却是种奢望。
　　耳边一声轰鸣，邢澈眼瞧着一艘单人甲从眼前开走。
　　军用甲不得随意进入市区，好在还没装载炮.弹，他边向自己的飞行器走去，边给刘达拨去通讯。
　　大家都知道，刘达和邢澈共事四年，两人似乎只在工作上有交集，私下关系并不密切，毕竟他们俩性格差异太大。
　　刘达在邢澈这里就是个听差干事的，自己做主干点什么，几乎都会遭来一顿训斥。
　　但大家不知道的是，其实这俩人私下关系极好，刘达生在凯亚星，只是十几岁时随父母移民到首都星，他们俩是光屁股长大的交情。
　　而这次刘达调离本岗，其实也是邢澈的安排。
　　“喂？”耳机里传来刘达大喇喇一声喊。
　　“怎么样？到岗了吗？”邢澈上了自己的飞行器，连接精神网，却没急着开走。
　　刘达：“已经坐在办公室了，正对着一大堆数据发懵呢。”
　　邢澈：“鹿胜的事怎么没提前告诉我？”
　　“这我可真冤枉，”刘达稍微压低了些声音，“我想去告诉你时先碰上了蒋海和鹿胜，而且本主亲口告诉你这个消息不是更惊喜？”
　　邢澈没说话。
　　“再者，今天一大早首长秘书才告诉我人员临时换成鹿胜，我都没准备。”
　　刘达现在进了情报科，完全是邢澈暗中运作。当然，同为凯亚星的子民，他也愿意为邢澈出一份力。
　　“之前我还想呢，你急着把我从参谋长的位置赶下去，就凭你那臭脾气，谁敢接任？”刘达哈哈笑了两声，“如今换成鹿胜，我立刻就全明白了。”
　　“老邢，你套路太深了！”
　　“不是我的套路。”邢澈按下启动键，飞行器上了空中航道，“你应该知道，我不想他上前线。”
　　“那没准你想法变了呢，比如耐不住寂寞的日子，想小两口天天腻在一起。”
　　这话无疑戳了邢澈的心，毕竟他父母曾经就是这样。
　　刘达意识到自己好像说错了话，立刻装起正经来，“咳，说正事吧，你没事不会给我打外网线路。”
　　外网是指未通过联盟政府网络，利用加密后的不可查网络进行通讯。
　　“鹿胜的事你今早才接到消息？”邢澈再次确认，“首长秘书打给你的？”
　　“对呀，八点零几分，刚上班就给我发来了委任令还有行动名单。”刘达立刻意识到什么，“怎么？不对劲？”
　　之前邢澈问鹿胜怎么发现研究所时鹿胜就含糊其词，而且还说过和鹿首长有关，加上今天这些事情还有鹿首长的态度，让他不怀疑都难。
　　“帮我查查近两年有关首长的所有加密消息。”邢澈顿了下，“尤其是两年前九十月期间。”
　　刘达贱嗖嗖的笑声从耳机里传来，“哟，那不是你家小鹿弃你而去那阵吗？老邢，你说这是不是报应？你之前拒绝了那么多好姑娘，上天饶过谁？怎么也得让你尝下被拒绝的滋味。”
　　邢澈满脑子搅着一堆烂事，着实没力气和他胡扯，“那你至今为止连个女朋友都没有，一定是因为嘴太碎。”
　　刘达哈哈大笑几声，“行了，晚上注意安全，我一查到线索就告诉你。”
　　*
　　首都星政府，首长办公室内。
　　鹿辛远送走邢澈，隔了好一会才对身后说了声：“出来吧。”
　　墙壁上暗门打开，从里面走出个头发花白略有些邋遢的男人，一身黑衣低着头，坐在沙发上才露出遮在乱发下的一只金属眼。
　　鹿辛远没坐，显得有些焦躁，“之前已经说过，没有大事不要到这来找我。”
　　金属眼脸上没任何表情，微微抬起头，“今天的事不算是小事吧？”
　　鹿辛远绕着门口踱步，仔细注意外面的动静，“这次的试剂安全吗？”
　　“那要看鹿首长对安全是什么定义。”金属眼的声音比他外表还要苍老，操着浓重的烟腔，让人听着浑身不舒坦。
　　鹿辛远踱到他身边，按在椅背上的手因太过用力而深陷在椅背中，“他今晚要单独执行任务，如果再弄出十几年前的事，一切就前功尽弃了。”
　　金属眼低低笑了两声，“您什么时候变成慈父了？”
　　他起身，冲鹿辛远似笑非笑，一只金属眼“吱吱”地转着，像老旧相机对不准焦，“你要明白他的作用，鹿首长。”
　　鹿辛远似有所动，但最终还是站直挺拔的脊背，“这么多年，为的就是这一刻，你总不能一下子把他弄死吧？之后的研究怎么办？”
　　“鹿首长，我觉得您真是变成了一位合格的慈父。”金属眼向暗门走去，“东西安置好，至于试验的样品，您放心，早没三十年前那么紧张了。”
　　他说完，抬手准备去拉开那道暗门。
　　“荒原上的研究所，”鹿辛远终还是开了口，“是不是你暗中建的？”
　　金属眼搭在门边上的手慢慢挪开，又佝偻着背，迟缓地转过身。
　　他和鹿辛远相识数十载，但这俩人都觉得自己从没看透过对方，“你说什么？”
　　鹿辛远：“那间研究所的报告单上，有你们的标志。”
　　金属眼突然笑了，边笑边咳，嗓子里丝丝络络，像卡着陈年老痰，“你信不过我？”
　　鹿辛远皱眉，“只是问问，毕竟有和你相关的东西。”
　　金属眼侧着那只假眼盯着他，“现在的联盟究竟怎么样，你应该比我清楚，我们研究所的标注？那个标志有三十年没用了吧？”
　　很多事情他们两人当年一起经历过，他抬手指指自己左边的眼睛，“我怎么变成这样，你最清楚，在一切没尘埃落定前，该怎么韬光养晦，我也比谁都能耐得住性子。”
　　纪长知永远忘不了三十年前那个晚上，他的心血、他的研究、他为人类未来所做的一切……全没了，但还好，剩下一线希望。
　　“谁要做什么，我并不关心。”纪长知搞了一辈子研究，从骨子里透出股偏执劲，“我关心的，是人类的未来。”
　　他露出一丝略显欣喜的笑容，“人类，必须成为最强大的生物。”
　　鹿辛远瞬间觉得自己和这个疯子没什么好说的，但念在之后还有要用到他的地方，不得不装出副赞同的模样。
　　研究所究看来不是纪长知建的，鹿辛远索性松一口气，要是他真和自己存二心，那这个人还真是不得不防。
　　纪长知又在鹿辛远办公室里发了阵疯，当年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他一再重提，像个永远活在过去的老古董。
　　时间从不等人，晃眼间，鹿胜已经三十一岁了。
　　一切过得真快，他们期盼的那一天，终于要来临。


第16章 、情债
　　联盟军总部里，晚上行动的准备工作已经全部做好，大家都等着邢澈来布置任务。
　　鹿胜一回来就坐在角落摆弄手里的烟盒，拉着脸，完全没了早上的兴致。
　　以至于邢澈进门他都没发现，猛一抬头，人已经走到眼跟前。
　　鹿胜没骨头似地窝在沙发里，二郎腿翘得老高，烟盒被纤长手指捏住一角，他微扬起头，眉梢挑着，并不友善地看向邢澈。
　　他本以为邢澈还没说教够，等着又一轮“我为你好”的说辞，但出乎意料，邢澈并没继续劝他改变想法，只丢出两个字：“开会。”
　　鹿胜把烟揣进口袋，起身跺跺脚，没理邢澈什么脸色，径直走了过去。
　　这次去侦查的位置需要跨过十几个行星，平时域外巡逻都很少会去到，距离远自然不受首都星掌控。
　　但离首都星越远，也就意味着生存环境越恶劣，能在那种地方扎根，要么穷死，要么富得流油，这伙海盗估计是后者。
　　“今晚主要以侦查为主，”邢澈坐在会议室长桌主位，“联盟政法有规定，未对联盟政府、民众造成伤害和威胁的域外武装，禁止对其发起主动进攻。”
　　“前段时间有一艘重甲在域外被引爆，有情报显示和今晚要去侦查的亚莱星武装有关，但一切都只是猜测，我们要找出有力证据。”
　　邢澈没把话说透，有关研究所的事他有自己的私心，而且此事未对外公开。
　　会议桌正中浮现出亚莱星的大概面貌和防御布置，“通过远程监测查探到对方有几处防御追踪导弹，还有一片大面积的防护罩。”
　　邢澈指了指画面上三处防御追踪导弹的位置，“今晚要绕开这三个点，先从对方防御防护系统不能覆盖到的范围进行切入。”
　　“侦查内容包括但不限于对方武力配置、居住条件、大概居民数量，重点是打捞到的机甲残骸他们是如何处理的。”
　　“侦查时切勿与对方纠缠恋战，如被发现第一时间返航，尽量不要将机甲停靠，一律采取电子侦查手段。”邢澈说到这目光有意无意瞟到鹿胜身上，“大家都听懂了吗？”
　　众人异口同声：“听懂了！”
　　鹿胜没说话，转椅一摇，起身便向外走。
　　行动前的准备工作照例进行，每个人都紧张又忙碌，鹿胜、温凡、大卫三人又检查了一遍单甲，才让维修师将单甲转置到重甲舱内。
　　邢澈一声令下，所有人登上重甲，鹿胜安分地呆在机甲停放舱内，和温凡还有大卫闲聊。
　　这俩人以后就是他的手下了，亲近下属这种事还是要做的，“你们俩以前跟邢上校一起出过任务吗？”
　　温凡被安全带勒得死紧，听到问话连忙探着身子点头，“我出过，但以前都是备用待命，毕竟邢上校的任务一般都要跟三次才能正式参加。”
　　鹿胜眉头挑了下，他还真不知道有这个规定。
　　温凡立刻明白他什么意思，陪着笑，“鹿中校肯定不用了，毕竟你们俩……”
　　他冲旁边的大卫一笑，两口子天天在一起，默契度哪里还需要再磨合？
　　鹿胜也跟着笑，想起刚刚邢澈为了不让他跟任务，还专程跑了趟政府大楼，结果碰一鼻子灰出来，着实挺有趣。
　　今晚的行动贵在迅速，重甲到亚莱星大约需要两小时，留给他们侦查的时间最多四十分。
　　鹿胜看了下表，从出发到现在已经一个多小时，定位上显示距离亚莱星越来越近。
　　“鹿哥，”蒋海推门探进头来，向外扬扬下巴，“上校找你，去趟主控室吧。”
　　鹿胜深吸口气，解开安全带，边上的温凡一脸人畜无害，眨巴着眼睛略带兴奋，“鹿中校，邢上校平时对您要求也很严格吗？”
　　鹿胜贱嗖嗖笑了声，“哪方面啊？床上的话，是我对他要求严格。”
　　在场其他几位都是半大小伙子，全没结婚，被鹿胜突然一句骚话臊得都禁了声，就连身经百战的蒋海也被鹿胜羞红了脸。
　　原本大家还都紧张今晚的行动，现在却莫名联想被严格要求的邢上校会是什么样子。
　　总控室内，邢澈连接着736精神网，他把注意力转移到鹿胜吊儿郎当的笑脸上，不禁叹气。
　　今天这次侦查行动危险系数不高，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总会隐隐不安。
　　鹿胜推门走进来，蒋海很识趣地离开，给两人留下独处空间。
　　鹿胜没走近，懒洋洋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臂，“大上校，您有什么指示？”
　　邢澈起身，他明白现在的鹿胜不会再如以前那般义无反顾信任自己，他想要知道鹿胜在追查什么，必须先抛出自己的橄榄枝。
　　“荒原的生化所查出了些别的。”
　　“别的？”当时鹿胜一把火烧了那破地儿，之后联盟军方便封锁消息、封锁现场，再查出别的他真一点消息也没有，“什么别的？”
　　邢澈没准备卖关子，“一个基因融合人，融合了近十种动物基因。”他看了眼鹿胜，“这件事是我私下查的，官方没有记录。”
　　鹿胜觉得新奇，笑了下，“不像你风格啊，既然是私下查的，又为什么告诉我？”
　　邢澈：“成成，我不知道你要查什么，但这件事是你想查的，对吗？”
　　鹿胜舔了下唇，嘴角还噙着笑，眼中却神色不明。
　　“我知道你现在谁也不信，但这次出现的事情不简单，那个组织……”邢澈抬头，“和我父母的死有关。”
　　这无异于在鹿胜耳边炸响个闷雷，邢澈父母当年去世并没有对外公布细节，只是说因公殉职，但出什么任务、任务结果怎样，一概没有公布，“你是说那个太阳标志？”
　　看来猜测没错，邢澈道：“对，他们当年是去围剿曙光组织余党。”
　　这一切和神机老头说的能对上，这层窗户纸捅破，才知道邢澈原来和他是一条战线的，不管出于什么目的，他们要找的人是相同的。
　　鹿胜：“那个基因融合人是怎么回事？”
　　“直接对人类进行改造，强行融合基因。”许教授后期结果还没出来，确切的信息邢澈也并不知道多少。
　　鹿胜本以为他选的路要一个人走到头，即便半中间杀出什么盟友他也不会信任。可万万没想到，第一个要和他作伴的人居然是邢澈。
　　“我的确在查他们，曙光组织，还有超级人计划。”他收了一身懒散，缓缓走到窗边，望向无尽的宇宙，“我们要查的事情不一样，但结果差不多。”
　　他突然扭头露出个笑，“你这人真怪，之前我们结婚三年，关于你父母的事一个字也没对我说过，现在咱俩没关系了，你反倒要和我交心。”
　　他那双含笑带媚的眼睛斜斜盯着邢澈，“有什么目的啊？邢大上校。”
　　如果鹿胜不去涉险，如果邢澈清楚知道他要去做什么，如果能明白该怎么保护他，那父母的事，也许这辈子邢澈都不会说给鹿胜听。
　　反正也没退路，何苦再拉一个快活人和他一起承受？
　　这些不该加到鹿胜身上，因为邢澈知道自己已经欠他很多，之后只有偿还的份，哪儿能再继续让他背负？“我怕你有危险。”
　　“哦……”鹿胜若有所思，这次重逢邢澈一再对他退让，看来大上校是心中有愧，想着法的偿还。
　　“邢澈，你是不是觉得把我守住，安安稳稳让我活下去，你就能还了在我这欠下的债啊？”
　　鹿胜向来有话直说，当初喜欢邢澈他不后悔，邢澈坑他是不应该，但既然已经离婚，他心里便算是了断，没什么谁欠谁。
　　可这句话问得邢澈难以启齿，“不能……完全这么说吧。”
　　“不能完全？”鹿胜觉得他说违心话时的样子半分底气都没有，一点也不邢澈，“那就是喽？”
　　其实邢澈心里还有别的，一些不知该不该说的，一些不知鹿胜能不能接受的。
　　但显然，现在不合适。
　　鹿胜过去拍了下他肩膀，像个彼此熟悉的老朋友，“没必要这么做，当初是我喜欢你，咱俩结婚不论出于什么目的，我也不算亏到底儿掉，对吧？”
　　他放不下的对这个人的执念，当然恨也有，但他不想让过去成为困住邢澈的枷锁，“我的命，我自己知道该怎么折腾。”
　　鹿胜将胳膊肘搭在他硌人的肩章上，“至于咱俩之间……”
　　他抿唇笑了下，偏过头低声道：“情债，还得情来还，你说是不是？”
　　热气喷了邢澈一耳根，听得他心尖发颤，转过头却只对上鹿胜略带戏谑的笑眼。
　　“大上校说完了？”他收回胳膊，“我查到有用信息会告诉你，希望咱们俩都能达成所愿。”
　　鹿胜摆摆手，“走了，估计温凡这会已经坐进单甲里了，我可没工夫在这和你吐露心声。”
　　邢澈明白，鹿胜的话是在给他宽心。外面都传鹿胜是个没心没肺的大少爷，只要他自己痛快，压根不管别人死活。
　　这群人，哪有一个懂他的？
　　“鹿胜，”邢澈叫住他，“千万别冒进，如果情况不对就立刻撤退。”
　　鹿胜对着他扬了下手，“好，知道了。”


第17章 、意外
　　一般量子雷达探测范围在七千公里以内，邢澈为了保险起见，将重甲悬停在距离亚莱星七千五百公里处。
　　鹿胜和温凡按照事先定好的计划从南北两侧潜入，单甲机动性强，但较重甲速度会略慢。
　　耳机里传来邢澈沉稳而平静的声音：“按计划，鹿中校将在二十分钟后抵达亚莱星指定地点A，温凡将在二十三分钟后抵达指定地点B，行动总时长为四十分，不得延误。”
　　温凡：“收到。”
　　鹿胜：“没问题。”
　　邢澈松开对讲按钮，不由叹了口气。
　　736虽然将精神网覆盖范围增大，但还没大到方圆几千公里，眼瞧着那艘单甲如一叶扁舟慢慢消失在浩瀚宇宙中，他心也跟着没了着落。
　　“邢上校，您怎么了？”蒋海坐在副驾驶位上，他平时一直跟着邢澈，能看出今天的上校有些心绪不宁。
　　邢澈：“我们这个位置到亚莱星空域要多久？”
　　蒋海测算了一下，“全速的话，最多八分二十秒。”
　　邢澈点头，八分钟，如果真发生什么应该来得及赶过去。
　　鹿胜穿过亚莱星人造大气层，释放出第一批远程电子侦查设备。他遥遥向下看了一眼，没有人造大气层阻隔，从空中俯瞰整个亚莱星，总觉得哪里不大对劲。
　　他按亮对温凡的对讲，“温凡你的第一批侦查设备释放了吗？”
　　温凡很快回应，“还没，才穿过人造大气层，一分钟后释放。”
　　鹿胜又向下看了一眼，此时离得更近，总觉得眼下这片土地灰蒙蒙的，像罩着层黑雾，什么都看不真切，“你有没有觉得哪儿不对劲？”
　　他话音刚落，通讯频道里“呲啦”一声响，没了信号。
　　遇到信号干扰是正常现象，但突如其来的中断还是让鹿胜不安。这次行动联盟军完全处于保密状态，亚莱星就算防卫系统再高级，也不至于敏感到这种程度。
　　他看了眼时间，凌晨一点钟，行动将在差不多半小时后结束。
　　释放出去的侦查设备时时传来影像，越靠近亚莱星核心，那层黑雾越明显。
　　鹿胜目不转睛盯着小屏幕上的画面，忽的他的瞳孔猛然收缩，“糟了！中计了！”
　　他不断尝试与温凡和邢澈联系，但通讯信号已全部被切断。
　　鹿胜急忙调转航线，单甲在半空中划出道仓促的弧线，还没完全调转，下方的黑雾便骤然亮起蓝光，一艘沉浸在夜色里的超级重甲撑起巨大的防护罩，铁桶般悬在半空。
　　单甲被霎时袭来的能量波干扰，落叶般打着旋冲向空中。
　　“温凡！”鹿胜只觉天旋地转，这力道可不比他和邢澈经历的那次小。
　　他按着对讲不断切换频道，因为猛烈冲撞，嘴里不知从哪冒出股血腥味，“温凡，能不能听到？”
　　此时超级重甲像只稳坐泰山的大龟，岿然停在夜色里，而单甲的惨状在他莹莹发亮的防护罩下无处遁形。
　　鹿胜骂了声街，发现通讯频道上有陌生信号请求接入，很显然，对方是针对性切断了联盟军的信号，所以无论他再怎么尝试连接也一定是徒劳。
　　单甲不知飞出去多远，好在强行停住，但动力系统受损严重，警报声响得鹿胜耳膜疼。
　　他看着等待通话的提示灯，稳了稳心神刚要按下接听，后颈上骤然传来阵痛意，机械音提示已注入十毫升营养剂。
　　“啧”鹿胜不耐烦，这些人工智能有时真的和智障没什么差别，他现在虽然体征不太稳定，但也不需要注射什么狗屁营养剂。
　　针头拔出，他根本没理会，抬手按下接听键，通讯频道里传出个雌雄莫辨的声音：“欢迎来到亚莱星，鹿中校。”
　　这个声音显然经过变声器处里，机械音扭曲到刺耳，但更刺耳的是后面三个字。
　　鹿胜眉头一皱，“你是谁？怎么会认识我？”
　　机械音再次响起：“我是谁不重要，但鹿中校，我们希望能与您合作。亚莱星没有恶意，只要您愿意留下来，我们将提供一切您想要的。”
　　“和我合作？”鹿胜启动机甲自动检修装置，又利用投放出去的微型侦机查搜索温凡的位置，“我有什么值得你们这种大土豪合作的？”
　　终于在侦查机的搜索下，鹿胜找到温凡的位置，可一切通讯都被中断，此时他谁也联系不上。
　　“鹿中校，您对于我们来说非常重要。”机械音的语调保持匀速，似乎现在情况于他们而言太过从容。
　　机甲自动检修完毕，鹿胜试了下，动力系统没完全恢复，但好歹能动，他确定好温凡的方位，佯装单甲失去动力在空中漂浮，缓缓向温凡那边飘了过去。
　　“你们连是谁都不敢让我知道，我怎么跟你们合作？”他努力拖延时间，终于，温凡的单甲勉强出现在鹿胜可覆盖范围。
　　他利用自己的单甲上的精神网控制了对方通讯设备，使两人主屏共用，鹿胜匆忙打下一排字：“受伤没有？机甲是否损坏？”
　　温凡很快回话，“轻微擦伤，单甲动力装置受损。”
　　这是单甲最大的弊端，在重甲面前过于不堪一击。
　　鹿胜：“别急，一会听我指挥，将防护罩开到最大。”
　　温凡：“好的。”
　　通讯频道里依旧传来机械音喋喋不休的声音，对方似乎真的没准备把他们怎么样。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鹿胜便发现后方围上来五艘小型机甲，其中一个已经展开捕捞网，看来土豪是要抓活的，真想与他合作。
　　鹿胜觉得有趣，眼前这艘超级重甲连联盟军都没钱造一艘，这帮人也不知道什么来头，直接用这个庞然大物阻隔了他们的侦查路线。
　　“想跟我合作？好呀。”鹿胜将单甲里所有炮弹瞄准重甲防护罩正对他和温凡的最大弧度处，“你露个脸，要是长得好看呢，我自己投怀送抱，但要是长得丑……”
　　鹿胜在屏幕上对温凡迅速打下一行字：“关闭制动，开启反推力装置，将防护罩开到最大。”
　　他继续拖腔拉调对通讯频道里说道：“要是长得丑，就别想那么多美事！”
　　话音刚落，鹿胜的单甲一连气发出五枚质子撞击炮，天女散花般打在对方幽蓝的防护罩上，而爆炸产生的能量波迅速推着两艘单甲飞向广阔的宇宙中。
　　“咳”鹿胜被突如其来的推力撞在胸口，身体里的血液受到挤压，泄洪般涌向大脑和四肢。
　　一瞬间，身体被压得完全动弹不得，但鹿胜却又感觉出些别的，似乎是没来由的兴奋。
　　体内激素毫无征兆开始飙升，最出乎意料的是，此时他和单甲的匹配度居然高达百分之九十八。
　　怎么回事？鹿胜抬眼，精神网如铺展开的大海，奔流着向四面八方涌了出去，单甲精神网覆盖区域最多一百公里内，可此时，鹿胜觉得自己似乎能一眼看到亚莱星地面。
　　强大的精神力让单甲不堪重负，各种警声疯了般炸响，而此时的鹿胜已完全无法控制自己。
　　他的精神力似一柄快而利的刀锋，随着无限铺张的海浪，向所及之处横斩过去。
　　掠夺！
　　鹿胜脑海里此时只有这一个念头，他要把周围一切都抢占为己有。
　　他毫不留情将五艘小型机甲驾驶员的精神网全部切断，随后是更远处的超级重甲，最后……是温凡。
　　正常情况，在双方精神网处于重叠状态下，精神力阈值高出对方百分之十以上，有机会可以掠夺对方精神网权限，从而操控对方机甲。
　　阈值超出越多，掠夺起来越容易，相对来说被掠夺方就会更痛苦。
　　好比一个人抓住一张大网，却被另一个力气大的从网上撞下来，撞的力度大，被撞方受到的伤害也会越大。
　　但此时，鹿胜一人连接着七艘大小机甲，而通讯频道里扭曲的声音哀嚎着，发了疯般，喊得撕心裂肺。
　　因为刚刚鹿胜并不是将这些主驾撞下精神网，而是将他们的精神力一刀斩断，好比斩断抓在网上那人的手脚。
　　鹿胜已经完全失去自主意识，他能感受到到的只剩下癫狂过后的兴奋。
　　目所能及的世界里一片腥红，他的精神力像自己长出触手，疯狂向外延伸，撕扯、侵略，无一幸免。
　　通讯频道里的哀嚎转为怯懦的慌乱，那个人似乎死了。
　　死了？一丝丝惊诧掠夺回鹿胜丁点理智，他试图收回自己的精神力，可身体里却存在着另一种更加强大的力量。
　　外接的七台机甲让他不堪重负，鹿胜两耳嗡鸣，感觉自己快被撕裂，他用力控制住蔓延的精神力，五脏六腑仿佛被千斤巨石压着，脑子里仅剩的那根弦好像随时会崩断。
　　“鹿胜？鹿胜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忽然间，邢澈的声音闯进这台小小的机甲里。
　　鹿胜抬手想去按对讲，可手脚压根不受控制，他用力挣扎，耳边体内激素飙升的提示响到头痛欲裂。
　　“呲啦”揪住他命的声音断了，而撑着鹿胜最后那丝意识的弦，也随之绷断。


