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拯救炮灰师父（穿书）
作者：江小夜爱吃糖

文案

01
路筠穿书了，既没有穿成正道之光，也没有穿成反派大佬。别说打脸逆袭了，他连个炮灰都算不上。
路筠穿书时，被他穿的原主身体年仅十二岁，原主的师父，是个比路人存在感稍微高一点的炮灰配角，而原主本人，在书里甚至都不配拥有姓名，他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约莫十一二岁的小童”。
要不是原主师父喊他“阿筠”，路筠压根都没想过，自己能和那小童同名同姓。
路筠的师父是个二十四孝好师父，土拨鼠性格，安静温软，你就算拿根棍子去戳弄他，他也只会看起来很生气的“叽”一声，实际上依旧可可爱爱，甚至还有点呆萌。
看着眼前每天都岁月静好的师父，路筠觉得自己根本不敢想象他未来被反派魔宫宫主砍掉双手，丢进尸窟的结局。
不行！
路筠握紧双拳，暗暗发誓，他一定要改变师父的命运，绝对不能让师父离开山谷，卷入到外界的纷争去，只有宅，才是一切幸福快乐的源泉！

02
打定了主意的路筠从此开始在剧透的道路上一路狂奔。

师父从山崖下捡回来了一个身受重伤的男人救治。
男人醒后，记忆全失，对师父道：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如果恩人不嫌弃，在下愿意留在谷中，陪伴恩人一生。
师父：我……
路筠：（打断）师父你听我说，这个男人精通PUA，他失忆之前和主角受竹马竹马，几年之后他恢复记忆就会抛弃你，还会怨怼你乘人之危，浪费他几年时光！

师父那离谷闯荡，现在已然成为正道魁首的师兄回来求助。
师兄：我有一好友，身中剧毒，恐命不久矣！阿雪，请你一定跟我去救救他！
师父：等……
路筠：（着急）别等了！师父你千万不能去！你师兄是主角攻，他要救的人是主角受，主角受的情毒是反派下的，你要是跟着去了，反派就会恨上你，给武林盟施压，让他们送你去给他“治病”！

师父去集市给身量长得飞快的路筠挑布料，路上钱袋被偷，一俊美公子仗义相助。
俊美公子请师父喝茶，他能说会道，把生性温柔腼腆的师父逗笑了好几次。
路筠一转眼，看见了俊美公子腰间挂着的墨玉玉佩。
路筠：（惊恐万分）师父快跑！这厮是把你砍了双手丢进死人窟的反派魔宫宫主！！！

03
独来独往的冷漠侠客，心怀天下的正道魁首，缺爱变态的魔宫宫主，某一天他们忽然醍醐灌顶，记起了前世的记忆。
侠客一生四处浪迹，漂泊无依。不是他不想安定，而是他想要回的家，已经不复存在。
盟主原以为自己心中天下苍生最重，其余皆可舍弃，可当被他舍弃的人终于一去不返的时候，他才发现这个世界竟是如此了无意趣。
反派从小缺爱，长大变态。主角受鲜衣怒马，像一个明朗的小太阳，他想要得到太阳，一路疯魔似的做出了许多不可挽回的事情，直到临死之前，才蓦然清醒，他黑暗混沌的一生之中，其实也曾得到过温柔真诚的对待。
上辈子以孤独终老\出家\自戕告终的三个人，这辈子决定找回自我，不再当光芒万丈的主角受的舔狗，他们要回去呵护那个被他们辜负伤害的人！
然而……昨日之日不可留，那个人早已经有了自己的生活。
在师父的教导下成功逆袭的路人甲路筠横剑而立：谁敢妄动！
***
永远只忠于一人的攻x杀人诛心的白月光受

不知道算不算排雷的排雷：
1.受上辈子有过对象，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2.受比攻大了十二岁。希望你们不要介意纸片人的年纪~
3.还没想好。

内容标签： 年下 江湖恩怨 甜文 穿书

搜索关键字：主角：路筠，衣如雪（薛懿） ┃ 配角：渣男们？？？ ┃ 其它：

一句话简介：虽然自己只是个路人甲

立意：不论命运如何波折，不忘初心，方得始终



第1章 穿成了“十一二岁的小童”
　　路筠。一个平平无奇的青年霸总。
　　《侠骨香》。一篇平平无奇的BL向武侠小说。
　　平平无奇的霸总路筠，巧合之下打开了自家旗下影视公司改编的某部电视剧，两倍速看完两集之后，路筠觉得自己坚持不下去了。
　　他的眼睛和智商，都遭受到了重创。
　　路筠看着满屏的吐槽弹幕，深感自家公司要是再这样粗制滥造应付了事下去，只怕离口碑全崩也不远了。
　　……好吧。现在其实也崩的差不多了。
　　路筠是一个尽职尽责的霸总。虽然他家里的人基本都不靠谱，但他仍然要做一个兢兢业业，对社会有贡献的人。这不是他太优秀，全是因为生活所迫。
　　尽职尽责的霸总路筠分析了一下弹幕。
　　50%的人在吐槽服化道。
　　80%的人在吐槽服化道的同时吐槽着被魔改的一塌糊涂的剧情。
　　100%的人……好吧。100%的人在吐着槽。
　　路筠咬着笔沉思：这居然还是个重叠的扇形图？
　　有不少的弹幕发出声嘶力竭的质问：如果买了原著的版权，却魔改的面目全非，那么还买原著干什么呢！
　　当然，也有一些弹幕试图解释：原著中毕竟有着一些不方便过审的情节，改动也是正常的！
　　不过，很快那些解释的弹幕就被怼了回去：适当改动可以理解，现在这不如直接改个名字当原创吧！还能省一笔版权费！
　　路筠：“……”
　　之前从没发过弹幕的路筠试探着问道：没有看过原著，想看看。原著叫什么呀？
　　很快有人在后边的弹幕里回答了路筠：和电视剧同名，就叫侠骨香。绿丁丁文学城可以看，前面的姐妹记得支持正版哦~
　　路·前面的姐妹·筠：……
　　行叭。绿丁丁走一发！
　　……
　　路总几乎不看小说，但他听说过绿丁丁文学城。
　　据说，那是一个脖子以下会自动打上马赛克的地方。
　　路筠以前总不解其意，直到他熬夜看了《侠骨香》。
　　《侠骨香》中的主角受是个万人迷。正道魁首，孤傲侠客，反派宫主，全都喜欢他。
　　路筠撑着眼皮看完了几十万字的内容，终于等到了happy ending的大结局。小太阳主角受和武林盟主主角攻大婚了。
　　路筠看了一眼还剩80%的章节内容，想着，不论怎么样，一路克己复礼到结局，最后亲一下，总该有的吧？
　　然而，并没有。
　　“且说两人饮完了合卺酒，衣尘多年夙愿得偿，应是满心欢喜才是，但不知为何，此时他只觉得无措，几乎连手脚都不知道应该怎样放。
　　“尘哥哥……”
　　林榕抬眸，认真的注视着眼前这个一直陪在自己的身边，披荆斩棘，实现梦想的男人，不知为何，他这个一贯如骄阳般明朗的人，竟是克制不住的心绪上涌，鼻头酸涩，流下了泪来。
　　衣尘看着林榕落泪，顿时回过了神来。他有些歉疚的道：“抱歉，阿榕。我……”
　　“没有关系的。”林榕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拭去了颊上的泪痕，重又绽出了一个笑来，说道：“时辰不早了。我们就寝吧。”
　　衣尘定定的看着眼前的林榕，点了点头，沉沉答应道：“好。”
　　……”
　　路筠：“……”
　　麻蛋哦！
　　老子看了几十万字，作者你就给我看个省略号？！
　　路筠气得把手机丢了，感觉自己就快要大彻大悟。
　　路筠自问并不是很弯，但因为身边有同性恋的朋友，所以他对于不同的性取向，一向比较包容看得开。
　　毕竟，性取向这种事情，不到最后，不遇见“某个人”，谁说的准呢？
　　路筠也不是非要看小说里面两个男人上床。毕竟相比于文字描述，他要是真有那个心，直接找部片子不要更加直白吗！
　　他只是觉得憋屈。
　　妈的，临门一脚刹车，就问谁能不憋屈！
　　衣尘你是不是个男人？
　　杀伐果断的人设呢！在洞房面前，身为主角攻你就不能痛快一点嘛！
　　路筠满心怨念，恨恨入睡。路筠平时很少做梦，但这天晚上，他连做梦都梦见了衣尘。
　　梦里的衣尘满面痛苦与迷茫，他对主角受林榕说：“对不起。”
　　“阿榕对不起。我做不到。”
　　“我不行。我真的不行！”
　　“我……坚持不住了！”
　　路筠:……
　　以旁观者状态飘在半空的路筠幽幽的想，自己是不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比如——某耽美小说霸气主角攻实际上……有着某种难言之隐？
　　路筠被自己的想法给逗笑了。
　　“哈哈。”路筠很有幽默感的想，原来自己在做梦的时候，也是可以很轻松的。
　　“阿筠——”
　　有一只手轻轻的拍了拍路筠的身体。
　　路筠正半梦半醒在兴头上，原本倒是习惯了早起，今日却不晓得怎么了，生物钟失灵，只想要赖床。他随手挥了挥，想把潜意识里制造的喊自己起床的那只手打开。
　　然后……路筠听到了一声肢体碰撞拍击发出的，“啪”的轻响。
　　路筠：……？
　　路筠：？！！！
　　路筠猛地一个翻身坐起——他公寓里有人？！
　　秘书这个点不会出现，家人更是笑话，那还会是谁？难道是……
　　路筠睡得混沌的大脑里蓦地蹦出来三个字——抢劫犯！
　　“阿筠？”一道温和清润的声音在耳旁响起，带着一丝疑惑与隐约的担忧，轻声问道：“你怎么了？”
　　路筠：“……”
　　路筠睁开眼睛，反反复复的抬手揉了好几次。
　　这古色古香的竹舍是哪里？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还有……眼前坐在自己床旁，正用关切到底眼神看着自己的那个男人……
　　路筠试探这道：“你……？”
　　“我们阿筠是做梦了吧？”穿着一身青灰色素布衣的青年微微的笑了笑，伸手揉了揉路筠的脑袋，轻声说：“我是师父呀。阿筠梦见了什么，师父都不记得了？”
　　路筠：“我……”
　　路筠从善如流，说：“师父，我现在还有点懵，可能还没彻底醒。要不，你让我再缓缓？”
　　青年点点头，轻轻的拍了拍路筠的后背，说：“没关系的。现在时辰还早。我只是，听见你在喊梦话，怕你被梦魇住，所以来看看你。”
　　“没事啦！阿筠放心，再好好地躺一会儿吧。”
　　青年说着，又是抬手揉了揉路筠的脑袋，从小到大都没被人莫过头的路筠恍恍惚惚，就这样又听话的躺了回去。那所谓的“师父”仔细的给他盖好了被子，却并没有立即离开，他仍旧是坐在床旁，轻轻的拍着路筠，哄他入睡。路筠感觉自己简直要被这位“师父”的温柔耐心给震撼到了。
　　凭良心说，路筠活到二十几岁，还真从来没遇见过眼前这个男人这样温吞好脾气的。
　　这位“师父”，周身的气质，好像有一种神奇的镇定安神的效果。
　　路筠知道自己可能是遇上了科学无法解释的不可抗力——穿越。
　　一个大活人没病没灾，突然穿越，路筠觉得自己应该是要暴起了解一下周围环境的。
　　再怎么样，他也不能躺的如此的安心。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眼前的青年，他好像突然就，安心了。
　　完全无法解释这种感觉，路筠决定先把它也归类到不可抗力里面去。
　　路筠闭上眼睛，努力调整呼吸，渐渐平静了下来。师父看他好像真的睡着了，也就安心了，动作小心的站起身来，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的离开了路筠的房间。
　　有什么东西，在路筠的脑海中渐渐的聚拢。
　　——那是他现在这幅身体原本的记忆。


第2章 到底是重生还是穿越？
　　路筠。原名路筠，现在还叫路筠。
　　只不过，原本的路筠，是二十一世纪大好青年，在全家都是混子的风雨飘摇之下，他艰难的扛起家业，看上去霸道总裁，实际上就是个全年无休的社畜。
　　而现在的路筠……满打满算，也才只是个十二岁的小萝卜头。
　　小萝卜头路筠五岁之前，是个没人要的小乞丐。
　　他曾经有过爹娘，可是家乡闹饥荒，他的爹娘实在是没有办法了，只好先卖了他姐姐，现在又把他和隔壁家的男孩儿做了交换。
　　小路筠不太懂为什么要交换，但他在听见了隔壁阿伯的磨刀声之后，知道了自己必须要立刻逃跑。
　　没人想得到，一个才三岁，连话都说不清晰明白的孩子，会一声不吭的找准人一恍神的功夫，就偷摸着从狗洞里面溜掉。但路筠就是溜掉了。他躲过了隔壁家阿伯阿婶的杀猪刀，从此成为了一名流浪的小乞丐。
　　小乞丐没有方向，就一路顺着别的乞丐慢慢的走，行行停停了两年，到了一座小镇，偷包子的时候被掌柜追着打，他慌不择路，撞到了个身形单薄的年轻人，那人身上带着一股清苦的草药气息，被他撞得一个踉跄，却并没有像别人一样的发泄踢打他，反而还弯腰将他抱起来，替他付了包子钱，带着他回了家。
　　那个人的家，是一座，被桃林包绕着的山谷，里面很漂亮，也很平静，就像是小乞丐还有爹娘时，阿娘夜里哄他和姐姐睡觉时，故事里所说的世外桃源。
　　从那一天起，满身跌打损伤的小乞丐，有了一个会心疼他，和他相依为命的师父。
　　小乞丐没有名字，师父想了想，说道：“我是在出门赶集的路上遇到你的……”
　　又一转眼，见到了竹舍外一片青碧。于是，他说：“若是你愿意的话，不如，就叫路筠吧。”
　　小乞丐连连点头。他哪里会有不愿意？他父母原本就没来得及给他取大名，只取了一个贱名求好养活。现在小乞丐流浪了两年，早已经连贱名都不记得了。从此以后，他只是叫路筠。
　　小路筠就这样和师父在山谷里面住了下来。
　　他师父的名字很好听，叫作衣如雪。
　　小路筠在师父的教导下，渐渐读了不少书，他曾经好奇的问师父，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是因为《诗》里面说的，‘蜉蝣掘阅，麻衣如雪’吗？”小路筠眨巴着大眼睛，羡慕又感慨：“师父的名字真好听！”
　　衣如雪抱着小团子，慢悠悠的坐在秋千上晃荡。他声音沉静而温柔的和小徒弟解释着有关自己名字的乌龙，“其实……和《蜉蝣》并没有关系。”
　　“只是因为，师父的师父姓衣，他捡到我的那一天，正下着茫茫大雪。”
　　“不过，《蜉蝣》是很美的一首诗。如果阿筠要这样理解的话……师父会觉得很开心。”
　　***
　　“衣如雪。衣如雪……”路筠用缩小了一圈儿的拳头用力砸着自己的脑袋，疯狂的质问自己，究竟是为什么要去看《侠骨香》！
　　特么的……衣如雪这个名字，听着就很丧，活像披麻戴孝，实际上也的确很丧，典型的工具人配角，还是用完就扔的那种。
　　衣如雪，是主角攻衣尘的师弟，一贯隐居不出，他医术卓绝，被称为当世医仙。
　　说来也是巧，《侠骨香》中的主角受林榕，其实一共有三个爱慕者，而这三个爱慕者，又都多多少少和衣如雪有着关系。
　　咳咳，不是那种不可告人的py关系。
　　而是——衣如雪是衣尘的师弟，在衣尘将衣如雪请出山之前，衣如雪曾救过林榕失忆的竹马，即冷漠剑客裴远，后来，又因为衣尘将衣如雪请出来解了反派下在主角受身上的情毒，被反派师湮记恨，找了个借口，点名要武林盟送衣如雪去魔宫给他治病，不然他就要掀起腥风血雨。当时武林正道式微，并无力与魔宫开战，衣尘无奈，只能狠狠心，把自己的师弟送去师湮处当人质。
　　衣如雪去魔宫的第一年，魔宫还客气些，只是剪了他一缕头发送回去，让衣尘他们安心。
　　而从第二年开始，随着双方关系的日趋紧张，魔宫送来的便是一件浸了血的里衣。一连三年，送来的衣物越来越可怕，初时只是沾了血，后来，那上面斑斑驳驳，甚至还黏了撕下衣物时因为牵扯血痂，一道扯下来的血肉，恐怖非常。衣尘心痛万分，却还是咬着牙告诉自己要忍，谁成想第五年，魔宫竟是直接砍了一双手，送回了武林盟。
　　衣尘终于忍无可忍，而经过了五年的韬光养晦，他也不必再忍，直接便同师湮开战。
　　衣尘剑指师湮，颤抖着声音问他：“阿雪在哪里？”
　　“当然是在地狱里。”师湮轻描淡写，毫不在意，“是你亲自把他送去的。你不记得了吗？”
　　“我……你！”
　　衣尘一时承受不住打击，正道之首，一贯冷静，此时却是生生呕出一口血来，霎时间连战意都失去了。
　　衣尘与师湮最后两败俱伤。
　　武林盟与魔宫休战，衣尘与林榕大婚，师湮最终自戕谢罪。
　　全文就此完结，虽然衣如雪死的冤了点，但这故事也算有头有尾。况且，衣如雪本来戏份就不多，他满打满算，正面出场不超过三次，三次出现加起来，说的台词都不满十句，读者们不怎么在意他，也是情有可原。
　　路筠作为那种一目十行的读者，原本也没关注过衣如雪，甚至在看文的时候，他还曾吐槽过，那些血衣和手，真的都是来自衣如雪的吗？万一是师湮拿别人的冒充的呢！亏得衣尘还是武林盟主，居然都不考证一下的吗？
　　然而，现在……当自己穿成了原主路筠，即《侠骨香》中甚至都不配拥有姓名，只是个“衣如雪身边约莫十一二岁的小童”，并且亲身接触过衣如雪之后……路筠发现自己根本都不敢再去想《侠骨香》的剧情。
　　不知为何，只要他妄图动一动那个念头，心里就是一抽一抽的疼。
　　路筠现在的这具身体，只有十二岁，但是当他静下心来慢慢回忆原身的所有记忆之后，发现这原身的记忆，居然根本不止十二年！
　　衣如雪死时，原身已经二十岁了。
　　而路筠现在，脑子里面记起来的，就是原身全部的二十年记忆！
　　路筠懵了。
　　他这到底算是……重生还是穿越啊？


第3章 路筠的回忆
　　在原主路筠的二十年记忆中，几乎全部都是与衣如雪有关。
　　这也难怪，毕竟他除了衣如雪以外，统共也不认识几个人了。
　　路筠在原主的记忆中，看到了一些小说中没有写到的，关于衣如雪的事情。
　　比如，小说中写，衣如雪救了林榕的竹马，冷漠剑客裴远，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但是大家不知道，在裴远摔下悬崖，重伤被衣如雪救回来后，他失了忆。
　　裴远在世外桃源般的山谷中，和衣如雪一起度过了三年的时间。冷漠剑客在这三年里一点儿也不冷漠，失去记忆之后，他变成了个沉默寡言的忠犬。与衣如雪朝夕相处了半年之后，裴远主动拉着他拜了天地。
　　那场婚礼十分的简陋。
　　没有明堂红烛，也没有很喜庆的氛围，只是两个穿着一模一样朱红长衫的年轻人，过家家似想象着成亲应有的模样，不伦不类的拜了三拜。除了原主路筠之外，他们再没有其他任何的见证者。
　　那时，裴远满目温柔的对衣如雪说：“我心悦你。”
　　衣如雪不知怎么的，就被这一句话给说红了眼圈。而那，是路筠记忆之中，唯一一次见到他哭。
　　虽然在流着眼泪，但是路筠知道，他的师父，在那一刻，心中满是欢喜。
　　师父欢喜，路筠也觉得欢喜。
　　十二岁的路筠想，从此以后，他不仅有了师父，还多了一个师夫，多了一个人指点教导他，真好。
　　裴远在山谷之中，一住就是三年。
　　三年之中，他与衣如雪的感情日趋深厚，但三年之后，裴远的记忆猝然恢复，竟是眨眼之间，又重新变回了个冷漠无情的剑客。
　　冷漠剑客不会笑，就算是笑，他也只会对着小太阳主角受露出笑容。除了潇洒漂亮又阳光开朗的主角受，冷漠剑客不会再喜欢上其他任何人。
　　衣如雪的性格温柔且沉静，他虽然年纪不算大，尚未至而立之年，但日常作息却比伴着青灯古佛的修行者都更加规律。他没有少年意气，更不可能鲜衣怒马，他的一切都和裴远所心仪的主角受截然相反。若主角受是这世上一切的颜色，那么衣如雪，便真是一片空白。冷漠剑客没有很好的文采，也不会措辞，于是，他如是直白的形容着那个与他一起生活了三年的人——无趣。乏味。枯燥。
　　以及……浪费。
　　三年之中，他没有潜心练剑，也没能行侠仗义，更是忘记了，去保护他心中的小太阳。
　　在这三年里，他几乎寸步不离的陪着一个，除却钻研医书，培育草药，侍弄花木之外，连兴趣爱好都没有的男人。
　　——那实在是一种无法挽回的浪费与损失。
　　一寸光阴一寸金。冷漠剑客裴远算得清楚。
　　他对衣如雪道：“我陪了你三年，你的救命之恩，算来也该还清了。从此你我，两不相欠。”
　　裴远要走时，衣如雪没有拦。话说到了那样的地步，早已经没有挽回的余地和必要了。衣如雪纵使再温和没气性，也终究是个有血有肉的活人。他会疼会痛，会觉得难堪。裴远言语之中，每一字，每一句，都在狠狠的剜着他的心，踩着他的脸。这样的一个人，确是没有拦着的必要了，但不管怎么说，衣如雪总还是想要维持着“好聚好散”的体面，或者说，维持着自己的一点尊严。
　　……总不能表现得太过狼狈。
　　他对自己说，聚散离合终有时。
　　人心本来就捉摸不定，何况是成日面对着如他那样无趣的人。裴远想要离开，也是很寻常的事。
　　衣如雪乐天的认为自己想的开，虽然他仍旧感觉很难过。
　　他不敢把这难过表现出来。
　　倒是与裴远和自尊无关，只是单纯因为，如果他表现的很难过的话……那么关心着他的阿筠，一定也会很难过。
　　——不可以让对自己好的人伤心，这是衣如雪从小就知道的道理。
　　***
　　衣如雪压得住自己的心绪，再难受也能一个人默默的舔舐着伤口消化，但路筠不一样，他才十五岁，还年轻气盛，他不明白一贯都很好的裴大哥为什么会突然变成这样，更是替自己师父不平。
　　在路筠心中，衣如雪很好，一直都很好。
　　他的师父是这天底下最好的人，他值得世间最美好的一切。
　　路筠背着师父去拦裴远，两个人话不投机半句多，还是个半大孩子的路筠犟着脾气，和裴远动起手来，分明不敌，却就是死缠着不放，最后终于被打趴在谷外的桃林里，断了一条腿，折了几根肋骨，只好躺在地上动弹不得的数星星。
　　衣如雪提着灯笼找了路筠半宿，他慌张的寻过了大半个桃林，终于是找到了自己那不省心的徒弟。徒弟躺在地上，委委屈屈的虚软着声儿喊他“师父”。说来也是奇怪，只不过是这一声“师父”，便将衣如雪方才半宿心焦所引动的气，全都喊的散了。
　　原本都已经准备好了的责备之词，终究还是化作了一声低叹。衣如雪什么也没有多说，只是用树枝简易的帮路筠固定了一下腿，然后背着他，一步一步，慢慢的走回了山谷。
　　路筠趴在衣如雪的肩头，问他：“师父生气吗？”
　　衣如雪想了想，还是点头说：“有一点。”
　　路筠：“因为我去拦那个坏家伙？”
　　衣如雪无声叹息：“因为你弄伤了你自己。”
　　尚且少年心性的路筠并不觉得这一点小伤如何，他握着拳，努力表现的自己中气十足，甚至还有点小骄傲的问衣如雪，“师父，我这是不是就是书上说的，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路筠这话，换做其他任何一个大人听了，都该要笑了，但衣如雪却很认真。他赞同了路筠，说道：“所谓不可为，是他人眼中的不可为。但做人做事，哪里能事事与旁人想的一样呢？”
　　“只要自己觉得，是值得的，则虽千万人，吾往矣。”
　　……
　　路筠有一些惊讶，以衣如雪那样温吞绵软的性子，如果不是亲耳听闻，他大约是无法想象他会说出如“虽千万人，吾往矣”这样孤注坚定的话来的，但若是联系到书中，衣如雪为了天下安宁而同意去魔宫当人质这一点来看……好像又并不违和。
　　衣如雪只是温柔，他并不柔弱。原书中多得是武林高手，门派宗师，但这些自诩强大的人，最终享用的，却是一个连武功都不会的大夫，用命换来的和平与安稳。
　　路筠想，这实在是很可笑。
　　……
　　回忆中，缓缓前行的师徒两终于走到了家。衣如雪背着路筠进屋，将他扶上床，处理好伤口时，支起未合的窗缝中，已然透进了朦胧的微光。
　　“师父……”
　　已是少年的路筠牵住了衣如雪隐于袖袍中的手，就像他小时候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路筠的眼睛亮亮的，不知是否也透进了晨曦。
　　“只要是为了师父，不论是做什么，都是值得的。”


第4章 路筠的回忆x2
　　原主路筠二十年来的记忆一下子涌入路筠的脑海，按理来说，突然接受那么大的信息量，他应该是会感觉到头疼不舒服才对，但现在，结束了闭目养神状态的路筠，不仅哪里都很正常，还莫名感觉到了一丝舒爽？
　　路筠：谢邀。穿越的感觉非常好。首穿即送一个师父，师父不打不骂不高冷也不傲娇，且属高精端医学兼护理学人才，说话又好听，长得又好看。超喜欢穿越的！
　　“咳咳。”路筠战略性咳嗽两声，挥开自己的脑内小剧场，他跳下床，也不好好穿鞋子，就踩拖鞋似的踩着，走出门去，想要见衣如雪。
　　路筠想见衣如雪的这股冲动非常强烈，几乎占据了他的全部心神，已经成了执念。
　　路筠自问才和衣如雪见过一面，应该没有这样强的冲动，所以，这样的渴望与执念，应当是来自于原主。
　　路筠接收了原主二十年的记忆，他不知道原主上辈子一共活了多少岁，但是至少，到原主二十岁时，他再也没有见过衣如雪。
　　在裴远离开后的半年，衣尘回来，带走了衣如雪。
　　衣尘是衣如雪的师兄，他千里迢迢的赶来求医，衣如雪不可能推辞。人命关天，他当即便收拾好了行礼与药箱，与衣尘一起离开。临别之前，衣如雪还不忘叮嘱路筠，要好好地读书练武，不许偷懒太过，天气好的时候，如果得空，就帮他把书房里的典籍书册，搬出来晒一晒，也不必晒的太勤，每个月一次即可。——即使是指使徒弟做事，衣如雪也从未用过命令式的语气，向来都是有商有量。
　　路筠把这些都一一答应下来，说自己一定好好看家，又问：“师父什么时候回来？”
　　“大约……”衣如雪计算了一下来回的路程，又预估了一下病人的情况，他不确定的道：“快则两三个月，慢则半年，等到天气冷下来，我一定回来和你一起过年。”
　　路筠不知为何，心中总是不安。他试着像小时候那样，伸出手，小指翘起来，说：“师父说话算话！”
　　衣如雪勾住小徒弟的手指，笑着答应，“师父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话了？”
　　“阿雪——”
　　衣尘忧心忡忡的牵过了马，催促道：“事不宜迟。我们早些走，你也可以早些回来。”
　　“……好。”
　　回应了衣尘，衣如雪转身，轻轻拍了拍面前少年尚显单薄的肩，好像很轻松的道：“阿筠现在的个子长得快，我前些日子没事做，还给你裁了两身大些的冬衣。现在可不就用上了吗？”
　　路筠却很执拗：“不要。师父回来做新的。”
　　衣如雪动了动嘴唇，原本还想说些什么，但不知为何，一对上路筠的眼神，他便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了，只是认真的点了点头。
　　衣尘将师弟拉上了坐骑，路筠依稀听见他低声教导自己的师父，说小孩子不能这样惯，养的太仔细了，将来怎么担得起事情？
　　师父低着头，没有出声，路筠看不清楚他的神情，长鞭挥下，骏马嘶鸣一声，放开四蹄疾驰而去。路筠下意识的追了两步，眼前的影子却是越来越远，他的心里空落落的，好像忽然就缺了一块。
　　对于一个才十五岁的半大孩子来说，他其实不大懂得离别，但直觉却准的可怕。
　　路筠听话的每天都努力练剑，努力读书，天气好时，就帮师父晒晒书。孤身一人呆在山谷中的日子孤寂的可怕，路筠原本不爱学医理，半年之后，竟是连药圃都能打理的井井有条了。
　　新雪落满了屋檐，路筠终于穿上了自己新的冬衣，他坐在窗户前，手里边握着一卷书，安静的发着呆，竟是像极了衣如雪一贯的模样。
　　路筠想，他的师父，或许要爽约了。
　　衣如雪冬天没有回来，路筠在来到山谷之后，第一次一个人过了年。
　　一个人过年，所谓的年节，与平时，好像也没有什么差别。
　　路筠等过了漫长的冬日，再一转眼，百花开遍，眼看着就要入夏了。
　　衣如雪迟迟不归，倒是衣尘，开始断断续续的写信过来。
　　衣尘让路筠放心。
　　他说，xx郡正在闹时疫，情况非常艰难，他师父可以帮助到很多人，就暂时先不回来了。
　　过一段时间，衣尘又说，现在武林局势紧张，朝廷也不□□定，衣如雪医术精湛，留在武林盟，救了很多人，等到局势稍微缓和一些，他定亲自送他回来。
　　路筠不相信衣尘，他想要离开，想要去武林盟看看，但衣尘却又一句话戳中了他的死穴——谷中珍稀药植颇多，阿雪十分挂心，劳师侄好生照料。
　　这是笃定了路筠走不开。
　　从小山谷往返武林盟，快马加鞭也要近一个月，那药圃中的药植金贵，离不得人，若是路筠离开一趟回去，必然是要糟蹋掉大半的。
　　衣如雪若知道，自己精心照料的药圃成了那个荒芜的样子，一定会心疼。
　　路筠将衣尘寄来的信揉成团，面无表情的丢进了痰盂。
　　路筠一个人在山谷中生活了五年。
　　这五年里，他自学了很多东西，如果比一比，没准他能够比衣如雪更加全能。
　　路筠知道，当初衣如雪为什么会恰巧捡他回去。
　　那一年，路筠五岁，衣如雪十七岁。
　　衣如雪十五岁的时候，他的师父过世了，十七岁的时候，他的师兄及冠，选择了潇洒的离谷，去闯荡天下。
　　空荡荡的山谷中，就这样只剩下了衣如雪一个人。
　　他很孤独，而在他最孤独的时候，路筠撞进了他的怀里。
　　路筠曾经在心底里感激过衣尘。感激他离开的恰是时候，好让他遇见全天下最好的师父。
　　但现在，一年又一年，路筠隐约感觉到了什么，他不敢再继续往下想，只好让自己心中对衣尘的怨怼憎恨不断的发酵。
　　在衣如雪离开的第五个年头，曾经头也不回，满心厌弃的裴远回来了。
　　现在的路筠，已经比裴远厉害了，但却早已经失去了当初的那股热血冲劲儿。
　　在看到裴远的一瞬间，路筠意识到，有一些他从不敢去深思的东西，或许就可以得到答案了。
　　“阿雪他……”在路筠的目光下，裴远不得已改口，“衣先生，他坠入了魔宫的尸窟，他……”
　　路筠此刻的心情，远比自己想象的平静。
　　“武林盟让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大夫去上战场？”
　　“不。他——”
　　裴远痛苦不堪的诉说着五年来发生的一切，路筠以一种近乎麻木的心态听着，冷眼看裴远一个人落泪哽咽，待得故事结束时，路筠像个孩子似的好奇发问：“你为什么还活着？”
　　“我的师父死了，为什么你还能活着，衣尘还能活着？”
　　“他救了你的命，救了衣尘心上人的命，救了数不清的人……可是他死了。”
　　“裴大哥，你能不能告诉我，这究竟是个什么道理？”
　　裴远怔怔的看着路筠，说不出话来。
　　路筠原本有想过杀了裴远，但最终，他让裴远离开了。
　　死亡是如此简单，在漫长的绝望中活着，才是最为残酷的刑罚。


第5章 试着表现的小路
　　路筠踩着鞋后跟一路哒哒哒的跑出屋，衣如雪正在院子里的衣架前，将洗好的衣服展开来晾晒。
　　他们师徒两个说好的，谁起的早，谁就洗衣服，做早饭，起得晚的那个人，负责把碗都洗掉。
　　路筠年纪小，早上贪睡些，衣如雪不忍心小孩子每天憋着一口气早半个时辰爬起来，又怕路筠心里过不去，所以才想出来了这一招。两个人当时说定的时候，小路筠还不能领会师父的心意，只觉得自己是占了便宜。
　　路筠站在屋前，安静地看了衣如雪好一会儿，胸腔中那股翻涌着的强烈情感，才终于渐归平静。
　　原身上辈子，大约一生的执念也就是再见师父一面。现在他执念了却，自然也就安稳了。
　　路筠深吸一口气，重新理了理思绪。
　　他不知道自己这一穿越，到底还能不能回去。不过，既然穿都穿了，那就先穿着，安安心心当现在的这个路筠吧。毕竟他一个二十多岁的大龄男青年，现在穿越一下，就白白占了人家十二岁小朋友的身体，怎么算都不亏。
　　更何况……原本的路筠，其实也并没有多么值得怀念。
　　在别人的眼中，路筠是个不折不扣的成功人士，含着金汤勺出生，赢在了起跑线，而后一路狂奔。
　　但实际上，路筠每天都在强撑，最可悲的是，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撑着。
　　路筠的老爸命好啊！
　　年轻的时候靠老子，年纪大了就靠儿子。他一辈子无忧无虑，花钱如流水。万事不愁，只本本分分的左手一只鸡，右手一只鸭，做一个淳朴的二代。
　　路筠的亲妈倒是有野心。当初他妈嫁给他爸就是为了野心。奈何，他妈的野心仅止于野心，对于实践那是一窍不通。料理公司和斗小四，小五，小六……小N，那完全是不同的概念，他老妈的那点段位，在老狐狸董事们的面前，简直就像是小孩子在玩过家家。
　　都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这一点，对于路筠而言，居然也很适用。
　　路筠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大善人。
　　他和家里人完全没有什么感情，但他还愿意那样拼死拼活的养活他们，他可真是太讲道义了。
　　惦念着原主“路筠”的回忆，路筠想，自己穿越，没准是老天爷可怜他。
　　可怜他过得实在是他妈的惨，所以给他送个白月光标配的师父来，好弥补一下他那么多年来所受的苦。
　　路筠将手合在一起，卷成喇叭状，对着院子里的人喊：“师父——”
　　“诶……”衣如雪从被晾着的衣物遮挡着的衣架后跑出来，他挽着袖子，表情有些疑惑，看着居然莫名有点呆萌。
　　“阿筠？你今天怎么起来的那么早？”衣如雪看着路筠，视线下移，一眼就逮着了路筠的鞋子，他顿时板起脸来，说道：“你怎么又拖着鞋子走？摔了怎么办。衣服也不好好穿。师父要生气了。”
　　路筠说：“师父，我帮你晾衣服！”
　　“啊……？”衣如雪缓缓地眨了下眼睛。
　　“不用啦。”他说，“师父都弄完了。你先回去把衣服穿好，现在初秋，虽不觉着寒凉，但你穿着单衣跑出来，最容易着凉了。到时候头晕脑胀的，还不是你自己受着？”
　　路筠不放弃，又道：“那，那我等下给师父烧早饭！”
　　衣如雪：？
　　衣如雪向着路筠走过来，伸手在路筠的眼前挥了挥，他微微躬身，笑着问：“阿筠今天这么棒？”
　　路筠看着眼前忽然便离得近了的青年，心跳莫名漏跳了一拍。
　　“谢谢阿筠，不过，粥已经在锅里熬着啦！”衣如雪轻轻拍了拍路筠的肩，试着问道：“外面暂时没有什么需要阿筠做，阿筠不如先回房背会儿书？”
　　路筠：“……”
　　路筠试着表现的第一回合，KO。
　　路筠慢吞吞挪回房间穿衣服时，在脑子里面过了一遍衣如雪的每日流程。
　　然后，他发现……衣如雪简直就是一个时间管理大师！
　　路筠粗略的估算了一下衣如雪每天要做的事情：
　　他早上起来，要在路筠醒之前，打水，洗衣服，晾晒，做早饭。等路筠醒了，两个人吃完了早点，上午的时间，衣如雪会给路筠上文化课，到了点就做午饭，中午路筠去午睡，他就坐在院子里面拾掇打包晒干的草药，下午路筠睡醒，出来练一下午的剑，衣如雪就去照料药圃，准备晚饭，晚上清闲了，师徒两山谷里散完一圈步回来，衣如雪会修剪打理他院子里的花，或者坐在窗边，点着一盏灯，安安静静的看一会儿书。
　　这样乍一听，是不是也不是很紧迫的样子？
　　但这只是衣如雪的基本日常。
　　除此以外，他还会帮路筠做衣物，过段时间晒一次书，进山谷或是附近山上采草药，每半个月和路筠一起去一次镇上，用晾干的草药换些钱，然后用换来的钱，去买一些必须的生活用物。……路筠很多时候，都不知道自己师父到底是怎么无声无息的做到那么多事情的，他好像也没怎么见过衣如雪给他做衣裤鞋袜，但每到换季的时候，他师父总是能变戏法似的拿出来新衣裳给他，虽然样式简单，但做工却比外面成衣店里要用心的多。
　　路筠想，衣如雪每天的作息，也太规律太高强度了，这个人的自律性简直可怕，难怪是个能成神医的人。
　　哪怕是后来裴远来了，多了个有力的劳动者来帮忙干活，衣如雪的作息也没有太大改变，除了偶尔他实在起不来之外，基本上他都是起在路筠的前边的。
　　路筠不太想要去在意记忆里衣如雪起不来的原因，但他就是莫名很在意。
　　原身路筠当时半大的孩子，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很多东西似懂非懂，却又刚巧是好奇的时候，作为路筠的师父，衣如雪其实很小心谨慎。他从不会当着路筠的面和裴远归于亲密，但他会站在一个大夫的角度去和路筠解释生理知识，虽然生理课讲完之后，小路筠依旧不是很明白，两个男人之间到底应该怎么做。
　　……不过，这道题也不在课程范围之内就是了。
　　小路筠遇见师父爬不起来的时候，他会主动回避，等师父出现的时候，他就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过的样子。毕竟他的师父脸皮薄，容易害羞的不得了。
　　但现在……
　　呵呵。路筠发出了一声反派的冷笑。
　　裴远？
　　对不起啊。他不配！
　　路总人生中第一个会摸他脑袋，关心他衣服穿多穿少，会不会着凉的人，怎么能就这样去给裴远个渣男糟践？
　　他宁愿让衣如雪当一辈子的单身宅男，也绝对不能放任剧情发展，最后舞出来小说里那样的结局！


第6章 难穿的衣服
　　路筠努力的回忆着自己当初一目十行熬夜看完的《侠骨香》剧情。
　　路筠摸着良心表示，自己的记性还成，并不算差，但问题是，《侠骨香》本来就是他在昏昏欲睡的状态下看完的，而他当初坚持看到底，很大程度上只是为了等一个结局，所以，要是现在问路筠《侠骨香》的大概剧情，他是一定记忆深刻的，但是要他去抠一个男配和一个出场只有几句话的炮灰的相遇节点，这就有点难为人了。
　　毕竟，路筠也不是什么小说的死忠粉。
　　“小说的死忠都是主角攻受的死忠吧？”路筠凭借着记忆和上辈子偶尔穿过几次汉服的经验，勉强是穿齐整了小路筠的衣服，他无奈的摇着头叹了口气，自言自语的嘟哝：“这武侠小说里边的衣服呀，唐不唐汉不汉的，好在比电视剧里边的戏服要方便好看一点……”
　　“阿筠？”
　　衣如雪站在屋子门口，曲起手指来，轻轻的敲了一敲半掩着的木门，却并没有走进来，只是温声问道：“阿筠的衣服穿好了吗？穿好的话，就出来洗漱吧。粥我已经端到院子里了，现在大约还有一点烫。不过，等阿筠洗漱好，就可以吃啦。”
　　“嗯！”
　　路筠在屋里答应了一声。他纠结的站在光可鉴人，不落一粒灰尘的铜镜前，反复扯着自己的衣摆，但是很奇怪，不管他怎么折腾，只要那裤腰带一系好，路筠甚至都走不了两步路，上半身的衣物就会皱着堆起来，近看臃肿，远看发福，别说是十二三岁小少年的活泼朝气了，横来竖去的瞧，那都是个连衣服都穿不整齐的憨憨。
　　与衣摆奋战了好半天，路筠终于弃疗，豁出脸去求援。他脸皮发烫的朝门外喊：“师父——”
　　“你……可以进来，帮我一个忙吗？”
　　衣如雪：？
　　衣如雪轻轻的推开了木门走进来，有些疑惑的问：“阿筠？”
　　“怎么啦？”
　　路筠扯着衣摆，低着头，一张脸从耳朵尖红到脖子根。
　　丢人啊！
　　说出去让人笑话，十二三岁的人，到头来居然连衣服都不会自己穿了。
　　从前路筠三岁，还没上幼儿园呢，就知道自己的衣服要自己穿了。
　　现在——
　　罢了。路筠想，好汉不提当年勇。
　　往事不堪回首啊！
　　“我……”
　　路筠纠结了半天，还是没有能够组织好不丢人的说辞，于是，他索性一咬牙，抬起头来，看着衣如雪大声道：“师父！”
　　“师父，我——”
　　“我衣服不会穿！”
　　衣如雪：“……”
　　衣如雪若有所思的看着路筠，陷入了沉默。
　　路筠反正已经足够丢人了，此刻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似的无所畏惧，他见衣如雪看他，便也索性坦坦荡荡的看了回去，视线从平齐到仰视，将衣如雪这个炮灰便宜师父打量了个彻底。
　　衣如雪穿的衣服都是他自己做的，没有什么花样，样式普通，颜色无外乎是最基础的印染能做出来的靛蓝——路筠有些恍惚，上一世“路筠”的记忆不知为何又翻涌了上来，在衣如雪和裴远成亲的前夜，他悄悄地穿上了红色的婚服，小心翼翼的问自己的小徒弟，这样好不好看。
　　“不好看。”
　　其实是很好看的。路筠家小师父皮肤白，生的又儒雅秀气，平素总一身寻常布衣，别人穿了是小厮农夫，他穿了便是闲云野鹤，温柔如玉。此时一身大红婚服，映在夜晚屋中昏暗的烛光下，更是无端端添了几分魅惑风流。路筠喜欢他这样穿，但话到了嘴边说出来，却又鬼使神差的变成了，“师父，你穿这衣服太艳了，压不住，不适合你。”
　　“这样么……”
　　衣如雪被小徒弟说的有点失落，他原本还有些想要照镜子，但最终还是不好意思，他将身上的红衣脱了下来，仔细的折叠好。衣如雪说：“哎，不好看，也只穿明天一次。我……”
　　“我小的时候，看见师兄，穿着一袭白衣练剑，觉得真是好看呀……”
　　“于是，我也就学着那个样子，给自己做了一身白衣服。”
　　“但我师兄也说我那样穿不好看。”
　　“他说，我脸上没有血色，穿白的就像个纸片人一样。”
　　“我果然是不太适合这些啊……”衣如雪抱着婚服，轻轻的吐出一口气来，他无声的笑了笑，说道：“还是安安静静的，不乱折腾，最合适我。”
　　“阿筠，好好休息。”轻轻的拍了拍小徒弟的额头，衣如雪嘱咐道：“明天不可以起晚，知道吗？”
　　“……”
　　“知道了。”路筠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觉得很不开心。他好像希望明天永远也不要来，又恨不得自己能够直接一觉睡到后天，但最后，他还是说：“如果我睡过了，师父喊我。”
　　“嗯。”
　　衣如雪微笑着伸出了小指，说：“放心。阿筠晚安？”
　　路筠看着近在咫尺的师父，心底无端觉得暴躁。他破天荒的拍开了衣如雪的手，说：“晚安。”
　　“我会记得起来的。”
　　“你不用来喊我。”
　　衣如雪被路筠这无端的脾气弄得有点懵。小孩子长大了，大约是青春期的缘故，脾气总是一阵一阵的，也没有小时候那么好猜了，不过，幸好大体还是乖巧懂事的。
　　衣如雪抱紧了怀里的婚服，心里空落落的想，路筠是不可能浪费大好的年华，陪他一直呆在山谷里的，所以……再过不了几年，阿筠，应该也会和他的师兄衣尘一样，离开这里吧？
　　至于裴远……
　　裴远说，他喜欢他，会陪着他一辈子。
　　可是一辈子那么长，充满了变数，裴远从前应是一个浪迹天涯的侠客，这样的人，真的会愿意一辈子被拘束在一个地方吗？
　　这世上的人，总是在不停的向前看，向前走。
　　而他，总是在原地停留。
　　衣如雪想，这大约就是，他总是孤身一人的原因。
　　未来会发生的事，在这个晚上，他似乎就已经有了某种玄妙的预感。
　　“阿筠……”
　　“明天见。”
　　路筠看着师父掩好了门离去的身影，心中不知为何，就是堵得慌。
　　衣如雪穿红衣服好看。
　　穿白衣服也好看。
　　好看的太过，就不想让别人看见。
　　可是，又哪里有别人呢？
　　不论是红衣还是白裳，他的师父都不是穿给他看的。
　　原来，他才是，别人啊。


第7章 可爱的路筠？
　　“阿筠！”
　　“阿筠你怎么了？”
　　小徒弟前一刻还好端端的，现在却是无缘无故对着自己淌下来了两行眼泪，这样的变故着实吓了衣如雪一跳。他赶紧屈膝半跪下来，用柔软干净的棉布手帕给路筠擦脸，“阿筠怎么啦？”
　　“有什么事情不开心吗？”
　　衣如雪站着的时候，十二三岁的路筠大概到他的胸口。
　　现在衣如雪半跪下来，就变成了他刚过路筠的肩。
　　这个距离，很适合……
　　路筠伸手抱住了身前小师父的脖子，这样微妙的高度，竟是给了他一种，可以将眼前人按进怀里，好好安慰的感觉来。
　　路筠想，“路筠”他大概率是喜欢衣如雪。
　　不是喜欢和讨厌的那种喜欢，而是带了颜色的，少儿不宜的那种喜欢。
　　小屁孩啊……居然早恋。
　　早恋也就算了，能不能对自己的感情有一个清楚的认知？小时候别扭又傲娇也就算了，长大了怎么还瞻前顾后的？几亩药田而已，废了还能再种，等喜欢的人出了事，看，后悔莫及了吧？
　　什么叫捡了芝麻丢了西瓜？这就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师父，”路筠抱着衣如雪，脸也不红了，心也不跳了，半真半假，演技很好的和师父哭诉：“师父，我想到昨天晚上，我做的梦了……”
　　“我梦见师父离开了，不要我了，再也没有回来。”
　　“阿筠等了你好久。”
　　“师父，别不要我，好不好？”
　　衣如雪回抱住路筠，轻轻的拍了拍小孩的后背。
　　“放心。”衣如雪的声音一贯是温柔的，没有太大的起伏，却就是能够叫人听了安心。
　　他说：“阿筠，你放心。”
　　路筠在心底无声的叹了口气。
　　他倒是想要放心啊！
　　可是他放不了心啊！师父你不知道，再过没多久，你就要被一个渣男骗身骗心了啊！
　　路筠越想越愁，一个不留神，无声的叹息就变成了有声的叹息。
　　路筠：……
　　听着自己现在稚嫩童音的老成叹息，路总觉得有点尴尬。
　　衣如雪却是忍不住轻笑出了声。
　　衣如雪看起来好像很开心。他看着小路筠，温温柔柔的笑。说道：“所以，阿筠是因为做了那个梦，觉得难过，所以，才想要我进来帮你穿衣服吗？”
　　“阿筠你呀……”
　　衣如雪笑着微微摇头，说：“真的是好可爱。”
　　可爱的路筠：“……”
　　路筠：师父你的脑洞太大了。
　　他才不是，他才没有！
　　堂堂路总，才不会耍这些小心思！
　　他是真的不会穿衣服！比真金还真！
　　衣如雪解开了路筠的衣带，重新帮他整理衣物。他有些无奈的感慨：“阿筠，你怎么总是，不喜欢把里衣塞进裤子里呢？”
　　路筠：“……”
　　路筠：……什么叫总是？他根本不知道好吗！
　　衣如雪不知道路筠的心里活动，依旧在絮絮的劝他，说：“我知道，你可能就觉得这样子不舒服，但是，不这样整理好的话，衣服就会容易团在一起……阿筠，你在听我说话吗？”
　　路筠：“……”
　　短暂走了个神的路筠：？
　　路筠尴尬的哈哈了一声，说：“师父对不起。”
　　“没事啦。”衣如雪揉了揉小徒弟的脑袋，站起身来，说道：“其实我也有问题的，总是会反反复复的重复一些东西，难为阿筠愿意听。”
　　衣如雪伸手，喊路筠的名字。
　　路筠身体比大脑反应迅速的握住了他伸出来的手。
　　衣如雪说：“走，吃早点去。我今天，蒸了芋头，阿筠开不开心？”
　　路筠用力的点头。
　　他本人其实也挺喜欢吃芋头的。
　　不知道这个世界的路筠算不算是他平行世界的另一个自己，在某些口味偏好和生活习惯上，路筠和“路筠”居然十分的默契重合。
　　路筠忽然记起来，在“路筠”的记忆之中，他其实有很“险恶”的和裴远说过自家师父的坏话。
　　路筠那时问裴远：“裴大哥你现在受伤嘛，每天除了喝药就是吃粥，你都没有尝过我师父做的菜。”
　　“他手艺可差了。”
　　“做出来的东西，不论是蒸是煮，都像是不放盐的一样，半点味道也没有。”
　　“我是那么多年已经习惯了，你肯定是吃不下的。”
　　“所以啊，裴大哥，等你伤好了，千万别留在这里受这份罪……”
　　裴远认真的听着路筠说的话，听着听着，竟然还有点欢喜。
　　裴远说：“这样啊？原来，阿雪……衣先生，也有做不来的事情啊！”
　　“无妨。”裴远觉得很满意：“他不擅长烹饪，但在下在这方面，似乎还颇有天赋。咳咳。等在下身体痊愈，一定让你们，尝一尝我的手艺。”
　　路筠：“……”
　　路筠感觉很不可思议：“可是，裴大哥，你不是失忆，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连裴远这个名字，都是因为他身上带了绣着自己名字的荷包才能够辨认的啊！
　　面对路筠的质疑，裴远却好像很笃定。他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我就是感觉……我很擅长。”
　　路筠：“……”
　　路筠想，“我感觉”这种说法，还真是让人……无法反驳。
　　路筠一开始觉得裴远说自己擅长做菜，只是过度自信随口瞎扯。
　　后来，等裴远实践证明了自己的厨艺，路筠才只能不甘心的承认，裴远还真不是在胡说八道。
　　人家毕竟是主角受的专属厨师，因为害怕主角受吃了外面的东西不干净，所以从小练就了一身好厨艺。
　　除了主角受林榕之外，裴大侠的厨艺，谁也不配见识到。
　　要不是吃进去的东西不能吐出来，路筠真的感觉，在精神上某部分异常洁癖的裴远，可能真的会要他们把那两三年里边吃的所有饭菜都呕出来。
　　裴远大约是觉得自己脏了。
　　在裴远离开的那天晚上，路筠拦住他，问他：“你还记得，他当初是怎么答应和你在一起的吗？”
　　“你每天变着花样的给他做不同的菜，你对他说——”
　　“和你成亲吧。你会给他做一辈子的饭。”
　　“裴远，你还记得你自己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吗？”
　　“还是说，这些套路，你对别人也是如此？”
　　裴远冷冷的盯着路筠。他没有说话，直接选择了动手。
　　当时才十五岁的路筠当然打不过他，很快就被打趴在了地上。
　　裴远下手其实挺狠，但他下手越狠，路筠就觉得越兴奋。
　　他像是故意找死一样的刺激着裴远：“那一些，你还记得吗？我知道你记得。”
　　“所以，裴远，请你好好地记住。”
　　“你和他的所有一切，都是从你开始的！”
　　“是你对他动心了，是你撩拨的他！”
　　“你就是个懦夫！”
　　“自己做的事情，你自己不敢承认……”
　　“够了！”好像再也忍无可忍，裴远用力的把死死扒拉着他大腿的路筠踹开，几乎是逃也似的跑了。
　　“哈哈哈哈……”
　　路筠觉得好笑。
　　裴远很好笑，他自己好像也很好笑。
　　他去和裴远争什么呢？
　　路筠想不明白。
　　他的腿好像断了，爬不起来，于是索性躺在地上，百无聊赖的数着头顶的星星，想着自家傻傻的师父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够找到自己。
　　裴远下午对衣如雪说的那些话，路筠悄悄地躲在窗外，听了个七七八八。
　　“你可以治好我的失忆，但是你没有。”裴远说，“你想把我留在这里陪你，对不对？医者仁心，这就是你的仁心仁术吗？”
　　“不是的！”衣如雪努力的和裴远讲道理，“你当时，摔下山崖，脑子里面有血肿，这血肿或许会让你目盲，或许会让你失语，或许会肢体麻木……然后你醒过来，除了记忆有损之外，其他一切都正常，这已经是万幸了。”
　　“我没有不给你治病……”
　　“我给你用的化去淤血的药，都是最好的。这本来就是一个逐渐恢复的过程……”
　　裴远愤怒的打断了衣如雪，说：“你到现在还在说谎！”
　　“你天天把那些医书拿在手里看，你以为我就不会看吗！”
　　“你可以用金针引血，快速消去血块，那样的话，不出三个月，我就可以痊愈!”
　　“衣如雪，你把我留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三年，整整三年！你是不是想着，等到再过几年，外面再也没有人记得我了，你就可以永远的把我留在这个山谷里面？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在颅脑施针，有很大的风险。”衣如雪的声音很疲惫，他缓慢的说道：“你除了记忆残缺之外，没有其他任何的问题，也没有性命之忧。我不可能在你几乎完全健康的情况下，对你使用金针引血。”
　　“裴先生，你既然看了我的医书，为什么不在看到的时候就来问我呢？”
　　“这三年来，我每一天，都在看与颅脑有关的医书。”
　　“我可能真的很无趣，也的确耽误了你的时间。但我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情……”
　　“你的确没有对不起我。”裴远紧紧的攥着拳，身体紧绷，路筠躲在窗外，几次想要冲进去。裴远的眼神太可怕，以至于让路筠总有一种，他下一秒就要把眼前曾同床共枕了三年的人活活掐死的感觉。
　　裴远咬着牙，一字一句的说道：“你没有对不起我，但你对不起阿榕。”
　　“你对不起阿榕！”
　　衣如雪沉默了。
　　他垂着头，垂落额角的鬓发在他的面容上投落阴影。裴远一瞬不瞬的看着他，眼中竟是隐隐有一丝期待对方答复的光彩。
　　“裴先生，”衣如雪抬起头来，他的脸色一贯偏白，此刻更是死一样的惨白，“请你离开这里吧。”
　　“请你离开这里。”
　　“永远，都不要再回来。”


第8章 可爱的师父
　　路筠躺在草地上，鼻尖是湿润的土腥气，前几日刚下过了雨，他和裴远打一架，滚的一身都是泥。
　　腿上无时无刻的疼痛，让路筠觉得自己真傻。
　　真是的。裴远都走了。他何必逞这样一时的意气？
　　反正那个讨厌的家伙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他这口气，逞了也是白逞。
　　有什么意义呢？
　　目之所及的林间终于出现了一点昏黄微暖的火光。
　　路筠忍着胸口肋骨不知道断没断的疼痛，大声的喊：“师父——”
　　“我在这里！”
　　他呼唤的那个人提着灯笼，迅速的跑近。路筠看着他的小师父，乌黑的长发在林子里跑的散乱，还有几缕因为出汗而黏在了脸颊旁。松软的泥土地深深浅浅，他的师父为了找他，同样也溅了半身的泥点。路筠认真的看着那个跪在他身边帮他固定断腿的人，故意虚弱的喊：“师父……”
　　“师父，我好疼。”
　　衣如雪背起了十五岁身高窜的飞快，几乎已经要赶上自己的小徒弟，一手握着路筠的手，一手提着灯，一步一步缓缓地往回走。
　　“知道疼也好。”衣如雪喘了一口气，说道：“也算是长了一个记性。”
　　路筠问他：“师父生气吗？”
　　“有一点。”
　　“因为我去拦那个坏家伙？”
　　“不。”衣如雪说，“因为你弄伤了你自己。”
　　路筠的心跳忽然加速。
　　他伏在师父的背上，唇边就是他家小师父微凉的耳廓。
　　路筠在师父耳边无声的比着口型。
　　“阿雪。”
　　“阿雪。”
　　“阿雪……”
　　他一遍又一遍无声呼喊着那个人的名字，温热的气息终于让对方察觉到了异样，路筠有些慌乱，于是，他故意握着拳，不无夸张的说道：“师父，我这是不是就是书上说的，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路筠那句话说出口，其实就后悔了。
　　原因无他，只是听起来实在太傻缺。
　　但他没有想到，他的师父居然认真的赞同了他。
　　他的师父说：“所谓不可为，是他人眼中的不可为。但做人做事，哪里能事事与旁人想的一样呢？”
　　“只要自己觉得，是值得的，则虽千万人，吾往矣。”
　　只要自己觉得，是值得的……吗？
　　路筠有些发怔。
　　他去阻拦裴远，把自己弄成了这样，值得吗？
　　看起来好像不太值得……
　　但是，只要想一想，现在背着自己的那个人——
　　便是一切都值得的。
　　“只要是为了师父，不论是做什么，都是值得的。”
　　***
　　路筠没尝过衣如雪做的菜，就目前而言，他是不太明白“路筠”记忆里面所描述的那种，不难吃，但也没什么味道，凑活着反正每一顿都能吃饱是个什么意思。他只知道，他现在吃到的，衣如雪做的的爱心早膳，滋味是十分的不错。
　　熬得绵软稠香的白粥，放在蒸笼上蒸的熟透的芋头，旁边再配上一小碟蘸芋头吃的白糖……这样的早点或许是没有什么味道，但吃起来却是十分的舒适养生。不知道为什么，路筠在大口喝粥的时候，竟然莫名生出了一种，衣如雪就像是这顿早点的念头。
　　世间众生万象，性格鲜明的像是小说主角的人，终究只是少数。
　　衣如雪永远也不可能变得和林榕一样充满阳光活力。
　　但他却意外地能够让人安心舒适。
　　路筠觉得很喜欢。
　　热辣鲜美的火锅不是每个人都能消受得起的。
　　路筠自问上辈子胃疼的严重。
　　所以，这辈子，他要从少年时期开始养生。
　　——争取长大以后告别胃病。
　　“阿筠今天胃口很好啊。”衣如雪坐在路筠身边，慢吞吞的剥着一只芋头。他问：“是因为要去镇上的缘故吗？”
　　正在给芋头蘸糖的路筠：“？”
　　“哎？”
　　这回轮到衣如雪茫然了。
　　他说：“阿筠……忘记了吗？”
　　“前天晚上的时候，我们说好的。”
　　“今天去镇上，买中秋的点心。”
　　路筠：“……”
　　路筠内心：靠！
　　他想起来了！
　　当然，路筠想起来的并不是衣如雪前天晚上说了什么，而是，他想起来衣如雪是在什么时候捡到的裴远了！
　　中秋节之前！
　　某一次赶集回来的路上！
　　路筠记得，在原主的记忆之中，裴远似乎就是在中秋的夜里醒转过来的。
　　……当时，裴远一醒过来，就拉着身边人的手，怎么劝都不肯放。
　　雏鸟情节可以理解，但是结合他之后干得事情来看，路筠现在有理有据的怀疑，他是否从一开始就见色起意，动机不纯。
　　毕竟，炮灰师父别的暂且不论，光看脸的话，还是很赏心悦目的。
　　像极了一副清淡恬雅的水墨画。
　　路筠私下里想，巧了么这不是。
　　他路总平日里忙于工作，也没有什么附庸风雅的偏好，唯独就喜欢看看清淡干净的水墨画。
　　瞧见了喜欢的，便爱收着藏起来，不给别人看，着实是小气的很。
　　路筠一口啃掉了半个芋头。他问衣如雪说：“师父，我们一定要去镇上吗？”
　　衣如雪：“？”
　　衣如雪有些疑惑：“阿筠，不是最喜欢去镇上玩儿了吗？”
　　他扳着手指头和路筠数，一项一项的说道：“镇上有蒸糖糕，杨氏肉包，回味楼的玉米烙……还有各种小玩意儿，阿筠不是最喜欢了吗？”
　　“而且，不去镇上的话……”
　　衣如雪说着，居然微微有些脸红。他放轻了声音，有些纠结的小声说：“不去镇上的话，月饼，师父不会做啊……”
　　路筠：“……”
　　路筠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来。
　　倒不是没想到衣如雪会这么说，毕竟他对于衣如雪平平无奇的厨艺，心里边多少有点底。
　　也不是因为他是个人情冷漠的现代人，觉得衣如雪对于过节和吃月饼这种仪式感过于执着。
　　——他只是单纯被衣如雪可爱到了。
　　要命了。路筠想。
　　他竟然觉得一个男人可爱。
　　路筠不记得自己是从哪里看到的了，但此时他的脑子里就是莫名蹦出来了那样一句话。
　　——如果你对于某个人产生心疼的感觉，或者觉得他很可爱的话。那么你就完了。
　　因为，你大概率是喜欢上那个人了。
　　喜欢……吗？
　　路总现在很慌张。
　　他觉得不可思议。
　　他才认识衣如雪多久？
　　几个小时而已。
　　几个小时……他怎么就，喜欢上他了呢？
　　不对，这不可能。
　　路筠坚定的想，喜欢上衣如雪的，一定不是自己。
　　肯定是不纯洁的，对炮灰师父抱有非分之想的，身体里残存的原主情绪在作祟！
　　要不然，他怎么会对着一个才认识几个小时的人，产生喜欢的情绪，还觉得心里酸酸涨涨，好像已经认识了对方很多很多年呢！
　　这不符合实际与逻辑！
　　对！这不符合实际与逻辑！
　　路筠越想越觉得，自己是正确的！
　　然而，他好像完全忘记了……他穿越这件事情，本身就违背逻辑，属于不可抗力。


第9章 揉脑袋
　　“阿筠——”
　　似乎是对路筠今天一早上频繁的走神而感到无奈，衣如雪轻轻的低叹了一声。他将手里剥好的芋头递给路筠，问：“阿筠，你在想别的东西呐？”
　　“嗯啊……”路筠强迫自己从震惊与自我否定中转回过神来。他眼光随意的向着面前一扫，正瞧见了小师父递过来的，剥好了皮儿，蘸过了糖，白白嫩嫩的小芋头。路筠此刻心不在蔫的，也无暇多思考什么，只知道既然喜欢的芋头都已经递到了嘴边，哪里还会有不吃它的道理？于是便微微低下了头，张嘴，咬了一大口，舌尖扫过时，却是碰到了一点与细腻的芋头完全不同的触感，引得他舌尖微痒，待垂眸看去时，路筠方猛然觉察，自己刚才，居然差一点，就要咬到他家小师父的手指尖儿。
　　路筠：……
　　路筠：！！！
　　路筠含着口中满满的芋头，一时间竟然连咀嚼都忘了。
　　等一下！
　　他，他刚才，舔到的是……是衣如雪的指尖吗？
　　路筠微微发懵，脑中轰鸣，原本还只是有点儿痒的舌尖，现在仿佛已经直接麻木了。
　　他舔到了衣如雪的手指尖，这，这算是个什么事儿嘛！
　　路筠想，这事情，还真是……不对啊！
　　路筠猛然回过神来，很清醒的思考着——他只是无意间碰到了衣如雪的手指一下而已，虽然是用舌头碰到的，但是，这好像也不是什么大事啊！
　　对啊！人和人相处，磕磕碰碰多常见，这算是什么大事！
　　真是的！他到底为什么要觉得心虚啊！
　　是“路筠”喜欢衣如雪，又不是他路筠喜欢衣……路筠停顿了一下。
　　在下结论之前，他终于还是忍不住，飞快地垂眸扫了一眼衣如雪的指尖。
　　而后，便是他的修长的手指，白皙的手背，细瘦可见骨骼凸起的手腕，……路筠的视线顺着衣如雪青灰色的衣袖一路向上，最后，定格在了对方微微蕴着笑意的眼眸。
　　路筠的心脏，就这样，猛地跳重了一下。
　　路筠：“……”
　　路筠想，算了。
　　他路筠……不论是哪一个路筠，好像都，挺喜欢，眼前的这个人的。
　　所以……
　　路筠的心中不禁升起了一点隐秘的喜悦——他刚才，是算占了他家小师父的便宜吗？
　　将手中的芋头喂小朋友吃了大半，衣如雪忍不住轻轻的笑了一声。他的语调和缓而温柔，微笑着说：“阿筠现在，很开心呢。”
　　路筠：“……”
　　路筠被衣如雪这一句话说的禁不住老脸发烫。他有些慌乱的转开视线，看向自己身前石桌上碗里的白粥，不甚自在的小声问说：“很，很明显吗？”
　　“嗯。”
　　衣如雪点点头，将手中的半个芋头放在了路筠面前的碟子里。他笑着说：“阿筠为什么要觉得不好意思呢？觉得开心，是一件好事呀。”
　　路筠战略性猛喝一口粥，端正严肃的说：“哦。”
　　衣如雪被路筠这强壮出来的一本正经给萌到了。他忍不住伸手，轻轻的揉了揉路筠的发顶，然后，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又飞快地将手缩了回去。
　　衣如雪有些不好意思的小声和路筠道歉，他说：“抱歉呀，阿筠……这是最后一次啦。”
　　他的小徒弟渐渐的长大了，不再是以前那个爱抱着他的腰，扑进他怀里撒娇的小朋友了。以前路筠小的时候，特别黏人，每天都要抱，晚上也不敢一个人睡觉，一定要轻轻的拍着，才能睡得着。但是，从大约半年前开始，也不知道是不是小朋友即将进入青春期，渐渐的变得别扭独立了起来，先是睡觉不肯跟他一起睡了，再是轻易不给揉头也不给捏脸。从前衣如雪揉小路筠都成了习惯，是以，路筠刚开始和他说不给揉的时候，他还以为只是小朋友闹脾气，后来，他有一回习惯性的伸手，才刚碰到小路筠的脑袋，就被及时制止严词警告了。
　　小路筠抬头看着他，尚且带着些许婴儿肥的小脸上满满都是严肃。
　　他说：“师父。我不是小孩子了，也不希望你再这样把我当成小孩子。”
　　“这是最后一次！”小路筠很凶的说：“下不为例！”
　　衣如雪：“……”
　　其实，会说出“不是小孩子了”这样的话，在一定程度上，已经表明了，路筠仍旧还是个小孩子。
　　但是……看着小朋友一脸严肃不开心的样子，衣如雪还是没有将心里的腹诽说出口，只是点了点头，收回了手，答应路筠说：“好。师父知道啦……下不为例。这是最后一次了。”
　　——虽然当初答应路筠，多多少少有些哄孩子的成分在。但不论怎么说，自己也是答应了他的。
　　说出口的话却没能做到，尤其还是在小徒弟的面前，衣如雪总归觉得这样不太好。他犹豫了一下，最终决定和路筠保证，他说：“这真的是最后一次啦！不会再有下一次了。阿筠放心。师父一定会记住的。”
　　路筠：“……”
　　路筠能说，其实刚才他家小师父揉头的那一下，其实还揉的他挺舒服吗？
　　可惜啊。
　　他还没能好好的感受，衣如雪的手就已经收回去了。
　　路筠在心中，感慨的长叹了一声。
　　没办法，从前的路筠傲娇留下的问题，只能够由他来解决了！
　　于是——
　　路总十分淡定，无比自然的……将小脑袋伸向了他家小师父。
　　“师父……”
　　路筠很不要脸的回忆着以前小路筠和衣如雪撒娇的模样，他倾过身体，趴进小师父的怀里，伸手环住了小师父的腰。
　　路筠说：“我之前，和师父开玩笑的。”
　　作为一个优秀的商人，路总开始面不改色的编谎话。他说：“前段时间，我有点，不太开心。”
　　“心情不好。”
　　“想要师父哄哄我……”
　　路筠脸不红心不跳的开始卖惨，他委委屈屈的跟衣如雪撒娇，说：“可是师父你都不明白我的意思，也不哄我。”
　　“我更不开心了！”路筠理不直气却壮，胡编乱造道：“所以，我也不想理你！”
　　衣如雪：“……”
　　衣如雪已经下意识安抚性的揉了揉小徒弟的脑袋，但他还是努力的回忆着前段时间路筠的状态，有些迷茫的问道：“是，是这样吗？”
　　“是！”路筠打断衣如雪的思路，斩钉截铁的肯定道：“我就是想要你哄我！”


第10章 路筠的身高
　　有一句话，叫做“会哭的孩子有糖吃”。
　　路筠觉得，这可真是至理名言。
　　对着衣如雪哭一哭，最直观的好处，是小师父哄他哄得真的很贴心，上街都肯时时刻刻的牵着他了。
　　真是好骗啊……路筠如是想着，暗自决定一定要把衣如雪看得紧一点，再紧一点。他的小师父太傻白甜了，走出去容易被人卖的。
　　在“路筠”的记忆里，和衣如雪去镇上采购，是每月一次的项目，但是就现在这个换了芯子的路筠来说，这还是头一遭。
　　是的，虽然路筠并不想衣如雪出去，但是他并没有具体的理由。他不能明说师父你出门有很大的可能会捡到渣男，那个渣男还会白吃白喝白睡你三年之后翻脸不认人，——这太无稽之谈了，没有人会相信的，就算衣如雪再宠路筠，也最多说，那我们今天不出去了，明天再出去，可是根据墨菲定律，只要有可能的事情就一定会发生，如果衣如雪注定会见到裴远，那么他今天出去，明天出去，甚至后天出去，都是没有任何的差别的。
　　所以……既然躲避不了出门，那么路筠就只能选择把人盯得紧一点了！
　　更何况，就算衣如雪真的捡到了裴远，那又怎么样呢？
　　一只蝴蝶煽动了翅膀，都可能引起海啸，他路筠可不比蝴蝶要强得多嘛！
　　路·蝴蝶·筠此刻，正一手牵紧了他的小师父，一手指着街上卖糖葫芦的小贩，非常不要脸但一身正气的说：“师父，我要吃糖葫芦！”
　　衣如雪很开心，果断掏钱：“买买买！”
　　然后……一下子买了两串。
　　和他家小徒弟一人一串。
　　路筠：“……”
　　路筠拿着糖葫芦，心情有点复杂。他说：“师父，你这么大了，还吃糖葫芦啊？”
　　衣如雪伸出舌尖来，舔了一点裹在糖葫芦上的晶莹剔透的糖浆，他弯起眼睛来笑一笑，轻轻的说：“好吃呀。”
　　“喜欢的话，多大年纪也没关系。”衣如雪牵着路筠的手，心情颇好的说：“走，我们去百味斋，阿筠喜欢什么点心，就买什么点心。”
　　路筠：“……”
　　路筠握紧了手中糖葫芦的竹签子，心里想，或许他不应该说要买这串糖葫芦。
　　路筠觉得，自己现在的心跳好快。
　　而他拿着糖葫芦。他已经没有手，再去按向胸口，好让自己的心脏稍许平静一些了。
　　带着一丝掩饰的意味，路筠咬下了一颗糖葫芦。裹了糖浆的山楂酸酸甜甜，滋味却好像并不如先前想要买时，来得让路筠心动了。
　　他悄悄的用余光瞥了一眼身侧的小师父。
　　衣如雪——
　　不知道裹了霜糖的山楂球，味道会不会要比糖葫芦来得好一些。
　　……
　　大抵是因为小孩子总是喜欢各种新鲜好看的点心果子，而衣如雪和路筠又是十分稳定的一月一次，是以，当路筠跟着他家小师父来到百味斋时，掌柜的一眼瞧见他们，招呼已是打的十分熟稔了。
　　百味斋的掌柜年纪有一些大了，古人爱留胡须，路筠打量着掌柜，在心里估算他的年龄，觉得他应该在五十岁上下。嗯，按现在的这个世界来说，这掌柜，已经可以算作是一个老年人了。
　　掌柜的喊小师父，说：“阿雪来买月饼啊？哟！一个月不见，你家小阿筠，又长高了呢！”
　　“嗯。”衣如雪笑着点点头，他垂下眼来看现在个子已经到他肩部的小徒弟，说话的声音忍不住带了一丝小骄傲，他说：“阿筠以后，肯定要比我要高呀！”
　　老掌柜点头附和，说：“依老头子看呀，他得长得和阿尘那么高吧！”
　　老掌柜说着，忽然停顿了一下，而后有些怀念的道：“阿尘离开，到现在，一晃眼，也得有七八年了吧？”
　　“时间过得可真是快啊……从前，你跟阿尘，也就那么点大，现在……唉，我都老喽！”
　　“哪有？”衣如雪嘴很甜的哄老掌柜，说：“您还是和以前一样。”
　　老掌柜摆摆手，连声说道：“老了，老了啊……”
　　他和衣如雪说了几样百味斋今年新出的月饼口味，以及新做的果子样式，让师徒两个自己随意挑，衣如雪都笑着答应了下来，瞧着好像神色如常，但牵着他的手的路筠，却是敏锐的察觉到，在老掌柜提起“阿尘”的时候，他家小师父牵着他的手，下意识的紧了一紧。
　　阿尘……
　　指的是衣尘吗？
　　是了，和衣如雪一起长大的，只有可能，是他的师兄衣尘。
　　衣如雪……很关心衣尘吗？
　　路筠知道，对于从小和自己一起长大的师兄，只要那两个人不是老死不相往来的仇敌，那么正常人都会有所关心。
　　可是，衣尘，哪里值得？
　　如果衣如雪最后真的死了，那么衣尘，便是最大的那个凶手。
　　是他把他带走，又把他送走。
　　即使知道离开之后九死一生，他也依旧“大义凛然”的，把自己的师弟，送去给了一个疯子。
　　——真不愧是正道之光。
　　衣如雪和路筠商量着买什么馅儿的月饼比较好。
　　路筠：“咸蛋黄来两个？”
　　衣如雪：“嗯嗯。”
　　路筠忍不住看着他笑了笑，说：“肉馅和豆沙各来两个？”
　　衣如雪拿月饼的手一顿，问路筠道：“不如，肉馅，再多拿两个？”
　　路筠：“……”
　　路筠终于还是没憋住，笑出了声。他说：“买那么多你吃的掉吗？我们就两个人，月饼这种点心能放几天？”
　　衣如雪有些舍不得的看了一眼肉馅的月饼，这回他不太开心了，抿抿唇说：“这才几个？怎么就吃不掉了？”
　　路筠：“……”
　　路筠想，妈的，又被他家小师父可爱到了。
　　算了。
　　“买买买！”路筠说：“肉馅四个啊！不能再多了！百味斋好贵啊！我们还要留点钱买别的点心呢！”
　　“好的呀。”衣如雪笑眯眯的飞快拿了四个肉馅的月饼包好，说：“阿筠还想吃什么？糖炒栗子？桂花糕？香酥饼？”
　　路筠：“……”
　　路筠看着自家小师父弯弯的眉眼和微翘的唇角，下意识的吞了一口口水。
　　“我……”
　　他说：“师父，我想吃糖雪球。”


第11章 路筠花钱的感觉
　　对于路筠所说的，“糖雪球”不可告人的深层含义，衣如雪自然是一无所知的。他现在的心情被肉馅月饼治愈的很好，不论小徒弟报出什么零嘴的名字，大概都会很豪爽的买买买。不过，鉴于路筠并不是真正的小孩子，他对于那些乱七八糟的零食点心，也没有很感兴趣，是以，在百味斋里边逛了一圈儿后，他看中想要的，竟然只有糖雪球而已。
　　百味斋是镇上最好的糕点铺了，里面的东西虽然不至于贵的惊人，但却也绝对不算便宜。可糖霜山楂本身不是什么太金贵的东西，就算做的再好，也只是常规价钱，因此，私下里一比对，居然还是全店铺最便宜的。路筠觉得挺好，他这也算是给小师父省钱了。
　　话说回来，省钱——
　　路筠一手提着月饼，一手抱着装糖雪球的纸袋子，目光深沉的看着身前在柜台处和掌柜的结账的衣如雪。
　　“三钱又七文……”掌柜的拨着算盘，笑的一脸的慈祥。他对小师父说：“阿雪啊，这七文的零头，大概是糖雪球的钱，哎，你家小阿筠喜欢，我就给你省了吧！孩子吃的开心就好！”
　　“这怎么好意思呢？”
　　掌柜说的是客气话，衣如雪自然也不会真的白白占别人的便宜。他如数付了点心钱，和掌柜的笑着道完别，便转身从路筠的手里接过了略重一些的月饼，自己提着，然后去牵小徒弟现在空出来了的手。
　　大约是购物真的能够使人快乐，衣如雪现在看起来就很快乐，便是连说话的声音，听着都是欢喜雀跃的。他牵着路筠的手，有些小兴奋的说：“走，我们去回味楼吃午饭！”
　　路筠：“……”
　　路筠被衣如雪牵着手，原本深沉的眼神现在实在是无法继续了。他家小师父情绪感染力太强，笑起来时眼睛里好像有星星，直看的路筠自己的唇角也忍不住的向上翘，不过——一码归一码，该问的问题，他还是要问的！
　　“师父。”路筠故意清了清嗓子，想要让自己现在那还没开始变声的嗓音听起来更加威严一些。他和衣如雪算账，说：“师父，八个月饼，三钱银子。”
　　“三钱银子啊！”
　　路筠为那八个月饼心痛不已。
　　诚然，路总的的确确是一个霸道总裁。
　　但是！
　　他当家早啊！
　　从大学毕业开始，路筠就过起了定时上班，不定时下班加班，全年无休的规律社畜生活。他的时间就像海绵里的水，每一点闲暇都需要挤，除却应酬之外，真正属于他自己的休闲时间实在是太少了。因此，他并没有多少的消费需求，就算是平时生活，饭是请的阿姨做的，菜是请的阿姨买的，卫生是阿姨打扫的，至于阿姨……好吧，那是助理负责的。
　　总之，身为一个优秀的单身青年，路筠甚少有需要自己费心的东西。他也没有什么朋友，唯一的一个，只有他从高中到大学，都很巧的在一个寝室的铁哥们。
　　路筠喊铁哥们老杨。
　　老杨知道路筠家里的情况，也知道路筠全年无休的悲惨生活，再加上他自己也同样是一个社畜，因此，两个人平素约的也不多，偶尔时间能凑到一起，出门约个饭，路筠都要念叨海底捞太贵。
　　老杨实名制震惊，吐槽他是越有钱越吝啬。
　　路筠不知道应该怎么反驳，但他还真不是装腔作势，他是真的觉得贵。
　　说来也是奇怪，高定的西装一套又一套，动辄一串数字打出去，路筠从来也没有留意过，但是他看着吃饭的账单，就是怎么看怎么心疼。
　　路筠有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
　　最后，他得出结论，他花那些大钱的时候不心疼，大约是因为那些衣服，手表，都是助理给他配备的，所以，钱花出去的时候，他没有感觉。
　　可是出门和朋友约饭不一样，那钱是他自己实实在在的花出去的！
　　这不，感觉就对了!
　　虽然刚才，在柜台前结账的人是衣如雪，并不是路筠本人，但是……他家小师父的钱怎么就不是他的钱了？
　　他家小师父每天采药晒药切药多辛苦啊！一个月才挣多少钱！怎么能经得住这么花呢！
　　太过分了！
　　衣如雪：“……”
　　衣如雪对路筠的反应颇为无奈，但却又好像早已经习惯。他叹了口气，自己都记不清楚，他到底已经有多少次，对他家小徒弟说出“钱财乃身外之物”这句话了。
　　真是令人苦恼啊……每一回出门买东西，不会杀价都要被阿筠念叨，就算是有一次，衣如雪实在是忍无可忍，直接和路筠明示，其实他们并不像路筠想象的那么穷，但他家小徒弟还是坚持认为……好吧，应该说，路筠深信不疑，他家师父说自己有钱，只是大人安慰小孩子的骗术。
　　哼。他早就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才不会上当呢！
　　衣如雪：“……”
　　行叭。
　　衣如雪已经看开了。
　　他宁可听着阿筠一个人在那里叨叨叨上一会儿，也再也不想和他解释了。
　　……
　　回味楼。
　　路筠恨铁不成钢的训他家小师父：“刚三钱银子花出去，现在又是一两多！”
　　衣如雪：“……”
　　正巧凉菜上桌，衣如雪眼睛一亮，赶紧给小徒弟夹了块鸭掌。他双手交叠的放在桌上，眼睛里闪着期冀的光。
　　“阿筠，你喜欢的。多吃一点呢？”
　　正叨叨到重要环节的路筠：“……”
　　唔……虽然，他家小师父的本意，是想要让他闭嘴少说话，但是……看在阿雪那么可爱的份上……他就乖乖听话闭嘴吧。
　　路筠夹起碗里去了骨的鸭掌，三两口解决，然后他发现……味道是真的不错。
　　回味楼回味楼，这名字还真没白叫。
　　念在它饭菜那么好吃的份上，路筠决定今天先放过他家小师父。
　　——以后再慢慢和他细讲，什么叫做光盘行动，量力而为，适可而止！
　　今天终于得以解脱了的衣如雪暗自长出了一口气，感觉整个人都好像轻松了不少。
　　他的小阿筠什么都很好。
　　就是总觉得他贫穷、柔弱、出门会被人骗……这点让人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阿筠好像总是对他有一种很强的保护欲。
　　想到这里，衣如雪忍不住看着面前的小徒弟笑了一笑。
　　虽然，眼前的少年才只是一个半大不大的孩子。
　　但是，能够被人关心着，被人保护着，是一种幸运啊。
　　真的，很感谢呀，阿筠。


第12章 桂花酒
　　回味楼的店小二最后端上来了一壶酒，完了，将手中托盘往身后一收，弯腰殷勤道：“您二位的菜，这就算是上齐喽！如果还有什么需要的，就招呼人添，小的总是在二楼的，若是您二位一时没见着，那里楼梯口也有小徒弟守着的，只管同他说就是！”
　　衣如雪微微颔首，笑道：“多谢。”
　　小二哈哈一笑，摆手道：“哪里哪里，您客气啦！”
　　路筠默默地盯着方才被端上桌的小酒壶——是瓷白的，秋日午间的天光透过开了半扇的窗，照在了上头，莹润而温柔。
　　路筠问他家小师父：“怎么还点了酒水？”
　　“桂花酒。”衣如雪微微笑了笑，抬手斟酒，清透的酒液似一星泉，泠泠的满了杯盏，蕴了桂花甜意的酒香弥散开来，路筠一时觉得口中生津，竟是有些馋了。
　　看着面前小徒弟略带渴望的眼神，衣如雪忍不住晃了晃酒盏，心情颇好的轻笑说：“酒是好酒，只是阿筠还太小，不能给你尝。”
　　路筠抿了抿嘴唇，没有说话。他借着举箸夹菜的间隙，偷眼瞧隔了一张桌案举杯饮酒的人。路筠他们挑座位运气好，恰是在临窗，衣如雪微微侧身，斜靠在窗案边，小巧的白瓷盏只够斟一口饮尽的酒。衣如雪平素瞧着为人温吞，一言一行皆是规规矩矩，十分寻常，尝起酒来却竟有无端的风流，尤其是仰首吞咽时那一截纤细白皙的颈，……路筠不敢与他对视，视线只得下移一些，却见小师父的喉结随着吞咽微微的滑动，他顿时连手掌心里都出汗了，再低头看自己方才夹到碗中的菜，居然连半点食欲也没有了。
　　路筠心底里无端的有些烦躁。他胡乱的想，说什么“阿筠还太小”呢？真要是细细的算起来，算上他上辈子的年纪，他分明应该比衣如雪还大些。做生意多得是应酬，谁还没喝过酒啊！
　　路筠自问酒量练得还可以，只是他素来没有什么主动想要喝酒的欲望。如今倒是有了，偏又不能喝，再仔细摸着心口一分辨，其实他馋的也不是什么桂花酒。
　　他只是馋衣如雪杯中的酒。
　　仅此而已。
　　窗外飘来街上桂花的甜香，混着桌案前浮动的酒香，醇厚缠绵，惹人薰然。邻座有三四名青年人，大约是镇子小，正经读书的人屈指可数，故而他们十分的有优越感，三两杯酒喝下去，便不压嗓门的高谈阔论起来。路筠随意的听着——在《侠骨香》的故事背景中，朝廷与江湖似乎并不相互干涉，但像衣尘这样的江湖大侠，却又好像有着很高的声望，各大门派也颇有些势力，至于朝廷……小说中并没有细写，毕竟主角是江湖人，写朝廷纷争，也没有什么意思。
　　那三四名书生，此刻，便是正在谈论着朝廷事，可路筠仔细一听，他们谈论的，原来也不是多么正经的国事，仔细些说，应该叫做皇帝的家务事。
　　邻座话题是怎样聊到皇家头上去的，路筠不清楚，他顺耳朵一听时，便听着一名书生问道：“哎，你们说，那五皇子谋反……究竟是真谋反，还是……？”
　　另一名书生道：“你管他是真谋反，还是假谋反呢？皇帝说他大逆不道，那他就是大逆不道……人都死了，再论这些，也忒没意义。”
　　“啧啧啧。”书生三号感慨，“五皇子一死，刘贵妃膝下，就只剩下一个二公主，与一个七皇子了。二公主且不论，七皇子才三岁……陛下虽然没有因为五皇子而如何牵连刘家，但要我说啊，这刘家没了成年的皇子做指望，想不偃旗息鼓，夹起尾巴做人，都难呐！”
　　书生四号道：“那照这样说，皇上这是明摆着中意四皇子了？”
　　书生二号道：“嗐。谁晓得。不过也不能够吧？四皇子的母妃毕竟是异族人，得宠不得宠呢，说到底，也就是个玩意儿……”
　　书生一号饮一口酒，叹息：“唉。眼瞧着如今陛下年近五旬，也不曾立太子，膝下只三个皇子，大的偏偏是异族人，小的又太小，恰恰好的五皇子，先前还说要第一个给他封王呢！一转眼的功夫，王爵没封到，人却是伏诛了，真真天意难测啊！”
　　“欸，可不能说皇上膝下只三个皇子……”书生二号打断书生一号，说道：“皇帝一口咬定他有四个儿子，那就是有，管他是活着还是死了，只要皇帝说他活着，那他就是活着。”
　　书生三号闻言，不免嗤笑。他道：“作的倒是一派父子情深，也不过就是个为了不立太子，堵塞群臣的借口罢了。要我说，这国姓便是姓的不好，‘薛’字下边加‘子’，便是数不清到底孽障，我朝至今百余年，试问有哪一位圣人登基，手底下不沾手足亲族的血？”
　　“最是无情帝王家啊！”
　　……
　　路筠听那几名书生说话，听得微微出神。
　　不知为何，他好似觉得脑中有些发胀，不经意时，眼前好像零星闪过一些模糊的碎片记忆，那些画面又快又散，全无章法，也无法捕捉，只是叫人觉得疲惫头疼，怔忡之间，耳边唯一清晰闻得的，便是他家小师父永远温柔平和的一声“阿筠”。
　　路筠一时晃神，也不晓得邻桌那三言两语的功夫，衣如雪究竟喝了几杯酒。路筠不晓得衣如雪的酒量，若是瞧他的眼睛，倒还十分的清明，只是眼角眉梢晕染上了微醺的红，原本色泽偏淡的唇，也鲜活靡丽了起来，艳的好似雨后点了露水的残红。
　　“阿筠以为如何呢？”
　　衣如雪支起手臂，侧首轻撑着额角，淡淡笑问：“最是无情，帝王家？”
　　“我……”
　　路筠此刻的思绪，完全和衣如雪不在同一条频道上。他只觉得眼前的这个人，浅浅饮了几杯酒水之后，简直像是解开了封印的妖精，通身皆是蛊惑人心的气质，——路筠完完全全的被诱惑了。
　　路筠结结巴巴的回答道：“师父，我不知道。”
　　虽然这个世界的背景，并不存在文字狱，且因为“江湖”存在的原因，言论自由度很高，但路筠还是觉得：“祸从口出。”
　　“事不干己不张口，摇头一问三不知。”衣如雪微微笑一笑，有些犯懒的抬手揉了揉眼眉，他道：“真真是保身全名的至理名言。”
　　“时辰不早了，我们回家吧，阿筠。”
　　衣如雪站起身来，伸手去牵他的小徒弟，路筠故意握住他的两根手指，连自己也不清楚究竟是出于什么样心态的在他的指腹间用力摩挲抠挖着，衣如雪疑惑的缩了缩手，路筠便不折腾了，老老实实的牵住了他的小师父。
　　是因为手上有茧子吗？
　　衣如雪下意识的放松了一些握住路筠手的力道。
　　……大约是孩子碰到了觉得触感不舒服吧。他如是的想着。


第13章 故交
　　衣如雪离开回味楼的时候，特意又封了一小坛桂花酿带走。
　　路筠不知道自己是否过于紧张，他家小师父微醺的模样实在太勾人，偏生衣如雪对此好像一无所知。路筠觉得，他得盯得紧一点才好。要不然……被渣男拐走了可怎么好。
　　路筠有些好奇的问衣如雪：“师父喜欢喝酒吗？”
　　衣如雪说：“谈不上喜不喜欢，只是偶尔馋了，就自己偷摸着小酌两杯。”
　　他说着，忍不住垂眸笑了笑，轻声补充：“附庸风雅而已。”
　　路筠无言以对。
　　他忽然想起了，在没有穿书之前，有时偶然看见一些推送的营销号吐槽，说是什么什么剧中，分明一个相貌平平无奇的人，偏要演“第一美人”，真正长得漂亮的，却又要说平平无奇。当时路筠也不曾多留意，都是过眼就忘，现在这会儿听着衣如雪笑自己是“附庸风雅”，他顿时觉得，自己仿佛与那些营销号，产生了隔世的共鸣。
　　——他家小师父是对自己有什么与现实不符的误解吗？
　　自信一点啊！
　　路筠握紧了衣如雪的手，认真的说：“师父很好。”
　　“嗯。”衣如雪微微点头，笑着说：“谢谢阿筠。”
　　还是阿筠好。
　　衣如雪想，阿筠会说他好，阿筠不会觉得他无趣，也不会厌烦他唠叨，更加不会嫌弃他连一柄剑都舞不动。……至少，现在的阿筠不会。
　　至于长大以后么……
　　江湖如此广阔，待路筠有朝一日离开，见识到了外面的繁华世界，也不晓得，还能不能记得，有他那样一个人。
　　应当……是会的吧。
　　衣如雪悄悄的瞥了一眼握紧自己手，却故意要走在他身前一步的半大少年，心想，阿筠，应该，是会记得他的。
　　他并不贪心，不会奢求很多，只是希望，阿筠以后，如果想到了他，偶尔也可以回到山谷里面看一看。
　　奔波辛苦，倒也不用经常。路筠若是能隔个两三年回来一次，他就很满足了。
　　——也算是没有白疼这孩子一场。
　　…………
　　路筠不开心。很不开心。
　　原因无他。
　　只是他最最不想发生的事情，终于还是没能逃过的发生了。
　　哪怕路筠一路祈祷，他和衣如雪，到底还是在回家的路上，捡到了个滚下山崖，受伤昏迷不醒的男人。
　　路筠发自内心的不想捡裴远，以至于他都能忍着对自己演技的恶心，强作出一副胆小没见过世面的模样瑟瑟发抖，劝衣如雪道：“师父，你看，他的身上还带着剑……这个人，会不会是什么危险人物啊？比如……比如通缉犯，江洋大盗之类的？你看他满身都是血，怪吓人的，要不，咱们别管了？”
　　衣如雪简单地检查了一下男子的伤势，他将那人身下压着的长剑小心翼翼的抽了出来，交给路筠抱着，说道：“他还活着。”
　　“应该不是什么罪大恶极的人……”衣如雪从怀里取出手帕，折好了先垫在男子后脑勺的伤口上，他指了指交给路筠的长剑，解释说：“这把剑的名字，叫做断水。”
　　“我的师父提起过它，说是故友所配。”
　　衣如雪的手帕用来给裴远垫伤口了，于是现在只好先用衣袖给对方稍微擦一擦脸上的血污泥垢。他打量着裴远的相貌年龄，猜测道：“我的师父业已过世，他的故友，……想来，此人，许是那位老前辈的弟子吧？”
　　路筠沉默，没有接话，但他知道，衣如雪的猜想，应当是对的。
　　在《侠骨香》的原著里，虽然一笔带过，但的的确确是有提到，衣尘和林榕两人的长辈是故交，这一点“认亲”，颇有些冥冥之中缘分的意思，而林榕既然是那位“故交”的弟子，身为林榕的师兄，裴远拿着自己师父传承的佩剑，好像也没有说不过去的地方。
　　真是……遇着谁不好，怎么偏偏就遇上了认得那把剑的衣如雪呢？
　　简直让路筠想要污蔑裴远都难。
　　说什么冥冥之中的缘分？于衣如雪而言，分明就是伤人害命的孽缘。
　　捡到裴远的山坡，距离他们的山谷其实还有挺长的一段距离，中间还要过好大一片桃林，路筠光是抱着剑走走，都觉得累，更别说衣如雪还要背着裴远那么高那么重的一个人了，路筠看着他都觉得辛苦，衣如雪自己倒是感觉还好，他人看起来确是有些单薄，但却不至于柔弱到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地步，更不必说有时候背着满满当当的药篓在山里一走就是一天。因此，虽说吃力了点，但是背着个人走段路回家，还是能够走得动的。
　　眼看路筠心疼自己，衣如雪心里忍不住有些欢喜。他低低的喘了口气，说话略微有些气促的安慰路筠道：“没事的，师父不累。我们快一点走，很快就到家了。况且，他的伤势……也得快些才好。”
　　路筠咬咬嘴唇，没有说话，只是抱着剑，微微点了一点头。
　　他的确心疼他的小师父背着人辛苦。
　　但他更心疼的，是衣如雪辛苦救回来了一个白眼狼。
　　随着时间的推移，原本属于“路筠”的记忆，好像越来越清晰，几乎都要清晰过路筠现代人的记忆了。
　　路筠不知道，是否是因为“自己”，从来对衣如雪有着一种，前世少年时并想不明白的情感，所以他看裴远，总有一种他做的不好的感觉，越是回想，越是觉得他不好，再一对比原书中，裴远去南疆办一趟差，都不忘给小师弟请一块上好的翡翠平安符，而他在山谷中住了三年，除却会做饭之外，居然什么都没送给过衣如雪。
　　当然，那失忆的三年，裴远也没钱买好东西就是了。
　　但……没钱不是更过分更混账了嘛！白吃白住白睡啊！
　　太不要脸了。
　　这辈子——
　　路筠偏头，看向身边的小师父，想，这辈子，就算是让衣如雪永远当一个单身宅男，也绝对不能让他被渣男骗，更不能让他去给林榕治什么病！
　　不过，他家小师父永远当单身宅男的前提是……不喜欢路筠。
　　如果，路筠想，如果衣如雪能够喜欢他的话……哪怕只有一点点的喜欢，他也想要承包他的一生。
　　呐。
　　——这可不比承包鱼塘什么的，要来的甜宠的多了嘛？