第18章 、逃脱
　　736重甲中。
　　鹿胜和温凡按照既定路线渐渐靠近亚莱星，邢澈盯着屏幕，恨不能将精神网再扩出一倍。
　　但只过了几分钟，屏幕上的两个小点就消失在边缘处，而剩下的，只有等待。
　　邢澈定了个四十分钟的倒计时，指针数着秒慢慢流逝。
　　他起身，来回在主控室外的走廊上踱步，手腕一震，刘达的通信请求从外网线路发了过来。
　　这种时候刘达联系他，要么事出紧急，要么没什么好事。
　　邢澈沉了口气，按下接听键，直接开门见山，“查到了什么？”
　　耳机里传来刘达略显急促的声音：“老邢，你们现在在哪？已经开始行动了吗？”
　　邢澈：“在亚莱星，行动刚开始。”
　　刘达很轻的“啧”了一声，“就刚刚，我查到一条发往亚莱星的加密信息，破解后是你们这次的行动计划。”
　　邢澈皱眉，“能不能查到从哪发出去的？”
　　刘达：“找不到源头，但肯定是从军委发出去的。”
　　这次侦查是保密行动，由首长直接下令，邢澈总指挥，知道行动情况的人很少，有权限能查阅行动计划的也要中校级别以上。
　　看来亚莱星和军委内部有瓜葛，而且此人身居高位，手段狠辣。
　　邢澈脑中瞬间冒出研究所重甲爆炸的画面，他急忙向主控室走去，“先不和你说了，我必须立刻联系鹿胜。”
　　“等等，还有件事，我觉得有必要先和你说一下。”速来火急火燎的刘达居然清了下嗓子，“关于鹿首长的。”
　　“是查到什么了吗？”邢澈知道鹿胜和鹿首长间肯定有问题，但鹿胜却一直瞒着他。
　　刘达：“你让我查近两年有关首长的加密信息，我查了，一无所获。”
　　邢澈真想顺着无线通讯穿过去揍他一顿，“没查到还和我废什么话？接着查。”
　　“你急什么？我这不还没说完呢吗？”刘达继续吭哧，“但是查到四十多年前的一份加密报告，上面显示鹿首长无法生育。”
　　邢澈骤然听到这个消息还有些懵，无法生育？那鹿胜怎么来的？
　　“而且鹿首长没有配偶，他从没结过婚，甚至连花边新闻都没有。”刘达将声音压低，“鹿胜是他从外面抱回来的，据说抱回来时不到两岁，但你猜怎么着？”
　　邢澈急得一股火窜上来，而刘达却满满的八卦心，把这么个人放在侦查密报的岗位上估计是他的失策。
　　邢澈等了会，这家伙居然还真跟他卖起关子，他没了耐性，“还有什么屁没放完？你抓紧点！”
　　刘达挨了这么一句才恢复正常，“那个……我又比对了下鹿首长和鹿胜的基因，相似度大于百分之九十九，这俩人是亲父子没错。”
　　“行，我知道了。”邢澈挂断通讯，直接推开总控室的门，“小海，立刻尝试和鹿胜还有温凡进行联络。”
　　蒋海：“是，上校。”
　　邢澈坐回主控位，重甲从半休眠状态迅速启动。
　　蒋海尝试了两次，但信号完全无法连接，“上校，应该是通讯受到了屏蔽，无法取得联络。”
　　邢澈：“继续尝试，并通知所有部门，即刻进入备战状态。”
　　736亮起银白色防护罩，漆黑太空里宛如泛着幽光的珍珠，迅速向亚莱星靠近。
　　邢澈思绪烦乱，心也莫名其妙一下下被刺得发疼，鹿胜的身世究竟是怎样？他自己又知道多少？生化所应该是他查到的线索吧？那他又查出了什么？
　　这边还没理出思绪，远处蓦地传来阵爆炸声，而后莱雅星方向火光冲天。
　　“怎么回事？”邢澈忙启动远程能量探测系统。
　　数据分析很快出来，蒋海呆呆看着屏幕，“上校，依照数据分析来看，应该是质子撞击炮。”
　　这种炮弹相对来说体积小，杀伤范围大，一般都是中小型机甲配备。
　　邢澈心里冒出些不好的想法，重甲全速驶向爆炸点坐标。
　　究竟是谁把消息透露出去？会不会是鹿首长？他以前从不支持鹿胜上战场，但这次态度怎会如此坚决？
　　可他这样做又为什么？
　　通讯频道里断断续续传来些响动，伴随着撞击声，还有低喘和呻.吟。
　　蒋海迫不及待报告：“上校，已经和鹿中校取得联络。”
　　邢澈立刻按下对讲：“鹿胜？鹿胜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还没得到对方回应，通讯便又断了。
　　蒋海再次尝试连接，但结果和刚刚一样，根本无法连通，“上校，鹿哥是不是和他们打起来了？”
　　主控室内，人工智能的语音警报骤然响起：“动力超负荷，请主驾驶员控制机甲速度，能量核过热警告！”
　　邢澈对身边这两个声音充耳不闻，736周身荡起热气，一路冲破亚莱星大气层，精神网迅速捕捉到一艘小型机甲，但对方主控位居然是空的。
　　怎么回事？
　　而后接连几架中小型机甲出现在736精神网覆盖范围内，同样的，都没有主驾驶员，全部切断动力浮在半空中。
　　邢澈：“有没有发现鹿胜和温凡？”
　　蒋海正在仔细搜查，“没有，但……上校，前面发现了一艘超级重甲。”
　　亚莱星这艘重甲比736还要大出一圈，防护罩西侧一角已经破损。
　　邢澈还没搞清状况，对方便瞄准正在行进中的736，打出一枚粒子炮。
　　炮弹带有定位系统，736此时速度极快，正与飞驰而来的导弹迎面相对，若撞上，爆炸威力能大一倍。
　　“上校，”蒋海惊出满头冷汗，“速度过快，是否要减速？”
　　邢澈半点没有要减速的意思，主控室内能量核过热的警报一直没停，响得聒噪，“把防护罩开到最大。”
　　“是。”蒋海立刻将防护罩推到最大，他紧张到不敢呼吸。
　　各种警报声骤响，连肉眼都能看到飞奔而来的导弹。
　　蒋海紧紧攥住扶手，心跳声盖过一切，他和邢澈经历过几场战役，从心底他对邢上校是信任的，再者说，身为军人，死在战场是种荣耀！
　　就在蒋海准备闭眼接受一切时，736陡然向上提升，超重感压得他肩膀下沉，鼻血直接飙了出来，而与此同时，迎面打来的粒子炮堪堪从重甲底部擦过。
　　由于736变向速度极快，即便导弹追踪系统再精良，也无法在不足一秒钟内给出反应，那枚炮弹径直撞上后面的机甲，炸出个满堂彩。
　　“上校。”蒋海还有些发懵，抬手抹了把鼻血，刚刚速度太快，他本以为自己死定了，却不想邢上校能将736操控得如此精准。
　　身后火光未灭，邢澈又瞄准对方已经破损的防护罩一角，连发两枚导弹。
　　736速度未减，打出的导弹画着弧，连给对方反应的时间也没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对方动力系统炸毁。
　　紧接着，邢澈向不远处的两台单甲靠近，“能联系上鹿胜和温凡吗？”
　　“不，不能。”蒋海又尝试了一遍，才后知后觉卸下满身紧张，“上校，您也太牛了，我刚开始还以为……”
　　“以为死定了？”邢澈释放捕捞网，精准与鹿胜的单甲对接，“其实我心里也没百分百的把握，但那种情况有七成概率就要试一下。他们那种粒子炮，736的防护罩根本扛不住。”
　　蒋海眼睛里的崇拜已经溢出来，他连连点头，“是，我记住了。上校，我们下一步怎么办？”
　　出这次任务之前，邢澈没预料到联盟军内有鬼，亚莱星这群人也摆明了态度，一点信息不会对外泄露。
　　现在对方机甲比他们多，武器也更加精良，绝对不适合硬拼，“先回首都星，将侦察机画面收集回来，并将机体销毁。”
　　蒋海：“是，上校。”
　　鹿胜和温凡的单甲被捕捞回来，两人全处于昏迷状态，身上也有明显伤痕，邢澈将他们俩全放进医疗舱，并没继续恋战。
　　对方也没穷追不舍，将他们赶出空域便停止了追击。
　　医疗舱的初步诊断很快便出来，温凡神精系统受到重创，精神力阈值趋近于零，鹿胜体内几乎所有激素全部紊乱，而且脑电波极度不稳。
　　邢澈守在他身边一直没离开，这两人究竟怎么了？温凡的精神力又为什么会消失？
　　没一会，蒋海将两台机甲里的记录视频转到邢澈个人终端上，邢澈目睹鹿胜怎么逃脱重围，而后整个人似发狂一般。
　　随后他又看了温凡机甲内的记录视频，温凡变成现在这样，居然是鹿胜强行掠夺精神网造成的。
　　所以刚刚亚莱星的五艘小型机甲也是这个状况？而且听视频里亚莱星那边的情况，他们重甲的主控应该是当场死亡。
　　邢澈看着医疗舱内双眼紧闭的鹿胜，心里开始不安，他们逃脱围堵后的几分钟内究竟发生了什么？他更不信鹿胜会对自己的战友下这种毒手。
　　蒋海立在门口敬了个礼，“上校，行动失败的消息我已经发回联盟，鹿首长现在索要鹿中校的单甲记录视频。”
　　邢澈看了眼时间，凌晨三点钟，“发给首长，顺便给视频文件编个程，记录二次转发路径，并将定位回发。”
　　蒋海：“是。”


第19章 、病房
　　阴冷的空气灌进邢澈风衣里，他几步踏进住院部大楼，这个城市很难看到阳光，天空总是雾霾霾的，似乎随时会下雨或者下雪。
　　亚莱星侦查行动以失败告终，首长并没对行动细节过多追究，却在第一时间将鹿胜送进了特护隔离病房，任何人不得靠近。
　　邢澈走进电梯，播报屏上正循环播放鹿首长前天的新闻发布会。
　　“我们已取得一项新技术，能够将人体潜能最大限度开发，各领域专家皆认为这会改变未来战场，也会将宇宙现今的局势重新定义。”
　　鹿首长在闪光下淡定从容，“我知道民众渴望和平，但怎样能获得和平？只有统一，只有集中政权，才能换来永远的稳固。”
　　“现今科技已经让人类进步到前所未有的境地，那么利用科技来强大武装力量，从而换取和平，更是我们作为领导者最迫切要去解决的问题。”
　　电梯到达五十六层，邢澈抬脚跨了出去。
　　这段新闻发布会已经在联盟九大行星还有域外循环播报三天，新技术具体是什么，鹿首长没有进行明确解释，但他笃定会对战场带来颠覆性的变革。
　　走廊内静得只剩下邢澈的脚步声，三个月后太阳风暴即将来临，每十一年的自然灾难对于任何人都是场考验，而这场考验中，域外海盗最为疯狂。
　　他明白鹿总长选择在这个时候发表声明，很大一部分原因是要让那些图谋不轨的海盗收敛。
　　可这个发布会也同样发表在他们从亚莱星回来后，所以，突破人类极限的新技术，指的是不是鹿胜能够斩断他人精神力，亦或者更恐怖些，可以通过精神网杀人。
　　“邢上校，又来了？”许教授正好从鹿胜病房里出来，转头便看到走过来的邢澈。
　　门口两名警卫荷枪实弹，守在这里的四队军人邢澈一个也不认识。
　　“许教授，鹿胜情况怎么样？有没有转醒的迹象？”
　　许教授推推眼镜，“激素紊乱已经得到控制，现在比较棘手的是他的哮喘，昨晚出现了水电解质紊乱现象，今早通过用药也已经得到控制，但人什么时候能醒，这个真不好说。”
　　许教授看看门口警卫，“你也不用天天往这边跑了，反正现在首长不允许任何人靠近这里，鹿胜什么时候醒，我第一时间通知你。”
　　邢澈透过隔离窗向内看，鹿胜身边很多仪器，“滴滴”的响声在外面都可以听到。
　　“许教授！”走廊另一头，一名医生从病房里冲了出来，“患者醒了，您快来看看。”
　　那间病房里住的是温凡，回来四天，他也一直处于昏迷状态。
　　温凡神精系统遭受到不可逆伤害，经测试已无法在大脑皮层中形成无实物具象，简单来说，就是永久丧失了精神力。
　　这种状况许教授还没遇到过，好比一个人闭上眼，再也无法想象出春天是什么样子，他的朋友不站在他面前，他无法回忆起这个人的长相，这是神精中枢系统遭到重创的表现。
　　许教授急忙跑进病房，但紧随其后的邢澈却被门口两名警卫揽住。
　　“对不起，邢上校。我们受鹿首长之命，除了医护人员外，任何人不得进入病房。”
　　邢澈瞥了眼两人身上的军装，是联盟军首都星的标准作战服，两名警卫级别也不低，一个少尉，一个中尉。
　　“知道我是谁，对吗？”邢澈将手背在身后，下巴微微扬着，神色疏离，“我掌控联盟军九大行星所有兵权，而你们，只要身上穿着这身军装，那么就必须无条件服从我的命令。”
　　“当然，你们也可以立刻脱了军装，继续挡在我面前，但等待你们的就是妨碍联盟军军务，我将立刻逮捕二位。”
　　邢澈的声音森然而冷漠，目光灼灼地落在那两人身上，“所以，要么快点让开，要么想想该走哪条路。”
　　众所周知，鹿辛远是九大行星中首都星的首长，但邢澈却是联盟军大将军，按级别来说，他比鹿首长还要高半级。
　　只不过整个联盟以首都星马首是瞻，鹿首长又是邢上校岳父，邢澈为人还低调，很多时候他对鹿首长更是毕恭毕敬，就导致大家也忘了官方这二位谁是上下级。
　　守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迟疑的功夫病房里传来一声哀嚎，邢澈拨开挡在面前的枪，推门冲了进去。
　　温凡年龄不大，此时苍白的脸上挂满泪痕，抬起头惶惶然盯着门口的邢澈，“为什么？为什么鹿中校连自己人都不放过？是你给他的命令？对吗？！”
　　两名医生拉着温凡的胳膊，“你先冷静些，我们的测试还没做完……”
　　“还做什么？！”温凡红着眼怒吼，“我连屋子里的中控系统都没法连接，我的精神力为零，你懂这是什么概念吗？”
　　“没办法连接机甲，任何需要用精神力的设备我都不能操控，飞行器、医疗仓甚至维修机甲的电子探测仪……”他缓缓看向医生，“你们有办法的，对吗？有办法救我！”
　　外面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玻璃窗上，留下一道道铅灰色的水印。
　　许教授低下头，“孩子，我知道你很年轻，未来的路还很长。但精神力被切断，我们没有可借鉴病例，以目前医疗水平治愈难度很大。”
　　“这次行动由我负责，造成现在的结果我难辞其咎。”邢澈示意医护人员松开温凡，“我可以保证联盟政府会给你最好的治疗，但……在这之前，我有些情况需要向你了解。”
　　温凡的肩膀缓缓卸去力道，他抬起头，借着外面阴沉沉的天气，仰视眼前的邢上校。
　　留给邢澈的时间不多，他也并不想扮演这个冷酷无情的角色，“你的精神力是被谁切断的？”
　　温凡面无表情盯着他，“鹿胜，鹿中校。”
　　邢澈：“是在什么情况下被切断的？他之前有没有对你说什么？”
　　温凡：“之前就是正常的战术交流，因为原本我机甲的一部分操作权限就被他控制着，后来我听到他似乎在笑，然后他的精神力就毫无征兆地冲了过来。”
　　温凡似乎是回想起什么可怕的事情，唇抖了下，“我一瞬间被他从精神网上砍了下来，那感觉就像砍断你的手脚或者胳膊……很疼，之后我就失去了意识。”
　　剩下的邢澈在记录视频上已经都看到，他还想和温凡再确认一遍，但病房门被敲了两声。
　　邢澈回头，见科林上将立在门口，脸上是和蔼的笑，“很抱歉打断你们，但上峰有命，要把这个孩子转到更好的地方救治，我是来带他离开的。”
　　邢澈猜到会有人阻止他和温凡过多交谈，但没想到他们居然把从不过问政治，每天只种花种树，向来置身事外的科林上将搬了出来。
　　邢澈明白其中用意，他没必要难为这位已然退休的老上将，识趣地先行离开了。
　　三天后，赞城依旧阴雨连连。
　　一大早邢澈接到许教授电话，说鹿胜终于醒了，让他上午过来探望，但又特意强调，鹿首长也在。
　　邢澈赶到病房时，鹿胜刚被医护人员扶着坐在轮椅上，他穿了件过于肥大的病号服，显得人格外瘦弱。
　　鹿首长站在离鹿胜不远处，脸上挂着作为父亲该有的那份疼爱，“成成，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鹿胜插着鼻饲氧气管，呼吸显得有些吃力，胸口起伏很大，但看上去却蓄不住气。
　　他扫了眼屋子里站着的这群人，最后把目光落在邢澈身上，“我有话和他说，你们……先出去下。”
　　鹿辛远让屋子里其他人都退了出去，而后拍拍鹿胜肩，在他耳边低声说：“不管发生什么，都有我在。你们少说几句，刚醒过来，要注意休息。”
　　鹿胜有些厌恶地向旁边偏过头，鹿辛远似乎没在意，离开时还对邢澈笑了下。
　　屋外的雨越下越大，鹿胜背着窗，身后阴霾冰冷。
　　邢澈蹲在他面前，“感觉怎么样？”
　　他抬手去握鹿胜指尖，可刚触碰到那片冰冷的皮肤，对方便将手抽了回去。
　　“我那台单甲，行动前后都有什么人动过？”
　　邢澈回忆了一下，“除了机甲维修师，再没人动过，怎么了？”
　　鹿胜盯着他，眼中多了分审视，邢澈站在哪边？自己的判断又会不会错？“单甲里的营养剂，究竟是什么？”
　　邢澈皱眉，“营养剂？你注射了营养剂？”
　　显然，对这件事邢澈并不知情。
　　鹿胜点头，他说话有些吃力，声音小到几乎被气息盖过去，“执行任务时，我被注射了一支针剂，之后才变成这样。”
　　单甲里的记录视频邢澈看过几十次，但视频是从正面拍摄，盲区在驾驶员身后。
　　鹿胜将身子微微前倾，“如果不是你帮的鹿辛远，那邢澈，求你带我离开这里……好不好？”
　　话音未落，他身子一软，直接倒在邢澈肩头。
　　屋子里链接鹿胜身体的各种仪器骤然响起警报，邢澈双手扶着鹿胜肩膀，一颗心颠倒得七上八下。
　　他怎么也没想到，事情竟会是这样。


第20章 、试验
　　医院走廊里，邢澈站在隔离窗前，许教授还有几名医护人员正在竭力抢救，鹿辛远则背着手来回在走廊踱步。
　　不远处的前厅还在循环播放那条新闻发布会，一字字钻进邢澈耳朵，又扎在心上。
　　当年联盟与海盗混战，远在九大行星外的凯亚星不幸成为第一波目标，当年家园被毁后，邢澈父母带着凯亚星仅剩的难民投奔联盟，正是鹿辛远收留了他们。
　　无论如今怎样，这份恩情邢澈一直没忘，这么多年也一直为联盟效力，他曾以为守住联盟就是守住一片光明，他曾以为那些烧掠他家园的海盗都是恶人。
　　邢澈望了眼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可光明究竟在哪？恶人又是什么定义？
　　鹿辛远深深叹了口气，“小邢，刚成成和你说了什么？”
　　走廊里没有其他人，邢澈看着病房内面如铂纸的鹿胜，很难理解身为一名父亲为什么会对自己儿子做出这种事，“他说他想离开这，求我带他走。”
　　“胡闹。”鹿辛远脚步定住，他发丝梳得一丝不苟，和镜头前面、民众心里一直代表希望的领袖一样，只是此时神情愤愤，“他不懂事，连你也不顾全大局和他一起胡闹。”
　　“鹿首长，给自己儿子注射不明药物，让他激素紊乱，险些送命，这是什么大局？”
　　鹿辛远似乎对邢澈的质问并不觉得意外，显得格外镇定，甚至连刚刚那点怒火也已经平息。
　　“对成成做这些，我确实心里也很不忍，但他和普通人不同，而且新的开端需要一位开拓者。”
　　“不同？怎么不同？”邢澈转回身，笔挺的军装更显他刚毅。
　　“这次研制出的药物，可以最大限度激发人类潜能，但在此之前，研究人员会先进行筛选，毕竟每个人情况不同，拥有可激发的潜能也不同。”
　　政客最擅演讲，况且这位鹿首长还长了张令人信服的脸，看不出任何破绽。
　　“鹿胜很不幸，是我前期筛选人员中可激发潜能最大的那位。”鹿辛远脸上不经意露出些遗憾，“你也知道，这小子最爱和我唱反调，从小身体又不好，起初做这个决定时我也很艰难。”
　　“但海盗在域外环伺，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邢上校，这个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走廊里光线很暗，外面雨越下越大，将天地浑浑噩噩搅在一起，分不出清明。
　　邢澈笑了一声，“鹿首长是信不过联盟军？急着通过别的方式寻求出路？”
　　“不，这一切试验手段都是为了联盟军能在战场上获得更大优势。”他走到邢澈面前，“我这个老家伙，还要依仗你们这帮年轻人，去哪里寻求什么出路，不过是在为你们铺路罢了。”
　　病房里拉上隔断帘，邢澈心中闷得和外面天气一样，“这就是您口中铺的路，如果鹿胜他……”
　　“我们不能因为一个人而停止脚步，看看首都星的民众，看看联盟九大行星的公民。”鹿辛远也望向病房内，“想想你经历过的战斗，哪次没有牺牲？”
　　“他身为首长的儿子，在最艰难时，理应站出来。就像你一样，每次也站在炮火的最前端一样，不是吗？”
　　邢澈目光深幽地望向他，“战争是正常对抗，但您研究的东西是把一个人变成没有意识的怪物，这怎么能一样？”
　　最终两人谁也没能说服谁，邢澈要求让研究部门对公众公布全部成果和数据，究竟这项激发潜能的实验能不能应用，评判权该交给大众。
　　可鹿辛远以研究保密为由，只是笑着给了邢澈一个软刀子，说元首已经在联盟政府议会首肯，一切都是大势所趋，而鹿胜只是作为一个开端，后期的研究将会更加成熟。
　　很多事情就像首都星糟糕的天气一样，根本不受人控制。
　　几天后，位于九大行星最外围的米奥星遭到域外海盗袭击，而且海盗这次准备充足，短短几小时便将米奥星占领。
　　邢澈得到支援命令时正在医院，鹿胜这两天恢复不少，但精力依旧很差，所以那天和鹿辛远的对话他一直没对鹿胜提起。
　　今天首都星难得迎来个晴天，鹿胜躺在病床上，扭头对着窗外出神。
　　“我要去出个任务。”邢澈走到床边，“你好好休息，有事就找许教授。”
　　鹿胜转过头，阳光洒在他侧脸，照在因病弱而毫无血色的皮肤上，苍白到仿佛能透过光，“去多久？”
　　“三天……或者五天。”行动会有变数，每次遇到的情况不同，邢澈对时间也不能准确把控。
　　“行，注意安全。”
　　鹿胜还是和以前一样，和他们结婚那会一样。
　　以前邢澈也经常要出任务，但很多前线任务对后勤部门是保密的，起初鹿胜还会试着问问去哪、干嘛，但在邢澈一次又一次的回避后，他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不再试着去打探，但每次都会叮嘱一句“注意安全”。
　　邢澈站在床边没动，莫名的想说些什么让他安心，“米奥星被海盗攻占，我要去支援。”
　　鹿胜倏然抬起头，琥珀色的眸子很亮，有些怔愣地看着他，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般喃喃自语了一句，“哦，我现在是你的参谋长，怪不得。”
　　“有事就联系我。”邢澈微微向前俯下身，“别和你爸争吵，自己身体要紧。”
　　鹿胜轻轻“啧”了一声，“最近海盗猖狂，联盟内也鸡飞狗跳，出去时千万小心。别像我，莫名奇妙被打一针，你要是被激发潜能的话，估计最厉害的就是色.诱了。”
　　他说完浑话，带笑的眼睛盯着邢澈。
　　邢澈倒是很给面子，居然没板着脸，反而笑了一声，那个笑容很淡，却足够温暖，“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
　　很快，米奥星被海盗攻占的消息便传得沸沸扬扬，邢澈带领联盟军攻打三天都没能在米奥星取得进展，战事走入僵局。
　　而与此同时，另一则消息也在首都星和其他几大行星中开始蔓延，正是之前鹿首长所说的新技术，在各种困局让人不安的当下，民众们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鹿胜凭借与单甲连接的精神网，斩断七台机甲主驾驶员精神力的消息不胫而走，支持、叫好的声音越来越高，这项技术无疑给担惊受怕的平头百姓打了一针兴奋剂。
　　出援的联盟军迟迟未取得进展，在米奥星被攻占的第七天，联盟军遭到另外两队海盗夹击，被迫退至临近小行星群修整。
　　鹿胜站在落地窗前，夕阳洒下橙黄，将铅灰色的城市罩上一层暖色。
　　他刚与邢澈通过话，联盟军这次行动的确艰难，但究其原因是背后有人一直在操控，前线没有支援部队，弹药补给也跟不上。
　　才导致战局变成现今这样，并不是联盟军无能，而是有人想看到这样的结果。
　　“成成，我和你说的事，你考虑的怎么样？”屋门口传来声音，带着中年人的浑厚。
　　鹿胜收回思绪，缓缓转过身，对鹿辛远露出个敷衍的微笑，“这有什么好考虑的？你明知道我不可能答应。”
　　几天前他和鹿胜聊过，现在民众已经对新技术充满期待，他希望鹿胜能以第一个实验成功者的身份，替联盟站在公众面前。
　　鹿辛远刚刚参加完新闻发布会，已经对外公布新技术很快会投入使用，“鹿胜，你要懂得担当，平时你和我闹，我可以当做没看见，但这种大事面前，我不允许你耍小性子！”
　　“担当？您想让我担当什么？”他扶着桌沿慢慢向床边走去，动作迟缓又笨拙，“新技术，说得真好听，但这项新技术是什么？你为什么不敢对公众挑明？”
　　“技术层面不该是你去关注的，你要做的就是给联盟以希望。”鹿辛远理了下西装，“到底是一直被关在这，还是走到公众面前做个英雄，路由你自己选。”
　　“呵……”
　　鹿胜一屁股坐到床上，“又来这套，这次是想一直把我关到死吗？”
　　夕阳映在鹿胜脸上，暖黄色的光遮去些许病态，他扬起头，发丝软软趴在额前，丝毫没有攻击性，“爸，这项新技术必须用我当试验品，对吗？”
　　鹿胜很少对鹿辛远用亲密的称呼，今天这声“爸”叫得着实让他措手不及。
　　鹿辛远对自己这个儿子向来铁石心肠，可看到满脸病容的鹿胜，竟在钢铁里升腾出一丝愧疚，“算是吧，成功率能高一些。”
　　但那点愧疚没能支撑多久，心系宇宙的首都星首长又变回了原样，“我们都有自己的使命，这就是你逃脱不掉的命运。”
　　鹿胜笑着点头，然后缓慢地躺在了病床上，“好，我知道了，要选哪条路，让我最近再想想，我今天累了。”
　　鹿辛远没再多说，他断定鹿胜再没别的办法，妥协不过是时间问题。
　　毕竟一来他现在的身体连走路都吃力，二来联盟医院大楼里守卫森严，想跑几乎不可能。
　　但鹿胜最喜欢的就是给他这位爹制造惊喜。
　　第二天联盟医院住院部，鹿胜的病房里空空如也。


第21章 、避难
　　无边城的白天像一座死城，到处萧条破败，垃圾成堆，空气中也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气味，路上根本见不到几个人，和夜晚的灯红酒绿简直天壤之别。
　　蒋海几乎将鹿胜半边身子扛在自己肩上，两人吃力地向前走着，“鹿哥，再坚持下，很快就到了。”
　　鹿胜身上一层层冒着冷汗，又被外面的隔离清扫服裹着，简直如泡在水里，“你这么跑回来，邢澈那边没问题吗？”
　　“现在上校带着部队修整，小行星群航道也比较复杂，不会有大的战役。”两人停在一栋老旧公寓楼下，“就这了，三楼。”
　　鹿胜向巷子两边望了望，只发现路口有个翻垃圾的老头。
　　蒋海立刻安慰道：“放心，他们即使发现你不见，也不会这么快向无边城追，毕竟监控还有定位都在南面。”
　　邢澈走之前给了鹿胜一个外网联络终端，说等他身体恢复好，会让许教授帮他离开。
　　今早许教授来病房时带了套隔离清扫服，又嘱咐守卫说最近鹿胜状况不太好，不要过多打扰。
　　中午守卫换班，鹿胜便换上隔离服，在许教授的掩护下，装作消毒人员混出了住院部大楼，而后听邢澈指挥开走门口的飞行器，一路向南。
　　蒋海等在不远处监控损毁路段，那里有另一名士兵接应，拿走鹿胜的可定位终端继续向南，并在赞城郊区丢弃，而蒋海则带着鹿胜逃往无边城。
　　虽然无边城也并非绝对安全，但联盟政府想在这个混乱地界上找人，难度会很大。
　　蒋海扶着鹿胜来到提前租好的公寓楼里，这是一栋自建房，走廊极长，两边都是住户，总共不过五层高，但每层至少有上百户。
　　屋门打开，霉味冲鼻而来。
　　蒋海扶着鹿胜坐到沙发上，忙跑过去拉开窗帘，开窗通风。
　　上午的阳光洒进来，将这间不大的屋子照亮，墙壁上满是色彩明艳的涂鸦，屋内没有床，正中间摆着一张很厚实的床垫，上面丢着条旧毯子，除此之外就剩一张沙发和一个小茶几。
　　条件着实有些简陋，但和联盟政府分派的公寓感觉很不一样。
　　这里不是联盟标准的统一房间，不是全灰的墙壁，不是压抑到无法呼吸的不见天日，这里的窗能洒进阳光。
　　也许，到了晚上还能看到星星。
　　蒋海扇着空气中飞起的浮尘满脸歉疚，“鹿哥，事出紧急，没找到条件太好的地方，你先在这凑合下。”
　　鹿胜笑笑，“这儿挺好，我喜欢。”
　　蒋海也跟着憨笑，“你喜欢就行。”
　　鹿胜身上发软，瘫在沙发里一动不想动，“小海，你快回去吧，折腾你跑一趟，谢了。”
　　蒋海原地没动，搓了搓手。
　　他心里其实挺急着回去，早上补给弹药刚从首都星运出，现在应该已经到达补给点，不知道上校他们没有接收到。
　　“鹿哥，邢上校让我留下来。”他脸上的左右为难就差直接用笔写上去。
　　鹿胜强打起精神稍微坐直身，“你留下来？留下来和我挤一张床垫子？”
　　蒋海忙摆手，“不不不，我……我睡沙发就行，主要是邢上校担心你，怕万一有什么情况。”
　　“没事，我现在这样，完全是因为他们给我用药导致的，等机体全代谢完，明天就好了。”
　　鹿胜扫了眼屋子，“就这么大点地方，你就别跟着添乱了，快回去吧。无边城我比你熟，用不着你干嘛。”
　　蒋海向来没什么主见，小时候听父母的，当兵了听邢澈的，“不行……万一有人找过来……”
　　“万一有人找过来，我带着你更难跑。”鹿胜语气笃定，“和我这相比，邢澈现在应该更需要你。”
　　这句话说到了蒋海心坎上，现在战场情况紧迫，鹿胜此时虽然并非绝对安全，但近期应该没什么危险。
　　“还有，”鹿胜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我有些担心他，虽然他各方面都很强，但这种处于劣势的交战，任他能力再强也很难扭转。”
　　没援军、没弹药，邢澈的部队被逼到小行星群里，而对方已攻占米奥星十几天，无论从哪方面看，这场战争胜负已定，就看联盟军会输到什么程度。
　　鹿胜叹口气，“你在他身边我能安心点，全当帮哥哥个忙。”
　　蒋海耳根软，再加上鹿胜这番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他用力点点头，转身离开破旧的公寓楼。
　　鹿胜强撑着起身，站在窗边看蒋海头也不回的消失在巷子口。
　　他们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办，蒋海留下只会凭添麻烦。
　　鹿胜将窗帘拉紧，他现在需要做的就是好好睡一觉，毕竟，无边城的夜晚才最值得人期待。
　　鹿胜几乎睡了一整个白天，当楼下弥红灯闪耀，刺耳的音乐震得人脑仁疼，他才爬起来，顺着窗帘的缝隙向外看，这才是无边城该有的模样。
　　鹿胜乔装打扮一番，将略有些长的碎发胡乱绑在脑后，又从衣柜里翻出顶鸭舌帽，帽檐几乎遮住半张脸，他走下楼，混入夜色中。
　　今天神机老头生意似乎不错，鹿胜过来时发现门是虚掩的，里面有说话的声音。
　　越少人见到鹿胜对他越有利，无边城里的人身份复杂，他没在门口多逗留，而是转身进了旁边一条小巷子。
　　阴潮冰冷的空气让人格外不舒服，外加鹿胜最近体质弱到几乎见风就能倒，他靠着墙壁在角落里坐下，掏出根烟点燃。
　　巷子口时不时路过几个醉汉，但看见躲进漆黑角落里的人都会刻意躲远。
　　无边城最不缺的就是瘾君子，如今精神刺激类药品种类繁多，对于那些亡命徒，他们会为一支针剂去杀人。
　　很显然，鹿胜此时虚弱落魄的模样，和那群瘾君子如出一辙。
　　他坐在墙角连抽了三支烟，突然回想起那天邢澈从他手里抢走烟时的模样，医院一别已经快半个月，不知道今天蒋海回去后怎样，是不是一切顺利。
　　神机屋里的客人还没走，鹿胜索性从口袋里掏出邢澈给他的个人终端，拨出固定联络号码，邢澈一般不出二十秒便会接起。
　　但今天外网似乎不大稳定，耳机里“唦唦”响了几声，接着便传来忙音，鹿胜又尝试两次，结果却都一样。
　　他将纽扣大小的终端收进口袋，隐约中不远处传来风铃撞在木门上的声音，他走到巷子口，正瞧见两男一女的消失在巷口边。
　　鹿胜没再犹豫，快步走进屋内，见屋子里没有别人，反手将门锁住，然后向内打量一眼，“神机老头，刚刚那几个人是来干嘛的？”
　　神机佝偻着背，从里面小屋内探出头，见是鹿胜，立刻笑出口黄牙，“他们呀，是来给老头我送钱的。”
　　他将手里的东西放下，起身来到鹿胜面前，推着眼镜仔细打量他一番，“怎么？你染上了毒/品？”
　　鹿胜摘下帽子，干笑一声，深陷的眼眶看起来格外疲惫，“人总是会走些弯路。”
　　他没准备对神机说实话，来这的人太杂，即便神机是个拿钱办事，从不多嘴的人，鹿胜也没打算上来就和盘托出。
　　老头先是有些讶异，而后无奈地摇摇头，感叹着，“年轻人，哎，还是太过年轻。”
　　鹿胜也佯装悔恨地叹口气，“所以，我来找你了。”
　　他对自己精神力突然增强一直有所怀疑，在医院时许教授也没能解释清楚，但那绝不是一支针剂能达到的效果。
　　要是真如鹿辛远说得那么简单，不用他来尝试，这种药物在海盗和无边城早就会泛滥。
　　而且今天他独自驾驶飞行器时发现，虽然现在他能够控制自己的精神力不四下蔓延，但只要和精神网链接，他的精神力能依附精神网，向外扩充两三倍。
　　神机坐在鹿胜对面的木头椅子上，他头发蓬乱，脸上皱纹沟壑纵横，老到看不出年岁，但一双眼却炯炯有神，“孩子，你来找我是想让我帮你做什么？”
　　鹿胜从口袋里掏出三支注射用药物，“我想让你帮我查查这些针剂都含有什么成分，人体注射后会造成什么影响。”
　　这是今早许教授给他注射的药物，每样都剩下一点，鹿胜悄悄问他要了过来。
　　虽然最近给他注射的药物不像机甲上的效果那么劲爆，但也绝对不是普通限制类药物。
　　神机接过三个小瓶子，对着不大明亮的灯光晃了晃，一瓶无色，一瓶淡黄色，一瓶淡蓝色，“分析成分不难，但是药物作用需要些时间，我要做几轮测试。”
　　鹿胜：“三天，怎么样？”
　　神机透过眼镜片，微笑着看他。
　　鹿胜立刻明白什么意思，“三天时间，你开个价。”
　　神机笑着竖起一根手指，“一千万。”
　　分析几瓶药物他敢要这么高的价，一来是猜到鹿胜不会还价，二来是猜到这几个小瓶子绝不简单，要得高，那是封口费。
　　鹿胜明白其中深意，痛快答应下来，“三天后，还是这个时间，我来找你。”