第14章 裴远x1
　　他是一个十分早慧的孩子。
　　世人总认为多子多福，且愈是穷的人愈是这样认为，他是家中的老三，上头有一个大哥，一个二姐，下面还有两个妹妹，与一个嗷嗷待哺的幼弟。
　　帝都一夕变幻了日月，那一天，他们的父亲走了几日的路，翻过了两座山，进京卖山珍，就此无辜横死在了街头，再也没有能够回来。
　　孤儿寡母，日子难过。母亲无法，只得先卖了二姐，再卖了四妹，可日子仍旧是无法供起一家人。大哥十二岁，原本是在读书，现在也读不下去了，跟着个木匠师傅当学徒，五妹是家中仅剩的女孩儿了，母亲舍不得，小弟还在吃奶……他听说男孩子卖的价格会更高些，于是，也不知是憋着怎样的一口气，竟是自己跑去了邻镇牙行，将自己给卖了。
　　他的运气挺好。
　　挂了签的当日，便有人买走了他，出了好大的一笔价钱。他算着数，不无欢喜的想，有了这样一笔钱，母亲与弟妹，便可好好地活下去了，便是大哥，也可继续读书，大哥聪明，十年之后，没准他们家，便能出一个状元。
　　买走他的是两个大约三十岁左右的青年男人，他们风尘仆仆，除他之外，身边还带了三个孩子。
　　其中一个男孩子，年纪好像与他差不多，不知是否是因为赶路奔波，此时正伏在马上睡着，还有两个小孩子，都才在襁褓之中，他根据照顾自家小弟的经验，判断这两个小孩子，大约也才刚出生了几日的光景。
　　带着两个孩子的男人打量着他，似乎有些惊异。他道：“这倒是歪打正着，谁能想到，这样偏僻的小地方，竟然能有这样根骨的好苗子！林兄一身绝学，从此不必忧虑弟子了。”
　　另一个男人牵着他的手，似乎也很满意。两个人又说了几句话，忽然便道起了别。
　　姓林的男人说：“今次一别，此后也不知能否再见，衣兄珍重。”
　　衣姓男子一抱拳，郑重道：“珍重。”
　　男子翻身上马，抱着的婴儿被护在他身前的襁褓之中，眼看着他就要策马离去，林姓男子却又忍不住出声喊住了他们。林姓男子问道：“衣兄，可想好这孩子的名字了？”
　　衣姓男子道：“他有名字。”
　　林姓男子道：“可他或许，此一生都不能够再光明正大的用他真正的姓名。”
　　衣姓男子沉默。良久，方没头没尾的说了一句：“他出生的那天晚上，下了好大的雪。”
　　天地静默。仿佛连刀兵之声都温柔了许多。
　　“人生百年，不过朝暮。”衣姓男子似有悲意的低笑了一声，说道：“既然他的舅舅，表字于归……”
　　衣姓男子的话并未说话，林姓男子却似明了了一般，目送着对方带着两个孩子策马远去。直到再也看不见了，他方转过身来，揉了揉身旁小孩子的脑袋。
　　“相去日已远……岁月忽已晚。”
　　林姓男子叹息着笑了笑，对他道：“不如，便为你取名为‘远’吧。”
　　“裴远。倒是一个好名字。”
　　男孩认了姓林的男人作师父，男人带着的孩子便成了他的师弟。他忘记了从前的名姓，从此以后，只是裴远。
　　他的师父给师弟取名叫林榕。师父说，师弟是他长姐的孩子，这孩子可怜，一早没了爹，母亲又在生他的时候受了惊，就此血崩离世。裴远听得心疼，他想到了自己同样也在襁褓之中的幼弟。
　　也不晓得是否有些移情的作用在，裴远从小便格外的疼爱师弟，仿佛要将他所不能够与自己亲人所一道经历的时光，都补偿给小师弟一样。他的师父有时也笑他们，说是亲兄弟也要打架，竟是都比不上他们那样亲近。
　　裴远并不善言辞，平素有心讲个玩笑话，都能够讲到冷场，此时听见师父调侃，自然也只是沉默着不说话，幸而小师弟活泼，笑着接道，说，可不是么，师兄得罩他一辈子的。
　　他抬起眼眸，正对上了小师弟灿烂的笑颜。林榕问他：“对不对呀，师兄？”
　　于是他点头，虽然仍旧没有说话，但不论是在别人的眼中，还是在他自己看来，他都是应允了这个诺言的。
　　裴远十八岁的时候，他的师父出了一趟远门，回来时受了很严重的伤，从此一代宗师，成了个每天三顿药的药罐子，幸而师父看得开，将随身佩戴的断水剑正式传给了大徒弟后，便专心在隐居之处养起老来，他不掬着两个徒弟，也不怎么过问外界的事情，林榕想外出闯荡，老头潇洒的挥挥手，告诉他们江湖险恶，要小心保重。
　　那一年，林榕才十五岁。
　　裴远不放心，终于还是陪着师弟一起离开了。
　　林榕模样生的好看，性格又活泼洒脱，走到哪里都很容易获得人的好感，初入江湖没多久，便收到了一堆的表白，表白的人男女皆有，江湖儿女本便淳朴豪迈些，有些表白信甚至写的还挺肉麻，林榕咂着舌和裴远念，最后都被裴远黑着脸团在一到丢进了炉灶。
　　裴远想，他应该是喜欢小师弟的。要不然，为什么看见别人和小师弟表白，他会那么的不悦呢？
　　时间一晃三年过去，在林榕十八岁的那一年，他兴冲冲的和裴远说，自己可能喜欢上了一个人。
　　林榕一直都像个小太阳，可欢喜兴奋到眼中仿落星辰，这还是头一回。
　　裴远说不清楚自己当时的心情。但总之，不大好受就是了。
　　又七年后。
　　人在江湖，难免招惹仇家，有时自己都未必明白缘由，便已经成了别人的眼中钉。有人出高价给森罗楼，要买裴远的头颅，他一路上与那些杀手斗智斗勇，最终却还是不敌，被逼到了山崖边上。
　　裴远选择从山崖上跳了下去。
　　倒不是他有活命的把握，他只是想要多少保全一点自己死前的尊严。
　　大抵是命不该绝，山崖中间生着一从矮树，将裴远的衣物勾住，他那时失血昏迷，并无甚知觉，后来衣物受不住重量，他再从山崖的斜坡上滚下去，虽然摔伤了头，但总算是捡回来了一条命。
　　几日之后，裴远勉力睁开眼睛，只觉得脑中一片混沌，有无数的画面在他的脑海中闪现又消失，最后彻底的搅成了一团浆糊，他揉不开那一团浆糊，也无力去揉……混乱的记忆只要一用力去想，他的脑袋就疼的好像要炸开来一样，这么多年来，被刀砍被剑刺，多重的伤都能忍住不吭声的剑客，大约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会因为头疼而□□流泪。
　　“别害怕。”
　　“放松下来……会觉得舒服一些的。”
　　那个救下他的人任由他死死的攥着自己的手，另一手还不忘轻轻的抚他的背以作安慰。裴远那时眼前总阵阵黑蒙，头又疼，哪里有心思去管救自己的人长什么模样，他只记得，那个人的声音很好听。
　　温柔又安静。
　　听见的时候，好像自己的心也能够变得平静了。


第15章 裴远x2
　　裴远对于自己的救命恩人，初印象是声音好听，等到他有精力去发现那个人脸长得也不错，已经是几天之后的事情了。
　　因为头疼的缘故，裴远睡眠会很不安稳，手里也是总抓着人才有安全感，不论如何也不肯放手，他知道自己的力道之大，肯定是把人抓疼了，但那个人好像并不会因此而恼火愤怒，也不会甩开他不管，于是，渐渐地，他便愈加肆无忌惮起来。
　　那应该是第三天的早晨。
　　天刚蒙蒙亮，裴远就敏感的睡不着了。他睁开眼睛，他的救命恩人正被他攥着手腕，疲惫的伏在床沿边上。微弱的阳光已经透过了窗纱，浅浅的照进来了一些，但那人连续熬了好几夜，实在是累的受不住了，故而毫无所觉。裴远看见他眼底浓重的青黑，——他的脸色很憔悴，但轮廓仍旧看得出十分秀气，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斯斯文文的书卷气。裴远第一反应是这个人收拾收拾，长得应该挺好看，声音好听反倒又成了第二反应，再往后……他毕竟同这个人也不熟，不太好评判他。
　　总之，不是恶人就是了。
　　经过了好几天的精心照料，裴远渐渐地能坐起来了，也能和人说话了。他知道了救自己的是隐居在此处山谷的师徒两，也知道了救命恩人的名字，……他自己的名字倒是不大记得了，于是衣如雪递给了他一个瞧着已经有些陈旧了的荷包，那上边绣着他的名字。衣如雪说，这荷包是他当时贴身佩戴的，应该是比较重要的东西，让裴远收好，没准还能想起一些什么来。
　　可裴远摩挲着荷包，只觉得脑子空空，什么印象也没有。
　　成天回忆来，回忆去的，想想就觉得头疼。
　　……哪里有和阿雪相处来得让人轻松愉快？
　　裴远的身体素质不错，休养了大半个月，便基本一切如常了，——除了仍旧脑子空空以外。
　　不过，这似乎也没有太大的妨碍。
　　裴远发现，自己似乎只是对人对事不大想的起来，但有时候随口倒是能够说得出一些有趣的见闻，可又不能细想，细想头就要疼，做饭的技能也没有忘记……他问衣如雪这该怎么办，衣如雪虽然在医书上曾经看到过失忆的案例，但真遇见这样的患者，还是头一回。他也是摸着石头过河，因此治疗相对平和保守，裴远的身体除了失忆之外，并没有其他的问题，于是衣如雪也只给他开了一些清热化瘀的药，吃了个把月后，又担心是药三分毒，总不能天长日久的喝，便也不给他开药了，只让裴远的身体自己吸收淤血，不过仍旧每天给他把脉检查，免得出现什么病情变化，不能及时发现……裴远那时候想，自己如果永远这么病着，其实也不错。原因无他，衣如雪认真给他治病的样子，实在是太令人心动。
　　世人的情，似乎总与欲，密不可分。
　　有情方生欲，体会到了煎熬灼热的欲求，便醍醐灌顶似的明白了自己的感情。
　　想明白的那天晚上，裴远憋着一口气，连外衣也顾不上披一件，大半夜披头散发的敲开了隔壁衣如雪的房门，——也亏得是衣如雪脾气好，若是换一个人，遇见这样半夜敲门扰眠的，只怕早不问三七，先打骂一顿再说。
　　衣如雪竖起一根手指，比在唇边。他小声的说：“裴先生有什么事，先进来说吧。不然，会吵醒阿筠的。”
　　“已经快要十二月啦。”衣如雪掩上房门，递给裴远一条毯子。他一贯睡得浅，这样一醒，只怕接下来半宿都未必还能睡得着。衣如雪揉了揉眼睛，裹了件长袄，他将炭笼搬得离桌椅近些，然后坐下来笑着和裴远说：“要小心着凉呀。”
　　“……嗯。”
　　不知道为什么，方才满满的一腔热情，现在忽然却又不知道应该怎么说出口了。
　　衣如雪有些疑惑裴远欲言又止的模样。他小心翼翼的问他：“你怎么啦？”
　　“我……”
　　裴远终于下定决心，他咬咬牙，猛地抬起头来，鼓起平生最大的勇气，大声道：“我，我喜欢你！”
　　衣如雪：“……啊？”
　　半夜里突如其来的热情表白，让衣如雪猝不及防。他大脑空白了一瞬，然后懵懵的轻声说了一句：“……谢谢。”
　　裴远一鼓作气，继续道：“衣先……阿雪，我可以叫你阿雪吗？我，我喜欢你，我想和你成亲，想和你在一起，给你做一辈子的饭……可以吗？”
　　衣如雪前脚才刚刚从被表白的震惊里面稍微缓过一些神来，现下裴远直接一步跳到了成亲这样的终身大事，简直让衣如雪感觉自己在做梦。他原本那样平和的一个人，此刻只觉得紧张又焦躁，坐立难安。碳笼就在身边，衣如雪其实并不如何冷，但却就是下意识的搓着手。他有些局促的道：“那个，裴先生……您……请您不要和我开这样的玩笑。这样，这样不好笑的。”
　　“我没有和你开玩笑。”裴远看着眼前连耳朵都紧张红了的青年，认真的说：“阿雪，我喜欢你。想和你同床共枕，过一辈子的那种喜欢。”
　　“可是……”衣如雪仍旧不敢相信，他说：“可是，我们才认识了几个月，你，你平时，……我平时，我，我从小到大都住在这个山谷里，我不怎么出门，每一天都过着差不多重复的日子……你看，你去过那么多的地方，我……”
　　衣如雪咬了咬嘴唇，情绪忽然变得有些低落。他问裴远：“你喜欢我什么？”
　　裴远摇摇头，说：“没有为什么。”
　　“只是……忽然想明白了。”
　　“阿雪特别好。所以，……我想陪着他一辈子。”
　　“一辈子……”
　　衣如雪垂下眼眸，他沉默了一会儿，方才说道：“一辈子，好长的。”
　　“只因为一时的喜欢，就这样许诺一生，你……真的想好了吗？”
　　“想好了！”裴远满心欢喜，答得飞快。
　　“所以……”他问的前所未有的郑重小心，“所以，阿雪愿意吗？”


第16章 师父的婚服
　　衣如雪果然接下来半宿都没能睡着。
　　……不过，这倒是和浅眠没什么关系。单纯换了任何一个人，遇到这样的突发情况，都不可能再睡得着。
　　送走了裴远，他一个人安安静静的坐在桌边，抱着个手炉，想了好多好多。
　　裴远其实也没什么不好。
　　各种原因综合在一起，导致衣如雪很少与外界接触。要说向往，其实他也向往过，仗剑天涯，快意恩仇，……只是有些人天生适宜翱翔，有些人却只合闲庭看月，于是，这向往，也就仅止于了心中的一个念想。裴远看出来了他心里喜欢，常常会和他说一些有趣的事情，他很开心。
　　衣尘对他从来没有那样的耐心，路筠还小，自己都是个需要被细致对待的孩子。这么多年以来，会仔细的对待他的人，好像只有裴远一个。
　　衣如雪不讨厌裴远，几个月过去，居然还有一点点依赖这个会给他做饭的人。
　　衣如雪发现了自己的情绪，所以一直都小心的控制着。裴远是客人，他总有一天会离开的。
　　可是……刚才裴远和他说，会陪他一辈子。
　　直到现在衣如雪都有点懵。一生太长，充满了变数，忽然有人对他说，会永远守在他身边，他只感觉不切实际。
　　裴远，真的会陪他一辈子吗？
　　衣如雪没过过‘一辈子’，他不知道答案。
　　但……还是想要尝试。
　　或许，他就真的可以很幸运的，遇见一个会和他过一生，永远喜欢他的人呢？
　　…………
　　裴远和衣如雪去镇上挑了两匹红布——虽然江湖中人比较随性，但不管怎么说，两个男子成亲，在大部分人眼里，还是有违常理，衣如雪脸皮薄，怎么也做不出买嫁衣这种事情来，倒不如自己动手做。
　　衣如雪会做衣服，但绣花什么的显然不在他的能力范围之内，他也不知道婚服和正常的红衣服有什么太大的差别，反正……只要颜色对了，应该就好了吧？
　　历书上说，大半个月后，是黄道吉日，得赶快一点才好。
　　婚服做好的时候，衣如雪有些想试，自己一个人却又不太好意思，穿给裴远看的话，好像更加羞耻了。他犹豫了好久，最终还是鼓起勇气，抱着衣服，轻轻敲开了他家小徒弟的房门。
　　衣如雪红着脸和路筠小声说：“你不要告诉他啊……以后也不要告诉他。”
　　“那个，我，我就试一试。”
　　他第一次穿红色，有点紧张，又不好意思总对着镜子照来照去，于是他只好先问问路筠的意见。毕竟，他家小阿筠年纪虽然不大，但眼光一向很好。——嗯，是个爱俏的小家伙。
　　衣如雪双手合十，小心翼翼的问路筠：“我这样，好不好看？”
　　相比起衣如雪的紧张情绪，路筠却是连表情也没有变一下，直接就道：“不好看。”
　　衣如雪：“……”
　　衣如雪有点失落的低低“哦”了一声。
　　路筠平时其实挺有分寸的，这回却不知怎么了，好像完全没有看出来他的不开心，仍旧在继续剖析着他的这一身装束，路筠说：“师父，你穿这衣服太艳了，压不住，不适合你。”
　　“你想，你整个人都是清汤寡水的，突然穿的一身红……挺不配的。”
　　路筠最后总结道：“要我说呀，这样热烈的颜色，还是更加适合有个性一点的人穿。”
　　衣如雪：“……”
　　衣如雪有些艰难的说：“这样么？”
　　小孩子童言无忌，大抵是没意识到自己说出口的话伤人，更不会想到自己将来会一语成谶。衣如雪原本还想着去镜子前看一眼，现在被路筠这样一番话说下来，哪里还好意思。他垂下眼眸，默默地把身上的红衣脱了下来，自我安慰似的说：“哎，不好看，也只穿明天一次。我……”
　　路筠方才近乎刻薄的语气，总让他忍不住想到衣尘。衣尘从小就不太喜欢他，分明对别人都是温和有礼，大方潇洒，转过脸和他说话时，就总语带讽刺。衣如雪多少明白衣尘的想法——衣尘才是师父的亲儿子，他只是一个命大被捡回来的孩子，又不能继承师父的武学，可师父却总好像更加疼他一些。
　　被夹在师父和师兄之间，真要是说一点都不为难，那是假的。
　　师父从小就对衣尘严厉，让他好好练功，让他以后好好保护师弟。
　　衣尘心里其实不大服气，当着父亲的面都难得给衣如雪个笑脸，更别说在人后了。
　　小时候衣如雪总是试图去弥补和师兄的关系，但是送的点心和糖果被喂鸡鸭喂得多了，以及在衣尘不假辞色的让他有时间多读两本书，少琢磨些乱七八糟的杂物之后，衣如雪就学会了尽量少出现在师兄的面前，以免讨人嫌。
　　师父发现了，安慰他，让他不必去讨好衣尘。
　　师父说：“那小兔崽子何德何能，让你这样伏低做小？”
　　衣如雪当时也没有多想什么，直到后来，衣尘在父亲不在的时候，气的将他训斥了好一顿，他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师父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去找自己儿子“谈了谈心”。
　　人在生气的时候难免口不择言，衣尘觉得自己好想把眼前这个木木呆呆的师弟揍一顿，但是对方显然不禁打，也不能打，想到这里，衣尘只觉得更气了。
　　他说：“像你这种连把剑都拿不起来的废物，也就只能背地里弄些见不得人的玩意儿了。你以为父亲是真心疼你吗——”
　　“他不过是看你是个废物罢了，所以给你口饭吃，随意养养。他对你没有要求，也不会有要求。”
　　“我劝你安分守己一点！”
　　“你是什么样子，就是什么样子，穿上龙袍也当不了皇帝！”
　　“就像你前不久穿的那身白衣服——跟扎起来的纸人一样，晦气。”
　　……
　　“我……我果然是不太适合这些啊。”衣如雪将自己一点一点的从回忆中抽离，他抱着自己亲手做的婚服，轻轻的吐出一口气来，无声的笑了笑，说道：“还是安安静静的，不乱折腾，最适合我。”


第17章 裴远x3
　　如果有什么画面，是一个人到了奈何桥头，仍旧无法释然忘怀，纵是饮再多孟婆汤也无用的，裴远想，于他而言，那大约是衣如雪穿着红衣的模样。
　　一生只一次。
　　换却素衣，披上红裳，谨慎的坐在床边上的人被树下埋着的陈酒熏艳丽了眼眉，烛影昏昏，裴远忍不住抬手轻轻碰了碰眼前人微翘的睫。
　　他说：“阿雪真好看。”
　　“是吗……”
　　衣如雪本能的想要道谢，但是转念一想，交杯酒都喝过了，还动辄言“谢”，似乎有些生分。于是，他思索了片刻，而后认真的对裴远道：“你也好看。”
　　裴远：“……”
　　裴远被衣如雪说得笑了。他小心翼翼的捧着身边人的脸颊，侧首去亲吻他，衣如雪有一瞬间的僵硬，但很快又放松了下来，——也不知是他适应了这样的亲密，还是在强迫着自己不要害怕。
　　新婚的红烛本该燃上一夜，但衣如雪脸皮薄的紧，他抬手挡住面容，说什么也不肯睁开眼睛去看。
　　“把灯熄掉。”
　　“……熄掉！”
　　裴远心里有点遗憾，但温温吞吞的人执拗起来却是无论如何也不松口，他不想因为一盏灯让衣如雪觉得不开心，虽然……的确是有些遗憾。
　　不过，完整得到那个人的满足感，足够去填补那一星半点的遗憾。当时，裴远抱着怀里睡熟过去的人，心里想，这个世界上，大约没有比这更加幸福的事情了。
　　山谷之中岁月静好，他在谷中的第一个冬天就这样过去，春华短暂，炎夏漫漫，而后夏尽秋至，转眼又是一年。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渐渐对枕边人产生隐约的不满之情的，裴远永远也想不明白。他那时总以为是衣如雪的问题，后来他孤独一人流浪了一生，举目天地，无处可归，才终于不得不承认，当年的自己，错的有多么的离谱。
　　仔细分辨来，裴远与衣如雪的隔阂，其实也挺简单。
　　裴远喜欢衣如雪，便也希望衣如雪能够喜欢他。他想过很多想要和恋人一起做的事情，但是成亲与否，对于衣如雪而言，却仿佛没有任何的改变。
　　——除了他们晚上躺在一张床上之外，裴远从来也没见过自己的爱人在白天对自己表现亲密。
　　裴远一开始想，没关系，可能阿雪还在适应，等一等就好了。
　　然而，等得久了，一年，两年，裴远只觉得自己心都快要等得冷了。
　　他终于不得不开始思考，阿雪究竟喜不喜欢他？
　　他对于衣如雪而言，究竟算是什么？
　　不会对他表示亲密，不会对他表现依赖，几年过去仍旧不肯在床头点灯，……衣如雪是从来不会拒绝他的求欢的，但也仅此而已了，不会拒绝，也不会多么热切，好像做那些事情和吃饭喝水也没什么两样。渴了就喝水，到点了就吃饭……对了，吃饭！
　　生活在一起那么久，裴远不可能不知道衣如雪的口味。衣如雪不挑食，却唯独不喜欢吃胡萝卜。裴远心中暗自生气衣如雪总一副安如泰山的淡定模样，故意变着法的做了近半个月的胡萝卜，衣如雪实在是吃不下去桌上的菜，但他宁可盛碗白米饭默默地吃完，也不会张口提一句意见，最后还是路筠吃胡萝卜吃的快吐了，严辞抗议，正好裴远自己也做胡萝卜做腻了，于是，这件事情，便就到此为止了。
　　之后又过了半个月，一日上午，衣如雪常规盯着路筠做功课，路筠临完了当天的字帖，中场休息和衣如雪聊天，聊起了半个月前的胡萝卜，路筠说：“哎，师父，你有没有感觉，裴大哥最近做饭奇奇怪怪的？他以前不这样啊！……菜也好像没有以前好吃了。”
　　衣如雪没多说什么，只是淡淡道：“做饭费心思。肯做已经很好了，你倒是还嫌弃。”
　　路筠听得不太乐意，拖长语调“哦”了一声，便没有下文了。
　　裴远在门口听得说不出是什么心情，只是隐约有些脸热。
　　几年用心的照料之后，裴远也能够渐渐想起一些过去的事情了。他想起来，在浩荡江湖之中，他有友人，有隐居的师父，还有……他的小师弟。
　　裴远毫无疑问是喜欢衣如雪的，不喜欢的话，他怎么可能和他在一起呢？
　　可是，阿雪真的喜欢他吗？
　　至于林榕……从前那么多年，裴远都觉得自己应该是喜欢林榕的，不论林榕是否喜欢他，他在失忆之后，将自己从前喜欢的人，就这样忘得一干二净，这样的行为，还是让裴远心头沉闷，甚至一度对自己产生了怀疑。
　　那段时间他极其不安，衣如雪察觉到了他情绪不对，问他是不是有什么心事，他却又不知道应该从何说起。
　　说什么呢？
　　说我以前有一个喜欢了很多年的人？
　　说我想起来，我在这个山谷之外，有亲有友，我这样人间蒸发，心中焦躁难安？
　　不可以。
　　裴远什么也说不出口。
　　衣如雪一开始问了裴远几次，但裴远总是焦虑的不愿意和他交流，他也就不问了，转而试着提出要不要出去散散心，也被裴远拒绝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心理压力实在太大，裴远有一回晚上做噩梦，梦见了林榕。林榕哭着和他说，师兄你去了哪里，你消失了好久，师父过世了你都不知道，你明明说过要保护我，但是现在别人欺负我，我却哪里都找不到你……说着说着，林榕流下两行血泪。裴远被这个梦生生吓醒了，脱口低喊了一声“阿榕”。
　　——喊完他就后悔了。
　　衣如雪身体天生较虚弱，虽然经年的补药调养着，但睡眠仍旧十分的浅，裴远的那点动静，足够惊醒他了。
　　果然，裴远的一声“阿榕”，把衣如雪给喊醒了。衣如雪轻轻坐起来，低声喊了裴远两声，裴远闭着眼睛装睡，一动也不敢动，只觉得心乱如麻。
　　他忍不住想，阿雪会怎么样呢？
　　自己的丈夫在床上喊着另外一个人的名字，不管怎么说……也该把人彻底喊醒，问个究竟吧？
　　想到这里，裴远竟隐隐有些期待。
　　然而，衣如雪仍旧是什么也没有做。
　　他沉默又安静的抱着膝盖，在床头坐了好久。然后……他躺下了。
　　裴远：……
　　躺下了。
　　他居然……躺下了？！
　　他怎么还能够安稳的躺下来！
　　衣如雪他……难道就，一点也，不生气吗？
　　裴远忍不住在黑暗中睁开眼睛。他按着自己的心口，只觉得气的闷疼。


第18章 裴远x4
　　裴远觉得，自己简直要被衣如雪逼疯了。
　　而更让他崩溃的是，自始至终，好像疯的从来都只有他一个人。
　　两年多朝夕相对，就算是养个畜生都能养出感情来了，难道衣如雪就这么麻木的吗？！
　　裴远不信这个人是真的没有气性。——凭什么路筠默书耍小心眼衣如雪都会生气，而他在梦里喊别人的名字，阿雪就能那么的无动于衷？
　　难道，是他不配吗！
　　裴远认真的思考，到底怎么样，才能让同床共枕的人生气。
　　要不……去镇上的烟花巷逛一逛，然后故意带着脂粉味回去？
　　衣如雪是个大夫，最气味最敏感，他一定能发现的！
　　裴远觉得自己做的事情无聊，但他实在是想不出来别的办法了。
　　裴远走到烟花巷门口，正遇上一个男人和一个老鸨在吵架。
　　男人说：“你说你给我的玩意儿妙，妙个什么劲儿！我媳妇见我拿出来那玩意儿，将我痛骂一顿，又是说我是个不要脸面的混账，又是说我有意羞辱她，我一时劝不住，她险些挂了根绳子要自尽！你可究竟安的什么心！”
　　老鸨不服，说道：“您当时三四个人来喝酒，也不曾过夜，也不曾找姑娘陪，最多听了两个小曲儿，大家一样做生意，我若不推销些玩意儿，等着关门喝风？再者说，怎么你那几个友人买了，不曾有事，偏就你家有事！”
　　两人争吵了一阵，没有结果，也就被起哄劝散了。裴远心中一动，三两步追上老鸨，问：“你卖给他的，是什么东西？”
　　老鸨摇着扇子，正吵架吵得火大。闻言不禁又恼起来，说：“管你屁事！看个热闹也就罢了，怎么还追着刨底呢！”
　　裴远其实也不怎么擅长言辞交际，他只会直奔主题。
　　他问老鸨：“那个东西……用了之后，妻子会很生气吗？”
　　老鸨打量他两眼，问：“哟。怎么的，公子想买？”
　　“我话可说在前头。这闺房的玩意儿呢，有些人见了是得趣，可若遇上刚才那位家里那样的，是个一板一眼，古板的不成的贞洁烈妇，那还真说不上会发生些什么。端看你夫人是个什么性子了！”
　　裴远：“……”
　　裴远想了想老鸨的话，要说阿雪的性子……一板一眼倒是不至于，只是……
　　裴远垂下眼，手心都快要捏出汗了。
　　他声音轻的如同是在自言自语，字眼几乎都是从牙齿缝里边儿艰难的挤出来的。裴远满脸通红，小声的和老鸨说道：“我夫人他，……他很害羞。”
　　…………
　　裴远将从老鸨处买了的东西在怀里藏好，又带了些此次来镇上要买的日常所需，秋日天渐短，等到回山谷时，已然完全黑了。
　　他远远的看见，衣如雪正坐在院子里的石桌前发呆。
　　“你回来啦！”
　　抬头看见裴远提着东西一路走来，衣如雪的眼睛明显的亮了一亮，可他才刚站起身，伸手准备接过了些东西帮忙提着，一股腻味的脂粉香气便扑鼻而来，这使得他整个人都愣住了。裴远暗自观察着衣如雪的神色，只觉得心中忐忑又期待。他想等着阿雪的下文，可是他等啊等，等啊等，等了好长一会儿，最终却是只等到了衣如雪一句语调平淡的话。衣如雪和他说：“我今晚，熬了粥。”
　　“你……”他干巴巴的笑了笑，仿佛没话找话似的问裴远道：“你，吃过晚饭了吗？”
　　裴远：“……”
　　裴远被衣如雪过于平静的语调气得一瞬间热血冲上脑门，连手里的东西都不想要了，随手就往地上一丢。他扭住衣如雪的手臂，拖着人就往房间走，衣如雪却是破天荒的剧烈挣扎了起来，裴远心里不耐烦至极，他甚至想着，不如把人打晕带回去绑起来算了，可是等他一低头，看见衣如雪眼眶红红的，他的脑子便懵了，手底下本能的松了松力道，衣如雪立刻便推开他跑了。
　　裴远呆立在原地，脑子里十分迟钝的想，自己这算是成功了吗？
　　如果成功了的话，……为什么他不仅半点也没有觉得开心，反而还有一种自己做错了事情的感觉呢？
　　过了约莫快一个时辰，大抵是自己冷静好了，衣如雪便慢慢的从山谷深处踱回了屋舍。他瞧起来神色如常，也没有再多问裴远什么。裴远看他不太像是生气的模样，心里多少松下来一口气，只是这口气才松了没须臾，便听衣如雪对他说，自己这两天要研究一张古方，可能会比较忙，所以就先睡在书房了。
　　裴远：“……”
　　裴远心里刚松下来的气瘀滞了。
　　后来回忆时细细想时，他与衣如雪开始陷入争吵，直至最后决裂，好像便是从此刻开始。
　　但若说争吵，那些所谓的争吵，更多的，其实还是裴远单方面的争吵。
　　裴远不止一次的想，如果衣如雪当时不表现的那样镇定淡然的话，那么……他一定不会离开的。
　　离开山谷之后的裴远回到了武林盟，他又变回了从前的那个裴大侠。三年的时间过去，他的小师弟成功的和喜欢的人走到了一起，虽然还没有正式成亲，但基本所有的人都默认了他们的关系，裴远心平气和的祝福了他们。
　　说起来真是奇怪，他在和衣如雪吵架的时候，提起林榕总是忍不住歇斯底里，但是真的看着林榕和别人在一起，他却又平静得心里连一丝波澜也生不起来。
　　只是觉得在武林盟呆着怪累的，还不如出去出任务来的清净。
　　裴远一离开就是近半年，后来，他收到飞鸽传书，说林榕中了魔宫的毒，十分凶险，这才终于赶了回去，然后……他再一次见到了衣如雪。
　　别人告诉裴远，那位先生，是衣尘的师弟，医术了得，性子也好，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师兄弟，又那么多年没见，衣尘偏偏把自己师弟安排到了武林盟最偏僻的小楼里住，说是清净，方便研究古方，配置药材，可衣先生明明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呆在病人的身边，也就夜里回去休息，武林盟中不许纵马，衣先生又不会轻功，每日来来去去，一个来回要走近一个时辰，这不是浪费时间又折腾人吗？
　　裴远沉默的听着，心中忽然生出了一个匪夷所思的想法。
　　——衣尘把衣如雪安排的那么远，确是为了清净。因为没有人，会成天吃饱了没有事情干，跑的那么远，去打扰一个尚且不熟悉的人。
　　这倒也不是没有可能。
　　衣尘一向喜欢一切尽在掌握的感觉。
　　伪君子。
　　裴远不喜欢衣尘，从前就不喜欢，现在更加讨厌了。
　　如果没有必要，他一般不会去主动找衣尘，这一次难得的去了，两个人却话不投机直至动起手来。林榕听见动静，赶紧跑出来劝架，他将两人拉开，各自打一棍子批评，裴远无心听那些，他看见衣如雪跟在林榕身后走出来，然后在屋檐处停住，就那样安安静静的看着他们，脸上无悲也无喜。
　　像是在看着两个萍水相逢的陌路人。
　　裴远后来，鼓起勇气去找过衣如雪几次，但衣如雪总是彬彬有礼的请他离开。
　　裴远看得出来阿雪不想见到他，心里生怕惹他的厌，便不再敢直接去了。只是等每天晚上衣如雪在衣尘那里用完了晚饭，走回小院时，他远远的缀在他的身后看着他。而裴远最后一次光明正大的去找衣如雪，是在衣如雪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武林盟，前往魔宫的时候。
　　裴远抢过衣如雪手中收拾好的包裹，问他：“你为什么要答应？”
　　衣如雪随身的东西很少，除开个药箱，满打满算也就几件衣裳，规整起来很快。他礼貌的给裴远倒了一杯水，听见裴远这样问，似乎还觉得有点疑惑。
　　衣如雪说：“这难道不是你们希望的吗？”
　　“放心。”察觉到裴远眼中的担忧，衣如雪笑了笑，和他说：“就算我离开了，你师弟也不会有事的。只要按照我开的方子，每天喝一副，再喝半个月就好了。”
　　裴远听得无端暴躁，他打断衣如雪道：“我不是说他！”
　　“你——”
　　裴远的话尚且还来不及说出口，便见衣尘推开了门。
　　“东西收拾好了？”
　　衣尘一眼扫到裴远手中衣如雪的包裹，他抬眸，警告的盯了一眼裴远，而后转头，对自家师弟说道：“既然东西都收拾好了，那就跟我走吧。”


第19章 小白眼狼~
　　路筠托着下巴，坐在床边目光深沉的凝视着裴远，思考着自己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杀人灭口是不可能的了。倒不是说路筠多有现代人的法律意识，主要是人都已经救回来了，再一下子突然暴毙不切实际，更何况，裴远要是就这么暴毙了，他家小师父这几天劳心劳力的，又是给他清理伤口，又是给他扎针熬药，不就全都白费了吗？——医疗护理的费用不提，光是那些药材，就全是好东西，不能打水漂。
　　虽然……费那么大力气救一个渣男回来，好像还不如打水漂来的快乐。
　　至少，打水漂还能听个响，得个趣。
　　排除掉“杀人灭口”这一条，路筠的视线上移，又把注意力放在了裴远的脸上。
　　人都是喜爱颜色的生物。路筠隐约也觉得，衣如雪喜欢长得好看的人。倒不是说他会因为容貌而将人划分三六九等，只是瞧见了好看的人，难免要忍不住多看两眼，——可见是一个颜狗。
　　能够作为一本书的“男二”，裴远的长相自然是靠谱的。
　　不过……
　　由于目前的裴远正处于重伤昏迷的状态，看起来脸色苍白，嘴唇干裂，还眉头紧蹙，是以，路筠不仅没有get到裴远的半分帅点，甚至还觉得十分的不耐烦。
　　都说久病床头无孝子，更不必说路筠并不是裴远的孝子。
　　提防他都提防的不能够，要路筠真心去照顾裴远，简直比让裴远立即暴毙还不切实际。
　　路筠有认真评估过让裴远毁容的可能性，但是他评估来，评估去，算计了半天，还是觉得风险太大，目标太显眼，不大好实际操作。
　　于是只好放弃了。
　　路筠低低的叹了一口气，视线变幻，目光从裴远的脸上开始往下挪动。
　　既然不能让裴远无端暴毙，也不能把裴远毁容，那么，就只能……从根源上解决问题了。
　　路筠计算了一下目前自己的身高，再计算了一下裴远的身高。
　　他最后得出结论，此法可行！
　　只要设计好角度、速度和距离，路筠有信心，一脚就让裴远断子绝孙，从此变成裴公公！
　　心里打定了主意，路筠不禁注视着裴远，唇角勾起了一丝反派专属的，诡异而阴冷的弧度。
　　行动的巨人路筠站起身来，大概比划了一下裴远下半身的高度，然后……开始练起了高抬腿。
　　嗯，这一下力道不足，再来。
　　哎，这一下好像用力过猛，角度不太对，再来。
　　呐，这一下——
　　这一下路筠的脚还没踹出去，就被屋门口衣如雪一声疑惑的“阿筠”给喊停了。
　　衣如雪很茫然的看着路筠一个人在房间里兴奋的高抬腿，他感到十分不解，……高抬腿也就算了，可以理解为阿筠是在锻炼身体，可是……路筠脸上那诡异的笑容，实在是让衣如雪感觉……有点想笑。
　　好吧。其实应该是，非常想笑。
　　但是不行。
　　阿筠会害羞的。
　　衣如雪直觉路筠是脑子里想到了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但是他没有点破。毕竟谁没个少年热血上头的时候呢？他像路筠那么大的时候，也曾经一个人悄悄地躲起来挥过树枝，仿佛手里拿着的树枝并不是树枝，而是一把削铁如泥的宝剑，……现在想起来，虽然这样的行为是幼稚了些，但是能够幼稚的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也是很快乐的呀。
　　于是，衣如雪不等路筠找到借口，就自己给他想好了理由。他将手里的端着的餐盘放到了屋子中央的桌上，招呼路筠过来吃晚饭。路筠十分乖巧的帮着他家小师父摆好了碗筷，然后成功的得到了小师父的一记揉脑袋。
　　衣如雪有点心疼自家小徒弟，问他说：“在这里守了一下午，阿筠累不累？”
　　面对小师父这样的关心，路筠自然是很心机的说不累。虽然，他的确是不怎么累就是了。
　　衣如雪之前守了裴远两天都没怎么合过眼，好不容易今天下午才回屋睡了一会儿，路筠是怎么也没想到，他家小师父居然还惦记着要爬起床来准备晚饭。
　　即使晚饭只是一锅白米粥，几个蒸芋头，一叠自己腌的小菜，以及几个月饼，但是……路筠还是好喜欢。
　　衣如雪给路筠盛了碗粥，他虽然下午睡了一会儿，但整个人还是肉眼可见的疲惫。他絮絮的和路筠轻声说着话，但是他实在是太累了，精神有些难以集中，说的话一句一句，有时候也不太衔接的上。路筠战术性的端着碗，以作无用的掩盖，他微微侧首，安安静静的看着自家小师父说话、发呆，而后又说上几句话，只觉得可爱的不得了，可是心底里却又被他的可爱弄得涩涩的难受。
　　衣如雪和路筠说：“今天是八月十五啊，原本想要给阿筠蒸螃蟹的……我先前桂花都晒好了。”
　　“可是这几天，……我刚才睡醒过来，外面天都快黑了，就什么都来不及弄了。阿筠对不起啊……”
　　“所以，只有月饼了。……等明天早上，我再给阿筠蒸糖芋头……”
　　路筠一句又一句的听着衣如雪说话，终于还是忍不住，放下了手里边端着的碗，搁在桌面上，发出了不轻不重的一声响。
　　路筠喊身边坐着的人：“师父。”
　　“哎……？”
　　衣如雪恍惚间一回神，微微的惊了惊。他下意识的坐直了一些身体，问路筠说：“嗯。阿筠怎么了？”
　　路筠抬头，认真的注视着他近在身畔的小师父，一字一句的说：“我不用蒸螃蟹，也不需要明天早上师父给我煮糖芋头。”
　　“师父……”
　　路筠站起身来，伸手抱住了他家小师父的肩颈。路筠温柔又小心的的托着衣如雪的后脑勺，将他轻轻的按到了自己这副身体尚且单薄稚嫩的肩头，轻声的说：“月饼很好吃。我特别喜欢。所以，师父好好的休息，好不好？”
　　衣如雪：“……”
　　第一次被人以这样的姿势抱住，衣如雪的心底莫名慌张了一瞬，但是，如果抱住他的人是阿筠的话……好像也没有什么值得紧张的了。
　　阿筠，是他的亲人。
　　也是他唯一的亲人了。
　　“嗯。”
　　也不知是怎么想的，或者说，衣如雪的脑子里根本就是一片空白，鬼使神差的就答应了路筠。
　　然后，答应完了，有一点点脸红。
　　倒不是说衣如雪对于照顾路筠有什么执念，只是他是路筠的师父，他比路筠大，路筠还是个孩子，于情于理，他都觉得自己应该照顾他。
　　可是……阿筠让他好好休息。这样被人关心的感觉，他真的好喜欢。
　　以至于莫名就这样点了头。
　　不过，衣如雪心里也明白，他答应路筠归答应路筠，裴远这边昏迷着，也不知道会不会再有什么情况，肯定是离不开人的。阿筠还那么小，他总不见得真的自己去睡觉，让阿筠一个人呆在这里。
　　小孩子总是比成年人更加需要休息的。何况，阿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话说起来，长身体——
　　衣如雪的神思又开始涣散飘远了起来。他有一搭没一搭的想着，阿筠从小就这么懂事，这么体贴，以后也不知道会便宜哪个小姑娘。嗯，这样算来，他也有功劳，毕竟阿筠是他养大的，是他把阿筠教得好。虽然……那个时候，阿筠有了自己的生活，大概就不会再呆在他的身边了。
　　唉。有点惆怅。还有点委屈。
　　明明知道这样的情绪不应该，但还是觉得有点委屈。
　　都是给别人做嫁衣裳。小白眼狼。
　　原本抱得好好地，突然被小师父推开的路·小白眼狼·筠：？
　　喵喵喵？谁可以告诉他发生了什么？
　　他刚才还想着要趁小师父发呆走神，偷摸着亲一下阿雪的发顶呢！
　　差一点点就要成功了，呜。
　　最终偷亲失败的路筠在心底里安慰自己：没关系，一次不成，还有下一次，来日方长。
　　反正现在他还“小”，真要是欢欢喜喜的亲到了，也不过是有心无力，更折磨人。
　　还不如索性留到以后。
　　等到阿雪喜欢他的那一天，……再全部讨回来。
　　这说来也是奇怪。路筠自己都不晓得自己是哪里来的自信，总觉得衣如雪会喜欢他。
　　可以亲亲抱抱举高高的那种喜欢。
　　即使，亲情和爱情，可能是一道难以跨越的天堑，但不该生出的心思一旦生出来了，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那些心思，它们只会逐渐的滋长，蔓延，最终破土而出，长成参天大树，亦或者是令人窒息的藤蔓。
　　纠缠主人，至死方休。
　　想明白了这些的路筠隐约有些心惊。他觉得自己像个变态。
　　但是，不想改。
　　甚至觉得，变态也无所谓。
　　他这样疯狂的保护欲和占有欲，只是对着眼前的这一个人。
　　也只会对着眼前的这一个人。
　　刚才路筠没能成功的亲到他家小师父，心里多少觉得有点失落，于是，他决定用别的方式，讨一点回来。
　　路筠伸手，指尖轻轻的碰了碰衣如雪的眼尾。
　　他家小师父眼泪流的少，好像遇见再难的境遇也不知道哭，但是眼眉却是容易泛红的很。喝两杯酒会红，熬夜累了会红，害羞委屈了也会红。
　　好漂亮的。
　　“师父……”
　　路筠微微的笑了笑，轻声的和他家小师父说：“你的眼圈儿红了呢。”


第20章 粘人的小路
　　路筠的拇指指腹微微用力，从衣如雪的眼尾缓慢的摩挲过去。路筠其实在碰到他家小师父的眼角时，便收了力道，但衣如雪还是本能的闭上了眼睛。
　　离得近了仔细的看，还能发现，他的眼睫在微微的颤。
　　路筠好想吹一口气。
　　瞧瞧还能不能再吹出些什么别的景致。
　　“阿筠……”
　　察觉到路筠的手指并没有任何的威胁性，衣如雪终于慢慢的睁开了眼睛。他一双眸子沾染着闭目后所特有的湿润水光，衬上眼角的微红，再配着桌案上温暖的烛火，委实是漂亮的动人心魄。
　　路筠不禁无声的吸了一口气，他收回了手，微微垂眸，不敢再看。
　　衣如雪抬手，动作轻缓的揉了揉路筠刚才碰过的眼角。
　　他的声音轻轻的，软软的，还带着一点疲惫的沙哑。
　　“阿筠……，有点儿痒。”
　　衣如雪又霎了霎眼睛。他说：“可能是之前熬了夜的缘故。”
　　路筠微微怔楞了一瞬，方才反应过来，衣如雪说的“熬了夜的缘故”，是指自己刚才说他的眼圈儿红了。
　　真是的……
　　路筠想，他家小师父怎么那么傻。这样的话，居然还特意和他费心解释。
　　他明明只是在调戏他而已。
　　路筠为此有点脸红，还有点心虚。于是他转换策略，一弯身，就“内疚”的靠近了他家小师父的怀里。
　　衣如雪：？
　　衣如雪有点受宠若惊。
　　今天的阿筠这么粘人的吗？
　　不仅会安慰他，还会主动给抱抱？
　　真的好乖巧好贴心啊！
　　这样想着，衣如雪又忍不住悄悄的捏了两下路筠头顶的小揪揪，不得不说，路筠的发质是真的很健康，不像他，也不知是不是先天不足的缘故，头发偏细软，也不是纯粹的黑色，而是在阳光下微微有些显深栗色，……倒不是说这样有多么多么的不好，只是衣如雪终归还是希望，他的阿筠能够样样都好，从头发丝儿健康到趾甲，能够看着小路筠一天一天的长大，长成一个漂亮的少年，英俊的青年……，他真的会很有成就感。
　　路筠环住他家小师父窄窄的腰身，故意放软了声音，天真可爱的督促衣如雪，说：“师父，你累了，就要好好休息。”
　　“只有休息好了，才能继续——”路筠真是万分不愿意提起裴远，但是没有办法，于是，最后折中了一下，他说道：“你只有休息好了，才能继续照看‘那个人’。”
　　被小徒弟察觉到依然有熬夜意向的衣如雪：“……”
　　衣如雪有一点点的心虚。他说：“可是——”
　　可是我休息了，那个人总不好留你一个人看着。值夜多累人啊！
　　衣如雪原本还想说话，却被路筠抬手强势的捂住了嘴。小朋友很坚定的说：“没有可是，去睡觉！”
　　衣如雪：“……”
　　衣如雪往后偏了偏头，逃开了小徒弟的“魔爪”，他没有什么威慑力的训路筠，说：“越来越没大没小了。”
　　路筠怎么会看不出来自家小师父其实根本就没有生气？是以，他也不怕，反而还有些得意的轻哼了一声，说道：“我长大了嘛。”
　　衣如雪抿了抿嘴唇，轻声说：“明明就还是个小孩子。”
　　各种原因糅杂在一起，衣如雪并不太希望路筠很快的“长大”。
　　小路筠长大了，肯定就不会像现在一样粘人了。
　　况且，要是路筠真的一蹿个子蹿的比他还高，他也不好意思再伸手去揉阿筠的脑袋啊。
　　那样子就很不尊重了。会被人讨厌的。
　　衣如雪一个人胡乱想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想着想着，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卑劣。
　　都是什么和什么呀。这世上哪里会有人永远不长大，永远不离开“父母”呢？
　　如果阿筠变得很优秀，他应该是为此感到骄傲才对啊！
　　嗯……所以……
　　衣如雪想到最后，决定还是撑着阿筠还愿意，还知道黏着他的时候，先多揉几回先。
　　或者说……能揉一回是一回吧。
　　人要懂得知足。
　　不能太贪心。
　　总而言之，路筠目前被他家小师父顺毛顺的很舒适。
　　其实要说他家小师父的手，虽然十指修长，骨骼生的漂亮，但却并没有多么的柔软滑嫩，甚至手指和掌心都有着薄薄的茧子，但是……被衣如雪碰着，就是会有一种很舒服的感觉。
　　路筠无法判断，这究竟是中医的手法问题，还是仅仅是因为衣如雪天生的气质便是如此。
　　和衣如雪在一起……真的会让人生出一种，被惯着的感觉来。
　　他家小师父总是会把所有的事情都尽可能的处理妥当。上辈子就是这样。尽管生活难免磕磕碰碰，——尤其裴远和路筠相处的并不如何。都说君子之交淡如水，路筠和裴远相处起来，却是常常相对无话。至于这个相对无话，究竟是真的没有话说，还是两个人都不愿意和对方做过多的交流，就只有他们双方自己知道了。——但从衣如雪来说，他真的一直都在努力，努力的想要让两个人都尽量的感觉满意。
　　虽然，这样的努力需要付出很多的心力，但是，他仍旧在这样坚持着。只是可惜，衣如雪所有的付出，最后换来的，却是他所关心的人的指责与怨怼。
　　在路筠的记忆之中，他一开始，其实并没有察觉到自家师父情绪上的不对劲。那时候的路筠少年意气，再加上被衣如雪惯的有些没心没肺，根本就不属于会留心观察的那一类人，但路筠后来一个人生活时，他再去仔细的回忆关于衣如雪的一点一滴，这才发现，在和裴远的矛盾真正爆发出来之前，他家小师父已经不快乐了很久。
　　衣如雪有一个习惯，那就是在他心情不好的时候，喜欢一个人到山谷里去散步。沿着溪流慢慢的走，或者在僻静处找块儿石头坐下来，一个人安安静静的呆一段时间，情绪也就逐渐的调节好了。
　　在和裴远开始争吵的将近大半年前，衣如雪就会时不时的自己去山谷里散散心，之后路筠无意间问过他一句怎么了，衣如雪便不再经常去“散步”了。
　　后来的路筠明白，他家师父不再去，是不想让自己担心，但路筠当时，却实实在在只是“随口一问”。
　　路筠为此而感到羞愧。
　　他家小师父实在是太温柔，太体贴。
　　而路筠实在是不知道，在这个世界上，究竟有哪一个人，能够配得上他的这份温柔。
　　曾经的路筠想，自己是不配的。
　　而现在的路筠……
　　他想要自己，能够配得上。


第21章 缺爱的小路
　　路筠好一通不要脸的撒娇卖乖，软硬兼施，总算是把他家小师父哄得回屋休息了。不过，那所谓的撒娇卖乖的过程，路筠并不引以为耻，反而还有些乐在其中。
　　没有办法，他家小师父的腰身太细，性子太软，能被他抱着哄好舒服的。只要能多在阿雪怀里呆一会儿，撒个娇卖个萌又怎么样？反正现在的路筠才十二岁。
　　嗯。路总一点都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对。
　　小孩子就应该嘴巴甜一点，多撒撒娇嘛。
　　可以得到实际性的好处的！
　　衣如雪在被路筠半推半送的赶到路筠的房间的时候，脑中总是隐隐觉得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真是奇怪啊……阿筠好像不太希望自己过多的接触那位……话说那位叫什么名字来着？
　　算了。叫什么名字不重要。衣如雪想，反正他们也不认识。
　　总之，路筠好像不太希望他多接触那个人。
　　以至于阿筠平时那么贪睡的一个人，都肯主动守夜了。
　　好反常哦。
　　衣如雪缓慢的眨了一下眼睛，吃饱了晚饭又被路筠一通闹，他现在的思维简直比刚醒过来那会儿还要迟钝些。自己一个人疑惑了好一会儿，最后也只是慢吞吞的叮嘱小徒弟说，“那，他要是晚上，有什么事情，你要和我说啊。”
　　路筠铺开被子，态度十分良好的点头：“嗯嗯。”
　　然后果断的把他家小师父按坐在床上。
　　“放心好了。他不会有事的。”路筠体贴的把衣如雪的外衫给脱了，一脸正直的说：“有什么事情我喊你。师父你好好休息！”
　　衣如雪：“……哦。”
　　是他的错觉吗？为什么他刚才好像觉得阿筠的眼神有点兴奋？
　　……应该是错觉吧。
　　毕竟他的脑子转了又转，却实在是想不出来有什么是值得路筠兴奋的事情。
　　衣如雪脱掉鞋子躺下身，裹好被子闭上眼睛，只觉得太阳穴中隐隐胀痛。
　　他在心底里无声的叹息了一声，很佛系的想，既然思考的那么多，也思考不出个结果来，那不如还是先安心补觉吧。
　　唔。
　　阿筠的床褥子铺的好软。
　　喜欢~
　　路筠坐在床边，看着自家小师父三两下把自己熟练的给裹成了一个蚕宝宝，忍不住有点想笑。
　　真是的。
　　为什么衣如雪不论做什么事，都可以这么呆这么可爱啊？
　　路筠寻思着，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傻得可爱”？
　　不对，不行。不能说他家小师父傻。
　　阿雪会不开心的。
　　虽然“傻”和“愚钝”，根据情况的不同，本质上可以完全是两种不同的意思，但是……路筠真的再也不想听见，或者说是他害怕听见，衣如雪用一种“习惯了”的态度，来嘲讽他自己。
　　“师父……”
　　路筠半边身体趴到床上，凑在他家小师父的耳边轻轻的喊。
　　衣如雪迷迷糊糊的答应了一声。
　　“……嗯。”
　　路筠笑了笑，伸出手指轻轻的碰了碰衣如雪的脸颊。
　　软软暖暖的。
　　路筠给衣如雪又把被角围的紧了一些，方才轻手轻脚的退了出去。
　　这山谷里的茅舍其实并没有很大，一共也就只有三间卧室。
　　一间衣如雪的，一间衣尘的，还有一间是他们已故师父的。
　　衣尘的房间除了定时的打扫，衣如雪从来不会去碰，他们的师父倒是逝者已矣，没太大顾忌，刚巧那间房间宽敞又朝阳，在衣如雪捡到了路筠之后，就把那里收拾成了路筠的房间。
　　当年衣尘回来的时候，看到路筠住在自己父亲曾经的房间，脸色明显变得不是那么的好看。
　　……不过路筠也从没见过衣尘脸色好看的样子就是了。
　　路筠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世界上好像有很多很多人，都喜欢关起门来说话。
　　其实何必呢？
　　难道关了门，他就不能偷听了吗？
　　虽然知道那不是什么好事，说出去甚至还叫人不耻。但是路筠的的确确是在裴远在的那几年里，练成了一个听墙角的高手。
　　起因不是他故意的，但后来，他的确是故意的。
　　出于一种当年的路筠完全无法解释的心态。
　　好像只有他家小师父的房间里安安静静的，路筠才可以安心的睡一个好觉。
　　悄悄的窗沿下猫好，路筠听见衣尘在问他家师父，收养了个小孩为什么不和他说，现在外面的世道乱，人心难测，让衣如雪以后不要再滥好人，还说衣如雪不应该不告诉他一声，就让外人住到他父亲之前的房间里，眼看着再说下去，就该是衣如雪没有良心了，路筠终于再也躲不住，推开门冲进去把他家小师父给拉走了。
　　路筠很气。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被说的并不是他自己，但他就是觉得很委屈。路筠伸手抱住他家小师父，问他为什么刚刚什么话都不反驳，就不能鼓起勇气来，很刚的和人吵一架吗？
　　衣如雪本来性格就佛，在裴远离开之后，他的“佛”仿佛更上了一个境界，路筠甚至怀疑他家小师父真的可以看着山崩于前而内心全无波澜。这根本就不是什么好的现象，——路筠心底里隐隐有些害怕的想着。
　　衣如雪回抱住路筠，然后轻轻的拍了拍路筠的背心。
　　他告诉路筠说：“争吵，是一件很无用的行为。”
　　“我若是随他说，他说上几句也就完了。”衣如雪说，“但我若是和他吵，吵得自己身心俱疲的，也不知道会是个什么结果，平白动肝火罢了。”
　　路筠：“……”
　　路筠觉得自己并不认同衣如雪的说法，但是神奇的是，他同样也无法反驳。
　　……毕竟听起来好像确实是有那么点道理的。
　　路筠动作轻缓的掩上了房门，心里想，其实衣如雪不会吵架，也构不成什么大问题。
　　他的小师父不用学会和人吵架。
　　那些乱七八糟的糟心事儿，交给他来处理就可以了。
　　衣尘的房间锁着，衣如雪做不出把个一身脏污的陌生人抬到路筠的房间这种事情来，书房就更是不可能，于是，即使路筠心里觉得介意，他也只能让裴远按着上辈子的轨迹，在衣如雪的房间里躺到了现在。
　　所幸没再让衣如雪和上辈子一样，没日没夜的看顾到裴远醒。
　　路筠抬头，在院中望见天上的一轮圆月。
　　八月十五啊……算算时间，今晚，裴远也该醒了。
　　——随便他去。
　　路筠冷笑了一声，拿了包糖雪球，就地坐在屋子门口吃着玩儿。
　　路筠想到了一件有点恐怖的事情。
　　好像在不知不觉间，他已经默认了“上辈子”这个说法。
　　也潜移默化的习惯了，自己就是“路筠”，“路筠”就是自己。
　　几天前刚醒过来的时候，“路筠”的记忆，他还只能回忆个大概，现在却是越来越清晰，若是仔细的去想，从前路筠与衣如雪相处的点点滴滴，说过的每一句话，做过的每一件事，他几乎都可以记得起来。
　　那些记忆被“路筠”珍而重之的藏在心头，反复重温怀恋了无数次。
　　以至于深刻到印入骨髓，——带着对衣如雪的爱慕与眷恋一起，再也无法被抹去。
　　有时候路筠自己也觉得神奇。他活了二十多年，好像都还不曾喜欢过什么人，居然一下子就已经跳跃到了爱一个人。而他爱的那个人……路筠回过头，看了一眼掩上的房门。
　　路筠很笃定。即使这个世界是假的，即使一切都是一场梦，但他的感情是真的。
　　或许“路筠”的确对他有影响，但是抛开了“路筠”，路筠想，如果他遇上了衣如雪的话，他也会爱上他的。
　　路筠不想多提，但他不否认，他很缺爱。
　　父母的角色在他的成长过程中，从没有给过他安全感。路筠有朋友，虽然不多，但他的确有那么一两个朋友，可是朋友都有自己的生活，除了他自己以外，没有人会问询他的冷暖，也没有人纯粹的只是爱他。
　　路筠真的很羡慕“路筠”。
　　“路筠”有衣如雪，这就够了。
　　就像他现在。
　　只要衣如雪能在他的身边。
　　就足够了。
　　糖霜雪球酸酸甜甜的滋味在口腔中弥散开来，那其实并不是路筠所喜欢的味道。
　　但……他真的很需要代替品。
　　路筠在心底里唾弃自己是个变态。
　　但是没有办法，他对于衣如雪的感情，原本就是疯狂的。
　　甚至因为不明的原因，从前的“路筠”，对衣如雪的占有欲似乎已经强到了近乎扭曲的地步。
　　两世结合在一起，路筠不得不承认，在面对衣如雪的时候，他就像是一个努力披着正常人皮囊的疯子。
　　他的内心似有烈焰灼烧，面上却必须一片平静安稳。
　　——他不能吓到他的小师父。
　　也不敢吓到他的小师父。
　　一切都得慢慢的来。
　　不论再迫切，也必须沉下心来，徐徐图之。
　　***
　　裴远醒过来的时候，头不疼，眼不晕。甚至，他可以确定，在他二十几年的人生里，从未有像此刻这般的清醒。
　　裴远的记忆停留在了一片落日的余晖之中。那时的他已然白发苍苍。裴远漂泊了半生，孤独一人，无家可归。或者说，他不知道何处可归。
　　最后的最后，裴远也寻到了一处山谷。那里与曾经衣如雪生活的地方很像，于是，他便在那里，度过了自己最后的几年时光。
　　都说人一旦老了，就爱追忆往昔。裴远也不例外。
　　他的一生并不短暂，七十几年的时光里经历的风雨更迭，足够写成一部传奇。但是等到他真的想要去回忆一些什么的时候，却好像一切都如过眼烟云，唯有和衣如雪在一起的三年，是如此的生动清晰。
　　当年的裴远，总是觉得衣如雪不够喜欢他。
　　但半生过后，他终于明白，是他总在瞻前顾后，庸人自扰。衣如雪给过他机会，不止一次，可他从来也没有抓住过。
　　甚至，很多他都不曾留意过。
　　是他有错。
　　是他辜负了阿雪。
　　可他醒悟的太迟。
　　他把阿雪弄丢了。再也找不回来了。
　　裴远的生命定格时，他的手中，握着一只发簪。
　　那只是一枚再普通不过的木质发簪而已，但却是他和衣如雪之间唯一的联系了。
　　听起来多么的可笑。和一个人朝夕相处了三年，唯一可以凭借怀念的，竟然只有一只平平无奇的发簪。
　　且这枚发簪，并非是完全出于好意。
　　那是裴远和衣如雪在一起过的第一个元宵节。
　　正月十五的夜里，镇上有灯会，且不必宵禁。小镇虽小，但热闹起来却是不输其他任何繁华的城市。各式各样的花灯挂了一路，看得人目不暇接，衣如雪被路筠拉着走在前边，裴远就跟在他们的身后。裴远没有认为灯会不好的意思，这只是衣如雪花在路筠身上的时间和精力，似乎总是远胜于他，这一点想法，使得裴远不论身处再热闹的环境，都索然无味，甚至感到吵闹与烦躁。
　　人群拥挤，察觉到裴远跟着的距离变远了，衣如雪时不时就要回头看一眼，似乎是怕他跟丢，好不容易遇见个吹糖人的摊位，路筠去排队了，衣如雪往回挤过了人群，再笑眯眯的拉着他的手往前走。
　　裴远不愉快的心情终于稍微晴朗了一些。
　　衣如雪拉着裴远停在了一盏花灯前边。
　　他稍稍侧过些脸来，有些期待的问裴远：“你看那盏绘了故事的花灯好不好看？”
　　裴远抬头看了一眼，没有什么太大的感觉。
　　那盏灯诚然是好看的，但是一整条街上前后左右都是灯，看来看去，也不过就是那么几个样儿。
　　于是，裴远点了点头，随口道：“还行吧。”
　　裴远一句“还行吧”说出口，衣如雪瞬间不知道应该怎么继续接话了，他有些尴尬的笑了笑，只好转而提议道：“我看阿筠排队也排了一会儿了，要不，我们过去看看吧？”
　　裴远：“……”
　　裴远的心里不乐意，但他还是选择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两个人沉默着走到了卖糖人的摊位，路筠的糖人刚巧做好。他买了两个，一只老虎一只兔子，路筠把小兔子递给了衣如雪，裴远不大看得上路筠那些小孩子的花头，但衣如雪拿着糖人，却好像很开心的样子。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了一段路，瞧见了个卖首饰的小摊位。摊位上卖的都是些便宜的手工玩意儿，有女孩子们带的绒花，编制的手串儿，还有简单雕刻的男式发簪。
　　衣如雪和路筠两个人蹲在地上挑挑拣拣，最后，衣如雪拿了个刻了流云纹样的乌木簪，比在脑后，问裴远说好不好看。
　　裴远没有回答。
　　其实好看是好看的。
　　但那是路筠挑的，他就不喜欢。
　　出于某种赌气的心态，裴远昧着良心说不太适合，转头随手拿了个款式更寻常一些的，和衣如雪说，这个更加沉静一些。
　　裴远看得出来，衣如雪其实还是更加喜欢那支流云发簪，但裴远给他挑了另外一个，他就还是很开心的接受了另外一个。
　　之后的几年里，衣如雪一开始常常戴那支发簪。后来，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就不怎么见他用了。等到裴远发现这一点变化时，衣如雪似乎已经把木簪收起来有一段时间了。
　　不用就不用吧。
　　裴远想，反正那只簪子不值几文钱，也没什么特色，当初他不过只是想要争口气，在自己的心里扳回一局而已。
　　再后来——
　　再后来，裴远和衣如雪，在武林盟里见了面。
　　裴远跑过去找衣如雪，衣如雪将那一枚发簪还给了他。
　　“您当时走的很匆忙，”衣如雪说，“虽然它可能不值什么，但是我思来想去，仍旧觉得，还是应该把它还给您，这样比较好。”
　　裴远：“……”
　　裴远的手里握着那支发簪，整个人浑浑噩噩，就连自己是怎么样离开的都不清楚。
　　当初离开山谷的时候，裴远是憋着一口气走的。
　　他知道自己和衣如雪分开了，但他始终不觉得，他们之间结束了。
　　毕竟阿雪心很软，很好说话，只要他……
　　他好像做什么都没有用了。
　　衣如雪不要他了。
　　衣如雪把他送给他的东西还给了他。而三年的时间，他送给阿雪的，似乎也只有……这一只发簪。


第22章 小路的床
　　裴远从床上豁然坐起，眼前熟悉的景物与坠崖之前的记忆，种种一系列事与物重叠在一起，无不在告诉着他一件完全不可能，但确确实实是发生了的事情——他竟然，重生了！
　　重生回了坠崖醒来的那一刻！
　　裴远的心脏砰砰直跳，他踉跄着翻身下床，立刻想要去找衣如雪，但他显然忘记了自己从悬崖上摔下来的时候摔断了腿，于是，一步路还没有走稳，裴远便栽倒在了地。
　　摔跤的滋味并不好受，但是和渴望见到衣如雪相比，便显得不值一提了。只是……阿雪在哪里呢？
　　是他醒过来的时间不巧吗？阿雪不是应该一直都守在他的身边吗？阿雪……为什么不在呢？
　　裴远茫然的反应了一会儿，突然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的手里好像握了样什么东西。
　　裴远：？
　　裴远低头看去，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手心里，居然紧紧的攥着一根……擀面杖？
　　并且，似乎是为了让他能够握的舒服一些，擀面杖的外面，还裹了一层棉垫，这样一来，那擀面杖的手感，勉强也同人的手腕差不多。
　　裴远：“……”
　　裴远有些呆滞的松开了手，擀面杖掉落在地，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响。
　　***
　　早上衣如雪睡醒过来的时候，整个人窝在被子里，睁着眼睛好一会儿，意识才终于回笼，恢复了清明。他坐起身来，抬手揉了揉眼睛，想了一想，却发现，他已经完全记不清楚，自己究竟有多久，没有睡过这么安稳的一个觉了。
　　阿筠的床好舒服啊……不对。
　　衣如雪笑着摇了摇头，认为还是自己前几天太累了的缘故。
　　虽然……阿筠的床的确是铺的好软啊！
　　衣风是一个朴素且严格的人，因为常年习武，锻炼身体，所以养成了睡硬板床，端正睡姿的习惯。于是衣尘和衣如雪也是如此。睡硬板床倒也没有什么不好，睡着睡着，睡了几十年，衣如雪早就习惯了。可是，——乍然睡到了路筠那厚厚的，铺了好几层床垫的床……
　　衣如雪还是由衷的觉得，软软的床睡着，真的真的，好幸福啊！
　　路筠小的时候是跟着衣如雪一起睡的。从那个时候起，路筠就贪恋厚实柔软的床铺，理由是他流浪的时候只可以随便找个屋檐墙角睡觉，睡过最柔软的也不过是茅草堆，所以路筠实在是害怕了睡硬板床。
　　衣风是个严厉的人，衣如雪却心软的很。小路筠和他哭一哭，他就真的会去多铺两层毯子，但硬板床上多铺两层毯子，本质上还是偏硬，再和路筠现在自己布置的这张床一对比……
　　衣如雪只想感慨，自家小徒弟好会享受。
　　果然还是阿筠这样比较好。
　　做什么都不能委屈了自己。
　　衣如雪暗暗在心底里决定，等之后，他也要去改造自己的床！
　　嗯。
　　一定要铺的和阿筠的床一样软！
　　衣如雪舍不得的又在被窝里磨蹭了一会儿，才终于彻底爬起来穿衣服。他把路筠的床铺整理妥当，因为不太好意思随意用路筠的梳子，所以只是拿了根发带将头发绑了一绑，便推开门走了出去。——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昨晚的睡眠质量真的很好的缘故，衣如雪感觉，自己今天的心情好像格外的美丽。
　　唔，看天空都更加的干净旷远了呢~
　　路筠端着一砂锅刚熬好的热粥，才刚从厨房里走出来，一抬眼，便看见了他家小师父站在屋檐下，整个人都好像很愉快地……伸了一个懒腰？
　　路筠：……
　　衣如雪：……o(╯□╰)o！
　　衣如雪难得的小放纵了一下，结果才放纵到一半，他的手臂又飞快地缩了回去，还掩耳盗铃式的背在了身后。
　　衣如雪弯起眼睛来，笑着和路筠打招呼，说：“阿筠早上好呀！”
　　“嗯。”路筠被他家小师父一个懒腰可爱得有点心跳加速，为了不让自己表现的太明显，他只好故作高冷的回道：“师父早上好。”
　　把手里端着的砂锅放到了院子里的小石桌上，路筠冲着衣如雪招了招手。
　　衣如雪：？
　　衣如雪就这样很容易的被路筠给召唤了过去。
　　路筠伸手，他原本想着要牵他家小师父藏在身后的手，但是手臂真的伸出去了，却又变成抱住了对方的腰。
　　“师父……”
　　路筠把脸在小师父的怀里轻轻蹭一蹭，然后他抬头——
　　路筠看着衣如雪，很认真的说：“师父，我热水都烧好了，你去洗漱吧。”
　　衣如雪：“……”
　　衣如雪忍不住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虽然他的确还没有来得及洗漱，但是……他的脸上，有很明显的脏污吗？
　　阿筠的眼神，真的是认真严肃到……让衣如雪无法不产生自我怀疑。
　　努力的压下心底里那种无法形容的尴尬，衣如雪很自觉的说：“好的。……我这就去。”
　　“嗯。”路筠很自然的牵起衣如雪的手，说：“那，师父我们走吧。”
　　衣如雪：“……啊？”
　　路筠也不等自家小师父把话问完，直接便把人又重新牵回了房间里。他把衣如雪在椅子上按坐下，语调雀跃的道：“师父你等我去兑水！”
　　衣如雪：？
　　衣如雪赶紧道：“不用了。我自己就可以了——”
　　路筠打断他，说话声音并不大，且带着些孩子所特有的稚气。路筠说：“坐好。”
　　衣如雪：“……”
　　衣如雪默默地想，行叭。
　　坐好就坐好。
　　难得阿筠突然这么孝顺，他就放宽心接受好了嘛~
　　路筠飞快地兑好了洗漱用的热水，等衣如雪漱完了口，他便立刻贴心的拧好了温热的毛巾，轻柔的拭上了衣如雪的眼角。
　　衣如雪愣了愣，他有些迟疑的道：“阿筠，我自己来吧。”
　　虽然路筠对他好，他很开心。但是……不管是什么事情，一旦与平时不同的过了头，……还是会让人产生一种，坐立难安的无所适从之感。
　　阿筠以前是从来不会对他做这样的事情的。
　　衣如雪从小照顾路筠长大，路筠是什么样的性格，衣如雪再清楚不过了。
　　小朋友本性是很好的，只是终究少年心性。当然，一定程度上，也怪他宠着路筠，舍不得孩子吃苦。是以，养出来一个尚不知愁滋味的少年郎，也在情理之中了。
　　人年少时难免风风火火，我行我素，路筠也是如此。在此之前，路筠是从来不会这样体贴的。
　　衣如雪回忆了一下自己十二三岁的时候。
　　但他十二三岁的时候，实在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他研读典籍，打理药材，有时候，还会偷偷地，羡慕的看师兄练剑。
　　如此日复一日，至今都不曾有过什么大的改变。
　　阿筠的话……
　　左右这山谷里边，只有他和阿筠两个人。既然他没有发生什么变化，而阿筠又突然变的格外的贴心，那么，似乎也就只剩下了一种可能性了。
　　衣如雪想到这里，愈发觉得或许就是这样了。他抬起脸来，认真的看着路筠，斟酌着词句，轻声问道：“阿筠最近，……是有什么喜欢的，或者说，很想要的东西吗？”


第23章 戏精小路
　　一般来说，一个小朋友，如果突然变的格外的乖巧懂事，勤劳能干，那么很大的可能性，并不是小朋友突然转性了，而是……他想要表现的好一点，然后靠着一段时间优秀的表现，来换取一个相对比较难以得到的礼物。
　　这其实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但衣如雪就是发自内心的不希望路筠这样做。
　　倒不是觉得路筠和他耍小心眼什么的，只是——
　　衣如雪认真的和自家小徒弟说：“阿筠，如果想要什么东西的话，直接和我说就可以了。你真的……，不必做这么多的。”
　　路筠从小到大都是一个挺让人省心的小孩，并且，因为他总是执着的坚持着自家师父很穷的缘故，所以他也很少会真的和衣如雪提类似于，‘师父我想要什么’之类的话。这样的小徒弟实在太懂事，叫衣如雪看着心疼。衣如雪一心疼，路筠自小到大，便也不需要再提什么要求了，因为，但凡是别的小孩正常应该拥有的东西，他的小师父，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一应都会给他准备齐全。甚至直到现在，路筠的柜子里边，还放着小时候五六岁左右，衣如雪给他买的小木头玩具。
　　不过，衣如雪虽然准备的很花心思，但是路筠却好像一直都是一个高冷与黏人并存的小孩。
　　为什么这么说呢？
　　因为要说黏人，路筠的确还挺黏人，小时候尤其的黏。衣如雪刚把路筠接回山谷的时候，或许是因为还不熟悉的缘故，路筠很有些寄人篱下的自觉，后来，约莫近半个月的时间过去，他渐渐地摸清楚了小师父柔软的脾性，便开始和寻常的五岁小孩一样欢脱起来了。只是，欢脱的同时，心底里却仍旧恐惧被抛弃，于是天天都要抱抱，不给抱就黏着衣如雪做他的腿部挂件。幸而小朋友长得快，一两年的时间过去，小路筠彻底的被他家小师父喂成了一个结实的小胖墩儿，这才省心了些，——没有办法，就算要抱，衣如雪也不可能长时间的抱得动他了。
　　咳。自然，胖墩时期不可多提。那是路筠的终生黑历史。
　　至于高冷——其实，路筠好像也就在收礼物的时候，显得尤其的高冷。
　　毕竟都是自己精心准备的东西，衣如雪总归是想看到小徒弟欢喜的表情的。但是，很遗憾，七八年的时间过去，路筠都从小小孩长成大小孩了，可对于自家小师父给他准备的礼物们，却始终是表现的淡定到让人感到心头挫败。
　　不论新的“小惊喜”是什么，路筠总是会十分镇定的接过，然后轻飘飘的说一句：“谢谢师父。”
　　这样的表现，一度让衣如雪怀疑，路筠是不是不太喜欢自己送给他的东西。
　　但是……在发现阿筠会把所有他送的东西都小心的收好，并且时常悄悄的拿出来整理擦拭，连灰都不会让它们落之后，衣如雪又觉得摸不准了。
　　阿筠他……到底是喜欢还是不喜欢呀？
　　喜不喜欢都直接说嘛！
　　真是……，磨人的小孩。
　　衣如雪在心底里默叹一声，伸手轻轻的捏了捏路筠的小脸蛋儿，隐隐带着些委屈的小声控诉说：“阿筠想要什么，就直接告诉师父。师父也不会不给你啊……”
　　衣如雪想：只要不是什么太离谱的东西，阿筠若是想要，他还能不给他吗？
　　再说了，阿筠一向很知道分寸，提出的要求，应该也不会太离谱。
　　唉。心酸呀。说什么“师父最好了”，全都是哄人的。还不是照样有自己的小秘密了？
　　衣如雪：不开心了(╯^╰)。
　　路筠：？？？
　　路筠被自家小师父一句“阿筠想要什么，就直接告诉师父。师父也不会不给你啊……”说的有些控制不住的……嗯，想飘。
　　——这世上竟还能有这等好事？
　　只要说出来就可以拥有了吗？！
　　那先抱着亲一口先？
　　咳！别问他家小师父到底是什么意思，路筠表示自己不知道，并且已经动作迅速的捧着小师父的脸用力“吧唧”了一口！
　　“师父……”察觉到了小师父刚才浓浓的“孩子长大了”的委屈感，飞快亲完人的路筠不等衣如雪反应过来，便先一步开始表忠心。他举手发誓说：“我什么都不想要，我只想要师父。我最喜欢师父了！”
　　衣如雪：“……”
　　“你——”
　　衣如雪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红了，就连耳朵尖儿也没能逃过。他匆忙的从路筠的手里抢过尚且带着热气的毛巾，三两下擦了把脸，微怒道：“你这都是在说些什么！”
　　“几岁的人了，这么能这样没大没小！”衣如雪“蹭”的站起身，他将毛巾往水盆里一丢，说：“是我，平时太惯着你了——”
　　衣如雪的声音戛然而止，一低头，便对上了路筠委屈难过的眼神。
　　衣如雪：“……”
　　行叭。
　　衣如雪又心软了。
　　路筠的眼泪说流就流。他吸了吸鼻子，声音哽咽，无比诚恳的道：“师父对不起，师父我错了……”
　　“我……”路筠抱着衣如雪不撒手，哭的梨花带雨。他说：“师父你别生气，我以后再也不敢了，真的，……师父你不要不要我……”
　　衣如雪：“……”
　　衣如雪在心底默默的叹息了一声。
　　他轻轻地拍了拍路筠的肩，示意路筠先把他松开。
　　路筠照做了，但还是好像很不安的样子，抿着嘴唇红着眼睛，小心翼翼的看着他。
　　衣如雪弯下腰来，和小徒弟面对面。
　　“阿筠别哭啦，”衣如雪帮路筠擦了擦眼泪，说：“是师父不好，师父不应该凶你的。抱歉呀。”
　　“但是——”
　　衣如雪觉得，有一些事情，还是应该和小朋友说清楚。毕竟，现在，小朋友已经是个半大不大的大朋友了。
　　衣如雪和路筠说：“阿筠，师父知道你……喜欢师父，但是，喜欢和喜欢之间，是有区别的。这一点，可能你现在，还不太懂。没有关系，以后你就会明白了。但你要知道，你现在已经长大了，不能再像小时候一样，随随便便的亲人了。表达喜欢的方式有很多种，不独是亲吻这一种方式的。嗯……”衣如雪想了想，继续道：“拥抱也可以表达感情的。阿筠别难过啦，笑一笑嘛。师父再也不凶你啦。来，抱一抱吗？”
　　路筠：“……”
　　路筠用力的抿着唇角，乍看起来，好像还是非常的委屈。
　　于是衣如雪主动地给了自家哭包小徒弟一个抱抱。
　　靠在小师父的肩头，小哭包路筠终于再也不用忍耐，他唇角上扬，展现出了一个无比快乐的弧度。
　　哎。他吃软不吃硬的小师父哟……，真是，好哄得让人心疼。
　　不过，不管怎么说——
　　路筠：计划通√
　　刚才的小插曲告一段落，师徒两各自又去洗了一把脸后，终于安稳的坐到一起吃早饭了。只是，衣如雪好像总感觉自己似乎是忘记了什么事情。
　　等到早饭吃完，收拾碗筷的时候，他终于是记起来了——昨晚一觉睡得太踏实，刚才又哄了阿筠许久，所以……他把裴远给忘了！
　　裴远人还在他屋子里躺着呢！
　　“阿筠！”衣如雪都快要对自己的记性绝望了。他问路筠说：“昨天晚上——”
　　昨天晚上什么也没干的路筠听见师父问起，立即十分心虚的低下了头。
　　路筠主动承认错误，说道：“师父，我……对不起，我昨天晚上……实在是……我也不知道怎么了，我就，就睡着了……”
　　衣如雪：“……”
　　“不过！”路筠又补救道：“我今天早上去看那个人，应该是没有什么异样的！”
　　衣如雪：“……”
　　衣如雪松了一口气。
　　他说：“嗯，没有异样就好。也怪我，昨天晚上睡得太沉了……”
　　衣如雪有些自责的想，虽然路筠让自己安心去睡，但路筠毕竟才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孩子，真要熬一夜，那怎么能熬的动？他不论如何也应该警醒一些才是。幸而昨晚一夜安好。要不然……
　　衣如雪摇了摇头。他轻轻地拍了拍路筠的肩，说：“没关系。不用放在心上。已经发生了的事情，再后悔也无用。今天阿筠准备早饭辛苦啦，东西放厨房就好，我先去看看那个人情况如何，等看完了，我就去把碗洗掉。”
　　路筠听得连连点头。他倒是不在意到底谁洗碗，只是绝对不能放任衣如雪单独接触裴远。
　　上辈子的恩恩怨怨都暂且不论，裴远和衣如雪最后能躺到一张床上去，肯定得是两个人都有意思才行，剃头担子一头热也擦不出火来。所以，就不能放任这两个人独处，处着处着，谁知道会不会就突然来出现个眼神碰撞——路筠闭了闭眼睛，强迫自己不能再继续想下去了。
　　再想下去，他真怕自己会做出点什么事情来。
　　还是先盯得紧一点，兢兢业业的当一个灯泡，观望观望再说。
　　哼。路筠就不相信，他无时不刻的不在裴远和衣如雪之间杵着，这两个人还能看的对眼！


第24章 醋精小路？
　　裴远昨天夜里，花了好大的劲儿，才终于重新爬回了床上。
　　他一开始其实没打算怎么动，毕竟他也摸不准衣如雪什么时候会出现。裴远想，如果阿雪看见他摔倒在了地上……嗯。阿雪一定会很心疼的。
　　裴远觉得自己从前就是太倔，总是想着要憋一口气，等着对方先来低头哄自己，以至于最后弄成那个样子。现在嘛……和阿雪示个弱，表现的可怜一点，也不是多么困难的事情。
　　只要阿雪还愿意喜欢他。
　　裴远打定了主意，保持着一种扭曲的姿势，躺倒在地上，甚至，他还认真的练习了摔倒后疼痛隐忍的表情。
　　——只要屋外稍微一有响动，他就立即摆好架势，严阵以待。
　　然而……
　　半个晚上过去，眼瞅着天都快蒙蒙的亮了，裴远却仍旧还是孤独痛苦的躺倒在地上。
　　只不过，这一回，裴远是真的觉得痛苦了。
　　秋天的夜里冷，秋夜里的地板更冷。
　　裴远的伤还没好，经脉流转并不顺畅，他无法自己御寒，最后竟然被冻得整个人都快要蜷缩成一团发抖了。
　　裴远：“……”
　　裴远终于承受不住，面子固然重要，但是……这种丝丝缕缕入骨的寒意，委实是难以想象的折磨人。
　　裴远努力的撑起身体，他无比羞耻的硬着头皮问了一句：“有人吗——？”
　　“……”
　　无人回应。
　　裴远：“……”
　　裴远无法，只好又放大了一些声音，尽力喊问道：“有人吗？来人啊！”
　　窗外树上睡着的鸟似乎是听见了响动，“啾啾”的叫了两声，便再也没了后续。
　　凌晨天不亮的点儿，就连鸟都懒得动弹。
　　裴远感到了绝望。
　　他才刚从昏迷中醒过来，嗓子哑的很，到现在也没喝一口水，又冷，腿还疼……不是裴远不想再大点声儿喊，而是刚才的那点声音，他真的已经尽力了。
　　……也不知道阿雪到底去了哪里。
　　居然一点声响都没能听到吗？
　　裴远想着想着，心里越想越酸胀。他咬咬牙，忍住心头的委屈，撑着身体，拖着一条动弹不得的腿，一点一点的挪，自己都不知道花了多久，才终于重新爬回了床上。
　　裴远几乎是一回到床上，扯过被子盖着就睡着了。
　　昨天晚上大半夜的折腾，对于他现在的身体情况来说，实在是一个沉重的打击。
　　裴远发着抖，他感觉自己的头好像很沉很沉，太阳穴也隐隐的胀痛，……好难受。
　　…………
　　“唉……”
　　衣如雪有些无奈的叹息了一声，收回了搭在裴远腕间的手。
　　他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滚落在地的擀面杖，淡淡的同路筠道：“他发烧了。”
　　路筠故作焦急，连忙问道：“那怎么办啊！”
　　衣如雪道：“现在他的体温在逐渐上升，所以寒战，先取一床厚被子给他裹上吧。等到稳定一些了，我再给他擦擦身降温。对了，阿筠……”
　　路筠：“嗯？”
　　衣如雪和路筠说：“阿筠，他昨天夜里，应该有醒过。”
　　路筠：“……”
　　路筠沉痛道：“都是我不好，睡得太沉了。”
　　“没关系。”衣如雪站起身，他牵着小徒弟的手，走到桌边开始写药方。衣如雪说：“既然他已经醒过了，现在也只是因为疲惫受寒而昏睡，想来，等下将他唤醒时，他应该已经可以自己喝药了。我开一张药方，阿筠你一会儿辛苦些，去给他熬一剂药吧。”
　　路筠不管心里愿不愿意，面上都是很乖巧，很愿意的。接过了药方，路筠和衣如雪保证，说：“不辛苦的。师父你就放心吧！”
　　“嗯。”衣如雪微微笑着点了点头，却在路筠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又叫住了他。
　　“阿筠。”
　　路筠的脚步停住，他转过头来，却在对上小师父眼睛的时候，感受到了一种被看穿了的洞悉感。
　　简单来说，也可以理解成，孩子自作聪明的想要干坏事，可是等到回头一看，却发现家长就在身后，并且还默默的看了全程的，那种心底一虚感觉。
　　是小师父突然变的聪明起来了吗？
　　不。路筠明白，他家小师父可能有时候有点傻，但却绝不是什么笨人。
　　只是大多数的时候，衣如雪都习惯了沉默的去看。然后，看破不说破。
　　衣如雪弯下身来，伸手轻轻的按在小徒弟的肩上。
　　他认真的和路筠说道：“阿筠，这个世界上，人与人之间，总有喜欢与不喜欢，投缘或者不投缘。”
　　“所谓‘话不投机半句多’，都是很正常的事情。”
　　“但是，”衣如雪指了一指裴远，告诉路筠说：“我们把他带回来了。在他好了以后，你可以请他离开。但当他还在这里的时候，我们应该要对他负责。阿筠你明白吗？”
　　路筠：“……”
　　路筠克制不住的伸手，紧紧的抱住了眼前的小师父。
　　“我不喜欢他。”带着一点点无法形容的委屈，路筠强调道，“很不喜欢。”
　　路筠没有办法和衣如雪解释他不喜欢裴远的真正原因，更加恐惧去思考与回忆眼前这个人的命运。他唯一可以做的，只能是装作一副单纯天真，不谙世事的模样，然后，以自己的方式，去保护他放在心尖尖上的小师父。
　　——这样的现实，给了路筠一种巨大的无力感。
　　周遭的一切，至今都让路筠有着如梦似幻的不真实感。可唯独紧紧拥抱着的这个人，……是如此的真实。
　　宛如洪流之中，能够让他赖以求生的浮木。
　　路筠装作不经意的偏头，鼻尖擦过了衣如雪的耳垂，带动了几缕碎发，晃落在了他的颈项上。
　　路筠和他家小师父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大约是没有原因的吧。我只是单纯的，……看见他就不喜欢。”
　　路筠盯着落在衣如雪颈间的那几缕碎发，他坦言道：“我现在不会喜欢裴远，以后也不会。永远都不会。”
　　路筠这话说得，听起来任性又蛮横，但衣如雪却并未因此而感到不满。他只是轻轻的抚了抚小徒弟的背，然后低低的“嗯”了一声。
　　路筠终于忍不住，抬手拨开了那缕碍眼又暧昧的发丝。他和衣如雪保证，说：“师父，你放心，就像你说的，他已经躺在这儿了，所以，在他离开之前，我会对他负责的。至少，昨天晚上那样的事情，不会再发生了。但是……”
　　路筠抬起头来，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小师父，很慢很慢的问道：“师父喜欢他吗？”
　　衣如雪：？
　　路筠的话题跳的有些快。
　　衣如雪却并没有迟疑什么。他摇了摇头，十分坦然的答道：“平常心而已。没有多喜欢他，也不觉得讨厌。”
　　路筠听后，微微一点头，看起来好像是放心了。
　　他说：“这就好。”
　　“前几天，师父没日没夜的照顾他。我让你去休息，你也不愿意。”路筠扁扁嘴唇，竟是又开始委屈了起来。他压低了声音，小声的继续道：“师父你看待他，居然像是比我还重要一样……”
　　衣如雪：“……”
　　衣如雪听完路筠的话后，恍然大悟。
　　他觉得，自己好像终于找到了阿筠这两天格外贴心的缘由。
　　原来……小朋友这么努力的表现，不是为了换什么想要的东西，而是因为……吃醋了吗？
　　没想到啊……兜兜转转了好几天，真相竟然是这样？!
　　衣如雪和路筠生活在一起了那么多年，今天还是头一遭发现，自家小徒弟，居然是个……小醋精。
　　不过，这还真不能怪他粗心大意。毕竟平时，整个山谷里也就只有衣如雪和路筠两个人，就算路筠真的是个醋精，衣如雪从前也没有发现的机会。
　　总而言之，……衣如雪现在的心情，有点说不出来的微妙。
　　这是他二十几年来，第一次体验“被吃醋”的感觉。
　　就，有点心疼他的小阿筠。
　　……还有一点点的小欢喜。
　　衣如雪忍不住微微笑了起来。他伸出手指，和路筠拉勾保证，说：“那位先生只是病人而已。阿筠，你对于师父来说，永远是最重要的。”
　　“比任何人，都更加的重要。”
　　路筠握紧了他家小师父的手，似乎是不放心的确认道：“永远都不会变吗？”
　　衣如雪点头，说：“在师父这里，永远都不会改变。”
　　路筠：“那……”
　　路筠试探着说道：“师父抱一下？”
　　衣如雪：“……”
　　衣如雪温柔的抱住了小徒弟，但思来想去，还是和路筠说道：“虽然拥抱，的确也可以表达情感，但是，阿筠慢慢的长大了，不能再像小时候一样，动不动就要抱了，知道吗？”
　　“要不然……”
　　衣如雪说着说着，自己倒是又禁不住低低的笑了。他揉了揉路筠的后脑勺，说：“要不然呀，等到阿筠以后长大了，再回想起来，就该不好意思了。”
　　路筠在衣如雪的肩头蹭了蹭，小声说：“才不会不好意思。——师父也是我最重要的人。永远都是。”
　　衣如雪：“嗯嗯。阿筠最好了！”
　　路筠：“……”
　　路筠在心里吐槽，心说，师父你这句话说得再还能更加敷衍，更加哄小孩一点吗？
　　要知道，类似于“阿筠最好了”这样的话，从衣如雪的嘴里说出来，对于路筠来说，简直句句虎狼之词啊！
　　过分犯规了！


第25章 小路的承诺
　　大概是因为确定了衣如雪目前对裴远没有半点除“责任”之外的情感，路筠整个人的心情都明朗了不少，虽然看着裴远依旧碍眼，但至少内心不是那么的排斥给他抓药煎药了。
　　路筠在此之前，从来都没有煎过中药，——他连喝都没喝过，更别说是亲自动手了。但是“路筠”却显然经常干这样的活，以至于熟悉到都产生了身体记忆，只要一触碰到相关器皿，不必再思考什么，本能的便知道下一步应该如何做。
　　衣如雪这会儿多少还有点沉浸在，自己养了七八年的孩子，居然是个如此黏人的醋精的小雀跃里，只生怕自己再在不知道的什么时候，就又让小醋精多心了。于是，路筠去药房抓药，他在旁边跟着，路筠去厨房架砂锅，他就在一边兑水，等到一切都处理的差不多了，路筠在砂锅前坐定，他对着他家可爱至极的小师父挥挥手，说：“师父你去忙别的吧！这里我看着呢。”
　　衣如雪还有些犹豫。他在路筠身边又徘徊了两圈儿，见路筠抬头看他，心底里居然生出了一种莫名的紧张感来。衣如雪双手合十，微微弯腰，和路筠说：“那，我先走了啊。”
　　路筠强行忍笑，努力的做出一副面无表情的淡定模样来，十分爽快的道：“去吧去吧！”
　　衣如雪：“……”
　　衣如雪有点失落。
　　什么呀。
　　说好的黏人小醋精呢？
　　这才多久呀，怎么又不要他了？
　　唔。果然。
　　小孩子的脸，六月份的天。
　　说变就变。
　　路筠：“……”
　　路筠眼看着自家小师父离开，背过人来，简直都要笑岔了气。
　　阿雪在感情上，真的好天真。
　　只要别人稍稍对他有一点点好，他便心心念念。
　　可见平素，他的内心有多么孤独。
　　路筠心疼了。
　　***
　　守着时辰煎好了药，路筠将汤药倒进了药盅里，药盅子烫手的很，路筠放进食盒里边提着，等走进了房间，只见衣如雪抱着早晨刚拿出来的两条厚被子，准备铺到外边的院子里面去晒。
　　瘦瘦弱弱的一个人，怀里抱着两床那么大的被子，虽然被子并不是沉重到无法负担，但是眼前的这幅快要被被子淹没的景象，还是足够路筠心里一突了。他倒是很想要接过了帮衣如雪拿，但是考虑到自己目前的体型……，路筠想帮忙不管用，他家小师父也不可能真把东西丢给他。
　　路筠将药盅放好，一路跟着，心惊胆战的看衣如雪晒好了被子，才算是松了口气。路筠问衣如雪道：“他发汗了？”
　　衣如雪点点头，说：“所以也不必继续给他捂着了。……正好也把被子拿出来晒一晒。”
　　路筠“哦”了一声，他上前一步，自然而然的牵住了他家小师父的手，附和道：“马上就要冬天了啊。”
　　“是的。”衣如雪微微笑了笑，说：“阿筠又要长大一岁了。”
　　路筠被衣如雪捡到的时候，其实已经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生辰了。
　　那个时候他才五岁，又流浪了几年，连自己原本的名字都忘了，更遑论生辰？
　　是以，从此往后，他家小师父的生辰，便也成了他的生辰。
　　衣如雪厨艺不精，向来都是只够填饱肚子的水准，却唯独生辰时的长寿面除外。
　　至始至终，路筠都一直认为，这个世界上，再也不会有什么珍馐美味，能够抵得过他家小师父亲手下的一锅长寿面了。
　　路筠只是想着，便已经觉得馋了。
　　他渴望那碗面的滋味，也渴望和衣如雪靠坐在一起吃面时候的那股暖意。
　　“我也是被师父捡回来的孩子呀。”
　　记忆深处，在冬日里腾腾的热气中，衣如雪给小小的路筠舀了满满的一碗面，他的声音轻轻缓缓，即像是在对路筠说，又像是在同自己说。
　　衣如雪微微的笑了笑，他垂下眼，慢慢的讲述着。他说：“师父同我说，我的生辰，是在十二月初七。那一年的这一天啊，下了好大的一场雪。”
　　“于是，从此，每到了十二月，我便会悄悄的留意着。”
　　“可偏偏往后的每一年，待到了这一天时，又从不曾见过雪落……”
　　“或前或后，总归不是十二月初七。”
　　“谁知道呢……”衣如雪的声音到最后，渐渐轻微不可闻。小路筠依稀听见他自语道：“也许，只是师父编来哄我开心的吧……这样，我也算，不再是一个，对自己，完全一无所知的人了……”
　　……
　　“师父。”
　　路筠忽然顿住了脚步。
　　他握紧了衣如雪的手，仰起头来，注视着身旁的这个人，一字一字认真的说道：“师父。我想快一点长大。”
　　衣如雪：“……”
　　衣如雪的心不禁往下一沉。
　　阿筠他……想要，快一点，长大。
　　衣如雪抿了抿唇，安慰自己，说，小孩子嘛，总会长大的。
　　都是情理之中。
　　又有什么是好失落的呢？
　　敏锐的察觉到了小师父的走神，路筠手上稍稍用力，捏了捏衣如雪的掌心。
　　“我想快一点长大。”路筠如是说道，“长大之后，成为很厉害很厉害的人。”
　　“这样，我就可以——”
　　衣如雪没有出声，只是安安静静的听着路筠的理想。
　　他十分微茫的期盼着，在阿筠的理想里面，是否也能够有他的一点立足之地。
　　一点点。只需要一点点，就足够了。
　　路筠说：“等我长大之后，成为很厉害很厉害的人，我就可以，好好的保护师父——”
　　好好的，保护，他的阿雪。
　　“我想要让师父每天都开心。每天，是一辈子的每一天。”
　　路筠悄悄的摩挲了下他家小师父的指尖，问衣如雪道：“师父想要离开这里，去看看外面的风光吗？”
　　衣如雪：“……”
　　衣如雪摇了摇头。
　　不是不想。而是……他不知道。
　　衣如雪不知道自己在这座山谷之中坚持着什么，他只是并不认为，外界的声色，对于他具有吸引力。
　　时间让一切都变化的太快，眨眼便是物是人非。衣如雪想，这个世界上，总该有一些东西，一些人，是能够不变的。
　　既然山谷之外的世界，无法让他寻找到那样的“不变”，那么他便留在这座山谷之中，即使只有他一个人，他也想要留住一些什么。
　　“好。”
　　得到了衣如雪的答案，路筠微微的笑了起来。
　　他允诺说：“如果师父将来，想要去外面的世界了，那我便陪着师父，去外面看一看。倘若看够了，看倦了，——”
　　路筠伸手，将自己的拇指，与他家小师父的拇指，用力的对在一起。
　　他说：“师父若是在外边，累了，倦了，那我，就与师父一起，回家。”


第26章 小路的“表白”
　　衣如雪从未想过要在路筠的未来占据太多，或者说，他从来不认为，自己能够在别人的生命中占据太多的部分。
　　衣如雪不愿意多提，也不愿意多想，但在他的内心深处，的确是有些自卑的。
　　十几岁的时候，他曾经讨厌和抵触过自己。但是后来，衣如雪想，如果连他自己都不喜欢自己，那么他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呢？
　　他已经是这个样子了。
　　一个人性格的形成，有很多种因素。或许先天如此，也有可能是后来成长过程中的影响。如果要说先天的性格，那么衣如雪从小到大，大约都是那种慢吞吞，不急不缓的性子。只不过，在他很小的时候，觉得自己受了委屈时，他还是会哭的。
　　倒不是说衣风对他不好，甚至很多时候，衣风对衣如雪，要比对衣尘和蔼可亲的多，但不论怎么说，衣尘才是衣风的亲生儿子。
　　小孩子是大懂“父亲”和“师父”之间的区别的，然而随着年龄的逐渐长大，总会慢慢的明白过来，他与衣尘，终究还是不相同的。
　　即使衣风并没有把他当做外人，但他总还是要知情识趣一些。
　　戒掉眼泪的方法其实很简单。
　　哭的时候不会有人哄，也不会有人在意，时间长了，慢慢的，自然就不会再哭了。
　　衣风一向是觉得，男子汉大丈夫，头可断血可流，唯独哭哭啼啼的不成样子。相比于对自己亲儿子的严厉，他难得的几次训斥小徒弟的缘故，就是因为小时候的衣如雪爱哭鼻子。
　　当时衣风的原话是：“当你站在万人之上的时候，没有人敢看你的眼泪，而你匍匐在尘埃里的时候，你的眼泪不值一文，因为根本没有人会在意。阿雪，你觉得你现在，算是什么？”
　　那时候的衣如雪，其实不大能够理解衣风说的话。他当时只是感到羞愧。
　　后来，渐渐地长大了，衣如雪发现，他的师父真的没有骗他。
　　流眼泪是无用的行为。因为的确没有人会在意。
　　不过，明白衣风句句肺腑，和赞成衣风的话，还是有着区别的。
　　直至如今，衣如雪也依旧认为，每个人都有哭的权利。
　　虽然他已经不大会哭了，但是……他仍旧希望，路筠永远都不要变得和他一样。
　　于是，路筠从小到大，衣如雪告诉他的都是，觉得难过就哭出来，流眼泪并不是一件多么丢人的事情。
　　反正……阿筠难过的时候，他总是在的。
　　有一种说法，说是人开始有心事的时候，往往是十几岁青春期的时候。
　　因为那时候的少年心中萌动，慢慢地开始懂得了欣赏颜色，也逐渐有了各自需要承担的责任。
　　而当衣如雪十五六岁的时候，他的心中每天都彷徨无措，面上却还要装作风平浪静。那时候的他，是最讨厌自己的时候。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现自己似乎只会对同性产生好感的，这已然无法回忆和追溯，衣如雪只记得，自己当年情绪最严重的时候，一度连最简单的触碰都感到恐惧，仿佛他的一切都是肮脏龌龊的，就连存在也令人恶心。
　　渐渐的开始接受自己，是在衣如雪意识到，他这样的存在虽然不算是什么“正道”，但总算不是独他一人如此的“变态”。衣如雪想，他至今为止做过最为出格的事情，大约就是在十五六岁的时候，偷偷在被褥底下，藏了本避火图来看。
　　在明白了人欲乃是本能，无须引以为耻，只消修身养性，坦然面对即可后，衣如雪总算是度过了他痛苦无措的青春期。
　　同时，在某一方面，做好了孤独终老的准备。
　　衣如雪是一个慢热的人，在感情方面他很迟钝，也没有什么强烈的生理需求。他的生活一贯都自有一套章法，一个人也可以过得很好。
　　只是会觉得很孤独。
　　幸而他遇到了路筠。
　　衣如雪不否认，他当时带回路筠，是因为他太孤寂。许是冥冥之中的天意，那一天路筠跌跌撞撞的扑进了他的怀里，才一点点大的小孩子，眼神倔强，明亮，让衣如雪几乎在一瞬间就决定，他想要收养这个孩子。
　　他这一生，应当都不可能会有自己的孩子了。
　　那就好好地对待阿筠吧。
　　衣如雪一直都很感激路筠的出现。
　　——他给了路筠一个家。同样的，路筠也给了他一个家。
　　在路筠说出“想要让师父每天都开心。每天，是一辈子的每一天。”之前，衣如雪一直都默认，自己终将成为路筠人生之中的一个过客。
　　这并非是他胡思乱想，妄自菲薄。
　　对于朝夕相处了多年的人，哪怕是发生一点点细微的改变，如果仔细的留心，其实都是可以发现的。
　　何况衣如雪是那样一个敏感的人。
　　路筠渐渐地长大了，半大不大的小少年，对于外界充满了好奇。衣如雪从路筠的眼睛里看见了他对于外面那片广阔江湖的向往，与衣尘当年的眼神如出一辙。
　　从那个时候开始，衣如雪就知道，“他的阿筠”，在未来，必然逐渐的成为过去。
　　但是……最近这段时间的阿筠，好像又改变了。
　　很奇怪的，路筠的眼中，渐渐地少了对于辽阔天地的跃跃欲试，取而代之的……成为了他。
　　路筠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一样，每天就是围着他，师父长，师父短的念叨，衣如雪每每看向路筠时，他在路筠的眼中所能够见到的，都是他自己。
　　也只有他自己。
　　细细想来，路筠小时候，也不曾这样。
　　如今的路筠，竟是变得，比年幼时，还更加黏人了。
　　许诺他想让他一辈子的每一天都开心什么的……衣如雪忍不住在心底自嘲的笑了笑，他想，要不是阿筠现在才只有那么点大，这样的话说出口，……还真是有点像表白呢。
　　小小年纪，说话就这么的……，以后如果谁被阿筠喜欢上，应该会很幸运，很幸福吧？
　　不过，兴许就是因为路筠年纪小，所以才会说话这样随心，真要是再大一些了，知道轻重了，衣如雪估摸着，路筠也不会再说这样的话了。
　　毕竟……有谁真的会陪着师父过一辈子啊？
　　路筠总会有自己的家的。
　　到那个时候，路筠会有爱人，有孩子……而那些，都是比他，更需要路筠去守护的人。
　　至于他……
　　日子总不过是那样子。知道阿筠过的好，衣如雪也就安心了。
　　……
　　“师父！”
　　眼见衣如雪总不答话，瞧起来还有点呆，显然是又开始了“神游”，路筠心里有点着急。他问衣如雪道：“师父，你是……不愿意吗？”
　　衣如雪：“……”
　　衣如雪倒是不存在什么愿意或者不愿意。他无所谓的。只要……阿筠将来还愿意。
　　衣如雪在内心深处明白，他不应该把现在路筠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的话太当真，但是，……他真的好想答应啊。
　　可是，答应了就会心心念念的惦记着。
　　若是过了几年，阿筠忘了，他还记着的话，……会很失望，很尴尬的。
　　衣如雪纠结的一抬眼，却正对上了路筠期待的眼神。
　　衣如雪：“……”
　　衣如雪想，算了。
　　他失不失望且另说吧。至少，现在，他不想看见阿筠失望。
　　就这样，在犹豫了许久之后，衣如雪终于还是点了点头。
　　“我……”
　　衣如雪伸手，温柔的揉了揉小徒弟的脑袋，他微微的笑着说：“阿筠，我愿意的。”
　　路筠：。
　　路筠的脸上风平浪静。
　　路筠的内心……啊啊啊啊啊的旋转跳跃炸出了一朵又一朵的烟花。
　　听听，他听见了什么？嗯？他听见了什么！
　　——阿雪说他愿意啊啊啊啊啊！
　　路筠：记下来了记下来了！xx年x月x日，阿雪答应了他让他每天都能逗他开心，四舍五入就是把终身大事都定下来了啊！
　　这是多么的可喜可贺！
　　路筠想，要不是这里要啥啥没有，身体还只有十二岁，他一定要……要不，先开瓶香槟庆祝一下？
　　天可怜见啊，现在的路筠，只能脑内自嗨罢辽~
　　路筠觉得，这真不能怪他精神肤浅，思想肮脏，会对衣如雪有欲望。
　　而是……每天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亲亲抱抱的，想要一点都不意动，那也不切实际啊！
　　柳下惠之所以坐怀不乱，那是因为他怀里坐着的，不是他喜欢的人。
　　要是换一个叫他心心念念的，只怕这则典故，早就不存在了。
　　路筠开始惆怅了。
　　他觉得，自己路漫漫兮。
　　——古代人是不是都发育比较晚啊？
　　他这身体具体的生日也不知道，那他到底是十二还是十三啊？
　　过完今年他该奔十四了吧？瞧着也没有营养不良啊？怎么还一点动静也没有呢？
　　路筠发愁的算着数，想，自己距离可以社会主义大和谐的十八岁，究竟是差五年，还是六年啊？
　　至于阿雪，他……
　　温水煮青蛙固然不失为一种方法，可是，应该怎么样，才能让阿雪看待他，从看孩子的角度逐渐改变呢？
　　这也是一个很值得深思的问题啊！
　　他和衣如雪的年龄差永远都不会改变，要是衣如雪也永远用长辈看孩子的眼光来看他，那路筠可真是……长到多少岁都不顶用了。
　　愁。别问。问就是很愁。
　　索性走一步看一步吧。
　　只要阿雪在他的身边，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什么原著剧情，什么血衣什么断手，全都给他有多远滚多远。
　　他的阿雪从来不曾对不起过谁，凭什么要受那样的罪！
　　难道就因为他是一个好人，所以就可以被不断地利用和索取吗？
　　这都是什么样的道理！
　　***
　　裴远发了一身的汗，没多久身上的衣物便都浸的透湿。裴远原本的衣服上全是血污，自然是不能穿了，衣如雪的衣服他穿又有些紧，最后还是衣如雪翻出来了两件他师父的旧衣裳，给裴远换上了，大小倒是差不多。
　　衣如雪去打了一盆温水过来，他估摸着衣裳换来换去，怕是还不晓得要折腾多少回，想了想，觉得要不还是先给裴远把衣服脱了吧。
　　这样被子盖严实一些便好，擦身换药什么的，也方便。
　　翻来覆去的倒腾昏睡的病人，这是个体力活。路筠又去煎药了，衣如雪心疼小徒弟也累了好几天，便想着，换个衣服这样的小事，倒也不必非得有人搭把手。
　　他自己一个人，虽然会吃力一点，但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
　　眼见外面的天都快要黑了，路筠终于是煎完了今天的第三副药。
　　他打了个哈欠，将药倒入药盅，提起来慢悠悠的朝着他家小师父的房间走去。
　　却是才一靠近，还没有伸手推门，便听见了屋中有说话的声音。
　　先是一个既陌生又熟悉的男声，——应当是裴远。
　　裴远的声音听起来有点语无伦次，路筠听见他说：“阿雪，你听我讲好不好？我说的都是真的！我错了，我知道我错了，是我不应该多心，我知道你喜欢我的……”
　　衣如雪：“我不喜……”
　　裴远打断衣如雪，焦急的说：“不，阿雪，你别说，你什么都别说，我知道的，你相信我好不好？再相信我一次，这一次，我一定会对你好，我会好好地珍惜你。真的。我错了……对不起……你让我抱一会儿好吗？就一会儿。”
　　衣如雪：“……”
　　衣如雪终于忍不住厌烦的皱眉，用力的想要推开身上压着自己的人。他一向不太喜欢和别人有过近的肢体接触，那会让他觉得非常不适，尤其裴远对于他来说，是一个完全不熟悉的陌生人，……一个完全不熟悉的陌生人，发着高烧，衣衫不整，一身都是汗，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不管不顾的把他按在身下，胡言乱语的一番“表白”，而讽刺的是，他根本就不认识他。
　　“松开，放手——”
　　也不知道是不是人在意识不清醒的状态下，力气都格外的大，衣如雪只觉得裴远像是枷锁一样，死死的箍着他，压得他动弹不得，他对此厌恶的不行，用尽全力的想要反抗，可身上的人仍旧无动于衷，甚至，还如耳鬓厮磨一般的低声同他说，阿雪，你别动。
　　衣如雪生平第一次想让人滚开。
　　是他做错什么了吗？
　　可是他分明什么也没有做。
　　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砰”的一声闷响，裴远再一次陷入了昏迷，趴在了衣如雪的身上不省人事。
　　禁锢四肢的力道消失，衣如雪气的直接把人从身上踹开，他翻身坐起来，控制不住的低头干呕了好几声。


第27章 师父的猜测
　　路筠把手里的擀面杖丢开，他扶着衣如雪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待到想要伸手去抚衣如雪的肩背以作安慰时，路筠才发现，自己的手，居然在微微的发着抖。
　　衣如雪最近这两天累得胃口并不好，真要说吐，他其实也吐不出什么东西来，他只是觉得恶心。
　　衣如雪抬手，用力的反复擦了自己的右侧脖颈好几遍。
　　他努力的想要去忘记刚才颈侧那种黏腻不适的感觉，但是……
　　被陌生人强迫亲昵的感觉，真的，好恶心。
　　“师父，”路筠心疼的拉开衣如雪的手，然后握住。他说：“师父你别这样，皮肤都磨红了。”
　　“……是吗？”
　　衣如雪对此毫无自觉，他倒了杯清茶漱了漱口，吐掉，眼神显得有些空茫。路筠也摸不清楚，他家小师父，究竟是在放空，还是在沉思。
　　于是，路筠只好把衣如雪松松的环住，让他的额头稍稍侧靠在自己的肩头。
　　衣如雪眨了眨眼睛，并没有表现出抗拒，路筠才要松一口气，却突然听见衣如雪道：“阿筠……”
　　“他或许，”衣如雪缓慢的说道，“他或许，是因为高热，所以谵妄，有些神志不清。”
　　“把他绑起来吧……”
　　衣如雪低低的叹息了一声，心有余悸的和路筠解释说：“这样子，会比较的安全。”
　　路筠：“……”
　　路筠的心里一千一万个赞成。他提议道：“那我去拿麻绳？我看他会武功，麻绳管不管用啊？要不用浸过的皮带捆吧？那个总归是挣不开了！”
　　衣如雪摇头，说：“这倒是也不必。我去拆件旧衣裳，用软布条约束一下他的四肢即可。”
　　路筠：“……”
　　路筠心想，这也忒麻烦了，对裴远这种精虫上脑的人，哪里用得着这么细致？
　　真是可怜了不知道哪一件即将被拆的旧衣裳。
　　就算是被剪了当抹布，也比被用来绑裴远有意义啊！
　　衣如雪站起身来，打算去翻衣柜。他牵着路筠的手，叮嘱小徒弟道：“你别乱跑，也别靠近他，跟着我近一点。……他太危险了。”
　　路筠：“……”
　　路筠轻轻的摩挲了一下小师父的手掌心，用力的点头。
　　衣如雪是真的怕了裴远刚才那突如其来的一出了。
　　当时他是真的慌了神，现在想一想，倒是隐约还有些庆幸。
　　——幸好他当时没有把路筠叫来帮忙。
　　要不然……
　　衣如雪真的不敢想象，要是裴远刚才随手一拉，却正巧拉到了他的阿筠……
　　只要一想到会有这样的可能性，衣如雪就感觉自己头皮都发麻了。
　　那实在是太可怕了！
　　路筠转身离开两步，刚从桌子边拿了把剪刀，一回过头来，就看见自家小师父手里头紧紧的攥了件旧衣服，脸色隐隐发青，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奇怪恐怖的事情，下唇都咬的发白了。
　　路筠疑惑：“师父？”
　　“嗯！”
　　衣如雪回过神来。他仿佛是想明白了什么事情似得，居然又将手里的旧衣服放回了衣柜。
　　衣如雪对路筠说：“阿筠，你把剪刀放下！”
　　路筠：？
　　衣如雪下定决心，咬牙道：“我去柴房里边翻翻，还有没有没用过的皮带！”
　　路筠：？
　　路筠：！！！
　　路筠欢天喜地的把剪刀丢回原处，答应道：“好嘞！”
　　都说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虽然裴远对于衣如雪，还构不成敌人的地步，但是……谁知道他神志不清起来，会做出什么事情啊！
　　衣如雪想，自己好歹也二十多岁了，遇见刚才的事情，都恶心的想吐，他的阿筠才十二三岁，要是也……闹不好岂不是要造成一辈子的心理阴影和创伤？！
　　所以，管皮带捆的紧不紧，勒的疼不疼呢。衣如雪只知道，他必须要杜绝，路筠受到伤害的一切可能性！
　　路筠刚才一时情急，什么也顾不得想，抄起了之前摆在桌上忘记拿走的擀面杖，对着裴远脑后就是一棍子，那一棍子没轻没重的，直接就把裴远给砸晕了过去。当时路筠想着，就他那个力道，哪怕是砸不死裴远，至少也能把人脑后砸个窟窿吧？但是，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是个武侠世界的缘故，似乎每个人的身体都有加成，好像格外的强健，以至于衣如雪查看完裴远的后脑勺，发现那里除了肿了一个包之外，居然没有任何的其他问题？！
　　路筠对此表示无话可说。
　　懂了。下次要是再有机会，他一定更加用力一点。
　　衣如雪反复确认了裴远目前处于昏迷状态，一时半刻应该醒不过来之后，他才允许路筠靠近。师徒两一起把侧身匍匐着的裴远翻过来，去枕仰卧，头偏向一侧，然后……用皮带绑在床的四角上，把人的手脚约束的严严实实。莫说是以裴远现在的状态，就算是他身体健康，也未必能够着力挣脱的开。
　　路筠听见裴远昏迷中，口中好像含混不清的在说着些什么。
　　他留心去听，也听不连贯，但翻来覆去的，他好像确实实在说着“阿雪”如何如何。
　　路筠：？
　　路筠的心底一沉。感觉有点不太对劲。
　　为了验证自己的想法，路筠故作天真的问衣如雪道：“师父……你和这个人，你们认识吗？”
　　衣如雪摇了摇头，他很肯定：“在此之前，我从来都没有见过他。”
　　路筠：“那他为什么一直都在喊……”
　　路筠小心翼翼的试探着念了一句：“阿雪。”
　　“嗯。”
　　衣如雪显然是没有发现路筠的小心思。他下意识的答应了一声，但是对于路筠的问题，衣如雪自己也是百思不得其解。他明明根本就不认识裴远，可是裴远为什么……
　　唉。不想了。只要想一想之前发生的事情，衣如雪就觉得很不愉快。
　　虽然意识不清，做出出格的事情来，并不是完全无法理解，但是，理解和接受，又是完全两码的事情。
　　那种程度暧昧的亲吻和触碰，难道不是应该和喜欢的人，才可以的吗？
　　等等……！
　　喜欢，的人？
　　衣如雪忽然觉得自己明白了什么。
　　裴远是肯定不可能喜欢他的，毕竟他们两个根本就不认识。
　　别说什么一见钟情，一见钟情是更加不可能的。——谁会在昏昏沉沉神志不清的时候，对人一见钟情啊！
　　至于裴远喊他的名字什么的……谁说“阿雪”，喊得就一定是他呢？
　　衣如雪个人感觉，“雪”这个字做名或字，好像都挺常见的。
　　且男女皆可。
　　总而言之，这个世上，可以被叫做“阿雪”的人，就算没有上万，至少也该有几千。
　　反正，“阿雪”不稀奇。
　　只不过，是在裴远叫着“阿雪”这个称呼的时候，他的名字里，也恰好带了这个字而已。
　　衣如雪觉得自己明白了一切。
　　他很确定的和自家小徒弟说：“应该只是巧合而已。”
　　“可能……”衣如雪开始了想象。他道：“可能，这位公子喜欢的人，恰好就是这样被称呼的。他应该只是恰好遇到了我，若是我不叫这个名字，他肯定也必然喊‘阿雪’。”
　　路筠：“……”
　　路筠面无表情的“哦”了一声，附和衣如雪道：“师父，你说的好有道理啊！”
　　衣如雪满意的点点头，说：“是的呀！我以前就有在话本子上看见过这个桥段的！”
　　路筠：“……”
　　路筠对此微感诧异。他问衣如雪道：“师父你，居然，还会看话本子？”
　　衣如雪：(⊙o⊙)！
　　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衣如雪索性也不补救了。他理不直气不壮，一听就有点心虚的说：“这，这都是人之常情，很正常的事情嘛！”
　　“哦——”
　　路筠一脸受教的点头。他向着小师父摊手道：“师父，我也想看。”
　　衣如雪：“……”
　　衣如雪轻轻拍开小徒弟的手，有些傲娇的哼了一声，说：“没有。”
　　路筠一脸正气，揪着不放道：“可是，师父你刚才还说，这都是很正常的事情！”
　　衣如雪：“……”
　　路筠委屈了。路筠说：“只是话本子而已，师父你都不给我看。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明明我小的时候，师父你还送给我了好多本连环画的册子呢！”
　　衣如雪心想，话本子和连环画的册子，那能一样吗？
　　话本子里不拘什么剧情，只要涉及到了情啊爱啊的，迟些早些，总会发展到鸾烛高烧，被翻红浪之类，衣如雪倒不是说避讳这些，只是……阿筠现在才十二三岁啊！十二三岁！
　　多么纯真烂漫可爱软乎的年纪！
　　现在就看这些，也太早了一点吧！
　　不行。总之现在，绝对不行。有什么的，全都过两年再说！
　　于是，衣如雪自以为谎话说的很好的哄路筠说：“阿筠，其实，话本子和连环画，差别也不大。只是连环画是画，话本子是字而已。阿筠你不是最怕师父让你背书默书吗？乖。过几年，等过几年，阿筠长大了，懂事爱学习了，师父再给你看！”
　　路筠：“……”
　　路筠好伤心。
　　——天知道，那种超级想笑，但是又只能强行憋住的感觉，到底有多么的痛苦！
　　路筠告诉自己，忍住，要忍住，不能笑……
　　嗨呀！忍不住了！
　　为了掩盖自己的表情，路筠只好扑进了他家小师父的怀里。
　　衣如雪感觉他的小阿筠超级委屈。
　　以至于说话的声音都微微发颤了。
　　于是衣如雪赶紧揉了揉小朋友的脑袋。
　　却听见小朋友用发着颤的声音，可怜巴巴的问自己——
　　“师父。难道，……就没有画成连环画的话本子吗？”


第28章 不是故人
　　晏清三十三年，发生了很多事情。
　　衣尘在新婚后不久，抛弃了爱人，从此失踪不见。
　　魔宫不知为何，烧起来了一把大火，葬身地宫的教众，不可细数。
　　这一些，若是放在往常，每一件单拿出来，都是令人震惊感慨的大事情。
　　但偏偏，与晏清三十三年发生的最大的一件事情相比起来，其余的这一些，都变得不是那么的重要了起来。
　　晏清三十三年，朝廷与江湖，在某一种程度上，正式的撕破了脸面。
　　薛氏百余年前得天下，很大程度上得利于薛氏先祖出身江湖名门。也因为这一缘故，当年的薛氏先祖，曾经立誓，朝廷不会为难与干涉江湖武林的自由与规则。这一句誓言，经历百年风雨，不论私下如何，至少，在明面上，一直都是被皇族维持住的。
　　直到，江湖第一的暗杀组织森罗楼，接了不知道谁下的单子，以至于晋王在不到一个半月之内，接连遇见了四场刺杀。
　　晋王为此夜不能寐，入宫同晏清帝哭诉。
　　晋王道：“都说森罗楼一旦接了差事，便是必定要完成的。生死有命，若儿臣命该如此，也没有什么好不平的。只是，这般按着森罗楼的规矩算，今日他们接了重金，便前来刺杀儿臣，待得他朝，倘或再有什么稀世奇珍，他们又当行之若何呢？”
　　晏清帝：！
　　晏清帝仿佛是被晋王一语惊醒的梦中人！
　　是啊！虽然森罗楼只是单纯的负责接单杀人，甚至背后重金下单的人，很有可能来自于朝堂势力，但是……凭什么森罗楼，就有胆子，敢接这个单呢？
　　今天森罗楼敢接受刺杀皇子亲王，明天，他们是不是就要杀到他这个皇帝的头上来了？
　　帝王的卧榻之侧，最不容他人酣睡。在意识到自己这个天下之主，在那些所谓的江湖人眼中，单纯只是可以用钱财珍宝去计量交换的“商品”之后，晏清帝从前对于江湖所有零零碎碎，似乎可以被带过的不满，终于一次性全部的发作了起来。
　　既然而今国无外患，那就是时候，好好地整顿整顿内里了。
　　帝王的厂卫行动迅速，令人猝不及防，几乎在一夜之间，便逮捕了当时身处于京中的大部分江湖人士，裴远比较的警觉，在察觉到不对劲的第一时刻，便及时用轻功翻窗逃离了。第二日，太阳还未升起，厂卫便已在各个街口戒严，——对于漏网的鱼，自然是能多逮一个，便多逮一个的好。
　　裴远被逼的无法，只好先将手中从不离身的长剑，暂时藏在了一处巷尾堆着的柴堆里。他换了衣物，装作一个寻常的外乡人，好像若无其事的，随意捡了一家早餐铺子，坐了下来。
　　而今的情况，裴远其实也没有什么食欲。他随意的点了碗粥并两个包子，低下头一边吃，一边思索着，接下去，应该如何从戒严的帝都脱身。
　　令他意想不到的，裴远忽然听见了一道，曾经十分熟悉，现在即使有所改变，但却依旧能够辨认的出来的声音。
　　——是路筠。
　　二十出头的青年，似乎连说话的语调都是充满了朝气的。他显然是熟客，老板娘一抬眼见到他，便已经明了的笑着问道：“仍旧是打半罐甜豆浆，再配两个芝麻馅儿的梅花糕？”
　　路筠点头，想了想，他补了一样，说道：“今日再打一份豆腐花吧。我家那位，昨天晚上提了句，似乎是有些馋豆花了。”
　　老板娘迅速的将路筠要的东西打包好。大约是因为几乎每天都见的缘故，两人真的已经很熟悉了，老板娘也敢同路筠开玩笑。她道：“令夫人近来，胃口似乎好了些？”
　　路筠笑着点头，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忽然一笑道：“他呀……就是嘴馋。”
　　老板娘看着眼前年轻人明显小夫妻情浓的模样，心里也开心，一开心，便忍不住要念叨。她同路筠说：“难得菩萨保佑，你家夫人如今身体好些。要阿婶说呀，你们也很该趁着这会儿，抓紧要一个孩子……”
　　路筠摆摆手，不置可否道：“孩子什么的，随缘吧。不着急……”
　　老板娘不满，说路筠：“你这孩子，阿婶和你说心里话呢！你可别不当回事……”
　　路筠：“好好好！阿婶我知道啦！呐，谢谢阿婶，钱我放这里了，——我真的得抓紧回去了，要不然，我家那位起来没有早点吃，该委屈啦！”
　　老板娘：“……”
　　老板娘看透了，挥手道：“去吧去吧。阿婶能不知道你，天底下的媳妇儿就数你家的最宝贝，唉，年轻人啊……”
　　眼看着路筠提着早点离开，裴远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坐不住，起身快步追了上去。
　　其实，细想起来，他与路筠……委实也称不上一句“故人”。
　　裴远和路筠并没有什么交情，他们向来是相看两相厌的。若真要说，路筠和他一定有什么关系，那大约就是，他们之间，曾经连着衣如雪这个人。
　　衣如雪……一个可以让两个心底里相互讨厌抗拒的人，在同一个屋檐下，和平相处了近三年时间的人。
　　想要追上路筠，完全是裴远一念之间的冲动。
　　——他克制不住自己。
　　在衣尘消失之后，这个世界上，似乎再也没有人，能够与他说起……阿雪了。
　　裴远太想念衣如雪了。
　　想念到每一个与衣如雪有关的人，都可以成为引他上岸，让他暂得喘息的救命稻草。
　　裴远一路跟在路筠的身后，他加快步伐，想要赶上路筠，但是随着天色渐亮，街上的行人渐渐的多了起来，裴远跟过了路筠快两条街，却始终与路筠保持着不远也不近的距离。
　　裴远不确定，路筠是否是发现了自己。
　　以路筠的武功和天赋，发现他，似乎也并非难事。
　　裴远已经跟着路筠走到了帝都最繁华的街市，此处相对两条长街巷中，尽是达官贵人的宅邸，甚至坊间百姓笑称，走在这条街上，随意撞着个人，至少也得是正四品的官员或其家眷，可见贵人云集。
　　若是平常，……也不必说什么平常，便是换了昨日，裴远也是不会忧心这一条街的。
　　但偏偏，就在昨夜，皇帝下了令，搜捕帝都之中的江湖人士。
　　裴远迟疑了。
　　和路筠叙旧的兴致，似乎并没有人身安危来的重要，那尚不足以令裴远冒险。
　　况且……裴远心里也明白，自己单方面的想要找路筠叙旧，路筠却未必想要见他。
　　于是，裴远顿住了脚步。
　　再一转眼，路筠的身影消失不见。
　　裴远颓然的转身，漫无目的的，竟是又走回了先前的早点摊位。
　　不知怎么的，虽然没能和路筠叙旧成功，但裴远就是有一种，想要了解路筠近况的渴望。
　　他同摊位老板娘说，方才来买早点的那位公子，似乎是他从前同乡，只是当初路筠还是个孩子，现在长大了，他瞧着是那个人，但相隔多年，实在不敢冒然相认。
　　话说着，裴远问老板娘说：“那位公子……现在过得好么？”
　　老板娘虽然同路筠相熟，但这相熟，终究也只是和顾客的相熟。路筠的私事，老板娘也不可能去问的太多。现下听裴远提起来，言辞恳切，好像是真的很关心路筠的样子……老板娘想了一想，便说道：“小路公子啊？小路公子他过的挺好的呀！”
　　老板娘细细的和裴远数着路筠的好。她道：“小路公子人挺大方的，三天两头的会多给我们些钱，人也好说话、懂礼貌，又常光顾……哦，对了！小路公子同他家夫人，感情也是好得不得了！要我说啊，这世上的男人，总是爱使唤媳妇的多，像小路公子那么疼夫人的，我活了大半辈子，小路公子还是我见着的头一个……只是，可惜啊。他家夫人，似乎是身体不大好……具体啊？具体的也不清楚，不过听着，似乎身子虚的很，肠胃都不怎么好克化的，三天两头就要病一病，——所以小路公子来，每回豆浆都只打半罐，约莫也就是给他家夫人尝个味儿，解解馋。……哎。是啊，小路公子同他夫人，好像都爱吃甜口，但这儿地处北方，爱甜口的人少，也就我们这一家卖，大多是做做熟客，都是身在异乡的人么，就是贪图这点家乡的味道了……”
　　老板娘絮絮叨叨的说着，裴远初时听得仔细，后来便没有兴致了。
　　听来听去……裴远想，他来这里，原也不是为了听路筠如今，过得有多么好的。
　　大抵是因为他自己始终生活在悔恨之中，日子过得浑浑噩噩，所以，在心底的某一面，便也卑劣的希望，路筠和衣尘，甚至所有和衣如雪有关的人，都能够同他一样。
　　否则……凭什么只有他一个人，无法自拔的沉溺其中，如此难过呢？
　　裴远知道，路筠对于自己的师父，有着很深的感情。
　　深到……或许已经超越了亲情，渴望独占的感情。
　　在重遇路筠之前，裴远一直都觉得，路筠，在衣如雪这件事情上，应该要比他更加走不出去。
　　然而，实际上，除却路筠的妻子身体羸弱多病之外，他的生活，听起来是如此的美好。
　　相爱的妻子，富足的生活，就连人本身，也是年轻而充满朝气的。
　　先前裴远从未留意过时间，年龄对于他而言，一直都只是一个数字而已。
　　但就在此刻的一瞬间，他蓦然颓废。
　　这一年的裴远，三十六岁。


第29章 虚假的小路
　　裴远感觉自己的头很重，很晕，后脑勺还疼的紧。嘴唇上虽然贴了黄瓜片，但仍旧像是龟裂了，就连扯一扯嘴角，都觉得痛。
　　但要说最难受的，还要数喉咙。
　　又干又疼，火辣辣的，像是被烟熏过，口腔中还弥漫着一股苦涩至极的药味……裴远觉得自己现在疯狂的想要喝水，不拘什么水都行。现在的他，就像是一条不慎蹦上岸的鱼，已经快要因为缺水，即将干涸而死了。
　　裴远努力的抬了抬眼皮，但终究还是没能彻底的睁开眼睛。他模模糊糊的看见床边好像坐着个人影，……是衣如雪吗？
　　裴远担心自己看见的是幻觉，于是本能的伸手，想要去够，但却够，……够不了？
　　约束带虽然是有活动范围的，但是活动范围也就仅止于上下左右小幅度的摆动一下手了，裴远想要把手臂探出床沿去抓人，那根本就是想都不要想。
　　路筠搬了张板凳坐在床边，托着下巴晃着椅子腿，就静静的看着裴远折腾。
　　然后……
　　“哐啷当”一声响，路筠乐极生悲，板凳翻了。
　　才刚走到门外准备去弄点东西吃的衣如雪听见响动，一回头又着急的跑了回来。
　　“阿筠！”
　　眼看着路筠和板凳一起翻倒在地，衣如雪把路筠搀起来，又听路筠委委屈屈的喊疼，简直就是越听越生气。
　　衣如雪觉得自己看透路筠这个小朋友了。
　　他板起脸，问路筠说：“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又晃板凳了！”
　　路筠仿佛一秒回到中学时被老师抓包看漫画的刹那，听见衣如雪的问话，本能的就是昂首挺胸，一身正气的大声回答：“没有！”
　　衣如雪：“……”
　　衣如雪在心底里叹了口气，默默地感慨自家小徒弟缺心眼儿。
　　他问路筠：“摔得疼不疼？”
　　路筠一抿嘴唇，说：“疼的。”
　　衣如雪点点头，说：“我看你也该摔得疼一些才好。摔得不疼，下次还不得教训。……从小到大和你说了多少回，别晃板凳，别晃板凳，……那么多年了，也不见你听进去半点。”
　　路筠：“……”
　　路筠小声的申诉，说：“我晃得幅度挺小的。一开始也不会摔啊，还不都是因为……”
　　路筠转头，和衣如雪指指裴远，很不客气的就把责任栽到了裴远的身上。路筠说：“师父你看他的手在那里摆来摆去的，刚刚还伸手想要抓我，我也是因为一着急，……不知道怎么的，就摔了。”
　　手摆来摆去的裴远：“……”
　　有一说一，虽然裴远眼睛睁不开，看不清东西，也不能清晰的说话，但是……他的听力很正常，没有任何的问题。
　　这实在是人在床上躺，锅从天上来。
　　他做什么了他？！
　　他就算是手在摆来摆去，可也仅止于是摆来摆去了，他明明至少和路筠隔了一个人的距离呢，根本就不可能抓得到路筠啊！
　　再说了，要是他看得清那是路筠……就算强行把路筠塞给他，裴远也不想碰路筠。
　　察觉到衣如雪就在身边不远的地方，裴远终于是感觉到了一点安心。
　　前世今生的记忆堆叠在一起，导致裴远的脑子现在还有些混乱，但此刻，裴远还是很努力的想着，他得想个办法，让衣如雪远离路筠才好。
　　路筠现在才十来岁，就已经谎话连篇，假话张口就来，如此想来，前世里他不过几年的时间，就完全把衣如雪忘得干干净净，没心没肺的爱上了别人，也不是不能理解了。
　　裴远觉得路筠太虚假，太会装模作样了。
　　就是因为这样，阿雪那么单纯，才会被路筠给哄得团团转。
　　裴远暗自决定，他一定要让阿雪，及早的看清楚路筠的真面目！
　　这个世界上，只有他，……才是对阿雪最珍重的！
　　……
　　裴远的手在那里动来动去，衣如雪看得出，裴远现在是恢复了些意识的，也知道，这样被皮带束缚着，即使他已经在裴远的手腕脚踝处，都垫了软布，但还是会磨得很不舒服，可是……裴远先前做的事情，还是让衣如雪心有余悸。
　　那个人力气好大的。
　　他反抗起来，一点用也没有。
　　……还抓的他的手臂好痛，到现在两天过去，衣如雪之前被裴远抓着按住的手腕，也仍旧是青的。
　　衣如雪知道，自己的体质磕着碰着了，其实还挺显痕迹的，但是……不论体质怎么样，都，的确挺疼的。
　　诚然，衣如雪不娇气，也不会伤了痛了便寻人诉苦，可不说，不代表他就不会痛。
　　他之所以不爱说出来，只是因为不想让别人担心而已。
　　温柔，不应该是被伤害的理由。
　　衣如雪看着裴远，犹豫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决定，先给裴远的手解一解，把人扶起来喝一点水吧。
　　昨天裴远是因为发着高烧，所以意识不清，把他当成了喜欢的人，那现在……高烧也退了，人看着也还算稳定，应该，……不会再认错人了吧？
　　衣如雪在心里鼓励着自己，转头却还是让路筠别靠得太近。
　　毕竟，万一呢！
　　病人要躁动不安起来，谁能说得准会发生什么啊！
　　有了一次经验，衣如雪现在也学乖了。反正，要是裴远再有异动，就赶紧想办法把人弄晕嘛！
　　擀面杖太短了，打起来距离太近，衣如雪这回，特意在门后，备了一根棍子。
　　基本上可以确保，阿筠和裴远，保持安全的距离。
　　路筠领悟到自家小师父眼神中的含义，很心有灵犀的走到门后，抄起了棍子握住。
　　衣如雪看着拿着棍子的路筠，感觉自己的安全多少添了一层保障，心里总算是有了点底。他俯身轻轻的帮裴远解开手腕上的皮带子，见裴远微微的皱了皱眉，衣如雪便立即停下了动作，随时准备跑，幸好，裴远除了皱眉之外，并没有其他任何的举动。
　　衣如雪不禁松了一口气。
　　他把裴远扶起来，端起兑好了摆在床头的温水，喂裴远一小口一小口的喝。
　　小半碗清水，很快就见了底。
　　裴远刚醒，衣如雪也不敢给他喝很多水，眼见兑好了的量喝完，他便准备收手撤碗，却不料，裴远一伸手，便握住了他的手腕。
　　衣如雪本能的有点想要缩手，但又怕幅度太大，刺激到裴远，于是，终究还是没有动。
　　路筠举起了手里的棍子，随时准备动手。
　　裴远努力再努力，好不容易睁开来眼睛，看见的，就恰是这一幕。
　　裴远：“……”
　　裴远忍不住紧了紧握住衣如雪手腕的手。
　　虽然这一次的力道与上回不能比，但衣如雪还是觉得抵触。
　　不想被陌生人这样抓着。这样会有一种，被钳制住的感觉。
　　很不舒服。
　　何况，裴远就算现在力道轻些，总体也仍旧是重的。
　　……还偏偏就又握在上次捏青了的地方。
　　即使没有很疼，但总归也不可能舒服。
　　裴远和举着棍子的路筠，电光火石一对视。
　　路筠：哦豁。
　　刺激！
　　弄了半天，原来他穿书什么的，其实也没多稀奇。
　　君不见，眼前的裴远，也不是什么原装货。
　　路筠才不会真的相信他家小师父那一堆“有理有据”的分析呢！
　　太不靠谱了好嘛！
　　从昨天裴远潜意识里对衣如雪做出的行为，以及身处昏迷状态，仍旧念念不忘的喊着“阿雪”来看，当时路筠就起了疑心，怀疑裴远是否有着什么异常。
　　现在这个时间段的裴远，是肯定不会认识衣如雪的。为了确保不出差错，昨天路筠还反复和衣如雪确认过。
　　但衣如雪，的的确确，是从未见过裴远。
　　以上，是裴远的一样异常。还有一样，便是他昨天……
　　行吧。路筠不想去回忆昨天自己看见的。只要想一想，路筠就气的手抖，生怕下一秒会刹不住手，对着裴远当头一棒。
　　不管是在什么情况下，强迫别人，都是最恶心的。
　　路筠还记得有时候打开浏览器，会推送的那些网络小说。
　　怎么讲呢。
　　路筠就不是很理解，真的会有人，心里有个白月光舍不得碰，回到家却整天如同“残暴无情的暗夜帝王”一样的婚内强x自己的妻子，甚至还美其名曰，“这难道不是你想要的吗？”
　　——神经病啊！
　　由于推送文案写的好，看着好像还挺吸引人，路筠也曾经被吸引进去过几次，但是等到真打开了小说，开头千篇一律都是男主正在强【哔】女主，于是，路筠看不了几行，又一脸黑线的退出了页面。
　　不论人家女主喜不喜欢男主，至少……婚内强、奸，那也是犯法的啊！
　　到底为什么会有人觉得，这样的男主很深情啊？！
　　以前，路筠对于这样的思维，是完全不能够理解的。
　　但是现在，……路筠琢磨着裴远的心态，感觉那些网络小说，好像写的也不是没有道理。
　　上辈子裴远最后和衣如雪吵架的时候，不论是真心还是无意，他都把衣如雪贬低的几乎一无是处。要路筠说，如果裴远的心里，当真一点那样的想法也没有，他也说不出那些伤人的话。
　　但就是对着这样一个无聊透顶的人，先前那几年，也没见他少折腾衣如雪。
　　说什么爱而不自知呢。
　　不过是单纯精虫上脑，想睡而已。
　　当然。裴远可能的确是喜欢衣如雪的。
　　但也仅止于此了。
　　毕竟，要是真的没有半点喜欢，也就不会想睡那个人了。
　　——这就是路筠察觉到的，裴远的第二点异常。


第30章 “深情”的裴某
　　虽然路筠一直都觉得，裴远这个人不论是人品还是处事，都有着很大的问题，但是，回忆一下从前，在和他还不怎么熟的时候，这个人看起来，还是挺正人君子的。
　　——一开始的时候，裴远面对他家小师父，说话能不害羞，都算是他那天有勇气，更别说敢随意动手动脚了。
　　路筠不想用那种形容，但现在裴远看着衣如雪的眼神，根本就像是把他当成了自己的所有物。
　　那种眼神，绝对就不可能是看一个陌生人时会产生的眼神。
　　——即使是救命恩人，也绝不可能。
　　面对重生的裴远，路筠觉得，自己应该要思考一下对策。
　　但是……貌似不思考对策，以不变应万变，也不是不可以？
　　毕竟，现在的衣如雪，非常的不喜欢裴远。
　　单就印象分这一点，路筠估摸着，裴远就已经在他家小师父心里跌入谷底了。
　　其实衣如雪也不是害怕裴远。
　　他只是多多少少对裴远有点心理阴影。
　　这点阴影不足以让他对裴远表现出很明显的厌恶，但要说喜欢裴远，那基本上是不可能的。
　　除非裴远会什么邪术，给他家小师父下会令人丧智的降头。
　　不过……路筠不管怎么看，也不觉得，裴远能有那技能。
　　所以，最后总结，目前来说，在感情方面，裴某不足为虑√！
　　路筠要是针对他，多少显得有些刻意，还不如什么都不做，等着裴远自取灭亡。
　　是的。就是自取灭亡。
　　有些人总以为，能够重生一次，便可尽在掌握，却没有想过，一只蝴蝶煽动了翅膀，便可引起惊涛骇浪。变数既生，哪里能够样样一如往昔？
　　路筠想，裴远大约是，从来也没有真正的意识到，自己究竟错在哪里。
　　但凡他意识到了一星半点，也不可能再用那样的眼神看衣如雪。
　　或许衣如雪看起来，的确是温和又柔软，但不知道为什么，路筠就是明白，他家小师父，生平最恨，便是受制于人。
　　衣如雪无所谓别人如何看待他，但他讨厌被人威胁和控制。
　　衣如雪，一贯都是，有着自己的章法的。
　　并且，他一直都在，坚持着自己心中的那一套规则。
　　要说去打破衣如雪的规则，裴远上辈子都远远不够资格，更不必说是这一世了。
　　想明白了这一点后，路筠总感觉……裴远距离在他家小师父心里，彻底凉凉也不远了。
　　……
　　“这位……”
　　衣如雪思考了一下称呼方式，最后还是道：“这位公子，请你松一下手。”
　　裴远：？
　　裴远努力的转头，看了一眼衣如雪，似乎有点不太明白，扶着自己的人，为何要对他说这样的话。
　　眼看着裴远一脸茫然的表情，以及没有半分移动的手，衣如雪终于还是忍不住补充了一句，解释道：“你弄疼我了。”
　　裴远：“……”
　　裴远终于恍然大悟，而后依依不舍的松开了手。
　　他有点内疚，——怎么一醒过来，就把阿雪弄疼了呢？
　　不过……他刚才，好像也没有特别用力啊？
　　以前，阿雪好像也没喊过疼。
　　裴远在心底疑惑了一瞬，最后，觉得衣如雪和他表达自己的情绪，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
　　毕竟，上辈子的时候，裴远觉得衣如雪很不好的一点，就是不论遇见什么事情都爱憋着，不言不语的，让人摸不准他的情绪。
　　你要说他开心吧，他有时候，看着好像也不是很开心。但你要说他生气吧，他也没有什么和人闹脾气的表现。
　　——总仍旧是安安静静的。
　　还是要学会表达自己才好啊!
　　裴远不禁遗憾，若是上辈子的阿雪，也会和他撒娇，喊痛喊苦，他们又何至于走到那种地步，错过这样多年？
　　如此这般的想着，裴远只愈发觉得自己深情。他前头才松了握住衣如雪手腕的手，待的衣如雪一把手里的碗放好，便又握了回去，且这一次，裴远十分聪明的没有再握衣如雪的手腕，而是扣住了他的掌心。
　　衣如雪：……？！！！
　　衣如雪下意识的抬眼，看向了抄着棍子随时准备就绪的路筠。
　　路筠心领神会，也冲着自家小师父眨眨眼。
　　路筠：敲吗敲吗！
　　衣如雪：现在先等一等，……如果他再……
　　路筠：懂的懂的！
　　衣如雪：嗯^_^ 。
　　得到了路筠的保证，衣如雪放心了。
　　裴远自然是完全没有察觉到，衣如雪和路筠师徒两，居然会公然在自己的眼皮子地下“眉目传情”的。
　　……因为他至始至终，都沉浸在了自己的深情之下。
　　不可自拔。
　　裴远含情脉脉的开口：“阿雪……”
　　衣如雪：“……”
　　衣如雪心知打断别人说话很不礼貌，但是不知为何，他听着裴远张口闭口的喊“阿雪”，就是感觉心中很不愉快。于是，终究还是忍不住打断了裴远的话头。
　　衣如雪抢在裴远含情脉脉的长篇大论开始之前，先一步解释道：“这位公子，你我素不相识。”
　　裴远：……？
　　衣如雪告诉裴远自己的猜测，他道：“就在前几日，公子从悬崖坠落，在下与弟子恰巧路过，因为略通岐黄，便出手相助。当时，见公子颅脑受创，在下便想着，公子的脑中许有血块，有可能会导致记忆有所损伤，只是具体如何表现，在下先前从不曾遇过这般患者，古籍上也无明确记载，是以，只能等待公子醒来，再做定夺。”
　　衣如雪垂眸，尽量不去看裴远的表情。
　　怎么形容呢？
　　衣如雪有点苦恼。
　　裴远那种莫名深情的表情，真的……让他有点恶寒。
　　衣如雪想，自己分明也和裴远不熟。
　　被一个完全不熟悉的人，总是用那样“深情”的眼神注视着……
　　只怕换成了别人，也会感到非常不适吧？
　　好奇怪啊。
　　裴远为何会如此“深情”呢？
　　正在衣如雪百思不得其解时，他的脑中，忽然灵光一现!
　　话本剧情重出江湖!
　　衣如雪恍然大悟。
　　再一联想到，裴远摔坏了脑袋，衣如雪只觉得，——原来如此!
　　嗯。他明白裴远了。
　　裴远也是个可怜人。
　　方才略微烦躁的心情逐渐平复，衣如雪温柔了声音，耐心的同裴远说道：“公子如今颅脑受创，记忆有所偏差，或许是将在下，错认成了谁。但在下的的确确，是与公子从未谋过面的。公子若是因此心中不安，有所烦恼和疑虑，尽管可以与我来说。只是，——在下绝不是公子心心念念所要寻找的人。这一点，还望公子谨记。”


第31章 君子阳阳
　　路筠以一种极其顽强的意志力，努力的憋住笑，一直等到跟着他家小师父出了门，才终于不再忍耐，弯腰捂着肚子笑出了鹅叫声不说，气都笑岔了好几回，把衣如雪看得满脸都是大写的懵。
　　……他家阿筠，这是出现了什么状况？
　　刚才，有发生了什么很好笑的事情吗？
　　衣如雪努力的回忆，但是，……貌似并没有啊？
　　这究竟是阿筠的笑点太低，还是他的笑点太高？
　　或者说……小孩子的笑点，本身就是一件，很玄学的事情？
　　嗯。衣如雪想，他还是不要试图去猜的比较好。
　　……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直觉，衣如雪总感觉，路筠的笑点，可能并不是也能够让他觉得有趣的事情==。
　　而实际上……
　　路筠：鹅鹅鹅哈哈哈哈吼吼！
　　实际上，的确如此呢！
　　路筠：别问，问就是他家小师父实在太可爱。
　　路筠强迫自己，别再去回想刚才，在他家小师父有理有据的分析完那一波“你脑子歪特了”的言论之后，裴远那张隐隐透着青黑气息的脸。
　　说实话，在某一种程度上，衣如雪，真的是个狼灭。
　　他刚才对裴远那一番温柔的安慰，听在裴远的耳朵里，估摸着，大约要比捅他几刀还难受。
　　但偏偏，衣如雪的每一字每一句，都是发自肺腑，全然的出于好意。
　　——让裴远想要拒绝，想要否认都不成。
　　反正，不管他怎么解释，他在衣如雪的心里，脑子都已经瓦特了。
　　衣如雪是绝对不可能会喜欢上一个，明知对方心里已经装了别人的人的。
　　但裴远显然不会轻易放弃。
　　路筠直觉他会在衣如雪面前想尽办法的表白和表现自己。
　　只要一想到，裴远不知会折腾出些什么样的幺蛾子来，路筠居然还隐约有一些期待。
　　不过，这些所谓的“期待”，完全要建立在，他把他家小师父保护好的基础上。
　　嗯。路筠计划，保护他家小师父的第一步——先要守护好小师父的优质睡眠！
　　路筠不是猜测，而是肯定，裴远一定会去打扰他家小师父的睡眠。
　　这怎么可以呢！
　　睡不着觉可伤身了！
　　必须要彻底的杜绝掉！
　　衣如雪正收拾着必须的生活用品，打算往书房里搬。路筠也不做声，就体贴的帮着他一起叠衣服，等到叠完了，抱起来，就直接走到了自己的房间里。
　　衣如雪：“……”
　　衣如雪大约明白路筠的想法，他有些无奈，又有些想笑的慢慢跟在路筠的身后，轻声的喊：“阿筠……”
　　“别闹啦。”
　　衣如雪一路跟着路筠走回房间。他笑着和路筠伸出手，说：“阿筠，把衣服还给我吧？”
　　路筠爬上床，刻意把自家小师父的衣物塞进了床的最里边，用行动来表示拒绝。
　　路筠在床边坐定，开始有理有据的和他家小师父讲道理。
　　首先，最客观的一点，是最近的天逐渐的凉下来了。
　　衣如雪带着他隐居的山谷中四季分明，秋日虽天高气爽，昼夜温差却也十分的明显，近来午间走动时，还会觉得身热出汗，可一到晚上，便是连被子也不敢踢，踢一踢被子，能直接把人冻醒。
　　衣如雪眨了眨眼睛，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他和路筠说：“阿筠，我不踢被子。”
　　路筠点头，心说很好。他面不改色心不跳的接着衣如雪的口道：“可是，师父，我踢被子呀！”
　　衣如雪：“……”
　　路筠很戏精的开始委委屈屈的卖惨。他道：“师父你都不知道，就前几天，我一晚上，能被冻醒过来好几回……”
　　衣如雪：？
　　衣如雪眉头微微一皱，重复道：“前几天？”
　　路筠并没有觉得这有什么不对，他很坦然的点头，说：“嗯！”
　　然后着重补充：“就是你不管我的那几天！”
　　衣如雪：“……”
　　好的，他懂了。
　　闹了半天，他家小阿筠，原来还醋着呢。
　　哼。
　　小醋坛子。
　　真是看透了~
　　衣如雪想着，现在他的小醋坛子，约莫正是在最酸的时候，他还是先顺毛揉一揉先？
　　哎。算了。
　　就先陪小朋友睡两天嘛。
　　反正路筠从小，也一直都是和他一起睡的。
　　前头一年半载的，小朋友嚷嚷着要分开，衣如雪想着，他要分开就分开吧，十一二岁的，也的确该分了，却没想到，阿筠的独立，居然是恃宠而骄。
　　这不，一察觉到威胁，立刻就又变得黏黏糊糊了。
　　——好像生怕他要被别人抢走一样。
　　但是，这怎么可能嘛。
　　衣如雪自己想着想着，心都想得软了。他想，他的小阿筠，真是一个敏感的小孩。
　　衣如雪自己天性也敏感，但是在他小的时候，没有人会照顾到他的敏感，因此不论遇见什么事情，他慢慢的都习惯了自己消化。但正因为衣如雪明白那种自己消化的感觉并不好受，所以，他才一点也不希望，路筠有着和他一样的体验。
　　可以说，在某一种程度上，对路筠好，也是衣如雪补偿自己的一种方式。
　　如果他把路筠教养的很优秀的话，衣如雪会想，若是在他的成长过程之中，也有人能够如此待他，他会否成长成与现在的自己，截然不同的模样。
　　譬如……阿筠将来的模样。
　　以人为鉴，可知的，未必仅仅有得失。
　　衣如雪和路筠说：“阿筠，你放心。”
　　“这个世界上，永远都不会有人，比阿筠，对我更加的重要了。”衣如雪坐到路筠的身边，轻轻的揉了揉小朋友的脑袋。他微笑着保证道：“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路筠：“……”
　　路筠看着眼前近在咫尺的小师父，心跳控制不住的加速，变快。
　　路筠伸手，撒娇似的抱住衣如雪的手臂。他故意一语双关，很心机的问道：“那，师父你陪我睡吗？”
　　衣如雪并没有成功的领悟到一个“十二三岁”小朋友不纯洁的思想。他淡然的点了点头，答应道：“待那位公子离开。”
　　等到裴远离开，他就回到自己的房间去。
　　衣如雪想的很简单。等到裴远离开了，路筠的危机感解除了，生活自然就可以一切回归正轨了。
　　路筠：噫。天真。
　　管裴远在不在，走不走呢。
　　都成功躺到了一张床上的心上人，怎么可以再分床！
　　路筠想，都怪从前的“路筠”啊！小混账到底在傲娇些什么玩意儿！
　　折算一下，要是放到现在，一个十二岁左右的小朋友，刚巧也才上初中。
　　不说情窦初开，但至少总归有点懵懵懂懂了。衣如雪教路筠读书，学的东西也不少。路筠不爱学医，衣如雪就教他常规的四书五经。衣如雪喜欢看书，且看的书很杂，各家学说，多少皆有涉猎，是以，便也不掬着路筠，书房里有什么书，路筠若是喜欢，都只管拿着看。当然，话本子除外。
　　——要不是先前衣如雪自己说漏了嘴，路筠都不知道，原来他家小师父，也是个八卦爱看话本子的。
　　嗯。可见是藏得很深了。
　　不过，没有关系。
　　路筠想，早晚他都得给它扒拉出来。
　　然后……
　　哎。然后的事情，不能多想。
　　总之，对于原本真正是个小朋友的路筠来说，读书读的多，也不见得是一件好事。
　　“路筠”原本也不怎么爱读书。
　　这也不稀奇，要一个正是爱玩儿的年纪的孩子专心读书，这本来也不容易。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路筠”看着自家师父时，脑子里便总会往外蹦一些诗句。
　　——蹦一些，与从前，不太相同的诗句。
　　譬如，单《诗》一部，从前，路筠想着衣如雪的时候，脑子里边，第一个会记着的，是《蜉蝣》，而后来，含蓄的《蜉蝣》渐远，路筠渐渐地意识到了“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的美妙。
　　再更进一步时，每日看着给自己讲解文章经典的小师父，路筠忽然就很想问问他，
　　“君子阳阳，左执簧，右招我由房，其乐只且！
　　君子陶陶，左执翿，右招我由敖，其乐只且！”
　　这一段诗，究竟应当作何解。
　　“路筠”不得解。
　　甚至不敢过于放纵自己去想。
　　以至于时间一长，再日日与衣如雪这个“罪魁祸首”同床共枕，简直就是要逼得路筠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那实在是太煎熬了。
　　还不如直接分房睡来的痛快。
　　不过，真正痛快了没，除了“路筠”之外，怕是再无第二人知晓了。
　　想到这里，路筠不禁在心底里叹了口气。
　　他想着，“路筠”啊“路筠”，你倒是好，作出这样一堆事情来，还得他一件一件的给扯回来。幸而他路总是如此的机智，好歹真的圆回来大半了。
　　哎。太不容易了。
　　路筠为自己掬一把辛酸泪，顺便再点了个赞。
　　……
　　以前路筠和衣如雪一起睡的时候，都是路筠谁在床里侧，但，……出于一种难以言说的心态，这一回，路筠还是坚持把他家小师父给塞进了床里侧。
　　路筠有点想要区别自己和“路筠”，也想以一种保护的状态去对待衣如雪。
　　当然，还有一点愿意就是……路筠的床里侧靠墙嘛。
　　睡在外侧睡着睡着可以跑，睡在里侧嘛……
　　路筠：嘿嘿。别问，问就是快乐。
　　根据从前两个人睡在一起的经验，衣如雪自然而然的准备了两床被子。
　　——他睡觉有个坏习惯，那就是爱卷被子。仿佛只有把自己卷成了一个蚕宝宝，才是感觉最安全的。
　　但是这样的话，肯定会抢走路筠该盖的被子。
　　于是，除开路筠很小很小的时候，衣如雪一直都是和路筠分别盖两条被子的。
　　路筠悄悄瞥了一眼他家小师父的那床被子。
　　又是什么花样也没有的青灰色。
　　……真的很像是老爷爷的常规款。
　　以后得潜移默化的说服衣如雪换掉才是。
　　他家小师父那样一个皎皎玉姿的人，实在是不应该如此的寡淡不自信。
　　路筠总有一天，要让他家小师父明白，他生的很好看。
　　而好看的人……不论穿什么样的衣裳，梳什么样的发式，都是会极好看的。
　　路筠他，全都很喜欢。


第32章 求安慰的小路
　　入夜，路筠和衣如雪一人一条被子，各自裹成了一个鸡肉卷。
　　原本一切平静安好，只是不知道熄了灯之后的路筠究竟脑子搭错了哪一根筋，居然像个小宝宝似的翻过来滚过去，十分嚣张霸道的往里挤着霸占位置。
　　“阿筠。”衣如雪的一侧肩臂已经快要贴上了墙，他终于不得不伸手，稍稍把路筠往外抵了一些，小声的让他别闹。
　　路筠于是便不再往里挤了，却也没有转身翻滚回原位。他和衣如雪隔着两条被子，面对着面，——那是一段很近很近的距离，若是静下心来，甚至还可以感受得到，对方微微温热的呼吸。
　　路筠在一片黑暗之中，眼睛一眨不眨的瞧着他家小师父模糊的面容，以一种近乎谨慎的态度，很轻声的和衣如雪说：“师父，你给我讲个故事吧。”
　　在路筠五六岁的时候，衣如雪每天晚上，都是会给他讲小故事的。
　　后来，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中断了一次、两次，……继而往后，便是再也没有了。
　　衣如雪实在是不知道，自家小徒弟怎么就突如其来了这一股宝宝劲儿，分明当初，是小路筠自己嫌弃他讲的故事太乏味，翻来覆去就是那么几回事的。
　　路筠悄悄地又把自己向着衣如雪挪近了一些。
　　他小心翼翼的和他的小师父道歉，说：“师父，我错啦。”
　　“你给我讲个故事吧。”
　　路筠说着，不知为何，忽然鼻头一酸。
　　常言道“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路筠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为何事而伤心，又有什么事情可值得自己伤心，但是，……他真的，真的，在一瞬间，好难过啊。
　　心脏就像是，突然被人用冰冷锋锐的匕首，缓慢的，一点一点的剖了开来，从此往后，再也感受不到快乐，唯一残存剩下的，只余空洞木然的痛楚。
　　路筠抬手，将几乎要控住不住溢出的低沉呜咽牢牢捂住。他很努力的深吸了好几口气，方才能够确保自己以正常平静的声音说话。
　　路筠低低的重复了一遍，自己刚才说的话。
　　他说：“师父。你给我讲个故事吧。”
　　衣如雪却没有回应他。
　　路筠紧张的攥紧了被角。
　　路筠问：“……师父？”
　　衣如雪仍旧是没有说话。路筠看见他微微撑起了些身体，然后，伸出了手臂。
　　——将他揽入了怀中。
　　两条被子的距离，好像很轻易的就突破了。
　　路筠扑进了他家小师父的怀里，衣如雪伸手抱住他，侧身小心的将被角塞严。
　　路筠听见，他家小师父，很温柔的轻声问他，怎么忽然就哭了。
　　路筠答不上来。
　　他只是紧紧的拥抱着那近在咫尺的人，路筠侧首，听见衣如雪清晰的心跳声，先前压抑住的，那种几乎能够令人在一瞬间崩溃的情感，此时再一次的汹涌而来，迫得路筠无法喘息，只想要崩溃大哭。
　　而实际上，他也正这样做了。
　　没有关系的。
　　路筠想，他的小师父，他的阿雪，不会嫌弃他。
　　只要有衣如雪在，只要有他在，……那么路筠想要怎么活，都可以。
　　没有阿雪陪着的每一天，他都，过的好艰难。
　　路筠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仿佛要将心中积郁的所有沉疴都一口气哭干净一般。衣如雪暗暗心惊于路筠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怎会有这般深切痛楚的情感。理智告诉他，他应该是要问一问路筠的，但是……，话到了唇边，却又好像失去了任何问询的意义。
　　路筠是一个独立的人，他应该有自己的隐私。这是路筠的权利。
　　且不说，自己有没有资格去探寻路筠的秘密，衣如雪只知道，现在，他从小看到大的那个孩子，紧紧的抱着自己在哭。
　　路筠是在向他寻求安慰。
　　对于衣如雪而言，这就已经，足够了。
　　他无需去洞悉路筠的秘密。
　　只要路筠还需要他，那么，路筠，就仍旧还是他的阿筠。
　　……
　　路筠哭到后来，其实自己也记不清楚到底哭了多久。他最后哭的累了，眼睛又酸又涨，衣如雪轻轻的拍着路筠的后背，路筠抱着他，趴在自家小师父的怀里睡着了。
　　路筠睡着，恍恍惚惚的好像又醒了，他感觉自己从床上坐了起来，对于身体的掌控感却并不强，整个人轻飘飘的，好像魂魄都出了窍。
　　杏色床帐垂落，略显厚重的绒质布料遮挡住了已然明亮的天光。路筠坐起来的第一反应，是先伸手去摸床侧，可他身畔的床褥，却只隐约余下了一丁点儿残存的温热，路筠心中猛然一惊，原先的睡意荡然无存，他拨开床帐翻身跳下床，四下扫视屋中，待得看见不远处的窗边，好端端的立着一个人，方才终于松了一口气，安下了心。
　　立在窗边的人，此刻正背对着路筠，他似乎也才刚起身，连头发都还没有能够来得及梳理，只是自然的垂落在了身后。路筠看见他简单的披了一件绛色的薄袄，未穿鞋袜，只赤着双足，踩在厚厚的羊绒地毯上，正抬手摆弄着窗沿上白瓷瓶中的一束红梅。
　　路筠悄然无声的走近，伸手环住了那人的腰身。
　　路筠微微侧首，轻轻的磨蹭怀中人的发鬓，问他：“你为什么不叫醒我？”
　　“我做什么要叫醒你？”
　　那人轻声笑了笑，似乎心情非常的愉悦。他道：“你睡得那样好。”
　　路筠抬眼，看向瓷瓶中的红梅，他先是感慨了一声，夸赞道：“这花开的好俊。”
　　夸赞完了，复又问道：“从哪里来的？”
　　披着绛色长袄的人淡淡答道：“自然是从里头送出来的。要不然，还能是从哪里来的？”
　　那人缓缓的说：“从前，我只觉得，花开的好，让它开着便是，何苦要剪下来呢？一剪下来，它就死了。”
　　路筠听他的话语停住，忍不住接着问道：“那么现在呢？”
　　“现在……？”
　　“现在，”那人无声的微笑了一下，淡然道：“现在，我明白了，但凡是好的东西，即使我舍不得，也总会有别人觊觎。与其叫它死在别人的手里，还不若安安分分的，留在自己的目之所及。”
　　冬日略显苍白的阳光，映着窗外院中积了一夜的白雪，折出一道微微刺目的光。路筠不禁闭了闭眼，再睁目时，不知怎的，竟是一眼瞧见了，怀中人发顶新生的几缕霜白。
　　路筠的心头控制不住的迅速抽痛了一下。
　　许久以来，他一直都在刻意的忽略着的，令他惶恐不安的事实，就这样，再一次被明晃晃的摆到了他的眼前。
　　路筠忍不住用力的紧紧拥抱住怀中的人，仿若失神一般的喃喃重复道：“让我留在你的目之所及。别走，不要走，……师父，别再抛下我了。好不好？”
　　——他好不容易才找到他的。那一路都好艰难。
　　虽不是难以忍受的身体疲惫的艰难，但那种在绝望中苦苦寻求着一丝希望的，精神上的折磨，却是比劳筋骨，更加煎熬百倍千倍。
　　别人都告诉路筠，他的小师父死了。
　　受尽了折磨，最后死无葬身之地。
　　可路筠不相信。
　　他一个字也不相信。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既然寻不到尸身，凭什么就敢红口白牙的断定一个人的生死？
　　——除非他亲眼所见。否则，哪怕是把整个天下都掘地三尺，路筠也要把他弄丢了的小师父，给找回来。
　　……
　　路筠在幻梦之中，浑浑噩噩的想，原来，他找到他的小师父了吗？
　　……大约，的确是找到了的。
　　可是，隐隐约约的，路筠又意识到，那个时候，他的阿雪，已经不是从前的阿雪了。
　　那个人一身沉疴，每天吃药比吃饭还多，炎炎夏日里，手足都是冰凉。
　　他食不下咽，夜不安寝，纵使想尽了办法，也仍旧还是一日一日的衰败下去，直至最后，活着，对于衣如雪而言，都已经成为了一种不堪承受的负担。
　　终于，在短短几年的重逢之后，路筠，终究还是再一次，失去了那个，可与他生命，同等重要的人。
　　路筠与衣如雪的距离，其实很近很近。
　　他们了解彼此的所有，发肤相亲，唯独阴阳两隔。
　　唯独，阴阳相隔。
　　从此，一水相望，永不相见。
　　……
　　路筠抬手，揉了揉酸涩的双眼。
　　一夜重叠混沌的梦境，让路筠这一晚睡得头疼欲裂，再加上昨夜他是哭睡着的，眼睛也酸酸涨涨，总之，现在的路筠，状态很不好就对了。
　　天色已经大亮，衣如雪自然早就起身了。路筠估摸着，他应该是在院子里做每天日常要干的活。
　　这原也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
　　但偏偏路筠刚刚经历了那样一场“噩梦。”
　　“师父……”
　　路筠翻身跳下床，鞋子都顾不得穿，就跑了出去。他想，他得见到衣如雪，他得，……碰到衣如雪。
　　只有真切的触碰到那个人，感受到那个人的体温与呼吸，他才，可以安心。


第33章 三合一呀~ 
　　在山崖下捡到裴远, 对于衣如雪而言，完全属于预料之外，但这预料之外的出手相助, 完完全全的打乱了他的正常生活, 这倒是真真的。
　　打理着药圃的时候, 衣如雪真的有些感激裴远那超强的自愈能力。
　　——要不是裴远恢复的那么好, 只怕他都腾不出空来照料他的这些宝贝草药。要知道，植物习性不同, 有些草药就是娇气，一两天不照顾，就要明晃晃的蔫给人看, 衣如雪忙忙碌碌的给那几株垂头丧气的药草抢救了近一上午, 终于成功的让他们起死回生，——虽然乍一看仍旧是蔫蔫的没精神, 但和抢救前的状态一比较，就明显充满活力的多了嘛！
　　衣如雪看着那些重焕生机到底药草宝宝们, 心里超有成就感的！
　　果然, 相比起如何与人相处来说，还是做这些事情, 更加的令他轻松愉悦呀~
　　衣如雪背过手去，微微用力的锤了几下弯身久了之后酸痛的腰, 抬头一看天色，这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居然已经快要午时了。
　　午时, ……都午时了，阿筠还没醒？
　　衣如雪体谅路筠昨夜哭得挺晚的，今早多睡一会儿, 也在情理之中，可是，……这一觉，睡得好像也太久了一点吧？
　　衣如雪觉得，自己还是应该回房间，去喊一下路筠的。
　　毕竟，赖床贪眠虽是人的天性，但真睡多了也不好。衣如雪怕路筠躺的久了，爬起床的时候头晕头疼。
　　然而，——
　　还不及衣如雪转身，便已经有一个“敏捷”的小朋友，“蹭”的一下便扑向了他，然后从他的身后，环着他的腰，紧紧的抱住。
　　衣如雪：“……”
　　衣如雪险些被路筠扑的一个踉跄，幸好他心里明白身后的人是谁，因此，虽说猝不及防的被路筠一扑，他终归还是不免惊了惊，但总算也不至于惊慌太过。衣如雪想，之所以会如此，大约是因为，他心中深信，他的阿筠，是绝对不会伤害他的缘故吧？
　　……这真是好奇怪啊。
　　分明以前，他与阿筠之间，并没有达到这种地步的默契。
　　路筠渐渐地长大了，衣如雪知道，孩子的心里慢慢有了自己的想法，那是路筠的隐私，他并不去过问太多，只是潜意识里，尊重的同时，衣如雪仍旧还是控制不住的，以看待一个孩子的心态，去看待路筠。
　　可最近这段时间……，阿筠似乎变得，可以被信任和依靠了起来？
　　忽然意识到了这一点，衣如雪不禁无奈的摇了摇头，默默地在心底吐槽，自己到底都在想些什么呀？
　　衣如雪猜测，自己之所以会产生这样离奇的想法，很大可能，是因为前几天，被裴远吓得神经有点紧张敏感的缘故。
　　——于是，下意识的就觉得，会举起棍子守护在他身边的阿筠，特别的可靠。
　　嗯，一定是这样的。
　　……才不是因为路筠最近特别的黏他，还和他许诺会……停住！
　　衣如雪警告自己，不可以再继续回想下去了。
　　因为……，那很可能，仅仅只是，十二三岁的路筠，心血来潮的一句玩笑话。
　　他不能够太当真。
　　绝对，不能。
　　否则，在不知何时的将来，他或许，就会因为这样一句玩笑，而成为一个笑话。
　　那样，也委实太丢人了。
　　如此这般胡乱的想着，衣如雪稳住身形，他轻轻地拍了拍路筠交叠环抱着自己腰身的手，侧头向后看，温声笑着打趣路筠道：“呀，我的小哭包睡醒啦？”
　　“嗯。”路筠低低的答应了一声，其余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紧紧的抱着衣如雪不撒手。如果可以的话，路筠想，他想要把眼前的这个人，抱在怀里一辈子。最好永远都不要放开。如果死亡了，那便相拥着一起烧成灰烬，从此，方才是真正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任谁来，都再也无法将他们分离。
　　——这念头听起来，实在多少有些恐怖。但路筠却真的是很认真的在这样思考着，并且，他觉得，这样的结局也很不错。
　　骨灰相融，想来，便是过了三途忘川，待得下一世，他与他的小师父，也仍旧能够重逢相会。
　　终于确定了衣如雪此刻，仍旧是健康鲜活的在他身边之后，路筠总算是感觉放心了一些。他舍不得的放开了紧紧抱着他家小师父腰身的手臂，转而开始牵袖子，将他家小师父并不宽大的袖口一点一点收拢在掌心，最后，握上了那个人的指尖。
　　只觉岁月静好。而后，……路筠昨晚的那股子矫情劲儿，就又上来了。
　　路筠说话委委屈屈，控诉他家小师父：“你昨晚，还是没有给我讲故事！”
　　衣如雪：“……”
　　衣如雪默默地在心底腹诽，想道，明明就是阿筠昨晚自己哭睡着了。
　　……这怎么能够怪到他的身上？
　　亏他还哄了路筠那么久！
　　哼。小没良心的。
　　衣如雪试探着问路筠，“那，今晚，再补上？”
　　路筠从善如流，飞快点头道：“好呀好呀！”
　　衣如雪：“……”
　　衣如雪低头，他本是打算轻轻的捏一捏他家小徒弟日渐厚实的小脸皮，结果，……一眼就看见了路筠没穿鞋袜，光着两只脚，还跑到了药圃里边来，踩了一脚板的灰尘和泥土。
　　衣如雪：“……”
　　怎么办，他好像不想捏阿筠的脸了。
　　他现在想要狠狠的敲路筠的脑袋！
　　衣如雪深吸一口气，努力的安耐住自己想要训小朋友的冲动，尽量保持着微笑，“心平气和”的问路筠道：“阿筠，你的鞋子，去了哪里呢？”
　　路筠：“……”
　　路筠后知后觉的蜷缩了一下自己脏脏的脚趾。
　　“啊，”路筠努力的回忆，回忆，再回忆。他说道：“师父，其实，我原本，是有穿鞋子的。”
　　“可是，……”
　　路筠说：“可是，我一觉醒过来，找不到师父，我就立刻跑出来，但是，跑的太快了，所以，……”
　　路筠抬头，看着衣如雪大言不惭道：“就把鞋子跑丢掉了嘛！”
　　衣如雪：“……”
　　衣如雪诚心诚意的对自家小徒弟说：“哦。你可真厉害。”
　　路筠哈哈一声笑，接口逗了个趣，说：“一般一般，天下第三！”
　　衣如雪：“……”
　　衣如雪微微屈膝，他蹲下身，示意路筠上来，路筠乖巧的趴上自家小师父的背，这时候才开始感觉心虚。
　　路筠伏在衣如雪的肩头，轻声问他：“师父，我，……我重吗？”
　　衣如雪摇摇头，说：“不重。”
　　末了，又轻飘飘补上一句：“就是小脚丫子脏了点。”
　　路筠：“……”
　　这种莫名被嫌弃的感觉啊……其实，也挺不错。
　　会有自己小情绪的衣如雪，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被自家小师父背回房间的路筠，终于是避免了再踩一脚的泥巴回去。衣如雪给他兑了一桶水，让路筠自己把自己收拾干净。路筠漱完口洗完脸，然后挽起裤腿，踩进了水桶里。
　　——幸好现在这一幕，衣如雪没有看见。
　　要不然，路筠的脑壳，今天，只怕终究还是难逃被敲打的命运。
　　路筠捯饬赶紧了自己，穿齐整了衣服，又心情很好的开始黏在了衣如雪的身边。
　　衣如雪看着小徒弟在自己的眼前晃来晃去，总觉得这几天，好像是遗漏了什么。
　　嗯。对了。
　　衣如雪想起来了。他是遗漏了考教路筠的功课。
　　按理来说，他现在，的确是应该要关心一下路筠的功课的。
　　但是，……接连好几天不得片刻的空闲，撇开累不累不提，衣如雪想也知道，路筠肯定没看书。
　　在明知道到时候考问下来，结果必然不尽人意的情况下，……衣如雪想，他要是最近这两天问路筠的功课，最后得到的结果，很大可能就是，路筠心情不佳，自己的心情也不佳。
　　还不如先放一放吧。
　　等过段时间，裴远好的差不多了，离开了，他和阿筠的生活，就可以彻底的恢复正轨了。
　　因为裴远才刚醒没两天，之前又发烧，衣如雪也不敢一下子就给他吃正常的饭食，特意给他熬了粥这样容易消化的半流质，路筠站在他的身边，看他将熬好的粥舀进砂锅里，只觉得心情复杂。
　　对于路筠而言，衣如雪不论做什么，自然都是赏心悦目的。
　　然而，……只要一想到，这锅熬了个把时辰的粥，虽然他肯定也有份，但原始目的居然是为了裴远，路筠就觉得，不爽，很不爽。
　　路筠轻轻的扯了扯自家小师父的衣角，问道：“师父，那个人什么时候才能走啊？”
　　“你知道，我不喜欢他的！而且，”路筠撇撇嘴，毫不掩饰自己的嫌弃，直接道：“他明显就是心术不正。我看他看你的眼神，我都起鸡皮疙瘩！”
　　“师父你说，他这个样子，……我知道，他看面相，也不是什么大奸大恶的人，但指不定呢？人心隔肚皮，善恶一念间的，谁知道他会不会突然就心生歹念？我看他武功也挺高的，他要是真有坏心，等他好了，咱们也招架不住啊！”
　　衣如雪静静地听着路筠说话，自己却没有应和什么，只是淡淡的“嗯”了一声。
　　路筠：“……”
　　路筠原本倒也不急，但此刻，看着衣如雪这样一幅慢吞吞的模样，他是真着急。
　　如果可以做个拟人，路筠感觉，他家小师父，应该是属土拨鼠的。
　　……平时傻呆呆的不动如山也就罢了，人家棍子都戳到脑门前了，阿雪你倒是给点反应呀？
　　不。不可能的。土拨鼠是不会有反应的。
　　会发出尖叫的土拨鼠，只是一个虚假的表情包动图。
　　真正的土拨鼠，叫起来，充其量也就是轻轻的“叽”一声。
　　路筠：生活不易，霸总叹气。
　　——他太难了。
　　衣如雪分好了裴远的那一份粥，一手提着食盒，一手安抚的牵着自家小徒弟，和路筠保证道：“他在这里呆不了多久的。”
　　衣如雪预估说：“以那位公子的恢复情况，最多再过半个月，便可痊愈。”
　　路筠：“……”
　　路筠点点头，这一点，他知道啊！
　　可是，裴远恢复之后，就真的会走了吗？
　　路筠才不相信。
　　果不其然。
　　在衣如雪委婉的向裴远问询了离开日期之后，裴远整个人都变得虚弱，力不从心了起来。
　　甚至就连端着粥碗的手，都开始微微颤抖了起来。
　　路筠：“……”
　　路筠冷眼看着裴远，只见裴远手一抖，眼看着粥碗就要打翻在地。
　　幸而衣如雪及时的伸手托住了。
　　不堪承受一只碗重量的裴远明晃晃是打算要人喂。
　　衣如雪的心里明白，但他却没有多说什么，仍旧还是顺了裴远的意，舀了一勺温热的粥，送到了他的唇边。
　　裴远这会儿，才算是稍微满意了一些。
　　他张嘴准备喝粥，然而，路筠却比他更快一步的，把衣如雪的手给推开了。
　　路筠说话有理有据，不容分辩：“弟子就在身边，怎么好怠惰的看着师父做这样的事情？——师父你坐到旁边休息一会儿吧。这里交给弟子就可以了。”
　　裴远：“……”
　　裴远眼睁睁看着路筠从衣如雪的手里“抢过”了碗和勺子，下一秒便是一勺子的粥戳到了自己的嘴边，顿时整个人都坐得直了。
　　这是碗也端得动了，精神也提起来了，力气也不会不从心了。
　　——路筠很疑心，以裴远目前的状态，会否下地跑个圈都不成问题。
　　裴远坐直了身体，这下又十分正常的道：“方才是我，手上不知为何，一下子没了力道。劳烦阿……，劳烦先生了，我自己可以。”
　　衣如雪重又与裴远确认道：“当真？”
　　裴远：“……”
　　裴远不禁迟疑。
　　若是他现在说“当真”，那么以后，他都再不能在衣如雪面前用装柔弱这一套了。但若是他否认，……前一句他自己说的话还萦绕在耳畔，打脸也不带自己打自己那么勤快的。
　　裴远很为难。
　　眼见裴远总是没有动静，衣如雪只得轻声提醒裴远道：“裴公子？”
　　纠结为难的裴远：“……”
　　裴远在衣如雪探寻的目光下，终于还是只能不情不愿的点了点头，肯定的确认道：“当真。”
　　衣如雪闻言，微微笑着偏头看了路筠一眼，路筠会意，果断的把碗重新塞回到了裴远的手里。
　　裴远：“……”
　　裴远好气啊！
　　他愤愤的仰头几口喝掉了大半碗粥，心里想着，没关系，既然装可怜这一条路走不通，那他就想别的办法。
　　他难道还不了解衣如雪吗？阿雪很好说话的，心又软，只要没有路筠那个搅事的在，……阿雪还能不要他吗？
　　裴远还记得，上辈子的时候，衣如雪明明就是很照顾他的！
　　上辈子尚且如此，这辈子，他重生一世，掌握了先机，没有道理，竟会过得还不如从前！
　　不可能的！
　　除非，是路筠那个薄情寡义的小人，在挑唆阿雪，说他的坏话！
　　对。裴远想，一定是这样的。
　　——之前他醒过来，睁开眼睛，还看见路筠拿着棍子想要打他。
　　衣如雪怎么可能会做这样凶残的事情。
　　——肯定都是路筠在搬弄是非！
　　人在屋中坐，锅从天上来的路筠……，莫名一连打了三个喷嚏。
　　“这是怎么了？”
　　衣如雪见路筠打喷嚏，和裴远匆匆说了一声“抱歉”之后，便立刻将路筠拉出了屋子。
　　他关好了房门，牵着路筠到太阳底下，有些忧心的问路筠道：“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阿筠，你觉得头沉鼻塞吗？”
　　路筠：“……”
　　路筠抬手揉了揉鼻子，他感觉自己一切正常，甚至，在打了几个喷嚏之后，通气都仿佛更加的顺畅了。
　　于是，路筠摇了摇头答道：“没有感觉。”
　　衣如雪轻轻点了点头，只是心里仍旧还是有些不太放心。他伸手试了试路筠额头的温度，但因为自己的手天生偏凉，再兼之路筠此刻站在午后的太阳底下，本也有些偏热，衣如雪担心自己用手试，感觉的不太准，于是，他甚至不曾多想什么，便弯下了身，将自己的额头抵上了路筠的。
　　路筠：……
　　路筠：？！！！！
　　原本一切正常的路筠，伴随着脑子里面“轰隆”一声，额温都飙高了。
　　短暂的额头相抵之后，衣如雪忍不住微微皱眉。
　　阿筠的体温，……似乎要比正常的高了那么一些。
　　最近这段时间换季，昼夜温差又大，本来就容易生病，何况路筠之前陪着他，每天都那么累。
　　小少年的身体，终究是不比成年人。
　　尤其裴远之前还高热了两日。
　　思及此，衣如雪不禁叮嘱路筠道：“阿筠，你最近这段时间，没事的话，不要常常在我的那间屋子里面进进出出。里面那位裴公子若是叫你，你能推，就想方法推了。我知道你不喜欢他，他不来与你为难，你也不要主动去挑衅他，——毕竟，他前头才发过烧，你年纪小，凑得近了，小心别过了病气去。要不然，到时候躺在床上，喊难受吃苦药的，还不是你自己？”
　　路筠：“……”
　　路筠一直都感觉，他家小师父，可能有一种，十分神奇的能力。
　　就是，有时候他的想法，中间的猜测，或许百分之九十都是错的，但偏偏最后，总能够得出正确的答案和结果。
　　……就很神奇。令人钦佩。
　　路筠：希望自家小师父能够一直保持这种外挂一般的天赋。
　　路筠听衣如雪这样说，便也顺着他的话往下说。路筠道：“嗯，我知道了。可是，师父，你身体也不好，做的事情比我多，休息的比我少，你也要注意身体。”
　　衣如雪点头。他揉了揉自家贴心小棉袄的脑袋，答应道：“放心。我心里有数。”
　　衣如雪说：“我很喜欢和阿筠在一起的生活，所以，这座山谷里，不需要第三个人长久的停留。”
　　衣如雪和路筠保证：“阿筠相信师父。好不好？”
　　路筠：“……”
　　路筠没有答话，只是靠近抱住了他的小师父。
　　路筠说：“师父，我虽然是有点小气，但是，我真的不是看见谁都会那么不喜欢，那么讨厌的。我只是觉得他不是好人。”
　　路筠咬咬牙，终于还是忍不住委婉的明说道：“师父，那个人，他很明显就是，就是对你图谋不轨！他根本就不懂怎么看人眼色的！你暗示他，提醒他那么多次，可他还不是照样我行我素？要我说，咱们根本就不应该用正常对待别人的方式，去对待他……”
　　“阿筠。”
　　眼看着路筠越说越激动，衣如雪只得轻声的打断了他的话语。
　　“我没有什么是值得他图谋不轨的。”衣如雪想到裴远，自己都忍不住笑了。他和路筠说：“那位裴公子，……先前我问起他，他和我说，他失忆了，不记得自己姓甚名谁，也不记得自己家住何方。我于是问他，那他还记得阿雪是谁吗？他便一口咬定是我，我每每一说与他不相识，他就反反复复的说会对我好，让我相信他。可我又不是个傻子。”
　　“他显然是记得自己是谁的。”衣如雪说着，自己都觉得有些无奈。他道：“那位裴公子总是说着，要我相信他，要我相信他，可是他连最基本的事情都在骗我，又要我如何相信他？”
　　“阿筠。我明白你的担心。”衣如雪侧首，看了一眼自己的屋子，他同路筠解释道：“但正如你所担心的，——我并不是说那位公子一定会以德报怨，只是，若等他伤好之后，当真想要对我们不利，我们未必是他的对手。”
　　“在明知是弱势的情况下，何必要将厌恶明晃晃的展露出来呢？”衣如雪道：“他若是并无恶意，这是最好，他若是真有恶意，至少我们也不曾激他。——不论是真情还是假意，至少，我们做到了我们该做的。”
　　路筠不是笨人，他哪里能不明白衣如雪的意思，可是，……不论他们做的如何到位，要是裴远领悟不到，那也都是白搭啊！
　　于是，路筠仍旧还是忍不住问衣如雪道：“可是，师父，若他到时候真有恶意，我们，……又当如何？”
　　衣如雪：“……”
　　衣如雪淡淡道：“若他当真心有恶意，我们也无法改变什么。自古医毒不分，我初时学医，虽是出于善意，为救人性命，但当祸事降临，无法规避之时，所学之能，便应用以自保。只是毒术阴损，我虽不信阴德一说，却也想求个，问心无愧。”
　　路筠：！
　　路筠初时便知道，衣如雪其实并不柔弱，但总体而言，他的小师父，展现在他的面前的，总是温和良善的一面。
　　似如今这般，直言“所学只能，应用于自保”，还的的确确是头一遭。
　　——这样的话语，似乎是与衣如雪一贯为人熟知的模样，很是不相符合。
　　但路筠却神奇的，并没有感到十分的违和。
　　他只是愈加的觉得，自家小师父果然通透。
　　不拘不愚，无害人之意，却并非不懂防人之心。
　　路筠牵着自家小师父的手，说：“你我，自然是问心无愧。”
　　“所以呀。”衣如雪笑着屈指，轻轻的弹了弹路筠的额角。他道：“阿筠不必忧虑的太多，一切都有师父在呢。师父是不会让你受到伤害的。”
　　“嗯。”路筠点头，他郑重道：“我亦如是。”
　　原本，莫说是在穿越之前，就是在穿越之后，路筠也没想过，自己要往武林高手这一条路上发展。
　　路筠从前就算是少年中二时代，也是看漫画多一些，其次是看背景浩瀚恢弘的仙侠修真类小说，武侠题材的类型，他是真的看得很少，要问路筠什么是武林高手，路筠一准脑子里面能给你浮现出来少林寺里一群和尚练棍。
　　但是，么得办法啊……
　　都是生活所迫。
　　路筠不为走上人生巅峰，也没有婚约要退，他只有一个可可爱爱的小师父。
　　路筠并不觉得打脸逆袭很爽，也没有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的远大志向，他唯一想要做的，只是好好地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人。
　　既然他已经穿越到了一个武侠的世界。
　　既然适者生存。
　　那么，他想要守护自己所想守护的，就只能努力的，让自己，变得比别人更强。路筠问衣如雪道：“师父，世人说，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可天下武学，果真有巅峰么？”
　　衣如雪道：“我不懂何为巅峰，只知世上不论何事，只要贯注一心，总会在某一种程度上，登峰造极，为他人所不能。”
　　衣如雪那先天虚弱的身体，是无法承受练武功所需受的苦的。这并非是他不能吃苦，实在是天赋所限，无可奈何。
　　因此，对于武学一道，衣如雪虽然没有什么执念，但在心底，多多少少总是觉得遗憾。
　　衣如雪本意倒也没有让路筠习武，来弥补自己遗憾的意思，只是路筠从小对表现对武学的兴趣，胜过了对于文学的兴趣，这不禁叫他有些欣慰又烦恼。
　　毕竟，作为一个家长，总还是希望孩子，能够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
　　不过，既然路筠已经表现出了偏爱，那他也没有什么好干涉和纠正的。万事都讲究个天赋与机缘，路筠的天赋和缘分在武，他只需支持便好。
　　衣如雪的师父衣风，藏书之丰富，是远远超乎想象的。
　　路筠原以为，他在自家小师父的书房里边看见的，已是堆砌浩瀚，却是万万没能想到，书房中的小塌之下，竟然还有着一条可以走下去的石阶通道！
　　路筠：“……”
　　路筠：别问。问就是震惊jpg.
　　被自家小师父牵着走下石阶的时候，路筠忍不住打趣衣如雪道：“师父，真想不到，你居然藏得那么深！”
　　衣如雪一手提着灯，一手牵着路筠。他道：“在当初我的师父带我下来时，我也不曾想到。”
　　路筠夸赞道：“师祖文武兼修，着实令人钦佩。”
　　衣如雪摇头，说道：“那倒也没有。”
　　路筠：“？”
　　衣如雪道：“我的师父，虽于武学一道，颇有造诣，师兄亦如是，但却也仅止于此了。”
　　石阶走至尽头，衣如雪移开了身侧石壁之上的一块青砖，路筠见那青砖之后，隐隐照出幽光，原来，在那砖后，竟是摆着一颗成年男子巴掌大小的夜明珠。
　　路筠：“……”
　　路筠终于是不得不意识到，他家小师父说自己不缺钱，可能真的不是在骗他。
　　夜明珠夜明珠，虽然名字叫夜明珠，但作为稀世奇珍，鲜少，或者说几乎没有人，会真的将它来用以照明，更多的，还是作为观赏与炫耀。
　　——他的小师父大户人家呀！
　　衣如雪同路筠道：“你看外头的书房，是否已觉藏书浩瀚？然那些能够摆在外头的典籍，与即将你所能见相较，不过九牛一毛。”
　　“百家之言，浩若烟海。你并不必为此而感到力不从心，这世上纵有文物兼修者，也不能够一人遍观百家经典。学海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矣。”
　　“师父倒也不是逼你读书。”衣如雪也知道，路筠是个一要读书背书，就恨不得跑路出门扎马步的性子。他怕引起小朋友的误会，因此，特意放软了声音，同路筠解释道：“只知舞刀弄剑之辈，终究不过莽夫，纵是天下第一，也难逃为人麾下，差遣利用。师父知道你相较于文，更爱武学，也不求你将来当什么天下第一，只是希望你能够晓黑白，明事理，不做有心人眼中的刀剑兵器。”
　　“当然，这一些，都是将来的事情了。现在，不着急。”
　　一眼可见的上头书房，虽然瞧着也是十分的宽敞，但从狭窄的青砖甬道之中走出，路筠方觉，原来，那书房之下的，根本就不是什么密室，而是可以被称作一座地宫。
　　衣如雪取出火折子，点燃了距离他们最接近的一盏灯，霎时之间，灯火顺着环绕的玉带一路亮起，将地宫之中，照得亮若白昼。
　　衣如雪牵着路筠，沿着汉白玉长廊一直向前，他告诉路筠：“此处经典，凡具名者，皆可检索，失传孤本，亦能寻觅。阿筠但凡感兴趣的，全都可以寻出来看。若有所不解，拿来问我便是。不过，术业有专攻，我虽闲来无事，看的书多些，太半也是胡乱瞎看，有的看得懂，有的看不懂，看得懂的里边儿，许多见解，也只是自己的见解。每个人看问题的角度不同，是以，还需阿筠你自己勤思才是，只一味听我胡说，便是要误人子弟了。”
　　路筠注视着衣如雪，很认真的说道：“师父大才，是我从前不懂事。”
　　衣如雪闻言，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他轻叹道：“这些书，我看了，不过消磨时间，读的再多，也无可用之处，纸上谈兵罢了。”
　　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人，会比自己更加了解自己。衣如雪很清楚，自己本质上自卑又懦弱，他做好了孤独终老的准备，也没有离开山谷的欲望。他在一定程度上，是有些抗拒与外界接触的，这并不仅仅是因为他的性取向，更多的，是因为人心复杂，鱼龙相混，衣如雪对此感到疲倦与恐惧，既然如此，倒不如索性隐居一世，虽然孤独了些，但终究是清净的。
　　可路筠不一样。
　　路筠的人生，还有着无限的可能。
　　那必然是，与他这样，一眼看得到头的废物，截然不同的人生。
　　衣如雪不愿因一己私欲而拘着路筠，却又怕他来日入世多受磋磨苦难，思来想去，也唯有让路筠多读书，让他练最适宜的剑法，赠与他最锋芒的神兵。
　　什么天下第一，封侯拜相，于衣如雪而言，倒是皆如过眼烟云，各有造化，只要路筠一生顺遂，愿得所偿，潇洒安乐，他便心满意足了。
　　路筠跟着衣如雪一路直走，地宫中央一条长廊，分了东西两侧，长廊行至尽头，却也有一座楼阁，名字简单直接，就叫“祭剑”。
　　衣如雪伸出手臂，推开了祭剑阁沉重的大门。祭剑阁一共分为三层，路筠看见，第一层，摆着九柄长剑，第二层，悬着五柄神兵，到了第三层，却是仅仅只供了三柄剑了。
　　衣如雪道：“你于第一层所见，皆是后世名家所铸，原本，那里，应该是摆着十柄剑的，但我的师父，极爱剑术，年轻之时，从第一层，取走了一柄名唤露白的剑，而现在，那把剑，传到了我师兄的手中。”
　　“至于第二层，古书有言，——欧冶因天之精神，悉其伎巧，铸成五剑，一曰‘湛卢’，二曰‘纯钧’，三曰 ‘胜邪’，四曰‘鱼肠’，五曰‘巨阙’。方才你所在二层见到的，便是书中所言的这五柄神兵了。”
　　路筠似有所感，喃喃道：“那这第三层……”
　　衣如雪微微颔首，他道：“《列子·汤问》之中，曾记载了商天子三剑，并以此喻道。其后世种种传说，虽多为世人杜撰胡言，但当做故事听来，却也无妨。只是无须过于相信。”
　　路筠虽然当了二十几年的现代人，但是男人对于炫酷的兵器一类的东西，似乎都是有着天生的热爱的。如今这许多传说中的名剑近在眼前，路筠的胸中，竟也不可控的顿生出一股豪气来，就连指尖，都禁不住的微微发起颤来。
　　路筠抬头，眼中光彩熠熠。他努力的克制着自己的兴奋，谨慎的问自家小师父道：“师父，我……我可以，碰一碰它们吗？”
　　衣如雪点头，只是却道：“神剑有灵，自有属意。你要接近他们，却也要十分小心，否则，恐为利刃所伤。”
　　路筠小心的点了点头，他放轻了脚步，缓缓的走上前去。祭剑阁第三层供奉的，乃是商天子三剑，分别为含光、承影与宵练。路筠的心里，其实第一眼便喜欢上了承影，只是承影剑痕寡淡，路筠方令他出鞘一指，尚无所觉，便见掌心鲜血涌出，——竟是已然被承影剑所割伤了！
　　作者有话要说：　　欧冶因天之精神，悉其伎巧，铸成五剑，一曰‘湛卢’，二曰‘纯钧’，三曰 ‘胜邪’，四曰‘鱼肠’， 五曰‘巨阙’。——《越绝书》
　　师父：怎么办，我好怕我的阿筠以后被人欺负，我要给他送装备，送秘籍，送……
　　作者：不如送自己吧！
　　小路：嗯。愿得所偿。
　　所以，小路上辈子突然变强，是有原因的。
　　他后来自己发现了地宫。
　　最后，小贴士，不要像小路一样，随意玩剑哦~~~