第22章 、死讯
　　鹿胜的身体在停药后逐渐恢复，第三天时已经差不多恢复到正常水平，这几天他压根没出屋，赞城是什么情况也不知道，但最糟糕的是一直没能和邢澈取得上联络。
　　这天中午，走廊传来一名醉汉的喊声，因为醉酒他的口齿并不清晰，但喊声却极大，在喊到第三次时，鹿胜终于听清内容。
　　“邢将军万岁！”
　　接着传来阵瘆人的大笑，充斥在悠长的走廊里，久久不散。
　　鹿胜心里咯噔一下，邢澈的名字可谓无人不知，但无边城并不欢迎这位将军和他带领的联盟军，唯有海盗泛滥时，无边城的民众才会很识趣地高唱联盟军之歌。
　　而此时醉汉高呼联邢将军万岁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邢澈夺回米奥星，但给联盟军叫好这种事，无边城很少有人能做出来。另一种则是邢澈战败，看热闹的终于可以露出讽刺的笑意。
　　鹿胜心跳骤然加快，他没有途径得知外面的消息，但邢澈与米奥星僵持这么久，也是时候有个结果了。
　　人在遇到事情时，总是更容易联想到坏处，加之最近鹿胜一直无法与邢澈取得联络，听到走廊里诡异的笑声，他心中不安瞬间达到顶点。
　　鹿胜从猫眼向外看了看，除了醉汉再没别人，他迅速打开门，两步走到醉汉面前。
　　醉汉身形壮硕，手里拎着个空酒瓶，看见突然冲到自己面前的少年，先晃悠着向后退了半步，“你……你要请我喝酒？”
　　“对。”这条冗长的走廊里不知究竟住了几户人，更不知道此时有多少人注意到他们俩，鹿胜一把搀住醉汉胳膊，“我家里有好酒，请你喝。”
　　鹿胜身形看似瘦弱，但力气却大得惊人，几步便拽着醉汉走进房门。
　　醉汉一头栽倒在门口的沙发上，他大嚷着：“酒呢？我要好酒，最烈的那种！”
　　鹿胜当然没去拿酒，而是蹲在他面前，急促地问道：“不刚刚为什么喊邢将军万岁？告诉我原因，酒管够。”
　　“哈哈哈”醉汉再次诡异地笑了起来，“你居然没听说吗？邢将军打了场漂亮仗。”
　　他歪歪扭扭地将手指聚拢，然后举到鹿胜面前，又突然张开。
　　“嘭——”
　　说完，醉汉又开始大笑。
　　“什么意思？你把话说清。”
　　醉汉晃晃空酒瓶，对着嘴倒了几下。
　　鹿胜屋子里碰巧有上个住户剩下的半瓶酒，他忙从柜子里拿出，递到醉汉手中，“快说，你到底听到了什么？”
　　醉汉喝了两口，模样很是满足，他大着舌头咕哝道：“现在全无边城……不，应该是整个联盟都知道，那位年轻的将军，炸毁了米奥星旁边整片小行星群。哈哈，他一定是个疯子！”
　　鹿胜一把揪住醉汉，“什么意思？他为什么炸毁小行星群？还有他人呢？回来没有？”
　　醉汉抬手将酒瓶里的酒喝光，又一把推开鹿胜，“我哪知道他为什么？昨晚宇宙都被点亮了，这样死去不是挺光荣吗？哈哈哈，邢将军万岁！”
　　鹿胜耳边“嗡”得一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他住的地方窗外都是弥红，夜里极吵，昨晚有什么异样他竟一点也不知道。
　　“酒呢？”醉汉把手里的半瓶酒也喝光了，吵着让鹿胜再给他拿一瓶。
　　鹿胜起身，一字一字咬得清晰，“他不会死。”
　　醉汉摇头，“不不，他们该死，不接纳我们无边城的民众，他们就该死！尤其是邢澈……”
　　一声闷响，鹿胜的拳头毫不留情砸在醉汉脸上，“滚出去！”
　　这拳力道极大，醉汉鼻血立刻飚了出来，看到眼前年轻人恼怒的模样，醉汉连滚带爬逃出了房间。
　　鹿胜胸口不断起伏，攥着的拳头依旧没有松开，邢澈带领部队躲藏在小行星群里，如果小行星群爆炸，他逃出去的概率有多大？
　　鹿胜拿起那个一直接不通的个人终端，不断给邢澈发送请求，但得到的结果还是一样，无法连接。
　　入夜，依旧是无边城的狂欢。
　　街道上有人在喷涂小行星群爆炸的涂鸦，鲜红的“炸裂宇宙”字样涂得到处都是，无边城的人热爱疯狂的行径。
　　鹿胜穿梭在喧闹的人群中，今天街道上的人格外多，他将帽檐压低，却看到路口出现两名身穿军装的人，再一转身，另一侧也有几名士兵，瞧模样正在找人。
　　鹿胜立即走进身后的小巷子，看来鹿辛远已经查到了无边城。
　　几乎每一个稍大的路口都能看到士兵，鹿胜一路小心躲藏，见没人跟踪才快速钻进神机老头的屋子。
　　神机正坐在客厅的摇椅上，看鹿胜进来才缓缓起身，“鹿中校，你迟到了。”
　　鹿胜反手锁住屋门，“东西查的怎么样？”
　　神机走进屋子，拿出几页纸，“这三种药物，一种是肌肉抑制类药物，一种是神经抑制类药物，而另一种，是刺激融合基因类药物。”
　　鹿胜愣了一下，抬起眼睛看向面前的老人。
　　神机面带微笑，和鹿胜每次见到他时一样，声音也是温和的，不掺杂半点打探与怀疑，“而且基因类药物对普通人没有任何作用，只对经过基因融合改造的人起效。”
　　鹿胜低下头，帽檐遮住他的眼睛，只对基因融合改造的人起效，那自己突然能斩断别人的精神力，是因为基因进行过改造。
　　其实这件事他不是没怀疑过，但这一刻得到证实，心里仍旧难免抵触。
　　神机的声音接着想起，“这种药物副作用很明显，会使人精神错乱、暴怒，甚至丧失意识，所以才会一起注射抑制类药物，但抑制只是自己骗自己的安慰剂罢了。”
　　“什么意思？”鹿胜依旧没抬头。
　　“其实这种药物和之前超级人计划很像，只是药物更加精良，效果更明显且副作用小了些。”神机顿了下，“你以为超级人计划为什么严令禁止？正因为他们造出了一群怪物。”
　　鹿胜干笑一声，“那这种药物，是不是也会造出怪物？”
　　“经过我简单的测试，药物会令被实验者精神错乱，但症状在停药后会逐渐消失，可是不断叠加使用能造成什么结果我并不确定。”
　　神机说完，看着眼前的青年，“大概率会造成永久性损伤。”
　　鹿胜拿起那几张纸，很多事情在这一刻变得清晰，所以他是个基因融合人，之前几次犯病也许都是像这次一样进行基因激发或是药物试验。
　　怪不得鹿辛远从小就把他关起来，怪不得对他没感情却很在意他的死活，怪不得想让他在公众面前发声。
　　鹿胜突然觉得可笑，他低沉沉笑了几声，“药物对哪类基因融合有作用？是专门针对胚胎干细胞时期的融合？还是后期通过诱导干细胞导致基因突变也可以？”
　　神机思索片刻，“理论上，这两种都可以。”
　　鹿胜点头，“好，谢谢，钱我会和以前一样，给你转过去。”
　　他将那三张报告单折好，起身向门口走去。
　　“外面那些人，是在抓你吗？孩子。”神机的声音在鹿胜身后响起。
　　鹿胜耸耸肩，“也许吧，反正他们就爱把我关起来。”
　　神机挪动脚步的声音很缓慢，“这种药物虽然能短时间能迅速增强人的实力，但绝不是件好事，人类经过几亿年进化，才有了现在这具身体，大自然是公平的，不让我们如非人物种那般强悍，一定有他的原因。”
　　神机声音苍老，带着点苦口婆心的意思，“孩子，对一些虚无缥缈的事不要太执着，那只会害了你。”
　　“呵……”鹿胜冷笑，“执着的从不是我。”
　　神机似乎还有话要对鹿胜说，但鹿胜没给他机会，拉开门便消失在夜色里。
　　今晚无边城好多地方都点燃焰火，炸毁小行星群的消息足够让他们兴奋，但没人会关心战胜海盗的士兵此时怎样，邢澈此时怎样。
　　不远处路口聚集了一大帮人，似乎发生了冲突，正巧被那些联盟军士兵碰到，鹿胜压低帽檐转身走进一条昏暗的小巷子。
　　神机说的话不是无中生有，鹿胜也发现他最近有些易怒，而且很难控制自己的情绪，如果真的一直连续注射激发基因的药物，自己是不是也会失去理智？
　　亦或者……即便不注射药物，也迟早会失去理智？
　　变成个怪物。
　　“我听说，联盟军的邢上校死了。”
　　鹿胜停住脚步，扭头看向路边的小酒馆，门口摆着几张桌子，有名壮汉正在和同桌人说得绘声绘色。
　　“我在联盟军里有战友，消息绝对准确，现在邢澈的死讯没对外公布，是因为政府将消息封锁了。”
　　鹿胜眉头一皱。
　　壮汉旁边的桌子正巧空着，鹿胜转身坐下，又点了一瓶酒。
　　壮汉的朋友似乎很感兴趣，忙笑着问道，“怎么死的？快说来听听。”
　　“还能怎么死的？前段时间他们去米奥星支援，那群土匪绝对不简单，打得邢上校带着军队躲进小型群里，结果海盗还是攻了过去。”
　　“要知道，邢上校也不是吃素的，他最后来了招鱼死网破，军人的血性就该这样。听说呀，他最后被炸得尸骨无存。”
　　“哎哟哟，那可真够惨的。”
　　壮汉不以为然，“你懂什么？那不叫惨，叫死得其所，军人就该这样，何况他可是邢澈。”
　　鹿胜干了面前的一杯酒，死得其所，呵呵，凭什么他就要这样死得其所？


第23章 、复婚
　　鹿胜没听多久，最近无边城不太平，多在外面逗留一分钟就意味着多一分危险。
　　他拎着酒瓶起身，开始思考以后的路。
　　再回联盟不现实，回去只会成为鹿辛远的玩偶，那种日子他再也不想过了，但躲在无边城也不是长久之计，他此时留在这，其实就为了等邢澈的消息。
　　但现在看来，邢澈应该一时半会儿不会给他传来任何消息。
　　他无奈笑了下，留给他的只有一种选择，即便这个选择再也无法回头。
　　鹿胜走到自己公寓门口，手中酒瓶已经空了。
　　这间公寓还用古老的钥匙开锁，方便流动租户。
　　他掏出钥匙，打开屋门。
　　走时屋子里的窗帘被他拉得严严实实，但屋内依旧比走廊稍微明亮一些，窗外各色弥红灯透进光亮，朦朦胧胧的七彩光。
　　鹿胜刚迈步走进去，便察觉出不对。
　　门后有人！
　　一个力道猛推门板，鹿胜猝不及防只能躲避，侧身闪入屋内。
　　他反手将空酒瓶砸在门框边，瓶底碎裂，半截瓶身横握在手里，他瞄准对方脖颈大力划了过去。
　　对方侧身躲过，一把抓住鹿胜手肘，顺着力道推了下，又向后将人拉进怀里，“是我。”
　　昏暗的房间内，鹿胜迅速转头，看到张棱角分明的侧脸，“邢澈？”
　　刚刚在酒馆里才听人信誓旦旦说联盟最年轻的上校英年早逝，而这一刻，活生生的人就站在他身后，手掌温热，气息滚烫。
　　鹿胜笑了，收起自己准备攻击的动作，将手里的酒瓶干脆直接丢在地上，他转过身，看着面前的邢澈。
　　邢澈还是老样子，此时正微微低头，目光一动不动看着他。
　　这一刻，鹿胜忽然觉得方才那瓶酒好像有点上头，“大上校，听说你炸了小行星群。”
　　“嗯。”邢澈点头，似乎那是件很平常的事。
　　鹿胜嘴角依旧笑着，但眉头却轻轻皱了一下，“别这么无所谓呀，你知不知道无边城这群人因为你的举动差点疯了。”
　　“有吗？”邢澈也露出个不大明显的笑意，“对方实力太强，我也是没办法才那么做。”
　　鹿胜点头，手缓缓搭上邢澈肩膀，“那你知不知道，他们都说……”他声音哽了一下，而后脸上的笑容变得嘲讽，“都说你死了……”
　　邢澈挑眉，“所以，你信了？”
　　鹿胜摇头，手轻轻向前一推，将人抵在墙上。
　　邢澈身体紧绷，一口气憋在鼻息间，忍了几秒才缓缓呼出去。
　　两人对彼此太过了解，即便邢澈没发出任何声音，但鹿胜依旧察觉出异样，“你受伤了？”
　　邢澈：“嗯，爆炸时736损毁有点严重。”
　　鹿胜看着他肩膀，“我帮你处里下。”
　　借着酒劲，他开始解邢澈衣扣。
　　“不用。”邢澈按住他的手，“伤口已经处里过了。”
　　鹿胜压根不理他，话也不答，低着头，略有些霸道地开始扒邢澈外衣。
　　“鹿胜。”邢澈觉得他不大对，按在手上的力道又重了些，“我没事，你……”
　　“你松手。”鹿胜忽然抬头，浅珀色的眸子露出凶光，邢澈没见过这样的鹿胜，霸道、愠怒、不由分说。
　　他将手松开，衣服滑落，露出右臂上的伤口，确实已经包扎好了，但此时血迹洇出来，能看到是条很长的伤疤。
　　屋外弥红灯七彩轮换，屋内也跟着色彩斑斓。
　　邢澈赤/裸着上半身，绷带从胸前绕过肩膀，一直缠到右侧小臂。
　　鹿胜抬指在血迹上很轻地触碰，两人几乎贴在一起，邢澈炙热的体温缓缓将他包裹，熟悉的木质香掺杂酒气，味道格外迷人。
　　斑驳的灯光里，他缓缓抬起头，凑前半步，在邢澈唇上落下一吻。
　　邢澈没有躲，而是配合地低下头，用手臂环住这只满是酒气的小鹿，怕会弄伤般轻轻回应。
　　鹿胜：“为什么不先回联盟？”
　　如果邢澈先回联盟总部，他一定会联系自己，突然出现在这，只能证明他是从战场直接到了无边城。
　　邢澈低沉的嗓音扫在鹿胜耳边，“我知道你在等我。”
　　鹿胜将额头抵在邢澈锁骨上，话里含着笑，“邢上校，你有点自恋。”
　　邢澈舔舔唇，“那换个说法，联络你的个人终端坏了，是我自己放心不下。”
　　鹿胜扬起头，酒气冲了邢澈满脸，他目光有些涣散，在忽明忽灭的灯光里，显得暧昧又缱绻，“不管怎么说，你先选择了我。”
　　邢澈的这个选择让鹿胜很开心，即便是现在，局势混乱，安危未知，这个选择依旧让他开心。
　　两人缠/绵着，摔倒在柔软的床垫上。
　　楼下应景般放起音乐，不是令人烦躁的重金属，而是细雨缠绵般哀怨的情歌，窗外弥红不停轮换，但却没有一下踩在节奏点上。
　　鹿胜半眯着眼，酒劲越来越大，他伏在邢澈身上，摸着坚实的胸膛，感受一下下有力的心跳，他俯身凑上前，衔住邢澈耳垂，手慢慢向下滑去。
　　声音里是丝毫不加藏匿的蛊惑，“我身体里肌肉抑制类药物还没代谢干净……”
　　他手指冰凉，但落在邢澈耳边的话却伴着勾人的热气。
　　“邢澈，我的肌肉特别软，你……想不想试试？”
　　邢澈漆黑的眸子微动，喉结滑了下，心中那团火球似被大锤砸裂，瞬间火星四溅。
　　鹿胜略微弯曲的发丝从耳后滑落，软软垂在白净锁骨间，他唇色红得发亮，嘴角勾起，驳杂迷乱的光亮里，像个会勾人的妖精。
　　邢澈呼吸粗重，任他定力再好，也受不住鹿胜这般，他抬手捏住鹿胜略显单薄的肩膀，一个翻身将人压.在身/下。
　　鹿胜眼睛亮晶晶的，他死死盯着邢澈。
　　邢澈低头吻在好看的眼尾，迫使那双琥珀色眸子闭上，因为他在鹿胜眼里，看出了一丝悲伤。
　　“成成，明天我就让小海带你离开，离开无边城，也离开联盟。”
　　鹿胜比了个“嘘”的手势，没有说话，抬手勾住邢澈脖颈。
　　呼吸交/缠，声音细碎，炙热投入干柴，烈火沿着时间的引线，点燃过去五年。
　　曾经他也拥有过邢澈，现在，他只想再贪婪一次。
　　鹿胜不愿去纠结此刻的对错，他想把爱恨都抛在一边，今夜，他希望自己能重回十九岁，如那场初见，不掺杂任何杂质。
　　邢澈动作稍微有点粗鲁，在鹿胜腰上抓出一片红色印记。
　　鹿胜的发丝被汗水打湿，他无力地趴在邢澈肩膀上，大口呼吸。
　　窗外弥红依旧，夜雨也不期而至。
　　待一切迷乱退却，鹿胜才恍惚回过神，两人依偎在一起，“你准备什么时候回去？”
　　邢澈拽过自己外衣，搭在鹿胜背上，揽着他腰的那只手又收紧了些，“明天送走你，我就回联盟军总部。”
　　“不打算和我一起走吗？”
　　鹿胜明知自己问了句废话，其实在回到公寓前他就已经做好决定，但现在竟有一丝动摇。
　　夜愈发深沉，外面重金属乐响起，一声声砸在人心上。
　　他等着邢澈的答案，甚至想，如果邢澈愿意和他一起走，那么他也愿放下一切。
　　两人去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隐姓埋名，可以平平稳稳安度过余生。
　　邢澈轻抚他的发丝，声音带着低哑的磁性，“这次不行，但我一定会去找你。”
　　鹿胜坐直身，看着对方漆黑的眼睛，“你会脱离联盟吗？”
　　邢澈眉头轻微皱了下，这个问题应该很出乎他的意料，他拉住鹿胜指尖，“首都星有和我一起过来的战友和凯亚的百姓，我没办法弃他们而去。”
　　鹿胜笑着眯起眼，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嗯，我懂了。”
　　邢澈舔舔唇，到嘴边的话似乎有些艰难，他喉结滑动几次才小心问出：“成成，我们可以复婚吗？”
　　这次换鹿胜诧异。
　　他怔了足有五秒，完全没想到邢澈会这么说。
　　邢澈不安地揉搓着鹿胜的指尖，“我知道，之前是我的错，有些事情现在说起来像是我在为自己开脱，但我还是想说，以前的错我愿意补偿，以后……你愿不愿意再信任我一次？”
　　鹿胜忽然觉得眼眶发热，他忙眨几下眼。
　　邢澈从没对他说过什么情话，以前都是他天天没羞没臊缠着对方，现在突然听到这样的告白，他居然不知该怎么办了。
　　鹿胜笑着，将手抽回，他摸过一根烟，点了两次才点燃。
　　邢澈没阻止，坐在那，安静地等着他的答案。
　　白色烟雾从鹿胜口中吐出，模模糊糊阻隔在两人中间。
　　神机老头的话又在他耳边响起，暴躁易怒，丧失意识，最后变成个怪物。
　　鹿胜低下头“咯咯”笑起来，修长白皙的指尖衔着烟，腥红火光随着他的颤动一晃一晃，他长叹口气。
　　“以前啊，我其实想要的很简单，能离开那个牢笼，能在外面走一走，就会觉得很满足。”
　　他的声音慵懒，满是回忆的味道，“后来，我觉得能和你结婚，能和你生活在一起，让我死一把也愿意。”
　　他突然呲笑一声，“可现在不一样了。”
　　鹿胜蓦地收起笑意，面无表情看着邢澈，“我被你们玩够了。”
　　灯光隔着窗帘映在鹿胜脸上，很温暖的橙色，却盖不住他眼中冰冷。
　　那些话如刀子，扎在邢澈心口，他抿抿唇，只能说出句“对不起”。
　　鹿胜把烟掐灭，抬手将胳膊搭在邢澈胸口，“今晚很美好，这就足够了，不是吗？”
　　他揽着邢澈躺下，闭上眼，毫无防备地睡去，没一会便呼吸沉稳。
　　邢澈就这样看着他入睡，而后轻轻在额头落下一个吻，他知道自己曾经利用了鹿胜的感情，他没权利奢求原谅，只希望未来的日子，能将眼前人护好。
　　让战火、纷乱、尔虞我诈离鹿胜远一些。
　　邢澈闭上眼，米奥星爆炸的火光还在他脑海浮现，三天三夜不眠不休，他累了，真的太累了。
　　邢澈一不小心睡了过去，再睁眼外面已天光大亮。
　　屋子里窗帘被拉开，阳光肆无忌惮照进房间，温暖、明媚又光亮。
　　只是……他身边的鹿胜却不见了。