第34章 嘴快的小路 
　　衣如雪上前一步, 立即从路筠的手中取过承影，重新将它收回了剑鞘之中，供奉于台前。
　　路筠迅速的撕了片衣角裹住手掌, 心中略感遗憾：“他没有选择我。”
　　衣如雪拉过路筠的手, 仔细的检查了他的伤口, 他温声安慰路筠道：“万事皆有缘法。你的缘分不在承影剑上, 未必不是有着另一桩好事在等待着。”
　　路筠笑道：“师父你这话说的，就是所谓的,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吗？”
　　衣如雪轻轻的捏了捏路筠尚且带着些婴儿肥的小脸蛋儿，有些调皮的反问道：“未曾得马, 何来失马？”
　　路筠闻言, 故意十分矫情的长叹一声。
　　他似乎也学会了裴远装可怜的那一招，此时一副柔弱不能自理的模样, 软绵绵的往身侧的小师父怀里一靠，叹息道：“师父说的是。这第三层的天子剑, 瞧不上我, 是我太贪心了。”
　　衣如雪：“……”
　　低头看着黏在自己身边装模作样自怨自艾的小徒弟，衣如雪忍不住有点怀疑自己。
　　——他好像也没有教过路筠这些吧？
　　所以, 他家小徒弟，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成长为一个戏精的呀！
　　衣如雪一面腹诽着，一面将小戏精推开些，他故意板起脸来, 教育路筠道：“何谓天子之剑？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路筠：“……”
　　路筠的身体反应快过了大脑思考，脱口而出便接了一句：“燕雀安知鸿鹄之志！”
　　衣如雪：“……”
　　衣如雪的神色有一瞬间的僵硬。他垂眸，认真的看了路筠一会儿, 最后，终于还是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路筠：“……”
　　行叭。路筠后知后觉的记起来了。
　　尼玛啊。在这个世界，根本就没有司马迁写的《史记》，历史上也没有什么陈胜吴广起\\义！
　　或许因为原著武侠小说，是路筠那个世界的作者写的，所以一些比较出名的背景、成语、乃至典故词句，在这个世界，也能够寻觅踪迹，甚至，更有不少耳熟能详。但是，……在那些里面，并不包括陈胜吴广。
　　所以，这也就意味着，……他家小师父，根本就不懂他刚才接口的那个梗。
　　路筠：尴尬。要是他现在再和他家小师父解释，自己真的一点鸿鹄之志也没有，会不会稍微迟了那么一点点？
　　路筠可怜兮兮，委屈巴巴的伸爪子去拉衣如雪的手，讨好的轻声喊：“师父~”
　　衣如雪却是面无表情，他“温柔而坚定”的推开了路筠的手，淡淡道：“既有鸿鹄心，便更加不应该拘泥于眼前，做此情态。阿筠，你总是要长大的。朝菌不知晦朔，燕雀自也不晓鸿鹄之志。只希望，我不要耽误你才好。”
　　路筠：……！
　　路筠闻言，顿时就急了。他好想抱住他的小师父，可是又怕像刚才一样，被衣如雪推开，思来想去，进退两难，只好自己攥着两边身侧的衣角，同小师父认错道：“是我方才口不择言，胡说八道。师父，你别听，也别记，都是我的错，如果你实在是心里生气的话，你要打我也可以！”
　　衣如雪：“……”
　　衣如雪要说生气，其实真正“气”的成分，倒也不是很多，他只是觉得委屈。
　　从来路筠想要做什么，他都支持。路筠决定了要练武，他就特意带着路筠来挑选名剑。他知道自己心无大志，只想安静度日，但是，……但是，他明明对路筠那么好。
　　他在路筠的身上倾注了这样多的心血，即使不求路筠回报什么，却也不是想要听见那一句“燕雀安知鸿鹄之志”的。
　　——那句话，实在是，太伤人了。
　　伤人到，以至于在一瞬间，衣如雪甚至都不想喜欢路筠了。
　　反正，路筠心里也瞧不上他。
　　他不想和小白眼狼再说话了。
　　可是，……小白眼狼又一直哄着他给他道歉。
　　衣如雪一低头，余光扫到了路筠路筠右手紧紧攥着的衣角。
　　那件他亲手缝制的青衫，此刻，湿漉漉的洇了一片红。
　　衣如雪：“……”
　　衣如雪终于还是忍不住，又心软了。
　　他抿了抿嘴唇，和路筠说：“这地宫总就在这里，剑有的是时间再来挑。我们先上去吧，我给你处理一下伤口。”
　　路筠：“嗯！”
　　路筠害怕自己手上伤口溢出的血弄脏他家小师父的衣衫，特意将左手背到了身后，默默地跑到了衣如雪的另一侧，想要用右手去牵他的手。
　　衣如雪偏过头，好像在看着什么不存在的风景。
　　路筠心中终于是稍稍放松了一些。他伸手，牵住自家小师父的手，然后，用力的握紧。
　　路筠不知道自己此刻的解释，听起来是否十分的苍白，但他总还是想要和衣如雪解释。
　　路筠说：“师父，你相信我，刚才的那句话，我真的是无心的。”
　　“那真的，……只是随口一说。”
　　“没有意有所指的意思。”
　　“师父……”路筠轻轻的晃了晃自家小师父的手臂，小心翼翼的问：“是我错了。你别难过啦，好不好？”
　　衣如雪：“……”
　　衣如雪忍不住回过头来，忿忿的怼了路筠一句：“原来，你也知道，说了那样的话，我会难过啊？”
　　衣如雪想，就算是个木雕泥捏出来的偶人，它的脸上，也有喜怒哀乐呀！
　　而他分明，并不是个偶人。
　　他也有感情，他也会难过，会不开心，就算是他已经习惯了遇见事情就一个人解决，一个人消化，可是，……他也是会难过的啊。
　　为什么，为什么就不能够有一个人，也会尝试着，去关心、去体谅哪怕一丝一毫，他的想法与心情呢？
　　他……，也想要被人喜欢和在意啊。
　　衣如雪其实知道，自己不应该冲着路筠发脾气。
　　或许就像路筠说的，他仅仅只是口误而已。
　　——按照往常他的性子，对于那句话，实在一笑了之即可。
　　可是……
　　可是，阿筠分明前两天，才刚刚和他说过，想要长大之后保护他，想要让他一辈子的每一天都开心。
　　衣如雪原以为，自己总在说服自己，不要去太惦记着这样的孩子话，是因为，自己在心底里，总是不大相信路筠所说的话的。
　　但现在，……他终于意识到，或者说，他不得不承认，其实他，他一直都，……是相信了路筠那一天的话的。
　　真是因为相信了，所以才会，总是抱有期待。
　　不应如此的。
　　是他不好。
　　是他，太过于自信了。
　　作者有话要说：　　因为种种原因，我交了离职报告。
　　但明天还得去上班。
　　严格来说，去掉积休和之前上的班，我这个月，还要上四天。
　　不过这四天，应该是听安排随机了。
　　唉，今天先短小一点，爱你们~
　　然后，不晓得你们看出来了么有。上辈子师父之所以会那么容易就和裴某在一起，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很缺爱，别人对他有一点点好，他都会很感激很开心，然后裴某说喜欢他，会对他好，上辈子师父也不讨厌他，虽然还没到爱，但他认为感情是可以培养，越来越好的，所以就答应了。
　　我总觉得这点我之前应该是写过了，但又总感觉没写出来。
　　写得多了吧，又怕写的很矫情。。。
　　唉，你们担待一点吧QAQ~


第35章 抱一抱吗？ 
　　路筠撕了快衣带简单包扎的伤口被打开, 因为初时出的血已经与布条凝固在了一起，衣如雪一点一点的帮路筠将布条与伤口分离时，都已经计数不轻, 路筠到底委委屈屈的喊了多少声疼。
　　衣如雪一开始以为, 路筠是真的很疼。
　　因此, 路筠一喊疼, 他就会更轻，更小心, 疼的厉害了，小朋友要吹吹，那他就低头给小朋友呼一呼气。
　　但是, 渐渐地……衣如雪意识到, 自己似乎忘记了，……路筠也是个小戏精。
　　而且这个小戏精貌似前不久才惹他生气过。
　　衣如雪：……突然有点不愉快了。
　　哼。呼呼什么呼呼？想的真美。男子汉大丈夫, 这点疼都受不了，撒娇卖乖的, 成何体统！
　　衣如雪将路筠又一次凑近的小脑袋推远些, 然后，……凶残的端起了一碗烈酒。
　　路筠：“……”
　　路筠本能的一个哆嗦, 这一回，是真的害怕了。
　　路筠还记得, 自己上大学的时候，有一回踢球摔伤了膝盖，去校医室处理伤口, 结果不巧的，当时校医室刚好用完了安尔碘，……之后的细节不需描述, 路筠只能说，从此之后，酒精浇伤口，成了路筠心头永远的阴影。
　　说什么男子汉大丈夫呢？！
　　难道性别为男，就不能怕疼了吗！
　　怕疼难道不应该是人的本能吗！
　　路筠哆哆嗦嗦的往后缩爪子，他和衣如雪商量道：“师，师父，要不，咱们用水，用水冲也成？”
　　衣如雪：“……”
　　衣如雪摇头，他和路筠讲道理：“早一点，晚一点，该用到的东西，总是会用到的。要不然，伤口感染起来，受罪的还不是你自己？阿筠，来，勇敢一点。”
　　路筠：“不不不不要——疼疼疼疼！师父你轻一点QAQ？！！！”
　　衣如雪：“……”
　　衣如雪努力的固定住自家小徒弟拼命想要往回缩的手腕，略感无奈的道：“阿筠，我还没倒呢。”
　　路筠：“……哦。”
　　路筠紧闭双眼，壮士断腕一般的向着自家小师父伸出手臂，咬牙豪迈道：“那你快倒吧！”
　　衣如雪：“……”
　　衣如雪终于从刚才在地宫之中被路筠气到之后，再一次忍不住的被自家小徒弟给逗笑了。
　　衣如雪微微笑着，温柔的哄路筠，问说：“阿筠晚上，想要听什么样的故事？”
　　路筠：“？”
　　路筠被自家小师父给问的难住了。
　　嗯。晚上想要听什么样的故事，这是一个好问题。
　　说的冠冕堂皇一些的话，路筠想要听，师徒情深，同去同归的正能量故事。
　　但剥除掉那一层“冠冕堂皇”的壳，……路筠不知，这世上，究竟能有几人，每日面对着一个澄澈通透，温柔如玉的美人而不动心呢？
　　“今晚，我给师父讲个故事吧。”路筠沉浸在自己脑海中幸福美好的幻想之中，他很期待的道：“今晚，我给师父讲个故事。明晚，师父你再和我讲一个故事。我们礼尚往来，好不好？”
　　衣如雪动作干净利索的端起碗来，往路筠的伤口上冲烈酒。他微微点了点头，答应了路筠，温声道：“好。”
　　路筠：……？！！！
　　路筠震惊了！
　　他家小师父，竟然在不知不觉中，对他使用了声东击西！
　　昔有关公刮骨疗毒，棋局间谈笑风生，面不改色。
　　今见路总烈酒消炎，不觉已泪流满面，哀嚎出声、
　　衣如雪：“……”
　　路筠其实原本没想哭的，真的。那太丢人了。
　　就像一开始衣如雪给他轻轻的分离黏在伤口上的布条，虽然疼，但是在路筠看来，那完全是可以忍受的疼，说到底他那时就是想要衣如雪哄哄他，所以才装模作样的卖可怜。
　　但是，……刚才烈酒浇上来的那一瞬间，路筠是真正的忍不住飙眼泪了。羽曦犊＋。
　　——他也不想的。
　　可那是应激本能反应，忍都忍不住。
　　没有喊出猪叫，那已经是路筠最后的倔强。
　　“不疼，不疼，……阿筠乖。”衣如雪被路筠这真情实感的一哭，哭的彻底把原本的不愉快都暂时抛之脑后了，他握着路筠的手，低头轻轻的吹一吹气，虽然明白效果其实聊胜于无，但对于路筠，总算是有个心理安慰。
　　路筠疼过了最猝不及防的那一瞬，他吸了吸鼻子，总算是止住了那不争气的眼泪，只是仍旧挂着满脸的泪痕，半大不大的一个小少年，看起来真是要多可怜见，就有多可怜见。
　　路筠哭声沙哑的控诉：“师父，你故意的！”
　　衣如雪有点心虚：“……嗯。”
　　路筠眨一眨眼睛，成功泪眼婆娑，他软着声音委委屈屈：“我好痛好痛。”
　　衣如雪轻轻的帮路筠擦干净手掌上冲开来的血污。他挑了一旁匣子里半透明膏状的药膏，细细的涂抹在路筠的伤口上，然后才盖上了纱布，包扎好了伤口。
　　衣如雪安慰路筠，说：“阿筠，这药膏止疼效果很好的。你稍微忍耐一下，很快就不疼了。”
　　他话说完，见路筠低着头，也没有要应声的意思，忍不住在心底里悄悄反省，自己刚才那么做，虽然处理伤口十分迅速，但是，……会不会给阿筠造成心理阴影呀？
　　路筠：会的。
　　不过……一回生，二回熟。就算有心理阴影，在路筠看来，那阴影，也不是衣如雪造成的。
　　要怪就怪当年的校医吧。
　　校医：？
　　校医：人在家中坐，锅从异世来。
　　他太难了。
　　路筠举了举自己包扎好了的爪子，他和自家小师父说：“刚才师父给我呼了呼，已经不是很疼了。”
　　“那么，”路筠按上自家小师父的肩，问他道：“师父的心里难受，如果抱一抱，会不会开心一点点？”
　　衣如雪：“……”
　　衣如雪别开脸，他轻轻地把路筠推开来一点，低声嘟哝道：“我不要你这样说好话。”
　　路筠被自家小师父推开，脸皮很厚的又立即凑了上去。
　　“师父，我不是在说好话。”路筠举手发誓：“句句肺腑。”
　　“所以，……”
　　路筠小心翼翼的问自家小师父道：“可以，抱一抱吗？”
　　衣如雪：“……”
　　都说一笑泯恩仇。现下，路筠这是准备一抱泯恩仇了。
　　抱一抱是个台阶，抱过之后，就忘记刚才那一句不愉快的话吧。
　　衣如雪其实很想问一问，路筠当时说那句话的时候，究竟是怎么想的。
　　但是，……有些事情，有时候，不知道答案，或许要比知道答案，来的轻松快乐。
　　因为，你可以选择相信，好的那一种可能。
　　衣如雪只问了路筠一句话。
　　他问：“阿筠，我是值得被人喜欢的。对吗？”
　　路筠点头，回答道：“我喜欢师父。”
　　“……嗯。”听见这句回答的时候，衣如雪下意识的感觉自己鼻子有些酸涩。
　　路筠说喜欢他。
　　他是值得被人喜欢的。
　　有人喜欢他的。
　　这样，就足够了。
　　一个简单的拥抱过后，地宫之中的小插曲，就算是彻底的告一段落了。折腾了大半天，日落西山，洗漱过后，衣如雪让路筠先睡，自己却在书房的抽屉里边找东西。路筠哪里睡得着，索性披了件外衣，踩着鞋子，也跑了过去。
　　衣如雪从书房的抽屉里，取出来了一只小匣子，匣子打开来，里面是一块上好的白玉佩。
　　见路筠特意从房间里跑出来找自己，衣如雪忽然就生出了一股诉说的欲望。他坐在书桌前，取出那块玉佩来摩挲着，和路筠说：“这块玉佩，其实是一块料子切了两份，小的时候，我师父给我，和师兄，一人一块的。”
　　“有些事情，夹在中间，其实也挺难做的。”
　　衣如雪微微笑了笑，轻声道：“我师父，该怎么说呢？说他一碗水端得平，也确是平，只是，有些时候，若不平些，或许，会少一些问题。”
　　“人在年少的时候，父母，便是眼中最为仰慕的人。”衣如雪注视着手中的玉佩，目光遥远。他说：“我其实明白我师兄心里在想些什么。”
　　“他才是师父的孩子。但是，你看，就像是这块玉佩一样。从来，不论是什么东西，简单地，贵重的，他从来也没有得到过独一无二的一份。”
　　“他所求的，其实很简单。”
　　衣如雪收回了目光，他重新将那块玉佩收入了匣中，却并没有继续刚才的话题，只是笑着和路筠说：“阿筠，你放心，不论那位裴公子，究竟有没有失忆，我都有理由，能够请他离开。”
　　“……时辰不早了。”
　　衣如雪牵起路筠的手，说：“我们去休息吧。”
　　路筠握紧自家小师父的手，用力的点了点头。
　　衣如雪刚才的话没有说完。
　　但路筠却明白，他未曾明说的，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答案。
　　对于衣尘而言，在他的成长过程中，所求的，其实也不过是自己那个小师弟，能够不存在。
　　分明是自己的父亲，却偏偏像是更加偏爱另一个，完全没有血缘关系的人，即使是两个人从来得到的东西都一样，衣尘也不认为，那就是他所该得的。
　　他不该仅仅只得到那些。
　　同理，他的师弟，也不配与他得到相同的东西。
　　路筠想起来，在自己看的小说里，仿佛的确是在描述衣尘的穿着打扮时，有说过，他有一块，从不离身的白玉佩。
　　那块玉佩，是衣尘的心头所爱。
　　而但凡是衣尘表现出喜爱的东西，衣如雪都会收起来，很自觉的不会去碰，也不会去用，生怕惹得衣尘不悦。
　　即使，他的心里很明白，不论自己怎么做，衣尘都不会喜欢和接受他。
　　但终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同一个屋檐下长大，总得是相安，方能得长久。
　　作者有话要说：　　虽迟但到。
　　我试试能不能白天多更点？？？
　　推荐一下基友的文文噫~~~
　　《穿成炮灰抢白月光[种田]》 by画东楼
　　意外身亡后，秦遥川成了渣攻贱受文的小炮灰，父母早亡，负债累累。
　　穿书第一天，秦遥川就遇到了土匪袭村，好不容易活下来，却发现自己马上就要参加童试了！
　　好在他过目不忘，又有原主的记忆。
　　一路披荆斩棘，夺得了状元，见了皇帝才知道原主居然是遗落民间的皇子。
　　众皇子：抢皇位吗？
　　秦遥川：不约不约，我只想当个小官。
　　本以为可以安稳的度过这一生，偏偏没想到有人居然想抢自己的心上人！
　　秦遥川：皇位可以不要，楚林琅必须是我的！
　　秦遥川有一个秘密，他重生后采药的运气爆棚，再珍贵的药他都能找到。
　　他喜欢书中的男配，医仙楚林琅，听说对方容貌绝世，性情冷淡，没有一个人能入他的眼，妥妥的高岭之花。
　　后来，秦遥川靠自己堪比草药勘测器的运气把这朵花摘回了家。
　　别人都说楚林琅高不可攀，冷淡不理人，只有秦遥川知道，对方情深似海，爱上一个人愿意为对方付出生命。
　　以前秦遥川送一株珍贵的药草，楚林琅才会正视他一眼。
　　后来，秦遥川随手送了一朵花，楚林琅会开心一整天。
　　爱上你之前，礼物合心意最重要，爱上你之后，只要是你送的都重要。
　　《清冷师尊养了本尊当猫》by提灯乱撞郁承期曾经喜欢极了他的师尊。
　　他喜欢他的清正冷傲，骄矜高贵。
　　于是从心底里敬他，重他，奉他为神祗。
　　可是后来，他又恨极了他的故作清高，偏袒自私，麻木疏远。
　　他的好师尊啊……披着大仁大义的假皮，心底却厌极了他骨血里的污秽。
　　于是后来的后来。
　　他索性把他的神祗给“哔——”了。
　　在那之后，郁承期变成了一只猫，重归宗门。
　　尽管这只猫喜欢钻进师尊的衣服里，啃他，咬他，对他喜怒无常，张牙舞爪，睚眦必报，仿佛隔着什么深仇大恨似的。
　　可师尊仍会对这只小东西宽容忍让。
　　甚至轻轻戳着它的额头发笑。
　　低声喃喃地说：“你好像他……”
　　……于是，郁承期发觉自己那半辈子果然荒谬可笑极了。
　　“世人都是无辜的，只有我不是……对吗？”
　　“师尊……”
　　“你果真罪有应得。”
　　*小剧场*
　　男人高大的阴影从背后覆压下来，手臂锁锢得很紧，嗓音低沉，语气狎昵低劣的开了口：“好师尊，徒儿最喜欢猫崽啦……从今日起，您便试着帮徒儿怀一只吧，好不好？”
　　顾怀曲眉间微皱，暗暗攥紧了指尖。
　　男人嗤笑了声，下巴搁在他肩上，“徒儿知道师尊是男人。”
　　“但不试一试……”
　　“又怎知师尊的身子怀不上种呢？”


第36章 小路的‘故事’ 
　　下午包扎伤口的时候, 路筠说要给自家小师父讲故事，可是真的等到熄了灯，两个人躺在一处被窝里的时候, 路筠却又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原本路筠和他家小师父, 确是分了两条被子睡的, 但是架不住路筠的软磨硬泡, 是以，最后, 即使路筠受伤的手，和晚上分不分被子睡，完全没有半文钱的关系, 他也仍然像昨晚一样, 成功地挤进了自家小师父的被窝。
　　路筠不知道，是否人人皆如是, ——在脑海肖想时，总是胆大包天, 可到了那件事情真正发生的时刻, 却又好像一切都很平静，甚至, 不敢有丝毫的轻举妄动。
　　衣如雪察觉到睡在身侧的小徒弟几番欲言又止之后，忍不住微微笑着小声的逗路筠, 问他说：“阿筠，你的故事呢？”
　　路筠：“……”
　　路筠也不想这样的。可是，他自己也不知为何, 此时此刻，注视着身旁近在咫尺的人，即使可以亲近到皮肤相贴, 他也仍旧是再生不出半分旖旎的心思来了。
　　……就只是想要简单地和他躺在一起。
　　能够感受到对方的温度和气息，就已经很足够了。
　　路筠原本，想要很心机的和自家小师父讲一个，关于睡绳子的小仙女，和她的过儿的故事。
　　点到即止，其中的深意，就留给衣如雪自己去思考，亦或者是不思考，仅仅听过即忘也无妨。反正，故事讲完，路筠便已经成功地达到了自己的目的。
　　但现在，没有任何缘由的，路筠他就是，无法将那个故事宣之于口。
　　——他不知应该从何讲起，也并不觉得，杨过跟小龙女的故事，就恰当合用于他同衣如雪之间。
　　衣如雪并非如小龙女一般单纯不知世事。
　　在见识过了今日的地宫之后，路筠一定程度上，也算是更进一步的，触碰到了，剥开一眼可见的外壳后，其间更加真实的衣如雪。
　　别的技能不提，单就论学识这一点，他的小师父，都已经是堪称外挂一般的存在了。
　　说什么傻傻呆呆的炮灰人物呢？
　　如果当初衣如雪没有跟着衣尘离开，这不论怎么看，他拿得都是妥妥的世外高人剧本啊！
　　路筠忽然觉得，自己有时候，在他家小师父面前耍心眼，其实挺幼稚的。
　　并非是他成功的骗到了衣如雪。
　　只是他的小师父，心甘情愿的配合他而已。
　　路筠终究还是没有能够说出睡绳子的小仙女的故事。
　　他模糊了时代背景，和衣如雪说了，另外的一个小故事。
　　路筠说：“从前，嗯，反正就是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学生，哎，就算他是一个书生吧。”
　　“那书生空有家财万贯，命却不好。家中宅邸不宁，父母情感恶劣，且都是愚昧人物，宗族之中，也有许多亲眷虎视眈眈。”
　　“书生在还是个书生的时候，他很想要逃离这个家庭。所以，他拼命的学习，功课从来都比身边的同学们做的都好。”
　　“书生曾经想过，自己不论将来做什么，哪怕劳碌一生，也比再回到那个家中，继承家业来的强。”
　　“但是，忽然有一天，他的心态，就改变了——”
　　路筠还记得，那是一节文史类的选修课。
　　路筠的舍友交了个女朋友，那女朋友选了这门选修课，却又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一日，要和好友出门聚餐，赶不上了，就让他那舍友，去给她上课签到。
　　鉴于那位女同学一道的舍友也出去聚餐了，所以，路筠就成了那个，去顶女同学舍友的包的人。
　　那天下午，路筠刚巧没什么事，也不知怎么的，鬼使神差，就答应了舍友，放弃了躺在床上睡午觉的机会，在十二月里大冷的天，和舍友一起去上一节，分明与自己八竿子都搭不着边的文学课。
　　直至如今，路筠也说不清楚，自己当时，上完那节课以后，意义究竟是什么。
　　但的的确确，是那节课，改变了他的人生。
　　——路筠在那一节文史课上，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了，心头悸动，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路筠从来也没有谈过恋爱。
　　就连心动的感觉，那也是仅此一次。
　　他当时，好像，对那位上选修课的老师，一见钟情了。
　　虽然那一天，那位老师好像得了很严重的感冒，上课期间，全程都带着口罩，嗓子也哑了，再经过扩音设备的一改变，就更加的难以辨认好听与否了。
　　但偏偏，在路筠二十年的人生中，他就是，对着那样一个，连容貌都不能够完全辨认的人，心动了。
　　路筠和衣如雪说：“那书生，当时见先生因口罩……纱巾蒙面，两个时辰过去，也不曾喝上一口水，于是——”
　　于是，他便趁着两节课间短暂的休息时间，跑出门去，到小卖部买了一瓶矿泉水。矿泉水刚买时，从保温箱里拿出来，是暖的，可路筠担心，再上一节课后，水就凉透了，思来想去，他最后，竟是傻傻的把矿泉水塞进了羽绒服里，当了整整一节课的人工保温箱。
　　终于，下课铃再一次响起，路筠挤着人潮，想要追上那位，……薛老师。
　　路筠不知道他的名字。
　　甚至就连他的姓，都是从同学交谈时，无意间听来的。
　　路筠一路找寻着跟在那人的身后，他想要追上他，想要告诉那个人，自己的名字，也想要知道，他的名字。他想要和他交换联系方式，想要和他恋爱，和他结婚。
　　在跑下楼梯的短短一瞬间，路筠仿佛都已经，预想好了一辈子。
　　然后，……他就看见，那个他想要共度一生的人，和另外一个人，姿态亲密的一起坐进了一辆，如果他不回到那个家，可能一辈子也够不着的车里。
　　路筠：“……”
　　路筠忘记自己当时，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了。
　　他只记得，他站在楼梯口，咕咚咕咚的喝完了大半瓶温热的矿泉水，然后，把剩下的半瓶，丢进了楼梯口的垃圾桶里。
　　在那之后，路筠更加拼命的学习了。
　　他终于还是回到了那个所谓的家，接受了他曾经无比厌恨的那份家业。
　　但当那个时候，路筠似乎，已经忘记了薛老师。
　　不，应该说，是从来都没有人，知道路筠，曾经喜欢过那位薛老师。
　　他的感情生出在一个下午，似乎也终结在了那个下午。
　　静悄悄的，无人知晓，亦不带一点声息。
　　——故事结束。
　　衣如雪安静的听完，沉默了许久。
　　他似乎是有些想不明白的问路筠道：“阿筠，这样……酸楚又……造化弄人的故事，你究竟是从哪里听来的？”
　　路筠：“……”
　　路筠被衣如雪说的微感羞耻。他哼哼着外强中干道：“师父你怎么回事？虽然这个故事，听起来好像是有那么一点儿……酸。但是，真的有那么酸吗？”
　　衣如雪：“……”
　　衣如雪认真的点了点头。
　　他说：“会走在一起，同乘一架马车之人，亲友、兄弟皆可，不独乎有情之人。只因为那一名书生对先生生出了倾慕之意，是以，方才映在他的眼睛里，过于敏感，方觉得人皆如是。”
　　路筠：“……”
　　路筠觉得这不大对吧。他说：“是，这样的吗？可是，如果喜欢的话，难道不应该是会追根究底的吗？那书生，或许只是不想打扰到……”
　　衣如雪：“那么，那名书生，为何不追根究底？他但凡上前与那先生打个招呼，那两人究竟是何关系，不说一目了然，至少，他的心中，多少能够有些分晓。”
　　路筠犹豫：“这……”
　　时间隔得太久远，都还是二十岁大学里边的事情了，路筠觉得自己，实在是回忆不清，当时的想法了。
　　而就在路筠辛苦的回忆着时，衣如雪却忽然又开口道：“那书生，多年过后，心里仍旧还是喜欢着那一位先生。”
　　路筠：“……”
　　路筠：“？！”
　　路筠反驳说：“这不能够吧！”
　　“——他分明都，没有再去打听过那位先生的情况。”
　　学校总是在那里的。
　　选修课也总是要有人来上的。
　　就算是那位薛老师不上了，他也曾在那里，上了几年的课，若真是有心要找，以路筠的能力，总是找得到人的。
　　但路筠终究还是，夜深无人时几度回想起，却终究是什么也没有做。
　　他以为，自己是不在意了。
　　但衣如雪却敏锐的提出来，告诉他，那名书生，最终什么也不曾做，仅仅只是因为，他在害怕。
　　他害怕得到答案。
　　害怕对于自己心心念念的人，自己会再也没有任何一丝的机会。
　　所以，他索性选择了逃避。
　　逃避着，逃避着，等待自己，在逃避中遗忘。
　　衣如雪侧躺着，和自家小徒弟面对着面。他问：“阿筠。这个故事，并不仅仅，只是一个故事吧？”
　　路筠：“……”
　　路筠知道自己骗不过衣如雪，于是，很诚实的选择了，……点头承认，然后，随口瞎编。
　　路筠说：“这个故事，是之前有一次，我们去镇上的时候，我在酒楼里，无意间听见，一个喝醉的书生，与他的同伴说起的。当时听着，也只是随意一听，今日却不知怎么的又想了起来。……并非是故意在人后嚼舌根，师父你别念叨我，好不好？”
　　作者有话要说：　　本文不出意外日更。有事会请假。
　　信我！！！
　　薛老师：听说你喜欢我？
　　小路：【脸红】【脸红】【脸红】
　　薛老师：那你是不喜欢我了，水都丢进垃圾桶了？
　　小路：不！！！我可以解释QAQ~
　　然后，就，可能重口难调吧，喜欢不喜欢都挺正常，不喜欢就江湖再见，或者不见嘛。
　　不相互折磨就好。
　　主攻主受都只是视觉而已。可能同样一个故事，有时候会倾向于主攻角度，有时候会倾向于主受角度，对于我来说，只是讲述起来比较顺比较开心而已。
　　当然，只是对于我来说哈~
　　然后，个人感觉没有偏爱哪一个角色，也没有扶贫==
　　因为根据我设定的人物命运和大纲来看，每个人都挺惨的。
　　小师父如果真的有仇，自己会报。他有脑子。小路也不是师父和渣男们闹够了之后找的垃圾桶。至于说小路舔狗吧，我寻思着倒贴才是舔狗，他们明明感情是相互的啊。
　　然后，下面可能稍微带点剧透成分。
　　对于上辈子后期的师父而言，小路是他的精神支柱，因为小路是过去的他和现在的他的唯一联系，让他还可以感受到，曾经的“衣如雪”，的确还是存在的。
　　至于那些渣男们。他们各自渣的很有特色吧。但是对于后期的师父而言，他们不是过客就是工具，第四个boss是令他厌烦的敌人。
　　继承了母亲的天性让师父成为了一个温柔善良的好人，但来自父亲那边的天性给了他超级好的脑子以及隐藏的冷酷。只是时遇令他成为不同的人而已。
　　所谓“渣男们与受的故事”，还不如说是师父造化弄人的一生的故事，小路是旁观者，也是参与者，只是再舍不得，也无力改变。
　　小路上辈子找到的，也不是被所有人虐的惨兮兮的受，心不哀者则不伤，他找到的是进化后的钮祜禄师父。
　　如果为小路上辈子照顾师父不平的话，那我直接告诉你们，他也照顾不了几年，因为师父四十岁就病死了。
　　久病床头有没有孝子，不过都是你情我愿。
　　上面那些话可能说的有点乱，还有点个人情绪，总而言之，抱歉没能把故事写得更好。
　　会继续努力的。


第37章 小路的作死 
　　路筠说害怕衣如雪念叨他, 但衣如雪却并不认为，这有什么可值得念叨的。
　　“只是讲一个故事而已。”衣如雪道，“你并非是有意偷听, 也不曾指名道姓, 我更是不认得那书生, 只当做一个话本故事来听, 听完了，也就完了, 不会再与人说长道短，那么，那便只是一个故事。”
　　“不过, ”衣如雪想了想, 还是决定和路筠说，“我不太喜欢那个书生。”
　　路筠：“……”
　　衣如雪道：“他太胆怯了。总想着等到自己也足够资格, 拥有那样的座驾时，再去如何如何, 却不明白, 若是真心喜欢，原也不是喜欢在那一架马车上。”
　　路筠：“……”
　　路筠伸手抱住了衣如雪, 然后把脑袋靠进了自家小师父的怀里。
　　他说：“那书生，……当时, 确是个懦夫。”
　　原本，有关于薛老师的那个下午，是一直都深藏在路筠的心底的。
　　他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觉得没有必要，也无人与他亲密到，足够去分享这件事情。
　　但是, 衣如雪不一样。
　　路筠想要告诉他。
　　告诉他，自己曾经喜欢过一个人，懵懵懂懂，甚至，因为心底的懦弱与年轻气盛的狂妄，令那种感情，才开始萌芽，就已经结束。
　　“薛老师”肯定不是路筠的前任。
　　路筠琢磨着，他早就已经连薛老师戴口罩是什么样子都忘了，应该也不能算是他的白月光。
　　只是当初年少轻狂，头一回体验到心动，便戛然而止，多年来，难免心头不平。
　　不过，也仅仅如此而已了。
　　一件沉埋心底的事情，能够说出来，在某一种程度上，也就意味着放下。
　　路筠想要告诉他的小师父这件事情。
　　虽然，他的小师父，可能并不知道，那个所谓的书生，就是他自己。
　　从此刻开始，路筠终于，可以完完全全的，与过去的自己，告别了。
　　什么渣爹渣妈，朝五晚九，心头不平，……统统都去他的。
　　他有家。
　　有喜欢的人。
　　他喜欢的那个人，给了他一个家。
　　于是，路筠想要守护那个，愿意要他的人。
　　因为，如果那个人不在了的话，路筠，就再也找不到家了。
　　不论是在此方异世，还是在他从前的那处现世。
　　愿意要他的人没有了的话，他就只是在一个人孤独的流浪。
　　时间静悄悄的过去。
　　路筠听着自家小师父的呼吸平缓而沉静，估算着他差不多睡熟了，终于再也克制不住，小心翼翼的轻轻撑起身体，近乎虔诚的低头，吻了吻身畔之人微凉单薄的唇。
　　然后，无比迅速的，窝回原位。
　　路筠抬手，指尖轻轻触碰着自己的嘴唇，忍不住的在黑暗中咧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嗨呀。
　　又是想要快点长大的一天呢！
　　就，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反正，和衣如雪在一起的时候，路筠总是会突然那么一下，很想搞点有颜色的事情。
　　——奈何身体条件达不到。
　　实在是凄凄惨惨戚戚。
　　路筠想，他一定要苟住和他家小师父一个被窝！
　　然后……
　　每天晚上都悄咪咪的亲一口！
　　亲上一年，两年，三年，……只要心态足够稳，总有从尝到味道晋级到吃大餐的一天！
　　啊。真是想一想，都感觉有点期待呢！
　　路筠期待着，期待着，做了一个梦。
　　梦中烛影昏昏，他似乎刚刚才沐浴完，披了一件中衣，头发擦得半干，披散在脑后。
　　而他的小师父，此时，正斜靠坐在床头，手里闲闲的，随意翻着一册书。
　　路筠走过去，习惯的爬上床，坐在衣如雪的身边，问他：“今日还不够累么？这样的光，看书也不怕伤眼睛。”
　　衣如雪闻言，随手合了书册，递给路筠，他似乎是有些感慨，又似有些嘲讽，同路筠说道：“他倒是一直想要我有个儿子，以作后嗣。我同他说，就凭我这个身体，活过了今年，活过了明年，那都是凭运气。总是病啊病的，着实力不从心，他听了，竟然就给我这样的东西，——岂不是很可笑？”
　　路筠：“……”
　　路筠打开来那册书，映入眼中的，却不是什么文字，一页一张，全都是不同姿势的妖精打架。
　　路筠：“………”
　　路筠又把书翻回到前头扉页，那扉页上，终于是简单解释了几句，大意是房中秘术，生子绝招，保准百试百灵之类的话语。
　　路筠：“…………”
　　路筠服了。他问衣如雪道：“个老头子五十多岁的人了，还倒腾这些东西？”
　　衣如雪倒是不大在意，淡淡道：“谁知道。这不是几个月前，还添了位小公主吗？”
　　路筠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他轻咳一声，好奇的问道：“用这本生子秘方生的？真的有用吗？”
　　衣如雪：“……”
　　衣如雪道：“你这么好奇，自己试试不就知道了？是今日在席上见到了心仪的姑娘了？我为你求娶回来如何？”
　　路筠：“……”
　　路筠被自家小师父都快漫出来的醋味儿给逗笑了。他抱住人亲一口，表衷心道：“我哪里有什么心仪的姑娘？她们哪有你好看。有你在身边，我只顾着看你了，哪里还有心思去看别人？”
　　衣如雪：“……”
　　衣如雪呵呵：“得了吧。这话也就只有你会说。换别人来讲，总不过就成了，晋王又老又丑，还是个晦气的病鬼。——这样子的话，我背都背的出了。”
　　路筠赶紧哄，说：“那是因为他们都不怎么能见得到你，不过，这不是也挺好，落得清静。要是帝都人人都传晋王芝兰玉树，……你也不怕到时候走上街，也同当年的裴前辈一般，发髻都叫珠花砸散了半边？到时候，你再想逃婚，逃得过吗？”
　　衣如雪：“……”
　　衣如雪不满了。他说：“这怎么就逃不过了？好不好看是一回事，身体好不好，是另外一回事。难道长得好看的人，就不能力有不逮吗！”
　　路筠：“……”
　　路筠终于再也忍不住，看着自家小师父，“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路筠偷摸着又瞄了两眼手中的生子秘笈，他一脸真挚的热切建议道：“既然殿下如此虚弱，那不如，我分你点阳气？”
　　衣如雪：“……”
　　路筠磨刀霍霍：“来试试嘛！老头子都偷摸着和你推荐了，没准真能有点效果。到时候生个像师父你这样又漂亮又可爱的小宝宝，多好？”
　　衣如雪：“……”
　　衣如雪挑眉：“你来生？”
　　路筠大着胆子作死，说：“那你可能是有点力所不逮。”
　　衣如雪：“……”
　　行叭。路筠终于靠着，优秀的作死技术，成功的令自己，被踹下了床。
　　……
　　美美一觉睡醒过来的小路同学：……
　　人间好艰难。
　　为什么太阳要在此时升起？
　　让他把梦做完，就那么的难嘛！
　　他只是想要，和他最亲爱的小师父，一起学♂习一下而已啊！
　　不过，话说回来，梦里面的小师父，好傲娇。
　　……貌似，还有那么一点点的小腹黑？
　　啊呀。
　　路筠觉得，衣如雪那个样子，真的是，好可爱啊。
　　再看身边抱着的这一个……
　　路筠在自家小师父的怀里蹭了蹭，心想，阿雪，那才是你的本来面目吗？
　　——现在的我，要到何时，方能见到呢？
　　衣如雪起床换衣服的时候，总有一种莫名奇奇怪怪的感觉。
　　……好像阿筠总是在盯着他看。
　　但是吧，真的等到衣如雪转头看路筠的时候，路筠的表情，却又比谁都坦然。
　　衣如雪：“……”
　　可能是他想多了吧。
　　毕竟，……他好像也没什么好看的。
　　路筠在坦坦荡荡的欣赏了一阵自家小师父后，诚恳的建议道：“师父，你这件外衫都洗的旧了，换一件试试呢？”
　　衣如雪：？
　　衣如雪抬了抬手臂，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外衫，感觉，……其实也没什么感觉。
　　他穿来穿去也就是那么两件衣服，颜色款式都差不多，也没有什么打扮自己的心思。整个山谷里面就只有他和路筠两个人，每天还有那么多的事情要做，——厨房里油烟灰尘也就不说了，有时候药圃里去折腾一圈，身上势必沾满了泥土。所以，穿衣服什么的，对于衣如雪来说，从来都是简单方便就最好。
　　但是，既然路筠都提出来了……
　　衣如雪忍不住问路筠道：“唔，……很难看吗？”
　　路筠果断摇头：“不难看！”
　　“但是，师父可以穿得，”路筠超级殷勤的，“更加，好看一点。”
　　路筠建议道：“师父，我们过段时间，等那个讨厌鬼走了，就去镇上买衣服吧？”
　　“买布料也行。”
　　“师父你长得那么好看，每天都穿的太素啦！”路筠背着手，装模作样的绕着自家小师父转了个圈儿，脑子里忽然想起了，回忆中见到的那个，穿着绛色长袄，立在窗前，侍弄梅花的人。
　　路筠真心实意的道：“师父，我觉得，你穿绛色，一定好看。”
　　衣如雪：？
　　从未有此尝试的衣如雪有点懵，他说：“啊……绛色？那会不会有点艳啊？”
　　“不会啊。”路筠摇头，肯定的说道；“一定超级好看的。”
　　衣如雪：“……”
　　“师父，你相信我嘛。”
　　路筠上前一步，拉住自家小师父的手，开始撒娇。
　　他说：“师父，我们去镇上看看吧。”
　　“我，超级想看，你穿绛色的衣裳。”
　　作者有话要说：　　现在的小路：我已经忘记薛老师了。
　　过完这辈子回去的小路：……阿雪你是喜欢榴莲还是方便面？
　　然后，我想要问一下哈，你们在想到营养液的时候，会不会有那一种，囤囤囤喝牛奶的感觉==
　　而且还是那种老式的，送到楼下邮箱里的那种，瓶装鲜奶。
　　煮开了，特别香……


第38章 小路的疑惑 
　　路筠之前时时刻刻的巴不得裴远快点走, 可是，自从昨天晚上，见到衣如雪取出了那块玉佩之后, ……两全齐害取其轻, 路筠又觉得, 似乎让裴远多呆一段时间, 自己一个人自我陶醉，好像也没有什么问题。
　　反正他家小师父现在清醒的很, 被骗是不可能被骗的，就算要被骗，被耍的团团转的, 怎么看, 也该是裴远才对。
　　路筠黏在自家小师父身边，轻轻的拉着衣如雪卷起的衣袖扯啊扯, 他问：“师父，你是想要去求助你的师兄吗？”
　　“诶？”衣如雪“咔擦”一刀闸碎晒干之后的药草, 他有些不解的问路筠道：“怎么忽然想到了问这个？”
　　路筠抿抿嘴唇, 说：“你昨天突然去找那块玉佩，……难道不是这个意思吗？”
　　衣如雪：“……”
　　路筠问自家小师父说：“师父, 你不要去找他，好不好？”
　　“他对你不好的。”路筠说, “你真的觉得，他会帮我们吗？”
　　衣如雪：“……”
　　衣如雪淡淡道：“我原也无需他帮我。他只需帮那位裴公子，便可以了。”
　　“我会帮那位公子准备好足够的盘缠, 以及去武林盟的线路图，还有，那块玉佩。”衣如雪道, “不论他是否真的失去了记忆，总归，我们是当他不记得了的。武林盟消息灵通，势力广大，不管从哪里看，都比我们这处闭塞之地，来的要好。对于一个失忆了的江湖人士，是最好的去处了。我师兄虽然不喜欢我，但品性尚可，他不会为难裴远的。”
　　路筠：“……”
　　路筠被自家小师父的思想缜密到了。
　　但是，想的再缜密，万一——“那个人不肯走怎么办？”
　　衣如雪：？
　　衣如雪对于路筠的这个问题感到不解。
　　不肯走？肯不肯走，难道还由得裴远吗？
　　那当然是，弄晕了搬走啊！
　　真是的。为什么阿筠平时看着挺机灵的一个孩子，遇见事情就这么一根筋呢？
　　路筠：……
　　行叭行叭。果然还是他家小师父最聪明。比不过比不过~
　　路筠对着自家小师父一通彩虹屁，成功把衣如雪哄得心情阳光又明朗，甚至，可能还有一点点小雀跃。
　　然后，路筠又想到了另外一个问题。
　　路筠神情严肃的问：“师父，你说，那个裴远会不会认识路啊？我感觉，我们这个山谷，要是真有心找，好像，也不是特别的难找。万一他阴魂不散的，又自己回来了，那可怎么办？”
　　衣如雪：“……”
　　其实讲道理，如果裴远没有重生，他晕着被背进来，再晕着被抬出去，怎么着也不可能认识路，但是架不住，他重生了啊！
　　上辈子进进出出的，住了近三年的时间，路痴都该认识路了。何况，裴远也不是个路痴。
　　路筠是真怕他不死心的又杀回来。
　　到时候说不定裴远一个恼羞成怒，不说凉凉这种话，但肯定是个大麻烦没跑了。
　　衣如雪：“……”
　　衣如雪听自家小徒弟一波分析，虽然他觉得裴远未必能有那个智商，但是，……好像阿筠说的，真的很有道理的样子。
　　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他的本意只是遇见了恩师的故友之子，不忍看他无声无息便魂断荒野，出手相助而已，却没想到，……那位前辈教导弟子，怎也不知何为礼节分寸？
　　衣如雪思索道：“如此想来，此处山谷如现在这般，的确是不大安全。等到将那位裴先生送走后，我很该多设置一些机关阵法才好。”
　　路筠：“……”
　　路筠：“？！！！”
　　路筠震惊了。
　　他心情复杂的看着自家小师父，问：“师父你还会奇门遁甲啊……？”
　　衣如雪摇摇头，谦虚又诚恳的说出了一句十分装逼，但他自己却完全没有意识到的话——“略知一二。”
　　路筠：“……”
　　路筠只觉一言难尽。
　　他莫名想到了影视剧中的某个装逼名场面，以及，那句令人振聋发聩的台词。
　　——我不是针对谁。我的意思是，在座的各位，都是垃圾。
　　路筠：别提。不然就是现在还有点精神恍惚。
　　路筠问衣如雪道：“师父，你那些，……略知一二，都是从哪里略知的呀？地宫里边吗？你到底，”路筠吞了口口水，贱兮兮的问了句：“你到底，还有多少惊喜，是我不知道的？”
　　衣如雪：“……”
　　衣如雪被路筠说话给逗笑了。他说：“这叫什么惊喜。那些东西都很简单的。我不过就是书看的多了些，闲得无聊，打发时间罢了。”
　　路筠：“……”
　　闲得无聊，打发时间。
　　尼玛啊。这世上闲人何其之多，但是“闲”到了衣如雪这种境界的……
　　路筠：打扰了。
　　…………
　　山谷中的日子，安安静静的，又是一过半个月，路筠每天晚上缠着衣如雪要讲故事，分明手上的伤口都结痂了，还和个宝宝似得，爪子伸出来就要师父呼呼。以前衣如雪是在感慨，孩子长大了，便似一年年的疏远了，现在……衣如雪只想敲着路筠的脑袋问，这到底是谁家的粘人精。
　　回忆起来，他似乎，也不曾将路筠教成这般模样。
　　所以，阿筠到底是怎么会长歪成这样的呀！
　　衣如雪都嫌弃趴在自己怀里的小脑袋。他和路筠说：“你再这个样子下去，以后都要没有姑娘喜欢你了。”
　　路筠很淡定，说：“没有关系啊。反正我也不喜欢她们。”
　　衣如雪感觉自家小徒弟还小，没开窍不懂事，所以也不和他多继续这个话题，只是说：“你以后就知道了。”
　　路筠却好像突然起劲了。他蹭蹭蹭的在被窝里一阵挪动，最后成功的趴到了自家小师父身上。
　　路筠将手臂撑在衣如雪的颈侧，身体又不敢抬得抬高，现在的夜里还挺凉的。路筠害怕自己一折腾，被窝就漏风。
　　他问自家小师父道：“师父，你觉得我重吗？”
　　衣如雪：“……”
　　衣如雪说：“知道自己重，就还不快下去？”
　　路筠贼兮兮的“嘿嘿”一声，忽然就问道：“师父，你喜欢过别人吗？”
　　衣如雪：“……？”
　　衣如雪微微摇头：“没有。”
　　路筠说：“所以，你自己，其实也不知道。”
　　衣如雪：“啊……知道什么？”
　　路筠答道：“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的感觉。”
　　衣如雪：“……”
　　衣如雪说：“虽然我不知道，喜欢一个人，究竟是什么样的感觉，但是，我清楚，那一定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一辈子，好长的。”
　　衣如雪无声的笑笑，他说：“一时的心动与喜欢，根本就代表不了什么。如果不能努力磨合着长久的话，那么就一定会很痛苦。所以，与其如此，还不如，不要喜欢。”
　　路筠闻言，不禁沉默。
　　衣如雪从未与人讨论过如此私人的问题，刚才路筠问起，他也不知怎么的，忽然就很想说两句自己的心里话，待得说完了，衣如雪方才意识到，这样子的话，对于阿筠一个十来岁的，对于“喜欢”和“爱”，尚且充满了幻想与憧憬的孩子来说，着实是过于沉重了。
　　——他不应该这样和路筠讲的。
　　否则，若是将来，阿筠长大了，将他的那些胡言乱语奉为真言，就真的该没有人喜欢了。
　　毕竟，感情的存在，本身就是不理智，甚至带着冲动的，若是像他这般瞻前顾后，只怕会错过很多的美好。
　　思及此，又想到路筠的沉默，衣如雪赶紧试图补救。他道：“但是，阿筠，你要明白，虽然喜欢也意味着责任，责任是需要付出努力的，但是，‘喜欢’本身，却是一件很快乐的事情。”
　　“尤其，是当你喜欢的人，也喜欢你的时候。”
　　衣如雪只要想一想，都会觉得很美好。
　　他说：“和喜欢的人在一起，会很幸福的。所以——”
　　“如果阿筠以后，遇见了喜欢的人，就勇敢的表达出来吧。不论成功与否。”
　　路筠：“……”
　　路筠低低的答应了一声，说“嗯”。
　　然后——
　　路筠诚恳的问道：“师父，你所说的，和喜欢的人在一起，会很快乐，就是书上所谓的，‘和有情人，做快乐事’吗？”
　　衣如雪：“……”
　　这一回，轮到衣如雪陷入沉默了。
　　你要说路筠说的不对，他说的好像也没有问题。但是，……他和路筠说的快乐，并不是那种快乐啊！
　　就路筠这个年纪，想这些，未免也“快乐”的太早了一点。
　　衣如雪觉得，自己应该和路筠解释一下，此快乐非彼快乐的。
　　但是，……阿筠毕竟才那么大，真要和他解释起来，貌似三言两语也说不清楚。
　　所以，要不，还是先放放？
　　嗯。先放一放吧。
　　衣如雪心态很稳的想，等过两年，小朋友进入到青春期了，有什么疑惑的，再和他讲道理吧。
　　于是，……路筠看见，自家小师父，在短暂的沉默和纠结过后，微微的点了点头。
　　和喜欢的人一起，做令人开心的事情。
　　对。是这个道理，没毛病。
　　作者有话要说：　　你到底还有多少惊喜是我不知道的，和在座各位都是垃圾，你们应该知道是什么梗吧？？？
　　然后，你们要相信我，我其实也是有，日六自救的决心的。
　　因为我总觉得我的剧情慢，然后我有个小伙伴告诉我，写得多就不会觉得慢……
　　但是鉴于周末还得去上两天班，这周肯定是日不动了。
　　这就就先日三吧~
　　日六从下周一开始吧。
　　记得要督促我，做一只又道德素养的好咕咕==
　　如果发现我懒了，就把“改邪归正”打在评论区……


第39章 小路的情话 
　　眼看着裴远的身体一日一日的好起来, 行走也顺畅了，路筠和衣如雪都觉得，该是时候了。
　　于是, ……在十一月初一个寒凉的夜晚, 裴远幸福的喝下了一碗安眠剂量管够的热汤后, 美美的进入了梦乡。
　　把人背出去是不可能再背出去的。当初背回来就够累的了, 现在夜深露重，衣裳穿的也多了, 再背来背去，委实是个令人生畏的浩大工程，衣如雪觉得自己有点背不动, 幸而路筠从柴房里边找出来了一架推车, 是有时候用来推干柴之类的杂物的，虽然脏了点, 但是垫上一床褥子，裴远躺着, 应该问题不大。
　　师徒两一起合力把裴远搬上了推车, 一个在前边拉着走，还有一个跟在后面留心着人别滚下去, 走了整整半夜，总算是把人推到了, 原先发现他的那片山崖底下。
　　衣如雪真的是对裴远很仁至义尽了。钱，干粮，水, 去武林盟的地图，玉佩，还有一封作为解释的信件, 一应全部帮他打包收拾好，同裴远的剑一道，放在他的身边。最后，因为怕裴远冻着，别好不容易治好，又给冻病了，那就太打击人了。于是，连着推车上的被褥也一起留下来给裴远裹着了。如此一番事情做完，师徒两就像是放下了一桩心事一般，不约而同的都松了一口气。
　　路筠想，裴远那个倒霉催的，终于滚蛋了。
　　衣如雪感慨，自己终于不用再每天提心吊胆的，生怕裴远做出不好的事情来，伤害到路筠和自己了。
　　总而言之，处理完了裴远，真是让人，一身轻松。
　　回山谷的脚步，好像都轻快了呢。
　　衣如雪心情很好的牵着路筠的手，说：“天气冷了。明天师父给你熬奶糊糊，好不好？”
　　路筠嗲的不得了：“好的呀。”
　　衣如雪被自家小徒弟逗笑了。他揉揉路筠的脑袋，说：“少来撒娇。回头考你功课。”
　　路筠：“……”
　　路筠想自闭了。
　　别人穿越都打脸升级走上人生巅峰，怎么到了他，还要天天背书抄书写作业？
　　哦，对了。差点忘了，他还要练武功。
　　好累好难啊。
　　但是，……只要看一眼身边的这个人，就好像，又什么难处也没有了。
　　其实，这世上，哪里有不难的事情呢？
　　不过都是心甘情愿与否罢了。
　　只要是为了他家小师父，路筠什么都愿意去做。
　　因为他知道，如果角色转换，衣如雪为了自己，亦如是。
　　今夜说来奇怪。分明是月初，天上的月亮却是明晃晃的，又冷又亮，如同一柄寒意逼人的弯刃。
　　路筠突然想到了，一个关于语言的，经常会出现在弹幕区的梗。
　　路筠稍稍用力，捏了捏自家小师父的手掌心。
　　衣如雪疑惑低头。
　　路筠的眼神明亮，神情却不知为何，微微的显出些羞涩。
　　“师父……”
　　路筠声音很轻的，同衣如雪说：“今夜，月色真美。”
　　衣如雪：？
　　衣如雪抬头，望见天幕一弯冷月如勾。
　　“嗯。”他轻轻地笑了笑，点头赞同道：“今夜，月色很美。”
　　因为有身边特别的存在，所以，月色是如此的美丽。
　　…………
　　昨晚给裴远下的药的计量，最多让他昏睡到清晨，因为担心裴远真的会赶回来，因此，一大清早的，路筠就督促着自家小师父，快点一起去整修山谷外的那片桃花林。
　　然后，……路筠就被自家小师父一通八卦方位的知识给说懵了。
　　衣如雪渐渐地也意识到了问题。他问路筠道：“阿筠，你……不辩八方？”
　　路筠：“……”
　　路筠说：“不。东南西北我还是分的明白的。”
　　“但是，”路筠真的好痛苦，“配上了师父你刚刚说的什么乾坤巽震坎离……我就一个字也听不懂了。”
　　多么像那些年，考英语时广大学子的自嘲，——每一个英语字母都认识，但是结合起来的单词，那是一个也不认识。
　　衣如雪：“……”
　　衣如雪安慰路筠道：“没有关系。一开始听不懂很正常，我们可以慢慢的学。多看些书，自然而然就心里有底了，如果你有什么不会，也可以来问我……”
　　路筠：“不！”
　　衣如雪：“……”
　　路筠不是故意打击自家小师父的，但是，他真的是，对于刚才的那些词汇和玩意儿，只要一想起来，脑子里面就害怕了。
　　完全控制不住。
　　路筠绝望的告诉了自家小师父一个残忍的真相，他说：“师父，我觉得，我可能对于奇门遁甲，没有什么天赋。”
　　衣如雪：“……”
　　衣如雪的心态挺好的。
　　既然阿筠都说了自己没有天赋，那他也就不强求嘛。
　　强扭的瓜不甜，这方面不喜欢，还可以有别的嘛。他一个人设置阵法，可不要比两个人来的快么？
　　不过，衣如雪见路筠瞧起来好像蔫蔫的，便忍不住又安慰了他两句，说道：“阿筠，你也无需为此而太过忧心。每个人总有自己擅长与不擅长的，取长补短即可，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你看这世上，哪里有样样都会的全能之人呢？”
　　路筠：“……”
　　路筠说：“有啊。”
　　衣如雪：“？”
　　路筠诚恳的看着衣如雪，说：“师父你不就是吗？”
　　衣如雪：“……”
　　衣如雪有点茫然的看着路筠，表情看起来，好像还有点呆，——似乎是在判断，路筠说的，究竟是真话，还是反话。
　　“我……我不是。”
　　衣如雪有些局促的说：“你会这样想，只是因为你现在见得少，等到以后，你就会知道，我这些东西，到了行家面前，就是班门弄斧，上不得台面的……”
　　“师父。”
　　路筠开口，打断了自家小师父的话。
　　路筠问衣如雪道：“何为台面，又何为上不得台面？”
　　“在我眼里，师父就是最厉害的，独一无二。所以，”路筠抱住自家小师父，认真的说：“师父今后，别再说这样的话了，好不好？”
　　“我听见了，会很难过的。”
　　“师父是我心里，最好，最厉害的人。”
　　“如果连您也这样妄自菲薄的话，那么您教导出来的我，又算是什么呢？”
　　“师父……”路筠说，“你别难过，我们，来抱一抱吧。”
　　衣如雪：“……嗯。”
　　衣如雪的鼻子隐隐发酸。他点了点头，弯身抱住了路筠。
　　衣如雪温柔的拍了拍路筠的后背，他轻轻的说：“阿筠，你是第一个。”
　　第一个，会如此，夸奖他与承认他的人。
　　所以，
　　“……谢谢你。”
　　——谢谢你，令我的存在，获得了认可，变得，更有意义了起来。
　　…………
　　路筠发现，自己的猜测，果然很防患于未然！裴远他喵的居然真的又折回来了！！！
　　路筠牵着自家小师父，搬了两张椅子，坐在桃林的一处小亭子里，心情一言难尽的远远望着裴远无头苍蝇似的在桃林里乱转。
　　阵法都是有阵眼的，所谓一叶障目，跳出了那一叶，再看阵中，便是再一目了然不过，而路筠师徒两现在所身处小亭子，便是衣如雪设置桃林阵法时留的那“一叶”。
　　——也被路筠称之为，c位观景台。
　　路筠现在很得意。非常得意。
　　他一手指着裴远，一手叉腰，问自家小师父道：“师父，你看我说的对不对？”
　　“我就说这混账玩意儿肯定贼心不死！”
　　衣如雪点头。他看着满桃林乱转，且神情明显十分暴躁的裴远，自己也是越想越后怕，——明明该准备的东西都已经给裴远准备好了，裴远的伤势也已痊愈，之前明示暗示他离开，亦是不下数次，衣如雪自问作为一个陌生人，他已经仁至义尽，怎么裴远居然还不死心，特地折回来，算是意欲何为？！
　　裴远在桃林之中兜兜转转，却是始终不辩方向，不得出路，他纵是拔剑出鞘，想要去砍那些杂乱层叠的桃枝，却也像是永远砍不完一般，——遇见这样非同寻常的事情，裴远还有什么是不明白的，他这根本就是陷入了迷阵之中！
　　可是，……山谷外的桃林，为何会有迷阵呢？
　　上一世的时候，分明就是，畅通无阻的呀！
　　裴远不解。再联想到自己今早醒来，身处山崖之下，更是觉得气血郁结，……到底为什么会这样？阿雪是不要他了吗？但……这一切，难道不都是，在按照上一世的轨迹运行着吗？
　　裴远越想，越觉心中烦躁不安，挥剑便是随手乱劈，虽然知道他这样用蛮力，肯定是出不了迷阵的，但看着裴远这样搞破坏，衣如雪实在是心疼那些林子里的桃树。
　　真是，桃树是何处得罪了裴远，要受这样的无妄之灾！
　　明明到了夏天，桃林里边结的桃子很甜的！
　　衣如雪心里隐隐有些怨怼裴远，他想着，这个人怎么别的不会，糟蹋东西的本事，倒是一样赛一样的大呢？
　　路筠看着自家小师父，每多看裴远一眼，脸色就要差一分，忍不住很贴心的建议道：“师父，他总这个样子下去，也不是个事儿，要不要……”
　　路筠比划了一个手刀，十分凶残的露出了一个反派的邪恶微笑，说道：“我去揍他。——关，门，打，狗！”
　　作者有话要说：　　我果然一上班，就又无欲无求了。
　　满脑子都是好累。
　　还好熬过明天就完事儿了。
　　摊平。
　　手机码字，比较慢，你们凑活一哈子吧～
　　爱你们，mua～


第40章 合意的秘籍 
　　衣如雪屈指轻弹了下路筠的额头, 他无奈轻叹了一声，说：“顽皮。”
　　顽皮的路筠：“……”
　　衣如雪道：“若是为了这种人耗费力气，倒是不划算。倘或手底下失了轻重, 没的脏了自己的手。”
　　“随他去吧。”
　　衣如雪很佛系：“最多转个几日, 他找不到门路, 自然也就离开了。再不济, 等到身边的干粮和水用完，他不走也得走。我们不去管他。”
　　“眼不见, 心为净。”
　　路筠：“……”
　　路筠觉得，……自家小师父所言, 甚是有理。
　　不如便就这样, 且看着吧。
　　若是裴远过段时间能自己识趣的离开, 那是最好，若是裴远实在没有那个脑子，……那就到时候再说嘛。
　　先随他折腾去吧。
　　这世上令人心情愉悦的事情如此之多，何必偏就要浪费在一个裴远的身上呢？
　　衣如雪上一次带路筠去地宫中挑选合意的兵器，最后却是弄得很不愉快的离开, 这一回隔了大半个月，路筠又成功的让自己变回了小师父的心肝宝贝, 再加上裴远也不在了，衣如雪很觉得，路筠的功课, 不论是文是武，他都该好好地给他抓起来了。
　　路筠对于挑兵器什么的, 那是很上进的，对于好好地坐定读书，就明显比较痛苦了。不过好歹身体里有个成年人的灵魂, 再痛苦，也要比以前货真价实的小朋友坐得住。衣如雪对此十分欣慰，感觉自家小徒弟，果然是长大了。
　　路筠：……
　　没事。
　　他家小师父开心就好。
　　衣如雪开心。他就也开心。
　　再一次下到地宫，路筠突然想起来了一件事情，那就是，这地宫诺大的家业，难道就是，衣如雪的师父一个人攒下的吗？
　　这不可能啊！
　　“这当然不可能。”
　　光是听着路筠的问题，衣如雪都觉得自家小徒弟不动脑子。如此庞大规整的地宫，显然须得消耗不知几世几代人的心力方可，怎么可能会是衣风一人的成就呢？
　　甚至，说的不好听一些，到了他们这些后辈，攒是已经攒不得什么好东西了，不过就是守着地宫，有缘便学些知识，取把趁手兵器罢了。若是无缘，便当做个看门人，尊敬先辈，守一份初心而已。
　　衣如雪问自家小徒弟道：“不知阿筠可曾听闻过，月下老人？”
　　路筠：……？
　　路筠说：“那不是前朝，如同传说一般的人物吗？”
　　月下老人这名字，虽然听着，很像是神话里专门给人牵红线的老爷爷，但在这个世界，其实非也。月下老人，是百余年前，一位武学已臻化境的极强者，相传他无所不知，无所不能，而他最出名的事情，是他曾教出来了两个徒弟。
　　其中一位，便是当时江湖之中的名门，朔风山庄薛氏的大公子，而后来，那位薛家大公子，一步踏上九重，入主了天下。
　　衣如雪道：“月下老人，便是此处的，先辈之一。”
　　“本门历史已不可考。若真仔细算来，人才英杰辈出，不独月下老人与薛氏先祖，亦不会止步于我等。”
　　衣如雪微微笑了笑，说道：“虽未必可及先人光辉，但门规有言，凡此门下，无须求得什么人中龙凤，只需心性光明磊落，无愧于心。”
　　“来吧，阿筠。”衣如雪想着路筠伸出手，他说：“挑你合意的兵器，读你喜欢的书。将来，愿你走你所愿执着的路，做你想要成为的自己。”
　　路筠：“……”
　　路筠伸手，握住了自家小师父的手掌心。
　　他说：“我愿意。”
　　——因为你。
　　“我会努力的，去守护所想要守护的人和事。”
　　即使，倾尽所有。
　　…………
　　路筠最后，从祭剑阁的第二层，取走了名为湛卢的纯黑色古剑。
　　带走湛卢的时候，路筠问自家小师父道：“师父，你有没有发现，这祭剑阁中的所有神兵，好像都不会伤害你。”
　　不论是第一层的江湖名剑，还是第二层象征着天下大势的诸侯之剑，亦或者是第三层的天子剑，即使是无形无影的含光，也从未对衣如雪展露过锋芒。
　　这就很奇怪。
　　但衣如雪自己，显然是没有意识到有任何的问题。
　　他说：“或许是因为，我对这些神兵无欲，所以，他们便也对我无意吧。”
　　路筠：？
　　路筠点了点头，虽然心里觉得这个回答不靠谱，但他还是没有再继续多问下去。毕竟，就算他真的问了，衣如雪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因为，衣如雪对于祭剑阁，是真的没有什么欲望。
　　就像是一个从不打游戏的人，就算在他的面前爆了神级装备，对于那个人而言，也不过就是看起来好看罢了。
　　说的简单一点，大概就是，衣如雪和武学兵器有壁，就像是路筠，对着四书五经，医学药理，即使能学，学的也很痛苦，甚至很多不解其意，是同一个道理。
　　路筠挑到了合意的兵器，衣如雪便也不拘着他，只让他自己随意的在地宫中转着看。反正地宫基本结构可以看做一边归文一边归武，虽然其中也有别的杂课混在其中，但大体方向是那样的，同路筠说清楚后，衣如雪就让路筠自己在地宫里熟悉环境了。
　　——以后还要经常下来的，阿筠不辩八方，若是将来一个人迷路了，那可怎么是好？
　　路筠：……
　　路筠对此无话可说。
　　解释了也解释不清，现在他家小师父，总怀疑他是路痴。
　　算了。路筠想，随他开心吧。
　　路筠在地宫里边兜兜转转，武功秘籍倒是也挑了两本，只是，不多时，他便被混在“武”那一边的某另一个分类，给吸引了眼球。
　　——那分类的大名，唤作“欢喜禅”。
　　路筠：……有点意思。
　　其实，严格的来说，所谓欢喜禅，的的确确，是密宗的一种修行方式，然而，那只是最初的最初。
　　数百年演变流传，欢喜禅时至如今，几乎已经彻底的成为了……某不可描述的代名词。
　　于是，路筠在“欢喜禅”的这几架书架上，……除了正宗的那几卷卷宗之外，还翻出了，无数的小黄书。
　　从文字到图片，再到图文并茂，其多样化令人叹为观止，饶是路筠是个现代人，看了其中的几本之后，也不禁有一种大开眼界的感觉。
　　路筠：哟呵。发现了宝藏。
　　这个点还要什么武功秘籍，武功秘籍有终身大事重要，好看吗？
　　路筠在“欢喜禅”区域就地坐下了，随手翻了两本写关于断袖分桃的，就开始看。可看着看着，路筠又觉得，自己似乎，有点跳步骤了。
　　话本虽好，但内容太直白，花样太刺激，路筠第一次正面接触，难免有点承受不住。
　　于是，路筠再翻翻捡捡，竟然，还真让他找到了本入门级的。
　　嗯。打开来一看，两名男子之间，具体应该怎么做，如何准备，准备到了什么样的地步，才不会受伤，又该怎么样，才能够获得快乐，甚至，后面还附带着各种体位详解，真真是图文并茂，路筠果断的就收藏了。
　　宝藏。那本详解是真宝藏。
　　千金不换！
　　路筠呆在地宫里，少儿不宜了整整一下午，等到爬上去的时候，整个人都带着一种控制不住的，难以形容的兴奋。
　　衣如雪：？
　　出于关心，衣如雪体贴的问了一句自家小徒弟：“收获颇丰？”
　　路筠郑重点头，并且在心中设想着，自家小师父的身体柔韧性一向很好，如果把他的腰折起来，……咳。不能再想了。
　　路筠强迫自己打住，不然，现在鼻腔中隐隐的燥热，最后，很有可能会化作长流的鼻血，止都止不住。
　　衣如雪的言行举止如常，路筠知道，自己满脑子的那些不可描述，完完全全是自己的问题。
　　可是，控制不住啊。
　　本便心悦于那一人，求之不得，便自然是瞧他，一颦一笑皆风月。
　　路筠又想到了，他之前让衣如雪过段时间，与他一道去添置些鲜艳些颜色的衣裳的事情了。
　　真是要命。路筠默默地在心底里边拔河——现在他家小师父都朴素成这样了，都吸引人得要命，那要是真打扮起来，岂不是要直接勾魂？
　　但是，……要路筠放弃看漂漂亮亮的小师父，路筠更加舍不得。
　　最重要的是，衣如雪答应了他，会去试试换别的衣裳。
　　路筠知道，在衣如雪心里，他对于穿衣打扮，其实并没有多少的心思。
　　他从小到大都没接触过几个人，套用一句不太恰当，却又在这里诡异的合用的话，那就是，“打扮的花枝招展的给谁看”。
　　对于衣如雪自己，一向是秉承着，做事情干活方便就好。
　　小时候唯一一次充满期待的尝试，还被讽刺的很厉害。
　　于是，在某一种程度上，从那之后，“安分守己”的认清楚自己，也就成了衣如雪避免与衣尘产生矛盾的一种方式。
　　——我不来惹你的不悦，你也不要来寻我的不是。
　　而那一天，……衣如雪之所以会答应路筠，完完全全，只是因为路筠说，他觉得会很好看，他很想看。
　　路筠说，他很，想看。
　　在被人期待的情况下，衣如雪会愿意，为了那个人，去尝试，去改变。
　　可爱认真得，让人心疼。
　　路筠忍不住感慨，他真的是，一天更比一天的，喜爱这个人了。
　　能够遇见如他家小师父这般的存在，是何其的，三生有幸。
　　作者有话要说：　　虽迟但到，不是咕咕！！！
　　我明天努力的日六。
　　我基友说等她v了，她要日万，希望她能够带动我的咸鱼……
　　我其实还挺想琢磨着搞个抽奖，但上一次搞抽奖，因为实在没人，最后还给我退回了，有点尴尬……
　　容我明天琢磨琢磨。。。


第41章 裴某离开 
　　路筠所设想到的最一根筋的结果, 裴远真的做到了。
　　——明明走不出去迷阵，却还硬扛着绝不离开，硬生生的才桃林里边幕天席地了快要半个月, 等到干粮和水都吃的差不多了, 还不肯动弹, 只找了一棵老桃树底下盘腿坐着, 一副“我能忍”“我很诚心”“你们看到我的诚心了吗”的无赖行径。
　　“马上就该十二月了。”路筠被自家小师父裹上了两层厚厚的秋衣，今早又去他的‘C位’观景凉亭逛了一圈。他说：“裴远赖着不走, 冻死是他的事情。可他不走，咱们也不方便出去, 等下都要过年了, 年货和新衣服都没有。师父, 我们真的太难了。”
　　衣如雪：“……”
　　衣如雪看着自家小徒弟一脸做作的愁苦，并没有感觉到路筠真有多“难”。不过……，阿筠说的也很对，裴远总在桃林里耗着，终归不是长久之计, 他能在老林里边老僧入定，可他和路筠总有要出门的时候啊！裴远这样的行为, 说一句无赖，其实也不为过了。
　　唉。衣如雪现在都不想去想裴远。
　　想到他就觉得好累。
　　衣如雪有时候甚至会思考，当初在山崖下救裴远, 将他带回山谷，这个决定, 是否过于草率。
　　……罢了。事已至此，也不去多费心思量了。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权当是他积德行善了。
　　不过, 现在，也的的确确是时候，该和裴远把事情，说清理顺了。
　　吃过了午饭，路筠如同奇迹一般的，听见自家小师父和他说：“阿筠，带上你的湛卢，我们也是时候，去和那位裴先生，做个了断了。”
　　路筠：“……？！”
　　路筠心中悚然一惊。他问：“师父，你要——？”
　　衣如雪淡然道：“我自然是要，请他离开。”
　　路筠：“……哦。”
　　吓死他了，他还以为自家小师父实在是对裴远忍无可忍，决定要杀人灭口呢。
　　咳。虽然杀人灭口这一选择，有些过于凶残，但对于路筠而言，他还是比较倾向于这一选择的。
　　毕竟，一了百了，方便。
　　…………
　　衣如雪和路筠来到凉亭的时候，裴远正在桃树下老僧入定。
　　——蓬头垢面，衣衫污秽，半个多月以天为被地为席，影响还是十分惊人的，乍一看起来，几乎像个野人。
　　路筠的心里庆幸，也就亏得他们现在和裴远离得远。
　　否则，若是靠得近些，他都怕这么久过去，裴远自己把自己给腌出味儿来了。
　　别的不提，但是这半个月来，他的方便问题，在路筠的心里，就一直是个迷。
　　给桃林提供养料是没啥，但，……解决完之后，裴远他都不用纸的吗？
　　路筠真的很好奇！
　　然而，理智终究还是告诉他，这件事情的答案，他最好，还是不要去探索和了解的比较好。
　　衣如雪隔着数十步的距离，在凉亭中，喊了两声裴远的名字。
　　裴远听见响动，立刻便睁开了眼睛，瞳孔中流露出来喜悦与兴奋。
　　他急切的道：“阿雪！是你吗！你肯原谅我了吗！”
　　衣如雪：“……”
　　路筠偷摸着瞄了自家小师父一眼，发现裴远真的是能够做到，一句话让他家佛系佛系再佛系的小师父，瞬间冷脸。
　　其实衣如雪倒也没有多么多么的厌恶裴远。
　　他只是觉得很无语。
　　无语又无奈。
　　——裴远说的每一句话，都让他不知道应该如何继续接下去。
　　衣如雪深吸一口气，努力的告诉自己，要保持平静。他对裴远道：“你我不曾有过过节，又何来原谅一说？”
　　裴远：“……”
　　裴远又一次，露出了一种十分痛苦的表情，好像衣如雪所说的话，对他造成了极大的伤害。
　　“我知道，我知道的……”裴远痛苦道：“你忘记了。没有关系的，我还记得，阿雪，你不要记得，我记得就好，我们从头开始，我一定会好好地对你，不会再让你伤心，让你难过，我……”
　　衣如雪：“……”
　　衣如雪感觉，自己实在是听不下去了。
　　裴远这满嘴里，说的都是些什么呀？
　　语无伦次，前言不搭后语。以前裴远总和他说自己摔坏了脑子，衣如雪觉得不可信，但现在，他真的觉得，或许不可信，方才是可信。
　　面对裴远连续不断反反复复的深情表白，衣如雪终于忍无可忍的打断了他，直接道：“裴先生，如果你不想让我难过，请你现在就到此为止，可以么？”
　　“实不相瞒，你所说的每一句话，都令我十分的困扰。”
　　令人困扰的裴远：“……”
　　衣如雪道：“我不知道，你与你所说的那个‘阿雪’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也不想去知道。但我请你明白，我不是那个人。不论你怎样认为，我都不是那个人。”
　　裴远动了动嘴唇：“……不，你是，你只是……”
　　“住口！”
　　裴远接下去要说的话，衣如雪实在是不想听了，那么长时间，听了没有百来遍，几十遍总有，他都能背出来了。
　　“我没有忘记任何人，任何事。凡我该记得的，我都记得。”
　　路筠感觉，他家没脾气的小师父，这一次，好像真的生气了。
　　而且，……衣如雪生气起来，……有点让人害怕。
　　“我今年，业已二十有四，虽于世无建树，却也并非垂髫幼童，是非黑白，对错真假，我心中自有判断。你既非我亲族长辈，又非我恩师挚友，你我素不相干，自有阳关道与独木桥，我何须你来教我做事！”
　　裴远：“……”
　　路筠：“……”
　　路筠觉得，衣如雪刚才那一番话，其实是文明的说法。
　　要是换得白话一点，不文明一点，也一句话就能说得清，简而言之，即——管你屁事！
　　裴远被衣如雪一通发飙，直接给说懵了，好久都缓不过神儿来。
　　在他的印象里，衣如雪，一贯都是温柔又安静，喜怒不形于色，绝不会苛责任何人，甚至，就连说话，都素来温声细语的。
　　即使是上辈子，他们最后反反复复的争吵，更多的，也似乎只是他单方面的争吵，除非是衣如雪实在忍不住了，才会反驳几句，而这，也正是裴远上辈子觉得愤怒与无力的地方。
　　——他好像不管做什么，衣如雪都不会给予他想要的反应。
　　他就算是说出再难听的话，最后所得到的结局，也不过是一拳打在棉花上，全然无处着力。
　　于是，带着这样无力的愤怒，裴远的指责越来越刻薄，很多甚至是全然无端的斥骂。他疯了似的想要看见那个人回击，但最后，他所得到的结果，却是被干净彻底的扫地出门。
　　裴远从前，总是想要尝试着去够衣如雪的底线。
　　却没有想到，愈是温柔的人，底线一旦被触碰，便是断的比任何人都要决绝。
　　再无回头的可能。
　　裴远以为，自己这辈子，想明白了。
　　他是真的有想和衣如雪好好地过日子的。
　　他不会再做让阿雪难过的事情，说让阿雪难过的话。
　　他会对他好的。
　　不会再让衣尘带走他，也不会在让他独自一人深陷龙潭虎穴。
　　他上一世，用几十年的时间，看清楚了，自己真的很渴望，能够和阿雪过平静的生活。
　　但是，……这一世的衣如雪，他不要他。
　　从前裴远总想着要看衣如雪生气，但现在衣如雪真的生气了，裴远却只觉得绝望。
　　衣如雪……不会再迁就他了。
　　他不记得上辈子的事情，这辈子，也不曾与他发展过任何的感情。
　　竟是他，一厢情愿了。
　　裴远想明白了此处，禁不住的“嗬嗬”苦笑了两声，留下了悔恨的泪水。
　　裴远苦涩道：“我，……我明白了。”
　　“今后，我不会再擅自打扰你了。”
　　“我会离开的，阿雪。”
　　“但是……”
　　裴远放轻了声音，竟似是在祈求，“阿雪，不，衣先生，你，……不要讨厌我，好不好？”
　　衣如雪：“……”
　　衣如雪淡淡道：“自然。”
　　“你我并无过节与冲突，来日若得相见，在下希望，你我，尚且能够成为朋友。”
　　裴远：“……”
　　裴远的笑容更加苦涩了。他微微点了点头，很轻声的说：“好。”
　　“就此别过吧。”衣如雪轻拢着衣袖，平静道：“一路小心。前途，一帆风顺，诸事顺遂。”
　　裴远：“……”
　　裴远沙哑着嗓音，喃喃的重复道：“就此，别过。就此……别过……”
　　如此轻易，便竟，与那人，别过了。
　　裴远浑浑噩噩的走出了桃林，只觉身后大梦一场。
　　他仍旧还爱着衣如雪。
　　然而，他的“爱”，却已经，给他爱的人，造成了困扰。
　　……不如放手吧。
　　倘若今日他退一步，只站在远处，那么来日再相见时，衣如雪便不会，讨厌他。
　　时至如今，他竟已不敢去奢求衣如雪爱他。
　　只想着自己，不要被讨厌，便已是，满心欢喜。
　　…………回去的路上，路筠忍不住问衣如雪道：“师父，你就真的半点也没有想过，万一，我是说万一，那个裴远，并不是胡言乱语呢？”
　　衣如雪很坦然，他点头道：“想过啊。”
　　“这世间之事，无奇不有。凡无法得到确切结果的，都应当保持着敬畏。但是，”衣如雪说，“这又与我，有什么关系呢？”
　　“若他是胡言乱语，那自然不必思虑过多，若他所言为真——”
　　衣如雪停顿了片刻，方才平静的继续道：“那么，我与他之间，会发生的感情，一定会让我，非常的不快乐。”
　　趋利避害，是人类的本能。
　　衣如雪亦如是。
　　若明知会让自己痛苦，何必还要给它发生的机会呢？
　　“可是，”路筠装作一派天真，他道：“可是看起来，那个裴远，好像真的很后悔。”
　　衣如雪：“……”
　　衣如雪说：“是啊。他的的确确是，很后悔。”
　　“一个只会后悔的人，是多么的可怕。”衣如雪忍不住嘲讽的笑了笑，说道：“他所谓的喜欢啊……其实哪里是喜欢我。”
　　“他不过是在，填补自己的遗憾罢了。”
　　“只是恰巧，我是那个，能够填补他遗憾的工具。仅此而已。”
　　路筠听了衣如雪的一番话，几乎想要立即给他家小师父鼓掌了。
　　但是……心底里面，却又酸涩的过分。
　　须得是如何看待自己的一个人，方才能够说出，自己是别人填补遗憾的工具，这样的话呢？
　　虽然裴远确是不配，衣如雪分析的半点没错，但……，他的小师父，仍旧还是不相信，自己值得，被人去爱吗？
　　路筠想起来，在上一世，裴远最后离开前的那段时间，有一回他发现衣如雪不见了，天黑了都没回来，心里着急又害怕，凭着感觉跑进山谷里去找，最后，在溪边一块大石头底下，找到了他蜷缩在那里，抱着酒坛昏昏沉沉的小师父。
　　路筠走过去，靠在了衣如雪的身边。
　　察觉到似乎有人靠近，衣如雪迷迷糊糊的睁开了眼睛，他的声音沙沙软软的，很轻的问：“是阿筠吗？”
　　路筠没有回答，只是安安静静的坐在那里，看着他的小师父。
　　于是，衣如雪稍稍歪了歪脑袋，自己同自己喃喃的道：“哦……是我自己喝醉了啊……”
　　——竟是把看到的路筠，当成了幻觉。
　　衣如雪看着路筠的方向，轻轻的和他说：“阿筠，我想说说话。”
　　路筠不言不语不动，甘愿做一个虚假的幻影，只怕会再惊到了他已然精疲力竭的小师父。
　　然而，直到最后，衣如雪仍旧是，什么也没能说出口。
　　路筠唯一隐约听见的，是他的小师父，缩着身子，靠在他的身边，嘟哝着说，自己好难过。
　　恶语伤人，且诛心。
　　不去争吵，只是因为，他实在是太累了。
　　不想去和裴远吵架。
　　没有精力，也没有意义。
　　路筠把他睡着了的小师父抱回了家，安置在了自己的房间。
　　正是从那一天开始，路筠忽然意识到，原来，他的小师父，居然那样轻。
　　十五岁的他，已经可以很轻易的把他抱起来了。
　　窝在小师父的怀里撒娇，似乎已经是，很久远的事情了。
　　路筠的心底，骤然升起了一股恐惧。
　　没有原因，也不知为何。
　　他感觉得到，他的小师父一身是伤，疲惫不堪。
　　而伤人的，却并不仅仅只是裴远一个人。
　　——他也有份。
　　或许他不如裴远那样的恶劣，但他并不无辜。
　　有些情感的认识与改变，真的仅仅只在一瞬间。
　　路筠，想要被，衣如雪依靠。
　　想要在他难过的时候，不再是一道“幻影”。
　　而最好的是，他可以，永远都不让，那个人难过。
　　***
　　天气渐冷，路筠喜欢的奶糊糊，出现频率高了许多。古代毕竟是古代，虽然现代吃不到的珍馐，也有很多，但够格去吃那些东西的，显然不是像他们那样隐居乡野的草民，是以，能吃的东西，还是相对较少的。不过，衣如雪虽然炒菜不行，只会那么两下子，但他对路筠，是真的挺好的，譬如，从前衣如雪的厨艺还要差，真的是一人吃饱，全家不愁，直到身边有了个小的，才开始慢慢的改进。
　　所谓奶糊糊，做法其实很简单。
　　只需将牛奶煮开，同上好的米粥一道熬便可，最后的成品，着实是奶香扑鼻，又好吃，又充饥。
　　衣如雪算着日子，决定要不明后两天，就带着路筠去镇上买新衣服吧。
　　十一月即将结束，十二月近在眼前，马上，就该过生辰了。
　　——他的小朋友，又该长大一岁了。
　　嗯。过完了生辰，就该过年了。
　　年货也要买起来。
　　这样一想，衣如雪觉得，自己似乎还有很多事情都没有做。
　　该抓紧了呀！
　　路筠对于年货，其实并不期待，他期待的，是能够和他的小师父，一起过年。
　　一起吃年夜饭，然后，一起窝在被子里，守岁。
　　想想就好快乐。
　　当然，生日也是很重要的。
　　路筠发誓，今年生辰，他一定要看见一个，穿的漂漂亮亮，人也开开心心的小师父。
　　镇上的成衣店，其实是很好的。据说是全中原连锁，总店在帝都，连他们这样的小镇子都能顾及的到，可见的确是规模很广了。
　　衣如雪以前，其实不怎么带着路筠到这家店来。他觉得不太划算，诚然，他不缺钱，但这家成衣店里的衣物布料，向来偏贵却也是真的，寻常百姓，得省好久，才能来买一套，买了也就是穿个新鲜，衣如雪觉得，没有什么必要。
　　他以前常去的那家布庄，布料舒服，价格也公道。他自己会做衣服，因此，回回裁了布回去就是，但前不久，路筠突然和他说，要穿的好看一点什么的，衣如雪忽然就觉得，自己觉得没有什么必要的东西，不代表，路筠也觉得没有必要。
　　小少年嘛。的确是应该穿的好看一点。
　　他们的这小镇子虽然小，但店却是很靠谱，里面衣服的款式，都是京城里最时兴的，布料也鲜艳漂亮，绣金嵌玉老百姓买过年的衣服，往往等到了十二月再买，现在他们一大一小两来早了几天，因此，店里倒是不拥挤，只是他们的穿着打扮，着实是与那装潢豪气的店铺，不大相称。
　　店员瞧了瞧路筠，又瞧了瞧衣如雪，心里寻思着，这两人看长相，倒也斯文，连那样寻常寒酸的衣服，都能穿出味道来，只是再有气质，寒酸也仍旧是寒酸。
　　店员估摸着两人，猜测大约也就是进来打打眼，长长见识，真买衣服的可能性不大，于是也懒得殷勤引导，只随便他们自己去看，这对于衣如雪而言，反倒是让他觉得自在了许多。衣如雪在时兴的冬衣里挑着自己稍微合眼些的款式，真是这件也想给路筠试试，那件也想给路筠试试，——他的阿筠，自然是穿什么都好看的。
　　路筠：？？？
　　路筠人傻了。
　　这是怎么一回事，他们来的本意，难道不是给他家小师父换换行头吗？这怎么看来看去，看的都成了……童装？！
　　路筠本人，并没有要当粉雕玉卓小仙童的打算啊！
　　他只是想要把他家小师父打扮的金尊玉贵而已啊！
　　眼看着衣如雪一会儿问他这件衣服好不好看，一会儿又问他那件袄子喜不喜欢，路筠只感觉，自己像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头都大了。
　　于是，路筠只得道：“好看归好看，但是没有师父自己做的喜欢。”
　　衣如雪：？
　　衣如雪不解，他说：“啊……？这些衣服，不比我做的精致漂亮吗？”
　　路筠摇了摇头，刚想说话，便见店员走了过来，没好气儿的对着他们指点道：“衣服不买，就不要乱碰，要是碰脏了，你们是准备赔不成？”
　　衣如雪：“……”
　　路筠：“……”
　　成衣店不让顾客试衣服，就很离谱。
　　衣如雪对此倒是无所谓，就像路筠说的，他一贯很佛系，对于可能一辈子仅仅一面之缘的店员，更是仿佛没有气性，但衣如雪没气性，路筠有啊！
　　什么垃圾店啊！最基本的服务道德有没有？
　　“买！谁说不买！”路筠牵了牵他家小师父的手，很豪气的道：“师父，只要是你觉得好看的，我们就都买！”
　　衣如雪：“……”
　　衣如雪的心情微感微妙。
　　怎么讲呢。他也明白，阿筠这是在给他出气，但是，……虽然不差钱，可买这么多，是真没必要。
　　有一种花自己的钱，让店家快乐了的感觉。
　　不过，……既然阿筠喜欢，那就买吧。
　　于是，最后，衣如雪打包了一堆……适合路筠穿的衣服。
　　他自己倒是兜兜转转，又回到了那家布庄。
　　路筠这会儿也意识到了自己刚才干得傻事，他好像总是这样，钱不从自己手里花出去，就没有太大的感觉，但是回头再仔细一算，发现他真的给衣如雪浪费了好大一笔钱。
　　路总心痛了。
　　看着小朋友蔫头蔫脑的模样，花钱的衣如雪反过来安慰他，说道：“其实这也没什么，毕竟东西买到了，就是开心的。”
　　路筠：“……”
　　路筠说：“可是好浪费。”
　　“不会啊。”衣如雪提了提手中打包好的衣服，说：“阿筠穿了，会很好看的。”
　　“只要物有所值，就不算是浪费。”
　　“呐。”路筠眼睁睁看着，自家小师父伸出手指，轻轻的刮了一下自己的鼻头，然后用异常期待的眼神，看着自己悠悠道：“所以，阿筠，今晚回家之后，记得试给师父看呀~”
　　路筠：“……”
　　试衣服什么的，他真的不可以拒绝吗？！
　　唉。
　　算了。
　　看在他家小师父如此期待的份上，他就忍痛答应吧！
　　作者有话要说：　　啊啊啊啊啊！
　　让我嚎一嗓子，日六第一天，我成功了！！！
　　下一章我争取让小路长大！
　　不是成年那种长大，是十五六岁那种长大。
　　当然，我进展慢嘛，也不知道他下一章能不能成功长大……
　　反正，尽量早日让小路不穿童装吧~