第24章 、入V三合一
　　邢澈从米奥星撤离时便安排好蒋海今早到无边城接鹿胜,  首都星旁边有个小行星曾经是军资备用库，现在已经荒废多年，正好能做临时避难所。
　　昨晚他来无边城就发现有很多警卫兵,  应该都是鹿首长安排的。
　　他说过今早要带鹿胜离开,  外面已经不安全，鹿胜能跑哪去？
　　邢澈忙起身，不大的公寓洒满朝阳,  屋子里有些乱，门口的碎酒瓶还在那，鹿胜身上的酒气也没散,  但他抬眼却看到桌上安安静静放着一枚纽扣大小的个人终端。
　　这是执行任务前他留给鹿胜的，更是现在两人唯一的联络手段，邢澈自己那个在736第一次被海盗击中时损坏,  还没来得及修好。
　　邢澈拿起鹿胜的个人终端,  想想昨晚他说过的话,  还有两人稀里糊涂的亲热,  才反应过来事情不对。
　　他忙抓起衣服，却发现里面军装的肩章上少了一枚星。
　　邢澈没理会,  套上风衣便追了出去,  刚跑下楼，就看到等在公寓门口的蒋海。
　　“上校？”蒋海看到邢澈一个人出来有些惊讶,  他向后瞄了一眼,  “鹿哥呢？”
　　邢澈拽起帽子挡住半张脸，脚步没停,  低声问道：“你来多久了？”
　　“我？”蒋海忙跟上他，“差不多四十分钟。”
　　邢澈：“没看到鹿胜？”
　　“没有。”蒋海追着邢澈的步子，“鹿哥不在吗？”
　　“昨晚还在,  今早不知什么时候走的。”邢澈停在巷子口，左右看了眼，大路口边有警卫，两人转向另一条路。
　　“鹿哥……走了？”蒋海有些茫然，“用不用多加派些人手去找？”
　　两人穿过几条巷子，时不时能看到几名警卫。
　　鹿胜应该早就有要离开的打算，如果能被找到，这些人肯定已经把他抓住，邢澈停下脚步，不远处一队警卫正在挨个进行盘查。
　　“小海，立刻安排人在各个航道口留意来往人员，我们先回总部。”再不走，只怕他们也难离开无边城。
　　邢澈不知道鹿胜会去哪，但只要不被鹿首长的人抓住，暂时应该不会有太大危险，鹿胜很有自己的想法，做决定时也向来果断，这点邢澈一直知道。
　　事不宜迟，两人迅速返回赞城联盟军总部，刚进总部大楼，就看到前厅正在循环播报鹿首长的最新成果发布会。
　　“新的潜能激发药物将优先应用于战场，第一批人员选拔将于三日后开始，联盟政府的民众们，新的时代即将来临。”
　　邢澈瞥了眼大厅正中的全息影像，眉头不禁皱起，离开近二十天，首都星发生了很多事。
　　针对鹿首长这项新技术，联盟内出现两种声音，一种是支持，大多以联盟高层为主，一种是反对，大多以联盟内百姓为主，而反对派代表就是那次被切断精神力的士兵温凡。
　　联盟军总部里，邢澈听到这个消息神情微动。
　　那次行动后，鹿胜一直没同意公开露面，而鹿首长也没对外宣布第一个成功的试验者是谁，知道这件事的只有那次行动的几个人。
　　邢澈看了眼面前的士兵，“温凡对外都说了什么？”
　　士兵收起汇报材料，“温凡离开医院后，在网上发布了一篇文章，标题为《新技术背后的阴谋》。”他说着，将那篇文章递到邢澈面前。
　　“但发布不足一小时，文章便被撤回，而温凡很快成为反对派领军人物，并在三天前组织了一场规模不小的游.行。”
　　游.行照片浮现在邢澈办公桌上，看样子应有几千人，士兵继续说道，“游.行后反对派呼声渐高，只是温凡却再没露过面。”
　　邢澈仔细看了便那篇文章，文章内并没透露有关鹿胜的信息，只是说新技术是联盟高层为自己的利益不顾底层人死活，并且叙述了他被斩断精神力后政府将其军人身份剥夺，他现在生活堪忧。
　　文章的最后，温凡说将在近期向民众发声，彻底揭露联盟政府丑态。
　　毫无疑问，如果公布第一名试验成功者是谁，反对派的矛头将直指鹿胜，而且这件事如今多方关注，不排除某些心怀不轨的人会另有企图。
　　邢澈：“温凡有没有透露第一位试验成功者是谁？”
　　士兵：“没有，现在外界都在猜测，支持派和反对派都迫切想让鹿首长公布，但鹿首长却一直没有明确说辞。”
　　邢澈松了口气，看来这位父亲并不是对鹿胜毫无感情，“行，你先下去吧。”
　　邢澈走进办公室后面的休息隔间，将衣服脱掉，给肩膀上的伤口换药，顺便拨通刘达的通讯请求。
　　没几秒对方便接了起来，刘达压着嗓子控诉，“祖宗！您还知道回来呢？炸小行星群是不是挺爽的？”
　　邢澈摘掉身上的纱布，伤口太深，鲜红的血又顺着手臂流下，“别贫，我有事要问你。”
　　“好好好，邢大上校您说。”
　　“鹿首长公布的新技术，背后是谁在支持他？”
　　邢澈早就发觉问题没那么简单，鹿辛远不过是九大行星中首都星领袖，虽然在九大行星中地位最高，但也不至于无视其他八大行星，自己把事情闹这么大。
　　刘达那边传来很轻的开门声，接着是户外的风声，“据说是元首默认的，鹿首长的新闻发布会不仅在全联盟循环播放，还以文字形式下发到各行星政府机关，署名都是联盟总部。”
　　也许鹿首长也不过是别人的传声筒，怪不得另外几大行星没有任何动静。
　　太阳风暴将至，海盗在最近会格外猖獗，他们都需要联盟庇护，自然不会选择在这个时候违逆联盟的意思。
　　“我听说出现了一批反对派。”
　　“嗯，反对派一直有。”刘达在那边点燃了一支烟，打火机脆响一声，“温凡你还记得吧？”
　　“记得，他是反对派代表？”邢澈处理完伤口，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对。”刘达长长呼出一口烟，“死了，尸体是在公寓被发现的，手法很残忍，用的散弹枪，整颗头都炸烂了。”
　　邢澈穿衣服的手顿了下，“因为聚众游.行？”
　　“这个还真不好说，他的死讯现在对外封锁，凶手也没找到，但大概率和反对新技术有关。”刘达将声音压得更低了些，“联盟这次态度很坚决，你和鹿胜都小心点。”
　　态度坚决这件事，其实从鹿首长让鹿胜去亚莱星执行任务时邢澈就发现了，如今看来，联盟就是要抓住天时地利的机会，只可惜人和没占上，因为鹿胜总会和他爹唱反调。
　　“我现在也不知道他去哪了。”目前为止，守在航道口的士兵没有反馈回任何消息。
　　刘达“嗯？”了一声，“他不在医院吗？”
　　“不在。”邢澈没多对刘达透露太多信息，“你多帮我留意政府高层的动态，有什么情况第一时间通知我。”
　　刘达和邢澈共事多年，两人很默契，不该问的他也从不多嘴，“行，你放心。”
　　三天后，反对派又在首都星政府大楼前组织了一场游.行，游.行当天正是鹿首长筛选第一批注射新型药物士兵的日子。
　　民众并不傻，温凡的死讯也没能隐瞒多久，大家高呼要求政府公开透明，抗议通过其他手段改变人类原有机能。
　　抗议民众甚至与政府大楼守卫发生冲突，他们要求公布药物成分，要求鹿首长让第一名试验成功者公开亮相，向全联盟民众证实药物可靠、安全。
　　并让政府承诺，注射药物后的士兵，永不进入居民生活区。
　　温凡的下场他们都看到了，所谓的潜能激发是一种他们无法抵御的强大力量，□□连续进行三天，政府高层避而不见，最后以武力镇压结束。
　　而鹿首长的第一批选拔已经悄然结束，被选中的士兵注射了第一轮药物，并将视频对外发布，以消除民众疑虑。
　　联盟内已然被搅和的鸡飞狗跳，联盟外也没能幸免，域外一支海盗军团再次袭击米奥星，并有消息称是几支海盗联合进攻。
　　邢澈接到增援命令时丝毫没犹豫，有了上次的教训，他将所有机甲弹药库全部满载，趁着夜色向米奥星进发。
　　米奥星是联盟在域外的第一道门，不管究竟是谁要破了这道门，邢澈都绝不会让对方得逞。
　　就在此时，另一边的亚莱星上。
　　鹿胜正坐在办公楼的接待室内，房间很小，四面白墙，头顶的灯光亮得晃眼，屋内只有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
　　鹿胜有些不耐烦，手指不停叩着桌面。他在等一个人，一个叫科林的人。
　　屋门“吱呀”一声被拉开，鹿胜扭头看去，神机老头佝偻着背，有些吃力地将轮椅推过门口那个并不高的过门石。
　　“陈伯辛苦了。”轮椅上的青年对神机老头露出个歉意地微笑，“已经和晓满说过几次把这块石头取掉，但他总不记得。”
　　“他呀？也就能种种地。”神机老头回手关上门，看到歪坐在椅子上的鹿胜，“鹿中校，这位就是我说的科林总长。”
　　鹿胜挑起一边眉梢，眼前的青年很瘦，满脸尽是难掩的病态，戴着副金丝边眼镜，对他伸出右手，语气很是客气，“鹿中校，我叫科林，很高兴见到您。”
　　鹿胜没起身，瞥了眼伸到自己面前那只惨白枯瘦的手，腕子细得好像轻轻用力就能捏断般。
　　他干笑一声，叩在桌上的手指停住，“说吧，找我来是什么目的？”
　　科林收回手，很斯文地推推眼镜，“鹿中校，我希望能与您成为盟友，您应该也是这样想的，对吗？”
　　科林淡若无色的唇露出个微笑，清明的目光投向鹿胜。
　　鹿胜觉得叫科林的人很有意思，他当初被关在医院里，联盟内网的个人终端完全被屏蔽，但在住院第十天，却莫名收到一条无法追溯来源的简讯。
　　内容大概就是他们有一群和鹿胜一样的同伴，他知道鹿胜经历了什么，更知道未来会面临什么，他希望能够帮助鹿胜，也希望鹿胜能帮助他们。
　　简讯下留了个坐标，说如果鹿胜考虑好，可以随时去这个地方和未来的朋友相汇。
　　更有趣的是，这个号码和当初发给他鹿辛远基因报告的是同一个。
　　鹿胜看了眼神机，饶有兴致地一笑，“盟友？你们是什么盟？”
　　“我们只是将一群特殊的人召集到这里，盟就是个说法，其实大家都是朋友。”科林抢在神机之前回答了鹿胜的问题，而后露出和善又亲近的笑意。
　　鹿胜歪过头看他，总觉得科林这人与神机所形容的，有些微妙差异。
　　几天前，鹿胜从公寓离开那晚，邢澈完全睡熟已经是凌晨三点，他趁无边城最混乱时偷偷跑到简讯约定地点，那是位于郊外的废弃停靠坪，周围一片荒芜，连株高大点的树木也没有。
　　鹿胜转了一圈，没发现附近有人居住的痕迹，他决定先找个地方藏起来，看看要来见他的人是谁。
　　第二天下午五点整，约定时间一到，停靠平东南角便出现个人影，鹿胜躲在远处，看不清来人长什么模样，但瞧着年纪应该不小，行动格外缓慢。
　　鹿胜没有露面，来的老人等了大约半小时，才又晃悠悠离开。
　　他连续观察了三天，确定除老人外再没别的人埋伏或跟踪，才在四天选择露面，而当他看清来人是神机时，依旧有些惊讶。
　　神机老头完全没搞清状况，花白的长寿眉挑得老高，见面第一句话就问：“你没事怎么跑这来了？”
　　鹿胜把手上的烟掐灭，“听说，你是我未来的朋友。”
　　神机立刻明白，鹿胜就是近半个多月他一直在等的人。
　　两人虽是旧相识，但神机在见到他之前并不知道要等的人是谁，鹿胜也完全没料到老头还有这么一层身份，意外归意外，可两人沟通起来倒是省事不少。
　　“我们那个基地有大约一百三十人，说实话，全是试验失败品，后来被科林收留了。”神机开始慢悠悠介绍他口中所谓的基地，是由克隆人和变异人组成的。
　　“所以，科林就是你曾经救过的一个小孩？”鹿胜和神机坐在停靠坪地上，傍晚的风里夹杂着些水汽，吹到身上很是惬意。
　　神机：“对，科林家原本是农产供应商，后来因为曙光组织，家园被毁。他年幼时曾被我们这些克隆人照顾长大，不忍心看联盟对我们痛下杀手，所以才建了个基地。”
　　神机就是当年曙光组织“超级人”计划的产物，他今年已近三百岁，曾在曙光组织中从事科研工作。
　　联盟早年承诺将他们这批克隆人全部冷冻，但事实却是大面积处死，神机是幸存者，更有幸的是遇到科林。
　　科林将幸存的克隆人和基因改造人聚集在一个小行星上，帮他们治疗基因突变造成的后遗症，渐渐地人越来越多，就形成了现在的基地。
　　“科林人很好。”神机看向鹿胜，“只可惜，他身体不好，还天天操心那群在基地的孩子，他希望能从你的基因里发现一些治疗排异融合的突变基因。”
　　鹿胜笑了下，“就这样？”
　　神机没说话，夕阳沉入地平线，周围瞬间没了光亮。
　　“鹿中校，最近无边城很危险，到处都是在抓你的士兵，挨家挨户进行排查。”
　　“呵，老头，你这是在威胁我？”鹿胜站起身，望着被黑暗吞噬的地平线，“帮你们可以，但我要有关曙光组织的一切信息，包括以前和现在的。”
　　神机是当年的高智克隆人，虽然现在年纪大了，但却并不糊涂。
　　他当即答应下鹿胜的要求，“其实在之前我也向你透露过曙光组织，我对你一直没有想要隐瞒，只是当时身份不便暴露，所以并没多说。”
　　鹿胜虽然对神机不可能完全信任，但多年相识，他觉得老头至少没坏到家，比起某些吃人喝血于无形的人，他好歹有些良知，“你们的基地在哪？”
　　神机：“亚莱星。”
　　夜色里，鹿胜眼神晦暗不明，他轻轻笑了下，看来，科林早就知道他是谁，这样大费周章地拉他入伙，显然目的不可能单纯为了得到排异融合的突变基因。
　　*
　　“开门见山吧，我人也来了，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鹿胜单手撑着下巴，食指一下下点在侧脸。
　　他说起话来显得格外漫不经心，“我猜猜看，是不是因为你们基地里有人被切断了精神力，而做这件事的人恰好又是我？”
　　科林笑了下，“我的确知道是你做的。”他摆摆手，示意神机先出去。
　　屋子里只剩下他和鹿胜两个人，“但鹿中校，我没有要抓你来兴师问罪的意思，毕竟发生那种事，并不是你能控制的，我知道。”
　　鹿胜挑挑眉，莫名有点期待他接下来会说出什么。
　　“如果你愿意脱离联盟，我这里可以为你提供庇护。”
　　鹿胜：“条件呢？”
　　科林眉目柔和，但看向鹿胜的目光却藏着锐利，“如果鹿中校脱离联盟，那我们便拥有了共同的敌人，不是吗？”
　　鹿胜单手撑着下巴，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有趣。”
　　科林有怎样的实力鹿胜见识过，至少他的超级重甲比736还要强大些。
　　屋子里冷白色灯光打在墙上，亮得晃眼。
　　两人就这样面对面坐着，各揣心思。
　　“我有个问题还不大明白。”鹿胜打破沉默，“荒原那间研究所，和你们是什么关系？”
　　科林脸上依旧挂着礼貌的微笑，“我之前派人查过那间研究所，据说和联盟最近展开的试验有关，但保密性太好，基本什么也没查到，所以才会在他们逃生机甲爆炸后进行捕捞。”
　　“基地里有很多联盟试验失败后被抛弃的孩子，我需要得到更多资料，才能更好地医治他们。”
　　鹿胜目不转睛看着科林，科林说话时表情、情绪甚至细微的语调都会控制得很好，他想发现点什么漏洞，但在这么短的时间里，鹿胜真没发现任何漏洞。
　　眼前的人似乎就是因为心地善良，才会收留那些被抛弃的克隆人、融合人、改造人。
　　“不知道陈伯有没有和你讲，我小时候身体很差，是他们救了我。”科林似乎看出鹿胜的犹豫，“人要懂得感恩，没有他们，我不可能活到现在，况且我也亲眼看到了联盟的残酷。”
　　神机和鹿胜说过，因为克隆人，科林的家园被毁。这件事鹿胜多少听说过一些，整个星球，就像从历史中抹掉一样，好像哈雷斯上将以前就在那里生活。
　　“所以鹿中校，您还有什么疑虑吗？”科林手指交叉，很自然地放在胸前，等待鹿胜给他答复。
　　鹿胜眨眨眼，来之前他心里其实就已经做好了选择，也有了答案，只是亚莱星还藏着什么，那需要以后慢慢去探究。
　　他起身，走到科林轮椅旁，“科林总长有一句话说得很对，我们有共同的敌人。”
　　“欢迎加入亚莱星基地。”科林再次对鹿胜伸出手，鹿胜这次没有视而不见，他笑了下，回握过去。
　　不管科林究竟是什么目的，至少他这里有鹿胜想知道的信息，有很强大的武力保障，除非邢澈带着联盟军攻过来，别人还真难对亚莱星怎么样。
　　想到这，鹿胜摸了摸藏在口袋里的五角星，金属已经被他捂热，每一个角都很锋利。
　　有时候，一个人愿意隐藏锋芒，是他觉得某些东西比较重要，但当他发现自己舍弃很多去守护的不过是场骗局时，该展露的锋芒也便没必要再藏起来。
　　鹿胜用指腹一下下刮着五角星的边缘，他绕着科林的轮椅转了一圈，“你说从我身上想提取出治疗排异融合的基因，那是不是就可以让融合变得没有痛苦？”
　　他突然转身，两手按在科林轮椅上，“你这里都有什么样的融合人？有没有我这种？”
　　科林一直挂在脸上的笑僵了一瞬，而后迅速恢复成正常，“因为已融合基因不可逆，所以只能减轻他们突变排异时的痛苦。但鹿中校，你是在受精卵形成前就已经进行基因改造的，目前为止，据我所知只有一例成活下来。”
　　鹿胜眉头皱起，“你还真的很关心我。”
　　“因为你两岁之前，我和生活在同一个地方。”科林敛起笑容，“鹿中校，我们一定会成为很好的朋友、伙伴，还有战友。”
　　*
　　亚莱星距离中心恒星的位置很远，平时基地只能靠仿日光系统来区分白天晚上，好处就是天亮、天黑的时间十分固定，不受任何外在天气影响。
　　就像今天，外面飘了一天雪，但时钟刚跳到七点，天便立刻黑了下来。
　　鹿胜躺在科林给他安排的单间公寓内，他到亚莱星已经有一周左右，这里人不多，但大都奇形怪状，有长着鱼鳞皮肤的人，有脑袋是常人三倍大的超智者，有背上长翅膀的，有双腿两米长的。
　　当然，也有外表看着和鹿胜一样的普通人，他们有的拥有超凡的听力，有的精神力过人，反正基地内似乎就没个平常人。
　　夜里经常会传来各种稀奇古怪的叫声，鹿胜觉得自己虽逃出了联盟的掌控，但好像又掉进另外一个怪圈里。
　　“咚咚”
　　屋门轻轻被敲响，鹿胜起身，点亮床头的小灯，“谁？”
　　“是我，神机老头。”
　　来这的几天，鹿胜没再见过神机，想也知道，神机一定是科林派在外面收集情报的，鹿胜懒洋洋起身，打开门后靠住门框，没有让人进来的意思，“天都黑了，找我有事？”
　　神机两手揣在白大褂口袋里，依旧佝偻着背，头发蓬乱。
　　鹿胜清楚，他的很多事情都是神机告诉科林的，只是当时他并不知道鹿胜的身份。
　　神机从口袋里掏出几瓶针剂，还有一小瓶药，“听说你最近头疼，睡前可以吃一片药。这是生物提取的助眠药物，对身体没伤害。”
　　鹿胜没去看那瓶药，而是盯着另外几瓶针剂，他来的这几天经常看到基地里的人会注射这种针剂。
　　神机察觉到他的目光，“这是激发融合基因的药物。”
　　他顿了下，“但和你注射的那种不一样，这是科林总长研制的，效果不会太快，对注射者也不会产生太大的副作用。”
　　神机看着手里五支针剂，“我想着，你也许会需要。”
　　鹿胜笑了下，侧身让开，“进来坐。”
　　*
　　近期域外海盗很不安分，为抵御不久后即将会出现的太阳风暴，他们不断攻占联盟内成熟的基地，混战悄然拉开。
　　两伙海盗势力在第八行星附近开战，而米奥星也同时遭到了袭击。
　　蒋海手里拿着一沓资料，匆匆走进邢澈办公室，“报告！”
　　邢澈正在和米奥星通话，示意蒋海先在门口等下。
　　他静静听着对方汇报战场情况，现在米奥星腹背受敌，驻军伤亡惨重，补给根本送不过去。
　　“好，情况我知道了，援军会在两小时后到达。”邢澈挂断通讯，抬手捏了捏眉心，“小海，查的怎么样？”
　　蒋海大步走进屋内，“邢上校，出现在第八行星的海盗和之前出现在域外的是同一支，他们和其他海盗不同，攻击对象似乎并不是联盟，而是其他海盗。”
　　邢澈点头，最近半个月这支海盗一直活跃在域外，行事低调，似乎是在进行收编，这还是第一次出现在联盟军管辖范围内。
　　“他们的武力情况怎么样？”
　　蒋海皱眉，“机甲部队看不出和其他海盗有太大差别，型号都不是统一的，但他们似乎很擅长近战，或单兵作战。”
　　众所周知，星际时代的武器杀伤力和杀伤范围比古地球时代强出几百倍，而越是这样，也就意味着近战会越少，单兵几乎全用于侦查，不会有人想凭一己之力去对抗动辄上千吨的钢铁怪物。
　　除非……他们又什么特别之处。
　　“鹿首长派往米奥星的第一批潜能士兵有没有什么反馈？”邢澈拿过蒋海手里的资料，都是些很模糊的照片，看不出什么所以然。
　　“暂时没得到任何反馈，听说……听说好像连接精神网时匹配度高于正常值。”被挑选出的第一批士兵前段时间一直被单独关在基地，外人没机会接触。
　　邢澈眉头微微皱起，“准备一下，我们去第八行星。”
　　“是！”蒋海转身向门外走去。
　　现在米奥星与第八行星的公转位置很微妙，正好处于两颗行星距离最近的几天，而现在两股海盗势力夹在他们中间，进可以攻打第八行星，退可以攻打米奥星，米奥星现在可谓腹背受敌。
　　第八行星的首长是个身宽体胖中年人，早五十年前他也是联盟军将军，但如今却把一身本事全忘了，海盗进入他们管辖区便哭着喊着向邢澈求援。
　　邢澈没第一时间赶过去，因为那两支海盗没对第八行星和米奥星动手，反而先自己打起来了。
　　大概了解情况后，邢澈觉得有必要去探一下对方虚实，对方现在没有进攻联盟的意思，无外乎两种可能，一、等有了筹码让联盟收并，二、攒足筹码颠覆联盟。
　　这么多年，邢澈对联盟的感情一直建立在凯亚星民众身上，至于联盟，他心中明白，双方不过是相互利用，联盟给了他个避风港，那么他必然要回馈给联盟价值。
　　邢澈低头，长长呼出口气，这种感觉有时会让他觉得无法呼吸，也许鹿胜悄然离开是对的，也许他去了个更自由的地方。
　　*
　　邢澈驾驶736，带着二十艘中型机甲缓缓向第八行星驶去。
　　漆黑的宇宙中，光亮显得尤为耀眼，导.弹爆炸的火光时不时在远处亮起，邢澈压慢先头部队航速，远远观察。
　　736的精神网比一般重甲精神网覆盖要广，但眼前双方交战，他并没有现在凑上去管闲事的心思。
　　可就在又一枚导.弹炸开时，736的精神网居然被什么人攀附上，对方似乎对邢澈并没恶意，只是如游蛇般在736的精神网上转了一圈，通讯频道里“滋啦”“滋啦”发出几声干扰音。
　　随后便悄无声息撤了回去，像个爱做恶作剧的小孩，撩拨完就跑。
　　可这个恶作剧于邢澈来说一点也不好玩，他脊背覆上层冷汗，全身发凉。
　　邢澈从没有过这种感觉，被对方的精神力攀附到自己精神网上，所过之处如滑腻冰凉的蛇在游走，吐着信子，露出毒牙。
　　如若对方想硬夺下736的控制权，邢澈抵抗起来也会很吃力。
　　但很明显，对方不过是想警告邢澈一下别多管闲事，并没有要硬来的意思。
　　蒋海察觉出不对，操控界面有十几秒是失灵的，“邢上校……”
　　“对方精神力很强，”邢澈轻轻呼出口气，“刚刚他入侵了736的精神网。”
　　蒋海瞪着屏幕上与他们相隔上千公里远的机甲群，“入、入侵736？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邢澈摇摇头，目光收敛，“小海，与第八行星首长联络，我们立刻进入第八行星军事管辖区。”
　　“是！”
　　进入军事管辖区势必会与现在交战的两拨海盗碰面，在没成为盟友之前，联盟军有义务驱赶一切非法闯入的武装力量。
　　邢澈：“粒子炮准备，防护罩开大，所有机甲进入战时状态。”
　　二十艘中型机甲排在736身后，银白色防护罩发出低低的嗡鸣，缓缓向正在交战的双方靠近。
　　鹿胜抿唇，发现原本停在远处的联盟军开始移动，而他与交火的玛门却丝毫没有停手的意思。
　　玛门率领三架重甲，十几架中型机甲，而鹿胜已经连续扫退四批主驾，但对方依旧在不断寻找漏洞，将导弹调为手动发射，誓死不降。
　　鹿胜身上的衬衫被汗水打透，右臂静脉上赫然留下两个新鲜的针眼，他现在被铺散出去的精神网压得喘不过气，额头青筋暴起。
　　今天这次行动的确是他疏忽了，但他怎么也没想到，邢澈居然会掺和进来。
　　“你的匹配度在下降。”旁边一个身材魁梧的壮汉粗着嗓音提醒道：“用单甲放我们出去，我保证一拳就能砸漏他们机甲动力器的外壳。”
　　“住口！”鹿胜显然有些不耐烦，和这种几乎没脑子的大块头共事让他变得越发烦躁，“这里是联盟管辖范围，不是你想胡来就能胡来的。”
　　他一双眼腥红，深吸口气，下令道：“我们撤。”
　　“撤？”大块头很是不满，“玛门他们刚挖了锎（kai，稀有放射性金属）矿，你知道基地有多需要这个！”
　　鹿胜仰头扭了下发酸的脖颈，他倏而收回所有铺张在外的精神力，顺着大块头手腕上的个人终端直接侵入到与他相连的精神网。
　　大块头瞳孔猛地收缩一下，“鹿，别，求……求您别。”
　　“别什么？”鹿胜嘴角露出丝冰冷的笑意，歪头看着眼前的壮汉。
　　“我不该……不该质疑你……”
　　“哦？”鹿胜脸上的笑意更甚，眉眼弯起，带着勾人的魅惑，他慢慢走到大块头身边，精神力似毒蛇般在大块头的神经线上游走，他现在已经能够通过很细微的连接侵入对方精神系统。
　　鹿胜抬起冰凉的指尖在大块头额间滑过，而后点在太阳穴上，艳红的唇微动，“晚了，我觉得你该睡会。”
　　话音刚落，大块头便双眼一闭，直挺挺向后倒地。
　　鹿胜敛起笑意，眼底是藏不住的杀气，“还有谁想教我做事？”
　　他转身扫了眼重甲里的人，奇形怪状，群魔乱舞，但现在却一个个乖得像鹌鹑。
　　鹿胜露出个满意的微笑，“回基地。”


第25章 、交手
　　两方交战的海盗还没打出胜负,  玛门发现对方精神力高得可怕，他们这边机甲匹配度百分之八十九的主驾都被从精神网上扫了下来。
　　而且接连换了好几个主驾，他发现硬碰硬行不通,  干脆将机甲精神网关闭,  全部采取手动操控，这才好歹占了些许上峰。
　　他们正商讨如何采取一次进攻时，对方却毫无征兆地撤退了,  玛门一时还没搞清状况，以为对方是怕了。
　　但玛门率领的几艘机甲都没链接精神网，扫描雷达范围又有限,  待联盟军战舰出现在面前时，他们才彻底傻眼。
　　鹿胜撤得很快，自从他注射了科林研发的针剂,  对精神力和精神网的操控更加游刃有余,  而且不会出现之前那些副作用,  只是脾气似乎比以前暴躁许多。
　　他点燃一根烟,  有些不爽地将烟盒丢到主控台上，今天为了追玛门,  他连着注射了两针药物,  但到最后却被邢澈搅和了。
　　鹿胜吐出口白雾，重甲里的烟感系统被他关闭了,  新风系统有气无力地运作着,  屋子里四处弥漫着烟草气。
　　最开始科林煞费苦心寻找鹿胜，鹿胜其实就已经猜到了,  他的目的绝非只有救基地里的人这么简单，很快神机送上激发类药物，又告诉他有关联盟的事。
　　鹿辛远所说的什么新技术,  其实根本不是激发自身潜能，而是通过诱导干细胞，将转录因子基因克隆入病毒载体，再将这些转录因子与受体细胞结合，发生可诱导性转换，从而表现出他们想要达成的效果。
　　这样做没有了克隆人的烦恼，不会引起社会舆论压力，而且鹿辛远对外一直说是自体激发，完全没有透露过诱导干细胞的事情。
　　但这项研究并没有完全成熟，诱导导向十分不确定，最终会造成什么结果也不稳定。
　　相较来说，受精卵时期的基因改造与融合成功率更高，可他们没时间等一批孩子慢慢长大。
　　鹿胜将烟蒂丢进手边的空酒罐里，神机还告诉他，也许在某个角落，有成百上千的孩子和小时的鹿胜一样，每天生活在被看守和不断遭受试验的环境中，但没人会知道他们的存在。
　　鹿胜长长吐出口烟雾，他决不能忍受这种事情继续发生，他太知道其中痛苦。
　　科林很适时的发出邀请，“鹿中校，我们想建立一个完全平等的社会，一个遵循自然规律的社会。”
　　“你要推翻联盟政府？”鹿胜立刻听出他的话外音。
　　科林并没否认，“希望你能帮助我。”
　　鹿胜几乎不假思索，眯着眼笑道：“好啊。”
　　虽然他并不认为科林会比联盟军好到哪去，但现在他需要借助力量。
　　科林很有头脑，如今域外海盗都在为即将到来的太阳风暴惴惴不安，域外那些小行星还没富裕到能自建出抵御太阳风暴的行星防护层，最近不是在偷挖矿产就是在打联盟的主意。
　　科林趁机收编零散海盗组织，承诺会给他们提供避难所，但前提是，愿意与他结盟，共同攻打联盟军。
　　这件事他已经悄悄筹备五年，虽然米奥星之前在联盟里并没受到什么重视，但在海盗中名气却不小。
　　可总有些自命不凡的不愿归顺，解决办法也很简单，只要有武装力量去私采矿产，科林就会命人对其发起攻击，然后将海盗团收入麾下，而那些私采来的矿产自然也成为囊中之物。
　　“科林说什么时候对联盟发起总攻？”鹿胜扭头问旁边的副驾。
　　副驾驶是个看起来只有十几岁的小姑娘，脑算能力超长，但身体却停止生长。
　　她摇摇头，“总长并没给出确切时间，但太阳风暴即将来临，他应该会利用这个机会，粗略估算可能在一个月以后。”
　　鹿胜浅珀色的眸子亮着光，“不，应该会更快。”
　　邢澈眼瞧着一队海盗从他眼前溜走，而剩下那队，还完全没反应过来，对着宇宙打空炮，他们很轻易便将这队海盗围捕。
　　玛门上身打着赤.膊被联盟军的士兵从重甲里押出来，转为手动操控的机甲温度调节系统不能正常运作，甲舱内如同蒸笼，里面的人热到快不能呼吸。
　　“真他大爷的倒霉！”玛门猛啐一口，扫了眼站在外面的士兵，一眼便看到不远处的邢澈，“呵，我他娘还想是谁把我们退路堵得那么死，原来是赫赫有名的邢大上校。”
　　邢澈抬眼，眸子漆黑透亮，他摘掉手套，声音夹在冷风里吹了过来，“论名气我可比不上你，谁不知道你玛门，是最贪、最嗜钱如命的一个。”
　　玛门冷笑两声，“今天和我打起来那位好？不就是看上我采的锎矿了吗？也不知道从哪弄来一群怪物，会飞的、会放电的，但今天遇到这个可比别的都厉害。”
　　他说着，扭了两下脖子，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精神力真强，居然能同时入侵十八台机甲，还扫掉我强的两个主驾。”
　　邢澈眉头皱了下，立即下令道：“来人，把他带到审讯室。”
　　刚刚在736入侵时他便有些猜测，但现在听到玛门如此说，邢澈心里的猜测便更加笃定。
　　晃眼的灯光直直打在玛门脸上，他半眯着眼，根本看不清对面坐着谁。
　　邢澈冰冷的声音在审讯室内响起，“和你打起来的海盗是什么来路？”
　　玛门的手脚被固定在审讯椅上，他挣扎两下，发现没什么用，便侧脸嗤笑一声，“我凭什么告诉你？你现在抓我，顶天就判个私挖矿产、危害公共治安。”
　　“但大上校，这些事我都不是主谋，你能关我多久？”玛门哈哈大笑两声，“我正发愁最近俩月去哪躲躲呢，现在看来，去联盟的星际监狱也不错。”
　　“呵……”邢澈冷笑一声，“你的算盘打得很好，既然不想配合，那我们就新账旧账一起算。还有你坑蒙拐骗来的家底，听你手下说都藏在弗罗海沙漠的地下基地，不如我先把你关着，去看看你的基地究竟藏了什么宝贝。”
　　玛门没想到他手下这么快就反水，“你……”
　　邢澈盯着玛门的反应，估计自己应该是猜对了。
　　其实根本没人对他说过基地位置，只是他刚刚上重甲上查了记录的坐标点，近三百个坐标，这个最符合玛门建基地的选择。
　　“问你什么就答什么，小心我把你老巢翻了！”邢澈将身子又向前倾了倾，“说，那队武装是什么来路？”
　　玛门是大家给眼前这位起的绰号，就因为他贪财，又有一副敛财的好手段，更是抠门抠到家，所以大家才叫他玛门。
　　邢澈现在扬言要掀了他的老巢，他自然不会为个不相干的人去冒这种风险。
　　“他们的基地在亚莱星，领头的好像叫科林，没什么人见过，据说是个病秧子，但脑瓜儿很好使，以前在什么星来着？就是靠种地为生的，后来前联盟政府在那研究克隆人，整个星球被毁了。”
　　“联盟友邦的底格星。”邢澈在一旁提醒，底格星很少会被人提起，毕竟在联盟星际图中已经被除名，而且那段历史也被尘封。
　　他之所以知道，是因为底格星和凯亚离得很近，邢澈隐约记得，哈雷斯上将就是从底格星来到首都星的。
　　“对对。”玛门点头，接着说，“当年底格完全被毁前，科林悄悄救了一批人，据说他家家底很厚，底格星不能生存后，他便在亚莱星建了个基地。”
　　“之后好几年没他的消息，突然出现是在五六年前，他手里的人，都是改造人和克隆人。”说到这，玛门的声调拔高了两度，“和我们这帮普通老百姓玩近战，谁能干的过他？”
　　玛门很不屑地嗤了一声，“因为武力值不在一个水平线，再加上他是真有钱，很多域外武装都变成了他的小弟，而且……最近他正疯狂拉拢武装力量。”
　　那束打在玛门脸上的强光，清晰勾勒出他略带疯狂与兴奋的笑意，“邢上校，你猜科林想干嘛？”
　　邢澈压根没搭理他，“今天和你交手的人是谁？对方主驾，是谁？”
　　玛门听着邢澈声音冷冰冰的，完全没进他套的意思，他瞬间觉得无趣，懒洋洋往椅背上一靠，“不知道，以前科林爱用个大块头，还有一个精神力很高的小丫头，今天这个，我真不认识，第一次交手。”
　　邢澈眉头紧锁，是鹿胜没错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过零点就会更新（7号零点），后天（8号）的会在晚上十一点半更新，之后恢复正常晚六点更新~
　　秋咪~谢谢小可爱们的支持！


第26章 、突破
　　鹿胜带领一队机甲返回基地,  最近科林下令储藏能源，日照时长从原来的十五小时缩短至八小时，四点半不到,  米奥星已经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只剩零星几个路灯勉强照亮。
　　鹿胜走出机甲，便看到等在停靠坪边上的医务车，他面上露出个冷笑,  转弯直奔行政楼走去。
　　大块头被四五个人从里面抬出来，人砸在运送车上，半点清醒的意思也没有。
　　科林盯着投在半空中的星际图,  域外最近已经清扫得差不多了，如今正和米奥星僵持，他们要从这里作为突破口,  一举攻到首都星。
　　屋门被敲响两下,  科林还没来得及收起地图,  鹿胜已经叼着烟闯进来。
　　他吐出口烟雾,  眯眼看着上面乱码七糟画的路线图，“怎么？准备从联盟的军用航道进攻？你路子挺野嘛。”
　　科林脸色不大好看,  收起地图揉了揉太阳穴,  “听说你把杨希弄晕了。”
　　“嗯，那大块头叫杨希啊。”鹿胜走到科林身后,  将他轮椅的制动关掉,  推着他走到落地窗前。
　　外面漆黑一片，玻璃窗上倒映出两人身影,  鹿胜歪叼着烟，手还扶在轮椅上，“我要的信息,  是不是该给我了？”
　　“玛门的锎矿不是没抢到？”科林握住扶手的手指又紧了紧，“我们之前说好的，你帮我抢回来锎矿，我告诉你之前曙光计划实施者的名单。”
　　“你居然这么现实？”鹿胜俯下身，将烟雾缓缓吐出来，“现在是求我干事，别拿出那副讲条件的姿态。”
　　科林被烟呛得咳了两声，“你现在知道名单又有什么用？不如我告诉你点别的，你一定更感兴趣。”
　　鹿胜笑了，“别的？说来听听。”
　　科林操控着轮椅转过身，又将制动打开，“你出生在克隆基地，出生两年后仅剩的地下城也被彻底摧毁，这才被鹿首长带走。”
　　鹿胜完全没料到科林会说这个，笑还僵在脸上，一时竟不知该怎么收回去。
　　他垂下眼睫，又低低嗤笑一声，“地下城？”
　　“对，我那时年龄也不大，有一次从治疗室出来，轮椅故障，不小心进了地下研究室，那里是完全保密的，有人造子宫，还很多保温箱，里面都睡着小孩子。”
　　“所以……”鹿胜敛起笑意，浅珀色眸子瞬间有些空洞，“我就是在那出生的？”
　　科林没正面回答，“虽然那里有很多小孩，但存活率低，能活下来的很少”
　　鹿胜皱皱眉，他不大想再听下去，“那个实验室被毁了吗？”
　　科林盯着他的眼睛，而后摇头，“被联盟政府转移了。”
　　“你知道这个实验室现在在哪？”鹿胜气息变得略有些粗重，“告诉我。”
　　“具体位置我也不大清楚，但现在攻打米奥星的队长好像就从那里逃出来的。”科林意有所指，“你如果急着想知道，不妨自己去问问。”
　　鹿胜点头，他明白科林的意思，米奥星已经陷入僵局，现在派出的那队迟迟没有进展，科林这是让他去完成打开联盟通道的任务。
　　“我去可以。”鹿胜并没推脱，“但我要你尽快攻打联盟。”
　　把人当货物一样成批量生产，成功了就留下继续研究，没成功就随便给一针让他们死去。
　　鹿胜记忆里浮现出某些模糊的画面，孩子们都躺在营养箱里，他们被长时间注射安定类药物，等待这些孩子的只有痛苦的生，或者痛苦的死。
　　他不知道自己活下来算不算幸运，但联盟政府根本不把人当人，如今又开始搞基因诱导突变。
　　“鹿中校，有件事我要先提醒你一下。”科林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将轮椅摇到远离窗子的地方，“米奥星之所以这么难攻下来，是因为联盟派去了一批新战士，这批人可以不眠不休而且精神力极强。”
　　应该就是鹿辛远之前说的激发潜能，鹿胜看了眼漆黑的夜色，“好，我知道了。”
　　鹿胜半点没犹豫，带着科林分给他的机甲队，直奔米奥星。
　　夜空远远便看到火光，火光隐去后是淡银色的幽光。
　　鹿胜精神力明显有些减退，现在还捕捉不到对方机甲的位置，他转头对副驾驶的小姑娘命令道：“去给我拿支针剂。”
　　小姑娘仰头看着他，大眼睛眨巴几下，没动地方。
　　鹿胜还在专心看着主控屏，屏幕边缘几个光点不断闪烁，他向旁边伸出手，但意料中的注射器却没出现在掌心里。
　　他扭过头，目光凌冽地看向小姑娘。
　　小姑娘向后瑟缩一下，“今天你已经注射过两支，我看了，你的精神网覆盖范围只是比最大值减少百分之三，并不影响……”
　　“我让你去做什么你没听懂吗？”鹿胜坐直身，打断小姑娘的话。
　　“可是，陈伯说了，这种针剂一天最多注射两支，而且你的时间间隔太短……”小姑娘柔弱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鹿胜已经用强大的精神力死死压制住她。
　　小姑娘心跳得很快，窒息感瞬间袭来，她发现自己完全无法动弹。
　　这是鹿胜第一次对她用精神力压制，这种感觉，是彻底无法反抗的绝对掌控。
　　“还有什么话要说？”鹿胜的声音里带着点戏谑。
　　小姑娘摇头，额角已经渗出冷汗。
　　鹿胜撤回自己的精神力，“那就快去。”
　　没有了压制，小姑娘猛喘几口气，立刻从椅子上跳下来，向医疗室跑去。
　　鹿胜知道针剂注射会对自己造成影响，脾气暴躁易怒，还会伴随头疼，肌肉酸痛。
　　可又能怎么样呢？
　　他不在乎这些，他现在在乎的，就是怎么能让鹿辛远得到应有的惩罚，怎么能将鹿辛远在乎的一切全部毁掉，怎么能让将被摧残的人们解救出来。
　　至于他自己……
　　鹿胜笑了笑，好像没什么值得留恋的。
　　小姑娘拿来注射器，鹿胜挽起袖管，胳膊直接伸到她面前。
　　药物注射进身体时伴随着比平常强出几倍的痛感，鹿胜不自觉将拳头攥紧，针从手臂上拔出时他吐了口气，人窝在椅子里，闭上眼感受自己的精神力沿着重甲精神网不断向外延伸。
　　“鹿中校，您先休息下。”小姑娘的声音传到鹿胜耳中，扭曲着，像变了调的机械音，接着剧烈的头痛如期而至。
　　这种感觉鹿胜已经习惯，他强压着眩晕感，“联系三分队。”
　　鹿胜的机甲很向交战双方靠了过去，通讯频道里三队队长声音嘶哑，炮火声不断响起，“我这边快撑不住了，对方重甲火力太猛。”
　　联盟军现在出动的有一艘重甲和八艘中型机甲，外加地面火力支援，三队队长说，这是他攻打米奥星这么多天以来，遭遇最猛烈的一次回击。
　　鹿胜看着通体泛起银光的736，尝试夺过精神网的控制权，但让他意外的是，邢澈居然是手动操控。
　　鹿胜勾起嘴角笑了下，邢上校果然是邢上校。
　　他按下通话键：“对方机甲数量没我们多，我试着压制住那几艘中型机甲，你把火力集中在左翼，突破后直接攻占地面基地。”
　　“可……”三队队长明显有些犹豫，“你知不知那艘指挥重甲谁是主驾？”
　　“知道，联盟军刑大上校。”基地里了解鹿胜背景的人不多，更没几个人知道他曾经和邢澈的婚史。
　　“你也知道是姓邢的，这仗怎么打？”通讯频道里，机甲遭受炮弹攻击的轰鸣声震耳欲聋，三队队长大声喊道：“我的动力系统受损了，应该挺不了太久！”
　　“你从左翼突破，我掩护。如果突破失败，你先从左翼撤离，我殿后。”
　　鹿胜迅速将对方八艘中型机甲的操控权夺了过来，但地空导.弹根本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瞄准动力系统已经受损的三队机甲便打了过去。
　　“所有机甲，给与火力支援！”鹿胜一声令下，他所驾驶的重甲在预估弹道轨迹后，迅速打出一枚拦截弹，而后又操控联盟军的中型机甲阻挡。
　　他需要打通米奥星的通道，即便会付出些代价。
　　地空导.弹连续发射出五枚，鹿胜的拦截弹成功阻拦一枚，在其余导.弹进入他重甲精神网覆盖区时，他又尝试干扰导.弹路径。
　　火力集中在联盟军左翼，一时间夜幕中如炸开了花，任736再怎么强大，也没能阻拦住三分队的机甲群。
　　鹿胜眼瞧着他们突出重围，心里终于松一口气，他头有些发闷，心率也异常地快，精神网反噬让他喘不上气。
　　“鹿……鹿中校，您还好吧？”副驾驶的小姑娘面露惶恐。
　　“我们的分队，头尾调换，紧随三分队一起突破。”鹿胜觉得鼻子下有什么东西，热热的，不断向下流，他抬手蹭了下。
　　鲜红的血一滴一滴砸在主控屏上，已经在他面前流下一小滩。
　　鹿胜喉头返上丝腥甜，“我的机甲最后撤离，给基地传讯……”
　　他话音还没落，双耳便传来尖锐的嗡鸣声，周围所有嘈杂都被一个音调取代，刺得他耳膜疼。随后胸口好像缓缓压上块巨石，五脏六腑被碾着，头也要炸了一般。
　　他尝试过被精神网反噬，但从没这样严重过，严重到连呼吸都被抑制。
　　“鹿中校！鹿中校……鹿……”
　　他眼前模模糊糊发亮，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到。
　　鹿胜好不容易吐出一口气，好累啊，好疼。
　　……
　　“成成？鹿胜。”
　　作者有话要说：　　预收文应该【很快就会开】了，打滚求收藏啊~《小狼狗他情难自已》，文案如下：
　　十二岁的娄煜恒因自家哥哥去边境开商行，被迫借宿在谭俊府上。
　　谭俊谭四爷，宁城响当当的人物，有钱、豪迈、精明，
　　还生了副俊皮囊，宁城大家闺秀没不爱慕他的。
　　这人哪哪都拔尖，但怎么看也不是个会带孩子的主。
　　谭俊弯着笑眼，掐住娄煜恒尚未褪去奶膘的脸蛋，
　　“小鬼头，叫俊哥哥。”
　　小鬼头娄煜恒：……
　　没想到一借宿居然借宿了整整四年，小少年与四爷朝夕相处，
　　而某些懵懂的情绪也随着少年的成长，几欲破土而出。
　　就在娄煜恒觉得这样简直岁月静好时，谭家突然遭逢变故，他也被自家哥哥接到边境。
　　再见谭俊已是六年后。
　　曾经的四爷竟变了性子，阴戾狠辣，还有点疯疯癫癫。
　　少年懵懂时的朝思暮想，却换来如今的物是人非。
　　但还好，娄煜恒已不再是当年的“小鬼头”。
　　他垂眸看着心尖上的人：
　　“俊哥哥，那些曾骗你、欺你、害你的，我一个也不会让他们好过。”
　　不着调受VS小狼狗攻
　　PS：1、背景为民国架空
　　2、1V1，年下、年下、年下