第42章 欢喜 
　　虽然成衣店里白跑一趟, 不仅没有买到多么合心意的衣服，还浪费了不少的钱，但路筠仍旧不忘初衷, ——他要看见一个穿的漂漂亮亮的小师父。
　　于是, 布庄的老板都觉得稀奇, 衣如雪和路筠这师徒两倒是常客, 只是一来就点名要绛色的，这倒还是头一回。
　　说实在的话, 布庄老板一直都觉得，绛色这颜色, 很难卖。
　　你说它是红, 又不是什么鲜亮的红, 姑娘家家的一般不会去选，可等上了年纪的中老年妇人，若要穿绛色，难免又太红，且这颜色挑人的很, 一个不留神，穿了就俗, 比大红色还俗，是以，长年以来, 在这布庄，绛色的料子, 一贯冷门的很，若不是有这个色号，少不得要备上几匹, 布庄老板都不想进这颜色的货。
　　难得见有人专程来问，还是比较熟的客人，老板便忍不住想同路筠他们多说几句，如果能阻止他们买这个颜色，那就最好了。
　　布庄老板问道：“阿雪你们想买绛色，是想用作什么呀？床帘被单么？现在天冷了，用这颜色做床帘，倒也没什么，只是绛色难搭，恐怕装到了屋子里，又不合宜了。”
　　衣如雪微微笑笑，说：“倒不是做床帘，是做衣裳。”
　　布庄老板：“……”
　　布庄老板猜测：“阿雪家里，近日是来了长辈客人么？”
　　衣如雪笑着点了点头，并没有多解释什么。
　　有的时候，事情往往是越解释越复杂，那还不如索性不解释，顺着别人的想法，反倒是省了许多麻烦。
　　衣如雪对于布料的颜色，是挺无所谓的。他觉得自己穿什么都可以，只要路筠觉得开心，那就可以了。
　　路筠在布庄，给自家小师父挑布料的时候，终于是有点get到了，刚才他家小师父，给他挑衣服的心态。
　　……真就是，看啥啥都合适呗！
　　反正他的阿雪那么漂亮，能有不合适的吗！
　　买买买！！！
　　衣如雪：“……”
　　衣如雪觉得，他家小徒弟什么都好，就是买起东西来有点不知节制。
　　但要说路筠抠，抠起来那也是真抠。
　　只是，买完了再抠，抠的都是马后炮，还不如不抠。
　　当然，这些话，衣如雪也只敢在心里边吐个槽。
　　否则，他家小阿筠长篇大论起来，能把他都说怕。
　　唉。衣如雪默默的想，阿筠念叨起人来，和尚念经也不过如此了。
　　所以……到底是谁把这小屁孩养成这样的啊！
　　还不是他自己！
　　自己养大的小朋友，当然是哭着也要心疼到底呀！
　　既打包了一堆衣服之后，师徒两又在布庄，成功的打包了一堆的布料。路筠提着手里的东西，满意的上下打量了自家小师父一圈，带着和先前衣如雪如出一辙的期待，笑容满面的道：“师父，回家记得，要把料子比给我看哦！”
　　衣如雪：“……”
　　衣如雪还能说什么，他当然只能说好。
　　毕竟，他也在期待着，路筠试衣服给他看呢！
　　试衣服，是一件浩大的工程。
　　路筠发现，他家小师父，现在居然都会耍心眼了。
　　居然要他先试完了才肯把布料比给他看！
　　太狡诈了！
　　路筠想，大丈夫能屈能伸。
　　——试两件衣服又如何！
　　既然已经花了那么多的钱，那总得花出价值来啊！
　　穿，从明天开始就穿！
　　天天都不重样！
　　穿到不能穿为止！
　　衣如雪：“……”
　　衣如雪说：“那倒也不必如此。”
　　“这些衣服，你最多也就穿个今年。”他比了比路筠的身高，说：“等明年你个子往上一窜，肯定都穿不了了。”
　　路筠：“……”
　　路筠下定决心，握拳说：“无妨！我今年，肯定把它们，都穿回本！”
　　衣如雪：“……”
　　衣如雪佛了。
　　并且安慰自己，多好啊，至少阿筠心里，是想要给他省钱的。
　　虽然行为的确是傻了一点，但是……傻，也不妨傻得可爱。
　　他的阿筠，最可爱了。
　　路筠受完了一波试衣服的折磨，终于是可以磨刀霍霍向自家小师父了。
　　他抱着自己今天挑的一堆布料，双眼放光，炯炯有神的盯着自家小师父，督促道：“快快快，外衫脱一下，嗯……里面这件也脱一下吧？对的对的，只留一件白的里衣容易对比颜色！”
　　衣如雪：“……”
　　衣如雪被路筠督促的脱得有点冷，鼻子里一痒，忍不住捂住口鼻，低低的打了个喷嚏。
　　路筠：！
　　路筠赶紧跑去关严实门窗，自从他记起了自家小师父上辈子最后的身体很不好之后，偶尔听见衣如雪咳嗽一声，他都能紧张的心都提起来，仿佛上一世衣如雪最后那整夜整夜的咳嗽，以致根本无法平卧，咳血不止的模样，又要浮现眼前了一般，令路筠遍体生寒。
　　“师父你冷吗？要不我们不试了吧？”
　　关严实了门窗，路筠推着他家小师父就要往床上塞，他说：“你要不躺一会儿吧？我去打盆热水来，你泡泡脚？”
　　衣如雪：？
　　衣如雪说：“不用了吧？其实也不是特别的冷，兴许只是刚才窗户没关严实，漏了些风而已。我哪里有那么娇气呢？”
　　路筠不容反驳的道：“师父你是最金贵的！”
　　衣如雪：“……”
　　衣如雪想，就，路筠说的话听起来，虽然有那么一点点的愣，但是，……真的好慰贴啊。
　　他轻轻的捏了捏自家小朋友的小脸蛋儿，笑着说：“知道要冷，那还不去把你那堆布料拿过来？快点试完了，我好快点穿衣服呀。”
　　路筠：“……”
　　路筠看着自家小师父的笑，莫名老脸一红。他说：“哦。”
　　抱了刚放下的那一堆布料又蹭蹭蹭的跑过来，路筠第一个先抖开了那匹自己心心念念的绛色，披在了自家小师父的肩头。
　　路筠发现，灯火，尤其是天色渐暗，入夜之后，那昏黄的半明灯火，最是神奇。
　　无怪人总说，灯下观美人。
　　微暖的一层光晕镀上，仿佛天地万物，都静谧了起来，唯有眼前之人，是如此的温柔与美好。
　　路筠好想要亲亲他的小师父。
　　但是，……不可以。
　　默了许久，他也方才只傻傻的说出来了一句：“好看的。”
　　绛红确是挑人的很。
　　又要皮肤白，又要骨架撑得住，又要气质不落俗。
　　穿的好是贵气，穿不好，就成了俗艳。
　　偏偏他家小师父，就是样样都合宜。
　　这样的颜色比在身上，不仅不俗，反倒还莫名的显风流。
　　风流却安静。
　　只可远望而不敢亲近。
　　路筠：……不存在的。
　　他就是，特别特别的，想亲近。
　　绛色的布料试完了收好，路筠又换了匹深碧色的，那碧色漂亮的紧，只是也挑人，但他家小师父皮肤生的白，人又好看，自然是穿什么都称的。
　　嗯。天青色好看。枫红色也好看。
　　月白色，……格外温柔。
　　就是奇怪的很，分明在试颜色的是衣如雪，但最后，心满意足的，却是路筠。
　　试衣服累人，尤其是试得多的时候，重新整理起来都工程浩大。待得所有的一切都收拾完毕，躺上了床，小朋友的嘴里，还在不断念叨着好累好累。
　　衣如雪对路筠的撒娇都无奈了。
　　他说路筠道：“一个男孩子，谁都不及你娇气。”
　　路筠一点儿也不为此感到羞耻，甚至开始装哭。他不要脸的“嘤嘤嘤”道：“师父你嫌弃我！”
　　在路筠刚开始变得黏人爱撒娇的时候，衣如雪的确是觉得受宠若惊，特别吃小朋友那一套，但是现在……对于路筠的那两下子，他已经防御了。
　　可能防御的不是很彻底，有时候还是会忍不住的中招心软，但是绝大部分时间，他还是可以维持住“冷漠脸”的。
　　衣如雪和自家不要脸的小徒弟说：“知道自己被嫌弃了，就快点改正呀！”
　　路筠：“不要！我就要永远和师父在一起！”
　　衣如雪：“……”
　　衣如雪和路筠讲道理：“这世上哪里有人，永远和师父在一起的？现在裴公子也走了，明天我就回自己房间睡。”
　　路筠：“！”
　　路筠在被子里吭哧吭哧一通挪动，最后仿佛个树袋熊一样的抱紧了自家小师父，说：“你要回去，我也跟着一起去。反正当初搬出来是因为赌气，现在话也说开了，以前该怎么样，现在就继续怎么样。”
　　衣如雪：“……”
　　衣如雪说：“以前你才几岁？现在过完年都十三四了，怎么可能以前是什么样，今后再继续什么样？”
　　路筠：“怎么不可能？师父你是不是不要我了？你要是不要我了，我就算是半夜里爬，也要和你爬到一起去。”
　　衣如雪：“……”
　　衣如雪叹口气，和路筠说：“我真的是服了你了。行了，你爱怎么样，那就怎么样吧。我看你这个个子，蹿蹿也快，等你再长大点，就算你想睡，床也睡不下，随你自己搬过来搬过去的来回折腾吧。”
　　路筠哼哼，说：“就算是折腾，也是我自己乐意。今后的事情，今后再说。”
　　真是的，难道人长大了，床睡得挤了，就不能换一张床吗！
　　换一张床，可不比搬个房间来得省事儿吗！
　　路筠的东西不多，也就是几件衣服，还有一些衣如雪送给他的小玩意儿之类的东西，真要搬，速度也快。鉴于他家小师父总是很向往着柔软的被褥，路筠直接把自己的铺盖都打包了。
　　——正好，路筠寻思着，衣如雪房间里裴远睡过的那一床，也很该扔了。
　　从前的路筠，都是把自家小师父送的东西，给小心的收起来的，但现在，路筠觉得，那些东西，还是摆在看得见的地方，比较的好。
　　就像是人的心意，再用心，只收着藏着，别人不晓得，那就是不顶用，总得摆了出来，不说刻意求什么，至少要让人见着，让人晓得，让人欢喜。
　　路筠握着两只小木头兔子，问自家小师父说：“这是师父自己刻的吗？”
　　“诶？”
　　衣如雪记起来，那两只木头小兔子，好像还是前年的中秋节，他做了送给路筠的。不过，路筠好像不太喜欢这种东西，毕竟，仔细算来，路筠那会儿，也过了玩木头玩具的时候了，圆滚滚可爱的小兔子，似乎更加适合，用来哄同年龄的小女孩儿。是他当时失算了。
　　原本，衣如雪都已经忘记了这件事情了。
　　不过，既然现在路筠提起来，……那么该委屈一下，还是要委屈一下的。
　　衣如雪开始控诉自家小徒弟：“是的呀。我当时手都被刻刀割伤了好几个口子，结果你还嫌弃。小没良心的。”
　　路筠：“……”
　　路筠把两只小兔子摆在了床头，让它们脑袋对着脑袋，相互碰了碰。
　　路筠说：“谁说我嫌弃，我特别喜欢，要不怎么把他们都守在盒子里好好地藏着呢？不过，现在想了想，摆出来也好看，……呐，这个是师父，这个是我……”
　　衣如雪看着路筠手里面黏黏糊糊腻腻歪歪的两只小兔子，怎么看，怎么觉得不大对劲儿，他问：“那你这会儿，是在让他们做什么呢？”
　　路筠张口就开始胡说八道：“师父在揍我，因为我从前不懂事，惹他难过了。对不对呀？Biu~我被打飞啦！”
　　衣如雪：“……”
　　衣如雪成功的被路筠逗笑了。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路筠，他心底里忽然就生出了一种，……觉得自己哪怕每天什么都不做，只要是看着阿筠，就可以很欢喜的感觉来。
　　暖暖软软的。
　　衣如雪说：“谢谢你呀，阿筠。”
　　路筠：“嗯？”
　　两只小兔子重新脑袋对着脑袋，腻歪在了一起。路筠问：“师父想谢我什么呀？”
　　那自然是……谢谢你，那么认真的逗我开心。
　　不过，衣如雪才不想和路筠那个小混账说清楚明白呢。
　　自己想去吧。
　　小傻瓜。
　　……
　　十二月初七的时候，仍旧是没有下雪。
　　今年的冬天，似乎是要冷的晚一些。
　　路筠看出来，他的小师父，眼底隐隐有一些失望。
　　其实，衣如雪所期待的，也不是十二月初七，究竟下不下雪。
　　他只是想要知道，自己真正的身世。
　　路筠觉得，这件事情，得怪衣如雪的师父衣风。
　　他若是索性直截了当的说明白，你是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那倒也罢了。
　　但偏偏，他一边告诉衣如雪，他是个孤儿，一边却又忍不住的时不时透露有些，你其实有爹有娘，更加应该有名有姓的信息出来，这就很折磨人了。
　　二十多年过去，要说衣如雪真对自己素未谋面的亲生父母，有多么深刻的感情，那肯定不可能。他所想要的，只是一个缘由。
　　——为人父母，又为什么不要他？
　　不论命运如何，每一个孩子，在出生的时候，难道不应该是被期待的吗？
　　他难道，不也应如此吗？
　　究竟是什么样的原因，要将他尚在襁褓之时就抛弃呢？
　　他到底，……是否还有亲人再世呢？
　　这一个又一个的谜团，结成了一张网，将衣如雪心中的某一块区域牢牢束缚，不得解脱。
　　遂成执念。
　　路筠卷起一筷子面条，用手托着喂到自家小师父的嘴边，说：“平安康健，长命百岁。”
　　愿，岁岁常相见。
　　路筠知道不吉，但此刻，他偏偏就是想起了苏东坡的那段《江城子》。
　　“十年生死两茫茫。
　　不思量，自难忘。
　　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纵使相逢应不识。
　　尘满面，鬓如霜。”
　　路筠想，倘或岁岁皆在眼前，纵是变，也一点一点的变在眼前，那么，即使青丝白发，也绝不会大吃一惊，对面不识。
　　——他要守着他的小师父。
　　时时刻刻，岁岁年年。
　　…………
　　大年三十吃完了年夜饭，因为天冷，师徒两一早就洗完了澡泡完了脚窝进了被窝，抱着汤婆子靠在一起，披着袄子靠坐在床头，看书守岁。
　　书是路筠软磨硬泡想要看的小话本。
　　小话本是前不久去镇里买年货的时候顺手买的。
　　衣如雪不敢让他“单纯可爱”的小徒弟看多情情爱爱，生怕他年纪小没分寸，容易入迷走火入魔，所以还特意挑了本神怪志异的。
　　不过，虽说是神怪志异，但这本话本，经过了路筠暗中的静心挑选，选了本和现世里《聊斋》差不多的书，相比于怪谈，里面更多的是什么人妖难舍，人鬼情未了之类的，以至于衣如雪一连翻了好几篇，篇篇都有女妖女鬼要自荐枕席，一夜风流，遂结为夫妻之类的情节。当然，这些在衣如雪眼里，也就是一句话带过的，反正也没有详细描写，但，……他小心翼翼的偷偷观察着路筠的神色，只生怕路筠突然问他，什么叫做“春宵□□好”。
　　但路筠自然是不会问他这样的问题的。
　　路筠的问题，与衣如雪担心的问题，其实大同小异，且是每个孩子都会有的疑惑，但同样的难以回答。路筠问他：“师父，为什么他们两个放下帘子来睡了一觉，那女子的肚子里，就有了王生的孩子？”
　　衣如雪：“……”
　　衣如雪想了想，只好同小徒弟绕圈子道：“因为，他们想要生宝宝，所以，就有孩子了呀。”
　　路筠：“……”
　　路筠很有刨根问底的精神：“这样么？那他们怎么生的？”
　　“放下帘子来睡一觉，肚子里就会有宝宝吗？”
　　“师父……”路筠仿佛明白了什么真相一般，非常兴奋的道：“我们也去装个帘子吧！这样，我们是不是，就也可以，多出来一个小宝宝了？”
　　衣如雪：“……”
　　衣如雪感觉自己有被路筠气到，但是，……不知者不怪，他总不能真去和一个好奇的孩子较真。
　　于是，衣如雪只能耐心的和自家小徒弟解释，说：“不会的。阿筠是男孩子，师父也是，男人是不能生宝宝的。”
　　路筠：“为什么呢？”
　　衣如雪：“……”
　　衣如雪累了，他不想解释了，他选择直接道：“明日师父给你寻两本解剖知识的医书来，阿筠看了，就知道为什么了。”
　　路筠：“……”
　　路筠面上委委屈屈的说：“哦。”
　　路筠的心里在疯狂蹦迪，甚至还有点想蹦极。
　　衣如雪在感情方面，想法是真的单纯。
　　被路筠一通绕来绕去，他是半点也没有想到，路筠的重点，除了应该怎么生孩子之外，还想要和他生孩子。
　　当然，孩子是肯定生不出来的。
　　但这个想生孩子的对象就不对头。
　　怎么生孩子的故事揭过，今夜好奇心格外旺盛的路筠小朋友，很快又有了新的疑惑。
　　路筠面不改色心不跳，看着自家小师父大声朗读道：“xx大吃一惊，感慨：‘阳间之物果然雄壮，只是不大好看。’张生闻言，不觉面红耳赤。……师父，张生为何要面红耳赤？那句话又是什么意思？那女鬼是在说张生不好看吗？可是她分明，前头还夸张生相貌俊美，英挺不凡！”
　　衣如雪：“……”
　　衣如雪感觉自己已经心如止水，无欲无求了。
　　恨只恨当初买话本的时候，没有打开来翻一翻，以至于现在，搬起石头来，把自己的脚都快砸断了。
　　他和路筠说：“这个，等到你长大了，你就明白了。”
　　路筠好纠结：“就不能现在就明白吗？”
　　衣如雪：“等到了你该明白的时候，你自然而然的就明白了，无需急在这一时一刻。”
　　路筠：“……”
　　路筠说：“哦。”
　　他又将话本翻过一页，正准备开始下一个新的故事，却见衣如雪伸手，一下将他心爱的话本给抽走了。
　　衣如雪说：“天色不早了，看书看得太晚，伤眼睛，将灯熄了吧。”
　　路筠：？？？
　　路筠说：“可是，师父，今晚不是要守岁吗？”
　　虽然守岁未必就是真要守到天明，按着师徒两往年的作息来看，守过了子时，便算是差不多可以准备睡了，但这一回，也太早了些吧？
　　衣如雪说：“熄了灯，躺在床上说说话，也是一样的。”
　　路筠：“……”
　　路筠沉痛的点了点头，吹熄了床头的灯，和他家小师父一道躺下了，心里只盼望着，等到了明天，他还可以继续拥有他那一本，有关于志怪杂谈的话本……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的小路终于还是没能成功长大……
　　以后不出意外应该是每天晚上九点发？
　　就是不晓得九点的玄学蹭不蹭的上啊……
　　额，那个，关于断句的问题，我自己也有留意着在改。但是吧，就，养成习惯了都……
　　可能得慢慢的调过来才好。
　　然后，关于小路有时候想法幼稚什么的，其实我并没有明确的设定他被现在身体的年龄影响了性格什么的，只是原本的老路也不老，才二十四五岁左右的亚子，他又没谈过恋爱，还总在压抑自己日夜不息的工作，突然到了个不需要压抑的身体里，又有人惯着了，他难免被惯得有点，……就恃宠而骄那种【不是】~
　　不过，在谈恋爱方面，小路目前，的确是个幼稚鬼。他会慢慢成长的，与他的记忆一起。
　　有时候我也觉得，他们现在这样在山谷里打打闹闹无忧无虑挺好的，上辈子很多不愉快的事情，不想起来也好，但是，总又感觉，想起来了，才能努力的让遗憾少一些。
　　但，师父还是会走上那条路的。至于是什么路，你们应该晓得的吧，吧，吧？
　　小路为啥会穿越，为啥会重生，后面会解释。
　　过完了这辈子，回到现代重逢，是我预想的结局。
　　其他不会再剧透啦~
　　嗯，重逢之后，可能会有番外吧？


第43章 小路十五岁啦！ 
　　不出路筠所料, 第二天大年初一，他果然失去了他心爱的小话本，然后喜提一本解剖书。
　　——用以解答男女生理构造, 以及应该怎么生孩子这个问题。
　　路筠随意的翻了两页, 看的眼也花, 头也疼, 于是，果断的将那本解剖书给束之高阁了。
　　唉。果然学医什么的, 太复杂了。根本就不适合他。
　　甚至，比起来看医书, 就连之乎者也, 听在路筠的耳朵里, 也变得美妙了不知道多少。
　　——可见其杀伤力。
　　和衣如雪在一起的生活，是非常平静，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平淡的。他们每日在山谷中日出而起，日落而息，离开过最远的地方, 也不过就是十余里外的那座小镇而已。路筠有时候想，无怪衣尘和裴远在这地方呆不住, 如果不是一个天生无欲无求的人的话，这样的生活，的确是有些乏味的。
　　路筠也不是一个无欲无求的人, 只不过，他的所求, 在这座山谷之中，于是，于此间的点点滴滴, 便都可以觉得趣味。
　　——只要是与衣如雪一同度过的时光，哪怕只是发生了一件很小很小的事情，路筠都会感觉很满足。
　　不过，也不是没有烦恼。
　　在路筠十四岁的一个夏夜，他又梦见了前世的一些过往，而后，在太阳都懒懒的尚不愿露脸时，恍恍惚惚的惊醒。
　　起也不是，睡也不是。
　　躺着难受，坐着尴尬。
　　衣如雪睡得浅是习惯了，夏日本来又燥热，于是便更加容易醒了，现下路筠在他的身边翻来覆去，他真是想要当不知道都难。
　　路筠的心里纠结万分。这种事情显然是正常的生理反应，难以避免的，现在会有，以后肯定还会有，路筠是真担心，他家小师父会就此让他卷铺盖，重新滚回另一个房间去。
　　要不，躺着装死吧？
　　但是，……真的，黏着难受。
　　路筠愁的头秃，最后，心生奇计，侧过身去，对着自家小师父十分惶恐的说了一句：“我昨晚，并没有喝水……”
　　衣如雪：“……”
　　衣如雪原本觉得，对于自家小徒弟第一次那个啥，他要表现的郑重认真一点，毕竟，在某一种程度上，这也代表孩子长大了。但是……路筠真的太天真太可爱了，他就算知道自己不该笑，也完全忍不住啊……
　　好像只要和路筠在一起，他就会很容易的被逗笑。
　　哪怕不合时宜，也完全不用像以前一样的，去顾虑太多。
　　话说起来，以前，他又是什么样子的？
　　……好像都有点想不起来了。
　　嗯。既然想不起来了，不如索性就，不再去想了吧。
　　衣如雪笑着推了推路筠，说：“那你还不快出去洗？”
　　路筠却仍旧很惶恐。他忧心忡忡的问：“师父，我的身体，真的没有什么毛病吗？”
　　衣如雪：“……”
　　衣如雪说：“阿筠，你放心，你很健康。你长大了，这些都是正常的。有什么问题，等下师父再给你解惑，你现在先去把裤子洗了，好不好？”
　　路筠扭扭捏捏，说：“好的呀。”
　　他能说不好么？
　　一大清早的，天气虽不如正午那么燥热，但温度却也渐渐地起来了，两个人搭着条薄毯躺在床上，稍微抬抬手就能碰到对方，路筠是真不敢继续在床上多躺了。
　　配合着方才夜里的那一场梦，路筠诚心诚意的觉得，只一条薄毯，实在是无法遮掩什么。
　　天知道他有多难！
　　路筠在心底里长吁短叹，手里面兢兢业业的搓着自己的小裤衩，脑子里却还在回味着昨晚的那个梦。
　　其实要说那个梦，情节委实也十分的简单。
　　无外乎就是梦里的他，或者说，前世的路筠，和他家小师父，做了点有情\\人之间爱做的事。
　　只是时间地点就不太对劲。
　　路筠听说过黑人抬棺，灵堂蹦迪，但却从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居然也能成为其中之一。
　　隔了两重屏风，几道珠帘的寝殿中哀哭之声不绝于耳，衣如雪穿着一身新换上的孝服，静静地靠坐在椅背上，他的眼中不见多少悲痛的神色，却也没有什么欢喜，唯余下一片空茫。
　　“我以为，他死了，我会松一口气的。”衣如雪垂眸，看着自己手中拨动的十八子持珠，他仿佛是在很平静的叙述着，“就是那种，心头一块大石头放下，一切，终于都尘埃落定了的感觉。”
　　“可是，没有。”
　　“多么奇怪呀。我的父亲离世了，可我这个做儿子的，心里居然一点感觉也没有。”
　　“阿筠，你听。他们都在外面哭。”
　　衣如雪低低的笑了起来。他问立在自己面前的路筠说：“他们哭的好伤心，可是，他们究竟，都是在为了什么哭？”
　　自从重逢之后，日日同桌而食，同塌而眠，已不是什么新鲜事情。自剖白心意，互许诺言，到一切尽在不言，心有灵犀，几年朝夕不离，可因为种种缘由，真正进行到最后一步的，这却尚且是头一回。
　　说出去简直骇人听闻。
　　隔壁的寝殿中哭声不止，殿外亦有诵经之声云云，而他，却亲手脱去了怀中人披着的一身麻衣。
　　龙涎香的气息丝丝袅袅，路筠小心翼翼的梳理着他家小师父散乱开的长发，也不知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态，开口问道：“你说，他能看得见么？”
　　衣如雪靠在路筠的肩头，疲惫的微微阖着眼。他淡淡的道：“如果他看见了，那么，他应当为我而感到高兴。”
　　…………
　　衣如雪发现，自从发生了早上的事情之后，他家小徒弟，好像一直都有那么一点恍惚。
　　于是，路筠今天的课程，也被按需及时调整，变成了生理卫生课。
　　路筠：“……”
　　路筠看着一本正经教自己不要有太大心理压力，要正确对待，正确看待自己的衣如雪，只觉得心情复杂，一言难尽。
　　终于是忍不住打断了他家小师父的课本理论。
　　路筠说：“师父，我昨晚，做了个梦。”
　　衣如雪闻言微愣，但很快，他又点了点头，说：“嗯。”
　　毕竟都有过那个阶段，衣如雪对于路筠做梦什么的，倒也没觉得很惊讶，只是他没想到，路筠居然会主动来和他提起。
　　路筠说：“我梦见了个人，……现在记不得了。然后，就变成那个样子了。”
　　衣如雪：“……哦。”
　　路筠抬头，看着立在他身边的小师父，轻声问道：“师父你，……也有过这样的经历吗？”
　　衣如雪：“……”
　　若问有没有，那肯定是有过的。但是，……对于衣如雪而言，青春期的那段时间，说是他人生最煎熬的经历之一，也不为过了。
　　所以，一般他也不太会去回忆。
　　只觉得过了那个阶段，就是胜利。
　　“……有。有过的。”
　　思索过后，衣如雪还是决定和路筠说：“那个时候，我也会觉得很羞耻，但是后来，放宽心态，不要一直去想着那些事情，慢慢的，自然也就好了。”
　　路筠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低声道了一句：“我会努力的。”
　　衣如雪稍感欣慰，他也知道这样的事情，让当事人自己消化是最好的，若他反反复复的说，反倒是在给路筠压力，于是便也不再多问了，关于路筠的身体问题，就算是到此为止。
　　而路筠一直在担心着的分床这件事，衣如雪反倒是没有太大的警觉。
　　就在路筠都已经预想好了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各种对策时，他家小师父，却居然连提都没有提。
　　以至于路筠的心里，又开始喜忧参半的起来。
　　喜的是不用卷铺盖滚蛋，他还可以继续的黏着他家小师父。
　　忧则是，……衣如雪对他，心思真的是干净简单到了极点。
　　对于衣如雪而言，和路筠躺在一张床上，真的就只是和路筠躺在了一张床上。
　　再没有别的了。
　　他自己的想法坦坦荡荡，也不会自恋的去揣测怀疑路筠喜欢自己，甚至，在衣如雪的心里，总一直是默认了路筠是喜欢女孩子的。
　　……所以就更加不需要多心什么了。
　　抵足而眠而已。从小一道躺到大了，原也无甚好稀奇。
　　路筠：“……”
　　路筠还能怎么样呢？
　　先苟着呗。苟得一日是一日。反正，将来的日子，长着呢。
　　人说温水煮青蛙，虽然慢了些，但那只蛙总是在锅里呆着的。让他呆的舒服了，便再也跳不出那口锅去。
　　…………
　　冬去春来，眨眼又是一年，烈烈炎夏将尽，天气逐渐令人舒爽了下来，算着日子，竟是中秋又近了。
　　去年中秋的时候，路筠和衣如雪尝试着一起烤月饼，结果想也知道，自然是分外凄惨，于是到了今年，便也索性不折腾着浪费了，该花钱买，还是花钱买现成的吧。况且，买现成的，一对比下来，其实还比自己倒腾着做，要节省不少。
　　所以，何苦为难自己呢？
　　路筠这三年来，身高真是一路跳着似的长，分明才是十五六岁的身体，往他家小师父身边一站，居然已经隐隐要比他高出个发顶了。衣如雪有时和他开玩笑，说照路筠那个长身体的架势，自己以后恐怕都得仰望他，路筠每每听着，都很想接一句，说如果我抱着你，就不必有这样的烦恼，但等话说出口时，他却又只能硬生生改成，“将来，我可以背着师父。”
　　衣如雪于是下意识的便带入了将来老得都不懂路的自己，再再再次的被路筠哄的很开心。
　　路筠当初发誓要穿回本的那一堆“童装”，自然是没有能够成功，大约是因为那些衣服质量的确很可以，对得起价格，以至于现在拿出来看，仍然还是很新，但疯狂长个的路筠，却是已经不可能再把自己，塞进那么小的衣服里面去了。
　　由于两人现在身形相近，在衣如雪征得路筠的同意，确定他不嫌弃穿自己穿过的衣服之后，师徒两至今已然混着穿了快要一年的衣服，不过，衣如雪估算着，也差不多就到此为止了，再过段时间，路筠大概就要穿不下他的衣服了。
　　所以，布料又得继续买起来呀！
　　再感受过镇里那家成衣店的坑之后，路筠发自内心的觉得，不管什么衣服，哪怕再贵，也没有他家小师父自己做的，来的合身舒适。
　　提着东西，牵着自家小师父走回山谷的路上，路筠美好的畅想着提议，问衣如雪道：“师父，你看最近的天气多好呀！我们，要不要到别的地方去走走玩玩？”
　　“我们两个人一起。出门散散心，长长见识，然后就回来，你觉得怎么样？”
　　鉴于自家小师父是个宅男，路筠也不知道，自己旅游的建议，究竟是否会被采纳。如果衣如雪拒绝的话，……那他就多劝劝。
　　却没想到，衣如雪听了他的提议之后，居然思考都没怎么思考，直接就点头说：“好呀。”
　　路筠：？！
　　幸福来得太突然，路筠都有点不敢相信。
　　衣如雪看着自家小徒弟，哦不，现在已经快要长成大徒弟了，不过，总归是他养出来的徒弟，脸上满满都是震惊，忍不住不愉快的轻哼了一声，说：“我在你的心里，难道就这么的死板吗？”
　　路筠：“……”
　　衣如雪：“……”
　　两人面面相觑，路筠觉得，自己应该还可以抢救一下。
　　路筠说：“师父，你那不是死板，你只是恋家！”
　　衣如雪：“……呵呵。”
　　衣如雪问路筠：“你想出去玩，那阿筠你想去哪里呀？”
　　路筠说不知道。
　　其实他也没什么目标，想法都是脑子里才刚冒出来的，一下子要让他定个旅行的目的地，路筠哪里能定的出来？
　　第一次要和他的阿雪一起出门去玩，那可不得两个人好好地规划规划？
　　嗯。事不宜迟，路筠决定，今晚就和他家小师父一起，制定个旅游攻略出来！
　　只是，……路筠问衣如雪道：“咱们走了，药圃里那些药草，那可怎么办呀？”
　　衣如雪却是很淡定。他说：“前些日子，我不是尝试着给它们按照不同的习性，搭了棚么？在那里面，它们的生长环境相对适宜稳定，不出意外的话，便是人离开月余，应也无妨。”
　　路筠：“……”
　　路筠：行叭。他又忘了，他家小师父，除了武功，样样都会，便是不会，也能自学成才。
　　典型的别人家的孩子。
　　不过，是他家的师父。
　　嘿嘿，其他人就算馋哭了，也羡慕不来。
　　提着东西走了近两个时辰，天色都暗了，师徒两总算是快要到家了，只是走在桃林里，昏昏沉沉的天色，隐约见林中不远处有一道白色的影子在晃来晃去，移动速度快，且飘忽不定，配合着本来就暗下来了的天色，委实是瞧的人心头发慌。
　　路筠握紧了自家小师父的手，很轻声的问：“师父，都说桃树槐树阴气重，咱们这里一向干干净净的，那应该不是个鬼吧？”
　　衣如雪：“……”
　　衣如雪先教育徒弟说：“子不语怪力乱神。”
　　末了，又接一句：“那是我的师兄。”
　　路筠：“……”
　　路筠的心里惊涛骇浪。
　　——这算是个什么意思？
　　要知道，他花了两年多的时间，好不容易才快要忘记裴远那么一号人，结果，这就给他给整出来个衣尘？
　　可是不对啊！
　　按照原著的剧情，裴远这会儿，才应该刚刚离开山谷，衣尘怎么的，也不能够衔接的那么紧凑吧？
　　他怎么就提前出场了呢！！！
　　难道是林榕提前中毒了？
　　魔宫宫主提前发疯了？
　　——因为他这只小蝴蝶，所以整个剧情都加快了？
　　可是，这又关他和衣如雪什么事呀！
　　自己出了事，遇见了麻烦，就自己解决啊！
　　跑出来祸害别人，算是怎么一回事？！
　　看衣尘现在的情况，应当也是被桃林中的迷阵给困住了，如果没有人引导，也不知他要自己在其中，继续辗转腾挪多长的时间。
　　衣如雪当然不能放任自己师兄在桃林里做阿飘，虽然他也对衣尘突然的归来满心疑惑，甚至隐隐有些抗拒，但是面上的功夫，还是要做足的。哪怕是不看他们那么多年的师兄弟情分，就算是冲着衣风，衣如雪也始终会对自己的师兄，以礼相待。
　　衣尘回到山谷的时候，整个人看起来好像心事重重。
　　他问衣如雪道：“为何要在桃林中设下迷阵？”
　　路筠：？
　　路筠觉得衣尘这问题就很搞笑，实在忍不住抢在自家小师父前头怼了他一句，说：“人为何要给自家大门上锁？”
　　衣如雪：“……”
　　衣尘：“……”
　　“咳。”衣如雪忍不住微微笑着掩唇轻咳了一声。他说：“也无甚原因，只是求个安心罢了。”
　　衣尘点点头，没有在揪着多问，他瞥了路筠一眼，说道：“这位是——？”
　　“我的徒弟！”听见衣尘问起路筠，衣如雪的心情明显明快了很多，他有些小骄傲，和衣尘介绍道：“我家阿筠，在武学上也很有天赋呢！他现在已经……”
　　衣尘：“嗯。”
　　衣如雪：“……”
　　察觉到衣尘明显没有什么继续听自己说下去的兴致，衣如雪也只好止住，略有些尴尬的问衣尘道：“师兄你这次回来……”
　　衣尘点点头，说：“嗯。我回来了。”
　　衣尘说：“我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衣如雪：？
　　衣如雪顺着衣尘的话点头，说：“有时候就是这样，事情想明白了就好。”
　　衣尘垂眸，看着衣如雪，说：“我这次回来了，就再也不走了。”
　　衣如雪：？？？
　　衣如雪被衣尘一番话说的有点摸不着头脑，他问：“啊……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衣尘点点头，很快又摇了摇头。他道：“阿雪，我很想你。”
　　衣如雪：“……”
　　衣如雪严重怀疑，自己师兄是不是受了什么很严重的打击。
　　——要不然，怎么说的话做的事，一样更比一样的令人费解？
　　然而，令衣如雪没能想到的是，衣尘前头说的话，最多只是让他费解，而后头接着的，简直就是一个重磅炸弹。
　　衣尘神色十分认真的同他道：“阿雪，这么多年来，我想明白了。”
　　“我喜欢你。所以，我回来了。”
　　“我们在一起吧。好不好？”
　　衣如雪：“……”
　　衣如雪迷惑的问道：“你在说什么？”
　　衣尘于是很认真的又重复了一遍，说道：“阿雪，我喜欢你。我想和你在一起。”
　　衣如雪：“……”與。西。糰。懟。
　　衣如雪干笑两声，只觉得整个人都尴尬的难以形容，恨不得原地消失。他自己给自己找了个台阶，转头和路筠说：“阿筠你先去整理整理我们今天买的东西，然后去书房看看书，我和你师伯都快十年不曾见面了，想两个人叙叙旧。”
　　路筠：“……”
　　路筠的心里很想说，你们两个人，原也没有什么旧，是需要单独来叙的，但是衣如雪刚才被衣尘当着自己的面一通表白，已经够尴尬了，他总得顾及一点他家小师父的脸面。
　　于是，路筠很“懂事”的点了点头，乖巧的提着今天买的月饼点心布料等等，先行离开去了厨房。
　　但路筠也只是表面淡定而已。
　　不管是记忆中零星的画面，还是所谓的小说剧情，衣尘回到山谷，都不应该是现在这个样子呀！
　　衣尘难道不是爱林榕吗？
　　爱得难舍难分，无比隐忍，视若珍宝，甚至还曾直言过，林榕是唯一能够与他心有灵犀一点通的人吗？
　　那他现在突然没头没尾的跑回来，还向着衣如雪一番莫名其妙的表白，就不管怎么看，都诡异又离谱。
　　——总之就是完全不可能发生的事情，现在却就是发生了！
　　路筠忍不住联想到了之前重生回来的裴远，再对比一下衣尘现在的状态……只觉得心头一个激灵。
　　不带这么玩儿的吧！
　　就算这些年重生梗都快要被广大作者给写烂了，但不管怎么的，好歹听起来也像个主角标配，这会儿怎么来一个重生一个，难道重生就那么的没牌面，还是打包配送的吗？！
　　作者有话要说：　　我发现，在我日六之后，好像剧情，的确是快了那么一丢丢~
　　希望可以保持住这个状态！
　　师兄跑回了山谷，但是，他忘了，还有小林~
　　小林童鞋会追过来找这个渣男的~~~
　　然后，还是希望，大家看文开心就好，不要纠结太多~
　　感谢喜欢这个故事，爱你们，么~


第44章 小路又表白了？ 
　　衣如雪其实也不太想和衣尘面对面坐着的“聊天”。
　　在他的记忆里, 凡是他和衣尘的聊天，最后的结果，都会很不愉快。
　　只要稍微回想回想从前, 衣如雪的心里, 就已经开始隐隐的抗拒了。
　　他一向不是个会区别对待别人的人, ——对路筠除外。但, 不论换成是谁，在很明白的意识到, 自己接下来很大可能要面对的是训斥和羞辱的时候，内心都会下意识抗拒和抵触的。
　　反正衣如雪是半点也不相信衣尘会喜欢他。
　　这个世界上, 哪里会有人, 对着从前很讨厌的一个人, 分开了十年，突然就喜欢到想要和那个人在一起了呢？
　　——根本就是莫名其妙。
　　衣如雪很谨慎的问衣尘道：“现在，这里没有别人了，师兄你有什么话，是否可以……与我直说？”
　　衣尘的确是很直接。他说：“我想和你在一起, 这是真话。”
　　衣如雪：“……”
　　衣如雪努力的扯了扯唇角，略带嘲讽的笑了笑。他说：“师兄, 我虽然，……但我从来也没有妨碍过别人。你又何须，总同我开这样的玩笑呢？”
　　衣如雪也不知道衣尘是真的听不懂, 还是故意戏弄他装不懂。只听衣尘十分淡然的道：“玩笑开得多了，焉知里面没有参杂的真心？我是不会违心的来骗你的。我想要和你在一起, 是真的。喜欢你，也是真的。”
　　——只不过，衣尘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的恨，也是真的。
　　他恨路筠，也恨那个叫做薛懿的人。
　　三十八年，他被软禁在了护国寺里，整整三十八年。
　　从一个三十多岁的壮年人，一直到两鬓斑白，垂垂老矣。
　　——他被生生的剪去了双翼，磨灭了所有的雄心壮志。
　　衣尘原以为，他的一生，也不过就是那个样子了。
　　在护国寺的禅房之中，委顿，腐烂，扭曲，最后，爱与恨交织在一起，于他的内心深处癫狂。
　　在生命即将走到尽头，安静的于床榻之上打坐，等待死亡的来临之时，衣尘也会回想起从前。
　　从前的那个武林盟主，他是已经完全的不记得，也不认得了。
　　至于林榕，……衣尘不止一次的想，或许他与林榕的那段感情，从一开始，就是错误的。
　　是他辜负了林榕，但林榕也并没有多么的无辜。
　　——如果不是林榕，如果不是因为他，衣如雪就还是从前的那个衣如雪，而不是……那个瞧起来，整个人都好似冻了三尺严冰一般的，……晋王殿下。
　　衣尘对于衣如雪的感情，是非常的复杂的。
　　抛开后来发生的一切不提，单是仅仅对着衣如雪这个人，他的感情，也是十分难以明言的。
　　衣尘从小，就对自己的师弟，有着一种难以明言的掌控欲。他原本以为，这是因为他厌恶衣如雪这个横插一脚在他与父亲之间的“第三者”的缘故。
　　——直到，在某一天，他难得的出于好心，眼看着六月里的雨一阵一阵，于是，便帮着他的小师弟，收下了晾晒在院子里的被子。
　　在帮衣如雪收拾床铺时，他无意间发现了，自家小师弟，压在了褥子下面的那本避火图。
　　原本这也没什么。
　　年纪轻轻的，谁还没有好奇过避火图。
　　但衣如雪的这本，瞧着就不太对。
　　虽然内容并不如何劲爆，但题材却的的确确是给衣尘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衣尘拿走了那本避火图，等到了晚上，再重新带着它，走进了自家小师弟的房间。
　　衣尘问衣如雪：“你为什么会看这种东西？”
　　“你喜欢男人吗？”
　　“你每天的脑子里面，到底都在想些什么？——在想这里面的东西吗？”
　　心中一直都在努力隐藏的，令人惶恐不安的秘密，突然被人毫不留情的直接撕裂出来看，衣如雪整个人都慌了，他手脚冰凉，脸色惨白，哑然沉默了许久，最后却也只能无力的，干巴巴的说出来一句：“……我没有。”
　　“没有什么？”
　　衣尘却好像很喜欢欣赏他现在的这幅模样，饶有兴味的继续逼问道：“没有喜欢男人，还是没有在想这些东西？”
　　“你为什么会喜欢男人呢？”
　　仿佛看着一个有趣的新鲜玩意儿一般，衣尘故意的问出了一个又一个恶劣的问题：“你喜欢什么样的人呢？”
　　“你喜欢我吗？还是说，你喜欢父亲那样的？”
　　“或者，街上随便一个，只要那是个男人，你就会有感觉吗？”
　　衣尘把被自己逼问得咬紧嘴唇，全身发抖的小师弟拉到了铜镜前，兴奋的笑着问他：“你看你自己的样子，如果换上一条裙子，像不像个女人？”
　　对于衣如雪而言，衣尘那一晚对他的“拷问”，简直就像是一场噩梦。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如非必要的接触，他几乎都是躲着自己师兄走。
　　——只生怕那天晚上的那些问题，再次重演一遍。
　　衣尘在后来的后来，尤其是岁月迟暮，即将走向终结的时候，他总会时不时的，回想起那天晚上。
　　或许，在当时，他就应该更加的果决一点，胆子更加的大一点，直接把人办完了事。
　　如果他从那个时候开始，就能够明确的意识到，自己对于师弟的掌控欲，是来自于那样的情感的话，那么后面的许多事情，就根本不会发生。
　　林榕是一个和衣如雪截然不同的人。
　　他活泼开朗，善于表达，总能够令人耳目一新。
　　衣尘不能否认，自己的确是喜欢过林榕的。
　　但就像是白月光与朱砂痣，当二者不可兼得时，得不到的，便总会念念不忘。
　　衣尘以为自己将那样的情感藏得很好，——好到连他自己都没有发现。
　　然而，他没有发现的事情，林榕察觉到了。
　　从见到衣如雪的第一天开始，林榕就问他，你是不是很喜欢那位先生。
　　衣尘自然矢口否认。
　　甚至觉得，那怎么可能呢？
　　即使是察觉到了衣如雪或许与裴远有旧，他也只是觉得，裴远染指了他的东西。
　　——但林榕，总还是在反反复复的问他。
　　林榕向来洒脱的一个人，在衣如雪的问题上，却就像是神经过敏了一样，总是要衣尘证明给自己看。
　　可是，衣尘能怎么样证明呢？
　　他唯独能做的，只有让衣如雪离开。
　　衣尘知道，衣如雪本来，也不想在武林盟久留。
　　他心心念念的，都是尽快完成任务，然后回到那座山谷里面去，与他的小徒弟团聚。
　　这就让衣尘觉得很不悦了。
　　他让衣如雪走，是他的事情，但衣如雪自己期盼着离开，那就是不可以。
　　还有，那座山谷，难道不应该是他，衣如雪，还有他们已故的师父三个人的“家”么？
　　什么时候，就轮到路筠和衣如雪两个人过二人世界了！
　　衣尘从看见路筠第一眼开始，就察觉到了路筠看衣如雪眼神的不同。
　　只是，他那个时候，并没有意识到，路筠在他眼中，那令人“一目了然”的眼神，换做他的身上，看在林榕的眼睛里，同样也是，一目了然。
　　——魔教的人为何会突然得知，有一位神医来为林榕治病？
　　师湮突然受到刺激，旧病复发，究竟是受到了什么样的刺激？又为何偏偏就卡在那个节骨眼上？
　　这一切的一切，居然，就是这样的“巧合”。
　　事到临头，武林盟中的大侠们，七八成都建议让衣如雪这位神医去给师湮治病，是，他们的确是舍一人而全大众，但他们，又何尝不是在保护林榕。
　　衣如雪不想去，他和衣尘说，他要回家。
　　“你答应过我的，我也答应过阿筠。——我会回去，陪他过年。”
　　在去魔教这件事情上，衣如雪也不是个傻子，明知道去了凶多吉少，他又为何要听话的上赶着送死？
　　但偏偏，衣尘知道，什么是衣如雪的软肋，是对他最大的诱惑。
　　衣尘原本不想要用那样卑劣的手法去逼衣如雪的。可谁让衣如雪偏偏就是要提起路筠？
　　“你想要知道，关于你身世的秘密吗？”
　　衣尘从怀中，取出了一块琉璃珮，那块剔透的琉璃珮中心镂空，雕刻着的，是一个“晚”字。
　　这样的琉璃珮，衣如雪也有一块。
　　而衣如雪的那一块琉璃珮上，雕刻着的字，是“曦”。
　　……
　　衣如雪最后，还是去了魔教石宫。
　　衣尘原也觉得没有什么，可是时间一点一点的过去，他发现，自己完全无法控制的，越来越想念衣如雪。
　　他在害怕，他的良心无时无刻的不在受到谴责，直到那个时候，他终于意识到，原来，自己是喜欢衣如雪的。
　　衣尘与林榕的嫌隙由此而生，即使他们两个人都装作不知道，但那嫌隙，的确是越来越深。
　　后来，在与林榕成亲的那一天，衣尘终于忍受不了了。
　　他选择了毁约，选择了离开。他放弃了自己的一切，只想要找回自己的师弟。
　　但兜兜转转，他历经了千辛万苦，最后所见到的那个人，却成了高高在上的，……晋王殿下。
　　衣如雪的眼睛里，是暖的。
　　但薛懿的一双眸中，唯剩下了洞悉的冰冷。
　　衣如雪，他果然在魔教之行中，找回了自己的身世。
　　他在魔教石宫里，找到了自己的舅舅，曾经帝京长街纵马，意气风发的秦国公世子裴晚，也是而今魔教石宫之中，记忆全失，沦为杀人兵器的毁容药人。
　　衣如雪从魔宫之中带出了裴晚，寻到了林榕的师父林寻，将痴痴傻傻的舅舅，暂时安置在了林寻处。
　　衣尘想要见到衣如雪，想见的都快要发疯了。
　　而晋王薛懿，所在意的，唯有两样。
　　一个是路筠，还有一个，就是他藏起来，好生照顾着的舅舅。
　　衣尘找到林寻，林寻对于外界的事情，过问甚少，见到了故人之子，自然对他很友善，甚至很容易的，便被他哄得修书一封，约衣如雪过来相见。
　　但衣如雪与衣尘，却委实没有什么好说。
　　那一天的情况，要说清楚不容易，可仔细说来，其实也很简单。
　　衣尘泄愤似的与衣如雪争吵着，然后失手摔碎了，属于衣如雪的那一块琉璃珮。
　　那一块，原本属于，文德皇后裴曦的，琉璃珮。
　　于是，就这样，原本意识就尚且混沌不清的裴晚，再一次的发狂了。
　　现在的裴晚，他记得的东西很少，很少。
　　但是，他还记得他的姐姐。
　　以及，他与他的姐姐，一人一块，从不离身的，琉璃珮。
　　林寻死了，挡在了衣尘和衣如雪的身前，死在了自己义弟的手中。
　　而衣尘，他与衣如雪的情分，隔着林寻的一条命，就此彻底断绝了。
　　衣如雪说，因为衣风的养育之恩，他不会杀他。
　　但他同样，再也不想要见到他。
　　所以，路筠废了废了衣尘的武功，将他软禁在了护国寺中。
　　——关着他，直到他死。
　　可衣尘不甘心。
　　凭什么呢？
　　捅出去那一剑，杀死林寻的人，难道不是裴晚吗？
　　难道只因为裴晚是个精神不正常的疯子，杀了人，就可以不用负责吗？
　　凭什么呢？凭什么呢！
　　因为一个疯子发疯了，就要他付出一生的代价，——这天底下，何曾有过这样的道理！
　　***
　　路筠端着脚盆，走出屋子，打算往院子外头倒洗脚水。
　　可一道白衣飘飘的人影，却总是阻拦在他的身前。
　　路筠实在是烦了，索性站定不动，耐着性子问道：“师伯，你有什么事情吗？”
　　衣尘不答，反倒是问他：“你也是重生了一世吧？”
　　路筠：“……”
　　路筠根本都懒得理衣尘。
　　“我该称呼你什么呢？”衣尘背着手，打量着现在尚且比自己矮的路筠，一副悠然胜券在握的样子，——路筠都不知道，衣尘他到底都胜券在握点啥？
　　衣尘道：“如果是按着现在来，那么，我自然是该直接叫你的名字。但实际上，你我的心里都清楚。”
　　“五十步笑一百步，何必？”
　　路筠：？？？
　　路筠一脸懵逼。
　　既衣如雪之后，路筠也不禁开始怀疑起来，衣尘他，是否是受了什么很严重的打击。
　　要不然，就照着衣尘现在说话的逻辑来看，前言不搭后语，完全莫名其妙，说的直白一点，那就是，根本不像个思维正常的人。
　　并且，鉴于疯子一般都不认为自己是疯子，所以，衣尘表现的怡然自得，也就可以理解了。
　　衣尘负手，和路筠“对暗号”。
　　他道：“窃钩者诛，窃国者侯。”
　　路筠：“……”
　　路筠不明所以的接口背诵道：“诸侯之门而仁义存焉……？”
　　衣尘：“……”
　　衣尘看着路筠，“呵呵”冷笑两声。
　　而后转身飘然离去。
　　路筠：……神经病。
　　早知道衣尘是这么个傻x，刚刚他就直接一盆洗脚水泼上去了。
　　谁还和他废那么多的话？
　　路筠回到房间，衣如雪此时，正靠坐在床头沉思。
　　“师父？”路筠爬上床，果断的和自家小师父告状，说：“刚刚我出去倒洗脚水，师伯他突然拦住我，还说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话。”
　　衣如雪点点头，说：“嗯。”
　　他坐直了身体，很认真的看着路筠，说：“阿筠，师父问你个问题。”
　　“如果，……如果说，我只能够，对同性产生倾慕之意，阿筠你，会不会觉得，这很奇怪，很恶心？”
　　路筠：？
　　路筠当然摇头，他说：“怎么可能呢？喜欢谁，是每个人的自由啊！”
　　“……”
　　衣如雪看着眼前已经渐渐长大了的小徒弟，心下不禁长出了一口气。
　　就像是一直都提心吊胆顾虑着的事情，终于放下了一样。
　　“谢谢。”他轻轻的说：“谢谢你，阿筠。”
　　路筠喊那个此刻与他近在咫尺的人：“师父……”
　　衣如雪：“嗯？”
　　路筠心里很明白，现在，对于他和衣如雪而言，并不是一个恰当的，到火候了的，适宜表白的时机。
　　但是，……他真的，忍不住了。
　　三年了，那句话，他每一天，都想要说出口——
　　“如果可以的话，”路筠很小心，很小心的问衣如雪说，“我是说，等我再长大一些，如果，……师父你，会有可能，喜欢一下我吗？”
　　衣如雪：“……”
　　衣如雪下意识的就想要回避这个问题：“……你都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呢！”
　　“我没有胡说。”路筠突然倔起来，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师父，我，我，我喜——”
　　“别说了！”
　　衣如雪突然觉得累得很。
　　甚至连坐着的精力也没有了，只想要被子卷起来盖过头顶，昏天黑地的睡一觉。
　　……不想要醒过来，醒过来好累的。
　　“阿筠，你还太小。”衣如雪叹了口气，道：“我这么说，可能会有些让你难过，但是，在这个年纪的你，还没有资格，去说出口你刚才想要说的话。”
　　“说出去的话，犹如覆水难收，都是要负责任的。”
　　“……天晚了，睡吧。”
　　路筠：“……”
　　路筠沉默。衣如雪也不管他，自己躺下背过身去，权当自己睡着了。
　　“师父……”
　　许久之后，路筠终于忍不住轻轻的问道：“我还可以，继续躺在你的身边吗？”
　　衣如雪：“……”
　　衣如雪不想回答了。
　　于是路筠果断的躺下了，还从他身后伸手，环抱住了他。
　　路筠说：“师父，你不要难过。”
　　衣如雪莫名委屈：“你怎么知道我在难过。”
　　路筠说：“一下就感觉出来了，……你什么我都知道。”
　　衣如雪：“……”
　　衣如雪说：“对不起。阿筠。我刚才说的话，可能有一点重……”
　　路筠微微摇了摇头，说：“不，师父说的话，都是在理的。是我不好，我不应该这样莽撞的。”
　　衣如雪：“……”
　　衣如雪默了默，说：“你知道就好。”
　　路筠问他：“师父，你很在意，师徒名分吗？”
　　衣如雪：“……”
　　衣如雪轻声的说：“我比你大了十二岁，你慢慢的长大了，如果你愿意的话，也可以把我当做你的兄长。”
　　“其实，在我刚刚把你抱回来的时候，根本就不知道，自己能否当好‘师长’这样的角色。”
　　衣如雪叹息着轻笑了一声，说道：“我自己都是过的稀里糊涂的。更不用说是教导别人了。”
　　“但是，阿筠，我真的，有很用心的在对待你。可能不是做的特别特别好，但我真的，尽我所能了。”
　　路筠点头，将怀中的人抱得更紧了一些。他说：“我知道。我知道的。”
　　“师父，如果你不想见到他的话，那我们就离开这里吧。”
　　路筠和他的小师父说：“只要带上钱，我们去哪里不可以？”
　　衣如雪：“……”
　　衣如雪问：“那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家呢？”
　　路筠倒是没有什么离开山谷即流浪的漂泊感，他说：“只要是和师父在一起，哪里都是家。”
　　衣如雪：“……”
　　衣如雪莫名觉得路筠说的很有道理，竟然鬼使神差的就答应了。
　　他转过身来，和路筠面对着面，忽然就很想要倾诉一些什么。
　　“在我像你那么大的时候，”衣如雪无声的笑了笑，说：“几乎每一天，我都过得提心吊胆。”
　　“只感觉，自己的心里面，藏着丑陋的，见不得人的脏东西，是不能出现在阳光底下的。”
　　“所以阿筠你刚才，那么大胆的说出那些话的时候，我居然还感到有些欣慰……”
　　“至少，你不用体会，和我一样的经历。”
　　路筠：“……”
　　路筠因此刻的寂静与亲密而疯狂心动。
　　他鼓起勇气，问他的小师父，说：“师父，我，……我想要亲亲你，可以吗？”
　　衣如雪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淡淡的回问他：“以什么样的身份呢？”
　　路筠默然。
　　“……我爱你。”他低低的说，“当这句话，我够资格在阳光底下说的时候，你答应我，好不好？”
　　衣如雪阖上眼睛，不置可否：“如果，有那么一天的话。”
　　路筠：“……嗯。”
　　路筠知道，就衣如雪而言，对于他刚才说的话，是不信的。
　　不是不愿信，而是不敢信。
　　一个十五岁孩子口中的喜欢，光着听着，都透露着浓浓的不可靠，纵是今天喜欢这个，过两日喜欢那个，也无法去指责他过多，因为，这样的年纪，本便是极不稳定的。
　　衣如雪是绝对不可能，去陪着路筠玩“喜不喜欢”的游戏的。
　　他一贯，都是一个谨慎的人。
　　即使无须事事胜券在握，总也须得，心中有底。
　　…………
　　路筠和衣如雪表面上不动声色，仍旧还是每天该做什么就做什么，晚上回到了房间却是开始悄悄的整理起了行囊，——对于衣尘，衣如雪实在不想多招惹他，和衣尘说话，他都觉得有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以前日日一个屋檐下，他倒也不曾觉得怎么样，现在衣尘离开了十年又回来，衣如雪简直觉得窒息。
　　路筠夜里熄了灯，拿了颗地宫里顺出来的夜明珠照着，趴在床上研究地图。他戳了戳身边躺着的小师父，略微不满道：“师父你就不能提出点意见吗？”
　　衣如雪：“……”
　　衣如雪实话实说道：“我哪里都可以。”
　　只要不是一个人，只要有路筠在，……去哪里都无所谓。
　　于是路筠又开始纠结了。他说：“就算哪里都可以，但是往南走小桥流水人家，往北走长河落日孤烟，往西走帝都烟花繁华，往东走……”
　　衣如雪光是听路筠说，都已经能感受到小朋友的那股子纠结劲儿了。他叹口气说：“天下那么大，不如索性挨个来吧……江南安稳，先去那里呆两年，也好。”
　　“好嘞！”路筠卷起地图，收好夜明珠，钻进被窝，问自家小师父道：“我们什么时候走？”
　　衣如雪想到这件事情就心累。
　　衣尘本来也是一个警觉的人，这次回来，更是好像警觉过了头，要不是路筠每天都很强势的拦着他不让他进他们的房间，衣如雪感觉自己就要连最后一点净土也没有了。
　　说实话，衣如雪真的觉得，衣尘有时候，在他一转身，或者不留意的时候，看向他的眼神会很恐怖。
　　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具体去形容，但反正，那绝对不应该是看向师弟，或者说是看向“喜欢的人”的眼神。
　　——倒更像是面对着一个，和自己有着深仇大恨的人。在阴暗处思量着，究竟应该如何隐忍着报复，方才能够，一击即中。
　　“……总得想个办法才是，转移一下他的注意力。”
　　要不然，衣尘真的是几乎时时刻刻的盯着他，还总和他说一些让他极其不适的暧昧的话语。衣如雪有时候是真的不懂，衣尘为什么会说喜欢他，说着喜欢他，做的事情却又让他心头发慌，只想要躲开，最好是能够和他各自安好，老死不相往来。
　　“如果，我再更强一些就好了。”
　　路筠伸手抱住自家小师父，说：“这样，我们就不用如此的被动。看他不顺眼，直接打趴下，丢出去，就好了。”
　　衣如雪听着路筠的话，忍不住轻声笑了笑。他说：“这个世界上，哪里能一有什么事情，就都用武力解决呢？”
　　路筠说：“虽然不能够什么都用武力解决，但是至少，直接动手，是一个很好的解决问题的方法。”
　　衣如雪轻轻的打了个哈欠，悠悠的道：“我的阿筠长大了。”
　　路筠很狗腿：“那都是师父养得好。”
　　衣如雪：“……切。”
　　小马屁精。
　　…………
　　这世上，有一句话说得好。有道是，人一犯困，就有递枕头，就在师徒两思虑着该怎么转移衣尘的注意力的时候，桃林中的迷阵里，又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是一名一身红衣的青年。
　　路筠直觉有一场好戏即将上演。
　　来者正是林榕。
　　——原著小说里的第一主角，可算是让路筠见着真人了！


第45章 言行有常 
　　林榕和衣尘在院子外面分说他们的爱恨情仇, 路筠就兴致勃勃的吃瓜。——他一开始是光明正大坐在院子里石桌上面嗑瓜子的，但这样的行为终究不雅，还容易招人恨, 于是, 瓜子才刚摆开盘，路筠还没正式磕上几颗呢，就被衣如雪给拉进了屋子。
　　衣如雪说路筠道：“做好自己, 别人的事情, 少一些好奇心。”
　　“知道啦知道啦，好奇心害死猫嘛！”路筠其实也知道这样不太好，但他好歹通宵全订了《侠骨香》原著小说, 即使路筠对于衣尘和林榕并没有好感，可，……他就是想要看看, 原本感情那么好的两个人，现在能够相互走到哪一步。
　　毕竟, 衣尘虽渣, 林榕也不是个傻白甜。他走的可一直都是有勇有谋有颜值的路线, 靠着个人人格魅力刷遍书中各大经典场面，成为了整个武林年轻男女的梦中情人，以及各路前辈大佬眼中最看好, 最心疼的后辈。
　　不得不说，在小说里看到这样一个，有颜值有脑子有实力，还是团宠的主角，的确是挺爽的。
　　但，……看小说, 对于纸片人的形象，是可以自己想象的，这一想象，各方面就又加了buff，等到路筠真见到了林榕本人的时候，想象的主角光环消失，再去看他，便觉得，其实也不过如此。
　　当然，真实的林榕，比起路筠第一个在电视剧里见到的，演员所扮演的“林榕”，还是要鲜活生动的多的，皮肤也比化妆效果的要好，明明也二十七的人了，瞧着仍旧是鲜嫩的很，高马尾一扎，往小了说他二十出头，也丝毫不会令人觉得违和。
　　路筠剥了一把松子递给他家小师父，兴致勃勃的问：“师父，你觉得那位小林公子，长得好看吗？”
　　衣如雪：？
　　衣如雪点点头，说：“好看的。”
　　路筠摆摆手，一副非常老练的样子，评价道：“其实人也就是那样，但人家会收拾自己。师父你要是也收拾收拾，不是要比他好看的多么？”
　　衣如雪：“……”
　　衣如雪凉凉问道：“阿筠的意思是，我很不修边幅？”
　　路筠：“……”
　　路筠求生欲极强：“没有没有，师父你是天生的！不收拾也好看！我刚刚的意思是，你要是穿的漂亮点，一准能碾压别人！”
　　衣如雪：“……呵呵。”
　　他捻着掌心的松子，同路筠淡淡道：“你就是喜欢长得好看的。”
　　路筠：“……”
　　路筠觑着他家小师父面无表情的脸色，小心翼翼的问道：“嗯，师父，你这是……吃醋了吗？”
　　衣如雪：“……”
　　路筠：“……”
　　行叭。这个问题，就到此为止~
　　路筠也不知道，衣尘和林榕两个人到底是怎么谈得，但反正，他们在院子外面谈啊谈，谈了近一个时辰，最后达成的结果是……林榕也要在山谷里住下了。
　　住多久不知道，反正就目前来说，他应该是不打算走了。
　　衣如雪心里怎么想的，让人看不出来，总之，要问意见，他是不会有意见的。
　　——人又不是他做主留的，也不睡他房间，不过就是多个碗多双筷，对于衣如雪而言，差别不大。
　　他无所谓。
　　但路筠就很不平，他就不懂林榕到底怎么想的，渣男都把他给甩了，他还大老远的一路追过来，赖在人家家里不走，这到底是图什么？
　　路筠故意问道：“小林公子既然要留下来，那可要把空房间收拾出来——”
　　“不必。”衣尘很淡定的道：“他住我房间就可以了。”
　　路筠：“……”
　　虽然早就预想到了这个答案，但是真的听到的时候，他还是感觉好魔幻啊！
　　有点想笑怎么办？
　　衣尘大约是有点想要看衣如雪对此是什么反应的，但衣如雪反应的标配就是没有什么反应，不过，路筠直觉自家小师父，好像还有点开心，去厨房做晚饭的脚步，都似乎轻快了不少。
　　路筠跟上去，等进了厨房关好门，他走上前从身后环抱住他家小师父，把下巴搁在衣如雪的肩头，歪着脑袋问他：“又来了个吃白饭的，师父你就这么开心？”
　　衣如雪很安然的说：“反正每天饭菜吃不完，最后也是倒掉。”
　　路筠：“……”
　　这话居然听着还莫名有点道理？
　　衣如雪和自家小徒弟一番有理有据的分析：“除了提供一顿饭，他别的也无须我们操心，房间也不用收拾，况且，有林公子在，师兄也不会成日盯着我们，这多好呀！”
　　“我就说嘛，为什么我师兄他会突然跑回来，还说那么多莫名其妙的话，原来是因为林公子！”
　　衣如雪的“话本理论”再次上线，他和路筠说：“或许是因为他和林公子的感情出了问题，或者是产生了什么矛盾，所以他就避回来了，再找我当个挡箭牌什么的，刺激一下林公子？唉，不去想了，一切能回归正轨就好。他们若是能有情人终成眷属，也不失为一桩好事。”
　　路筠：“……”
　　路筠干笑：“那倒的确是一桩好事。”
　　省得再出来祸害别人。
　　“反正，他们感情好了，我也就放心了。如果他们愿意在山谷里多留一段时间，那就更好了，还能有人看家！”
　　衣如雪真的是个乐天派，他只感觉林榕一出现，吸引了衣尘的注意力，那可真是天都亮了。
　　“诶，阿筠晚饭想要吃什么？红烧萝卜？明天上午我去山谷里采点小蘑菇，中午炖鸡汤好不好？”
　　衣尘这个令他浑身不自在的人终于有人可以收着了，衣如雪都有精神畅想未来了，他转头问路筠道：“我们过段时间，找个江南水乡的地方住下来，好不好？阿筠不是也爱吃莲蓬和菱角吗？以前我和你差不多大的时候，自己还想试着做芡实糕呢……可惜失败了。”
　　路筠：“……”
　　路筠迷惑。不是，他家小师父的心，是不是也忒大了一点？衣尘和林榕的事情还没解决呢！路筠总觉得他们两要搞事情，怎么衣如雪已经一步跳跃到明年的莲蓬和菱角了呢？
　　不过，……衣如雪的想象，也太美好了一点吧？
　　路筠真情实感的馋了。
　　只是——
　　路筠诚心诚意的劝道：“师父，咱们自己做糕点大可不必，有钱还是买吧。买也花不了几个钱，好吃，省事，最重要的是安全！”
　　烤月饼烤得险些让整个厨房陪葬什么的事件，还是只此一次的好。
　　…………
　　虽然衣如雪的厨艺稀松平常，有时的兴起的一些新尝试甚至颇为黑暗料理，但他正常的四菜一汤还是能做的出来的，只是吃得林榕有些食不下咽。
　　林榕为难的挑着面前饭碗里的米粒，又不好意思直接说饭菜不合口味，只能曲线表达道：“看起来，师弟的口味，格外清淡啊。”
　　衣如雪：“……啊。”
　　他对自己的做饭水平心里有数，但做了那么多年，也算是养成习惯了，突然一下被觉得清淡，衣如雪也不知道该怎么改。而且，……林榕所说的清淡，到底是调料清淡的清淡，还是菜式偏素的清淡啊？
　　衣如雪有点茫然。
　　但又不能追着问。弄得好像别人只是随口一提，他却抓住不放的样子，那就不好看了。
　　路筠觉得，林榕肯定是察觉出了气氛冷场，但他主动暖场所说的话，却就是让人觉得很尴尬。
　　——那不应该是一个高情商主角正常会说的话，除非他就是刻意想要让人尴尬。
　　既然饭菜吃不下，林榕索性也就不吃了。他放下碗筷，开始对着衣如雪回忆起了自己的师兄。
　　先是大体略述一遍自家师兄从小对他的照顾，然后开始详述师兄为了他苦练厨艺，以致最后，各大菜系皆炉火纯青，信手拈来，——端看他每天想要吃哪一口。
　　这一番叙述，说的那是有详有略，主次分明，最后还自贬了一句道：“兴许是我的口味，从小被师兄养的刁了，师弟你可千万不要见怪呀。我一定会很努力的适应的！”
　　衣如雪：“……”
　　衣如雪有点不知道应该怎么去接林榕的口，他思量了好一会儿，也只能尽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干巴巴的笑了笑，说道：“没事。有这样一个人在身边，是一种幸运。挺好的。”
　　林榕轻哼一声，说：“好什么呀？师弟你都不知道，有些人呀，脑子里都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各个醋劲儿大得很，仿佛我多和别人说句话，那酸味儿都要飘出去了。我总是夹在那么两个醋精当中，心里好累啊！”
　　衣如雪：“……”
　　路筠：“……”
　　完了。他们两现在，也颇有一种食不下咽的感觉怎么办？
　　其实路筠多少明白一点林榕在想什么，但是，……林榕他的想法，和他家小师父，那根本就不在一个频道啊！
　　就好像刚才，乍一看似乎是衣如雪被林榕的话欺负的不知应该如何是好，但实际上，衣如雪只是觉得无语。
　　无语，又不能真不搭理，于是只能绞尽脑汁的缓解气氛，那种感觉，才叫真的心累。
　　路筠觉得自己被林榕给梗到了，反正现在他也吃不下饭了，不如就和小林公子交流两句。路筠道：“林……伯母。”
　　林榕：“……”
　　衣尘：“……别胡……”
　　路筠抢在衣尘前边，语速飞快的道：“其实，你都不知道，你说的那种心累，其实我们每天也很有共鸣的！我都不知道我师伯是怎么回事，就成天到晚的爱盯着我师父做事情。这一大早起来吧，我师父在院子里晒两件衣服，他都能寸步不离的站在旁边看。我就弄不明白，你说这洗个衣服晒个衣服，还能把人给晒没了不成？与其站在旁边看，不如上前搭把手。当然，我没有说师伯不好的意思啊！只是呢，现在天也冷了，早上更是露重，我师父他身体不好嘛，总是洗衣服沾凉水的，这多寒呐！我又是个未及弱冠的孩子，……既然师伯每日也是那个点起，那么站着看也是白白站着么，我和我家师父弱的弱小的小，天天两个人捣腾三个人的衣服，着实是感觉吃不消啊！”
　　衣尘：“……”
　　路筠说着，歇一口气，转头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问林榕道：“伯母你自己的衣裳应该能自己洗吧？我五岁就知道，别的暂且不论，贴身衣物，总不好去麻烦旁人的！”
　　林榕：“……”
　　这回倒不是林榕再想要刻意炫耀什么了，而是，……要不是路筠提起来，他是真的完全没有想到还有洗衣服那一茬。
　　诚然，身在江湖，难免有餐风饮露，无村无店的日子。林榕也不是受不住恶劣环境的人，衣衫数日不换也是常事，但是……衣服脏了，他还真没往洗衣服那里考虑过。
　　若是遇着客栈了，就花钱叫客栈洗么。若是实在是脏，扔掉即可。在江湖上都已经混到了那样的地位，又不是没钱，何必寒碜着苛待自己呢？
　　路筠看林榕的反应，心里就知道会是这样。他倒也不是想要去苛责林榕活的太天仙，十指不沾阳春水，只是，以前让店家或下人洗，那是一个花钱雇佣的关系，可现在，林榕和衣尘两个人没花一分钱，张嘴就要吃饭，躺下就要睡觉，杵在眼前又膈应人，整半天连洗衣服的概念都没有，凭什么呢？他和他家小师父，又不是他们家里的佣人！
　　路筠在心里冷笑两声，下定决心，既然自己觉得膈应，那就绝不让眼前的两个心里舒坦。于是，路筠故意继续恶心人道：“欸！师伯，伯母，你们真别怪我不懂事，我真的不是对你们有意见。我只是，嗐，有时候啊，师侄我想一想，旁的也就算了，你们说贴身衣物这东西，尤其是亵裤之类的，交给旁人去洗，你洗洗，我洗洗，大家的衣服都混在一块儿洗，那么私密的东西，经了不知道几个人的手，师侄我光是料想着，心里头也觉得很难受啊！”
　　衣尘&林榕：“…………”
　　“咳！”衣如雪低咳一声，轻飘飘的训路筠道：“还不快住口？越来越不着边际了，满嘴里说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路筠的认错态度超级良好，当即就低头自省：“师父我错了！”
　　衣如雪：“知道错了，就快回屋反省。我看你嘴里说个不停，饭倒是也无需吃了。”
　　路筠委委屈屈，一步三回头的回房间：“师父说的极是，徒儿知错了。”
　　路筠内心：耗这一通嘴皮子，桌上菜都凉透了，谁爱吃谁吃。
　　哼！他就不相信，他家小师父，会不给他准备小点心加餐！
　　实际上，加餐的确是有的，不过等到那碗小米粥和一叠腌黄瓜到的时候，外面的天色都黑透了。
　　于是某两个人，讨人嫌的地方又加了一条，——吃完饭从不知道要洗碗。
　　衣如雪看着咔擦咔擦啃黄瓜的小徒弟，忍不住提醒道：“你慢点。”
　　路筠喝了一口粥，咽下了嘴里的东西，问衣如雪道：“他们为难你了吗？”
　　“算不上为难吧。”衣如雪单手撑着脸颊，安安静静的看路筠吃东西。他说：“师兄说我太惯着你，教导弟子很不应该如此。林公子也说，你方才唤他‘伯母’，让他非常的尴尬……但是我想，这又如何呢？”
　　“你是我的徒弟，该怎么教怎么养，那是我的事情。至于‘伯母’什么的，……虽然听起来的确奇奇怪怪，但我原与林公子也不相熟，既然他唤我师弟，那你这样称呼他，似乎也没有问题。”
　　路筠：“……”
　　路筠啧啧道：“这两个人，脸可真是大。他们到底是哪里来的自信，这样子到处指指点点？”
　　衣如雪淡然道：“不知道。只是，虽则如此，但你刚才饭桌上说的那一番话，……诚然，我听了，心里是开心的。只是仍旧觉得没有必要。”
　　“我们都要离开了，闷声做事即可，何须去逞那一时的口舌之快？若在因此又惹出些事端来，反倒是要多许多的麻烦。”
　　路筠点头，答应道：“师父说的是，是我思虑不周了。”
　　路筠舀起一勺粥，喂到自家小师父唇边，问：“师父有再吃些么？方才那些饭菜，也算是浪费了，不如现在再吃些？”
　　衣如雪微微偏头，退开了些许，说道：“我吃过了。你现下也大可不必。东西吃了一半再想起我来，未免也太迟了些。”
　　路筠听得笑了。他自然是知道，既然加餐都有他的份，那他家小师父当然也不会饿着自己，只是心上人就在眼前，路筠忍不住就想逗他而已。
　　路筠道：“正因为吃了些，所以更需阿雪赏个光了。”
　　衣如雪：“……”
　　衣如雪：“？？？”
　　衣如雪问路筠：“你方才叫我什么？”
　　路筠坦坦荡荡：“阿雪。”
　　衣如雪：“……”
　　衣如雪推开路筠的手，微微皱眉道：“果真是越来越没有规矩了。是我惯的你。”
　　路筠丝毫不虚，甚至理由充足：“师父你刚才问我‘方才叫你什么’，我方才确是唤了你阿雪，即是如实回答，怎么的又成了没有规矩？”
　　衣如雪：“……呵。”
　　衣如雪神色淡然的看着路筠，他平静的陈述着事实，说道：“你调戏我。”
　　路筠：“……”
　　路筠飞快地缩回手，勺柄敲击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只是这么短短瞬息的功夫，他竟是连着耳尖都红透了。
　　“我始终还是那一句话。”衣如雪低低的叹息了一声，他同路筠说：“言行有常，知分寸，懂进退，方才能够长久。你说喜欢我也好，刚才的行为也罢，在说与做之前，还需想清楚，你究竟是将自己摆在什么样的位置，又是以什么样的身份，去做的那件事情，说的那句话。”
　　“若是你还唤我师父，那便请守住师徒之间的分寸。至于更进一步，”衣如雪抿了抿唇，尽量平静的说道：“情\人有情\人的规矩，恋人有恋人的做法。你究竟喜欢的是我，还是仅仅因为青春年少，觉得好奇，你要心里考虑明白。”
　　“有些事情，一旦踏出那一步，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路筠听得明白，衣如雪的意思很简单。
　　若是单纯想要欢情，就不要动辄开口言及喜爱。若是真心喜爱，则更需谨慎，是否已经做好了从此弱水三千，只取一瓢置于心上的准备。
　　但不论怎么样，一旦他们真的朝着那个方向发展了，不论发展的是前者还是后者，这一生，都不可能再回到现在这般单纯的“师徒”关系了。
　　开弓没有回头箭，一步路走歪了，前面纵是万丈深渊，也只能闭上眼睛跳下去。
　　衣如雪的问题，如果是对于一个真正的，十五岁的孩子的话，其实是很难以回答的。
　　因为一个少年人，他所存在的不确定性，真的太多了。
　　根本就无法被信任。
　　路筠沉默许久，终于还是想要问：“如果，我是说如果，师父，如果我现在，年纪和你一样大，或者再稍微小一些，如果我已经及冠，二十多岁的话，我说我喜欢你，想要与你共度一生，你会愿意吗？”
　　衣如雪忍不住垂眸，无声的笑了笑。
　　他轻轻地道：“阿筠，你要知道，当你同我现在差不多年纪的时候，我已知天命。”
　　“十余年的时间里，可能发生的事情，太多太多了。”
　　“所以，这个问题，我无法回答。”
　　“正如你，无法回答我一样。”
　　路筠：“……”
　　路筠心头沉闷，眼眶酸涩，从前他不愿去想那个问题，可偏偏岁月是横亘在他与他最爱的人之间，永远也无法跨越和回避的最大问题。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这个世界上，真正能有几人，在自己正当好光景的时候，仍旧一心一意的恋慕守护着一个，已然岁月迟暮的伴侣呢？
　　——总会有更相宜，更相配，令人心动的存在出现的。
　　“所以，做情\人就没有关系吗？”路筠伸手，小心翼翼的捧起衣如雪的脸颊，说道：“有一天算一天，不必去爱，不必去思量未来，也就不会，成日满心烦忧，对吗？”
　　作者有话要说：　　师父：原来他只想和我当情人，心里好难受，想哭了。
　　小路：？！作者让我把话说完！！！
　　作者：今天作者lei了，明天吧~
　　古代背景年龄差是改变不了了，但是放心，现代背景让他们年龄差砍半~
　　我的眉心，对的，就是眉心，长了好大一颗痘痘，好疼……它的颜色还很鲜艳，实在是太折磨人了QAQ！


第46章 对剧本 
　　“可是, 师父……”
　　路筠一点一点的去贴近身前的人，直至近至呼吸相融。他问：“问我那样问题的你，又是将自己, 摆在了什么样的位置呢？”
　　“如果果真是作为师长, 你应该严厉的斥责我，让我别再胡思乱想，走上歧路。”
　　“可你没有。”
　　“别说了。”衣如雪蓦地用力推开路筠, 情绪几乎要在一瞬间崩溃。他说：“是, 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我做什么都是错的！你说够了吗？这样你满意了吗？满意了就到此为止吧！我……”
　　“阿雪。”路筠上前半步，用力的抱住了他的小师父。他轻轻地拍着衣如雪的后背，说：“哭出来了, 心里会舒服很多的。”
　　“我可以给你答案的。”路筠说，“我喜欢你，有很久了。以后, 还会继续很喜欢，很喜欢。”
　　“阿雪对未来如此的忧心与不自信, 我是否也可以大胆的奢想一下, 是因为阿雪心里, 其实也有一些喜欢我呢？”
　　衣如雪：“……”
　　衣如雪哭起来没什么声音，就眼泪在那里往下淌，嗓子却是沙哑的厉害。他很凶的骂路筠：“你住口！”
　　——就像是一只超可爱的小猫, 伸出爪子来挠人，自以为超凶，但实际上，分明连爪子都是收着的，只余下个粉粉嫩嫩的小垫子，对着人“啪叽”一下。
　　路筠忍不住笑了, 不合时宜的心花怒放。
　　衣如雪：“……”
　　“嗯……”
　　为了照顾一下自家小师父的脸面，路筠很乖觉的说：“我去打盆热水来，给师父擦擦脸！”
　　衣如雪推开路筠，很随意的抬手擦眼泪，话语中满满的都是嫌弃：“你给我滚！”
　　路筠：“好嘞！”
　　颠颠的跑到门口，还忍不住回头贫一句嘴，问：“那，师父你是喜欢前滚翻的滚，还是喜欢侧滚翻的滚？要不然，后空翻，弟子也是可以的！”
　　衣如雪：“……”
　　衣如雪也被路筠逗笑了，但他觉得，自己可能是有那么一会儿，不想再看见路筠了。
　　路筠就是个小混蛋！
　　小混蛋路筠，几乎是哼着小曲儿去兑水的。
　　然后在厨房偶遇了出来翻点心的林榕。
　　路筠原本不想搭理对方，但林榕一见路筠出来，故意稀里哗啦的翻的更热闹了，以至于路筠只能给他从柜子里拿了叠糕点出来，虽然是冷的，不过能充饥就成，其他林榕倒也觉得不打紧。
　　“喂。小朋友，”啃着块松糕的林榕挥挥手招呼路筠，说：“你很喜欢你师父吧？”
　　路筠端着水盆就准备离开，好似耳不聪目不明，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
　　“别生气嘛。”林榕一闪身，飘然挡在了路筠的身前，他说：“虽然晚饭那会儿是有点不愉快，但我对你们也没有什么恶意嘛。看在你刚才总算还给我拿了盘夜宵的份上，我好心提醒你一句——”
　　“你师伯现在的状态，挺不正常的。”
　　林榕说：“我等两天也准备要走了。不知道为什么，他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我都快要不认识他了。反正，你和你师父，自己多留心一点吧。”
　　路筠：“……”
　　路筠沉默片刻，终于还是没有拒绝林榕的好意，点头说“好”。
　　路筠复又追问了一句：“我与师伯并不相熟，不知他现在，与从前……究竟有何不同？”
　　林榕：？
　　林榕一摊手，说：“具体哪里不同，我也说不上来。只不过，最初追过来的时候，我的心中的确是很不平，今天见到他，他又一口咬定说他喜欢你师父，我就想要留下来看看，你师父究竟有多好，他究竟有多么的喜欢他。但现在嘛……恕我直言，我仍旧看不出来，你师父到底有哪里值得人念念不忘，只是衣尘这个人，撇开从前不论，单是这半日，老子实在和他处的累了。”
　　“和你说个好笑的事情。”林榕故意压低声音，神秘兮兮的和路筠道：“一开始我说我要住在他的房间，他没有拒绝，我还以为是当着你师父的面故意的，但等到回去关上了门，我问他，你从前对我的喜欢都是假的吗？他又开始沉着脸不说话。刚刚我特意放低了身段去和他表白，他居然还想来亲我，有病。”
　　路筠：“……”
　　林榕感慨的道：“真是的，多大的脸，就想要享齐人之福？这世上喜欢我的人多了去了，走了他一个，总有下一个，难不成我还为了他要死要活么？指不定下一个更好呢！”
　　路筠：“……”
　　路筠诚恳的道：“林公子说的极是。”
　　林榕摆手：“哎哟，这可不敢当。现在你不叫伯母了？”
　　路筠：“……”
　　路筠说：“您要是很想念那个称呼，我也可以继续。”
　　林榕：“那你就继续吧。免得你师伯看出端倪来。”
　　路筠：？
　　路筠问：“什么意思？”
　　林榕道：“就是字面意思啊！你师伯武功很高的！你以为武林盟主怎么选的？还不是擂台打出来的？就算是无牵无挂的打法，我和你加起来都不是他的对手，更别说还有你师父这么个不会武功的在拖后腿。要是让衣尘发现，咱们想要溜，就凭他现在这种说不出来的诡异状态，你觉得咱们能落着好吗？”
　　路筠：“……”
　　路筠故意装天真，说：“师伯他还管别人人身自由？”
　　“啧。”林榕摇摇头，似乎是觉得有点好笑。他说：“他不是管别人人身自由，他就是喜欢一切‘尽在掌控’，若是掌控不住的局面也就罢了，如果是他原本觉得应该在他掌握之中的事情脱轨了，那就完蛋了。”
　　“真的，回去让你师父他小心点。他也把对衣尘的抗拒表现的太明显了。”林榕建议，“好歹也装一装嘛。要不然，把衣尘的耐心磨没了，谁知道现在的他会干出些什么事情来？说句不好听的，他要是想强迫你师父，你拦得住吗？他反抗得了吗？”
　　路筠：“……”
　　路筠不想要去设想那一种可能性。
　　路筠最后问了林榕一个问题：“我看你现在的条理也挺清晰的，为什么之前会眼瞎，看上我师伯那样子一个人呢？”
　　林榕：“……”
　　林榕一向都是一个活泼开朗的人，但在此刻，路筠却捕捉到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迷惑与痛苦。
　　“他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林榕攥紧了拳，缓缓的说道：“以前的阿尘，性子也是有些倔的，但绝不像现在这般的……偏执。”
　　“嗐。不多说了。”林榕摆摆手，说：“早知道会是这样，我就不来了。也许你说的也对，以前是我眼瞎，识人不清。”
　　路筠：“……”
　　路筠安慰林榕：“你现在清醒也不算太迟。”
　　林榕：“……”
　　林榕自问，他在江湖上混了也快要有十年了，各种各样的人也算是见了不少，但嘴贱得和路筠这样的……还真是屈指可数。
　　从表面来看，路筠和林榕，是达成了暂时的同盟关系的。
　　——只是暂时而已。
　　林榕是不会干“扶贫”之类的蠢事的。他之所以主动找路筠，只是因为他现在需要一个“盟友”。
　　一旦成功脱身，或者说，一旦林榕自己成功脱身，那么，他就再也不会回头去管路筠和衣如雪如何如何了。
　　路筠无声的笑笑，心里想，林榕真不愧为是一个，“潇洒”的人。
　　路筠看得出来，在林榕刚来山谷的时候，他未必很想很想挽回衣尘这个人，他只是因为自己无端被甩了，心中愤愤，想要来一探究竟，如果可以的话，最好是再把衣尘那个敢甩他的人，再给“抢”回去。
　　林榕从来都没有把衣如雪看在眼里过，他从见到衣如雪的第一眼，就觉得那个人远不如自己，再一想到，原来曾经的“恋人”，心心念念的就是这样的货色，便更加的不甘心了。
　　路筠猜想，林榕原本想着的，可能是他再把衣尘抢回去，然后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再把衣尘给甩了。
　　只是林榕没想到，衣尘这厮，居然还真两个都想要。
　　这就挑战林榕的底线了。
　　若是衣尘的白月光真是个让他自愧不如的，那他倒是甘愿退出，但偏偏衣如雪是个棍子下去都打不出个声儿的，衣尘想要让他和这样的人“共侍一夫”，去“争宠”，林榕觉得那是对他的一种侮辱。
　　于是宁可不要。
　　理清楚了林榕的思维之后，路筠其实觉得挺嘲讽的。
　　果然，一张床上，是睡不出两样的人来的。
　　衣尘曾经对他说过，他们是五十步笑一百步。
　　但路筠觉得，衣尘和林榕才应该是这样。
　　一模一样的自信过了头。只不过，不知道前世的衣尘到底都经历了些什么，弄得现在回来，整个人精神都扭曲了，而林榕还保持着正常的理智。
　　但总归，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
　　当路筠端着脸盆回屋的时候，他家小师父的眼泪早都消失不见了。
　　要不是衣如雪的眼睛还红红的，就凭他那副淡然平静的神色，还真是半点也看不出来，他居然前不久才刚情绪崩溃的哭过。
　　衣如雪问路筠：“你是遇见林公子了吗？”
　　路筠：？
　　路筠点点头，有些稀奇的问：“师父怎么知道？”
　　衣如雪淡淡道：“如果你遇见的是师兄，不会那么迟才回来。”
　　路筠拧好了毛巾，坐到自家小师父的身边，问：“师父心里不喜欢小林公子？”
　　衣如雪道：“他看不上我，我又为何要喜欢他？”
　　路筠闻言便笑了，说道：“他眼瞎。”
　　衣如雪不置可否的笑了笑：“呵呵。”
　　路筠问道：“师父仍旧不愿意承认么？”
　　衣如雪反问：“你想要我承认什么？”
　　他难得的尖酸刻薄道：“我养了你那么多年，就算是猫猫狗狗，心里面也是喜欢的。”
　　“该是你的，早晚都是你的。”衣如雪伸手，轻轻的点了点路筠嘴上那一圈儿少年人初长出来，尚且柔软不能修理的小胡子，轻叹道：“才多大的人，毛都没长齐呢，急什么？”
　　路筠：“……”
　　路筠欢喜道：“倘或允诺了是我的，倒也的确不着急。”
　　衣如雪呵呵，说道：“我是不曾允诺你什么。突然张口说喜欢的人是你，调戏我的人也是你。一个我从小看到大的孩子，三番两次的问我与他可有燕好之意，……若是早知是如此，我一早就该打断你的腿，让你清醒清醒。”
　　路筠对于自家小师父的威胁，那是一点也不怕。他道：“师父也就是嘴上说说，其实心里面才舍不得。”
　　衣如雪：“……”
　　路筠和衣如雪说：“师父，我愿意等的。”
　　“我会努力的。”路筠的眼睛亮晶晶的，他说：“我会努力，早日成为一个，可以让阿雪觉得可靠的，男人。”
　　衣如雪：“……”
　　衣如雪说：“嗯。所以在你达到那一步之前，还请不要叫我‘阿雪’。”
　　路筠：“……”
　　“我不是在针对你，阿筠。”衣如雪抬手，轻轻的揉了揉眉心，说道：“只是万事留一线，不论是对你，还是对我，都好。”
　　路筠点头，答应道：“我明白的。……师父。”
　　洗漱完毕，总算是能够安安心心的躺下了，路筠熄灭了灯，思来想去，却还是忍不住同衣如雪说起了方才在厨房遇见林榕的细节。
　　路筠问道：“师父，你觉得，咱们应该答应他么？”
　　衣如雪淡淡道：“你现在来问我答不答应，在林公子的心里，却是已然答应了的。虽不至将他比作为虎，但同样不足以为谋。一个随时可能抛弃同伴，亦或者背刺同伴的合作者，纵有再大的赢面，也不如不要。”
　　“至于他说，我师兄会强迫我之类的话，到不如说，他想要对我始乱终弃，来得更可信一些。”衣如雪有些自嘲的笑了笑，他道：“师兄心中厌恶我，又怎会先一步强迫我？唯有我主动了，他弃之如敝，那方才是羞辱。”
　　路筠：“……”
　　路筠伸出手臂，抱住身边的人，轻声的说：“师父，你别用这样的语气说话。你这个样子，我听见了，心里会很难过。”
　　衣如雪轻轻的拍了拍路筠搂住自己的手臂，说：“太挤了，你往旁边去些。”
　　路筠：“……”
　　路筠心存侥幸，并不想动。他说：“可是，床只有那么大，再远些，我就要滚下去了。”
　　衣如雪才不吃他那一套，直接道：“那便滚下去吧。”
　　路筠：QAQ！
　　路筠委屈：“师父你以前明明很宠我的！”
　　衣如雪说话的声音不急不缓，态度却是很明确：“以前，我宠的是个孩子。现在，躺在我身边的，是谁呢？”
　　路筠：“……”
　　路筠说不出话了，只好缩回手，乖乖的向后退了些，侧躺着瞧他家小师父于黑暗之中的轮廓，直至实在倦得不行，方才闭上眼睛，沉沉的睡去。
　　***
　　路筠觉得，自己最近，怕不是与厨房犯冲，不宜单独进出厨房。
　　要不然，怎么昨晚他才在厨房应付完林榕，今天一大早的洗个碗，又能被衣尘堵在里边？
　　不是。路筠就很奇怪，厨房是什么特殊的会话场所吗？到底是为什么，一个一个的，都对厨房如此情有独钟？
　　路筠很客气的挽起袖子，指着一池子的碗筷道：“师伯你也来两个？”
　　衣尘：“不必。”
　　路筠：“……”
　　路筠道：“不洗碗你还进来干什么？翻泔水么？”
　　衣尘深沉一笑，看着路筠道：“你我之间，知己知彼，何必再打这样的机锋？”
　　路筠：“……”
　　路筠想，现在衣尘是重生的这件事情，已经是毋庸置疑了的，并且，因为发现了现在的自己与原来的“路筠”的不同，衣尘认定，“路筠”也重生了。但偏偏……路筠他严格意义上，并不认为自己是重生啊！
　　上一世路筠的记忆断断续续，也唯有和衣如雪在一起的那些片段，会随着时间的变化而逐渐回笼清晰，但是除了那些之外，……路筠是真的茫然。
　　一开始，路筠觉得，自己是一个有剧本的人。
　　但现在，路筠发现，所有重生过的人，其实都有剧本，但要命的是，每个人的剧本，都特么的不一样！
　　拍复联也不过如此了吧？
　　贼老天就防剧透防到这种地步？！
　　看衣尘这会儿的架势，很明显是打算来和路筠对剧本。
　　但尴尬的是，路筠的剧本，和衣尘的，根本就对不上！
　　路筠：没剧本不慌。还能随机应变的瞎演。
　　——只要自己觉得自己有剧本，那就谁也不能判断他到底有没有剧本！
　　于是，路筠他顺着衣尘的话冷冷接口道：“我何须与你来打机锋？你究竟想要做什么，不妨直言吧。”
　　——嗯。不管怎么样，姿态一定要摆的高。不论那高姿态里面空不空，至少架势看上去，得比对方唬得住人。
　　然而，衣尘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被忽悠得住的。他冷笑一声，无不嘲讽的看着路筠，说道：“成日里废精神，甜言蜜语的哄着一个比自己大十几岁的老男人，很累吧？”
　　路筠：“……”
　　路筠的拳头硬了。
　　他不动声色的微笑：“不过是各凭本事。”
　　衣尘点头：“说的也是。”
　　“他也就那个样子了，不论坐到了怎样的位置，到头来，也还是被你玩弄于鼓掌之中。”衣尘轻轻的拍了拍手，说：“论高明，谁也不如你高明。一早便知道，只需要哄好了他，财富，地位，权势，天底下所有的一切，他都会拱手奉上。”
　　“闭嘴吧。”路筠听衣尘一个人在那里自我沉醉，实在是听得恶心，他道：“你来找我，不会就是为了说这些吧？”
　　衣尘闻言，也不生气，也不着急。他微微一笑，从怀中，取出了一枚玲珑剔透的琉璃珮。
　　路筠心中疑惑，面上却还是不动声色的看着衣尘，等待着衣尘自己解释。
　　衣尘道：“若是陛下如今，还有意走那条路，那么这块琉璃珮，便可以省很多的功夫。若是觉得腻了，只想闲云野鹤，那么也容易，只需将这块琉璃珮毁了，衣如雪，就永远只是衣如雪。”
　　路筠面无表情：“……”
　　——其实是心里有些当机了。
　　衣尘刚才说的那些话虽然没两句，但信息量却大，路筠觉得，自己得好好的消化分析分析。
　　只是，不论如何，他都不信，衣尘主动示好，会是出于什么好心！
　　沉默即迟疑，迟疑的久了，则要叫人生疑。于是，路筠顺着衣尘的话，复又问了回去。他道：“若我想走那条路，你待如何？若我想要闲云野鹤，你又待如何？”
　　衣尘思量着路筠，这是要一个直球打过来，直接与他开诚布公的意思，于是也就索性不再绕圈子，直接坦坦荡荡的道：“若是您意在庙堂，那么在下，自然是不敢觊觎您的踏板，且当尽全力相助，陛下来日，勿相忘即可。若是重来一世，您厌倦了那张位子，在下又一贯身处江湖，也无心刻意去参和朝堂上的那些风起云涌，只是，在这片屋檐下，你我须得处的时间还长，我不阻碍你与他同床共枕，你也别总拦在中间阻碍我的好事。既然目的都是一样的，那么与其针锋相对，何不索性化干戈为玉帛？”
　　路筠：“…………”
　　路筠听明白衣尘的那一番话，只觉自己能够忍着让他讲完，就已经是一种奇迹了。
　　不可思议。
　　他诚心诚意的发问：“你就不觉得恶心吗？”
　　衣尘却是很显然理解错了路筠问题的本意。他冷笑一声，说道：“他自己都不觉得恶心，我又为什么要觉得恶心？”
　　“觉得恶心，你这个大孝子，上辈子，还不是也耐着性子，伺候他到死？”
　　衣尘就觉得很可笑！
　　凭什么，凭什么呢？
　　凭什么裴远那个半道上参一脚的可以，路筠这个做徒弟的，顾不上伦常也可以。师湮，……人一旦心怀怨恨，便不惮以最大的恶意去揣测别人，衣尘每每回想起师湮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就会想，谁知道在魔教石宫里的那三年，到底都发生过些什么呢？
　　原来，衣如雪只有对着他，才是那副冷若冰霜，高不可攀的模样。
　　呵呵呵呵。
　　——立牌坊的女表子。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写的我好累。
　　我果然不适合写勾心斗角动脑子的东西，我只适合写甜蜜蜜的恋爱情节。
　　下一章应该就可以跑路了……？
　　应该……吧？
　　简单解释一下师兄去找小路的原因。因为师兄他知道上辈子小路最后的结局，所以他知道这是个最后赢家（只是师兄认为的最后赢家，对于小路而言，爱人走后的每一天，都只是单纯的活着而已，无所谓输赢和快乐了），然后师兄就不想和最后赢家发生太大的冲突，怕被灭==
　　只能说，上辈子小路所有的不得已，看在师兄的眼里，就是他把阿雪当成踏板和工具吧。。
　　至于师兄的感情……当然他脑子不正常嘛。但是站在他的角度，就是他觉得，自己曾经为了阿雪放弃了自己所有的一切，但是阿雪把他的孤注一掷踩进了尘埃的那种感觉吧……所以他扭曲了嘛。简单点来说，就是他想上师父，并且觉得，师父只配有性无爱的被人玩弄那种……
　　总而言之，写师兄太累了。他那个神经病的思维，真的让人很抓狂。。。


第47章 准备跑路 
　　路筠作为一个生长在社会主义光芒下的现代人, 在他的内心深处，一般还是不太倾向于用暴力手段去解决问题的。
　　但是对衣尘除外。
　　——这是路筠生平第一次，如此的希望某一个人, 能够从世界上消失, 消失的彻彻底底。
　　从前路筠看见有人吐槽，说是当讨厌一个人的时候，会讨厌到连和他呼吸同一片空气都觉得恶心。路筠当时还觉得这样话矫情, 现在方才知道, 这句话说得，委实是真情实感的至理名言。
　　和衣尘同处在一片空间内的每一次呼吸，路筠都觉得反胃与窒息。
　　这个世界上, 为什么会有衣尘这样的人存在呢？
　　从衣如雪为数不多的几次，对于自己师父的描述中来看，衣风应是一个严肃端正, 黑白分明的人。这样性格的人，虽也会显得执拗, 但却始终是坚持着自己内心的一条基准线, 可衣尘……路筠觉得, 他已经无法用“偏执”这个词，去形容衣尘了。
　　不说龙生龙凤生凤，撇开了先天的性格不提, 一个师父教出来的两个徒弟，怎么差别就能那么大呢？
　　路筠并没有真正和衣尘有过很多的接触，他不知道衣尘在正常状态下，对待别人，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心态，但如果要说小说中的描述的话, 那么小说中的衣尘，应是一个举止进退有度，尊老爱幼，不卑不亢的性格，——居然还是挺伟光正的。
　　谁能想得到，如此伟光正的外表下，思想竟然如此龌龊，简直堪称现实魔幻主义。
　　路筠以前只知道，裴远总是以自我为中心，但是换了衣尘，衣尘满嘴里说的什么爱恨交织，路筠只觉得很可笑。
　　虽然渣男回头一文不值，但裴远说他后悔了，这一点，路筠还是觉得可信的。
　　可衣尘，至始至终，他就没有想过“回头”这两个字。
　　苦海无涯。衣尘觉得自己所经历的每一样都是不公的，他的苦海没有岸，长久身处其中，便也不觉那是苦海，纵使越坠越深，坠到了地狱，也不曾察觉，自己原来面目可憎。
　　会对所爱之人生欲，那是人之常情，但那种由爱而生的欲，绝不是满怀着恶念与意淫的羞辱践踏。
　　别说是爱了，路筠甚至都怀疑，衣尘到底有没有，真正把衣如雪当成过一个“人”来看待。
　　扯什么白月光不白月光的呢？
　　辱白月光这个词了。
　　说的难听一点，直白一点，衣如雪只不过是，衣尘十七岁的时候，没有能够成功得到的性幻想对象而已。
　　那根本就不是爱。
　　就好像当一个人，躲在被窝里，看着不可描述的小视频学习的时候，不可能会爱上视频里的主角一样，那根本就是纯粹发泄欲望的工具而已。
　　不过，就衣尘那个扭曲疯魔了的心态，路筠猜测，在他的心里，大约是觉得，衣如雪也只配当个玩具。
　　总之，不能多想，稍微一揣摩，路筠就觉得胃里不住的翻滚。
　　现在总算是好不容易的稳住了衣尘，路筠心里想，他得抓紧时间，赶紧的带着他家小师父跑。
　　事不宜迟，迟则生变。
　　从和衣尘相互对剧本套过来的信息来看，在衣尘的眼里，他应该是最后的那个赢家，换一种理解，也可以说他是solo全场的大boss。
　　虽然路筠现在的年纪才只有十五岁，但衣尘已经认定了路筠是重生的，面对一个重生的大boss，……衣尘的心态，是慎之又慎。
　　就像衣尘自己说的，他熟悉的是江湖，而非庙堂。
　　诚然，江湖中勾心斗角的也多，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你，弄不好还要黑吃黑灭个门。
　　但是，这样的勾心斗角，和朝堂上的勾心斗角，是完全不一样的。
　　江湖中大部分情况下，是看不惯就拉帮结派的开始相互争斗，而朝堂，那是看不惯也日日笑面迎人，纵眼望去尽是师友姻亲，可背地里阴起来，却是花样百出，令人防不胜防。
　　毫无疑问，路筠在衣尘的眼里，就是一个阴谋家里脱颖而出的王者。
　　没有谁，会吃饱了撑的，明明知道剧本，还去故意和王者作对的。
　　兵行险招，于是衣尘决定，抢先一步，开诚布公，这样，似乎路筠一时三刻，还真不能把他如何了。
　　衣尘自认为，他揣摩路筠的心态，揣摩的应该挺准。
　　就算是揣摩的不准，马屁拍在马腿上，凭路筠现在的武功和能力，也不能够轻易的奈何他。
　　所以，衣尘觉得自己有底气，也有胆子，去和路筠谈条件。
　　但，……衣尘的这个底气，都是他自己的臆想，路筠觉得，自己现在要真是处于衣尘所表达的那个大boss状态，听见了衣尘的那一番话，怕不是要当场把人挫骨扬灰。
　　衣尘所谓的，那种，陪着一个比自己大十几岁的老男人的忍辱负重，路筠是半点也感受不到，反倒是梦境与记忆交错，亲眼看着所爱之人在自己的面前饱受病痛折磨，终与长绝的恐惧无力，肝肠寸断之痛，深深的烙印进了魂魄，以至于路筠恨不能守着他的小师父，寸步也不离，只生怕一回头，又是一梦镜花水月。
　　…………
　　衣如雪去山谷里面采蘑菇了，昨天说着中午的时候炖鸡汤，终于是没能来得及准备齐全，他想着反正下午也没什么要紧的事情，不如改成晚饭，正好还能定定心心的守着火候。
　　——衣如雪还是很喜欢炖鸡汤的。毕竟，在有限的做饭水平之下，鸡汤是为数不多，只要原材料好，火候看住，成果就能令人分外心动的菜式了。
　　炖个鸡汤，再采点野菜炒一炒，嗯，再添一个拍黄瓜吧，路筠爱吃。
　　唉。衣如雪想，虽然路筠的生长，从不知道哪个节点开始，那是越长越歪了，但，……终归是他养出来的小朋友，要心疼起来，总没人比他更心疼路筠了。
　　至于路筠的感情，……先缓着点来看吧。现在的路筠正好是脑子犟在那里的时候，衣如雪明白自己肯定是说什么都不管用的，还不如先放软一点态度，等到过一段时间，路筠最一根筋的时期过了，冷静下来了，他们再去谈“喜欢”这件事情。
　　或者，不需要再去谈，没准等到过一段时间，路筠自己也就后悔了，不再去想那件事情了，他所需做的，不过是配合的不提起，尽量减少尴尬即可。
　　说实话，路筠总是和他说喜欢他，可是衣如雪也想不明白，路筠到底喜欢他什么。
　　衣如雪坐在溪边，望着溪水中自己的倒影，发了一会儿呆。
　　——他好看吗？
　　好看都是路筠说的。
　　小朋友从小就嘴皮子利索，每天嚷嚷着“师父好看”“师父好厉害”“师父说的都对”“师父最好了”……天天吹捧着，他都听习惯了，却也只是听习惯了。
　　会开始悄悄地留意镜中的自己，好像也就是这一段时间的事情。
　　确切的说，是从路筠和他表白之后。
　　一张脸看了那么多年，衣如雪其实也看不出来，自己究竟好不好看。
　　——难看，肯定是不难看的。
　　但好像，也就只是这样了。
　　路筠今年，才只有十五岁。
　　而他……，再过两三年，他竟已至而立了。
　　时间，真的是，过得好快。
　　衣如雪往溪水之中，掷了一颗小石子，掷碎了自己的倒影。
　　他站起身，调整好心情，自己同自己微笑了一下，然后向着住处的方向走去，快走到院子外的时候，远远地看见衣尘从厨房走了出来。
　　衣如雪：？
　　衣如雪想起来，路筠说昨晚林榕找他的事情。
　　该不会……不至于暴露的那么快吧？！
　　他心下一紧，快步跑向了厨房，可一推开门，却只见到路筠靠在灶台旁，若有所思着什么，走近一看，碗洗了一半。衣如雪也不知道路筠和衣尘聊了多久，又聊了些什么，但总归……人没事就好。
　　“你去书房看书吧，前两日读不通的，今天再好好看看。这里我来就可以了。”
　　眼见路筠一副沉默的样子，衣如雪疑心是不是衣尘吓到他了。对于自己师兄，……怎么说呢，衣如雪也不愿去多说他怎样怎样的不好，气场合不合，是一种缘分，既然已经不怎么相合了，想要日子过得舒心顺畅一些，就只能有人多忍耐担待着点。更何况，马上他和路筠都要离开了，也无所谓这一天两天的，只是路筠从小也没受过什么委屈，衣如雪怕他憋在心里难受，便拍了拍路筠的肩，说：“没关系的。若是你师伯说了什么不好的话，你就当风吹过便是了，不必去在意，也别总想着。该做什么事，仍旧还是继续做什么事。不要去管他。”
　　路筠：“……”
　　路筠忍不住伸出手臂，用力的抱紧了衣如雪。
　　衣如雪：“……？”
　　衣如雪原想推开，然后再提醒一下路筠他们昨晚的约法三章。可是……路筠的情绪不对劲。
　　“阿筠？”衣如雪伸手回抱住路筠，轻轻的拍了拍他的后背，问道：“你怎么啦？”
　　“我们走吧，越快越好。”路筠默了默，忽然语出惊人：“否则，就杀了他。”
　　衣如雪：？
　　衣如雪讶然：“杀了他？杀了……阿筠你都在说些什么呀！”
　　“师父，”路筠松开自家小师父，然后轻轻的托住他的肩臂，很认真，很小心的说：“我接下来说的话，你听见了，一定，一定不要激动。我……”
　　路筠实在是说不出口那些话，但他必须得硬着头皮说下去。路筠逼着自己说道：“刚才，师伯来问我，问我……问我和你的关系。”
　　衣如雪：“……”
　　衣如雪下意识的攥紧了身侧的衣物。他尽量微笑了一下，说：“嗯，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你……按自己想的说就可以了。”
　　衣如雪看路筠这欲言又止的紧张状态，还以为路筠是和衣尘说了他们两个相互喜欢在一起了之类的话，所以和自己提起才觉得紧张。衣如雪想，没准衣尘就是为了这件事情恼怒，所以吓到了路筠，……的确，这也说得通。
　　既然路筠说都已经说了，衣如雪觉得自己也没什么好气的。大不了，后边衣尘再问起来，他挨点训斥也就完了。
　　诚然路筠的感情离谱，但归根结底，他这个当师父的，也不曾表现的多么靠谱。
　　不管怎么样，不能叫路筠一个半大不大的少年扛锅的。
　　路筠深吸一口气，却是继续道：“我诚然是想要按照自己的想法说的，但我还来不及开口，师伯便道……他说，他不拦着我与你同床共枕，也请我不要阻碍他。”
　　“如果可以的话……他不介意三个人一起。”
　　衣如雪：“……”
　　衣如雪只感觉，整个世界都静了。
　　其他的什么都听不见了，耳朵里就只剩下了那一句——三个人一起。
　　三个人……好恶心。
　　他强压下胃里的不适感，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以一种怎样的心情开口说话的。衣如雪问路筠：“你呢？你介意吗？”
　　“我永远都不想再看见他。”路筠沉默了片刻，不得不说出那个事实，“但你不会杀他。”
　　“是。”衣如雪抬眼，看向路筠，他道：“我的师父只有他一个儿子。师父教我养我，我不能恩将仇报的去伤害他唯一的孩子。”
　　“我们走吧，阿筠。”衣如雪的神情有些颓然，但思维条理还是很清晰，“如果要出山谷，不是从桃林走，就是从山谷后的乱石坡走。我不会武功，你还那么小，就算是背着我，我们也跑不了多远。即使把人药倒了，以师兄的武功，最迟十二个时辰就会醒……不，师兄从小，也受过迷药的训练，无需十二个时辰，或许很快，三四个时辰，他就会醒。我们是来不及赶到镇子外的码头的。”
　　“但如果走山谷后的乱石坡，乱石坡难走，且往后是一片密林，并不安全。”
　　衣如雪道：“所以，为今之计，只有走地宫。”
　　路筠：“……”
　　路筠愣住了：“地宫？地宫还可以……连通到外面？”
　　衣如雪道：“地宫之中有空气，理论上，是肯定可以连通道外面的，只是，尚且没有人尝试过。”
　　路筠：“……”
　　衣如雪道：“你今天下午，可以先下到地宫去观察一下，是否有风口泉眼，不过，要注意时间。晚饭之前，必须要上来。外面的事情，我会拖住，只说你在里面学习，不让别人打扰。”
　　“如果找不到出风口，那也无妨。”衣如雪垂眸，又恢复了一贯的佛系，说道：“办法总是有的，再想想就是了。”
　　“你去吧。我，……准备炖晚上的鸡汤。”
　　路筠：“……”
　　路筠倾身，又一次用力的抱住了他的小师父。
　　“……别害怕。”
　　——两个人忽然异口同声的说道，竟仿佛是约定好了一般。
　　四目相对，仿佛有声音在蛊惑，让他贴近一点，再贴近一点。
　　最终却仍旧，在咫尺之间停住。
　　路筠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他问衣如雪道：“既然师伯才是师祖的亲生儿子，那么为什么，师祖不将地宫的秘密，传给他呢？”
　　衣如雪：“……”
　　衣如雪眼睛都准备闭上了，结果路筠居然如此后知后觉的才想到问他这个问题。
　　……真的是，太讨厌了。
　　“我，我不知道。”关于地宫的事情，其实衣如雪心中同样有所疑惑，但衣风没有告诉过他“为什么”，况且时至如今，衣风也已离世多年，所以，衣如雪所能够给出的答案，也不过是他自己所能够想到的，最为合理猜测而已。
　　衣如雪猜想：“或许是因为，师父知道，师兄迟早都会离开，一旦离开，可能就永远都不会回来，而我……是一个能够在方寸之地，呆得住的人。”
　　路筠却道：“为何没有可能，是因为地宫不仅仅是宝藏，同样也是无穷的诱惑。要想长久的守得住宝藏，比实力更重要的，是能够去守护的那一份心境。”
　　衣如雪：“……”
　　衣如雪微微的笑了笑，不置可否道：“阿筠又开始讨我开心了吗？”
　　“是啊。”路筠凝眸看着自家小师父唇角淡淡的笑意，忍不住道：“师父开心一点。”
　　“衣尘他……”路筠咬牙，稍许婉转的道：“他的眼睛里面业障重，除了看到他所想看到的之外，再也看不见别的。”
　　衣如雪闻言，垂眸笑了笑。他淡淡道：“是他看什么都是如此，还是仅仅看我如此。”
　　“我以前以为，他心里厌恶我，是因为我喜欢男人的缘故，令他觉得恶心了。但现在……究竟是为什么呢？”
　　撇开衣尘和林榕之前的感情不提，如果衣尘真的觉得恶心，怎么可能会想要和他……做那种事情呢？
　　但如果是出于喜欢……衣如雪不想去想了，想一想，耳边就又是那句“三个人一起”，……实在是太令人窒息了。
　　他和路筠说：“我总得和他，把话说明白了，这样，从今往后，也可算作一个了结。”
　　路筠点头，他知道，若是不给他家小师父一个和衣尘当面分说的机会，这桩事情恐怕要成为衣如雪永远的心结。虽然路筠觉得，即使与衣尘分说了，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衣尘的脑子不正常，他已经扭曲变态了，而正常人和变态讲道理，是根本不可能讲得通的。
　　但，只此一次。结果不重要，问，衣如雪是一定要问的。
　　问不问，是他的事情。给不给答案，是衣尘的事情。
　　衣如雪，只求做好自己，问心无愧。
　　…………
　　三年以来，路筠地宫是已经下过多次了，但带有目的的寻找通风口，这倒还是头一回。地宫之中大得很，路筠三年了，光是“武”那一片区域，划分好的书架格子，都还没全部转完呢，更无须说别处了。
　　路筠点燃了一支火炬，静静地看着火炬上跃动的火光。
　　火光，总是西南倾斜，那么……东北方？
　　地宫北面直走即祭剑阁，东面为文——路筠举着火炬，向着祭剑阁的方向而去，文阁书架已尽，祭剑阁尚有十数步距离，那中间的一段空缺，左方武阁立着一块两人多高的漆黑巨石，而右方文阁，则是立着一块无字碑。
　　衣如雪曾与他说，左边的那块漆黑巨石，乃是一整块未经锻造打磨的赤金玄铁，坚不可摧，若是路筠想要试试自己的武功内力有无进展，拔剑斩之即可，当然，如果对自己内力十分自信的人，以掌击之也无妨。路筠曾经观察过，那块玄铁走近了看，上头斑斑驳驳，竟然都是先辈们为了证明自己所留下的痕迹。
　　至于右方的无字碑……当时路筠问起时，衣如雪同他说了一句，玄之又玄的话：“读书万册，心无点墨。”
　　路筠：？
　　路筠不懂。
　　衣如雪便笑着同他解释，说：“书读的越多，不解的东西，便也越多。书读过了，只是读过了。它并不能令你高人一等，因为书只是书，而读书的，是人。若是因为书读得多，便引以为傲，沾沾自得，拘泥其中，倒不如不读，还跳脱些。”
　　路筠点头受教。与衣如雪在一起的许多时候，路筠总会想起一个从前不以为意，甚至觉得烂大街的比喻，道是越满的水罐，往往越无声息，反倒是半桶水晃荡的，一个赛一个的张扬。
　　衣如雪总说路筠吹捧他，但其实路筠说的，九成都是发自内心，还有一成，是情真意切的彩虹屁。
　　不过，对于路筠的每一句“吹捧”，衣如雪都是很开心，很受用的。
　　毕竟，没有人会真的一点都不喜欢表现自己。
　　只是从前，衣如雪无处表现，他的才华和能力，也无人会欣赏与赞同。
　　上辈子裴远和衣如雪在一起呆了三年，对于衣如雪的认知，竟然仅仅止于看书种花打理药圃，至于自己的枕边人看的都是些什么书，又喜欢什么样的花卉，劳心耗力培育的药草，究竟都是做什么用的，裴远竟是始终也没有尝试着想要去了解过。
　　而衣尘，……算了，路筠不想去想到他。
　　衣尘从来都看不到衣如雪任何优秀的地方，他大约是觉得，自己上辈子后悔了，放弃一切的去找衣如雪，那是放低身段，对对方的一种施舍。
　　这就很令人迷惑。
　　因为路筠怎么也想不明白，衣尘他到底是哪里来的自信？
　　作者有话要说：　　小路：他到底是哪里来的自信？
　　作者：呃，这的确令人费解==
　　如果一定要分析，大概就是，一直被觉得是个软包子的人，突然不柔软，不乖顺了，在师兄眼里人设崩塌了，偏偏他还得不到，然后，师兄总觉得小路欺骗师父感情，其实也是一种自我催眠，他就是想看到师父过的不好（你以为他爱你，结果他只是利用你，这种感觉），师父过的不好了，他的病态心理就满足了……
　　然而，在小路心里，师父是心肝宝贝啊~所以师兄的心愿肯定是不可能实现的。。。


第48章 机关 
　　路筠绕着无字碑转了一个圈儿, 又用湛卢剑柄在石碑上敲敲打打，但却全无反应，回声也是正常, 不像是设置了机关的模样, 火把去烤，烧来烧去，也就是一块无字石碑, 使得路筠不禁有些怀疑自己。
　　——会否, 这地宫之中，根本就没有什么另外的出口？
　　地宫之中存在空气，的确可能是有出风口, 但会不会，那出风口，只是凿出的两侧岩壁上的某一点裂痕, 又或者什么松懈的孔洞，根本就无法令人通行？
　　如果地宫走不通的话……衣如雪是肯定想要和衣尘好好了结的。这个所谓的好好了结, 也可以称作是“好聚好散”, 他不会下太狠的手, 也尽量不会太撕破脸，免得来日万一遇见，再有什么纠缠不清的仇怨。
　　可是, 衣如雪想要和衣尘好好了结，衣尘就真的会放过他们吗？
　　若是衣尘能看得开，重生一次，便已经可以算作尘归尘，土归土，他又何必再专程赶回来, 准备他的“复仇”呢？
　　路筠怕只怕，万一他们这一回跑，没有跑成功，或者是跑了，又被衣尘找到，那才叫真的凉凉。
　　有仇家不可怕，可怕的是，那个仇家，是个如同跗骨之蛆一般的精神病。
　　你无法去设想衣尘现在的底线，这才是路筠真正害怕的地方。
　　路筠心事重重，他算着时间，步履沉重的准备离开地宫，脑子里边想着，或许自己穿越之前，偶尔有空闲，也该多看些盗墓类的小说。
　　……占星定位风水堪舆什么的。
　　不过，就算是看了，路筠估摸着，自己也不能活学活用。
　　毕竟，他是个连八卦都整不清楚的人。
　　鬼使神差的，路筠在走出数十步后，又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无字石碑。
　　路筠：“……”
　　路筠：“？！！！”
　　——谁来解释一下，这怎么的，突然就有字了呢！
　　这块石碑是在调戏他吗！
　　路筠什么也顾不上了，运起轻功就飞身冲向了石碑，原来，那石碑上仍旧是无字的，只是先前路筠用火去烤了石碑，而地宫之中又温度低，这下一冷却液化，石碑上凝了水汽，便就显现出几行字来。
　　“山重水复，柳暗花明。生机藏于足下，以传绝学？”
　　路筠轻声念着石碑上的字，他踏了踏足底的石砖，心情复杂的想，原来，出口，居然还在地下？！
　　山谷的先辈们，也委实是太强大了。
　　这地宫到底得是怎么建出来的，才能凿了一层又一层，千百年来都安然无恙，——先人的智慧与实力，实在令人拜服。
　　***
　　路筠从地宫上来，看天色，刚好差不多该用晚饭。他推门出去，林榕看见他，便笑着和他说：“诶呦，你这终于算是抄书抄完了？你师父是打算让你将来去考个状元？”
　　路筠回道：“考状元倒是不必，不是文盲就成。”
　　林榕：“……”
　　林榕哼了一声，说：“我从小最怕看书了，我师父常说，明事理就好，读的书多了，读成满口仁义道德的傻子也不好，最重要的是，外面没有那么多人会去和你讲道理，要我说，你师父与其逼你这样读书，还不如让你武功练的好一点，两头都想抓，到最后文不成武不就的，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
　　路筠：“……”
　　路筠看着林榕，忽然就很想要问一个问题。
　　问了可能会被打，但是他真的是忍不住。
　　路筠问林榕道：“那所以，……你是文盲吗？”
　　林榕：“……”
　　路筠：“……”
　　林榕活动了一下手腕，冷笑一声，说：“怎么，想要和文盲切磋一二吗？”
　　路筠眼睛一亮：“好啊好啊！来来来，我们到院子外面的空地去，小树枝一人一根，点到即止啊！”
　　林榕：“……”
　　林榕也不知道，路筠为什么听见切磋，突然就那么的兴奋，但是，……他可以说，看见被挑衅的人比自己这个挑衅者还兴奋，他已经有点不想打了吗？
　　路筠的思维倒是没有那么多的弯弯绕绕。他只是单纯的从小到大打木桩子假人，来来回回就那么几下，实在是打得烦了，好不容易遇着个想要和他切磋的活人，还是原著中的主角受——武功一流，虽还不到超一流，更无法与隐世的高人们相比，但却每每能以快剑在对战比自己武功更高的人的时候取胜。这样子的切磋对象，在路筠看来，还是很有对战意义的。
　　路筠曾经中意承影剑，承影精致优雅，风仪万千，有形无影，同样适宜于以快取胜，只是可惜，路筠中意承影，但承影看不上路筠。后来，路筠选了湛卢，几年磨合下来，路筠的确感觉得到，湛卢要比承影更加的适合自己，只是湛卢的风格，与承影，乃是截然不同。
　　承影优雅灵动，而湛卢古朴厚重，当然，湛卢不似巨阙一般沉重，大开大合，它讲究的，简单来说，是稳扎稳打。
　　沉心静气，见招拆招。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衣如雪感觉得到，他家小徒弟好不容易遇见个能打的真人，现在正欢脱的紧，于是他也不着急，在桌上摆好了菜，想了想，还是忍不住很有私心的给小朋友碗里盛鸡汤的时候，夹了个鸡腿。
　　嗯，等下打累了，得多吃点补补。
　　衣尘却忽然冷不防的问了他一句：“师侄似乎，很喜欢阿榕？”
　　衣如雪：“……啊？”
　　衣如雪有些摸不清楚衣尘的意思，他想了想，谨慎的回答道：“林公子讨人喜欢，阿筠自然是喜欢他的。”
　　衣尘：“比你让他喜欢么？”
　　衣如雪：“……”
　　衣如雪淡淡道：“师兄说笑了。”
　　衣尘却还在继续：“阿榕看起来，也比师侄大不了几岁，他们两走在一起，倒也相配。”
　　衣如雪：“……”
　　衣如雪提醒衣尘道：“林公子他……似乎与我同岁。”
　　衣尘低低的“嗯”了一声，而后道：“我忘了。”
　　衣如雪：“……”
　　衣如雪不想去想衣尘言下是否有贬低他的深意了，累。
　　想的越多，就是越为难自己。何苦。
　　…………
　　路筠和林榕打完，果不其然的败了。
　　但也是在意料之中。
　　路筠兴冲冲的跑去和自家小师父汇报：“三百零六招，然后他的树枝刺到了我这里……”路筠比划着，说：“其实如果我回手的话，他八成重伤，但他有可能躲开，也未必致死，我却是必死无疑了。唉~”
　　“好啦。知道阿筠最厉害。”衣如雪习惯性的给路筠擦了擦汗，说：“坐下吃饭吧。先喝碗汤。”
　　林榕也走了过来，他看着不住往衣如雪身边黏的路筠，忍不住目露惋惜。林榕道：“如果小路与我年龄相仿，那么我一定不是他的对手，若他能得一个好的师父指点，也绝不可能在今日，仅止步于三百零六招。”
　　“衣先生，或许这句话，不该我来说，但是——”
　　难得遇见个这么好的苗子，林榕心中，难免为路筠感到不平。他道：“衣先生，你难道不觉得，你在拖累你的徒弟，浪费他的天赋吗？况且，你作为他的师父，所能教给他的，难道就只是让他在房间里面抄书背书，再成日的管着他的饮食起居吗？”
　　衣如雪：“……”
　　衣如雪放下手中的碗筷，抬头问道：“那么林公子以为，我应当如何呢？”
　　林榕：“你自然是应该让他多出去闯荡闯荡，而不是总把他拘在身边，当个长不大的孩子……”
　　“阿筠，的确还是个孩子。”衣如雪打断林榕，语气难得冷淡的很。他道：“林公子没有养过孩子，教过徒弟，不知道心疼。且我自己的徒弟，该怎么教，我自己心里有数，不必别人来提点。”
　　林榕：“……”
　　林榕听得生气。他道：“我只是好心说……”
　　衣如雪：“多谢好意，在下心领了。”
　　林榕：“……”
　　林榕愤愤的拉开椅子，乒铃乓啷的给自己舀了一碗鸡汤。
　　路筠忍不住伸手，在自家小师父的身前挡了一下，生怕汤汤水水的油腥溅到了衣如雪身上。他回怼林榕道：“看来，林公子的师父，只顾着让你出门历练了，连最基本的规矩和教养，都不曾来得及教。如此看来，我还是须得在我师父的身边，多多呆些年头，免得来日走出去，一张在桌子上吃顿饭，都讨别人的嫌。”
　　林榕：“……”
　　林榕道：“你怎么就听不出来，我是在帮你说话！”
　　路筠：“大可不必。我师父教我，教的很好。”
　　林榕被路筠气笑了，一时口不择言，脱口便道：“教得好？他教你什么了？身体力行的教么？那倒的确是教得好。徒弟都十五岁了，还成天两个人睡在一张床上，倒的确是闻所未闻，令人大开眼界。”
　　衣尘淡淡接口道：“传闻近些年来，勋贵世家皆颇行此风，谈来虽不足为外人道，却也可谓韵事。阿榕，你大惊小怪了。”
　　林榕：？？？
　　林榕被衣尘说傻了。
　　——他刚才真的只是一时怒气上冲，虽然说出来的话不太好听，但却也只是说说，衣尘突然给他接那么一下，算是个什么意思？
　　借他的口，把人家的不伦给坐实么？
　　可林榕本身并无此意啊！
　　断袖分桃自古有之，说出去并不稀奇。甚至薛氏先祖出身江湖，思想性情也分外开明。因此，本朝不论是于女子的枷锁束缚，还是对于自由相恋方面，都相对宽容。只要不是太出格，旁人虽未必支持，但事不关己，也无需上赶着去做什么道德标兵。而衣尘所说的，近些年来“颇行此风”，也并不是指纯粹指断袖，他所说的，乃是豢养赏玩娈童与伶人。
　　衣如雪被衣尘给气懵了。
　　衣如雪手都气得发抖，他脸色难看至极，半晌说不出话来。路筠在桌子底下握住自家小师父的手，看着衣尘冷冷道：“师伯对此这般了解，怕不是也玩过？”
　　衣尘：“……”
　　路筠牵着衣如雪的手，说：“师父，你脸色不好，可是身体不适？我们回屋歇息一会儿吧。”
　　衣如雪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的点了点头，顺从的被路筠搀扶着离开了。
　　回到房间关上门，衣如雪扶着桌沿在椅子上默坐了许久，方才说出来一句：“我在他的眼里，竟就是如此的龌龊。”
　　路筠道：“龌龊的是他，与你我何干？”
　　衣如雪低叹了一声，说：“只是可惜了我守了一下午的鸡汤。”
　　“这有什么？”路筠安慰他家小师父，“等我们离开了，师父天天炖鸡汤都不妨事。”
　　衣如雪：“……”
　　衣如雪嫌弃路筠：“你想得倒是美。”
　　路筠嘿嘿，故意压低了声音，贴近他家小师父的耳朵，超级神秘的说：“地宫下面真的有出口！”
　　衣如雪：“……哦。”
　　“那今晚便去探一探吧。”衣如雪说：“如果可以的话，我们明日便走。——天天要你收拾东西，也不见你怎么动弹，东西都收拾好了么？”
　　路筠点头：“收拾好了呀！我带了好多钱！”
　　衣如雪：“……”
　　衣如雪想，他到底会什么会教出路筠这样的徒弟来，明明他从小养路筠养的那么认真(╯‵□′)╯︵┻━┻！
　　夜深人静，师徒两潜下地宫，再一次来到了无字碑前。
　　无字碑上的水痕字迹，自然早已干涸，路筠重新用火烤了，静待之后，字迹便又复而显现了出来。
　　衣如雪轻抚着水痕，发觉水痕显现处，与无字碑其余的地方，触感只有十分细微的不同。一般来说，没有谁会专程趴在一块石碑上，一点一点仔细的摸，这样的行为太神经质了，于是，无字碑上的秘密，便也就这样成为了一个秘密。
　　“应是在立碑之时，以极为精细的工艺打磨过。一般显不出来，温差大时，便会凝结水痕。”
　　衣如雪道：“这两边书架，各分七部，共四十九阁，我便猜测，这地宫之中，还有暗门。”
　　路筠：？
　　路筠不懂，问道：“师父解释一下？”
　　衣如雪随意的捡了块卵石，和路筠在地上比划。他道：“观山谷地势，外为桃林，极易布阵，谷中藏风，纵有火起，不至毁伤其间，却也不得出。谷后乱石坡，难以行走，纵使翻了过去，外面也是一片密林，密林后为山崖，崖下倒是有河流，但从悬崖跃下入水，除非逼不得已，否则，身怀武功之人亦危险万分，至于我这样的寻常人，若非当真时运惊人，便是必死无疑。”
　　“本门虽一贯隐居，但身在江湖不由己，我不犯人，未必人不犯我。若真有大灾祸，先祖是绝不会眼睁睁叫我们困死在山谷之中的。”
　　衣如雪让路筠用剑鞘叩击砖地，沿着石碑一圈叩过来，唯有石碑左侧的一块砖，底下声音是空的。
　　路筠先是试着去推石碑，但石碑纹丝不动，也不再有什么机关，显然，想要下去，秘密并不在石碑之上。
　　衣如雪思索片刻，提议道：“我们进祭剑阁。”
　　路筠：？
　　衣如雪道：“两侧各为四十九阁，我却是忘了，还有祭剑阁。它是第五十。”
　　留的一线生机，藏于无字碑下，而开启那道生机的关键，却得往生机中寻。
　　路筠忍不住感慨道：“先祖们的心思，可真是弯弯绕绕。这祭剑阁里这样大，又一共分了三层，况且祭剑阁里的剑，算上我带走的湛卢，一共已经少了两把，若是开启暗门的机关与剑有关，那么剑数不齐，机关还开得了么？”
　　衣如雪点头，说：“应当是不妨事的。”
　　他带着路筠，一路径直上到第三层，而后，从供着的剑架上，取下了含光。
　　“所谓天数变衍，终不过‘道’之一字。无影无形，浑然不觉，却是亘古长存。”
　　供着含光的案几推开，之间下面安置着一块圆形的青铜盘，上面刻载着周天八卦，路筠只看一眼，就觉得头晕，但见衣如雪若有所思的跪坐在青铜盘旁，许久，方才伸手转动，路筠见他将那青铜盘左转转，右转转，最后停在了一个方位，祭剑阁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响，路筠快步走到窗边去看，只见那无字碑旁的石砖已然打开，露出一个黑黢黢向下的入口来！
　　路筠：“……”
　　路筠服了。
　　他家小师父，人形外挂石锤了！
　　大约是路筠的眼神太热烈太激动，看得衣如雪都不好意思了。他和路筠解释道：“其实，这没什么的。先祖并没有为难我们的意思，这青铜盘很好解，我设想了好几种可能，最后却当真是最简单的那一种。阿筠你来，我和你说——”
　　路筠连连摆手：“不不不！”
　　这真的不是路筠不好学。
　　他只是真的看不懂。
　　——八卦他都分不清呢，一下子跳到这么难的周天星盘，饶了他吧。
　　衣如雪有些遗憾，但还是没有强迫路筠，只是说：“那好吧。”
　　师徒两人将案几恢复到了原位，衣如雪正准备将含光放回，路筠却道：“师父，要不你就把它带着吧？你看，它不会伤你。剑不伤人，便是要护的意思。”
　　衣如雪：“可我不通武学，它在我的手中，岂不蒙尘？”
　　路筠道：“师父你说这样的话，就显得傻气了。传闻之中，含光、承影与宵练，本便无法杀人，可见若以这样的神兵去打打杀杀，反倒是大材小用了。”
　　路筠将含光与自家小师父比了比，说道：“嗯。含光轻巧雅致，且剑鞘不显，藏风华于内，师父配了防身，最是合用。”
　　衣如雪：“……”
　　衣如雪其实对剑没有什么研究，也没有什么感觉，但是……的确觉得含光，似乎还不错。
　　那就，配着吧。
　　来日离开了山谷，有把合意的剑在身边，总是会安心一些的。
　　…………
　　师徒两从地宫之中上来，外面天色尚且暗着，他们轻手轻脚的回房，一打开门却见房间里面坐着林榕。
　　路筠&衣如雪：“……”
　　路筠很气，问林榕道：“你在我们房间里做什么！”
　　林榕反问：“那你们大晚上的，不在房间里，又是做什么？”
　　路筠：“你管我们做什么？我们是主人，你是客人，半夜私闯主人的卧室，还要问主人做事？”
　　林榕道：“我对你们已经很够义气了，发现你们不在，也不曾去告诉衣尘。否则，你们以为，能有这样的安生？”
　　“说好的，有办法一起走啊！”林榕一摊手：“我昨晚，也算是和他闹翻了。”
　　“他要含沙射影的骂你们，不关我的事，但扯着我当台阶，拿我当靶子，也未免太不讲往日的情分了。不过啊——”
　　林榕站起身来，笑眯眯看着衣如雪，说：“衣先生猜一猜，昨晚我问他是什么意思的时候，衣尘他说什么来着？”
　　“他说啊，阿榕，你跟他不一样。我又问他哪里不一样，他说，我比你干净。”
　　衣如雪：“……”
　　衣如雪眨了眨眼睛，发现自己居然内心毫无波澜。
　　明明以前，他听见衣尘各种明里暗里的贬低嘲讽，还是会觉得难过的。
　　可现在，他居然都感觉麻木了。
　　真的就像是耳旁风一样，听过就算风吹过，无所谓了。
　　甚至还可以很认真的和林榕分析，说道：“如果干净需要比较，那么可见，你在他的心里，本身也是脏的。差别只是，谁更脏而已。”
　　林榕：“……”
　　林榕呵呵：“或许。谁知道呢，拿我和一个会跟自己徒弟上床的人比，本来就是一种侮辱。”
　　衣如雪好像突然变得超级有自信，他说：“那也是因为，我值得阿筠喜欢。”
　　路筠：“！”
　　路筠的眼睛里都快要亮出小星星了。
　　在把林榕“请”出了房间之后，路筠关上门一个飞扑，从身后抱住他家小师父，放软了声音撒娇说：“师父超级值得的。”
　　“所以，……那我呢？”
　　路筠自问自答一般的说：“我也很值得师父喜欢的，对不对？”
　　衣如雪：“……”
　　衣如雪小声狡辩：“我刚刚，只是为了堵林公子的口。”
　　路筠不给他扯别的的机会，直接便道：“那师父的意思是，我不值得喜欢？”
　　衣如雪：“……”
　　衣如雪轻轻的说：“值得的。”
　　只是，……他此时，尚且没有那样的勇气。
　　作者有话要说：　　还是有点想要悄咪咪的解释一下，虽然师兄脑子不正常，但是……他不是一开始就变态的，他之所以会像现在这样变态，是因为他上辈子被软禁了将近四十年，就大概可以理解成，在一个房间里面，虽然吃喝拉撒不愁，但是没有自由，一直关到死，他是在这个过程里逐渐变态的。
　　当然，我不是要给他洗白，他也洗不白，他已经是这个亚子了……


第49章 笑一笑 
　　重新检查完一遍收拾好的包裹, 确定该带的都带齐全了之后，屋外的天，也差不多大亮了。
　　衣如雪至今, 心底都尚存着一丝不真实感。他和路筠说：“我以为, 我会在这里，呆一辈子的。”
　　“守着这座山谷，慢慢变老, 然后, 埋在我师父的旁边，——如果有人给我收尸的话。”
　　路筠只要听见衣如雪说这样的话，就觉得心都拧紧了。他虚虚的环住他家小师父, 把人的脑袋搁到自己肩头，半开玩笑道：“什么叫如果有人？那没有人呢？”
　　衣如雪很认真的回答：“如果没有人，那等到我感觉到自己快要死了的时候, 就自己躺到药圃里面去。这样，不需要人收尸, 我就算死了, 也还是有点用的。”
　　路筠：“……”
　　路筠说：“你对自己, 就是这么想的么？”
　　衣如雪微微的点了点头。
　　他说：“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喜欢我，也没有人觉得我好。……阿筠是第一个。”
　　“我似乎是不大擅长去处理人际之类的东西, ……我总觉得我尽力了，但结果，却总是和我想的不大一样。”衣如雪有些迷茫的说：“就像直到现在为止，我始终也想不明白，他究竟为什么会这样想我。”
　　“我知道，他从小就不喜欢我, 这没有关系的。两个人不投缘，他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他，都是很正常的事情。”
　　“可这样子相处的两个人，难道最好的，不是井水不犯河水，见面三分笑，能够让日子过得下去吗？”
　　“我并不曾如何招惹他，他又为何要总紧盯着我不放呢？”
　　路筠说：“这些问题，或许他永远都不会给你答案。即使是你问了，所得到的，可能也只是……”
　　路筠没有说下去，他说不出口。
　　如果不是路筠太明白他家小师父心底里执着的一面，他真的很想拦住衣如雪，最好是再也不要和衣尘有任何的接触。
　　他怎么舍得，亲眼看着自己捧在心尖尖上的人，在别人处被恣意羞辱呢？
　　路筠曾经以为，他家小师父很柔弱。
　　仿佛谁都可以来踩一脚，揉一把。
　　但后来，他渐渐地明白，他这样的想法，是非常浅薄与幼稚的。
　　至柔者则至刚。
　　他的小师父，远远要比他所能想象的，还要强大的多。
　　只是可惜，这个道理，路筠明白了，但总有更多的人看不明白。
　　从衣尘上一次在厨房谈话中无意间与他透露出来的那种仿佛被背叛了一般的，压抑着的极度愤怒的情绪来看，路筠莫名想到了一个词，——人设崩塌。
　　仿佛衣如雪在衣尘的眼里，原本应该是某一种样子，但后来，现实却告诉了衣尘，衣如雪并不是。
　　于是，衣尘觉得，是衣如雪变了，是他背叛了他。
　　可是，真的是衣如雪变了吗？
　　人之境遇不同，的确会心性大变。但，这种改变，究竟是衣如雪变了，还是……他原本，就是那般模样？
　　衣尘从不曾去了解过。
　　不曾了解，还总在心中虚妄扭曲的臆测。
　　他以为自己是谁？
　　凭什么，他所想要见到的模样，别人就一定必须是那一种模样？
　　着实可笑。
　　…………
　　衣如雪走进衣尘的房间时想，或许，这就是这辈子的最后一次了。
　　世事多变，何其难测。
　　他这个自以为会在山谷停留一生的人，如今不也是，……说离开，就离开了。
　　跟着小徒弟一起逃跑什么的……想起来，还真是冲动啊。
　　衣如雪不知道，自己将来，还会不会再回到这座山谷。
　　谁知道呢？
　　谁知道未来都会发生些什么事情。
　　也许，终有一日，路筠不再需要他，那么等到那个时候，他就回到这里来。
　　大约是因为已经打定主意，马上就要离开的缘故，衣如雪同衣尘面对着面坐下来的时候，心情竟是前所未有的平静宁和。
　　——以前，他都是很抗拒和衣尘独处谈话的。
　　因为他永远都不知道，衣尘下面会说出什么让他觉得尴尬难堪的话语来，所以就只能一直小心翼翼的思量着应对，那样真的很累。
　　但是现在，无所谓了。
　　把想问的，该说的，都问完，说清楚明白，他就可以和阿筠一起离开了。
　　现在的季节多好呀。
　　桂花糖，栗子糕，糖芋头，……想想和阿筠一起吃这些甜甜的东西，哪一样不比费心思量着衣尘要来的快乐？
　　衣如雪同衣尘说：“你和林公子吵架了，其实大可不必。”
　　“如果你喜欢他，那就好好地对待他。如果你不喜欢他了，把话说明白，就此大路朝天，也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
　　衣尘说：“你不要管这些事情。”
　　衣如雪点点头，说：“哦。”
　　他给自己和衣尘各自倒了一杯茶，抬头看着衣尘，说道：“我的心中，一直都存着一个疑惑，你愿意告诉我答案吗？”
　　衣尘默然不语。
　　于是衣如雪便问他：“你觉得我脏也好，恶心也罢，这是你的事情，与我无关。既然相看两相厌，那么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从此陌路，再不相干，这样不好吗？”
　　衣尘听得不禁笑了。他和他天真的小师弟打了一个比喻，说道：“一个人去睡了一个女支女，他分明知道那是一个谁都能上的贱人，但他下一次，还是会念念不忘的想去上他，这又是个什么道理？”
　　衣如雪：“……”
　　衣如雪点了点头，他说：“我明白了。但是，师兄，——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师兄。如果你对我，至始至终都是这样的想法的话，请不要再提及‘喜欢’二字了。”
　　“借着‘喜欢’这个词，实在是太叫人恶心。”
　　“告辞。”
　　衣如雪起身，想要离开，却被衣尘一伸手拦住，重又推回了座位上。
　　“你想要去哪里？”衣尘按着衣如雪的肩，冷冷的笑了一声，说：“你以为我真是个傻子，看不出来你想要和你的小徒弟一起私奔？”
　　“你就这么的喜欢他？”
　　衣尘问衣如雪：“你喜欢他什么？喜欢他年轻，喜欢他嘴甜，还是喜欢他艹得你很爽？”
　　“你也不想想，你今年几岁，他今年几岁？”
　　“路筠要你和他一起走，你就真的打算跟着他一起走？”衣尘说着，忍不住笑了。他说：“你刚才说，要我别用‘喜欢’这个词来恶心你，可你觉得，你那小徒弟说的‘喜欢你’，又比我真诚了多少？”
　　“当然，也许他现在，说的的确是真的。但是将来呢？不需多久以后，只要他见识到了外面的世界，年轻漂亮的少年男女多得是，——来，看这里，”衣尘按着衣如雪的肩，推着他走到了屋中的镜前，衣尘说：“好好看看你自己。现在你的这张脸，的确是还能看，但是将来呢？五年，十年之后，你想过那时候的自己，会是什么样子吗？”
　　“笑一笑啊，阿雪。”衣尘轻轻的抚上他小师弟的眼尾，轻声的问道：“你有留意过吗？你笑的时候，喜欢弯眼睛，你的眼角，都有细纹了。”
　　“我不妨告诉你，我曾做过一个能够预见未来的梦。”
　　衣尘神秘的道：“你知道吗？你那个现在口口声声说着爱你，喜欢你的小徒弟，将来可受人喜欢了。娇妻美妾，儿女成群。等到那个时候，你猜，你在哪里呢？”
　　“闭嘴！”
　　衣如雪不知道突然从哪里来了力气，猛地一把推开了衣尘，转身就想要跑，却又被人一把拉了回来，“哐当”一下的摔在了摆着铜镜的案几前，那一下摔得太狠，铜镜后边的架子被砸得摇晃，直接摔下来一尊铜制香炉，衣如雪虽然本能的抬起手臂去挡了，但却还是被砸的脑中一懵，眼前漆黑一片，好一会儿，方才渐渐地缓过来。
　　衣尘将他扯着坐到了案几上，背后靠着的，是方才的那一面铜镜。衣如雪听见衣尘对他说：“我永远也不会不要你，我可以在山谷里，守着你过一辈子。早就该这样了。阿雪，我们早就应该把当年的事情做完。”
　　当年的事情……
　　什么当年？当年的什么事情？
　　他和衣尘，哪里有当年？
　　发髻被铜炉砸散了，被人扯着头发被迫仰起脸来接受亲吻的感觉很糟糕。衣如雪缓缓的闭上眼睛，他觉得自己身体的知觉现在很混沌，被摔倒案几上的那一下，其实是摔得很疼的，但是现在……不管是砸到腰骶部的疼痛，还是额头上的疼痛，乃至头皮的疼痛，都好像变得模糊了起来。
　　——只有脑子是清醒的。
　　从来也没有，像这样的清醒过。
　　似乎是终于放弃了抵抗一般，衣如雪一点一点的抬起手臂，环住了衣尘的脖子。
　　衣尘初时只觉颈后有细微的凉意。
　　呼吸的片刻之间，麻木无力之感，却是席卷了他的整个身体。
　　衣如雪用力的将衣尘推开，看着他摔倒在地，动弹不得。
　　不过……
　　衣如雪撑着桌案，缓缓的站直身体。他静了静，终于还是好心的提醒衣尘道：“你最好不要总是想着挣扎，这是为了你好。”
　　“虽然你现在动不了，但是你越紧张，肌肉就越是挛缩。”
　　“你颈后的针，现在进到了三分之二。”
　　“若是剩下的三分之一再没入的话，”衣如雪平静的告诉衣尘，“那样，你就死了。”
　　衣尘：“……”
　　衣如雪绕过他，一步一步吃力地慢慢往前走，他推开房门，并不意外看到林榕站在屋外。
　　衣如雪礼貌的和林榕说：“林公子现在可以离开了。你离开的路上，无人会阻你，至于来日，江湖之中，你还是否会遇见衣尘，这就是未来的事情了。”
　　林榕：“……”
　　林榕看着衣如雪，只觉心底生寒，如芒在背。他问衣如雪道：“你一直都知道我在门外？”
　　衣如雪不答，只是静静的看着林榕。
　　林榕硬着头皮继续道：“你知道我在外面，里面发生的事情，我几乎都听到了，但是我什么也没有做，……如果今天他真的，你不恨我吗？”
　　衣如雪：“事不关己，本该各扫门前雪。我为何要恨你？”
　　林榕：“……”
　　林榕忍不住追问：“即使我是故意的，甚至可能是心中怀有恶意的……”
　　衣如雪淡淡道：“那就是你的事情了。”
　　林榕：“……”
　　林榕恍惚着点头，他低声的说：“我，……我明白了。”
　　“衣先生，……再会。”
　　望着红衣的身影运起轻功向前掠去，飞快地隐没消失于院外的桃林之中，衣如雪垂下眼，数着呼吸，努力的调整着自己的表情。
　　要，……笑一笑。
　　不弯起眼睛来的，那种笑。
　　在去找衣尘之前，衣如雪和路筠拉钩说，让他好好地在房间里整理东西，再确认一下别忘带了什么，然后，等他回去。
　　他和路筠说，他自己能把事情都解决好，让路筠不要太担心。他……很快就回去。
　　回去之后，两个人一起离开。
　　如果从时间上来算的话，方才的那一遭，的确是解决的挺迅速。
　　但是……衣如雪想，他可能不能和路筠一起离开了。
　　抬手敲门的时候，衣如雪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的发着颤。
　　他想要见到路筠的，但是又害怕见到他。
　　他知道自己现在，是个什么模样。
　　披头散发，右侧额角一片血肿，脸色肯定也不好看，走路也走不快，先前那一下，腰可能摔伤了，现在实在疼得厉害，能站直身体已经不容易，走起路来的姿势，想也知道很难看。
　　告别的时候如此狼狈，实在是很丢人啊……
　　路筠听见了敲门声，“吧嗒”一下扣上了手里装两只小兔子的匣子，他欢欢喜喜的跑过去开门，然后就看到了，……他一身都是伤的小师父。
　　路筠感觉自己说话的声音在发抖。
　　“你……他……他打你？”
　　衣如雪摇摇头，说：“其实也可以算，是我自己摔的。”
　　路筠：“……”
　　路筠说不出话来，他颤抖着伸手，想要去抱一抱他的小师父，但却被衣如雪轻轻的抬手制止住了。
　　“阿筠，抱歉啊……，”衣如雪说：“我仔细的想了想，都是我之前不好，陪着你在那里瞎胡闹。对不起，师父不能和你一起离开了。”
　　衣尘说的什么预知梦，衣如雪虽然不怎么相信，但是也不能全然不信。或者说，他并不是相信衣尘，只是，……衣尘真的是看透了他，每一次，都能把他最恐惧，最不愿意面对的真实，直接了当的撕开来给他看。
　　衣如雪觉得，自己其实也挺自私的。
　　路筠说喜欢他，他一面不敢接受，一面又为此而觉得欢喜，于是就想着，拖着吧，拖着吧，拖到该结束的时候，自然也就结束了。
　　却没有想过，在他自己患得患失的时候，其实他也在浪费着路筠的时间。
　　——不应该这样的。
　　他一早，就应该明确的告诉路筠，对他那样的感情是错误的。
　　少年人年轻气盛的时候，做什么都可以一往无前，但是等到岁数渐长，路筠他会后悔的。
　　不论路筠将来喜欢的人是男是女，他该如何向自己所爱的人介绍他呢？
　　还是说，等到了那个时候，他已经可以被看做是年少轻狂时犯下的错误，一笔再也不想被提及的黑历史？
　　路筠现在年纪小不懂事，他怎么可以顺着他在那里胡闹呢？
　　他会害了路筠的！
　　“阿筠你走吧。”
　　衣如雪努力的笑了笑，这一回，他留意到了，好像自己在笑的时候，的确会习惯性的眯眼。
　　——那应该不是个好习惯，但是，这么多年了，大约也改不了了。
　　没关系的。反正只有他一个人，长皱纹什么的，……都是很正常的事情。
　　“其实，林公子他说的也很对。我不应该拘着你，把你留在这方寸之地陪我。你喜欢和擅长的武学，我教不了你，只能眼睁睁看着你自己在那里辛苦的摸索，而我会教的……我总是抽你背书，查你的功课，可你的天赋，原也不在这上面。”
　　“也不必再费心走什么密道了。”他同路筠说：“师兄那里，我会处理的。他不会来追你的，放心好了，就从桃林走，不妨事的。”
　　“阿筠的东西，都收拾好了吧？”衣如雪故作轻松的侧首往屋里看了一眼，想了想，发觉想要叮嘱的话，实在是太多，可到了嘴边，舌尖上转个圈儿，却又是一句也说不出来了。他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忍不住和路筠说了一句最实用的话：“多带一点钱。”
　　“但是，在外面，花钱也不要太大手大脚，财不露白，还是谨慎一些的好……”
　　路筠打断他家小师父不自觉的絮叨，说：“我不走了。”
　　“我走，是因为想和师父一起走，如果师父不走，那我还走到哪里去？”
　　路筠想要去牵衣如雪的手，但衣如雪把手背到了身后，路筠索性上前一步，直接把他抱了起来。
　　“唔……”
　　路筠的动作太快，衣如雪一时来不及躲，被他一下抱起来，牵动了腰骶的伤，疼的险些喊出来。
　　“怎么了？”路筠快步把他的小师父抱回了房间，小心翼翼的安置在床榻上，刚才他家小师父站的笔直，他都没有注意到……“腰疼？是撞伤了吗？你让我看看！”
　　衣如雪却很坚持：“没什么大事，我自己可以，贴点膏药就好。”
　　路筠听见这样的话，就忍不住的气上心头。他说：“没什么大事？对于你来说，就不存在大事是吗？弄成了这样还觉得没事，你非要等到将来一身都是病，阴天下雨疼的连坐都坐不住，到那个时候，才算是有事吗！”
　　衣如雪：“……”
　　衣如雪觉得路筠想的有点太超前，过度忧虑了。但是路筠的脸色真的很难看，他忍不住就想要去安慰他，说道：“哪里就到了那个地步？我只是摔了一跤而已。”
　　诚然，若只是摔了一跤，二十几岁的人，的确是算不上什么大事，但是路筠该怎么和他的小师父讲，他所说的那些，并非是杞人忧天，他经历过一次，实在是不想再经历第二次，路筠他真的是怕了。
　　——算了，不去总想着身体的问题了。路筠绕过这个话题，几乎是咬牙切齿的问：“衣尘还活着吗？”
　　其实也不能怪路筠怀疑他家小师父杀了衣尘，只是……衣如雪那般模样的出现在他的面前，情绪变化又那么大，且衣尘也毫无动静，以至于路筠的第一反应就是，可能衣尘已经死了。
　　但……衣如雪真的，会杀人吗？
　　于是路筠又想，或许衣如雪只是把人打晕了跑出来，后续还来不及收拾，他得赶紧去，能把人绑起来就绑起来，锁起来就锁起来，总之，决不能让他刚才打开门看到的那一幕，再一次重演。
　　却没想到，衣如雪闻言，短暂的沉默之后，居然与他说：“他的事情，你不要管。”
　　“我会来处理。”
　　衣如雪都想好了，他是绝不会杀了衣尘的，但是也不能够放任他来伤害自己，于是，两相权衡之下，唯有让衣尘，当一个，活着的木头人了。
　　正好，在路筠离开之后，照料一个瘫痪不能行动的人，也算是给自己找一点事情做。
　　况且，这样，衣如雪觉得，他也算是对得起衣尘了。
　　毕竟，他还是会照料他的。
　　——直到他死。
　　路筠默然。
　　他在床榻边，缓缓的跪坐了下来。
　　路筠看着他的小师父，点头说：“好。”
　　“我不去管他的事情，我管你的事情。”路筠说，“师父，你别害怕，也别难过。”
　　“我永远都会和你在一起。”
　　“赶都赶不走。”
　　衣如雪：“……”
　　衣如雪不敢看路筠的眼睛，于是他只好仰面盯着天花板，仿佛背书一般面无表情的问：“阿筠，你曾经问过我，如果你和我这般年纪，我可会应允你。但是，路筠你真的有想过，等到你二十七岁的时候，我会是什么模样吗？”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章我真的是含着大白兔奶糖写的。
　　就很自我怀疑，我一个热爱狗血泪点又低的人，为啥要写这种情节……
　　总之就……武功再高，一针撂倒。
　　针是小师父一直随身带在袖子里的银针包那种~不是容嬷嬷的绣花针==
　　这样一针撂倒的剧情走向，是不是很出人意料【尔康手】【眼泪汪汪】【我错了】【作者已经抱头逃走】！！！
　　总而言之~如果被虐到了，前十留言的小可爱，就收个红包压压惊吧~


第50章 夙世 
　　衣如雪问路筠, 是否有想过，当他二十七岁的时候，自己会是何种模样。
　　但路筠前世, 二十七岁的那一年, 是他永远也不想要回忆起的噩梦。
　　他最爱的人，没有能够熬过那一年的冬天，在尚不满四十岁时, 永远的离他而去了。
　　路筠几度在灵前恸哭至呕吐昏厥, 所有人都劝他要保重身体，路筠自己也不想要那样的，他并不是有意在人前装模作样, 但是他控制不住。
　　甚至不止一次的，路筠想要掀开灵柩，爬进去和他的小师父躺在一块儿。
　　史官记载他的言行, 写：楚王叹云，吾一生至幸得遇先帝, 今先帝大行, 本欲以身殉之, 然新帝年幼，为天下故，愿不得偿……这一段话, 确确实实，是路筠的真心话。
　　没有一个字，不是发自肺腑。
　　但是，路筠知道，他说的话，信的人少, 在心底里骂的人多。
　　纵使是归属于他那一派的朝臣，太半也觉得，他的行为太过“真情实感”，反而倒像是刻意演出来的。
　　毕竟，先帝一死，楚王既有摄政之权，又有兵权，新帝年幼，尚不足十岁，称一句无冕之君并不未过，究竟还有什么好不满意的。
　　但路筠就连活着，都非所愿，又怎么会有“满意”？
　　人世熙攘，热闹时是真热闹，但从此往后，再也没有人相信他，明白他，能够与他心心相印了。
　　薛懿活着的时候，也有很多人忌惮他，上书弹劾，觉得给楚王的权势太过，容易生变。而他的小师父从来都是一笑了之，并不是因为他们的私情，只是因为相知。
　　没有人，要比他们相互之间，更加懂得对方了。
　　金殿广厦，并非心中所求，只是因为身在其位。
　　偏偏这世上有些东西，一旦沾上了手，就再也不能放下，因为放下了之后，所能够得到的，不会是心愿之中的渔樵耕读，平淡生活，而是千夫所指，积毁销骨。
　　历史上可供参见的例子实在太多，结局好些的，白绫鸩酒，尚且能够留个全尸，结局惨烈一些的，凌迟车裂，挫骨扬灰，死无葬身之地。
　　路筠活着辛苦，但既然还活着，便也是不想自己有朝一日，落得那样田地的。
　　他死了不要紧，可他死得若是太惨，无碑无坟，成了孤魂野鬼，下一世，他该如何去寻他的小师父呢？
　　总还是想要，能够葬得，离他近一些的。
　　最后的那半年，薛懿的病情总是反反复复，好不容易见天气稍许暖和起来了一些，人也有精神了，南疆却突然传来消息，说秦国公病逝，路筠当时在城外视察水库，闻讯当即便快马赶回皇城，得到的结果，却只是御医絮絮叨叨的和他说了一堆诸如“陛下忧急攻心，感伤过度，故而呕血昏迷……”之类说有用也有用，说无用也无用的废话。
　　鉴于他家小师父的本职就是个大夫，路筠自己虽不会看病，但是对药理也有了解，是以，路筠一向对于医者都颇有耐心，从不医闹，但这一次，他是真的忍不住了，怒而打断老御医的话道：“你在这里同我说这么多浪费时间，就快去救他啊！今天一早不是还好好的？你把他治好啊！”
　　御医：“……”
　　御医跪下拱手道：“殿下恕罪，臣等……尽力而为。”
　　路筠：“……”
　　恰巧此时，施完了针后的薛懿渐渐转醒，听见了这一段，忍不住喊路筠，并叫其余人都退下了。屋中一时静默，路筠半身跪坐，半身伏在床边，像个孩子一样的贴在他家小师父的身边，方才还气势汹汹，现在却是连一点声儿都发不出来了。
　　薛懿和他说：“生死有命，本寻常事。莫说他们无计可施，就算是我自己，也对这样的病情无能为力。是人终有这一日的。”
　　“我方才，昏昏沉沉，似乎梦见了舅舅，父亲，还有……阿润。”
　　“这一生，我与他，原没有谁对不起谁，他不是一个恭敬的弟弟，我也不是一个友善的兄长。但刚才，在梦中，他与我说，若有来生，是愿与我兄友弟恭的……”
　　路筠听得忍不住苦笑。他道：“师父如今只惦记着薛润了，是要抛下我不管了么？”
　　薛懿道：“你与他，怎能一样？我这一生，也只为你……”他顿了顿，终是没有把话说完，只是在静默之后，低低接了一句：“小混账。”
　　路筠笑笑，说：“师父说得对，生死寻常事。我当初找到你的时候说，从今往后，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这句话到了如今，也是一样的。”
　　薛懿：“……”
　　薛懿轻叹了一声，说道：“若是要全你我这段情谊，我应允你为我殉葬，但若看如今天下，我一撒手，又当如何呢？”
　　路筠：“管他如何？眼睛一闭，自然是随他们去。纵是天塌地陷，又与死人何干？”
　　薛懿：“……”
　　薛懿闭了闭眼睛，低喃道：“说的也对。”
　　路筠当时，以为他的小师父，那样就算是答应了他。
　　大抵是做好了一道死的准备，对于而后半年，薛懿那反复无常，但总归是不见好的病情，路筠也不似从前那样心惊胆战了，甚至，有时两个人躺在一块儿，抱着怀中形销骨立的人，路筠已经开始美好的畅想起了下一世。
　　“如果葬在一起，来生，还是会重逢的吧？”
　　“嗯。陵寝中不设珍宝陪葬，盗墓贼应该也不来挖我们，如果转世之说纯属虚构，那我们就安安心心的一道躺棺材里，一起变成白骨，骨灰，最后全都融在一起，再也没有办法区分开来……这样一想，居然也很美好。”
　　薛懿：“……”
　　路筠的想法太可爱，薛懿不忍心打击他，于是索性从来不借口，有时被路筠缠着问，他也只是“嗯嗯”两声作答，路筠以为他疲倦了，便也不再继续了。这样的生活过到了十二月初，该来的，该面对的天命，终于还是降临了。
　　路筠当时并没有哭，心情甚至还有些轻松。
　　他给他的小师父换完衣裳，又给自己换了一身衣裳，他倒了两杯酒，一杯洒在了灵前，另一杯毒酒正准备自己喝，几位阁老却万分及时的冲了进来，硬生生把他给拦下来了。
　　这几位阁老皆是当年裴氏的故人，或是世交，或是受过恩惠，对于路筠与薛懿的感情，多少也明白一些，心底里虽未必赞成，但一个已经走了，看着另一个寻死觅活的，总不会有人好受。
　　许阁老出生世家大族，与当年的秦国公是自小一道长大的兄弟，两个人一文一武，因为交情实在太好，裴曦和裴晚出生之后，还认了他当义父，薛懿礼重老人，以外祖之礼相待，此时许阁老摔了毒酒，拦住了路筠，从怀中取出密旨来，抬手就扇了路筠一耳光，问他：“他把这天下苍生留给了你，你却做得这般儿女情长，不觉得辜负吗！”
　　路筠：“……”
　　路筠手里攥着那道所谓的“密旨”，全身发抖，他不觉得许阁老那一耳光是打醒了他，只觉得是把他彻底打成了行尸走肉。
　　不过，无所谓了。
　　不会有人发现他的麻木，也不会有人在意他心里的空洞。
　　能够发现得了，会在意他的那个人，是个骗子。
　　骗子死掉了，再也见不到了。
　　除却了所谓的密旨，在整理遗物的时候，路筠还发现了许多封信。
　　这些信件，从很多年前，便已经开始书写了。全都都是，写给他的。
　　薛懿总是在感情方面以沉默的接受居多，路筠有时和他开玩笑，说幸亏自己不要脸、追得紧，要不然，这辈子都别想指望着师父你能开窍，每每此时，薛懿听着只是笑笑，或是顺着路筠的话夸奖应和两句，从不多说自己如何如何。……太肉麻的情话，他似乎永远也说不出口，但是在听见的时候，他会在书信上记载下来，笔触之间，是平素少见的轻快调皮。
　　路筠满心酸涩的想，他的小师父，着实是高手。
　　一份密旨叫他血都冷了，几匣信件又让他的心重新活了。
　　满心绝望的人是没有办法好好地活下去的。
　　于是，除却绝望之外，路筠他家小师父，还给他留下了无尽的思念与眷恋。
　　最后的几封信里，薛懿写，活着好难，全身都疼，但是只要一见到路筠，就舍不得走，总想着再坚持坚持。
　　路筠紧紧的拥抱着那几匣信件，蜷缩在床榻上泣不成声。
　　除开责任之外，更多的，薛懿是希望路筠可以好好地活下去的。
　　路筠他太年轻了。
　　他才只有二十七岁，他的生命，不应该就此终止。
　　临走前两日的那封信里，薛懿让路筠放手做自己想要做的事情，努力的活的快乐一点。
　　活的，快乐一点。
　　薛懿希望他能够……活着。
　　薛懿不知道路筠能够活到几岁，但如果路筠想要活着的话，大抵是能够再活超过二十七年的。
　　时间过去，再深沉的感情，也总有被冲淡的一天。
　　路筠会继续结识很多人，甚至可能某一天，另外一个，能够让他焕发生机的人就会出现。
　　有生之年，能够得到路筠如此真挚的一份感情，薛懿已经心满意足。
　　他万分感激，同时也，到底为止。
　　…………
　　“师父。”路筠去剪了帖膏药回来，他坐在床边，也不逼着衣如雪做什么，只是心平气和的道：“不论我几岁，二十七也好，三十七也罢，你在我的眼里，永远都是你。”
　　衣如雪：“……”
　　衣如雪感觉他现在和路筠说不通。
　　算了，先这样吧。
　　他说：“你把膏药给我，我自己可以贴。”
　　路筠也不点头，也不摇头，就静静的看着他，时间一点一点的过去，硬生生用眼神把衣如雪看得都心虚了。
　　路筠说：“你乖一点，别总逞强。要真是问心无愧，就别总别别扭扭，连正常的事情，都好像很不自在。”
　　衣如雪：“……”
　　衣如雪迷惑，他明明哪有！
　　就算要证明问心无愧，也不是这样证明的吧！
　　路筠点头，继续道：“如果没有不自在，那就赶紧趴好，我给你上药。”
　　衣如雪：“……”
　　衣如雪撑起身体想要翻身，结果实在疼得厉害，爬都爬不起来，真是有心无力，动弹不得。他太阳穴有些胀痛的想，分明刚才摔得时候，都还没有现在这样的疼。
　　路筠无奈的叹了口气，抱着他家小师父翻了个身，他把膏药放在床头，伸手想要去给衣如雪解衣带，却被推了推，但终于是没有被推得太远，衣如雪缩回手，放弃挣扎的趴好，他把额头抵在枕头上，闷闷的问路筠：“你有想过，我将来满脸皱纹，又老又丑的样子吗？”
　　路筠道：“美人在骨不在皮，况且相由心生，我的师父那么好，怎么会因为岁月便容颜丑陋？”
　　衣如雪：“……”
　　衣如雪小声道：“和年轻人比起来，还是有很大差别的吧？”
　　路筠：“那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不同的年纪，是不同的状态，哪一个十几岁的人，能像师父一般处变不惊，静水流深？”
　　衣如雪：“……”
　　衣如雪刚想开口说话，就听路筠又接了一句：“我眼光好，就是喜欢师父这样的。”
　　衣如雪：“……”
　　衣如雪凉凉道：“我这样比你年纪大的吗？”
　　“不，”路筠深沉道，“还要像师父一样，好看、聪明、温柔、安静、可爱、睿智……”
　　衣如雪：？
　　衣如雪听得很怀疑：“你说的人是我吗？”
　　路筠：“我还有别的喜欢的人吗？”
　　衣如雪：“……”
　　衣如雪想，路筠这话可让他怎么接口，接了不就是承认了吗？
　　明明刚才还下定决心要划清界限的！
　　路筠解开他家小师父的衣服，看着他腰后一大片的淤青，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下，拔剑砍人的心都有了。
　　路筠问衣如雪：“你说你自己摔的，你摔哪儿了摔成这样！”
　　衣如雪：“……”
　　从来只有他训路筠，可是自从刚才他回来之后，好像都已经角色调换好几次了。衣如雪觉得有点丢人，但是路筠声音一抬高，他就总莫名心虚，于是只好小声的如实回答道：“桌案的……边沿角上。”
　　路筠：“怎么摔得！”
　　衣如雪：“……”
　　路筠见衣如雪明显是不想多谈的模样，也不好勉强他。只能先在心里按下这一遭，说：“你这个伤，光帖膏药不行，我去取药酒来，帮你把淤血揉开。你别乱动，知道吗？”
　　衣如雪：“……嗯。”
　　眼看着路筠走出房间，衣如雪分外不解。
　　好奇怪啊。他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听路筠的话？
　　难道不是他才是师父吗？？？
　　路筠去衣尘的房间看了一眼，然后不动声色的回来，一点一点小心的帮他家小师父揉开腰后的伤，等到把他的小师父揉的迷迷糊糊，眼睛都眯上了的时候，路筠方才靠近轻声问道：“我刚才，看见师伯倒在地上，真的不需要……”
　　“别去管他。”
　　衣如雪现在只要一听见衣尘，就也控制不住的心生厌恶。他疲倦的道：“倒在地上就倒在地上，总归也死不了。有什么事情，明日再说。”
　　路筠点点头。他贴的更近了一些，在衣如雪的耳边问：“师父还赶我走吗？”
　　衣如雪：“……”
　　衣如雪说：“我不是要赶你。我只是……”
　　路筠轻声打断他，说道：“师父，我知道我自己在做什么。可能我现在年纪还小，你不敢信我，我明白的。你放心，我不再逼你了，你也不要再赶我。你让我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就是成全我。”
　　衣如雪：“……”
　　“你想做的事情？你想要做什么？”衣如雪也不知道怎么的，突然就脑子一热，他将脸颊在枕头上蹭了蹭，问路筠道：“你想要我吗？”
　　路筠：“……”
　　路筠哪里敢？他当即就怂了，张口“呃呃啊啊”了半天，愣是说不出一个字来。
　　看得衣如雪都忍不住笑了。
　　衣如雪说：“你看，他们总觉得我们如何如何有违伦常，但其实我们什么也没有发生过。本来最是应该坦坦荡荡，无愧于心。是不是？”
　　路筠：“……”
　　路筠咬牙，说：“不是。”
　　路筠道：“我对你满心爱慕，意有绮念，怎么可能问心无愧？”
　　衣如雪撑着手臂稍稍侧过身，他抬手，轻轻碰了碰路筠的下巴，低语道：“你这样的年纪，又每日只与我朝夕相处，会有这样的心思，兴许只是因为，恰逢与我独处。”羽曦犊＋。
　　路筠：“……”
　　路筠不想要再听衣如雪说下去了，他几乎已经可以预见到之后他家小师父的苦心教诲，只为了能够让他将来不要后悔……，可是，他又怎么可能会后悔？
　　似乎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衣如雪都总觉得，他能够并且只得拥有更好的。
　　但什么是“更好的”呢？
　　于路筠而言，他所爱恋的那个人，就是“最好的”。
　　不会再有别人了。
　　永远都不会。
　　路筠沉默了片刻，说道：“膏药已经贴好了，师父你先休息一会儿，我去拿化瘀的药膏来，给你的额头上药。”
　　衣如雪点点头，复又闭上了眼睛，等到路筠再走过来，轻轻的将清凉消肿的药膏在他的额角抹开时，他似乎是已经睡着了。
　　路筠忍不住叹息着出了一口气。他扯过被子，给他的小师父盖上，坐在床边，安静的盯着他的睡美人，瞧了许久。
　　想要俯下身，小心珍重的亲一口。
　　就像之前同塌而眠的三年，几乎每一天的晚上，路筠都悄悄的，轻轻的做的那样。
　　不会被发现的。
　　他的小师父，睡着了。
　　衣如雪睡着的时候，是最乖巧可爱的。
　　路筠闭上眼睛，近乎虔诚的轻吻他朝思暮想的恋人，却忘记了，睡美人，是会被爱人的吻唤醒的。
　　衣如雪轻声的问路筠：“刚才，你的脑中，有在想些什么吗？”
　　路筠看着他的小师父的眼睛，整个人一片空白，傻愣愣的就摇了摇头。
　　衣如雪点点头，说：“好。”
　　他伸手，扯住路筠的衣襟，两个人本便距离极近，现在路筠冷不防被一拉，若非及时的用手肘撑住，险些便要整个人扑到衣如雪的身上去。路筠到底脑子里嗡嗡的，耳畔响起的，仿佛是海妖的咒语，他听见他的小师父说：“现在，就像刚才一样，什么也不要想……”
　　即使是脑子稀里糊涂，稠的像是一锅粥，但显然，身体还残存着应当如何去取悦恋人的记忆，并且本能的叫嚣着渴求更多，千般万般不舍的分开之后，衣如雪别过脸去，路筠看不见他的神情，唯得到了一句意味不明的话语——“阿筠的吻技很好。”
　　路筠一时沉默，不知应该如何应答。
　　他没有办法解释前世无数次眷恋的亲吻，更加不能大言不惭的去夸耀自己天赋异禀。最重要的是，从他得到的那一句回答里，路筠感觉得到，衣如雪对此，并不开心。
　　即使很明白，路筠不可能有机会去亲近别人，但他还是，……不开心。
　　没缘由的就满心酸涩。
　　今日对他如此温柔眷恋的人，在将来，也会同样的去对待另外一个人吗？
　　“我永远都只会渴望着你一个人。”
　　似乎是在一瞬间心有灵犀的洞察到了对方的思绪，路筠伸手，怀抱住他所珍视的一切，孩童撒娇似的小声说：“师父，你别不要我。”
　　衣如雪静默不语。
　　良久，就在路筠几乎以为他已经睡着了的时候，却又得到了一句回答。
　　衣如雪说：“阿筠，你要知道，我总会走在你前面的。可能，还会早你很久……”
　　路筠实在是无法继续承受这样真实而又残酷的话语了，他控制不住的全身发抖，几乎是脱口便道：“我跟你走，我跟你一起走……别再丢下我了，让我跟你一起走……”
　　衣如雪：“……”
　　衣如雪又没有言语了。路筠一个人努力的调整着情绪与呼吸，安静地等待着，可是等啊等，等到最后，他的小师父，也只是轻轻的拍了拍他的手臂，说：“睡吧。”
　　作者有话要说：　　时间线来到小路的那一次大学课堂~
　　改过自新的渣男四号：为什么有拿着矿泉水的不明可疑人氏（？）尾随跟踪我哥？怕不是什么变态，我要赶紧把我哥带回家！！！
　　师父：？？？
　　小路：……？！！！
　　我下一章，一定把师兄解决掉！
　　师兄解决完之后应该不会那么苦涩了？
　　出去玩也会有的，毕竟东西不能白收拾~
　　是时候抓紧让小路成年了，好歹让他走出去，不能一副半大不大小屁孩的样子对吧~
　　那也太没牌面了~
　　你们要相信我的亲妈属性，真的！！！