第27章 、求我
　　鹿胜耳边的嗡鸣声未退,  他缓缓睁开眼，天旋地转，晕得看不清个数。
　　“你醒了？”
　　鹿胜下意识寻着发声方向挥手,  但猛地用力,  手腕却被什么拴住。
　　“别动。”邢澈放下手中水杯，坐到鹿胜床边，“我先帮你解开。”
　　鹿胜细白的腕子被一根麻绳系在床头,  他的手不断在微微发抖，是药物造成的无意识肌肉痉挛。
　　“不是有意想绑住你，只是怕你醒了我不在身边,  你会乱跑。”
　　邢澈很耐心地将绳子解开，重甲休息舱里灯光并不明亮，时不时会有巡航灯从窗外照进来。
　　鹿胜的手还在用力挣着,  绳子刚松开,  他便一拳挥向邢澈太阳穴。
　　“鹿胜。”邢澈抬手挡住,  顺势抓住他手腕,  “是我，邢澈。”
　　“呵……”
　　鹿胜双眼腥红,  巡航灯刺目的白光从他脸上扫过,  将那略显狠戾的笑意完全暴露在邢澈眼前。
　　他一双眼死死盯着邢澈，那眼神很陌生,  没有之前的灵动和多情,  更像是盯着猎物的猛兽。
　　“鹿胜。”邢澈又叫了一声。
　　但鹿胜手上的力道丝毫没有减轻，邢澈费了好大力气才勉强压住他手腕,  “我是邢澈，你还认不认识我？”
　　之前军医给他做了检查，他现在体内激素紊乱,  肾上腺素持续偏高，邢澈担心会像之前那样，做出些毫无意识的举动。
　　况且鹿胜醒来后给他的感觉就不大对劲，和之前印象里的人完全不一样，力气也大得惊人。
　　鹿胜似乎看出邢澈的心思，低低嗤笑一声，他挣开被邢澈按住的手腕，语调散漫，“我怎么可能忘了你？邢澈嘛。”
　　他顿了下，眼角微扬，眉梢轻挑，“联盟军最年轻、模样最勾人的上校。”
　　邢澈皱眉，胸腔里缓缓压出口气，不再说话。
　　鹿胜向窗外看了一眼，重甲此时依旧在宇宙中航行，并没有着陆。
　　他失去意识之前，三队应该是突破了邢澈的包围，但有没有成功攻占米奥星，又是否夺下军用航道入口，他现在一概不知。
　　鹿胜坐起身，抬手捋了下挡在眼前的碎发，药物作用令他心跳加快，外加难以控制情绪，“我说邢澈，你这是要带我去哪？”
　　“回联盟总部。”邢澈起身，站在鹿胜床边，他身材高大挺拔，立在眼前格外有压迫感。
　　鹿胜仰头望了他片刻，随后歪着嘴角冷笑一声，“呵……抓我回去，跟鹿辛远领赏啊？”
　　邢澈拉过身后的椅子坐下，他身姿笔挺，无论什么时候都是一副严于律己的刻板模样。“鹿胜，我想和你谈谈。”
　　“谈谈？你想谈什么？”鹿胜索性靠着墙，懒散地将手臂搭在膝盖上，但指尖还在止不住发颤，他垂眸盯了几秒，索性用力攥成拳。
　　邢澈：“对于科林这个人，你了解有多少？”
　　这段时间，刘达在情报科给邢澈提供了很多隐秘资料，里面也有关于这位基地总长的。
　　鹿胜舔了舔唇，“他是什么人又怎样？我们不过是相互利用各取所需，我有我要去办的事，他有他要达成的目的。至于他什么背景，我没兴趣了解。”
　　鹿胜想要做的，和科林想要做的，都是摧毁联盟，那究竟是敌是友又怎么样？人心太过复杂，他花了近三十年却一个人也没看透，到现在，也没必要再花这些心思。
　　邢澈看着他，心里的感觉一言难尽，鹿胜要干嘛他清楚，可当别人的枪，做别人的盾，死都不知道怎么死这种事，他绝不允许发生在鹿胜身上。
　　“成成，科林姓哈雷斯，你知道吗？科林·哈雷斯。”
　　这个名字一说出来，鹿胜太阳穴便“突突”猛跳两下。
　　虽然哈雷斯也不算太过特殊的姓氏，联盟内不少人都姓哈雷斯，但有能力建那么大个基地，还拥有一艘比736还先进的超级重甲，不免会让认联想到某个人。
　　而且哈雷斯上将的故乡好像也在底格星，那个本以农业为生的星球，那个因为克隆人而被毁的星球。
　　“不应该，科林说他家人都死了。”这是他亲口对鹿胜说过的话，鹿胜绝不会记错。
　　“并没有。”邢澈按亮他的个人终端，一张老照片的投影出现在两人面前。
　　照片里，小男孩坐在轮椅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惨白的唇角弯起，完全就是缩小版科林的模样。
　　而男孩身后，年轻的哈雷斯上将也对着镜头露出微笑，那时的上将身姿笔挺消瘦，眉眼间和科林有几分相似。
　　但在鹿胜印象里，哈雷斯上将向来与世无争，他从不参与联盟内部军政事宜，完全就是个退休老干部，没事就在自家院子里种种花草，不应该会卷进这件事中。
　　会不会科林做这些，上将并不知道？
　　鹿胜刚想到这，立刻就推翻了自己的想法。
　　因为科林对联盟内部的了解，比他还要详细，可那些高机密资料，包括他的身世，鹿辛远的过往，哪里是联盟内随便安插一个眼线就能查到的？
　　所以，科林这次行动，只要突破米奥星这个入口，攻到联盟内部，父子俩里应外合，杀个出其不意，想失败都难。
　　只是到了那个时候，科林又会怎么对待他呢？
　　邢澈见鹿胜一直默不作声，便又找出了一份报告单，“你给自己注射的药剂，和那次行动时给你注射的是同一种促基因突变药物，不同的是科林给你的药物含量低，短期内副作用并不明显。”
　　鹿胜笑了，他仰起头，后脑抵在墙上，脖颈拉出条好看的弧度，“邢澈，跟我一起攻打你们的那队机甲，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占领联盟军航道入口？”
　　邢澈收了个人终端上的报告，屋子里又变成漆黑一片，巡航灯依旧每隔几秒晃进屋内，白光照得人身子发冷。
　　“已经攻进去了，我没拦着。”
　　邢澈低沉的声音在屋子里响起，鹿胜好奇地转头看他，“什么意思？你只把我的机甲拦下了？”
　　邢澈点头，他看了眼时间，“估计科林的武装部队，现在已经到达首都星了。”
　　邢澈猜的没错，在三队突破联盟军包围圈后，他们顺利攻入米奥星。
　　米奥星基地根本没多少守军，只有几个人操控地空导.弹，而早前派遣过来的那批潜能士兵，才来没几天便死的死，疯的疯，更别提上机甲作战了。
　　三队成功拿下联盟军航道入口，科林的武力支援便很快抵达。
　　这次科林几乎是倾巢而出，和他立下盟约的域外海盗早就准备好，大大小小近百艘机甲，阵势相当壮观。
　　邢澈眼见浩浩荡荡的机甲队向米奥星驶来，他也没再逗留，捕捞过鹿胜的机甲便绕到民用航道，向首都星方向驶去。
　　“科林居然早就准备好了进攻。”鹿胜自言自语，倏而目光一瞥，定在邢澈身上，“既然你知道这么多，那你准备怎么做？”
　　话音刚落，窗外远远亮起火光，那是首都星方向。
　　两人一齐转头望向窗外，闷闷的爆炸声随着火光渐亮，传入两人耳中。
　　“我已经调离一部分士兵埋伏在外围。”邢澈将自己的亲信部队调离到首都星外，随时听他差遣。
　　“哦……”鹿胜拉了个长音，“大上校这是准备玩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呀？”
　　邢澈抿唇，没有否认。
　　这么多年，他被联盟政府死死拿捏在手中，不是没想过推翻政权反抗，但从小所受教育，外加联盟政府曾经对凯亚星的帮助，让他于公于私都没办法下手，只能选择默默忍耐。
　　直到他和鹿胜上了那艘重甲，直到他们发现了报告单，直到前段时间才查明，他父母的死，还有凯亚星的毁灭，都是联盟一手操控。
　　联盟政府为了得到凯亚星的资源，也为了消除凯亚星这个强有力的对手，暗中援助海盗，做了好大一盘棋。
　　邢澈的父母还曾经一度很感激联盟政府，并愿意无条件守护联盟。
　　但他们在临终前发现了联盟的秘密研究地基，最后那段视频里，背景的太阳标志就是在基地内部。
　　而他们，也在那里意外身亡。
　　凯亚星失去两名领袖，当年只能把安顿公民的重担交到邢澈手中。
　　联盟元首在哭着参加完邢澈父母的葬礼后，一扭脸便来和这位年轻的带领者谈条件。
　　要求他们的武装力量全部并入联盟军，作为交换，他可以赋予邢澈联盟军上校一职。
　　而第二个条件，就是即刻与首都星首长之子鹿胜完婚，并要确保其人身安全，监督其一举一动，否则凯亚星所有居民，将无法获得联盟正式居民身份。
　　邢澈深深吸了口气，当年他没办法选择，而现在，他要将一切都讨回来。
　　“科林想攻下联盟政府很容易。”邢澈没正面回答鹿胜的问题，而是自顾自继续说道，“但想要将科林的武装力量一举歼灭，却没那么简单。”
　　鹿胜嘴角渐渐露出个笑，窗外火光更艳，映在他散落额角的发梢上，勾得眉眼邪魅又好看。
　　他栖身过去，凑到邢澈面前，像条正在吐信的毒蛇，危险中带着魅惑，“你可以求我啊，没准求求我，我就愿意帮你了也不一定。”
　　邢澈觉得后背陡然发凉，他现在没有连接机甲的精神网，但手腕个人终端却与他的精神力相连。
　　仅通过这细小的接口，一股无法抵抗的力量悄悄攀了上来。
　　鹿胜眉眼笑意更艳，“来求我呀，邢大上校。”


第28章 、联手
　　邢澈压根动弹不得,  精神力上的完全压制，令他几乎喘不过气，“鹿、鹿胜,  你……”
　　鹿胜干笑两声,  起身赤脚走到他面前，“有没有觉得很不爽？这种被人掌控的滋味，好受吗？”
　　邢澈皱着眉,  “成成，你究竟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鹿胜音量陡然高了一倍，“我说了,  求我呀！”
　　邢澈看着鹿胜腥红的双眼，他知道，药物作用会领鹿胜情绪喜怒无常,  难以控制,  但他也明白,  这么多年来,  他对鹿胜有多亏欠。
　　“对不起，成成。”
　　“对不起？呵呵……”鹿胜上前一步,  抬手捏住邢澈下颌,  迫使他仰头，“你除了跟我说对不起,  还有没有点别的？邢澈,  我听都听腻了。”
　　邢澈抬眸看着他，眼前的鹿胜和当年初见时的少年相差太多,  那个单纯又有点天真的少年已被折.磨得不见踪影。
　　可他变成现在这样，又是因为什么？
　　“你想怎么做，我都会努力帮你达成。”邢澈声音低沉,  带着不易察觉的柔情。
　　“我想怎么做？”鹿胜甩手松开邢澈，他光着脚在地板上来回踱步，微仰起头似乎在思索什么。
　　忽然，他迎着光亮露出微笑，“我想让那些把别人折磨到生不如死的人，也尝尝生不如死是什么滋味。”
　　“至于你……”他猛推了下邢澈的肩膀，椅子大力碰上身后书桌，随之有什么东西摔落。
　　伴随着一串细碎的响动，鹿胜的目光定在一枚鸡蛋大小的石头上。
　　底座已经被摔碎，那枚黑色的石头躺在地板上，形状没什么特别，表面有些金色和孔雀蓝的纹路，并不是多好看的颜色。
　　但鹿胜却觉得莫名眼熟，他眉头皱了下，随之想起十九那年，略显荒唐的画面。
　　“你……”鹿胜走过去，蹲下身捡起那枚石头。
　　当年黑石头上的花纹还很漂亮，暗金色水波纹，还有孔雀蓝的树状纹，他还记得自己献宝一样对邢澈说，他发现了铜矿和金矿。
　　鹿胜噗得笑了，手里掂了下那块已然褪色的石头，“这破东西你留着干嘛？”
　　邢澈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说他其实早就对十九岁的鹿胜一见钟情？还是说他一直觉得自己不配得到这份感情？
　　外表向来强势的联盟军上校，在面对鹿胜，面对这份感情时，却一直是软弱的。
　　“邢上校，我们的机甲即将靠近首都星，可监测首都星附近有交火情况，请您指示下一步行动。”
　　邢澈个人终端里传来机甲驾驶员的行动请示，听声音好像是蒋海。
　　鹿胜的精神力还没收回去，邢澈不能动，只能用眼神盯着鹿胜，难得露出点不受掌控的不安。
　　鹿胜抓过邢澈手腕，按下对讲键，“暂时悬停在首都星联盟军管控范围外等待指令，还有，十五分钟后，将刚刚捕获的机甲送上脱离轨道。”
　　“你要做什么？”邢澈察觉出不对，用力想挣脱，却换来更凶狠的精神力压制，脑后如被重锤猛砸，让他不禁闷哼一声。
　　鹿胜立刻松开对讲，不耐烦地皱眉。
　　很快，个人终端里传来蒋海兴奋的声音，“鹿哥，是你吗？你和邢上校在一起？”
　　“嗯。”鹿胜看着邢澈，“在一起呢，你按我说的办就行。”
　　邢澈耳鸣到压根听不见声音，他抬眼盯着鹿胜薄薄的双唇，大概明白他的目的，“你要去干嘛？你觉得你一个人能牵制多少机甲？”
　　鹿胜饶有兴致地看着邢澈，“你是在问我？还是在质疑我？”
　　精神力上的压制丝毫没有松懈，鹿胜扬起头，露出个不达眼底的笑容。
　　邢澈强忍着无法抑制的眩晕，嗓子里挤出句话，“别去干傻事，我求你。”
　　鹿胜有一瞬晃神，他对邢澈的感情太复杂，结婚三年，如果抛弃邢澈与鹿辛远之间的纠葛，那是他最幸福的三年，期盼得到满足，身边是他爱的人，多少次，他因为有邢澈在，甚至忘了曾经的苦难。
　　这段感情于他而言，至少回忆圆满。
　　但这段感情，于邢澈而言又算什么？
　　机甲缓缓停稳，窗外依旧战火纷飞。
　　鹿胜多希望自己是个心如铁石的人，多希望他能做到睚眦必报，但可惜了，他的心是肉长的，更何况是面对邢澈。
　　“我知道科林有问题，我也知道，他那个狗屁基地根本不是收留基因变异人的地方，而是联盟将试验成功的变异人……通过某种途径送到了亚莱星基地。”
　　火光映在鹿胜浅珀色的眸子里，明艳而生动，他笑了笑，俯下身，碎发滑落耳鬓，“我做什么，我自己清楚，至于能控制几艘机甲，你会看到的。”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邢澈，你只要打好这场围剿战，送该走的人走，我便对你既往不咎了。”
　　“鹿胜！”邢澈眼中攀上血丝，“我们还有别的办法，你这样就是在冒险！”
　　“我挺喜欢冒险的。”他细白的手指搭在门把手上，“哦对了，记得问清联盟那个基因试验基地在哪，我记得，小时候总能看到个独眼博士，你千万帮我好好照顾他一下。”
　　鹿胜半侧过身，转头看向邢澈，“毕竟，我童年所有不好的回忆，都是与他和鹿辛远有关。”
　　“鹿胜！”邢澈用力挣扎，椅子猛地晃了一下，“你回来，这件事不是冒进能解决的。而且我还有、还有好多话想对你说，你能不能……”
　　“呵呵，”鹿胜低头笑了声，“好啊，留着，等我回来，慢慢和我说。”
　　重甲外传来一声轰鸣，首都星火光冲天。
　　鹿胜拉开屋门，毫不留恋地迈步走出休息室，不顾邢澈的挽留和呼喊。
　　在他决定投奔科林时，其实就想得很清楚，不过是一条命，他过往的三十年已经足够精彩，之后的日子，他想来次将一切置之度外的洒脱。
　　可就在刚刚，在邢澈说还有好多话想对他说时，刹那间他心中竟涌起些不舍。
　　通往机甲停靠仓的走廊灯光暗淡，他一个人快步向前走着，现在科林应该正在和联盟军混战，从刚刚爆炸的规模来看，应该是地面军资库爆炸造成的。
　　首都星想守住这道防线，估计很难。
　　鹿胜驾驶着自己的机甲，在完全脱离736轨道后，才将对邢澈的精神力压制撤回。
　　邢澈立刻跑到主控室，“蒋海，联络外围部队，准备随时对首都星外侵海盗进行围剿。”
　　蒋海：“是。”
　　他向外围部队发出加密指令后，才回头看到站在身边的邢澈，“邢上校，您脸色怎么这么差？”
　　“把主控权交给我。”邢澈深吸了口气，“我们先进入首都星军控范围。”
　　蒋海迟疑了一瞬，但依旧按照邢澈命令，断开了精神网，“上校，咱们不等部队集结吗？现在战场形势还不明朗，前方部队没有传来消息，而且我看您的状态似乎也不大好。”
　　邢澈走上主驾位，刚刚精神力压制后的不适还没完全消失，他便连接上了精神网，机械性的刺痛让他忍不住闷哼一声。“别废话，在增援到达前，必须保护好前面的机甲。”
　　“前面的？鹿哥那艘机甲？”蒋海还有些懵，以为刚刚的命令是两人商量好才下达给他的。
　　邢澈没心思和蒋海解释，736全速向前行进，“联系前方战场，时时了解战况。”
　　蒋海：“是。”
　　科林带着机甲队通过军用航道时受到了些阻拦，双方在航道内交火，但成效并不大，科林很快带着武装部队抵达首都星，且顺利通过空防。
　　可想而知，里应外合绝不是猜测。
　　科林带着一群海盗如入无人之境，交火不到一小时，便精准定位到南部军资库，并予以炸毁。
　　之后联盟军才后知后觉般开始反抗，但效果并不理想。
　　邢澈不断向鹿胜的机甲发送通讯请求，但鹿胜一直不接受，邢澈没办法，只能发送文字简讯：“双方在联盟军北侧荒原交火，我们可以从火力薄弱点靠近。”
　　简讯发出去不到三分钟，邢澈便接到鹿胜机甲发来的通讯请求，他立刻接通，“你要怎么做？”
　　鹿胜略显慵懒的声音通过电波传来，“联盟军那边现在情况怎么样？你还能调动首都星驻军吗？”
　　“不行。”邢澈刚刚已经试着联络驻军指挥，对方根本不理他，“我现在能调用的只有之前安排在外围的部队，总计三十艘中型机甲。”
　　“唔……”鹿胜拖了个长音。
　　“你准备怎么做？”现在形势绝对不容乐观，邢澈看着越来越近的战火，他很少打没准备的仗，更别提这种几乎连一点胜算都没有的仗。
　　“我会夺过他们的精神网控制权，你只要瞄准指挥甲，再挨个灭掉就行。”鹿胜语调轻松，甚至还能听出些许愉悦的感觉。
　　邢澈：“夺过精神网？现在战场上有近一百五十艘机甲，你准备怎么突破？”
　　通讯频道里传来浅淡的一声笑意，“不突破，一百五十艘全夺过来。”