第51章 云开月明 
　　从傍晚就开始睡, 晚饭也没吃，初时倒也不觉得如何，但是等到了半夜的时候, 路筠实在是捱不住了。
　　他的肚子在咕咕叫, 满脑子里都是好饿好饿好饿，他真的好饿。
　　路筠觉得，自己是不应该吃独食的, 况且, 衣如雪一向睡得浅，路筠担心自己一动，他家小师父, 就要被他惊醒了。
　　于是路筠又强忍着饥饿闭上眼，催眠自己快点再一次进入到睡眠状态。然而事总与愿违，有些事情, 你越是不想去想，它的存在感就越强, 尤其是在夜深人静, 除了数羊之外, 再无他事可做的时候。
　　路筠曲起一根手指，轻轻的戳了戳自家小师父的后背。
　　——没有反应。
　　那应该是还睡熟呢吧？
　　路筠提着心，轻功都用上了, 悄无声息的翻身下床，却听黑暗之中，他家小师父低低的问道：“你要去哪里？”
　　路筠：“……”
　　路筠尚且来不及想好措辞回答，他的肚子，就先迫不及待的说了真话。
　　路筠：“……”
　　衣如雪：“……”
　　路筠似乎是听见他家小师父轻轻的笑了一声。
　　“厨房左边的橱柜里有米饼，是早上没吃完的, 你把它重新蒸一蒸。要是还饿，就再煮两个蛋。”衣如雪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如果觉得这些不够，那你自己下点面条吧。”
　　路筠在心中权衡了一番，说道：“那我还是直接煮面吧。”
　　衣如雪：“随便你。”
　　煮面需要及时刷锅，但是蒸米饼和煮鸡蛋简单，不必太着急后续工作，衣如雪是怕路筠大晚上的麻烦，可路筠想着，本来已经少吃一顿晚饭了，夜宵怎么样也得让人有食欲一点，——这是完全忘记了，他的本意，只是半夜里填一填肚子。
　　路筠将面条下锅，又敲了两个鸡蛋下去，洗干净的菜再往里面烫一把，香油来几滴，最后撒上一把小葱花，在黑漆漆的夜里，格外的诱人。
　　路筠献宝似的端着他的一大碗面条回屋了。
　　衣如雪：“……”
　　路筠：“师父你现在能坐起来吗？”
　　衣如雪用手肘撑了撑，但腰还是疼，并且因为他刚才不想要面对路筠，选择稍微侧过身睡，以至于现在，一条腿都快没知觉了。
　　于是衣如雪不想要理路筠了。
　　想到这个小混蛋，就觉得脑子疼。
　　结果，小混蛋往床头堆了好几层的软垫，直接把他抱了起来。
　　衣如雪：“……”
　　路筠舀了一勺香喷喷的面汤，喂到自家小师父嘴边，殷切的眨了眨眼睛。
　　路筠：“师父你饿吗？”
　　衣如雪不想回答。
　　路筠于是收回了勺子，说：“你不饿那就我自己吃啦！”
　　衣如雪：？
　　怎么还可以这样！
　　“我……”衣如雪说着，莫名心里又开始有点委屈，他强迫自己不去看路筠，就专心的眼观鼻鼻观心，小声的说：“我，想吃的……”
　　路筠忍不住笑出了声。他说：“师父心里就像个小孩子一样。”
　　衣如雪：“……”
　　路筠耐心的给他的小师父投喂，一边投喂，一边问，说：“师父你还记得吗？你刚刚捡到我的时候，把我带回来，告诉我，想要什么都可以和你说，把山谷当成是自己的家，你会对我好。这句话，我一直都记得的。可是，为什么师父想要什么，却从来也不会主动开口说呢？”
　　“是我对师父还不够好吗？”
　　衣如雪：“……”
　　衣如雪轻声说：“你已经很好了，阿筠。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我都很开心。”
　　路筠点点头，说：“然后呢？然后师父打算，对我始乱终弃吗？”
　　衣如雪：“……”
　　衣如雪：“你这说的都是些什么话……”
　　“那不然呢？”路筠问，“为什么要我什么都别想？我怎么可能什么都不想？你把我亲了，还要我什么都不想，这不是始乱终弃是什么？还是说，师父你只是在补偿我？”
　　衣如雪：“……”
　　路筠一脸的黯然神伤：“你果然只是想要补偿我……”
　　“不是！”
　　衣如雪实在是看不下去路筠那一脸的“愁苦”了，看得他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衣如雪放弃挣扎了，一副“你满意了吧臭小子”的表情，说：“我只是……想要确定……”
　　路筠一秒变脸，乘胜追击：“确定什么？”
　　“确定……”
　　衣如雪别开眼，低声说：“你对于那种程度的亲密接触，不会感到讨厌。”
　　就像是衣尘之前说的，许多勋贵士族以玩弄娈童伶人小官之类为风流韵事，但实际上，并不止贵族巨富如此，寻常人也多有那样的心思，或是好奇，或是附庸风雅，……但总之，很奇怪的，绝大多数做出那样事情的人，他们喜欢的都是介于雌雄莫辩年龄的孩子，亦或者是男作女相，弱柳扶风的美人。一方面心里想要寻求对方是同性的刺激，一方面又接受不了对方与自己相同的身体，……衣如雪一直都觉得，这样的事情才是荒谬而扭曲的，不说彻底杜绝，但也绝不应使它发展成风，朝野之间不闻不问，甚至手握权柄者亦不乏此意，就很荒唐恐怖。
　　凭借着一种莫名的直觉，也可能是因为路筠一直都长在他眼前，所以衣如雪一直都不认为，路筠是喜欢男人的。
　　说的更加直白一点，那就是……在路筠突然和他表白之前，小混蛋一直都是很正常的。
　　衣如雪不知道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于是他只能不断努力的回想着那一天的经过，回想来，回想去，似乎路筠会和他表白，是因为他告诉了路筠，自己只能够对同性产生倾慕之意之后。
　　衣如雪不想要把那些龌龊的想法往自己的小徒弟身上套，但他的确有理由怀疑，路筠是否是因为刚好处于青春期，觉得好奇，又加上两个人朝夕相处，感情自然是好的，喜欢也确实是喜欢的，但是师徒亲友之间的喜欢，与恋人之间的喜欢，是不一样的。
　　衣如雪真的很担心，路筠会弄混那样的感情，或者想当然的觉得，男女之间差别不大，……他自然是不可能去穿女装的，衣如雪自问也没有那样的姿色。但总之，衣如雪不敢想象，如果他们真的有一天要更进一步，路筠却表现出了“原来如此”的失望与抗拒，那么他该怎么办？
　　路筠被自家小师父弯弯绕绕的心思震撼到了。
　　他果断地放下了手里的碗，给了他家小师父一个床头软垫咚，溢于言表的激动道：“那，师父现在，确定了吗？”
　　“如果还不确定的话……那就再亲一下？”
　　衣如雪：！
　　衣如雪被逼无奈，只好小声回答：“确定了……”
　　路筠：“既然确定了不讨厌，那我们再亲一下？”衣如雪：“……你给我滚吧。”
　　衣如雪很傲娇的说：“我只是确定了你不讨厌，我有说我确定喜欢你吗？”
　　路筠：“……”
　　路筠努力憋笑，他把脑袋靠进他家小师父怀里，认真的说：“我喜欢你。”
　　“已经很久了……”
　　路筠开始叙述他心酸的忍耐史：“我十一岁的时候，就喜欢你了，但是那个时候，我也不知道什么叫喜欢，自己别扭的折腾着要分房，结果分开了，更难过了，只好又不要脸的重新蹭回来……”
　　衣如雪：“……”
　　路筠：“师父你都不知道，我第一次那个的那天晚上，梦里全都是你，结果第二天，你还一本正经的要来给我上课讲生理知识，我……我当时就特别想，想把你按在书桌上，做晚上梦见的事情……”
　　衣如雪：“……”
　　衣如雪被路筠说的满脸通红，他骂路筠，说：“你……不知羞耻！”
　　路筠的脸皮已经厚比城墙了。他理直气壮的说：“在喜欢的人面前，我不要羞耻！”
　　老婆和脸，路筠选择前者。
　　衣如雪：“……”
　　衣如雪在路筠的脑袋上轻轻的拍了一下，说：“你不要脸，我还是要的。”
　　“阿筠，……你得给我点时间。”
　　衣如雪道：“或许我这样说，你又要觉得我不相信你，但现在的你，在我的眼里，的确是还太小。”
　　“我此刻看你，爱你，都是以长辈的方式。”
　　“如果始终都是这样的话，那么，我是没有办法，与你相爱的。”
　　“我会努力的去调整自己的心态，但是，就目前而言……”衣如雪看着路筠，很郑重的说：“我没有办法给你一个，肯定的回答。”
　　路筠：“……！”
　　路筠赶紧摇头，表态道：“不要紧的！”
　　“没关系的，师父，我明白，我都明白……”
　　路筠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说着说着，莫名鼻头一酸，就想要哭。说难过吧，他好像也不是很难过，但肯定不是喜极而泣，如果非要形容的话，……路筠想，那种感觉，大约就是，守得云开见月明吧？
　　他走了好远，好长的路，每一步，都宛如踏在刀刃炭火之上，不知道累也不知道痛，可是等到真正再一次听见那一句想要的允诺时，路筠才骤然发现，原来自己，真的满心都是酸楚。
　　说实话，路筠其实并不意外衣如雪的回答。
　　毕竟，上一世的时候，他们再相逢，路筠都快要二十一岁了。
　　一别经年，人固然还是那个人没错，但双方都有五年的空缺，以至于当时，骤然相见，竟然比陌生人初逢，都要更加的局促。
　　静默过后，还是衣如雪先说了一句：“阿筠长大了。”
　　路筠上前一步，紧紧的将他拥入怀中，似乎唯有这样，才能够真真切切的抵消掉江湖上关于衣如雪的那些，令人揪心的恐怖传言给他造成的心理阴影。路筠感觉的到，在他抱住他的小师父的时候，衣如雪本能的僵硬了片刻，但是很快，他的小师父，还是接受了他的靠近。
　　路筠那个时候，知道自己喜欢衣如雪，但却并没有意识到，过了那么多年，他的小师父，同样已经无法，将他与记忆中的孩子，画上等号了。
　　衣如雪记忆中的路筠青涩又稚嫩，而此刻紧紧拥抱他的人，已经是一个比他都快要高出一个头的成年男人了。
　　那样的两种心态，是完全不同的。
　　路筠初时不懂，后来仔细回想，发现如果不是他们分离了五年，或许他的小师父，并不会那样快的就答应他的表白。
　　当然，衣如雪当时也纠结过。
　　毕竟他和路筠的年龄差并不会改变。
　　但……一个二十多岁的人说的话做的事，不论怎么样，也远远比一个十五岁的孩子可信靠谱的多。
　　况且路筠这个心机boy，还总会装作无意实则刻意的去撩他的小师父。
　　衣如雪的恋爱经验实在太少，唯一一个裴远，最后还闹得很不愉快，他从来都没有被人认真的追过，路筠那会儿其实也没怎么真正经历过世事，他还存着二十岁年轻人“愣头青”似的勇气与热情，脑子里浪漫的想法也是层出不穷，再加上为了追心上人，小混账路筠攻略都不知道盘算了多少，花样一套接一套，衣如雪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不可能无动于衷，以至于还不到半年的时间，要不是晋王殿下的身体实在和个瓷娃娃一样的禁不住折腾，两个人该做的不该做的，也算是基本上做齐全了。路筠还记得，初时两人有过从亲密的行为时，他的小师父，是真的很害羞。
　　不能点灯，不敢出声，但是特别乖巧，他做什么都不会拒绝。
　　后来……
　　后来，衣如雪真的，完完全全的爱上了路筠。
　　用路筠的话来说就是，“师父你好像总在诱惑我”。
　　每每此时，衣如雪会半真半假的笑着感慨，说自己一把年纪，白头发都快藏不住了，若不花点心思，指不定小男朋友哪天就要跟着别人跑了……路筠抱着他，无话可应，于是只能牢牢地把人抱在自己的怀里。
　　各自怀着满腔酸苦，却皆不可为外人道也。
　　…………
　　路筠手脚迅速的刷完了碗，然后跑去书房，翻出来自己曾经无意间在地宫发现，怀着“竟然真的有”这样五味杂陈的心情，拿出来翻了两页后压箱底的一本秘籍，沉心静气，让自己尽量平静的走进了衣尘的房间。
　　衣尘尚且维持着当初的姿势，瘫倒在地，动弹不得。
　　其实要问他又没有知觉，他其实还是有的。
　　只是没有力气。
　　路筠也无心去欣赏衣尘扭曲的形态，他拿着手中的秘籍，拉过张凳子在衣尘的面前坐下，问他：“你玩过小白鼠吗？”
　　衣尘：……？
　　如果按照衣如雪那一根针的位置来看，其实衣尘是可以说话的，只是如今他的形象实在太过难堪，衣尘自己过不了自己心里的那个坎儿，所以索性选择了不说话，不回答，或者闭目养神，或者睁眼怒视，或者……向上翻个白眼。
　　路筠也不去管他，自顾自继续，和衣尘介绍道：“不仅仅是小白鼠，青蛙，兔子，也都是一个道理。”
　　“师伯，你知道吗？作为一个试验品而言，不论在实验过程中，它能不能挨得过最后活下来，在实验结束之后，它都是会被销毁的。”
　　“很简单的，只需要按住小白鼠的头，那么轻轻的一拉，——他的颈椎，就离断啦。”
　　路筠和衣尘说：“你我都明白，我师父他不会动手杀你，你父亲给你积的德，够你在我师父那里安生一辈子。”
　　“但我不一样。”
　　“我没道理，要好吃好喝的伺候一个瘫了的废人一辈子，——如果你一点用都没有的话。”路筠问：“师伯，你了解过你的师弟吗？”
　　“除却在你所看来的，他只配被男人玩弄之外，他还很有钻研精神。只是，总在小动物的身上做尝试，和真正的人体，还是有着很大的差别的。”
　　“当然，他不会杀你，所以你，一定是死不了的。”
　　衣尘：“……！”
　　衣尘怒道：“你——好歹毒！”
　　路筠不置可否，只淡然道：“不歹毒，怎么去坐那个位置？”
　　“你知道前世的燕王是怎么死的吧？他亲手为他调了一杯毒酒，很痛快的，喝下去，半个时辰，一点也不痛苦，像个孩子一样，就睡过去了。”
　　“哦，还有刘贵妃，那个害的当年裴皇后早产血崩的长舌妇，我记得，那个时候，皇帝问你师弟，应当如何处置，晋王说，过往的恩怨，也不必多提，主要是要她悔过，于是拔了她的舌头，让她去做尼姑，可作恶太多的人，到底有天收，刘氏才到庵中不到半月，便被人用绳索活活勒死，几乎身首分离，死状极惨。这件事情，断然不是我们去做的，那么究竟是谁做的，着实是个谜，不过，这才是有意思的地方，不是吗？”
　　“明明还活着，但是永远也不知道，自己究竟什么时候会死，也不知道，来索她命的究竟是哪一户仇家，更加猜不到，会以何种形式死亡。这样的活着，可不比直接杀了她痛快？”
　　衣尘：“……”
　　路筠说着说着，叹息一声，道：“罢了，也不说我师父当年那些事了。我看你啊，不仅不了解你师弟，同样也不了解你师侄我。”
　　“永安宫变，非我本意。但皇帝要杀我，我没有办法。”
　　“他身边有一侍女，倾慕燕王多年，于是薛忻自小，便听那侍女诋毁，说我与先帝□□，先帝杀他生父，只为夺子为继，以至于最后，他想要为燕王平反，尊燕王为父，这岂不是很荒谬可笑？”
　　“听信谗言，背信弃义，诋毁先人，不礼臣下，如此废物，留他作何？”
　　“所以，我废了他。顺便，偶尔翻见一古籍，上面记载了一种刑罚，我便顺而赠了那侍女，名唤骨醉。”
　　路筠稍稍歪了歪脑袋，看起来好像很天真的在思索着一些什么。他道：“虽然这样的刑罚，在后宫妇人之间比较流行，但是我并不介意，让师伯也试试。”
　　衣尘：！
　　衣尘色厉内荏的道：“你师父是做不出这样的事情来的！”
　　路筠不解：“为什么做不出？你到现在还看不明白，他的底线，只是你不死吗？至于你活着，怎么活，和他没有关系的。你懂我的意思吗？”
　　衣尘：“……”
　　衣尘强迫自己定神，他问路筠道：“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路筠摆手，慢吞吞道：“别着急嘛！我们慢慢来。来，我先把你的武功废了。”
　　衣尘：！！！
　　衣尘拼命的想要向后挪动身体，但是偏偏只要有那根针在，他就是全身麻木，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路筠一步一步的逼近，与前世一样，扣住了他的手腕，然后，用桌案上削水果的刀，那么轻巧的一挑——
　　衣尘：——
　　衣尘想要叫的，但是在这之前，路筠先一步把他的嘴给堵上了。路筠对着衣尘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说：“你最好是能忍着点，不要再惊扰到他。否则，我有的是办法，让你活不成，死不了。”
　　一只手结束了，还有下一只手，下一只脚。路筠重复着工作，忽而又不解的问衣尘道：“很疼吗？”
　　“原来，你也知道，伤着了，是会疼的。”
　　“我还以为，你不知道呢。”
　　路筠问：“既然知道受伤了会疼，为什么还要伤他？”
　　“难道，他就不会疼吗？”
　　“我的师父，是我放在心尖，不敢碰也不敢动的天上月，你又算是个什么东西，居然敢把他伤成那个模样！”
　　一项工程完毕，路筠将水果刀往地上一丢，然后拔下了衣尘颈后的银针。
　　知觉回笼需要一段时间，衣尘现在仍旧是不能动的，但即使他过段时间能动了，他如今手足经脉具废，想要行走自如，也需数月时间。是以，衣尘现在根本就无法站立，就连爬行，恐怕都十分吃力。
　　路筠悠哉悠哉的回到他的板凳上坐好，然后抽出了刚才塞进怀里的那本秘籍。
　　路筠道：“手足具废，虽然养得好，行走持物不成问题，但再想练武功，经脉却是走不通了。”
　　“不过，师伯，你不仁不义，我却是个孝顺的师侄。”
　　路筠翻开那本秘籍，不紧不慢的道：“这本秘籍上，所记载的功法，不需走手足经脉，但却需要在脏腑躯干之间行走气息，所以——啊。女子修行，自然是不妨事的，但偏偏师伯是个真男人，真气运行到了脐下之时，恐怕就会有那么一点点的，胀痛。”
　　作者有话要说：　　前世虽然他们真的那个啥的次数并不多，但是……你们懂，不进入也是可以有很多种获得快乐的方法的【我在说什么】……
　　今天感恩节~还是抽十个红包？
　　爱你们嗷~~~


第52章 师兄下线ing 
　　“血气在那地方凝聚, 但却绝对无处可疏泄，所以，男子修习, 最后的结局, 往往是脐下鼓胀爆裂而死，就像是冲多了气的青蛙，嘭的那么一下, 就炸开来了。”
　　衣尘：“……”
　　衣尘对于路筠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攻心战术实在是深恶痛绝。他告诉自己, 不要去想路筠说的那些话，路筠必然只是说说而已，——只要路筠还想再衣如雪的面前当天真可爱的小徒弟, 那么他所说的那些恐怖的酷刑，就绝不会付诸于行动。想明白了这一点，衣尘也不拒了, 他大义凛然道：“如今我一时失察，落到这步田地, 我也认了。要杀要剐, 悉听尊便。何必如此弯弯绕绕？”
　　路筠听衣尘说话, 都听笑了。他道：“什么叫做弯弯绕绕？师伯，我这是在给你选择的机会呀！”
　　路筠说着，将水果刀与秘籍一道丢给了衣尘, 说道：“秘籍是真是假，你若不信，自己看了便知。反正你现在，总不过就剩两条路，第一，一辈子安心当个废人, 第二么……”
　　路筠故意将目光落到了水果刀上，对衣尘道：“搏一搏，没准就能单车变摩托呢？”
　　衣尘：“……？”
　　路筠知道他听不懂，于是又细心的给他解释道：“虽然□□没有了，但是，你仍旧还是武林高手。你不说，我不说，天底下，谁知道你枪硬不硬？”
　　衣尘：“……”
　　路筠感受着衣尘仇恨目光的洗礼，只觉得怪心累的。他们又没有婚约，这会子何必要扯出来一股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的架势呢？况且三十年后……衣尘都该六十了。河东河西暂且不论，他人还在不在，那都是一回事呢。
　　路筠打了个哈欠，催促道：“你快点选。马上天都要亮了，这深秋露重的，谁想早起？我还要回去睡个回笼觉呢！”
　　衣尘：“……”
　　衣尘紧咬牙关，以一种极其屈辱与仇恨的目光，死死的盯着路筠，只恨目光不能够化作刀剑，将路筠万箭穿心。
　　衣尘缓慢的，发着抖伸出手。
　　然后……握住了那把水果刀。
　　他的手没有什么力气，可能他觉得他很用力了，但其实还是拿的颤颤巍巍。于是，路筠就看着衣尘，颤颤巍巍的拿刀，颤颤巍巍的又将水果刀探向了身下……
　　衣尘虽然没有力气，但是水果刀还是挺锋利的，路筠自己也是男人，况且他又不和他家小师父一样是个大夫，自然不可能很细致的去看自宫这样血腥的场面。路筠别开眼，不多时鼻尖嗅见了血腥气，他转过脸瞥了一眼，没看仔细，但见衣尘白衣上洇了一大滩血，路筠心里觉得恶心，也懒得再做什么，拂拂衣襟，施施然站起身便走了。
　　让衣尘自生自灭吧。
　　路筠想，脑子是个好东西，可惜的是，他师伯没有啊！
　　这得是憨批到了哪一种程度的人，才会真的什么准备都不做就自宫啊！
　　人家皇宫里的太监，多是自小净身入宫，就是因为年纪越大，风险越大，饶是人家是专业的，还总会有人在净身过程中丧命。衣尘他……唉，算了。路筠都不想去想他。
　　想一想，就觉得窒息且智熄。
　　路筠搓着冰凉的手钻回被窝，衣如雪问他：“你刷个锅刷到现在？”
　　路筠直接坦白：“我还顺路去把师伯的武功给废了，不然我总觉得不踏实。”
　　衣如雪：“……”
　　他就知道会是这样。
　　衣如雪和路筠说：“你别杀他。”
　　“若是将来，行走江湖，手上沾血，这是难免的事情。”衣如雪伸手，轻轻的碰了碰路筠的脸颊，他说：“但我不希望，你杀的第一个人，是他。”
　　“阿筠，那是我的事情，我会去处理。你别沾染，脏。”
　　路筠握住了他家小师父的手，说：“师父这是心疼我？”
　　衣如雪：“？”
　　衣如雪道：“我何时不心疼你？”
　　路筠：“师父心疼我，我也心疼师父，都是一样的。”
　　衣如雪听得莫名有点耳朵发烫，他说：“……嗯。”
　　路筠伸手抱着人，跟讨食的小动物似得，说：“所以，师父，可以亲一下吗？”
　　衣如雪：“……”
　　衣如雪没回答，窗外渐渐亮起的天色，映的人的神情难以明辨。路筠很纯情的先试探着亲了亲他家小师父的额头，并没有被拒绝，于是又想要往下，这一回，倒是被微凉的指腹给抵住了唇。
　　衣如雪小声和路筠说：“我是你师父，不能给你亲。”
　　路筠：“……”
　　路筠成功被自家小师父给可爱倒了。
　　他说：“好好好，不亲不亲。等阿雪什么时候，想要我亲的时候，我再亲，好不好？”
　　衣如雪：“……”
　　衣如雪轻哼了一声，说：“也不许叫我阿雪。”
　　说完，大约是觉得先前的语气太像撒娇，于是衣如雪赶紧补充了一句：“没大没小！”
　　像极了个小糖人。
　　外边的糖壳子是硬硬的，甜甜的，里面的糖浆是绵软的，比外头还要甜。
　　总而言之……真的好可爱。
　　…………
　　两个人难得回笼觉睡到日上三竿还不起，却皆忍不住觉得这样的生活真美好。在一个阳光不算明媚的阴天，和喜欢的人一起拥抱着躺在被窝里，如果不是实在觉得饿，大约可以一直这样躺到天荒地老。
　　路筠和他家小师父商量着出门的事情。
　　衣如雪说：“急什么？现在也不需逃跑了，又不是回不来，现在是十月中，我们找个近些的地方玩一圈儿，回来刚好过年。”
　　“唔。你现在年纪小，也的确不宜跑的太远，等你再长大些，阿筠若想出去，有的是机会……”
　　路筠听他家小师父说话，生怕说着说着又不对劲了，赶紧拦住问道：“不论我去哪里，师父都会一起的吧？”
　　衣如雪：“不知道。我年纪大了，懒得动弹的很。”
　　他说：“总归我也只会在这个山谷里。若是你一个人出去，我就在这里，等你回来吧。”
　　路筠直接道：“那我宁可哪里也不去！”
　　上辈子他孤寂了那样久，现在好不容易换来重逢相守，路筠是片刻光阴也舍不得浪费，怎么可能自己出去闯荡，而让衣如雪在山谷中“等待”呢？
　　人生一世何其短暂，哪里经得住，这许多的等待。
　　衣如雪只觉得，他的小阿筠拧的很，一旦认准了什么，似乎就怎么也转不过弯儿来。……以前他竟是半点都没有发现，也不知是他真的太迟钝，还是路筠委实掩藏的太好。
　　路筠和衣如雪说：“师父若是实在不放心我，难道不应该更加寸步不离的看着我，免得有别人来纠缠我么？我是你的呀，你就不能好好地看护一下你的所有物吗？”
　　衣如雪：“……”
　　衣如雪觉得路筠说话很天真，但又很热血上头，听的人心里发烫。他说：“人若要变心，再怎么样也看不住的。君若无心我便休，也是很简单的一件事情。”
　　路筠：“很、简、单？！”
　　路筠生气了。
　　他不想要理他的小师父了，他要去烧饭了。
　　他要把他的小师父一个人丢在床上，好好地反省一下，醒醒脑子。
　　衣如雪：“……”
　　当衣如雪撑着他那僵硬疼痛的腰从床上爬起来，披了件外衫缓慢踱步到厨房的时候，路筠正把砧板剁得震天响。
　　衣如雪：“……”
　　衣如雪说：“你心里有气，直接冲我来，这样子是做什么呢？”
　　路筠不说话。
　　衣如雪不急，就静静的站在旁边看，看路筠还能继续干出些什么撒气的幼稚行为来。
　　于是路筠果然继续不下去了。
　　衣如雪淡淡道：“如果有一天，你不喜欢我了，想要和我分开，只要你觉得是好的，开心的，我不会阻你。但人非草木，纵使能够一刀两断的干净彻底，又怎么可能会当真心底无知无觉。路筠，如果真有那一天，我会很难过的。”
　　路筠：“……”
　　路筠说不出话来，他想要伸手去抱他的小师父，却被推开了，衣如雪说：“你别碰我，剁你的菜去。”
　　路筠：“……”
　　行叭。路筠明白了。现在他的小师父正在气头上，他撒娇不管用了。
　　只有小孩子撒娇，才是管用的。
　　路筠他现在，已经失格了。
　　失格少年路筠没有辜负被他伤害的粘板，成功的煮了一碗馄饨去讨好他家小师父。
　　衣如雪一边嫌弃，一边又忍不住对路筠的糖衣炮弹心软。
　　投喂结束，路筠又拿药酒来给他揉了一会儿腰，小朋友超级有耐心超级温柔，揉的他整个人又昏昏欲睡，衣如雪打了个哈欠，脑子里晕晕的想，他这样下去不行的呀，一天天的，躺在床上，睡了吃，吃了睡，那可不就成路筠养的猪了吗？
　　路筠：？
　　得亏路筠不知道自家小师父在想些什么，要不然，只怕他还会非常认真的思考，并且觉得，这就是他的理想目标。
　　在路筠耐心且持久的按摩下，衣如雪终于还是忍不住趴着睡了过去。再一觉醒来，天都快黑了。
　　衣如雪：“……”
　　这样的生活，实在是细思极恐。
　　大抵是这两天的确被照顾的比较好的缘故，衣如雪感觉自己的腰好像没有昨天那么疼了，走路也不似之前那样僵硬困难了。他懒得梳头，直接散着头发，披了件厚一些的外衫就走了出去，看着厨房炊烟袅袅，想到路筠这会儿居然又在烧晚饭了，衣如雪只觉得心情一言难尽。
　　如果他现在没有起床，那么等一会儿，是不是路筠喊他起来喂完晚饭，他就又该睡觉了……？
　　衣如雪觉得自己不能再继续这样下去了。……会被小混蛋养废的！
　　衣如雪觉得，他得给自己找点事情做。
　　嗯，找点事情。……有什么事情呢？
　　哦，对了，先去把衣尘处理一下吧。
　　总是瘫在地上也不好，……至少把他挪床上吧。
　　衣如雪拢了拢外衫，才刚靠近衣尘的房间，还来不及推开门，鼻尖便嗅到了一股浓郁的血腥气。
　　衣如雪：“？！”
　　衣如雪记得，路筠和他说，他去废了衣尘的武功。这件事情衣如雪记得，可是……只是废去手足经脉的话，怎么会有这么重的血腥味儿？！
　　衣如雪用力的推开了门，冲进了房间，只见衣尘匍匐蜷缩在地，一只手伸着，紧紧攥住一本书册，还有一只手……不远处是一把沾满鲜血的水果刀，而衣尘的那只手，正无力的捂着他完全被鲜血浸透的……大腿根部。
　　衣如雪：！！！
　　衣如雪完全被眼前的这一幕给震懵了。他呆呆的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方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衣尘他，自宫了。
　　这，……何必对自己如此狠辣呢？
　　衣尘现在这个情况，肯定是不能随意挪动了，衣如雪尽力快步跑去厨房，把路筠给叫了出来，说：“他自宫了。”
　　路筠：“……”
　　路筠静默片刻，心里也知道瞒不过衣如雪，于是索性很鸡贼的折中惊叹了一句：“……他居然真的对自己这么狠？”
　　衣如雪：“……”
　　衣如雪道：“……现在不说这么多了，先救人吧。”
　　至于救不救的回来……看天意了。
　　等到衣如雪用剪刀把衣尘的裤子剪开来，路筠这才发现，衣尘果然是个狠人。
　　这，本朝太监去势，都只切蛋，也不知道衣尘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还是因为他手抖，控制不好刀，这给他自己割的个，上面完全离断了，下面勉强还连着一点皮，割下来的东西混着血污，与他的衣物黏连在一起，那场面，即使是路筠这个始作俑者，都看得裆下生寒，只觉得恐怖非常。
　　衣如雪叹了口气，说：“太迟了，接不上了，出血又那么多，……只能尽力而为了。”
　　说罢，用火焰烫过刀刃，手抖也不曾抖一下的，就把衣尘勉强连着的那一点皮给割断了。
　　路筠：“……！”
　　这一幕，映在路筠的眼睛里，即使心里明白衣如雪是个大夫，但他还是感觉，……惊悚万分。
　　衣尘喉咙里低低的“呜呜”两声，恍恍惚惚的睁开眼睛，看见了衣如雪和路筠，顿时又目眦欲裂，当场晕厥了过去。
　　衣如雪：“……”
　　以衣如雪对衣尘情况的估测，猜想人基本上也就是在这两天了。他翻看了两页衣尘当时手里攥着的，那部血迹斑斑的《拈花诀》，叹息了一声，同路筠道：“何苦来哉。”
　　路筠觑着他家小师父的脸色，说：“我只是，给他一个建议。”
　　衣如雪点头，说：“我看的出来，那些伤口，都是他自己割的。我只是觉得，他这又是何苦。”
　　“为了练功，竟是把命都搭进去了。”
　　由于衣风的恩情，衣如雪是不会杀衣尘的。但衣尘这会儿这一下，却是属于自己了断。
　　并不是路筠杀他，路筠只是给了他一次选择。
　　衣尘自己选择了要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结果壮志未酬身先死，被拍死在了河岸上，这能怪得了谁？
　　那一刀，毕竟不是路筠切下去的。
　　衣尘自己大约也知道自己命在旦夕，他昏昏沉沉，前世与今生记忆重叠交错，一时觉得自己活在现在，一时又觉得自己尚且被禁闭在那间禅房之中，寸步难行，恍惚间他记起，他被关在禅房中的第一年冬天，和给他送饭食的小和尚聊天，小和尚和他说，因为晋王殿下的生辰，与皇后的忌日相逢，所以晋王每年，都不庆生辰，到了十二月初，便至护国寺中住一段时间，为生母抄经祈福……
　　衣尘住的那间禅房，窗户打开来，可以看见护国寺院中，开的极好的梅花。
　　十二月初，还不到寒梅正式开的时候，但今年似乎冷的格外的早，竟是多多少少也开了些许，有一晚窗户没有关严实，冷风吹进来，衣尘去关窗，却正看见窗外的院子里，路筠手里提着一盏琉璃灯，和衣如雪手牵着手，一起慢慢的散着步，走着走着，也不知道是凑在一道说了些什么有趣的话，衣如雪微微踮起脚尖来，亲了路筠一下，路筠抱住他，两个人在寒冷的月夜下拥吻……那一幕，不论何时想来，衣尘都觉得仿佛被人拧住了心脏，令他全然无法呼吸。
　　佛寺净地，他们竟然做得出那样荒\淫无耻的事情来，实在是，实在是——
　　衣尘想不出词汇来形容了。
　　院中的相拥的恋人离开了，衣尘关严实了窗户，重新躺回了他此刻已然冰冷的床榻，彻夜难眠。
　　衣尘猜想，那两个人回房之后，都会做些什么呢？
　　路筠会脱掉那个人的衣服，然后进入占有那个……曾经他触手可及的小师弟吗？
　　衣如雪在做那种事情的时候，会是什么样的表情呢？
　　衣尘想着，一时觉得兴奋，一时又觉得恶心。
　　究竟得是多么放荡下贱的人，才会去与自己的徒弟发生那样的关系？
　　还是说，衣如雪他经历的男人太多，早就已经无所谓了？
　　“……贱人！”
　　衣如雪：“……”
　　衣如雪真的很不解，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他自问确是没有对不起衣尘的地方，但衣尘都浑浑噩噩的神志不清了，居然谵妄状态中还在骂他，是个人心里面都不会觉得好受。
　　路筠洗过了一把脸，过来接班，说：“师父你身体不好，先回去洗漱睡吧，别熬着了，我热水烧好了，你用就可以了。”
　　衣如雪点点头，他也不想一直看着衣尘。对于病人，他其实一直都是很有耐心的，就像当初裴远，虽然衣如雪也不怎么喜欢他，但是基本的职业素养，他还是维持得住的。可是衣尘，……算了，看着他闹心。
　　衣如雪刚准备站起身，却冷不防被衣尘给握住了手臂，他一低头，发现衣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此刻目光竟是亮的吓人，眼看着是回光返照的模样。于是，于情于理，此刻衣如雪都走不了了。衣尘握着他的手臂，带着一种衣如雪无法理解的执着，死死的盯着他问：“你到底和多少人都睡过，你说啊！正好他也在，你告诉过他吗？你们两个不是感情很好吗？你告诉他啊！”
　　衣如雪：“……”
　　如果衣尘真的是有什么心愿想要得到解答，那么衣如雪自然是会满足他的，但是，……衣尘的这个执念，他真的没有办法回答啊！
　　就算他真的认认真真和衣尘解释，说自己跟谁都清清白白，就凭衣尘那牛角尖的思维，估摸着也不会相信他。
　　人在临死之前拼着一股劲儿，力量是难以估量的。衣如雪想要拉开衣尘的手，但他却越攥越紧，根本就不像是一个手足经脉被挑断，应该无力用劲的人。路筠俯下身，拥住了他的小师父，冷冷的对衣尘道：“他都经历过什么，我全都知道。我师父只有我一个人，从前是，现在是，将来也只会有我。你安心吧。”
　　衣尘：“……！”
　　衣尘怒目看向路筠：“你撒谎！”
　　“他说的都是真的！”
　　衣如雪觉得自己实在是受不了衣尘了。他直接道：“我只有路筠一个人，也只要他一个人。”
　　衣尘：“——”
　　衣尘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竟然“霍”的一下坐起来，伸手就要去掐衣如雪的脖子，他说：“跟我一起走吧，阿雪，他在骗你，你以为他真的爱你吗？他不过就是想要……占尽先机——”
　　“砰”的一声闷响，衣尘被路筠掼回了床上，一息未断，却是再也爬不起来了。
　　衣如雪扶着床沿喘息，脸色被掐得隐隐发绀。路筠心疼的不行，也不去管衣尘如何了，直接便把人抱回了房间。衣如雪渐渐的缓过气来，他定了定神，拉着路筠的衣袖说：“阿筠，他说的是疯话，对吗？”
　　路筠心里对衣尘厌恶至极，只恨不能直接一掌了结掉他，还得留他拖着一口气熬时辰，闻言，自然是小心的安慰他家受了惊的小师父，说道：“疯子说的话，当然是疯话。”
　　衣如雪闭了闭眼睛，第一次主动抱住了路筠，他轻声的说：“我相信你的。我相信你的……阿筠。”
　　作者有话要说：　　人临死之前要是真跟师兄那样，的确是蛮恐怖的，也不能怪小师父被吓到。
　　虽然师兄的确是被小路阴死的没错……
　　不过，什么都阻挡不了师兄下线的步伐了！
　　明天就给他把棺材板都钉死！


第53章 师父的顾虑 
　　若是平常, 衣尘问衣如雪类似于那种仿佛骚扰一般的问题，衣如雪只当对方是在故意羞辱他，并不会在意太多, 听过了, 权当没听过，并不会去纠结在意的太多，但是, ……如今衣尘都快要死了, 他刚才的眼神太恐怖，且临终前还有如此深刻的执念，实在是让衣如雪心中不安。
　　衣如雪素来都认为自己于情\\欲方面相对淡薄, 明明是再过几年就快三十的人了，却连自我纾解的次数都屈指可数，又一贯深居简出, 甚少接触旁人，他实在是不知道, 自己究竟是哪一方面, 给衣尘留下了他生性放纵的印象？
　　——是因为当年的那一本避火图么？
　　可若是只为十四岁时的那一本避火图, 十四岁时候的事情，早便该于当年就了结，何至于等到过了十三年, 再来这样骂他不知廉耻呢？
　　从逻辑上来说，衣尘的逻辑，是完全理不通顺的。
　　这样令人迷惑不解，却又令当事人执着不已的奇怪现象，除却衣尘以外，还让衣如雪忍不住的想到了另外一个人。
　　那就是三年前的裴远。
　　三年前, 裴远突然出现，一口咬定和他是真爱，对不起他，想要补偿他，还总是用令人费解的深情眼神注视他，甚至有时候的举止行为，也是完全没有分寸，全然一副和他很亲密的样子，不论他怎么解释，怎么拒绝，裴远都无动于衷，只对自己的想法深信不疑。
　　衣如雪初时以为裴远是摔坏了脑袋，导致记忆错乱。但后来，不论他怎么试探，裴远都不像是记忆错乱的样子，除却他无比坚信他们曾经深爱，并且对自己有所辜负之外，裴远哪里都很正常，没有任何的问题。
　　子不语怪力乱神。
　　衣如雪虽然不很信那些东西，但总是心怀敬畏的。裴远表现的那么奇怪，又不能用医学来解释，衣如雪就只能让自己信一回玄学。
　　幽冥之说，终究渺茫。衣如雪后来，看着裴远在桃林中失魂落魄的模样，并不是不相信裴远所说的话，他只是觉得，经过近一个月的相处，他与裴远的性格应该并不相合，而最重要的是，如果连作为辜负者的裴远都如此痛苦的话，那么从前被裴远所辜负的他，又该是何等的经历呢？
　　若是对于一个人的伤害，真的要等到“来世”再追悔莫及的补偿，那么，还不如索性相忘于江湖。
　　如果可以的话，衣如雪最好是希望，这一生，永远都不要再遇见裴远。
　　裴远所谓隔世的深情，他实在是无力去承受，也不想去承受。
　　所以，裴远离开之后，衣如雪都尽量不去想他，就当是自己从来也不曾遇见过那样一个人。
　　直到现在，衣尘又出现了。
　　虽然衣尘和裴远的表现不同，但究其根本，都是思维不符合逻辑，对客观现实视若无睹，只对自己的想法深信不疑，而令他们行为产生改变的核心，都是衣如雪。
　　衣如雪不得不怀疑，如果真的有上辈子，那么他上辈子究竟都作了些什么孽，才能在这辈子遇上这么多的，……奇葩人物。
　　一个自诩深情，实际上分明最爱他自己本身。还有一个……成天辱骂他，骂的他都麻木了。
　　但，……如果裴远的“感情”，是在不知那一世哪一劫，确然真实发生过的，那么衣尘所说的话，除开了衣尘对于他的个人情绪之外，是否，也皆是属实的呢？
　　衣如雪不敢想象，自己在未来，难道真的会同很多人都发生关系吗？
　　对于裴远，他除却最开始的心惊之外，之后尚且可以淡然的采取趋利避害的模式，但是对于衣尘临终之前还这样的表现，……衣如雪真的很害怕，衣尘所说的话，最后会变成谶言。
　　如果最后变成了那个样子的话……阿筠该怎么办呢？
　　路筠看着衣如雪呆呆的模样，心里就知道，他的小师父，肯定又是在一个人胡思乱想了。
　　衣如雪是个很奇怪的人。好像关于别人的事情，他总是会尽量体贴的往好的地方想，但是轮到了他自己，就完全不一样了，每次都在设想着最坏的可能性。
　　路筠说：“师父这是宁可相信师伯，也不相信我吗？”
　　衣如雪：“……”
　　衣如雪觉得，他其实不存在相不相信谁的问题，他只是在，……自己推断。
　　——乱七八糟的，胡乱推断。
　　路筠指天发誓道：“我刚才所说的话，句句属实。你只会有我一个人，我也只有你一个人。如若我所说的话，有欺瞒哄骗之意，又或者是我来日变心，让我挫骨扬……”
　　“胡说八道！”衣如雪飞快地捂住了路筠的嘴，想了一想，仍旧心里有气，于是又忍不住别过手扇了路筠一耳光。
　　路筠从小到大，从来都没有挨过打。衣如雪一向不赞成打骂孩子，或者棍棒底下出孝子的教育方式，对小朋友动手，这还是头一遭。
　　或者说，……不是小朋友了。
　　如果路筠还是个小朋友的话，衣如雪应该，……只会好好地教育他，让他不要没轻没重，胡乱说话，毕竟，衣如雪一向还是认为自己，其实是不大相信所谓“冥冥之中自有因果”这样玄乎的说法的。
　　与其相信因果，还不如相信事在人为。
　　虽听不得路筠诅咒自己，却也不会过度的担忧诅咒会否应验，毕竟，这世上发誓的人多了，又有哪几个人，当真就落得那样的下场呢？
　　可是，现在，……听见路筠这样说，就是不可以。
　　衣如雪又气又急，眼圈都红了，他问路筠：“还敢胡说吗！”
　　路筠贴上来，抱住他，低声认错：“再也不敢了。”
　　衣如雪不想理他。
　　路筠却问道：“师父既然信我，却又为何如此不安。难道，师父都敢相信我，却还不敢相信自己吗？”
　　衣如雪：“……”
　　心思被窥破，衣如雪难免有些羞耻。他说：“……将来的事情，谁知道呢。就像从前，我也从来没有想过，我会和自己的徒弟……”
　　分明是个理科生，却好像格外会抓重点的路筠：“师父终于承认我了？”
　　衣如雪：“……”
　　衣如雪慢吞吞的继续接道：“我只是从来没有想过，我会和自己的徒弟，讨论感情这种问题。而已。”
　　路筠：“……”
　　路筠也不着急，他说：“你就嘴硬吧。不过，师父你每次纠结怀疑的点都好奇怪，你为什么会怀疑你自己……”路筠瞬间变脸，又是一副委屈巴巴可怜兮兮的表情，说道：“难道你有我一个人，还不够吗？”
　　衣如雪：“……”
　　衣如雪说：“你满嘴里说的都是些什么话。”
　　小小年纪，尽是些虎狼之词。
　　不过，少年人血气方刚的……衣如雪又开始愁了。他问路筠道：“你很想要和我，……做那种事情吗？”
　　路筠点头，诚恳的说：“想的。”
　　“但是，”路筠仿佛吃了熊心豹子胆一样，胆大妄为的揉了揉他家小师父的头发，说：“但是，得师父想才可以。”
　　衣如雪：“……”
　　衣如雪有点纠结的说：“现在，不可以。”
　　“……你还太小了。”衣如雪认真的和路筠解释，说道：“我真的不是总拿这件事当借口，而是，……我不希望你因为一时的冲动……，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了，阿筠，我们都得花点时间，好好地静静心，整理一下思绪。然后，其实……”
　　衣如雪越说越小声：“其实，过早泄露精气，也不利于养身之道。阿筠，你这样的年纪，还在长身体……”
　　路筠：“……”
　　真奇怪，分明说话的人是衣如雪，但是感觉没脸见人的，居然是路筠。
　　路筠沉痛捂脸。
　　——年纪太小。还在长身体。不宜过早泄露精气……究竟谁才是那个满口虎狼之词的人啊！
　　偏偏衣如雪说的都是实话，路筠半个字也反驳不得，更加无处嘴贫。
　　他总不能说，师父你放心，我觉得我行。
　　但那种事情，哪里是路筠觉得行，就能算行的？
　　得他家小师父说行，那才能算行。
　　路筠安慰自己，不着急，他能忍。
　　细数上一世，其实他与他家小师父，也鲜少有做到底的时候。
　　只是那会儿，就不是他不行，而是他家小师父的身体受不住了。
　　若是男女之间，阴阳相合，还稍微好些，但以男子的身体去承受本不应有的欢愉，就委实太耗元气了。
　　不过，路筠想，他喜欢衣如雪，也不是单纯喜欢在做那种事情上。
　　再说了，不做到底，不等于不能做，只要足够熟悉对方的身体，一样可以很尽兴。
　　从前可以如此，现在，也是一样的。
　　他会让他的小师父，慢慢的熟悉他的一切的。
　　更何况，这一世，他把他的小师父照顾的健健康康的，难道还怕没有盼头吗？
　　不可能的。
　　未来还是很值得期待的。
　　出于私心，路筠是不太希望，衣如雪这一世，仍旧走上那条路的。
　　但同样，路筠也很明白，他的小师父，对于自己身世的执念。
　　路筠可以理解的，所以，他也不想刻意的去诱导唆使衣如雪多么偏离自己的身世。
　　一切，顺其自然的发展就好。
　　反正，他总是在他的身边的。
　　至于师湮和薛润那两个精神病……只要不面对面发生冲突与交集，谁管他们要死要活？
　　路筠在现世，自己也是奇葩爸妈，所以他懂，摊上奇葩父母的痛苦。
　　用一生去治愈童年，是一件很可悲的事情。
　　但可悲，不能够成为伤害别人的理由。
　　他的小师父，自己的人生经历就足够惨了，衣如雪又不是师湮的爹，没责任就要去治愈他。
　　路筠和衣尘说，衣如雪的事情他都知道，他并没有说谎，他是真的都知道。
　　一别经年，好端端的一个人，身体折腾成那副模样，路筠不可能不去问，不去查。
　　师湮自然是不可能真的对衣如雪用刑的，他往武林盟送那些东西，单纯就是为了恶心那些所谓的正道大侠，但师湮本身精神是有问题的，他情绪反复无常，阴晴不定，且从小被他那个变态的爹养蛊式训练，长大后虽然功成，但反噬也十分的严重，所谓师湮的“病”，其实就是他所练功法的反噬。
　　在师湮发病的时候，他会痛苦万分，极度暴躁，甚至可能丧失人性，变成如同药人一样的杀人机器。魔宫的人不敢靠近他，害怕被杀，就在师湮遭受反噬的时候，把衣如雪和师湮一起关在密闭的石室里，说出来，倒也是治好了算本分，治不好被打死了，那也只能说是当大夫的自己无能。
　　路筠觉得很讽刺。
　　魔宫的人总说武林盟道貌岸然，这诚然没错，那么他们自己呢？他们自己又如何呢？
　　武林正道是伪君子，所以魔教之人，便心安理得的当真小人了？
　　只要伤的死的不是自己，就可以一派安然的无所谓？
　　呵呵。
　　分明一丘之貉，都是一样的畜生。
　　…………
　　衣尘的那一口气很顽强的拖了两日之后，终于还是不得不咽下了。
　　临走之前，他总算是说了两句正常的话。
　　衣尘和衣如雪说：“我从前一直都对你不好。”
　　“这一次，……也没有想过，最终会以这样结束。”
　　衣尘说着，自己也不禁有些茫然。他问衣如雪：“想要和一个人共渡一生，即使平平淡淡，每天过着一样的生活也无所谓，……这是爱吗？”
　　衣如雪沉默了片刻，路筠看得出来，他的确是在认真的思考着的。最后，衣如雪回答衣尘道：“对不起，师兄，我不能告诉你答案。因为，如果连你自己也无法确定的话，那么我，就更加无法判断了。”
　　衣尘点点头，他的问题到此终止，最后，竟然极为平静的闭上了眼睛。
　　衣如雪整个人看起来，好像都显得有一点迟钝。
　　他傻愣愣的问路筠：“我是不是很冷漠？”
　　“我是不是，应该哭一哭？”
　　衣如雪说：“师父走的时候，我心里是很难过的。我觉得我应该要哭的，师兄都哭了，可是我单是难过，哭却哭不出来。那个时候……”衣如雪低头，他看着衣尘，浅浅的笑了笑，说：“他还骂我没有良心。”
　　“现在一转眼，他离谷那会儿，好像也才是很近之前的事情，从此，却是再也见不到了。”
　　路筠沉默着没有答话，只是拥抱着他的小师父，轻轻的拍着衣如雪的后背。
　　——就像是小的时候，衣如雪哄他一样。
　　最后，衣如雪终究还是，没有能够哭得出来。
　　路筠发愁寿材应该如何处置，若是从镇上置办，拖过来未免太复杂，衣如雪说不妨事，地宫里面就有好的，搬出来用就是。
　　路筠这才知道，原来，地宫之中除却知识的宝藏，竟然还有真宝藏。
　　他们在地宫之中发现的密道，路筠和衣如雪也一路下去看了，密道一直延伸到了山谷后乱石坡过去的密林之下，开口在密林下的悬崖石壁上，离下面的河流极近，出口处还有好几条可以使用的皮筏，从那里下水，是绝不会产生危险的，而且十分的隐秘。
　　衣如雪和路筠，把衣尘葬在了衣风的坟冢旁边。
　　衣如雪拉着路筠和衣风絮絮叨叨的说话。他说：“师父，这是阿筠。他原本应该是你的徒孙，但是他被我惯坏啦，没大没小的，不知道轻重……阿筠说他喜欢我，师父，我也有人喜欢了，虽然你肯定对这个臭小子不满意，但是……如果他将来欺负我，你就帮我去揍他。”
　　一番话说完，衣如雪又坐在坟前发了一会儿呆，路筠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亦或者其实他什么也没有想，于是便也同他一起坐着，一道发呆。终于，衣如雪说：“我们走吧。”
　　路筠点点头，把他的小师父扶起来。两个人顺着山道走回去的时候，衣如雪和路筠说：“我喜欢男子的事情，我师父他知道。”
　　那个时候，衣风看小徒弟好像每日总是心事重重的模样，原本言语就少，现在更是沉默，最严重时，几日都不见衣如雪开口说一句话，做事情也总是躲着人。衣风便把他叫到跟前，问他究竟有什么心事，衣风说：“生于天地之间，不求有何等建树，但求光明磊落。你才多大年纪，成日如此阴郁，自己都厌弃，如何叫别人心生欢喜？”
　　衣如雪那时，每日都惶恐不安，自己对自己恐惧不说，还要担心着衣尘如何如何，真的是说一句水深火热也不为过，衣风问他，他原以为自己会很崩溃，但真的等到衣风问到他了的时候，衣如雪却又好像觉得有些解脱。
　　他大约是也存了些破罐子破摔的心思了，想着最坏不也就是如此吗？大不了就是挨一顿板子，被打骂教训一番，总不过是这样了。
　　于是，衣如雪也无须衣风在旁敲侧击的问了，自己就全都一五一十的老实交代了，交代完，眼观鼻鼻观心，站在原处一动不动，仿佛是在等待着被宣判一样。
　　衣风沉默良久，最终，素来严厉的一个人，竟是半句教训的话，也没能说得出口。
　　他只是告诉衣如雪，说：“阿雪，你将来，仔细寻一个真心待你的人。”
　　倒也无须寻一个，自己十分喜欢的人。
　　若是太喜欢一个人，那个人却无意，亦或者是对他的喜欢，不及他对他的喜欢，那都不好。
　　容易伤情。
　　衣风知道衣如雪天生要比别人都细腻敏感一些，这样的人，要么不动情，一旦动了情，很容易伤着的。
　　衣风总是希望，自己这个命运多舛的小徒弟，在情路上，是能够顺畅一些的。
　　路筠不禁思索，衣如雪上一世，会那样轻易地和裴远在一起，是不是就是因为衣风的教诲。
　　裴远初时，想法和行为哪哪都很正常时，的确对衣如雪还是说的过去的。
　　衣如雪大约觉得，裴远是自己师父故友的弟子，人品也是可信的。
　　于是，便试试吧。
　　谁料世事难测，感情是最叫人琢磨不透的事情，照章办事，终究还是办砸了。
　　……
　　路筠和他家小师父说：“我觉得，师祖他会喜欢我。”
　　“我对你好。绝对不会欺负你，一定让他放心。”
　　衣如雪：“……”
　　衣如雪说：“现在就说这些，未免也太早了一些。况且，你就算是对我不好，他人埋在土里，也不可能真的跑去找你理论……且行且看吧。人这一辈子，长着呢。”
　　处理好了衣尘的后世，衣如雪捡了个天气好些的日子，和路筠一起规整衣尘的遗物。山谷中日升月落，一个人离去了，好像什么变化也无法带来，他们也不布置灵堂之类的东西，更加没有披麻戴孝，只是着素服而已。因为路筠几年来，总叫他的小师父穿这个颜色好看，穿那个颜色好看，现在衣如雪难得又换回了那样寡淡的素服，路筠不知该如何形容，只是又不合时宜的想到了一句诗——淡妆浓抹总相宜。
　　诚然，他的小师父，是不会上妆的。
　　但素服散发，就也……很绝。
　　且似是与三年前，全然不同的风姿。
　　仿佛一壶酒，越沉淀，滋味就愈是不同，只是越发的诱人沉醉了。
　　从衣尘压在床垫下的一只锦囊里，路筠还是发现了那块琉璃珮。
　　当时衣如雪背对着他，路筠是可以藏起来的。
　　但他犹豫思量片刻之后，终于还是交给了他的小师父。
　　路筠道：“师父似乎是有一块相似的？也是当年师祖给师父与师伯，一人一块儿的么？”
　　衣如雪摇头。他和路筠解释说：“不是的。我师父告诉我，……我的那块琉璃珮，是我，……母亲的遗物。”
　　路筠故意看向如今衣如雪手中的那一块琉璃珮，问道：“那，师伯的这一块？”
　　衣如雪从怀中，小心翼翼的取出了属于自己的那一块琉璃珮。两块同出一源的宝石，在阳光之下华彩熠熠，其间雕镂纂刻着的字明晰可辩——
　　“曦。晚。”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有事出门晚了，更新有点迟，发二十个小红包的吧要不【裹起我的小被叽】QAQ
　　作者菌要睡觉啦~所以小红包明天早上发~
　　希望到时候有二十条评论？？？
　　应该有的吧，没有就太尴尬了【捂脸】……


第54章 生辰礼物 
　　路筠甚至已经准备好了新的一场冒险的开始。
　　但衣如雪坐在屋檐下, 捧着那两块琉璃珮静默了一下午之后，终是选择了将它们一道小心的收了起来。
　　路筠：“……”
　　路筠问：“师父不想知道吗？”
　　衣如雪淡淡的反问：“知道什么？”
　　“又从何而知？”
　　他笑着摇了摇头，路筠听不出衣如雪话中的情绪。衣如雪说：“他什么都不告诉我, 什么消息也没有留下, 就这样子的走了。”
　　说罢，他又自我安慰道：“不过, 兴许他自己，也是什么都不知道呢？”
　　路筠：“……”
　　路筠说：“师父在哄我，也在哄自己。”
　　衣如雪：“……”
　　衣如雪颓然低头, 说：“是。”
　　那样的一对琉璃珮，绝非俗物, 寻常人不可得，它们的主人，定然是豪门显贵。就像是衣风告诉他的, 他所佩戴着的那块琉璃珮, 是他母亲的遗物。这其中, 得是发生了什么样的惊天变故, 才能让一个身份足够拥有那样琉璃珮的女子, 在孩子刚刚出生的时候，就将他托付旁人, 远送天涯呢？
　　身世的确是衣如雪的执念，但也仅仅只是执念而已。他也不是个傻子，会因为一块琉璃珮就四处闷头探访寻找，这样时隔了近三十年的旧事, 要么是不翻出来，要么就是天翻地覆。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在没有足够的把握, 或者非做不可之前，衣如雪是不会犯傻的。
　　可衣如雪不知道，路筠却是知道，衣风原本活的好好地，他之所以会受重伤回来，是因为林寻遭遇了魔宫之人，他发现了魔教多年来炼制药人一事，但也因此而受到追杀，最后虽然成功逃脱，重新隐居，人却也差不多废了。林寻和衣风多年来一直暗中有书信往来，衣风为人最是刚直，如今林寻有了魔教炼制药人，板上钉钉的证据，他当然不会坐视不管。衣风的武功很高，他乔装改扮潜入魔教石宫，想要先探一探具体的情况，再定夺下一步应该怎么做，却是万万没有想到，计划的再好，衣风也没有料到，魔教炼制得最成功的那个药人，竟然会是多年前就应该死在了南疆的裴晚。
　　被炼成了杀人武器的裴晚六亲不认，记忆全失，一旦动起手来，便是不要命的打法，全然不惧伤痛，但裴晚自己不惧，衣风却是惧的。死去多年的至交好友在自己面前再次出现，且被奸人害成了那样不人不鬼的模样，衣风如何再能对裴晚下杀招？
　　他且战且退，却是最后也没能唤回裴晚的神志，带他一起离开，只能在情急之下，扯走了裴晚尚且带在身边的琉璃珮。
　　裴晚什么都不记得了，连自己的名字都全然无知，但那块琉璃珮，却是他的不可动。
　　琉璃珮丢失，裴晚发疯了。魔教折损了好多人才重新将他制住，用玄铁锁在了尸窟之下。
　　衣风带着那块琉璃珮，拼着最后一口气，回到了山谷，倒地昏迷不醒。
　　衣尘和衣如雪没日没夜的照料了他六七日，汤药都是强行撬开牙关灌进去的。衣如雪尽力了，但衣风全身都是伤，许多伤口还都是带毒的兵刃所留，衣风为了赶回来，一路运轻功狂奔，毒血早已经转过经脉脏腑，回天无术，只能有一日算一日的拖着。那一天，衣如雪去煎药了，只有衣尘还守在旁边，衣风将裴晚的琉璃珮交给了自己的儿子，并且叮嘱他，衣如雪尚有至亲在世，一定要去魔宫救人。
　　衣风、林寻与裴晚，三人相识相交在最为意气风发之时，而今却恍若一梦，尽皆是年过半百，天各一方。死的死，病的病，除却遥远的回忆偶尔可供凭吊，竟然是什么也没有能够剩下。
　　也不知是出于怎样一种心态，衣尘最终，自己收起了那块琉璃珮，竟是半个字也没有向衣如雪透露。
　　那时候的衣尘，心思也还算单纯。他大约也是想着，衣如雪不会武功，就算是知道了，去魔宫也是送死，无济于事，还不如等他在外面闯出些声名来了，再做打算不迟。
　　总归事情隔了几十年，也不再差现在的几年了。
　　但却没有想到，再几年后，衣尘的确名声、地位，全都齐全了，心态却是改变了。
　　等到了那时，对于衣尘而言，多年未见，没有什么价值的师弟，与好不容易追求到，正在热恋的佳人相比，总还是后者更加重要一些了。
　　退一步想，那本来也是衣如雪自己的事情。
　　他自己的亲人，自己去魔宫寻找，不是很天经地义的事情吗？
　　于是，上一世的衣如雪，他并不是真为了一块琉璃珮，就不管不顾的去了魔宫。他是因为衣尘和他说的那一句：“你尚有至亲在世。”
　　若只是简简单单的身世线索，不足以令衣如雪抛却自己的安危，但如果告诉他，魔宫有你的至亲，他还活着，且正在受苦，那么以衣如雪的性格，是一定会去一探究竟的。
　　更何况，他的师父衣风，也正是死于魔宫之手。
　　……不过，这一些，都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现在的衣尘死了，他什么都没有来得及告诉衣如雪，又或者，衣尘出于私心，也不想衣如雪再走那一条路。
　　而要衣如雪为了一个完全无法预测的结果和答案，就抛却现有的一切，无头苍蝇似的“一往无前”，那也不切实际。
　　于是，关于琉璃珮的事情，暂且也算是到此为止了。
　　衣如雪说：“既然它们是一对儿的，那就将它们……一道收起来吧。”
　　路筠拦住了他，说：“师父分明舍不得。”
　　“不如这样吧。”路筠说，“师父舍不得它们，它们又是一对儿的，那既然岳母大人留下的，师父一直都贴身戴着，索性这另外一块，就给弟子吧。”
　　衣如雪：？？？
　　衣如雪横了路筠一眼，道：“岳母？”
　　路筠分外坦然，坦然到好像别人有所质疑，那都是一种错误。路筠道：“你是我的妻子，——早晚的事情。”
　　衣如雪：“……”
　　衣如雪不置可否，只道：“你自己一个人玩过家家吧。”
　　路筠却一时又耿直的很，追着不放道：“前不久，我才答应了师祖要好好照顾你，怎么就过家家了？”
　　衣如雪：“……”
　　衣如雪都不想和路筠说话。和路筠辩，他又辩不过，多说了两句，总不过是自己被占便宜，没意思。
　　但总归，那另一块琉璃珮，是给路筠贴身戴着了。
　　时间一转眼到了十二月初，路筠穿了衣如雪的冬衣快两年，今年却是再也穿不下了，衣如雪带他去成衣店里买，路筠折腾来折腾去，看这个也不好，看那个也不喜欢，鸡蛋里挑骨头，只磨着要穿师父自己做的，衣如雪说自己年纪大了，天冷懒得动弹，让路筠爱穿不穿，不穿就冻着。
　　路筠于是开始装模作样的假哭撒娇，说师父你不疼我了，你以前不这样的之类云云，等到一抬眼，对上了自家小师父的眼神，路筠便装不下去了。
　　疼孩子，是对孩子的心疼法。至于现在的路筠嘛……现在的路筠，学会了三天两头的讨点儿好处，占点儿便宜，衣如雪面上不说什么，却也学会了不能太给小混蛋好脸色，不然这臭小子就要顺杆子往上爬，撵都撵不下去。
　　快到初七的时候，衣如雪问路筠，想要什么生日礼物，路筠说没想好，等到了初七白日里，还是说没想好，待得洗漱完毕爬上床，路某人总算是原形毕露，一双眼睛闪闪发亮，牵着衣如雪的手指头撒娇，说：“师父，你给我亲亲吧？”
　　衣如雪心里“呵呵”，他问路筠道：“生辰礼物？”
　　路筠扭扭捏捏的点头，问：“可以么？”
　　小混蛋期待了一整天，就是为了现在，哪里还存在什么可以不可以？
　　路筠一开始尚且小心翼翼的轻尝，后来胆子愈渐大起来，将他家小师父的唇舌当软糖似的舐弄，只是爪子倒还算老实，不敢乱动，只紧紧的拥抱着怀中的人，恨不能再近一些，再近一些，直至血肉骨骼都相融。衣如雪被他亲的有些喘不上气，最后求饶似的轻轻拍了拍路筠的肩，路筠心里自然是舍不得，但本着长久来看，只得暂且先放过了他家小师父。
　　衣如雪偏过脸，不去看路筠，一个人用力的大口大口呼吸，路筠有点尴尬的在床上翻了两下身，最后还是忍不住坐起来，准备先跑出去冷静一下。
　　他成年人的思想尚且懂得要温水煮青蛙，少年人的身体却是完全跟不上大脑的运转，只觉得热火朝天，若是这股温度不能疏解，那么就只能及时的将他浇灭。
　　衣如雪拉住身边想要逃跑的路筠，问他：“这么晚了，你跑出去，不冷么？”
　　路筠赶忙摆手，说自己渴得很，想要去找口水喝。
　　衣如雪说“哦。”
　　“为了一口水，冻病了不划算。”衣如雪慢吞吞的和路筠说：“你躺下，忍一忍吧。”
　　路筠：“……”
　　路筠觉得，躺下是问题不大，但是躺在他家小师父身边，那就很要命。
　　路筠想要委婉的拒绝，然后迅速的跑路，但他还来不及爬起来，就感受到了一只温暖的手。
　　这一项委实太出乎意料之外，路筠张口想要说些什么，但却看见衣如雪微微的摇了摇头。没有办法，他不出声，路筠也不敢说话，沉默中唯余两人贴近交融的呼吸声。一切重新趋于平稳之后，路筠从枕头下，拿了块备用的手帕，递给了衣如雪，衣如雪擦干净手，仍旧是未发一言。
　　“师父……”
　　察觉到身旁人情绪莫名的低落，路筠忍不住伸手抱紧背过了身去的人，轻声的哄着问：“为什么这样难过？”
　　衣如雪：“……”
　　衣如雪其实也说不上来，是为了什么。
　　他甚至无法具体的判断自己现在的情绪。
　　心里面酸酸胀胀，不开心，也不知道是不是难过，只是不由自主的感到空洞与无措。
　　——他和路筠的距离，终于还是越来越近了。
　　刚才的事情，不应该发生的。
　　可是他舍不得路筠那么晚还跑出去，担心路筠年纪轻轻的不拿身体当回事，会着凉生病……但他其实是不应该那样的。
　　真要冻着也冻不出什么大毛病，不跑出去躺下来，其实也就是静静心的事情。
　　不一定就非要用那种解决方式的。
　　——说心疼路筠，衣如雪是真的心疼路筠。但在心疼着路筠的同时……他也一样有所渴望。
　　衣如雪想要让路筠能开心一点，也很想要……能够亲近对方。
　　他从小看到大的小徒弟啊……现在是越长越英俊了。
　　人在眼前，日日看着，似乎变化也不大，但若是在要让衣如雪把现在的路筠，和从前的小朋友放在一起比较，却又实在是无法再将他们重叠。两个路筠确是一人无疑，但现在的这个路筠，却已经不再是他从前的小徒弟了。
　　衣如雪他也是个正常的人，他也有七情六欲。
　　路筠对于他的感情，他感受得到，也不可能真的一点都不心动。
　　多么美好啊。一个年轻英俊的少年郎，对他体贴入微，每天似乎都能想出不重样的表白言语。
　　……美好的，就像是梦一样。
　　衣如雪动心了，他也会偷偷地欣赏贪恋对方的身体与温度。但是，……这样子，真的是应当的吗？
　　说要相互给对方一点时间的人是他，总是悄悄心跳加速的人也是他。
　　彩云易散啊……
　　太美好太舒心的日子过得久了，就很难再回归从前了。可是，这样美好的一切，真的应该是是属于他的吗？
　　多么像是一个贼，贪婪无耻地窃取着属于别人的青春时光。
　　衣如雪从前，其实也就是心思较为细腻一些，悲春伤秋却是不至于，但现在，不知道怎么回事，仿佛就不能够有全然静心下来的时候，一静下来，就控制不住的胡思乱想。甚至有的时候，对着镜中的自己，一发呆就能呆好久，有时候，却又连看也不敢看镜子一眼，满心都是恐惧与抵触。……衣如雪一度觉得，他的精神方面，可能也出现了一点问题。他感觉自己病了，但却全然不知道，应该如何去医治，只能放任自己继续病着，至于会病成什么模样，他不愿再去想了。
　　衣如雪和路筠说：“阿筠，你不要对我太好。”
　　路筠俯过身去，想要去亲一亲他家小师父的脸颊，但却触到了一片湿润的水渍。
　　“你哭了。”
　　衣如雪想，自己果然是有一些问题的。要不然，怎么会每每该哭的时候，就完全哭不出来，等到没有必要的时候，眼泪却又像是被打开了开关一样，睁眼也好，闭目也罢，竟是完全控制不住的往外淌。衣如雪想要听路筠哄他，但又怕路筠哄他，更怕自己这样无法控制的情绪反复无常的多了，路筠感到厌烦……，也是，连他自己想来，都觉得很厌烦。
　　路筠吭哧吭哧，硬生生撑着身体在被窝里从床外侧挤到了床里侧。他伸手，帮他家小师父擦擦眼泪，擦着擦着，似乎是怕用手太重，侧头去亲了亲衣如雪的眼角，感觉咸咸的，还带着一点苦涩的味道，好难过。
　　路筠轻声的问：“你是喜欢我喊你师父，还是喊你阿雪？”
　　他没有得到回答，于是路筠便自己回答。路筠说：“其实，我喜欢喊师父。因为能喊你师父的人，只有我一个。”
　　衣如雪的嗓音带着微微的沙哑。他慢吞吞的说：“可是刚才的那些，不应该是师父和徒弟之间应该做的。”
　　路筠说：“对不起。是我太唐突了。”
　　“没有……”
　　衣如雪有些崩溃的捂住脸，说：“是我的错。是我……阿筠对不起，我可能需要冷静一会儿……”
　　路筠也不强制去拉开衣如雪的手，只是安安静静的抱着他，看着他，好一会儿过后，路筠问他：“你觉得，我们刚才做的事情，是可耻的吗？”
　　“是我们的亲吻可耻，还是我对你产生欲望可耻……”
　　“是我。”
　　衣如雪大约是已经能够冷静下来了。他打断路筠的话，声音也平静了许多，只是仍旧用手遮挡住眼睛，什么也不想去看。他说：“是我。我对你有欲望。这很可怕。”
　　路筠：“…………”
　　路筠心里寻思着，这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
　　相爱的两个人，会产生欲望，不应该是很正常的一件事情吗？要是互相非常冷感，那才是有问题啊！
　　不过，换一种思考方式，如果是单纯对于自己养大的孩子产生了那样的情感，那就的确是有点触碰到道德底线了。
　　路筠觉得自己终于想明白他家小师父那弯弯绕绕的脑回路了。
　　衣如雪是因为……馋他身子而感到良心不安？！
　　路筠：大可不必！
　　路筠开始了他说歪理也歪理，说有理也有理的洗脑包。他和自己小师父说：“师父，这些，都是相互的呀。”
　　“我想要你，你也想要我。这难道不是有来有往，很正常的事情吗？”
　　衣如雪：？
　　衣如雪觉得路筠理解错了。他好像不是那个意思……
　　但是还不及他解释清楚，路筠就又拉过了他的手，贴上了自己的胸膛，而后问他：“师父，你喜欢我吗？”
　　衣如雪：“……”
　　衣如雪仿佛触电一般，飞快的抽回了手。
　　路筠帮他回答，说：“看来，师父是喜欢的。那师父就再等等。”
　　“等到……我再长大一点，你也不会再纠结的时候，我全部都是你的。”
　　“你一个人的。”
　　衣如雪：“……”
　　不得不说，路筠的解题思路，每每歪打正着，最后效果，居然也不会偏离的很多。
　　衣如雪喃喃的重复：“我，……一个人的？”
　　路筠：“当然是你一个人的。要不然，这世上哪里有人，能一个人躺两张床，一张嘴吃两口饭？”
　　衣如雪：“……”
　　衣如雪说：“诚然如此。但有得是人能享齐人之福。”
　　路筠说：“那是别人的事情。齐人之福当真好么？也不是人人都能有本事消受得起的吧？你看古往今来，后宫里有那么多的美人，皇帝就过得快活吗？”
　　“我只要你一个，就心满意足了。”
　　衣如雪：“……”
　　若是换做往常，听见路筠这样的话，衣如雪一般都选择不做声，或者是说，以后的事情以后再看之类的话，但是今晚，不知道是不是才有过很亲密的接触的缘故……他问路筠道：“真的吗？”
　　路筠精神一震，反问道：“师父，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衣如雪轻哼一声，说：“你哄我骗我的次数，多了去了。”
　　但是，……这一次，就当是哄哄他，也好的。
　　衣如雪问：“你会一直都喜欢我的吧？”
　　路筠说：“嗯。不止这辈子。如果还有来生……我也会继续喜欢你。”
　　衣如雪：“……那还是先过好这辈子吧。”
　　路筠：“师父笑了。师父不哭啦？”
　　衣如雪：“……”
　　路筠向着自家小师父比了个手势，说：“第二次啦。”
　　在他的面前哭，已经是第二次了。
　　看上去很坚强的一个人，其实也只是看上去而已。
　　露出小肚子来的刺猬，是很柔软的。
　　路筠他希望衣如雪能够在他面前无所顾忌的发泄情绪，但是，如果可以，他还是希望，他的小师父，能够难过少一点，开心多一点。
　　“师父笑起来特别好看，”路筠啾了一口他家小师父的额头，说，“要多笑一笑呀！”
　　衣如雪：“……”
　　衣如雪却有些隐隐的抗拒。他小声的说：“我……笑起来，眼角都有皱纹了。不好看的。”
　　路筠：？
　　路筠亲了亲衣如雪的眼角，问：“怎么会有皱纹？师父你都不知道你的皮肤有多好。”
　　路筠指了指自己的额角，又生怕夜里熄了灯，自家小师父不明所以，于是便拉过了衣如雪的手，轻轻的碰了碰自己额角那个小小的包，路筠苦着脸，委委屈屈的和自家小师父求安慰：“师父，你看我，明明我已经很注意了，但是还是长痘痘，好痛啊。我都不敢碰……师父你十几岁的时候长吗？”
　　衣如雪：“……”
　　衣如雪想了想，感觉不太记得了。他说：“应该，……不怎么长吧？”
　　“唉——”
　　路筠长叹一声，最后下结论道：“那看来，师父你的皮肤，是一直都很好。”
　　衣如雪：“……”
　　衣如雪想，那，——应该，可能，或许，是那个样子吧？
　　作者有话要说：　　小路：老婆胡思乱想怎么办？不怕！转移他的注意力，绕到他自己都忘记自己的重点是什么，就成功了！
　　明天上午还要上半天班，下午去搞离职的东西，可能明天更新会晚，也可能赶不出六千，emmmm……反正一切看情况吧~之后应该就没啥事情了？
　　接下来就让小路长大，让他们谈恋爱出去玩换地图！
　　都说感情流会被养肥……emmmm，不要养肥我，我很耐宰的，真的！！！


第55章 小路的恋爱 
　　路筠有一个小小的心愿。
　　那就是在他家小师父三十岁的时候, 成功的阻止他骑上扫帚，飞向霍格沃兹。
　　十六岁的路筠算着日子，觉得不着急。
　　他还有两年的时间, 可以慢慢的来。
　　衣如雪在肢体亲密接触上的羞怯, 已经是性格所致的了，要想改, 那肯定是不可能的，不过，路筠觉得, 可以慢慢的，让他习惯。
　　当相互的触碰已经是无比自然的事情的时候, 他当然就不会觉得羞耻了。
　　在某一种程度上，路筠的行为，其实也可算作是一种缓慢而温柔的调\\教。
　　但路筠不太想要用那个词汇, 他更想用“引导”来形容自己的做法。
　　他在逐步的引导着他的小师父去适应他, 同时也在缓步摸索和探究着他的小师父的习惯。
　　上辈子的时候, 他们其实来不及去尝试这样的过程, 虽然他们谁都不说, 但是路筠心里明白，于欢愉之事上, 总还是衣如雪迁就他，迁就的多一些。
　　那样子，不能说是很不好，但总归, 是路筠心中的一桩遗憾。
　　自从上一次衣如雪哭过之后，路筠的胆子，明显的大了很多。
　　也无需等什么节日生日的了, 成日里都是师父你给我亲亲，师父你给我抱抱，或者说着抱一抱，最后的结果往往是抱着把人亲到满脸通红，等到了晚上，亲亲抱抱还能自动升个级，一双爪子在老实中逐渐的变得不老实——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抱着抱着，路筠肯定是免不了要占点便宜，但是他又很有分寸，不该乱摸的地方绝对不会性急，他只是在让他的小师父逐渐的习惯接受他的触碰而已。
　　这样的熟悉与引导，一开始是近乎沉默无声的。路筠发现，哪怕是在极其舒适的情况下，他的小师父也会用牙咬着手背，忍耐着不发出声音，路筠尝试着去握他的手，但却被拒绝了，后来，路筠花了大约近半年的时间，终于一点一点的改掉了他家小师父咬手背的坏习惯，转而用亲吻取代，他倾听着爱人在亲吻间隙的无意轻喘，满足的宛如闻见天籁。
　　身体上的日渐熟稔，似乎是情感最好的催化剂，两者相辅相成，不知不觉间，衣如雪就被路筠领入了一种“恋爱”的状态，虽然与一个比自己小那么多的人相处，有时候仍旧难免有所顾虑，但每当他又开始多想的时候，路筠就会以各种让人不能多回忆，稍一回想就要脸红心跳的方式，强势地令他无暇多心，然后再带着他，一起去做一些很幼稚的事情，比如说……捏泥巴？
　　路筠强调：“这是做陶土！”
　　曾经路筠的舍友和女朋友谈恋爱的时候，女方就有发给他舍友一份想要一起做的事情的清单，看得他舍友直咋舌，吐槽为什么谈恋爱这么的麻烦。路筠当时顺带着瞧了一眼，然后默默地在心底里感慨+1，寻思着谈恋爱什么的果然麻烦，还是继续保持优秀的单身比较的快乐。
　　但现在……
　　呵呵。说什么麻烦，说什么保持优秀单身呢？他只想要和他的小师父，把所有谈恋爱时能够一起做的，全都一起做一遍，不能够做的，也可以适当的进行改良尝试，比如说，蹦极。
　　在古代蹦极太作死，路筠退而求其次次次……，抱着他家小师父，用轻功跃上了古树，两个人一起靠在树冠的岔口处，数天上的星星。
　　路筠问：“师父，对着流星许愿，愿望真的会成真吗？”
　　衣如雪说：“不知道。我没有见到过流星。”
　　路筠：“其实这样的行为，挺傻的吧？”
　　衣如雪淡淡的“嗯”了一声。
　　路筠又继续道：“但是和喜欢的人一起许愿，就好像很浪漫。”
　　衣如雪仍旧是：“嗯。”
　　路筠说：“虽然今晚没有流星，但是……”
　　“师父我们许个愿吧？”
　　衣如雪：“……嗯。”
　　于是两个人开始一起闭上眼睛许愿，许的什么愿望，彼此不知道，——说出来就不灵验了。
　　心愿默念完，睁开眼，对方的眼中好像也盛满了星辉。路筠的脑海中蓦然浮现出一句俗气的话：新郎可以亲吻新娘了。
　　并不是新郎的路筠同学诚恳的问：“我现在可以亲吻我的新娘了吗？”
　　衣如雪：“……”
　　衣如雪说：“我是男人，不是你的新娘。”
　　路筠从善如流的改正：“那我现在，可以亲吻我的夫君了吗？”
　　衣如雪没说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默默地闭上眼睛。路筠破天荒的很纯情地轻轻吻了下自己小师父的嘴唇，平时没皮没脸的一个人，这会儿竟是格外的羞涩。
　　路筠说：“师父，我想……，我爱你。”
　　路筠没有说明白，自己想要如何，但衣如雪怎么会听不懂他的意思，一时间连耳朵尖都透红了。
　　那些事情……其实衣如雪也想。
　　但是，……路筠年纪小是一回事，还有就是，现在的路筠对他太好，太珍惜了，衣如雪心里害怕，会不会等到他们真的跨过了那一条线，路筠就不再那么的喜欢他了。
　　毕竟，仔细的想来，这两年的时间里，所有恋人之间有趣的事情，都是路筠在带着他一起做，衣如雪有的时候，也想要回报一点，但是他发现，自己大约真的挺无趣的，路筠的那些浪漫的点子，他一样也想不出来，且最近大半年来，已经连做饭都基本交给路筠了，小混蛋不说各种菜系样样精通，但至少做出来的东西，色香味都比他做的要吸引人，衣如雪不禁有些感慨，自己果然在被路筠逐步养废，而他似乎除了身体之外，什么也给不了路筠。
　　一道菜在没能彻底尝到嘴之前，总是无比诱人的。
　　但如果天天都面对着同一盘菜……山珍海味也会觉得腻吧？
　　何况他尚且远远达不到山珍海味的级别。
　　……
　　于是，就这样，在一起数过了星星之后，路筠发现，他家小师父，好像又开始有心事了，时常动不动就要走一下神，话也少了。当然，平时衣如雪的话也不多，但是同正常状态相比，路筠还是很容易就能察觉出不对劲的。
　　小师父思考问题的方式弯弯绕绕，路筠不敢大意，每一次处理起来都很谨慎，这一次发现了不对劲，又不好明着表现出自己发现了问题，于是，路筠只能想办法，尽量的引导衣如雪自己说出来，或者是自己想开，但是……该怎么办呢？
　　路筠看最近天气很不错的样子，便拉着他家小师父每天晚饭后去山谷里散步。山谷中的夏夜不似白日的炎热，溪流旁甚至是清凉的。萤火虫一点一点，静谧宛如仙境。
　　路筠扑着捉了几只萤火虫，想要去哄他家小师父开心，衣如雪果然被他逗笑了，然后心情轻快的嫌弃小徒弟笨。
　　第二天，衣如雪做了个香囊送给路筠，让他晚上戴在身边，这样子，再去山谷里的时候，萤火虫便会自己围过来，不用再费心去捉。
　　可路筠的本意也不是为了自己要捉萤火虫。
　　在发现路筠听到自己对香囊的解释时短暂的怔楞了一下时，衣如雪就意识到，自己可能又揣测错了路筠的心意。
　　没有办法，他还是太笨了。
　　如果换了一个和路筠年龄相仿的人，大约是不会做这样的蠢事的。
　　路筠看着自家小师父蔫哒了一整天，好像一只垂下了耳朵的小兔子，委委屈屈，可怜又无助。
　　他不动声色，晚上仍旧是拉着衣如雪去散步。衣如雪原本想要拒绝，但他自己也意识到，他其实已经单方面的冷淡了路筠一天了，路筠要拉着他下台阶，他总不好再推拒的。
　　夏夜谷中的萤火虫漫天飞舞，因为香囊的缘故，总是在他们的身畔停留，甚至会大胆的落在他们的头发与衣襟上。路筠笑眯眯的倾身，问他家小师父：“这些，是师父送给我的礼物吗？”
　　“很美。谢谢师父。”
　　路筠亲了亲自家小师父的额头，笑着说：“我特别喜欢。”
　　衣如雪：“……”
　　衣如雪有些紧张的说：“啊。喜欢就好。”
　　——虽然他做的事情可能有一点笨，但是，只要路筠喜欢，那么结果就是好的。
　　不过，同时他又有些忐忑，——这一次是歪打正着，那么今后呢？
　　总不可能次次都那么幸运。
　　路筠是否迟早有一天会发现，他的想法其实又老气又无聊？
　　想到这里，衣如雪的情绪又开始低落了。
　　路筠去牵他的手，说：“师父以后，多送一点东西给我吧？”
　　“不论是什么都好。”
　　“只要是师父送的，我都会很喜欢。”
　　路筠仿佛陷入了回忆，他说：“上个月，师父插了一瓶花，好漂亮。我满心都期待着你问我，但是你只是把它放在了窗台上，什么也没有说。师父，我期盼了好几天，到现在都觉得有点失落。”
　　衣如雪：“……”
　　衣如雪成功被路筠小可怜的样子哄得心疼了。
　　他心虚的为自己小声申辩道：“你一直都不太喜欢摆弄那些东西，我以为……你不会注意到的。”
　　插花什么的，可以让人心情放松愉悦，但是，这样的爱好，似乎是有些女气。
　　衣如雪还以为，在他们的兴趣爱好达不成一致的时候，双方都是选择心照不宣的。
　　看来，这一项，又是他领悟错了。
　　路筠伸手，环过自家小师父的腰身，将人整个拢进怀里。他说：“我的确是不太会摆弄那些东西，但只要是师父花心思料理的，我都会注意到。”
　　“很漂亮。”路筠笑着说，“我的师父特别厉害。所以，等到下一次，师父再做了什么很喜欢，很得意的事情之后，请记得，一定要告诉我。”
　　“我要当面夸奖它。就像是现在——”
　　路筠取下腰间的香囊，举到了衣如雪的眼前，说道：“这样独特的礼物，只有师父能够给我。但凡是师父给我的，都是最独一无二的。”
　　所以——
　　“我会万分感谢，无比珍惜。”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太累了，先更三千吧……
　　明天新的一个月，新的开始。
　　当然，万贵妃是日不动的。我只能招架的住六娘娘QAQ
　　有小路在，师父一定会在三十岁的前一天晚上，失去成为魔法师的资格的，放心~
　　唉，我要去买生发水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冬天了，真的掉的好厉害……


第56章 交心 
　　路筠总是怀疑, 自己其实已经过了十八了。
　　诚然，路筠是不记得自己具体的生日的，他逃走的时候才三岁左右, 家里又穷, 生日不会怎么庆祝，但是等到了那一天, 大约还是有一点不一样的。路筠现在肯定是不知道究竟哪里不一样的，但总归应该不是在冬天。
　　路筠在现代的生日，是在夏天。
　　如果他这一世也有幸如此的话, 其实路筠在和他家小师父抓萤火虫的时候，就已经可以做点成年人该做的事情了。
　　但路筠想着, 终身大事，总还是要挑个有纪念意义一些的日子。
　　所以说，原定计划不变。饱含着某种恶趣味, 路筠想要让他家小师父, 每年生辰都能想到自己。
　　寒来暑往, 随着十二月初七的逐渐临近, 路筠背着他家小师父, 暗地里准备的东西，也差不多都准备齐全了。古代不存在什么添加剂和化工用品, 一切都是纯天然无公害制作，路筠一边要货比三家，一边又要小心不让衣如雪察觉到，实在是囤货囤的很辛苦, 很艰难。
　　不过，总算是囤成功了，也不枉他耗费那么多的心思。
　　路筠觉得, 古代有古代的好处，自然也有他的局限处。就比如说，在油膏上面虽然纯天然无公害，但古人并没有安全防护的意识，他先前想着，自己好歹是一个穿越人士，能否自己创造一下，但最后果不其然的失败了，丢了穿越大部队的脸。
　　……不过，除了路筠之外，别人大约也没有想过，想去制造安全套那种东西。这太另辟蹊径了。
　　可路筠只是单纯怕伤到他的小师父而已。
　　虽然他非常注意卫生，全身上下哪里都很健康，并没有任何异常，但某些东西万一留在了身体里，总归没什么好处，他家小师父似乎是先天不足，每日参汤不离口，却还总时不时的头疼脑热，属于那种很典型的大病没有，小病不断的类型，路筠不敢冒险，既然穿越后创新能力堪忧，那路筠就只能不断的给自己鼓励和洗脑，——他一定可以忍住的，那么多年都忍下来了，他最擅长的事情，就是忍了！
　　当然，路筠的这些悲壮心思，衣如雪是察觉不到的，路筠也不可能让他察觉到，察觉到了，就不叫生日惊喜了。
　　初七的清晨，等衣如雪到了迷迷糊糊似醒非醒的时候，筹谋日久的小混蛋路筠，开始了他的行动。
　　衣如雪一开始只以为是小徒弟突如其来的黏人，并没有太过在意，但后来发展趋势似乎与寻常大不相同，他也察觉到了异样，心中短暂的惶惑总还是有的，可两年来的相处已然习惯了对方的触碰，再加上路筠十足十的温柔与耐心，一切竟然都无比的水到渠成。
　　不仅没有怎么觉得疼，还特别特别的舒服。
　　……就是有一点点的累。
　　路筠那个将不要脸贯彻到底的小混蛋，把他家小师父睡了，还要说一声生辰快乐。
　　气得衣如雪都想揍他。
　　但是他没有力气了。
　　因为路筠突如其来的折腾，衣如雪成功的在自己三十岁生辰的这一日，躺在床上一天都没能下地。
　　偏偏路筠还很有始有终，好吃好喝的贴心哄了他一个白天之后，晚上又抱着他做了两次。
　　衣如雪不能否认，他的确是很舒服，但是……有点吃不消也是真的。
　　路筠并没有存心折腾折磨他，只是他实在跟不上路筠这样年轻人的体力。
　　衣如雪又开始惆怅了，惆怅，又不敢说出来。
　　他想着，既然都已经做到那一步了，那么不管怎么说，总还是要让他的阿筠尽兴的。
　　这好像……也是他唯一可以给路筠的了。
　　…………
　　跨过了最后一条线后，于两人的日常相处，好像并没有太明显的差别。
　　衣如雪多少在心底里面松了一口气。
　　这样子，是最好的。
　　若是路筠在做完之后对他变得冷淡，亦或是更加热情，这都不好。
　　情到浓时情转薄，如此细水长流些，反倒是能叫人安心。
　　路筠一忍忍了两辈子，原以为自己早已经忍术晋阶，却没想到，他先前之所以能忍，是因为没能真吃到肉，一旦当真开了荤，便控制不住的满脑子废料，面上瞧着倒是还挺正常，内心却是一个人在默默地变态发育着，恨不得能让家中的每一处，都给他家小师父留下点非比寻常的记忆。
　　——当然，那是不可能的。路筠也只能想想而已。
　　他就算是再磨十年，衣如雪也未必能够达到那样的开放程度。
　　大抵是因为最近一段时间的睡前运动做的多了，衣如雪白天总有点恹恹的。说累，其实也没多累。身体不适，好像也说不清到底哪里不舒服，就是整个人没什么精神，困倦的很。他自己心里大概有点数，病是肯定没病，真要说哪里有问题，基本就是晚上爽多了。
　　要说头两天他还硬撑着，路筠不仔细观察发现不了，后边路筠要是再发现不了，那就不切实际了。两个人几乎从来没吵过架，这一次却是把路筠气得要命，问他：“你就不会拒绝吗！”
　　衣如雪知道路筠心里自责，但他其实觉得，这没什么好自责的。
　　要做那种事情，肯定是两个人的事情。他确是累得很，一开始也的确是想着想满足路筠，但那种事情做得多了，是会食髓知味的。
　　衣如雪发现自己很喜欢那一种，脑子一片空白，什么都不用去想，只需要去好好地去感受，拥抱着自己的人，为他带来的那种极致愉悦。
　　在那个时候，他是最轻松的。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
　　因为从他们吵过架之后，路筠又重新做起了和尚，每天晚上和他家小师父盖着被子纯聊天，就连亲亲抱抱都谨慎了很多。
　　衣如雪和路筠说：“你其实不必这样为难自己的。”
　　路筠说：“我也没有怎么为难我自己。一口也吃不成个胖子。总归你在我的身边，以后的日子长着呢，又不是非得急在这一时片刻。”
　　衣如雪：“……”
　　衣如雪“唔”了一声，沉默了片刻，问路筠道：“如果在一起的时间长了，你将来，会有一天觉得我不好吗？”
　　路筠抱着他，问：“这个不好，具体表现在哪里？”
　　衣如雪：“比如我的想法会和你不一样，喜欢的东西可能也和你不太一样，跟不上你的点子，性格无趣，年纪大，身体还不好……”
　　路筠听衣如雪说话，听得都笑了。
　　他说：“师父，你要知道，这个世界上，我最喜欢的是你，再也没有旁的了。”
　　“只要是你，你的一切，我都是可以接受和喜欢的。”
　　衣如雪被路筠说的感动之余，却还是忍不住有些纠结。他问：“难道你就不希望，你的伴侣，能够与你心意相通，琴瑟和鸣……”
　　路筠一本正经的道：“师父竟不曾教过我琴瑟乐理。”
　　衣如雪：“……”
　　衣如雪解释道：“因为，我也不擅，所以……就不胡乱误人子弟了。”
　　路筠点头，说：“既然师父都不曾教过我，又要我如何去与别人琴瑟和鸣？再者，你我相知日久，难道还不够心意相通吗？所谓心意相通，不应该是明了信任对方的为人么？若成日里去猜别人的心思，那叫审度，非君子所为。——这个道理，我十三岁时，师父便教过我，而今五年过去，我尚且记得，师父自己倒是忘了？”
　　衣如雪：“……”
　　衣如雪不禁被路筠说的有些面上发烫，他说：“贻笑大方了。”
　　路筠却是叹息了一声，似是分外心酸的说道：“倒也不至于此。师父肯同我说点心里话，我便已经很满足，很开心了。不然，我只能成日里小心的观察着你的脸色，知道你不开心，又不知道你哪里不开心。师父，你心中若有不愉，一定要告诉我，好不好？”
　　诚然，路筠的这一点心酸，的确有故意引他家小师父心疼的成分在，但他说的话，却是每一句都是实言。
　　爱是一种病，虽然永远也治不好，但若能对症下药，便仍旧可以活的很好。怕只怕猜错了症结，延误了时机，最后生生相错。
　　路筠以前见一些小说与电视剧里，男女主永远都不会好好说话，再苦再难也宁可憋着，什么都不说出来，于是他们生硬的误会，争吵，虐恋情深。路筠觉得狗血，心想，哪里就有人是这样的，却是万万没想到，最终自己深爱的人，就是个打落牙齿往下吞的类型，叫人又气又心疼，还一点办法也没有。
　　衣如雪静默许久。
　　终于，他和路筠说：“我好像总是会有很多的不愉快。——只要是和你在一起，就每日都是烦恼。”
　　“路筠……”
　　衣如雪说：“我想，你如愿以偿了。我大约，是真的爱上你了。”
　　路筠：！
　　他的小师父难得主动亲吻他，似笑似叹的道：“别辜负我呀。阿筠。要不然，……我就毒死你。”
　　路筠：。
　　路筠笑了。
　　他说：“好呀。如果我辜负你，你就杀了我。我的命是你的，从当年你把我从街上捡回来开始，就一直都是你的。”
　　衣如雪于是笑着调侃他：“为了报恩？”
　　路筠“噫”的嫌弃道：“报恩以身相许什么的，好俗。我才不会干那样的傻事。”
　　路筠问自家小师父：“师父你知道，当初我为什么那么轻易的就被你抱走吗？如果我不愿意的话，我肯定就跑了。”
　　衣如雪：？
　　衣如雪问：“为什么？”
　　路筠得意道：“那当然是因为见色起意啊！”
　　“我当时想着，这个大哥哥长得多好看呀！说话声音也是温温柔柔的，身上的味道也好闻……要是可以每天都和他在一起，那真是神仙一样的日子。”
　　衣如雪：“……”
　　衣如雪屈指敲了敲路筠的脑壳，说：“我身上都是药味，哪里好闻了？”
　　路筠故意装傻，他凑近了上去，说：“诶，是吗？让我再来仔细闻闻，到底都是什么味道……”
　　衣如雪被路筠捉弄的痒，躲却又无处可躲。路筠在他的耳廓处轻轻哈气，一定要问他身上究竟是什么味道，衣如雪实在没办法，只好红着脸，顺着小混蛋的意，小声回答说：“是……你的味道。”
　　路筠满意了，转而开始在他的颈上盖戳，衣如雪眼泪都快要下来了，只觉得路筠这家伙实在太没品，钝刀子割肉，一点一点的折磨人，既不肯放过他，又不肯索性给他个痛快，……也不晓得究竟是何时变成这般模样的，着实是个害人精。
　　路筠素了一段时间，现在心里馋了，却又生怕先前好容易给他家小师父养回来点元气，这会儿又前功尽弃，思来想去，索性折中了一下，虚倒不至于弄得像先前那样虚，欠揍程度却是更上了一层楼，气得他家小师父两腿发软的骂他孽障。
　　路筠的脸皮厚，对此泰然处之。第二日还道：“师父的精神，确是比前些日子要好得多。看来，昨夜里的方法，甚妙。”
　　衣如雪呵呵，一整天都不想再搭理路筠个混账玩意儿。
　　却没成想，等到了晚上，路筠还有此意，衣如雪这回不想迁就他了，迁就路筠就是委屈自己，路筠说的，让他别委屈自己。
　　路筠：QAQ！
　　路筠委屈巴巴，好话说了一箩筐，但他家小师父似乎完全无动于衷。最后，路筠终于悟了，强势的把人给睡了，这一下，终于是大家都满意了。
　　事后，路筠抱着人，哄他家小师父说：“如果师父想要了，就直接说么。我难道还会不给吗？”
　　衣如雪：“……”
　　衣如雪以前觉得路筠嘴甜，那是个优点。现在，每每路筠说话，十次里边足有半数，衣如雪都在思考，为什么路筠好端端的一个人，偏生就是长了一张嘴？
　　——没脸没皮，不知羞耻。
　　而后，……哄得他开心的不得了。
　　…………
　　过了一个腻腻歪歪的冬天，眼看着天地回春，路筠觉得，他和衣如雪三年前的出行计划，应该可以重新提上议程了。
　　衣如雪调侃他，说：“你现在的羽翼长齐了，迫不及待就想要飞了？”
　　路筠却道：“我人都是你的，左不过拴着你给我系的线，又能飞到哪里去？”
　　衣如雪没答，只是悠悠的问路筠：“现在是四月，再过两个月，便是武林大会，阿筠想去试试身手吗？”
　　路筠自己其实真没什么想不想，对于武林大会什么的，他充其量也就是有点好奇。于是，路筠说：“一切都听师父的。”
　　衣如雪靠坐在他的秋千椅上，慢悠悠的晃。他说：“啊。既然如此，那就去看看吧。”
　　“我养你到这么大，总也是想要看到点成果的。”
　　路筠不要脸的挤到他家小师父身边坐下，搂着人问：“那师父想要看到怎样的成果呢？”
　　“好歹给弟子一个目标，让弟子有个努力的方向？”
　　衣如雪道：“你一早主意就比我大了，哪里还需要我给目标？我也没什么目标，你玩得开心，我看个热闹，不过如此。”
　　师徒俩十几年来都没出过远门，而今真要出门，倒是说走就走，比别人都要痛快些。这次武林大会轮到明月楼承办，明月楼总部地处杭州，算是武林中新起的一个门派，而今不过传了两代，才三十多年的历史，原本武林大会还轮不上他们，但奈何明月楼这股后浪太猛，发展势头迅速，实力摆在那里，江湖上凭本事说话，老牌门派们现在单打独斗，未必斗得过他们，但为了一个明月楼联手，好像也不至于，况且明月楼也不是什么歪门邪道，于是也就只能服个软，将十年一次的武林大会，交给他们去料理了。
　　衣尘这个前任的武林盟主，一失踪就失踪了三年，虽然武林盟身为一个联盟，少衣尘一个人，不至于运转不下去，但盟主总不知所踪，群龙无首，武林盟也很尴尬，因此，这一次武林大会，多少也有点选个新盟主出来的意思。
　　路筠他们为了少些颠簸，选择了走水路，春江水暖，目的地又是一等一的繁华之地，他们也不差钱，离了小镇之后，中途便换了上好的客船，上好的房间，客船一路且行且停，惬意非常。也不知是否春困，再兼之船上多少有些晃悠之感，衣如雪在客船上的近一月来，是愈加的懒倦了，路筠有时逗他玩儿，说他这幅模样，算算日子，倒像是肚子里有了，衣如雪初时听了还觉得害羞，后来路筠这样的胡言乱语讲得多了，他也麻木了，都懒得搭理小混账。
　　两个人能好好正常说话的时候，衣如雪和路筠分析，说明月楼这一次特地揽下武林大会这活计，大约是他们的楼主，有点想当武林盟主的意思。路筠觉得可以理解，顺便又问了一句，他们楼主今年几岁，十年前怎的就没这样的雄心壮志？衣如雪道：“其实十年前，他也是有的，可惜那时，他也才和你这样的年纪，最终败给了衣尘，且因为年纪小，武林中的前辈们大多不看好他，觉得这样一个年轻人，处事定然不够稳重。如今又过了十年，他纵使在武林大会上拿不到第一，但只要战胜他的人名望地位不及他，那么武林盟主这个位置，便几乎是他囊中之物了。”
　　路筠上一世时，衣尘并没有失踪，他仍然是武林盟主，且因为和魔教关系紧张，各门派打算组建联盟，各自都在家里练兵，因此，武林大会都推迟了。所以，并没有现在的这些弯弯绕绕。再者说，路筠上辈子算是个独行客，他离开山谷时二十岁，唯一的目的就是寻找衣如雪，其他的那些破事儿他懒得管，后来人找着了，重心也不在江湖之上，诚然，必要时还是可以把江湖上的事情拉出来利用一把的，但更多的，却都是浸淫在朝堂争斗的明枪暗箭之中了。
　　上辈子衣如雪的身体后来之所以那么差，除开了在魔教被折腾的之外，就是宫闱庙堂中的那些事情，委实太耗精神了，成日里殚精竭虑，坐上那张位子之前，还只是人与人之间算计，等到真的踏上了那一重，方才是真正煎熬心血，要为天下万民筹谋，要为他的路筠筹谋，走一步，须得算十步，如此尚嫌不够，只怕自己哪一天，眼一闭，来不及为路筠设想周全……此间种种艰难，若说与旁人听，只怕旁人还要觉得，那是胜者的炫耀。
　　路筠过那种满身枷锁，步履维艰的日子，过了一世，着实是过怕了。此一生，若说他有什么心愿，大约就是再也不要同他的小师父，重新经历那样的生活。
　　人生苦短，寄予山水尚觉光阴不足，哪里有那许多的功夫，去与不相干的人空耗。
　　客船在水上慢行了月余，终于是到达了目的地。距离武林大会开始，虽还有大半个月，但杭州街头，已然可见不少的江湖人士，客房倒还不至于订不到，只是涨价涨了一截。路筠抠门的本性又犯了，——如果是贵有贵的道理，那也就罢了，偏偏是坐地起价，还直言不差他们这单生意，且明日比今日更贵，这话听在耳朵里，路筠就不乐意了。
　　虽说无商不奸，但好歹顾客是上帝，稍微尊重一下呢？
　　衣如雪要了一件上房，直接付了半个月的房钱。
　　路筠觉得还可以再往别的客栈比比，他家小师父什么都好，就是在花钱这一点上面太豪迈。
　　衣如雪却说自己已经做过了攻略，到了三楼的房间，推开窗户，便临着西湖，湖上不远处尽是停泊的花舟画舫，白日里是看不出什么，等入了夜，简直堪称人间销魂窟。
　　衣如雪道：“美人美景，千金不换。且此处远无须千金，更是不可辜负。”
　　路筠原本还没觉得如何，现在听自家小师父这样一讲，心里便不是滋味。他重新关严实了窗户，转而将自家小师父压在了窗框上，整个人似乎是刚从醋里头泡完似的，说的话字里行间都透着浓郁的酸意。路筠伏在衣如雪的耳畔道：“师父自己就是美人，还需去看别的什么美人？”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生发水呢，是这个亚子的。
　　我用的是柳屋，想要靠它茂密头发呢，有点不切实际，但是如果和我一样，发际线比较高，那可以试着喷喷，坚持用，还是有点效果的。会长碎发。但前提得坚持……
　　然后我之前还买了个英国的洗发水（这个貌似刮过一段时间的风），据说也有点生发效果，但我还没用过，毕竟英国人秃都快成为一个梗了。。。
　　至于霸王……当初上半年放假，我和我小伙伴唠嗑，她说她买了霸王，有效果就给我反馈，但现在半年过去了，她啥也没提，就……我也不好意思问她长出来没。。。
　　不过，如果真的很秃，脱发很厉害，头皮问题严重的话，还是建议去皮肤科挂个号，正规合理的用药，持之以恒，应该能有效果QAQ……
　　最后，作者真的没有停车场！！！
　　想开云霄飞车是一回事，有没有开云霄飞车的胆子是另外一回事。
　　我承认，我是真怂QAQ
　　所以……你们要不要自己想象一下？