第29章 、快跑
　　鹿胜一个人坐在主控位上,  偌大的机甲里只有他自己。
　　此前他曾无数次幻想过最后将怎样面对联盟，但所有方案中，都没有考虑过邢澈。
　　736通体散发出银白色的光辉,  不远不近跟在他机甲后。
　　鹿胜按下对讲键,  “我说你就准备这么跟着吗？科林会发现的。”
　　这边话音刚落，736便将防护罩关掉，黑黢黢的重甲依旧没与他拉开距离。
　　前方时时发来战况,  联盟军内部已然乱成一锅粥，炮火对着自己的兄弟疯狂打了出去，指令完全混乱,  战场不分敌我。
　　鹿胜没认为自己能有多大的能力，但放手一搏好歹不会留下遗憾。
　　邢澈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传出，“外围机甲已经准备就绪,  □□就位,  我们什么时候开始进攻？”
　　“那就现在吧。”鹿胜将精神网如海潮般铺展过去,  交战双方机甲都有折损,  外加科林已将一部分机甲停靠，现在剩余的大概四十几艘。
　　但就在鹿胜准备夺下全部控制权时,  才发现科林的几艘重甲全用的手动操控。
　　他对鹿胜早有防备,  而就在战场瞬间停滞的一瞬后，超级重甲立刻将炮口瞄准了鹿胜的机甲。
　　巡航弹铺天盖地袭来,  失去操控权的机甲如被施了定身咒,  面对炮火只有硬挨的份。
　　鹿胜迅速将几艘手动操控重甲的坐标发给了邢澈，精神网的压力让他眼前发黑,  他轻咳了一声，喉头瞬间涌上阵腥甜，“邢澈,  这几个坐标……”
　　他的声音有气无力，伴着震天的炮火声传到邢澈耳朵里，几乎变成气音。
　　邢澈的心不安地沉了下，“把你的精神网断开，这几个坐标交给我。”
　　科林早就料到鹿胜会有这么一手，在进到军用航道后就一直防备着，战场情况已逐渐明朗，而鹿胜也不出他所料，立即反水。
　　第一枚打响鹿胜机甲的炮弹，在一顿混战中擦到另一枚核弹的边缘，改变了弹道，两枚导弹在空中炸成一团火光。
　　但幸运的事总归是少数，鹿胜正艰难地支撑着来自精神网的压力，那几艘重甲便如得了指令般，将炮口齐齐对向鹿胜。
　　而与此同时，被鹿胜控制的几十台机甲，一同对他的精神网发起抢夺。
　　鹿胜机甲的精神网不堪重负，先是所有警报炸了锅般鸣叫，随后精神网竟冒出火花，沿着线路乱窜。
　　鹿胜猛咳出一口鲜血，延伸出的精神网如被弹回的飞镖，几十个一起打在他后脑。
　　瞬间，所有机甲都活了。
　　邢澈察觉到不对，试探了下，发现原本来自鹿胜的强大精神力不见了。
　　他迅速打开防护罩，挡在鹿胜机甲正前方，但发射出的导弹从四面八方袭来。
　　736硬抗下几枚，但仍有粒子炮打中鹿胜的机甲。
　　机甲精神网几乎完全受损，精神力的反噬让鹿胜几乎失去意识，就在这时一枚炮弹打中他机甲的动力系统。
　　强烈的冲击力猛然推动机身，鹿胜后脑重重砸在座椅靠背边缘。
　　机甲在失去动力的情况下迅速旋转，不知飞去哪个方向。
　　警报声急促到连成不休的长音，刺得鹿胜耳膜疼，他的身体不断撞击着坚硬的座椅，人飞起，又被拉回。
　　脑后的顿挫感和精神力带来的疼痛一齐袭来，他的身体好似这艘残破的机甲，已然濒临崩溃。
　　肺部涌上的血沫令他呛咳几下，鹿胜这才意识到，可能一切就要这样结束了。
　　他眼皮发沉，意识也开始变得模糊，机甲外炮火连成海，亮得犹如身处白昼。
　　鹿胜露出个笑，不管结果怎样，至少现在他不会后悔，而且在最后关头，他没料到邢澈会这样义无反顾地站在他这边。
　　只是他这个人，从小就不被上天眷顾，在最初决定要迈出那一步时，他就已经做好了最坏打算，但却没想到，会把邢澈也拉下水。
　　鹿胜眼前一阵阵发黑，周围的炮火声渐远，含混地，他听到通讯频道里传来邢澈的声音，“鹿胜，坚持住，我一定会救你。”
　　现在所有火力都冲着他来，邢澈如果想逃，应该是能逃得掉吧？
　　他使出最后一点力气，艰难地按下通话键，机甲又被一枚炮.弹击中，他在身体腾空前用尽全身力气喊了声，“跑，你快跑！”
　　“邢澈……”
　　“嗡——”
　　周遭一切都失去了声音，鹿胜觉得自己被丢进海里，冰冷、黑暗，他在不断下降，沉入海底。
　　*
　　“滴——滴——滴——”
　　什么东西在耳边有规律的响起，似乎还伴随着脚步声和说话声，鹿胜皱眉，只觉得天旋地转。
　　“医生，现在的情况怎么样？他是醒了吧？”
　　“是的，但脑部受创严重，精神力也遭受到一定程度的损伤，需要再静养几天。”
　　“好的，谢谢您。”
　　鹿胜勉强睁开眼，周围一切转成片白光，他忍不住干呕一声。
　　“鹿哥？”蒋海送走医生，听床上有动静，便立刻跑回来，“你先忍一下，防晕的药才注射进去，起效估计需要几分钟，你先闭眼休息会。”
　　鹿胜胃里泛起阵恶心，他闭上眼，努力回忆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只记得机甲失去了动力，周围是漫天的炮火，还有邢澈在通讯频道里的声音。
　　那现在这里是哪？他应该是被邢澈救了吧？可为什么身边的是蒋海？邢澈在哪？
　　鹿胜刚要开口说话，却发现喉咙疼得发不出声。
　　“鹿哥，我喂你喝点水。”
　　身边传来蒋海的声音，接着是略显笨拙的倒水声。
　　等了好一会，吸管才碰到鹿胜唇边，虽然喝水并没能缓解喉咙的疼痛，但好歹让他略微适应了现在的身体状况，“这是哪？”
　　他慢慢睁开眼，屋子里清一色的白，没任何杂色，蒋海吊着一只胳膊坐在床边，脸上和嘴角的伤还泛着淤青。
　　“联盟公立医院。”蒋海舔舔唇，略思考了下，又补充道，“曾经的联盟公立医院。”
　　病房很大，旁边的床位空着，鹿胜还有些晕，缓慢地环视一周后，才把视线定在蒋海脸上，“邢澈呢？”
　　蒋海喉结滑动，“邢上校他……”他悄悄抬眸看了眼鹿胜，“他在隔壁病房，暂时还没醒。”
　　鹿胜单手扶额，还是头晕，晕得他恶心，“你们怎么救下我的？科林他们怎么样了？”
　　蒋海似乎有些魂不守舍，说话时声音微微打颤，“我开了一艘机甲把你的机甲拉回来的，科林……科林的机甲炸毁了，联盟政府大楼也毁了，还有……736……”
　　“什么？”鹿胜眯起眼看他，“736？736毁了？”
　　蒋海用力点了下头。
　　“那邢澈呢？”鹿胜脑后的伤口蹦着连跳几下，疼得他出了一身冷汗，“邢澈究竟怎么样了？”
　　蒋海抿紧唇，用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但那一双通红的眼，分明什么也瞒不住。
　　“他在哪？”鹿胜掀开被子，起身就要下床，可猛然的体位变化，让他晕得直接从床上摔了下去。
　　蒋海忙去扶他，“鹿哥，你的伤还没恢复，我们过几天再去，好不好？”
　　连接在鹿胜身上的仪器因为这一摔发出各种刺耳的尖鸣，他痛得浑身如散架一般，胃里翻涌的感觉再也抑制不住，就这样侧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吐了起来。
　　蒋海吓得推门去叫医生，但因为半月前那场大战，联盟医院内一夜间住进几千名伤员，楼道里全是忙碌的身影。
　　鹿胜蜷着身子，胃里吐得空空如也，在干呕几声后，他拽下连在指尖和身上的仪器，强撑着起身，踉跄几步冲出病房。
　　蒋海没叫来护士，一回头却看到满脸鲜血的鹿胜，他后脑和额头的伤口崩裂，血顺着脸颊流下，染红病号服的前襟和衣领。
　　鹿胜一把抓住蒋海，“他在哪？我要去见他。”
　　蒋海知道他们两人的感情，也明白继续拦下去没任何意义，便扶着鹿胜来到走廊尽头。
　　病房门上亮着禁止入内的红灯，但透过玻璃窗能看到医疗舱内躺着的人，而医疗舱边上，辅助呼吸系统，血液置换系统，心脏体外反搏系统，还有些鹿胜压根不认识的仪器，满满当当将邢澈围住。
　　他用力看向躺在医疗舱里的人，声音止不住发抖，“怎么会这样？我……我当时让他走的……他怎么……”
　　蒋海在一旁低下头，“本来战场上我们已经胜了，可邢上校抓住科林后问他基因试验基地在哪，他按照科林给的坐标，去了荒原。”
　　“那时候736防护罩就已经破损，而且完好的机甲没几艘，邢上校就带了一小队人随行。”蒋海深吸口气，“坐标没错，邢上校找到了基因变异人，也把他们全押上了736。”
　　“但谁也没料到，居然有人在736的武器库里装了炸.弹，在736驶离基地一千公里后，武器库突然爆炸了，那一队人都没回来。”蒋海扭头望向病房里的邢澈，“邢上校也被炸成重伤。”
　　鹿胜怔怔地看向邢澈，想起那次他们一起上了研究所的机甲，到最后为了销毁证据，有人在机甲上提前安装了炸.弹，和这次的爆.炸如出一辙。
　　“他，他说没说，试验基地里有一个独眼博士？”
　　“说了。”蒋海在旁应声道：“和邢上校都在736上，那个博士死了。”
　　“哈雷斯上将呢？”鹿胜胸口像被什么堵住，提起一口气，不敢放下。
　　蒋海：“哈尔斯上将和鹿首长现在都关在联盟监狱里，但鹿首长受了重伤。”
　　鹿胜点头，轻轻松了口气。
　　脑后的伤口已经将他衣服洇透，他转过脸，眼中尽是哀求，“小海，能不能和医生商量下，我想进去陪陪邢澈。”
　　作者有话要说：　　呜呜呜~对不起各位小可爱，磨了这么久才更新……
　　我果然还是驾驭不了这种文TVT，请大家原谅。（鞠躬！）
　　这本应该不会很长，完结后会好好准备下一本，写个没大背景，没大恩怨的恋爱文~
　　sorry，谢谢小可爱们一直以来的支持！通过这本，我也认清了自己的能力……
　　下本！下本我一定努力！！！！


第30章 、正文完
　　鹿胜没能如愿进入病房,  一来邢澈的情况还不稳定，二来他自己也还是个病号，被护士看到满脸血的站在病房外,  便直接揪到处置室。
　　之后的日子,  鹿胜没事就守在病房外，时不时会听到医院里人们的一些只言片语。
　　如今联盟政府已由军方接管，前政府联合曾经的曙光组织,  做出那些有违人道的试验现已全部曝光。
　　军方接管联盟后首先表明立场，他们会完全尊重人道主义，并维护好联盟的安全,  与整个宇宙的和平。
　　当然，这也是联盟最高军事长官邢澈的意思。
　　鹿胜的身体逐渐恢复，经过近两个月治疗,  邢澈也转入普通病房,  一切看似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只是邢澈却怎么也醒不过来,  而鹿胜的精神力也因损伤永远无法复原。
　　其实对于鹿胜自己而言，精神力无法恢复倒没什么,  毕竟靠药物引起突变于他身体来说是种负担,  如今精神力弱了，反倒是种解脱。
　　只是……
　　他扭头看向躺在病床上的邢澈,  伸手向上拉了拉被角。
　　邢澈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往常眉眼覆盖的冷戾几乎全部收敛，人显得格外柔和。
　　鹿胜拿起水杯,  用棉签沾了沾，擦拭在邢澈唇上，苍白的唇稍水润一些,  整将个人便显得鲜活起来。
　　鹿胜一时怔住，上次这样注视邢澈是什么时候？好像是在无边城的破公寓里，那时弥红洒在邢澈脸上，模样可比现在遥远得多。
　　他竟有一瞬失神，拿着杯子的手不小心歪了下，半杯水全泼在邢澈胸前。
　　鹿胜手忙脚乱地放下水杯，抓起纸擦拭，但因忙乱动作稍有些大，没来得及渗入衣物的水渍又被他笨手笨脚地甩到了邢澈脸上。
　　鹿胜打小身体不好，躺在病床上被人照顾是常事，但照顾别人的经验的确匮乏。
　　他一边叹气一边将邢澈脸上的水滴擦掉，许是错觉，他居然感觉邢澈似乎因为不大舒服扭了下身子。
　　两个多月来，邢澈一直处于昏迷状态，无论对他说什么、做什么，他一概没有反应。
　　鹿胜手中抓着一坨湿哒哒的纸，盯着邢澈足看了半分钟，最终还是丧气地把纸丢掉，转回身拿了件干净衣服。
　　他单手揽住邢澈肩膀，轻手轻脚把人扶起来，一边解衣服扣子，一边自己咕哝，“给你换件衣服，这件太湿了。”
　　他说完，侧头瞄了眼邢澈，倒在自己肩上的人一如既往，没有任何反应。
　　鹿胜低笑两声，捞起邢澈胳膊给他套袖管，“还以为半杯水能把你泼醒，看来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倔。”
　　鹿胜动作顿了下，如今一切都已安稳下来，曾经种种仿若做了场令人后怕的梦，他连回忆都谨慎。
　　但邢澈却真真实实因为那场颠覆联盟的战役昏睡到现在，鹿胜心里一直是愧疚的，可话从心里转到嘴边却变成一丝埋怨，“当时我让你跑，可你这个人啊，最爱做的事就是逞强。”
　　他拉过邢澈另一只手，手臂上的肌肉明显萎缩很多，如今甚至比他的还要细。
　　当初鹿胜是把自己赌进去的，他想过要借助邢澈的力量，也想过即便邢澈不帮忙，他也要一腔孤勇。
　　“我本来是计划赌上自己一条命的……”鹿胜环住邢澈，在怀里轻轻抱住，可现在赌上一切的人，换成了他。
　　鹿胜将头埋在邢澈颈窝，独属于邢澈身上的苦香味如今被更苦的药味替代，原本宽厚的肩膀，也变得单薄到令人心疼。
　　“邢澈，你准备什么时候醒过来？小心我哪天没耐心，真丢下你不管……”
　　他的声音闷在邢澈肩头，轻的几乎都要被喘息盖过，明明是句威胁的话，听起来却像在哀求。
　　鹿胜长叹口气，刚要抬起头把人放下，便感觉腰侧攀上点力道。
　　他瞬间屏住呼吸，扭头去看自己怀里的人。
　　午后的阳光洒进病房，将纯白拢上光晕，邢澈半边身子浸在阳光里，睫毛尖如沾染星光，倏而抖动两下。
　　鹿胜有些难以置信，瞪着眼睛盯住邢澈，像在看期盼已久却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邢澈紧抿的唇微微张了下，喉结滑动，却没发出声音。
　　“醒了？”鹿胜眼中瞬间点起光亮，嘴角不自觉扬了上去，“我去叫医生。”
　　近三个月来，鹿胜几乎从没真正笑过，邢澈转醒，于他而言，无疑是最高兴的事。
　　邢澈恢复的很快，十几天后便可以下地走动，而两人似乎形成了某种默契，对于之前的事鹿胜不说，邢澈也不问。
　　这天照例做康复训练，鹿胜百无聊赖地坐在椅子上，看训练师指导邢澈做一些动作，很简单的转体后接弓箭步，邢澈做了几次都没成功，机体协调能力简直令人堪忧。
　　鹿胜单手撑着下巴，手指无意识地开始轻叩桌面。
　　邢澈注意到一旁鹿胜的反应，做完这组练习便对训练师说先休息下。
　　他这次受伤大多伤在内脏，而且昏迷期间医生也一直给他注射肌肉维持剂，加之以前身体素质良好，如今的恢复速度已经可谓惊人。
　　邢澈走到鹿胜面前，汗水几乎将他发丝完全打湿，衣服此时也湿透，紧贴在胸口。
　　“是不是等得很无聊？”他的声音带着浓重地气喘。
　　“没。”鹿胜向后靠住椅背，歪了下头，眯眼笑道：“就觉得你有点笨。”
　　邢澈挑眉，转身坐在他旁边，盯着鹿胜没说话。
　　“干嘛？”鹿胜舔舔唇，目光不由定在邢澈起伏的胸口上，人虽然瘦了不少，但这家伙的身材却依旧那么好。
　　邢澈拉住鹿胜的手，模样很是认真，“笨会不会让你不耐烦？”
　　“嗯？”鹿胜没反应过他在说什么，愣了两秒才想起邢澈应该是听到了那天他说的话。
　　鹿胜不禁笑出声，看邢澈模样紧张便觉得越发好笑。
　　邢澈完全没被带动，拉着他的手又捏捏指尖，“回答我，会吗？”
　　“怎么？怕我不耐烦丢下你跑了？”鹿胜浅珀色的眸子半眯，“你现在可是联盟最高长官，千拥万戴的，不差我一个人。”
　　“成成……”邢澈拉着他的手攥得更紧，“你知道我不是这么想，你知道我是在乎你的，可我也想明白你的感受。”
　　鹿胜收起了些笑意，若有所思地盯着他，“这笨吧，分很多种，要是笨的恰好不合我心意，那我没准真会走。”
　　邢澈欲言又止，目光从鹿胜发顶游移到红润的唇珠，而后足足盯了半分钟。
　　鹿胜被盯得浑身不自在，想把手抽回来却没成功，便侧头躲开那道灼人的视线，“干嘛？我嘴上有东西？”
　　邢澈倏而笑了，“没，我在想，我是不是笨得无可救药。”
　　鹿胜也跟着笑起来，瞥他一眼，却把话峰一转，“对了，我昨天听小海说鹿辛远最近情况不大好。”
　　“嗯，毕竟年纪大了，而且哈雷斯上将对他下了狠手，虽然打在后脑的一枪没有致命，但想醒过来有些难。”
　　邢澈没再多说细节，哈雷斯上将和科林对鹿辛远可谓恨得深沉，他们的家园被联盟所毁，那种痛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忘记的。
　　据说搜救人员是在应急医疗处置室里发现的鹿辛远，他身上不知被谁打了十几种针剂，找到时人就已经假死过去。
　　这些邢澈没对鹿胜提起过，也吩咐身边的人不要对鹿胜透露，他知道鹿胜这人只是表面强硬，内心软得一塌糊涂。
　　邢澈抬手揉了下鹿胜发顶，“怎么？想去看看他？”
　　鹿胜笑了下，而后摇头，“告诉医院尽量让他活着吧，醒不醒过来无所谓。”
　　邢澈点头，“好。”
　　鹿胜看了眼等在一边，只能靠举铁来化解尴尬的训练师，便对邢澈扬扬下巴，“快接着练吧，我去外面抽根烟。”
　　医院外，大型机械正在轰鸣，三月前一枚导弹炸毁了医院旁的道路，虽然重建一直在继续，但也难掩如今满目疮痍的现状。
　　鹿胜拿出根烟，在烟盒上磕了两下，赞城今天是难得的好天气，周围很多高楼被炸毁，反倒将蓝天还给这片饱经战火的土地。
　　鹿胜扬起头，望着难得一见的蓝天白云，要是耳边没有那些聒噪的机械，他的心情也许能好些。
　　他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刚点燃，烟就被人抽走，鹿胜满脸无奈地看着邢澈。
　　邢澈将烟掐灭，“我的确是比以前笨了好多，差点没追上你。”
　　鹿胜干笑一声，“你得多谢我在这等你，不然你真的追不上。”
　　“嗯，谢谢。”邢澈向他身边靠近了一步，“以后不会再让你等。”
　　鹿胜抬手蹭了蹭鼻子，邢澈身上灼人的热气让他觉得紧张，明明是个大病初愈的人，哪来那么大火力？
　　“成成，以前很多时候我们都身不由已。”形成望着眼前的天，望着正在新建的城市，“好在我们都熬过了最艰难的时刻。”
　　鹿胜点头，眼前的一切，是他们不惜用命换来的。
　　“过去的都已经过去，未来，你愿不愿意原谅我一次？”邢澈紧张地抿了下唇角。
　　他没敢贸然再提复婚，但给鹿胜安稳，一直是他想要的，从始至终没有变过。
　　鹿胜不大自在地抬手撸了把头发，阳光下，浅珀色瞳仁盛满笑意，他重重点了下头，“以后，都是好日子。”
　　作者有话要说：　　各位小天使，这篇写得的确有些仓促，抱歉TVT
　　很感谢各位的支持，但对于这种类型我的确没把握好。
　　下一本会在近期开，已经着手开始存稿了！一定会好好准备！
　　再次感谢~
　　【下本《小狼狗他情难自已》】
　　十二岁的娄煜恒因自家哥哥去边境开商行，被迫借宿在谭俊府上。
　　谭俊谭四爷，宁城响当当的人物，有钱、豪迈、精明，
　　还生了副俊皮囊，宁城大家闺秀没不爱慕他的。
　　这人哪哪都拔尖，但怎么看也不是个会带孩子的主。
　　谭俊弯着笑眼，掐住娄煜恒尚未褪去奶膘的脸蛋，
　　“小鬼头，叫俊哥哥。”
　　小鬼头娄煜恒：……
　　没想到一借宿居然借宿了整整四年，小少年与四爷朝夕相处，
　　而某些懵懂的情绪也随着少年的成长，几欲破土而出。
　　就在娄煜恒觉得这样简直岁月静好时，谭家突然遭逢变故，他也被自家哥哥接到边境。
　　再见谭俊已是六年后。
　　曾经的四爷竟变了性子，阴戾狠辣，还有点疯疯癫癫。
　　少年懵懂时的朝思暮想，却换来如今的物是人非。
　　但还好，娄煜恒已不再是当年的“小鬼头”。
　　他垂眸看着心尖上的人：
　　“俊哥哥，那些曾骗你、欺你、害你的，我一个也不会让他们好过。”
　　不着调受VS小狼狗攻
　　PS：1、背景为民国架空
　　2、1V1，年下、年下、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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