第57章 平平无奇小师父 
　　路筠这样醋意满满的话语, 听得衣如雪不禁失笑，只觉得他孩子气。衣如雪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不过只是单纯的欣赏而已。”
　　路筠：“怎么, 师父难道还想不单纯的欣赏吗？竟也不怕有心无力？”
　　衣如雪：“……”
　　衣如雪叹息道：“我想也不曾如何得罪你, 你又何必说出这样的话来。忒刻薄了。”
　　具体如何做是一回事，可说人不行, 哪怕那人是真不行，只要是个男人，听了心里都不会好受。路筠也意识到了自己一时口不择言, 连忙补救道歉，抱着人亲了好一会儿, 五月上旬的天气已隐隐有些热意了，衣衫也穿的远比早先单薄，两个相互喜欢的人如此亲密, 难免容易擦枪走火, 路筠很心机的把他家小师父亲的晕晕乎乎, 手却不闲着, 等到衣如雪反应过来的时候, 他衣裳倒是还穿的整齐，只是长衫下的裤子不知不觉已落在了地上, 虽然大下午的不会觉得冷，但这样子光着两条腿，还是很大程度的刺激了他的神经，简直恨不得抬手给路筠这个混账一耳光。
　　路筠自己衣冠齐整, 因此说话也格外的镇定。他和他家小师父分析：“你看，现在门窗都紧闭，先前也探查过, 这客栈上房的隔音效果甚佳。师父，这里总不过只有我们两个人，你这是害羞什么呢？”
　　衣如雪：“……”
　　衣如雪已经被路筠气得说不出话来了。
　　他的阿筠以前明明不是这样的。
　　明明路筠以前都是很乖很宠着他的！虽然现在路筠也很宠着他，但是……一点也不乖！
　　衣如雪真的好怀念他们两刚滚到一起去的那会儿，那个时候的路筠真的特别听话，他让快就快，他让慢就慢，哪里像现在，他说话一点用都没有，就算真要开口，也不见得能说出句完整的话来，好辛酸。
　　路筠压着他家小师父在窗框上连哄带骗，好不容易把人哄得闭着眼睛不瞪他了，手指都适应了，终究还是舍不得，又把人抱上了床，可等做到一半，路筠又有点后悔，总觉得自己应该再讨点什么小福利，于是又各种甜言蜜语的央求他家小师父喂他吃某一种水果，衣如雪大约是脑子也被路筠一套一套的折腾的有点发昏了，居然心一软真的答应了，结果就是最后腰酸腿软，只感觉像被人拦腰砍了一刀，酸痛得都仿佛不是自己的身体了。
　　路筠心里不免内疚，也已经做好了挨骂的打算，但是这一回，他家小师父居然什么也没说，——毕竟说到底，事情也是他自己做的，光骂路筠说不过去。还有一重就是，衣如雪明显劳累过度，无力再去训路筠那个小畜生了。
　　路筠就是典型的欠，你要真是铆足了劲的去骂他，他不为所动，可一旦他心虚内疚了，你又什么都不说，他就开始紧张了，内疚自动升级，能安分好久。
　　衣如雪真的是看透路筠这家伙了。
　　看透了，又没有办法。谁让他自己也喜欢。
　　在床上躺了好几日，总算是腰不酸腿不软了，衣如雪明确和路筠表示，晚上他要出门去看美人。
　　路筠：“……”
　　路筠知道，其实他家小师父看不看美人倒是其次，主要就是还惦记着前几天窗户边上发生的事情，俗话说的好，不争馒头争口气，既然已经不争气了，但好歹当师父的脸还是要的，虽说，……好像脸也在路筠面前丢的所剩无几了。
　　路筠在心里叹气，觉得自家小师父是真可爱。但是他能怎么办呢，他也只能顺着他，想逛就逛吧，大不了路筠他把人牵得紧一点，再紧一点，十指相扣，向所有见到的人，宣示属于他的主权。
　　衣如雪似乎总是对自己没有清晰明确的认知。
　　在衣如雪看来，他只是一个已至而立之年，相貌平平，无甚特色的三十岁中年人。
　　虽然还不算很老，但也肯定不再年轻。路筠总说他好看，衣如雪从来都是一笑了之，大概率是觉得路筠在哄他。
　　以至于路筠甚至一度怀疑，他家小师父是不是脸盲。
　　但就很神奇，衣如雪只对他自己不辩美丑，看别人就很懂得欣赏。
　　哪怕真的是一个相貌平平无奇的人，衣如雪都会觉得，那个人是有值得欣赏的地方的。
　　比如，眼睛很亮，很干净，皮肤白皙，嘴唇红润，笑起来很好看……乃至于年轻，在衣如雪看来，每一个人都是有可供夸奖的优点的。
　　只有他自己——平平无奇。路筠：就很魔性。
　　很显然，他的小师父，是完全不知道，自己究竟能有多么诱人的。
　　没错，就是诱人。
　　很大程度上，也需要归功于路筠把人调理的好，虽然衣如雪总容易三天两头累趴下，但那种难以形容的，被滋润过的感觉，却是藏不住的，从他们踏上这片相连的画舫花舟开始，路筠都已经不想去计数，自己究竟感受到了多少落在他家小师父身上的目光。
　　当然，这和路筠过于警觉也有关系，有些人真的只是单纯看两眼，但……路筠就是连看都很讨厌别人看。
　　师父是他的。他一个人的。不能给别人觊觎。
　　上辈子的晋王殿下深居简出，再有如何的风华也是路筠一个人看，后来他的小师父当了皇帝，帝服下的风姿除了路筠没有人敢多窥伺哪怕一眼，安生的太久，以至于路筠险些都要忘了危机感。
　　嗯。既然他舍不得永远把他的小师父关起来不给人看见，那就只能小心翼翼的看护严实了。
　　不过，亲亲密密的小威胁还是要说上两句的。
　　两人在画舫中捡了张临窗的位置坐下，点了几碟时鲜的点心果子，又听侍者介绍说有用鲜花酿的酒，衣如雪觉得有趣，添了一壶玫瑰花酒。
　　路筠心中腹诽，这奇葩的世界竟然还特么的有玫瑰？！
　　路筠劝他家小师父，说：“这样的地方，喝酒有些危险吧？”
　　衣如雪却很淡定：“这艘花舟只是为了看那最大的花船上的歌舞的，不至于有什么问题。再者，就算真有问题，我还会尝不出来么？若真遇上了能药倒我的东西，我倒是很想与那下药之人一会了。”
　　路筠：“……”
　　路筠哼哼两声，忍不住又开始放狠话威胁他家小师父：“我就该把你关起来。不能放你出来。”
　　衣如雪悠悠道：“不是你要出门么？怎么又怪我。”
　　路筠：“你不安分。喝醉了可怎么办？”
　　衣如雪故作疑惑：“喝醉了？喝醉了，自然是交给你了。”
　　路筠：“……”
　　路筠战略性掩面，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只露出一个红红的耳朵尖儿，看得衣如雪忍不住想要笑。
　　真要是认真的撩拨起来，谁还撩拨不动谁呢？
　　点心酒水上桌，路筠现在可以喝酒了，也尝了一杯，甜甜的，带着一股子花香，倒是不像酒，像是小甜水，路筠不得不承认那玫瑰花酒口感可以，不禁多喝了两杯，衣如雪在对坐看着他，悠悠道：“慢一点。任是这酒不醉人，贪多了也有后劲儿。”
　　路筠说：“师父这是怕我倒了，扛不动我？”
　　衣如雪对路筠几斤几两有数的很。他道：“这点酒倒不了你。到时候借着酒的名头来折腾我，那就累人了，不若一开始就同你说清楚。”
　　路筠：“……”
　　路筠愤愤的咬了一口花馅儿的酥饼，说：“师父你真是一点儿漏洞都不给我留。”
　　衣如雪微笑：“为作自保，不得已有所对策。”
　　路筠：“……”
　　路筠很真心实意的劝他家小师父：“师父你也少喝两杯。”
　　有一说一，衣如雪的酒量其实并不差。
　　路筠一直觉得，他家小师父，还是很懂生活的，冬夜拥着大氅烫一壶酒，人比梅花更俊。
　　——但就是容易上脸。予溪疃对
　　你要问他醉了没，那肯定是没有。
　　只眼尾飞红，唇色潋滟，眼波轻扫，便已足够惊心动魄。
　　本人尚未醉，看得人却要先软倒了，着实也是冤孽。
　　随着天色彻底的黑暗下来，湖上画舫花船上的灯却是尽数的点亮了，最大的那艘花船开动，路筠他们所乘坐的小舟们便也齐齐跟随，衣如雪侧靠在窗边，单手支撑着下巴，轻轻的哼着一首路筠未曾听过的小调。
　　嗓音轻缓而温柔，隐隐带着一丝缠绵的意味。
　　路筠问他哼的是什么，衣如雪似笑非笑的轻声念和：“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
　　诗路筠是知道的，只是从他家小师父的口中倾吐出来，就似乎有些意想不到了。不过，这一幕当真出现在眼前，倒又不很让人觉得违和。——最多是恨不能立时把这妖孽就地正法而已。
　　路筠问：“怎么不继续念了？”
　　衣如雪淡淡道：“花未必就情愿叫人攀折，还是到此为止吧。”
　　路筠心中疑惑，留神听了邻座的人交谈，这才明白过来，原来今夜，那最大的花船上，要选花魁。而所有他们这些花重金上了周围追随的画舫的客人，全都可以出钱竞拍，毕竟，花魁虽然只有一位，但花魁之后，可还有十二位“花神”姑娘呢，但凡能够上今夜这些画舫的人，都不是缺钱的人，差别只在于谁更有钱，是以，花魁虽然不一定能买得到，但那十二位花神，大家都还是想要试试运气的。
　　路筠别的，听过也就听过了，唯独一句“花重金上画舫”，在他的耳中振聋发聩。
　　路筠痛心疾首的对他家小师父道：“你花这冤枉钱做什么呢？有了花这样的钱，我们湖边散散步不好吗！”
　　衣如雪：“……”
　　衣如雪说：“我花我自己的钱，看让我心情愉悦的美人，我觉得很好。”
　　路筠：“……”
　　路筠觉得，这要不是在公众场合，他只怕要现场给他家小师父表扬一个仰倒，然后再一次强迫他家小师父喂他吃脐橙。
　　所谓选花魁和花神，隔了那么远的距离，就算古代近视少，练了武功还能耳聪目明，但是真要鼻子眼睛嘴巴的看清楚，那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若是还愿意花更多的钱上最大的那艘花船，那自然另当别论，但那少数人之外的他们这些人，隔得远远的看，已然不是看脸了，主要还是看才艺表演和身材仪态。
　　路筠一开始本着好贵，钱不能白花的想法，还认真看了几组表演，但他对于乐器非常的不敏感，当不了美人们的知音，看跳舞吧，看来看去，看在路筠的眼睛里，也就是拿着几根飘带，或者几枝花在那里舞来舞去，别说叫他分高低了，路筠都看的困了。他百无聊赖，将桌上的几样点心都尝过来了，干的糕饼吃多了，又觉得渴，喝了两杯酒，发了一会儿呆，一时回神，瞧见了对坐的衣如雪倚着窗，正瞧那花船瞧的认真，他食指微抬，后边三根手指倒是轻轻的扣着窗沿，天气回暖，衣衫颜色偏浅，于是新换了一袭水色的袍，最外罩了一层纱衫，如烟似雾，全然不似寻常山谷中的朴素模样，端的是一副金尊玉贵的玉人相。
　　嗯，好得很。——路筠想，可不是么，这一身衣裳还是他挑的。
　　多亏了林榕当初的提点，让他们也领悟到了，出门在外，带那么多衣物做什么？想换就换么，没有就买，反正也不差那么几个钱。
　　以前路筠总想看他家小师父打扮，真的打扮了，路筠又开始愁，愁着愁着，路筠自己也想开了，觉得随意吧，反正衣如雪已经长那个样子了，穿什么，都一样。
　　差别只在于吸引人和更吸引人而已。
　　路筠看了他家小师父一会儿，又开始忍不住泛酸。他问衣如雪道：“美人好看吗？”
　　衣如雪微笑回答：“好看呀。”
　　路筠：“那师父有看上的吗？”
　　衣如雪兴致颇高，反问道：“阿筠看哪个好呢？”
　　路筠：“隔太远，看不清，好像瞧着都长差不多，还不如看我眼前的这个。”
　　衣如雪不置可否：“呵呵。”
　　花船上你方唱罢我登场，轮番着一通表演结束，投票也差不多了，先前船上的侍者来收投票用的鲜花，都是衣如雪在投，路筠是一点兴趣也没有，所以也不关心投票结果，只在结果出来时看了一眼，十二花神人太多，路筠瞧着觉得累，倒是花魁一袭白纱，迎风抱着琴立在高台上，虽然脸仍是看不真切，但身姿窈窕，纤腰仿佛不盈一握，给人我见犹怜之感，立在高处，都怕夜风稍大些，便要将那仙子，吹得乘风归去了。
　　衣如雪淡淡道：“确是美人。”
　　路筠无感，只说出来一句：“你死心吧。”
　　衣如雪：“……”
　　衣如雪叹了一口气，远远指着花船上那仅有的几张vip席位上的一名白衣男子，对路筠道：“那就是明月楼的楼主。”
　　路筠想也不想，直接嘲讽：“呵呵。我看他也不过平平无奇，还没我长得英俊潇洒一点呢。”
　　衣如雪：“……”
　　衣如雪失笑，说道：“是。与你相比，也不过尔尔。”
　　路筠原本正在目中无人进行时，被衣如雪这样一说，顿时又脸上发烫。他轻咳一声，说：“师父今夜，便是要带我来看明月楼的楼主么？”
　　衣如雪道：“江湖上关于他传言颇多，虽不乏明月楼自己的噱头包装，但的确还是让人有些好奇的。况且武林大会上，谁也说不准会遇见什么情况，万一你就刚巧与他对上……总是先认一认人的好。”
　　路筠问：“师父如今认着了人，觉得他如何呢？”
　　花船上竞拍轰轰烈烈，最后花魁今夜的身价竟是报出了一个高得离谱的数字，路筠刚想说是谁这么冤大头，便见那一身白衣的明月楼楼主用轻功跃上高台，搂着佳人纤细的腰肢，直接便飞身落在了离花船极近的一艘花舟上，引起了一片惊呼。
　　路筠数了数那些花舟，发现不多不少，刚好十三艘。
　　路筠：……好吧。
　　他懂了。
　　衣如雪悠然道：“轻功倒是还不错。武功就不得而知了。但若轻功太好，碰上了也滑手。这人是个会玩儿的，说得好听一点，大约就叫……风流？”
　　路筠：“屁咧。还风流呢，炮王差不多。”
　　衣如雪笑笑，并不多加置评。
　　两人下船之时，已是深夜。
　　初时是并肩一道走，后来路筠扣上了他家小师父的手，如此又一段路，待临近了客栈，路筠将人横抱起来，足尖轻点，绕过了客栈正门，在平静无波的湖面上踏了数步，最后悄无声息的踩上客栈的瓦，搂着他家小师父，推开房间的窗户跃了进去。
　　路筠问：“师父，你看我的轻功如何？”
　　衣如雪打了个哈欠，慢吞吞的道：“还成吧。——你到底对这扇窗有什么执念？”
　　路筠想了想，最后如实道：“没能在那里干你？”
　　衣如雪：“……”
　　衣如雪看着路筠，好像无比认真的在同他打着商量：“如果你如愿以偿了，今后能不能就放过它？”
　　路筠：“……”
　　路筠：？！！！
　　路筠怀疑的看着自家小师父，问：“师父你酒喝多了？”
　　衣如雪：“或许吧。所以，你要吗？”
　　路筠才不信他真的是酒喝多了，不过，难得有这样的好事，要自然是要的。
　　路筠关严了窗户，生怕夜风透进来要着凉。衣如雪背靠着窗框，手臂却是环着路筠的脖颈，屋中没有点灯，一片漆黑，月光被关在窗外，两人此时皆是莫名的迫切，偏偏衣衫却比哪一回都穿的更齐整些，路筠咬着他家小师父的耳朵，轻声的问：“你觉不觉得我们就像是在偷情？”
　　衣如雪偏头笑了笑，说：“要这么说，还是不该惯着你，偷不着的最好。”
　　路筠感慨：“那可不行，已经偷着了，就偷回家一辈子吧。”
　　两个人在窗边做了一次，衣如雪实在是站不住了，于是最终又回到了床上，衣衫一路走一路丢，东一件西一件的落了一地，当时是也不曾觉得如何，第二天临近中午醒过来，看着一地的狼藉，方才真切的生出了一种，昨晚委实胡闹的有些过头了的感觉来。
　　路筠和他家小师父说：“昨夜你就像个妖精。”
　　衣如雪累得很，懒得和路筠辩，隐隐有些憔悴的“唔”了一声。
　　路筠努力的回忆着，他抱着他家小师父一口一口的啾，问他：“师父给点提示呢？我昨晚是有做了什么特别的好事吗？”
　　衣如雪：“……”
　　衣如雪说：“没有吧。”
　　“你不过只是……”
　　他打了个哈欠，声音微带沙哑：“在别人都在看着花船上的美人的时候，一直都在看着我。”
　　路筠：？
　　路筠没有想到，居然会是这个样子。
　　亏他还以为，他家小师父看美人看得很认真，都忽略了他，以至于路筠一个人酸了好久。
　　路筠说：“你好看。她们差的远了。”
　　衣如雪却是笑笑，不无调侃的道：“你当真看清楚脸了么？”
　　路筠：“……”
　　路筠说：“所以，……师父你也看不清？”
　　衣如雪：“隔了这么远，……我又不是千里眼。”
　　路筠顿时又不乐意了：“你都看不清，还认真看那么久！”
　　衣如雪道：“唱唱歌跳跳舞弹弹乐器，不是也很赏心悦目吗？”
　　路筠呵呵：“花了那么多钱，再不弄得赏心悦目些，岂不是白花？”
　　衣如雪：“……”
　　衣如雪无语了，他道：“你呀，……何必事事三句不离金银呢？千金散尽还复来，何须如此执着呢？”
　　路筠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家小师父，——或许是商人本性吧。这世上哪有从不亏本的生意呢？路筠刚新官上任处理公司事务的时候，有栽过跟头，当财富流水具体到数字，一叠一叠文件，以及堪比心电图的股票曲线摆在眼前的时候，的确是很触目惊心的。从此之后，路筠谨慎了许多，若是类似情况再给他上演一次，只怕他的心电图，真的就要出问题了。
　　路筠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抠门的心态。如果一定要描述的话，那大约就是……
　　路筠问衣如雪道：“师父，你不觉得我们，其实是坐吃山空吗？”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晚啦，还是发十个红包补偿一下？
　　明早发吧，爱你们……


第58章 小路的赌注 
　　路筠那种间歇阵发性的抠门, 衣如雪是知道的。毕竟路筠从小就那样。虽然他一直都对此疑惑不解——都说穷养儿富养女，路筠虽然是个男孩子，但是衣如雪也从未亏待过他, 路筠从小到大, 但凡他想要的，几乎都会满足他, 衣如雪就是想不明白，路筠怎么就会无师自通的如此精打细算呢？
　　而且，更加奇怪的是, 衣如雪一直都觉得，路筠对于一件东西具体的价值, 他其实是没有概念的。
　　路筠只是对于具体的数字，特别的敏感。
　　比如说，路筠吃一块点心, 他不会因为那块点心看起来精致就怜惜它, 只有当你告诉他, 这块点心价值几何的时候, 路筠才会心如刀绞。
　　——并且, 哪怕那块点心再好吃，路筠都觉得不划算, 能找平替。这就很让人迷惑！
　　但路筠的想法其实非常的简答。
　　那就是，能不花的钱，为什么一定要花呢？他们又没有进账！
　　只进不出那是貔貅，人做不到, 但是只出不进，那也很可怕呀！
　　路筠倒也不是一定要让他家小师父多么多么的省钱，只是别的不提, 单是他们出门的这两个月不到，两个月不到啊！路筠光是粗略算算，估摸着他家小师父都快出账近一千两了！
　　一千两，那可是一千两啊！
　　那是白花花的银票，不是草纸啊！！！
　　就算是有钱，也不能这么个败法啊！
　　衣如雪：“……”
　　衣如雪谨慎的问路筠：“那，我要去赚点钱回来吗？”
　　路筠：？？？
　　路筠说：“好端端的，你去赚什么钱？赚钱多累啊！师父，我和你说，我都想好了……”
　　路筠条理清晰的和他家小师父分析，说反正他们来参加武林大会，也就是凑个热闹，并不是真的要拿第一，所以，第一虽然不好拿，前三也不说得太满，但前十应该还是差不多的，怎么算，他这个无名人士都能勉强算作个黑马——路筠道：“我前两天都去打听好了，每回武林大会，都有好多人下注呢！其中就包括了赌谁能第一，谁能前三，谁能前十……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人知道我，我昨天去把我的名字挂上了，为了不太引人注意，先在下面压了五两银子，总之，师父你到时候看着情况，适当追加就可以了，一准稳赚不赔！”
　　衣如雪：“……”
　　衣如雪真的是被路筠震撼到了，以至于他捂着脸，连话都快说不出来了。
　　衣如雪是真没想到，路筠的算盘居然能打那么精。还先压五两，适当追加，稳赚不赔……何至于此啊？
　　诚然，坐吃山空是不好的，但很显然，路筠并没有意识到，他们的那座山，别说是让他们两吃，就算是让之后数代的人挥霍，也挥霍不空。
　　说句实在话，衣如雪和路筠是相反的。
　　他从来都对于数字没有太大的感觉，但是对于花钱买到的东西，会非常注重。
　　衣如雪一直都觉得，如果他要花钱，一定是因为他想花那个钱，他觉得快乐，而不是总比较来比较去，来来□□的杀价，这样的过程就让他不快乐，显然就失去了购买本身的意义。
　　唉……不过，既然路筠喜欢那种赚钱的感觉，那就，随路筠开心好了。
　　衣如雪默默地想着，先压五两银子什么的，也太小气了，等他到时候先去追上几个零看看。
　　咳。当然，这事儿不能让路筠知道，要不然，……衣如雪仿佛都已经可以想见路筠唐僧附体的模样了。
　　——只要一涉及花钱这个问题，衣如雪就会觉得，他这哪里是给自己找了个小男朋友？
　　路筠分明就像是个管着孩子不让乱花钱的老父亲啊！
　　他这也太难了叭QAQ！
　　…………
　　如果适当的忽略掉花钱的问题，单纯只游山玩水吃吃睡睡，其实还是可以过得非常和谐快乐的。
　　路筠也清楚，在消费观念上面，他和他家小师父的确是有点出入，但这都是很正常的事情，这世上也不可能人人都一样。能花钱花的开心，也是一件很好的事情，只是只出不进，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路筠肯定是舍不得让衣如雪省省省的，但为了可持续发展……路筠已经暗地里盘算了好几种赚钱的方法了。
　　比如，虽然安全套路筠尝试失败了，但是简单的小肥皂什么的东西，路筠觉得自己还是能做出来的，就算做的不能很精致，但再粗糙，也比直接清水洗或者皂角洗来的方便，若是外观实在不如何，那就走平价实用的路线，薄利多销。
　　至于后期能否改进的精致一点，这就和路筠没有关系了。路筠上辈子朝五晚九，全年无休，实在是过怕了。真正认真做生意是很累很耗时间精力的，路筠这辈子并无此意，他打的算盘，一直都是找个能慧眼识珠的冤大头，买了他的专利技术，好让他捞上一票之后，继续带着他家小师父游山玩水。
　　等到什么时候钱花完了，又穷了，那就再想个赚钱的方法。——反正这个世界不正规的很，路筠也不知道别的江湖人士如何，但反正，他和他家小师父，那么多年来，是从没交过税，江湖上有得是黑户。古代更加不存在养老保险什么的，……所以，路筠现在也想的很开，钱花完就花完，只要再赚就可以了。
　　不过，究竟该怎么赚钱，就不需要他家小师父操心了。
　　所有需要劳心费力的事情，一应交给他来处理，即可。
　　半个月的时间转眼即过，眼看着明天武林大会就要开幕，路筠心底难免有些兴奋。
　　衣如雪笑着问他：“紧张吗？”
　　路筠：“好像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可能是因为我没有什么大的目标，就是去凑个热闹，所以也没什么压力？”
　　就像是一个人去考试，如果目标只是为了总评过，并不想争上游，那当然没有必要挑灯夜读，通宵熬夜。
　　衣如雪闻言，却是整好以暇的看着他，温声细语的建议：“阿筠，那你最好，还是有一点压力的比较好。”
　　路筠：“？”
　　路筠只看着他家小师父的嘴唇一开一合，缓缓的吐出了一句几乎要令他心梗的话语——“因为，我前两天，在你的名字后面，又追加了五千两的赌注。”
　　路筠：“……”
　　路筠：“！！！”
　　路筠刚听到的时候，心里甚至还不太敢相信。
　　他向他家小师父确认道：“等等，你刚才说……你追加了多少？”
　　衣如雪弯起眼睛来微微笑道：“五千两呀。”
　　“所以，千万别让我太亏本啊……”
　　路筠：“……”
　　路筠双手捧心，只觉得自己的目标似乎从过总评就好，一下子直接飞升到了要拿奖学金。
　　路筠想，他错了，他真的错了，错得离谱。他当初，到底是为什么会想到下注赚钱这一茬的呀！他现在要是想要再穿越回当初下注的时候按住自己的手，还能有机会吗？！
　　衣如雪：没有了哦^_^ ~
　　路筠：QAQ！
　　路筠痛心疾首，同他家小师父道：“师父，那好歹也是五千两，不是五千文……你，你花的时候，眼睛就不能眨一眨吗？”
　　衣如雪闻言，现场就给路筠表演了个眨眼睛。
　　眨第一下的时候，路筠还以为他家小师父，那是眼睛需要湿润的本能反应。
　　但是再眨第二下，就明显是故意的了。
　　第三下，则有恶意卖萌的嫌疑。
　　路筠很不争气的被他家小师父给萌到了，于是果断的倾身吻住了人。
　　虽然，这个世界上的很多东西，都是不能用金钱来衡量的，但是……，面对自作主张的恋人什么的，路筠还是有资格收取一些报酬的，不是吗？
　　……
　　快要近半个月没有彻底的亲密过，说不渴望是不可能的，但是鉴于第二天就要武林大会，不能迟到，迟到算弃权，所以……就差临门一脚，路筠再一次硬生生的憋住了。
　　倒不是他自己第二天起不来，主要是怕他家小师父起不来。
　　衣如雪：“……”
　　衣如雪发自内心的想要让路筠别管他，他觉得明天路筠一个人去也是可以的。
　　但路筠非要把他带在身边，看得比钱袋都严实，他劝不动路筠，又不好意思直接求欢，于是也只好默默地憋着。——倒也没有很不满足的感觉，就是总像是缺了点什么，具体缺了什么嘛……难以言说，也无法言说。
　　路筠察觉得到，他家小师父背对着他，就像是一只可可爱爱的小猫咪，安安静静的一个人裹着被子委屈，但就是不想转过身来搭理他。没有办法，对于小猫咪而言，路筠就是那个欺负了他的坏蛋。
　　坏蛋路筠无奈的叹了一口气，然后……拥住他家小师父，试探着伸出了手。
　　只要足够熟悉对方，想要满足他家小师父，其实还是很简单的。
　　只需找准位置，由外向内，从上往下什么的……当然，还要切记手法温柔。
　　路筠没有从事过相关医疗行业，一切都是摸着石头过河，全凭感觉来。
　　幸而，他做的并不算太糟糕。从他家小师父眼泪汪汪的表现来看，他甚至进行的还挺成功。
　　唯一美中不足的，大概就是，后来他太动情了，想要进去，但是自作孽不可活，搬起来的石头最终砸了自己的脚，只能硬生生的忍下来。
　　衣如雪泪眼朦胧的睡着了，路筠抱着他，却是睡意全无，直接睁眼到天明，年纪轻轻的，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乍一看，倒是瞧着比他家小师父还虚。
　　路筠觉得自己的心里憋着一股气，说不清是委屈还是火气，反正就是，需要找途径发泄。
　　比如，武林大会上，哪个倒霉蛋不幸的和他抽签抽到一块儿，被痛殴一顿之类的。
　　这届武林大会统计下来的报名总人数，是一个单数，如果按照两两抽签，势必每次都会有一个人轮空。轮空是一种运气，让人又羡慕又恨，——羡慕轮空的人可以直接升级，又鄙夷轮空之人靠轮空升级。人真的是一种复杂的生物。
　　路筠问衣如雪：“师父，你说这抽签，它可以暗箱操作吗？比如说，让既定人选轮空升级之类的？”
　　衣如雪：“……”
　　衣如雪摇摇头，说：“这与我们没有关系。即使是有，我们也不是被偏爱的那一个。如果仅仅止步前十，倒也不必很担心挡了谁的路。”
　　路筠一想也是，于是也不再纠结好奇那些事情，活动活动手腕脚腕，果真颇为凶残的把自己的对手痛揍了一通。
　　路筠第一轮的对手，也是一个无门无派的，年近四十，威武雄壮，手持一把大刀，还标配了个光头。
　　路筠飞快结束了自己的战斗，下场给了衣如雪一个拥抱，然后和他家小师父吐槽：“我怀疑，他的光头不是故意剔的造型，只是因为单纯秃，所以索性剃光了。——要是他还有头发，脑壳不可能亮成这样。”
　　衣如雪：“……”
　　衣如雪颇为无奈的点了点头，说：“哦。”
　　路筠和人打完了架，和他家小师父一起手牵着手，继续去看人下注，结果这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一跳——真实意义上的吓一跳。
　　路筠晃着他家小师父的手臂，沉痛问道：“你不是说你压了五千吗？五千就五千吧，怎么一转头，你又压了五千呢？这可以是一万两啊！别人加起来有那么多吗？这‘赌’的事情哪里就有定数呢？万一我要是失误，咱们不得赔的凄凄惨惨戚戚？”
　　衣如雪：“……”
　　衣如雪说：“我真的只压了五千。算上你的，应该是五千零五，现在都一万零五了，肯定是有其他人在追加。”
　　路筠觉得不可置信，直接道：“有谁吃饱了撑的，给完全不认识的人砸那么多钱？他是疯的吗！”
　　谁料，话音未落，便见一年轻的黑衣男子走了过来，手中捧着一只匣子，对管下注的人道：“我家主人说了，要再给这位路少侠，另外再压一万。”
　　路筠：“……”
　　衣如雪：“……”
　　那位黑衣男子的主人出手之阔绰，饶是衣如雪一向花钱比较的随意，此时也忍不住开口劝道：“‘赌’之一字没有定数，还望你家主人慎重啊。”
　　黑衣男子却道：“我家主人，原也不是为了翻盘，只是先前不曾听闻过路少侠的名姓，而今觉得好奇罢了。若是最后赔了，那也无妨，若是赢了，赢的钱，尽归二位。”
　　衣如雪&路筠：“……”
　　衣如雪道：“那倒也不必。你家主人的心意我们已然知晓，不过我二人却也不缺区区几万两银子。该是谁的钱，就是谁的钱。”
　　黑衣男子点头，转身飞快消失在了人群中，想是回去找他那所谓的“主人”复命了。
　　路筠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衣如雪淡淡道：“随那人如何去操作，我们只管我们自己就是了。”
　　眼看着时至中午，忙忙碌碌的奔波了一上午，两个人都饿了，索性也凑个热闹，去杭州那江湖中人聚得最多的酒楼中用午膳。
　　要说这酒楼，菜式其实也一般，但它的特色就是价格亲民，以及，地方很大，足有四层楼。这在古代，作为一家酒楼而言，已经是非常壮观的了。虽然楼层越高，价格越贵，但存在即合理，肯定也是为了适应不同的人群。
　　一楼最便宜，也最闹哄哄，基本也是江湖底层凑热闹的在聚众，路筠本身倒是没有什么洁癖，但那些江湖人的吃相仪态，委实不雅，嗓门又大多震耳欲聋，实在是叫人见了心烦。于是，此时路筠倒是不去管价格如何了，直接牵着他家小师父就往楼上走，二楼倒是没有那么的“热闹”，只是小门小派多半一家一桌包圆了二楼，路筠也没有加入他们谈话的兴趣，不如索性再更上一层楼。
　　三楼坐着的，几乎都是大门派的弟子们，而那些弟子们的领导，则在四楼用饭，三楼四楼的楼梯口，还有人专门把守，眼看着是不许闲杂人等随意上去的节奏。
　　路筠对于江湖，其实从来都不怎么了解，此时见了这般阵仗，只觉得自己前世，身居王爵亦不曾如此，那些门派的掌门长老们，却竟是比他都精致，不觉有些好笑。
　　路筠在笑些什么，衣如雪心里大概有数。但众目睽睽之下，心中如何想，那是一回事，别人管不着，真要是做出来了，那就难保不招惹麻烦与隐患。于是，衣如雪及时轻咳一声，说道：“可巧此处有一张两人座，阿筠，还不快过来？”
　　路筠勉力忍住，一脸端庄的点头：“好。”
　　看这家酒楼菜单，路筠其实有些后悔，因为这份菜单的特色，就是没有特色。该有的蔡都有，吸引人的却是一样没有，真就是大桌饭必备。但他们现在坐都已经坐下了，自然不可能再起身离开，于是，路筠只好挑着点了两个合衣如雪口味一些的菜，点完了，问他家小师父可要再添些什么，衣如雪看了眼，又添了道水果。
　　路筠看得都笑了。他说：“如今的西瓜倒也还成，只是何至于跑到这里来吃？”
　　衣如雪说：“只是恰巧馋了，倒也不是专程如此。”
　　路筠道：“现在虽然天热，但瓜果终究寒凉，还是少吃一些为妙。这你该比我懂。”
　　衣如雪故意叹息了一声，笑着说路筠：“真是越来越啰嗦了。”
　　两人等着上菜的间隙，听见好几张邻桌都在聊衣尘。
　　一人道：“衣盟主竟果真连武林大会都不现身，你们说，他究竟是去了哪里？”
　　又一人道：“去了哪里暂且不提，要我说，他到底是活着还是死了，都不好说。”
　　第三人道：“说来也是奇怪，衣盟主失踪了，林少侠虽没有彻底失踪，却也三年来鲜少露面。嗐，你们说，会不会是他们两个出了什么问题……”
　　路人丁道：“你这样一说，我倒的确是记起来，似乎当年，我听我师父提起，说是两人似乎闹了矛盾，吵架都吵得险些动手！”
　　“果真么？！若是为情所伤，倒也是性情中人，叫人唏嘘惋叹啊……”
　　路筠：“……”
　　要不是路筠知道，对于衣尘的死，其实衣如雪心中是并不愿意见到的，只怕此刻，他听了邻桌几人的谈话，真要忍不住笑出声来。
　　若是衣尘和林榕二人，真能相互为情所伤，那他倒是要拍手称快。
　　正巧此时菜上了桌，路筠掩饰性的吃了好几口，直到被衣如雪扫了一眼，这才稍微放缓，正常状态的开始吃饭。
　　吃到一半时，与他们原本隔了大半个楼面，临窗一张桌子上的一名青衣少女走了过来，双手往餐桌上一撑，问路筠他们道：“喂，你们是哪个门派的呀？为什么我从来也没有见过你们？”
　　路筠：？
　　路筠有些茫然的看了对坐的衣如雪一眼，想要和自家小师父交流一下眼神，以确定办法应对，但此时，衣如雪却好像完全没有领悟到路筠的半点意图，只顾自己一个人安安静静的吃饭，眼瞅着，是要让路筠自己一个人随意发挥的样子。
　　路筠：“……”
　　路筠略一思索，信口就是胡诌。
　　他道：“在下……楚雨，并不叫喂。无门无派。你没有见过我们很正常，刚巧，我也不曾见过你。”
　　衣如雪：“……”
　　少女：“……”
　　那青衣少女也不知为何，莫名脸颊就有些飞红。她道：“啊……那现在，你我也算是相识了。”
　　路筠：？
　　路筠诚恳的道：“相识谈不上，一面之缘而已。”
　　衣如雪：“……”
　　衣如雪不轻不重的放下了手中的筷子。青衣少女红着脸，飞快说了一句：“我是青鸾山庄的柳青栀，嗯……接下来的武林大会，希望还能遇见楚公子！”
　　她飞快地说完了自我介绍，然后便逃也似的又跑回了自己的位置。路筠疑惑的看了她一眼，却见柳青栀一见到他，便立即转过脸去，面朝着窗外，好像是在专心致志的看着什么风景。
　　路筠对此十分的不解。他看向对坐的衣如雪，有些纳闷的说道：“师父，你有没有觉得，她好奇怪？”
　　衣如雪：“……”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因为三次元的各种原因，状态非常的不好，所以写出来的东西，可能也不是很美味，请见谅。
　　然后就是，……我才不相信你们不知道水果的意思！
　　当然，曾几何时，我也不知道。然后我想去问我小伙伴，结果刚打出那个拼音，我就明白了==


第59章 欺负人的小路 
　　有一说一, 衣如雪真的没有觉得人家小姑娘有哪里好奇怪的，反倒是路筠，说话奇怪得很。
　　要说路筠会喜欢刚才那位柳姑娘, 衣如雪自己都不相信, 更别说是去怀疑什么了。但他就是, 不开心, 不舒服, 总而言之, 非常不爽。
　　路筠自然不会看不出他家小师父神色不愉，他的第一反应便是自己方才与那小姑娘说话, 惹得他家小师父不开心了。诚然, 路筠总说, 希望他家小师父天天都开心, 但是……此刻意识到了衣如雪可能会为此而吃醋, 路筠心底, 还是忍不住的狂喜。
　　路筠赶紧的给他家小师父夹了一筷子菜, 笑着问：“怎么筷子都放下来啦？是这里的菜不合口味吗？”
　　衣如雪这个人好养的很, 除了胡萝卜, 他什么都吃, 自然不会因为饭菜不合口味就挑三拣四的不吃饭, 他只是……单纯不太想吃了而已。
　　不太想吃饭, 也不太想看见路筠了, ——暂时，暂时不想看见路筠。
　　不过, 这些个人的小情绪，不太好直接说出口。于是，衣如雪找借口搪塞道：“我吃饱了。”
　　路筠故意偏头看了眼他家小师父饭碗, 说：“你这才吃几口，就饱了？昨日新鲜烤的糖酥饼，还一口气吃两三个，拦都拦不住。”
　　衣如雪：“……”
　　“师父……”
　　路筠压低声音，悄悄的说：“楚雨，是我之前在话本子上，看见的一个梗，你别醋啦，这里人多，我等下和你解释。”
　　衣如雪：“……”
　　衣如雪说：“我不是为了那个……”
　　“哦。”路筠也不刨根究底，眼看着切好的瓜果端上来了，路筠拿竹签子戳了一块西瓜，送到了衣如雪的嘴边，说：“师父你点的水果上来啦。这个也不尝尝么？”
　　衣如雪短暂的纠结了一瞬，但还是很傲娇：“……不要。太凉了。”
　　路筠 “哦”了一声，说：“那我自己吃吧。”
　　衣如雪：“……”
　　衣如雪别别扭扭的阻止：“不要一边吃饭一边吃水果。”
　　路筠从善如流：“那我吃完了饭再吃。”
　　衣如雪：“……”
　　衣如雪又不想和路筠说话了。路筠总是欺负他，还是故意的。
　　但偏偏路筠其实很懂得把握分寸，眼看着他家小师父现在不像初时那样不悦了，渐渐又变软了，只是仍旧有些别扭的时候，他立时便给他家小师父盛了一碗汤，轻声哄着说：“吃一点嘛，师父……”
　　“你要是不开心，骂我就是了，何苦饿着自己呢？你说对不对？”
　　衣如雪：“……”
　　衣如雪和自己说，他会重新拿起筷子，才不是被路筠哄好了呢。
　　他只是觉得，路筠所说的话，很有道理的样子。
　　走回客栈的路上，路筠还专程和他家小师父解释，那个关于“喂”的梗。
　　路筠说：“其实原话应该是，首先，我不叫喂，我叫楚雨荨。但是……嗐，楚雨荨是个女孩子嘛。”
　　衣如雪：“……”
　　衣如雪和路筠说：“你所说的情况，是因为称呼那位楚姑娘为‘喂’的人，他知道她真正的名字，所以非常的不礼貌，但是刚才的那位柳姑娘，她很显然，并不认识你。你这样子做，以及你之后所说的话，其实是在调戏她。”
　　路筠：“？”
　　“啊……？”
　　路筠被衣如雪说的有点茫然，还有点后怕，他说：“是这样吗？那她该不会误会什么吧？误会了就，怪麻烦的。”
　　衣如雪：“……”
　　衣如雪都不好意思和路筠说，其实那位柳姑娘，一开始，的确是误会了的。
　　……但路筠后来，表现的实在是太粘人了。
　　那位柳姑娘，大约是真的很喜欢路筠，所以她一直都在悄悄地观察着他。这一点衣如雪并不觉得如何稀奇，毕竟他的阿筠，的确是越长越英俊了，衣如雪看着那个小姑娘的年纪，大约比路筠还要小那么一点，正是青春年华，少女和少年郎啊……大抵是路筠真的很努力的在给他安全感，现在衣如雪遇见这种情况，已经不会总想着退缩什么的了，只是仍旧难免有些唏嘘。
　　为什么，他没有在最好的年纪遇见路筠呢？
　　如果他现在，碰巧也能够和路筠年龄相仿的话……他们应该，可以一起去做更多的事情吧？
　　别的都暂且不论，光是在做那种事情上，如果他更加年轻一点的话，……应该也不至于每一回都像现在这样疲惫。
　　唉……，果然，有些事情不能想，想一想，就好惆怅。路筠牵着衣如雪的手，口中不停絮絮的祈祷着，接下来千万不要再遇见那位柳姑娘。衣如雪终于还是忍不住，提醒身边这个傻小子说：“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她应该不会再来找你了。”
　　路筠：“诶？真的吗？为什么？”
　　路筠自己想了一想，仿佛是想明白了。他说：“我知道了，她肯定就是那种……怎么形容来着？墙头一片？我这只是其中之一，还不够她到心心念念的地步。”
　　衣如雪：“？”
　　衣如雪有点不明白路筠的话——墙头一片？墙头一片是个什么意思？
　　路筠有些时候，脑子里的点子奇奇怪怪的，说出来的话也奇奇怪怪的。衣如雪有时也忍不住问他，可得到的答案，总说是从话本子、说书那里听来看来的。
　　再不济，就把一切问题，全都推给地宫里的书册。
　　衣如雪初时是相信路筠所说的话的，但是吧，同一招用的多了，只要不是傻子，就总有起疑心的时候。只不过，是不说破罢了。
　　衣如雪微微笑着摇了摇头，终究还是没有告诉路筠，人家小姑娘，其实根本就没有想得那么多，单纯只是被路筠气到了而已。
　　会是什么样关系的两个人，才会亲密到共用餐具，相互喂食？虽然这样的事情做出来，难免让人有些不好意思，且有故意秀恩爱的嫌疑，但是在某一种程度上，效果确实是很显著的。
　　但路筠实际上，还真没想过要和他家小师父，故意在别人的面前秀恩爱。
　　路筠其实，还挺讨厌“秀恩爱”这种行为的。
　　只不过，在现在的路筠看来，他和他家小师父，那是真恩爱。
　　真的恩爱，不需要故意去秀，他只是自然而然做出那样的行为而已。
　　不要脸的说一句，路筠就是喜欢时不时的给他家小师父夹点菜，喂口饭，他的心上人就在眼前，如此秀色，着实会让他自己的食欲也变得好很多。
　　食欲变好，吃饱喝足。然后……饱暖思……运动。
　　对，就是运动。
　　路筠表示，他想要和他家小师父，进行一点，昨天晚上未能完成的，有益于身心健康的运动。
　　衣如雪：“……”
　　衣如雪发自内心的建议路筠：“你要点脸。”
　　路筠：？
　　笑话，他路总什么时候要过脸？！
　　路筠一脸奸笑，嘿嘿的拉着他家小师父的手贴上自己的脸颊，问：“咦？我的脸呢？我的脸不是在这里吗？师父你不信的话，要不亲一口确认一下？”
　　衣如雪：“……”
　　衣如雪在心里呵呵，——既然路筠有这个要求，那他就索性满足他。
　　谁还不知道谁呢？小兔崽子，也就嘴巴老练，真被亲了一口，还不是立马脸都红了？
　　面红耳赤的路筠一个人在心底里面炸烟花，边炸边搂着他家小师父要亲回来，亲了没两下，两个人索性也都不装了，这样的事情做得多了，委实也没有什么好扭捏的，路筠看今天还早，又故技重施，还想哄着他家小师父喂水果，衣如雪觉得那样太作死，说什么都不肯，路筠没办法，只好另外收取一点补偿，比如……角色扮演什么的。
　　衣如雪都还没反应过来，路筠是从哪里抽出来的发带，他的手腕，就已经被绑在了床头。
　　衣如雪：“……”
　　衣如雪稍稍挣了挣，发带是软的，绑的并不紧，不会疼，但是挣不开。
　　衣如雪说：“你放开我。”
　　路筠怎么可能听他的话，他撑着手臂，低头亲了亲自家小师父的额头，哄人说：“你求我，我就放了你。”
　　衣如雪：“……”
　　衣如雪闭上眼睛，微微偏过脸，拒绝搭理路筠这个小畜生。
　　但路筠有的是耐心，一点一点磨他，逼得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一旦他开口要路筠快一点，路筠就是咬死了一句：“你求我。”
　　衣如雪都快要哭出来了，他越想越委屈，心里面恨不得当初别把路筠捡回家算了，但是一开口，嗓音泛哑地说出来的话，却是一句：“求求你……”
　　尾音都是带颤的。
　　路筠知道，他家小师父现在，大抵有点破罐子破摔，只掩耳盗铃的想着等一觉睡醒，前头说的话做的事，那都和他衣如雪没有关系，强势否认三连。于是，路筠趁着这样的机会，愈加的得寸进尺。他不仅不像他之前说的那样让他家小师父如愿，还贴近了人，伏在衣如雪的耳边轻轻的哈气，问他：“你在求谁？”
　　衣如雪：“？”
　　衣如雪生理性不可控的泪眼朦胧，眼圈红了一片，咬着嘴唇小声回答：“……阿筠。”
　　路筠：“连起来说。”
　　衣如雪：“……”
　　“求求你，……阿筠。”
　　路筠心满意足，胜利似的微笑一下，他低头啾了自家小师父一口，说：“你看，这不是也很简单吗？”
　　纵是丢人，也只在一个人面前，没有什么好害羞的，又何须强迫自己闭口不言？
　　手腕上的发带还是绑的时间久了一些，松解开来的时候，衣如雪手腕上一圈红印子。——疼是肯定不疼，只是体质天生容易留痕迹，没有办法的事情。
　　路筠轻轻的给他家小师父揉着手腕，思想却还停留在刚才的happy时刻，他一下一下的啾着衣如雪的眼角，这回不哄了，态度摆的很端正，恳求着说：“阿雪，我喜欢你，你再喊我一遍，好不好？求你了，宝贝。”
　　衣如雪：“……”
　　衣如雪缩进被子里，把被角蒙过头，在被子里闷闷的说：“不要！我恨你！”
　　路筠：“……”
　　路筠忍不住笑了。他也钻进被子里，轻轻地喊：“哥哥。”
　　衣如雪：“……”
　　路筠轻轻的戳了戳他的鼻尖，说：“你看，多么简单的一件事情，就两个字而已。”
　　衣如雪：“……”
　　简单个鬼啊！完全不是一回事好吗！
　　他本来就比路筠大，路筠不喊他师父喊哥哥，好像也没太大毛病。
　　但是他……他都三十岁的人了，刚刚自己头昏脑涨说的话，衣如雪都不敢回想。
　　实在是太羞耻了！
　　不过，……羞耻归羞耻，好像的确好比强行咬紧牙关忍着轻松很多？
　　只要不去回想，一切就都是美好的！
　　对，不能回想！
　　所以，路筠个混账，还反复提醒他，算是个什么意思？
　　滚蛋吧！
　　——人的力量，都是不可估量的。
　　就好像，路筠自己也没想到，他家温温柔柔的小师父，现在连抬手都费劲，但是居然还能有力气，一脚把他踹下床。
　　嗯。不可思议啊！
　　***
　　武林大会的预估时间是一个月，路筠打听了一下往年的时长，发现基本都是半个月到二十天左右，显然，这一届武林大会，有点超长了。
　　但同样的，这回的武林大会，参加的人也多，虽然扇形表画下来，高达百分之六十的人，都是小门派或者是无门派的人士，这些人大半是来凑热闹的，但也不排除深藏不漏的，总之，按照武林大会一比一抽签对战的规则来看，光是消耗掉那些凑热闹的人，都得花上两天的时间。
　　路筠的运气好，第一轮比赛排在了第一天的上午，也就是说，他第二天，几乎是没事情的，只需要傍晚的时候，去再次参加抽签，抽第二轮比赛的对手就可以了。
　　所以路筠第二天，当然是陪着他家小师父，在房间里窝了一天。
　　昨天傍晚被衣如雪踹下床后，路筠没敢在上去，穿好衣服下楼端了份绿豆粥上来，因为是点菜，不是配送，所以等熬粥也需要些时间，路筠过了大半个时辰回房间，发现他家小师父，正一个人蜷在那里，裹着被子低低的啜泣。
　　路筠：“……”
　　一般人的贤者时间，都会变得格外的好说话，就他家小师父不，内心敏感脆弱的难以形容，比林妹妹想的都多，不过一般情况下，也不用路筠如何如何的去说好话，只要安安静静的抱着他就好了，衣如雪自己一个人脆弱一会儿，就又恢复正常了。但今天情况特殊，路筠瞧着他家小师父刚才恼火的样子，还以为没事，就忘了这一茬。
　　现在看来……路筠飞快地放下粥跑上床，满脑子都是，他还能再抢救一下吗？！
　　路筠飞快地抱着人认错，说：“师父都怪我不好，我不应该欺负你，我错了，你别哭好不好？”
　　衣如雪：“……”
　　其实路筠要是不回来，衣如雪等下一个人都要缓过去了，但偏偏，路筠就是那么巧的，又滚回来了。
　　衣如雪真的是越想越觉得气。
　　小畜生。说好的会对他好呢？说好的什么都听他的呢？男人的嘴，骗人的鬼。假的，都是假的！
　　就会故意慢吞吞的磨他，欺负他，还要逼他求他，喊他哥哥。
　　……真的是，太过分了！
　　——带着一种莫名的委屈，衣如雪硬生生给路筠气哭了。
　　衣如雪不轻不重的揪着小畜生的耳朵，问：“你下次还要不要这样对我？”
　　路筠：“……”
　　要不要和想不想，显然是完全两码事。
　　于是，路筠现在很果断的表示：“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衣如雪不太相信：“真的吗？”
　　路筠：“……”
　　路筠险些笑出声来。他强行憋住，深沉的点头：“真的。”
　　衣如雪松了口气，感觉放心了。
　　——他也就是被路筠哄傻了，居然连这种鬼话都会相信。
　　路筠自己都不信的。
　　不过，这一点心思，还是不要让他家小师父知道的，比较好。
　　…………
　　既然第二天没什么事情，两个人索性也就在房间里窝了一天，古代没有手机，真要是宅，还挺无聊的，路筠在房间里翻了翻，翻出来了副棋盘，于是和他家小师父一道，坐在床上下五子棋。
　　至于为什么不是围棋……路筠只能说，他尽力了。
　　五子棋路筠偶尔还有赢的机会，若是和衣如雪下围棋，那想都不用想，如果他赢了，肯定是小师父放水。
　　路筠还记得自己当年不信邪，总想着再搏一搏，没准就能赢呢？结果，费心布局快两个时辰，自以为藏的好，天衣无缝，殊不知在衣如雪的眼中一目了然，只几颗棋子，就叫他满盘皆输。
　　不提也罢。
　　总之，那一回，实在是给路筠打击的有点狠，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到底是个什么样的蠢货，但偏偏衣如雪还诚心诚意的安慰他，说他已经很优秀了。
　　路筠：“……”
　　就算下棋的确看天赋，但是衣如雪那也太打击人了。
　　路筠一度怀疑，他家小师父，是否无所不能。
　　但实际上，在衣如雪自己看来，他很多东西都不能。
　　比如音律，他也就仅止步于宫商角徵羽了。
　　衣如雪看五音，就仿佛路筠看八卦，认识是都认识，但就是一个也不会。
　　哼个调子吧，那倒是不怎么跑调。可到了弹琴演奏，但凡能把一个一个的音弹对，衣如雪都觉得自己很成功了。
　　五子棋下了半日也累，路筠于是收了棋盘，从行囊里翻出来了一本书。
　　衣如雪警惕的看了眼路筠，疑心是什么大尺度违禁文学。
　　但路筠这一回，拿的还真就是一本纯情恋爱小话本。
　　衣如雪：“……”
　　路筠拥着人，两个人一起靠在床头看书。路筠说：“师父你思想怎么那么不纯洁？我真的只是，……想和你坐在一起看书而已。”
　　如此消磨时光，消磨一生也好。
　　衣如雪初听路筠上半句话，有些想说分明就是路筠前科重重，但听到后半句话后，衣如雪又舍不得说了。
　　算了。那些又有什么妨碍。
　　本就是相爱的人，应该做的事情。
　　话本只是简单的一本话本，文笔一般，剧情倒是跌宕起伏，只是有些不大真实。路筠和衣如雪一边看，一边吐槽，眼看着男女主都第三次跳崖了，衣如雪都忍不住感慨：“好刺激。”
　　话本中的男女主相爱，结果爱着爱着，两家有血海深仇，虐着虐着，好不容易要解开心结，结果尼玛又是抱错，双方从小恨着的仇人，才是自己的亲生父母。于是，眼看着，又要开始虐，衣如雪看得都累了。他靠在路筠肩头，说：“他们想要在一起，怎么就那么的难呢？”
　　路筠：“要我说，还不是这两人都太纠结？又都不会好好说话，既然都爱到了这种地步了，还相互怀疑，啧啧……我看他们呀，根本就不适合在一起，在一起了也难受。”
　　“还是像我们这样的好。”路筠最后得出结论：“虽然一点都不轰轰烈烈，但是特别平顺幸福。”
　　衣如雪问路筠：“如果我之前没有答应你，现在还没有答应你，你还会一直都喜欢我吗？”
　　“会不会觉得很难，我很不识抬举，然后就去喜欢别人？”
　　路筠：“……”
　　路筠哼哼一声，说：“你现在问这样的问题，就很不识抬举。”
　　衣如雪：“……呵。”
　　等到了傍晚的时候，两人下楼用过晚膳，去武林大会抽签的地方抽签。抽签的是路筠，衣如雪却好像比他要紧张。路筠反过来安慰他，说：“没事，我的运气一向都很好。”
　　然后，运气很好的路筠，抽到了个青鸾山庄的大弟子，问了旁边稍微八卦一点的热心路人，得到答案是，那人貌似相当的牛逼。
　　虽然不能算顶呱呱，但年轻一辈中，也算是翘楚了。划重点，所谓的年轻一辈，大多指二十到三十岁的这个区间。
　　年仅十八岁的路筠，在江湖中看来，只能算作是初出茅庐，他若是有门派，大抵也只能是个跟过来凑热闹的。
　　路筠：“……”
　　被当场打脸的路筠心态还是很能稳得住的。他握住他家小师父的手，与他十指相扣，问衣如雪道：“师父，你听见了吗？”
　　衣如雪：“？”
　　衣如雪问：“听见什么？”
　　路筠说：“你还很年轻呀。三十岁，一切才刚刚开始。我究竟是有多幸运，能够追到这样一个，年轻却不再冲动莽撞，平和又温柔，似静水流深一般的大美人呀？快，阿雪，你赶紧夸我！”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上午去把我宿舍的东西都归着搬回家了，下午太累了，就睡了一觉……
　　所以……
　　你们骂我吧。我已经无所畏惧了！


第60章 小路的副本 
　　衣如雪盯着路筠看了片刻, 忽然一甩他的手，轻声骂道：“不要脸的小畜生，哪里有像你这样的, ……也不脸红。”
　　路筠自然是不会真让他甩开, 他手上一用力, 直接把人拉进了怀里, 嘿嘿笑着在衣如雪的耳边悄声说：“师父你脸红了。”
　　衣如雪：“……”
　　衣如雪想, 是的, 他脸红了。但既然已经红了，……那就继续红着吧。
　　……
　　路筠他们住的那家客栈, 名唤烟波楼, 因为临湖, 所以还附带了租船业务, 路筠他们之前坐过一回画舫, 但是自己租了两个人一道划着玩的小舟却是没有尝试过。这烟波楼的租船业务发展的还挺贴心, 光是不同等级的船只, 就分了三种, 若是不会划船需要人帮忙, 也只需另外加钱即可。前头一段时间, 因为花魁之事, 夜里湖上很是轰轰烈烈的热闹了一段时间, 路筠觉得那些花船太晃眼, 如今眼看着终于要清净一些了，立即便拉着他家小师父要来一段花前月下。并且, 大约是因为知道了先前画舫的价格，路筠在付钱时，知道了这最好的小舟, 附上一桌点心茶水果酒，以及一个艄公，也只要五两银子左右的时候，又是满心感慨的念叨了他家小师父一通。
　　衣如雪：“……”
　　衣如雪觉得，路筠果然对物价没什么概念，路筠对于钱，从来都是数字对比出真知。
　　五两银子，换船上的几个时辰，对于寻常百姓而言，已经是很高的价格了。普通一个三口之家过一两个月，其实也不过就是五两银子左右。
　　只不过，这五两银子，和之前上画舫一个人一百两，且不算点心酒水的钱来比较，的确是便宜了很多。
　　五月中旬选花魁的那段时间，是夜里湖上热闹的巅峰，下旬稍减，现在基本已经恢复了正常的状态，但路筠还是不太喜欢花船上的那些管弦丝竹，特意叮嘱了艄公，能绕开，便尽量绕开些，不必像别人似得，专程去凑热闹。
　　衣如雪说：“别人坐了小船出来，就是为了看花灯美人。只有你，还特意要绕开。”
　　路筠说：“清清静静的最好。满耳朵吹拉弹唱，实在吵得慌。”
　　衣如雪托着下巴，看着路筠道：“你这话说的，听着比我年岁都大。你还年轻呢，何必清净的跟个和尚似得？”
　　路筠装模作样的叹一口气，说道：“人不可貌相啊！和尚道士，就当真清净么？就像是师父你，不曾出门时，我看你也是满心的清净，这才离开多久，一转眼，竟已成了个翩翩风流的贵公子了。别人的师父都教徒弟要学好，只有我的师父，成日里尽是教我，应该怎么玩儿。”
　　衣如雪：“……”
　　衣如雪道：“玩就是不学好吗？乐而不淫，所思无邪。持身端正，不等同于刻板迂腐，死守教条。在该玩的时候就玩，只要不过度，便不乏看做是一种人生阅历。你这样的年纪，本便该恣意洒脱，随心而动，掌控住那一条线即可，其他倒是无妨。”
　　路筠点头，说：“确是都无妨。我最想要的，已经得到了。”
　　衣如雪：“……”
　　衣如雪撇过脸去，说：“我不和你讲了。”
　　路筠诚恳道：“句句肺腑。”
　　衣如雪：“……”
　　衣如雪静静的看了良久的湖光与月色，方才低低的回答了一声：“我知道。”
　　小舟轻晃，不知不觉，夜色已深，竟是已经近两个时辰的时间过去了。靠岸停泊下船时，路筠同衣如雪说：“我无需刻意去做什么恣意洒脱的少年郎，只要师父你一直都在我的身边，我便可以是最潇洒的那个人。”
　　路筠本身，也不再是什么年轻人了。
　　前世的记忆，许多细节，他仍旧是记不清楚，宛如一场朦胧的梦境，——心中大概有数，具体却是无从追忆。但总的来说，与路筠刚来到这个世界时止步于二十岁的记忆相比，他现在还是恢复了很多的。
　　路筠一开始，以为那些所谓的前世记忆，是会随着他的年龄增长而逐渐恢复的。
　　可实际上，却好像，……并非如此。
　　如果仔细的回忆一下，他的记忆，貌似是刚穿过来的时候，拥有一段，然后裴远出现了，他又开始整夜整夜在梦境中沉浮，裴远离开后，路筠的状态就又恢复了正常，直到几年之后，衣尘再一次出现。
　　衣尘出现前的那段时间，路筠又开始零散的做梦。不过，大约是因为路筠那段时间年龄的问题，他所做的梦，也大多是上辈子关于他和他家小师父不可描述的剧情，比如两个人第一次亲吻，第一次有亲密的行为，灵堂，甚至还有帝服之类的play……以至于路筠那段时间，完全没有警醒到衣尘即将出现，只以为自己那会儿怕不是火气旺，导致三天两头的夜里的做春。梦。
　　后来，衣尘真的出现了，路筠却又好像不怎么做梦了，只是有时候，去想什么，脑子里就会自然而然的记得——有些记得，有些记不清，大抵还是凭直觉，蒙也能蒙对个六七成。
　　等衣尘死后，路筠的一切，在“前世”这方面，逐渐又恢复了平静。
　　而如今，三年过去，路筠虽然不做梦了，脑子里也没有突然想起来什么事情，但他就是心中隐隐有一种感觉。
　　那种感觉，并不能算很糟糕。有时候，当要发生坏事时，人是会大约有点预感的，但路筠的那种感觉，究竟是什么，连他自己也说不好。
　　如果一定要形容，大约就是……，即使付出了再大的代价，也只能在人力可及的地方进行改变，而宿命当如何，最后依然会如何。仿佛打游戏通关一样，副本大差不差，但每一步不同的选择，最后会走向截然不同的结局。
　　路筠知道，衣如雪不记得从前，他也不想要衣如雪记得。从前的一切，真正快乐的时候少，即使是两个人在一起，也总是满心忧虑筹谋，那一切都太沉重，路筠不想要衣如雪去背负，他只想要他一生都欢喜无忧。至于他自己……真的也好，装的也罢，衣如雪想要他做个潇洒意气的少年郎，那他就做一个少年郎。
　　反正，他的小师父，总会宠着惯着他的。
　　人有时的心态，其实与年龄无关，只在于是否有人，能够让他继续做个少年。
　　若是那人不在了，……他会自己，被风霜催着成长的。
　　***
　　武林大会第一轮，虽然花了两天的时间，但是这个时间长，是因为人多，所以拉得时间长，其实要真说，每一场比赛，花的时间倒又不是很长。毕竟凑热闹的多，他们的那两下子，自己心里都有数，遇上差不多的，菜鸡互啄一通，遇上有点真本事的，基本上都是飞速结束战斗。
　　然而，从第二轮比赛开始，虽然比斗的人被刷掉了一半，已经不再如两天前那样壮观了，但每一场比斗的时长，却是比之前拉长了不少。
　　路筠去看了一下张贴出来的对战时间表，发现这第二轮比赛，还是耗时两天。他原本估摸着会更长一些的，但后来转念一想，第一轮比赛里，靠菜鸡互啄取胜的人，也不在少数。算上消耗掉那些人，的确两天差不多。
　　只是，如果按照这样一比一的消耗算法……怎么看，抽签有内幕的可能性，都很大。
　　路筠开始纠结了，倒不是他就真对那个青鸾山庄的大弟子那么没信心，只是忽然觉得，武林大会，好像也没什么劲儿。
　　他就算真的拿了前十，充其量就是出把风头，可他又不要认真混江湖，出风头也没什么意义，现在江湖上的人情往来，应酬着也烦，路筠不喜欢那些东西，衣如雪也肯定不喜欢，路筠觉得，他好像也没有必要，自己给自己找麻烦。
　　于是衣如雪提醒他：“五千两。”
　　路筠挠头，补充道：“是五千零五！”
　　衣如雪：“……”
　　衣如雪说：“好吧。五千零五。我扔水里扔着玩，好歹能听个响动，你平日里那样精打细算，现在却又不了？”
　　路筠说：“嗐。心疼肯定心疼啊！但是一想到，有人赔得是我们的三倍，我好像就又可以释然了。”
　　衣如雪：“……”
　　衣如雪无语的腹诽——他这养出来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存在啊！
　　大约是已经摸清楚了路筠的思维方式了，衣如雪平静的道：“虽说的确有人要赔你三倍不止，但是不确定他是否还压别的注。那人出手如此阔绰，不论压什么，只要有一盘赢，他就有可能吧别的输掉的都翻回来。当然，那是人家，我可没有那样多的钱，四处去押注。所以——”
　　衣如雪话不说完，一切尽在不言中。
　　路筠：“！！！”
　　路筠悟了。他说：“师父你说的好有道理！你放心，我肯定不会让你赔本的！”
　　衣如雪：“……”
　　衣如雪说：“你倒也不用给自己太大的压力。量力而为即可。打得过就是打得过，打不过就是打不过，若真不敌，那便是真不敌，认输也不丢人，别伤着自己就好。但若是能打得过，又何必故意输呢？不觉得有负于自己吗？”
　　路筠想了想，最终还是真诚的摇了摇头。
　　说：“不觉得。”
　　本来也就是凑个热闹，武林大会报名又不花钱。不过是衣如雪觉得开心，他就开心，仅此而已。
　　…………
　　路筠这一回的比斗，时间安排在了第一天的下午，上午的时候，他和衣如雪转了好几场比赛，发现基本上比配都是一个武功尚且可以的人，对上一个第一轮侥幸混上来的菜鸡，但鉴于靠谱能打的人也不多，所以仍旧还是有少数侥幸者，继续在菜鸡互啄。这样子的配比，要说没内幕，路筠是真不信。
　　他和衣如雪开玩笑说：“师父，你看我那个配比，是否可以算作是个高级菜鸡了？”
　　衣如雪听得忍不住皱眉。他说路筠道：“一天到晚的，满口都胡说些什么？你就这样看你自己么？”
　　虽然说来不乏有些自卖自夸，但在衣如雪看来，路筠一直都是最好的。即使是他很清楚路筠只是在开玩笑，但却也听不得他开那种轻贱自身的玩笑。
　　路筠说，打架这种事情，心情很重要，他想要吃顿好的，衣如雪原本正盘算着杭州哪家酒楼最好吃，结果路筠拉着他坐到了路边摊。
　　“这家味道的确不错的。”路筠和他家小师父介绍了几个菜，然后很怕被揍的坦白说：“你之前不是有段时间起不来么，我就一个人瞎逛，逛到这里，感觉真的好吃！”
　　衣如雪：“……”
　　衣如雪坐下来笑了笑，倒是没有真的嫌弃路筠，只是说：“那就谢谢阿筠的推荐啦。”
　　大半个月前的事情，倒也真没必要心心念念的记着仇。若是满脑子里记得念念不忘，衣如雪都不敢想象，自己得记路筠多少。日子总是要不断过下去的，那种事情，……原也是恋人间的情趣。
　　衣如雪其实并不讨厌，只是，……的确有点累。
　　别的也就算了。脐橙是真的再也不想吃了。
　　能够自己把控节奏当然好，但体力是委实吃不消。快乐是一时的，快乐一时的代价就是腰酸到爬不起来好几天。
　　那种感觉，他真的再也不想体验了。太凄惨了。
　　要说路筠好养，他一直都是很好养的，并不挑食，但不挑食，不代表路筠不会吃，真要认真吃起来，路筠的嘴还挺刁，凡是他觉得好吃的东西，衣如雪是放心的。
　　路筠点了两个炒菜，一个蒸菜，一份汤，虽然没有凑够四菜一汤的标配，但是他们两个人，估摸着还吃不完。
　　衣如雪絮絮叨叨的叮嘱路筠，要小心，但是不要有太大的压力，尽力即可，却也不必惧怕对手……路筠觉得，他家小师父，实在宛如一个送孩子上考场的老父亲。
　　明明这场考试，也不是多么的难。
　　不过，适当的让衣如雪担心一下，似乎也没有什么错。
　　路筠想着，让小师父担心一下，然后他再适当的讨点利息，那不是很完美吗？
　　吃完了午饭，两个人这就打算回武林大会的广场了，中间要穿过一条街，去时也没什么大碍，回来时却是不巧的很，遇上一个女人在追赶自己的丈夫，手中提着一通腌臜的东西，气味十分难闻。路筠揽过衣如雪的肩，正想带着他家小师父躲远些，却不想那男人十分无赖，专门就往他们的身后钻，那女人一边破口大骂，一边提起桶来就打算泼，路筠忍无可忍，只好一脚踹开了那无赖，却不想女人根本不管，仍旧是要泼他们，这一切都发生在一瞬间，来不及闪避，混乱中路筠只觉身后有谁推了他一把，直将他们往那女人处推，“哗啦”一声响，衣如雪本能的侧身护住路筠，被泼了一后背的泔水。
　　无赖男人早已经窜进了不知道哪条巷子，女人直喊着泼错人了晦气，还骂骂咧咧路筠他们多管闲事，可谓是倒打一耙的非常迅速了。路筠也不是个傻子，不可能事情到了这地步，还看不出所以然来，他上前就想扯住那女人，却被衣如雪拦住了，女人脚下抹了油似得，一溜烟跑的飞快。
　　衣如雪道：“你和她分辨不出什么来的，徒添麻烦罢了。”
　　路筠气得恨不得追上去拔剑砍了刚才那两人，但他心里也明白，砍了那两个碰瓷的，并无济于事，还得明白，究竟是谁在针对他们，那才能永绝后患。
　　衣如雪现在全身都散发着难闻的异味，莫说是旁人绕着走了，他自己嗅觉就训练的比别人敏锐，虽然他适应能力很强，但也不是为了适应这样的情况的。他对路筠道：“下午的比赛，我恐怕是不能陪你一道了。我先回客栈沐浴更衣，然后再赶过来，希望，能正好看见你的好消息。”
　　路筠却是道：“师父你别过来了，我下面一个人能行。外面不安全，指不定又遇上什么疯子，你好好的在客栈呆着，千万别乱跑！”
　　衣如雪点点头，听话的答应道：“也可。”
　　路筠看他转身要走，一时又不禁担心了起来。他说：“师父我送你回去。”
　　“那你就要来不及了。”衣如雪有点想要拍拍路筠的肩，安慰他没事，但是现在他身上又脏又臭，实在是不敢碰路筠，于是只好笑一笑，说：“这样的事情，只兴做一次的，第二次再来，委实也太明目张胆。放心好了，不会有事的。我就在客栈里，等你回来。”
　　路筠抿一抿嘴唇，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看着衣如雪的身影走出好一段路后，方才握紧了拳，直接用轻功向着比斗的广场奔去。
　　要说得罪了人，他们也就两个人独来独往的，又不曾与人发生过冲突，肯定是没有得罪人的机会的。退一步说，就算是真的得罪了人，路筠和衣如雪，每天不是在客栈，就是在街上逛，那人有的是机会下手，又为何早不报复他们，晚不报复他们，非要挑在这个节骨眼上呢？
　　回忆刚才，很明显就可以看出，那女子真正想要泼的对象，其实应该是路筠。
　　衣如雪总是和他在一起，不能说是无妄之灾，但应该的确不是第一目标。
　　而如果路筠被泼了一身脏污的话，他势必不可能一身腌臜的去武林大会，肯定会回客栈换衣服洗澡，这一来一回，势必也要赶不上比赛了。
　　分析一件事情的动机，未必是百分之一百，但足有百分之八十的可能性，幕后指使者，即受益最大方，也就是……路筠这一场比赛的对手，青鸾山庄的，严青肃。
　　如果路筠不能够准时出现在武林大会的现场，严青肃就会直接被判定为获胜，他的确是这一场的受益最大方。只是路筠百思不得其解，严青肃好歹也是名门正派的大弟子，怎么的也有点自信好吗？面对他这样的一个无名小卒，还要以这样的方式取胜，实在是有些令人匪夷所思。
　　路筠自问，与青鸾山庄，并没有什么冲突，莫说两厢不得罪，就连青鸾山庄的人，他也只见过一个……话说那姑娘叫啥来着？
　　楚雨荨？！
　　……算了。路筠想，反正也想不起来了，随意吧。
　　他满心的焦躁与恼怒，几乎是忍着一口气，直接冲到了属于他和严青肃的那方擂台的。此时，距离比赛正式开始，还有小半柱香的时间，路筠在心里大约转换估算了一下，差不多就是十五到二十分钟，——果然是一个叫人尴尬的时间。
　　路筠跳上擂台时，严青肃正在擂台下，与青鸾山庄的其他弟子们谈笑风生，冷不防一抬眼，一个人便已经跳上了擂台，他不禁愣了愣，眼底飞快地闪过了一丝诧异。
　　路筠在心中评价，其实严青肃的那一丝诧异，藏得还算不错，他的年纪还轻，才二十四岁，比路筠穿越前还小一岁呢，这样的年纪，或许有些计谋，但城府，却终究还是欠缺。
　　路筠也不想要用老谋深算来形容自己，只不过，他好歹也活了三辈子，在沉得住气这方面，总归还是要比严青肃强一点。
　　眼见严青肃在擂台下不动，路筠也不着急，索性跳下擂台，向着严青肃走去。
　　路筠问他：“聊聊？”
　　严青肃皱眉道：“我与你这样的人，没有什么好聊。”
　　“我这样的人？”路筠有些不解。他道：“我这样的，是什么样的人？你，又算是什么样的人？严少侠，在下方才赶过来时，倒是遇见了一桩奇葩事情，不吐不快啊！不知您可有兴趣听么？”
　　严青肃想也不想，直接便道：“没兴趣！”
　　路筠也不强求，一摊手，说：“行吧。”
　　既然不想听，给机会解释不要，那就只好，回头挑个时间，也让严少侠自己，亲身试一试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是我写崩了，还是大家都不爱小路和师父了，最近跳水真的很厉害啊……评论也少QAQ……缓缓吐出来一口仙气……
　　我立下来一个小目标，明天准时发文……
　　但明天要带小灰灰去打疫苗，所以……嗐，flag先插上吧。


第61章 搞事进行时 
　　总的来说, 武林大会，还是很有运动精神的。从来都是友谊第一，胜负第二。如果出现恶意重伤对手的行为的话, 则会直接被判作出局。
　　路筠也觉得, 重伤对手这样的事情, 非常的不道德, 而且做得太明显, 没有牌面。
　　要让一个人难过, 方法多得是，何必非要弄得那样血腥凶残, 且落人口实呢？
　　还没开打的时候, 路筠和严青肃说：“我让你三招。”
　　严青肃觉得, 路筠是在侮辱他。
　　路筠没办法。既然让三招严青肃不要, 那他就只好三招解决他了。
　　被路筠踢中手腕, 长剑脱手而出的时候, 严青肃犹自怔楞, 完完全全不敢相信。
　　——路筠手中的剑, 甚至都还没有出鞘。
　　严青肃感觉, 路筠似乎对他要出的招, 了如指掌。
　　实际上, 路筠的确如此。
　　“我觉得, 你其实天赋不算差。”路筠抱着剑, 诚恳的对严青肃道：“只不过，你的师父教的不好。——你们青鸾山庄的人, 都太过于相信自己手中的剑招了。”
　　诚然，一个门派中的人，若是连自己门派的招式都不信赖, 那可以被看做是全无根基了，走出去，都没有资格说，自己是xx门派的人。
　　但路筠一连看了好几回青鸾山庄弟子的对战，心里就觉得很无奈，你就算是要集体荣誉感，也别□□都一套剑招用到老吧？青鸾山庄的清风剑诀就算再绝，弟子们就算是练得再好，多看了几回之后，只要一见青鸾山庄的人抬手，路筠基本就能猜到他们的剑法打算怎么走了。
　　清风剑诀的特点，是如清风拂面般，动静相合，刚柔并济，变化万端。它确确实实是有很多剑招变化的，但尴尬的是，变化是随机应变的，起势却不能随机应变，是以，路筠观察之后，发现但凡是青鸾山庄的弟子，不论武功如何，剑招参悟的如何，后续变化都可不论，只一点，他们前边的至少两三招，都是大同小异的。
　　路筠说，他要三招解决严青肃，其实也只能三招解决严青肃。
　　清风剑诀能成为青鸾山庄的招牌与立身之本，并不是靠吹出来的。真要是让严青肃的招式展开来，必然难缠得很。莫说三招，就算一百三十招过去，路筠都不一定敢确定自己就能脱身。
　　——还是吃透了他们的起势，速战速决的好。
　　严青肃立在擂台上，与路筠面对着面，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的手微微发抖，指着路筠道：“你，你竟敢，侮辱我的老师！”
　　路筠看了一眼广场后方临时搭建起来的一座小木楼，淡淡道：“我所说的这两句话，同你老师教出来的徒弟所做的事情，委实是不敢比较。”
　　青鸾山庄的大长老，此时就在那座堪称“高层专用看台”的木楼之中。路筠说话的声音并不算轻，如果那位大长老，一直都在关注着他的爱徒的话，那么他想听，还是能够听得清的。
　　青鸾山庄名门正派，若是大弟子私下指使无赖当街朝人泼秽物，这样的事情传了出去，也不说严青肃自己如何了，整个青鸾山庄，俨然也已经成了一个笑话。
　　严青肃最怕的就是这个。若是没有无门无派独身一人的，不论他名声是好是坏，反而都不会那么在意，偏偏出身大门派的弟子，行事枷锁多得很，干什么都要先想一想自己身穿的校服，头顶的门派，哪怕是装逼，都一定要装出一份集体荣誉感来。
　　严青肃做的事情，他的师父现在应该还不知道，但路筠若是诚心引起大长老的注意，大长老一定会查问他，于是严青肃心中不禁发虚，面上却还要字正腔圆的辩道：“你休要信口雌黄！这世上说话做事，都要讲究一个证据！你说我有意要害你，可我分明今日与你第一次相见！胜负已定，我技不如人，自己也认输，你又何必一再纠缠攀咬，甚至还对我的师父指指点点——”
　　路筠一开始，还有耐心听严青肃说话，可后来，听严青肃的架势，是越说越激动了。他听得忍不住有些想笑，索性打断了严青肃，胡乱猜道：“柳青栀。”
　　严青肃：“——”
　　严青肃一时之间，仿佛被人下了禁言咒一般，刚才还很大的嗓门瞬间戛然而止。
　　路筠在心底里呵呵一声，想，瞎猫偷着死耗子，居然还真让他给蒙对了。
　　路筠只是随意一猜，随意报了个人名，而严青肃身为作案方，却是以为路筠已经知晓了所有的来龙去脉，甚至，他自己在心底里，还主动帮路筠补全了一番，于是，越想越慌，脸色都煞白了。
　　木楼中一个青衣男子飞身掠出，用轻功三两步到了路筠他们的这座比武台上，他看起来大约四十多岁的模样，国字脸，身材高大，精神奕奕，正是青鸾山庄的大长老柳敬。柳敬身为严青肃的师父，怎么会看不出来爱徒此时神色有异？再兼之路筠刚才提到了柳青栀，柳青栀是他唯一的侄女，柳敬自然关心。更何况……柳敬在心中暗骂严青肃愚蠢，居然真就和路筠在比武台上，当着众人说那么多的话，若是坦坦荡荡问心无愧，或者说能够确定自己叫人找不到把柄，那也就罢了，偏偏把柄还就在人家手里，实在是……唉！
　　柳敬几个呼吸之间，就已经做好了决断，反正严青肃已经败给了路筠，堂堂一个门派的大弟子，武林大会第二轮就被淘汰，说出来也实在丢人，若严青肃的确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保不住了，那也就，不必保了！
　　不论如何，在这样的场面，门派声誉是第一，将个道德败坏的无用之人当场逐出师门，说出去，别人也要夸一声门风严谨！
　　大长老的心中已经打好了主意，严青肃却不知自家师父已经有心将他舍弃，听见大长老问他，究竟发生了何事，还不速速交代时，严青肃还仿佛见到了救星。
　　严青肃当着大长老的面，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言辞诚恳又沉重，说道：“师父，你可一定要为弟子与小师妹做主呀！”
　　大长老：“……”
　　要说别的师妹，他可能还反应不过来，但最小的师妹，那都不用提了，肯定是柳青栀。
　　江湖中虽然要开放豪迈一些，男女之间并没有什么大妨，师兄弟姐妹之间大多一起长大，但……柳青栀好歹一个二八年华的小姑娘，严青肃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她点出来，别的都暂且不提，大长老的心里，先已经开始觉得膈应了。
　　偏偏严青肃毫无所觉，犹自继续着。他把事情掐头去尾，简述成了一个登徒子胆大妄为调戏了小师妹，以至于小师妹前日在房中伤心痛苦一夜，还不敢同外人言说，他作为师兄，实在是气不过，才会一时糊涂，几个师兄弟之间商量了一下，最后……打算给登徒子一个教训。
　　大长老：“……”
　　路筠：“……噗！”
　　从第一眼见到大长老开始，路筠对于柳敬的想法就多少猜得到一点了。但有那个想法，归有那个想法，这世上也不会有人，真为了一点小事，就立时能狠下心来，把培养多年的徒弟如何如何的，可是偏偏，严青肃他太耿直，大长老着实是想帮也帮不动啊！
　　严青肃自以为说了一个能够激起人愤怒，可以让大家一起唾弃登徒子的故事，却没想到，故事说完，真正入戏的只有他一个，台下的众人，都在吃瓜，且因为他们这一边情况特殊，吃瓜的人越聚越多，别人的比赛能不看的都不看了，专程就围过来看他们。
　　——什么？小师妹在房中哭了一夜？不敢同外人言说，那严青肃怎么就知道了呢？！
　　还好几个师兄弟一起商量？原来大家都知道？不是不能为外人言说吗！
　　敢情原来，师兄弟都不是外人啊！那师兄弟都知道了，被人调戏那么大的事情，怎么大长老这个亲伯父就不知道呢？啊！原来伯父兼师父是外人，师兄弟们都不是。啧啧，这瓜吃的，路人们都不知道应该是应该同情大长老，还是同情柳青栀。——好好一姑娘，就这样莫名被拉出来当炮灰。
　　大长老乍一看，面前还算是镇定，但若是仔细一瞧，其实他也攥紧了拳，脸色被气得隐隐发青。他的脑子飞快运转，想要试图再抢救一下眼下的局面。——自然，严青肃是不能指望他配合了，但好歹严青肃刚才的一番说书里，提到了一个极其关键的重点——登徒子调戏了他侄女！
　　想要模糊一件事情，就唯有用另一件事情去覆盖了！
　　思及此，大长老暗自深吸一口气，开始转向路筠发难，直接严厉的质问道：“这位少侠，你方才咄咄逼人，置评我青鸾山庄剑法一事，在下念你初出茅庐，也不与你计较了，但小徒方才所言之事，可是为真？若你当真胆敢对我弟子有不礼不轨之举，就休要怪我不爱护小辈了！”
　　路筠：“……”
　　路筠说：“无妨。反正您也没有爱护过我。”
　　“在下与柳姑娘仅一面之缘。”路筠平静的叙述道：“那时，是在遥客楼三楼的大堂之中，柳姑娘一桌人坐在窗边，在下坐在楼梯口，隔了近半个餐厅，且当日有几十人都在场，柳姑娘也有同伴，在下如何对她不轨？就算在下果真有此举动，为何当时柳姑娘身边的人没有反应，非要等到现在，再以买通无赖，卡着时间向我泼泔水秽物，以至于我险些错过比赛，这样的方法来惩治呢？”
　　路筠扯起谎来，那是脸不红心不跳，比说真话还真。他道：“当时那两个无赖错手没泼到我的身上，被我当场拿住，立时便一五一十的全部交代了。我虽当时不愿与他们多纠缠，将人放了，但这两人总是还在杭州城里的，但凡要找，也不是件难事。怎么，严少侠可要再将那两人寻出来，好当面对质一番，免得说我污蔑你？”
　　以上的一番话，纯粹是路筠瞎编，他就是吃准了严青肃绝不会真找人来对质，他不敢。所以路筠编的毫无心理负担，且中间真实的过程都省略，只编一个结局，那个结局是假的，但却比真实发生的事情，都更具威慑力。
　　严青肃被路筠说的心虚不已，但他多少想着自己的身份，想着青鸾山庄，想着柳敬，觉得自己的师父和门派不会不要自己，但实际上，就在刚才，严青肃和柳敬被路筠怼得哑口无言的时候，柳敬就知道，严青肃这个徒弟，他不惩治，不行了。
　　柳敬沉着脸，目光扫过台下的另外几名弟子。他道：“青肃向来耿直，他一个人，想不出这许多的事情来。你们几个，谁都与他撺掇着一道，自己都主动站出来，现在若不站出来，还等着我到后边，亲自把你们逮出来吗！”
　　而今事情已经闹大，再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柳敬瞅着路筠，也觉得他不是个肯安分息事宁人的人，无奈，只好选择当着所有人的面大义灭亲，舍了那么三四个人，总算是能保住他，和整个青鸾山庄的面子。
　　至于柳青栀……之后再想法子，把她摘出去吧。
　　路筠对于大义灭亲的戏，并不感兴趣，何况柳敬他们的那出戏，演的也不好看，是以，眼看着大局已定，路筠也就不再久留了，耐着性子又客套了几句，便不客气的走人了。——放衣如雪一个人呆着，有没有危险是一回事，可就算再没有危险，路筠也总觉得不放心。
　　他千辛万苦换回来的人，不时时刻刻的安置在眼前，如何能够叫他安心？
　　路筠一路狂奔的赶回客栈，他以为自己和人嘴炮一通，已经很墨迹了，但其实这来来□□的加起来，一个时辰都还不到，路筠冲回客栈推开房门的时候，衣如雪才刚沐浴完，随意穿了件中衣，连头发都还是湿的。
　　路筠：“……”
　　衣如雪：“……”
　　衣如雪不禁有些好笑的问路筠：“怎么跑成这样？”
　　路筠：“……”
　　路筠不好意思说，他原本提着一口气，用轻功，倒也不曾觉得多么的喘，对自己的肺活量，那叫一个有自信，可……堪堪出浴的小师父着实太诱人，完全战胜了他引以为傲的肺活量，不知不觉的，就加重了呼吸。
　　路筠抬手，自己给自己扇了两下风。他说：“外面太阳好大，动一动就热。”
　　衣如雪点点头，没怎么怀疑。他说：“那你坐着休息一会儿吧。”
　　路筠问：“师父你要去哪里？”
　　衣如雪：“？”
　　衣如雪指指外间屏风后洗完的浴桶，很自然的说：“下楼去找客栈的人把它收拾走啊！”
　　路筠：“……”
　　路筠：“？！”
　　路筠从椅子上“嗖”的一个起立，说：“你别动！我去！”
　　衣如雪：“……”
　　衣如雪也不强求，他说：“那好吧。”
　　路筠的心思他大约猜得到，虽说不乏有些保护欲过剩，但这样的心意，他总是不会讨厌的。
　　有时候真就是一种缘分，路筠对于衣如雪的事情，仿佛有无数的心能操，这也不放心，那也不放心，恨不能全部包办才算好，这样的性子，其实是很容易惹人厌烦的，但偏偏，衣如雪就适合这样的人。
　　路筠为他包办事儿包办的多了，他不仅不会觉得有被禁锢束缚的感觉，反而能够很安然。
　　甚至，还会觉得小男朋友可爱 。
　　衣如雪坐在里间看了会儿书，听着外头的响动差不多是收拾完了，这才走出来，笑着和路筠开玩笑说：“除了你之外，不会再有人，会对着我这样一个三十多岁，都能当人叔叔的人胡思乱想了。”
　　路筠：“？”路筠走近了过来，伸手搂住他家小师父的腰，说：“小叔叔，你不是三十吗？这一眨眼，又打算给自己涨几岁？”
　　衣如雪说：“也差不多。再过半年，就三十一了。”
　　路筠侧首堵住他的嘴唇，隐约有些含混的道：“那就等到了日子，再说……”
　　衣如雪被他亲的大脑逐渐缺氧，偏偏路筠的问题还很多，过一会儿就要声音含在喉咙里似的问一句——
　　“你刚刚洗澡用什么洗的，怎么这么香？”
　　“师父你头发把衣服都弄潮了，不如脱了再换一件吧，好不好？”
　　“鞋袜都不穿，踩的木屐？”路筠笑了笑，轻声和他家小师父说：“可人家浴衣底下，分明应该什么都不穿才是。你怎么还穿中裤呢？”
　　衣如雪：“……？”
　　衣如雪显然和路筠的思维有壁，并不是很明白路筠所说的究竟是什么意思，但他可想而知的是，路筠现在脑子里面想的东西，一定都很有颜色。
　　下午的日头的确是大，路筠初时着急赶回来，倒是真顾不上热，现在一闲下来，方觉入了六月之后，天气的确是一日赛一日的闷人了，除却一大清早的还算是有些许凉意，其他时候可委实躁得很，人也容易烦，那股子烦心的劲儿不发泄出去，总归叫人难过的很。
　　而当人得不到清凉的时候，能够痛痛快快的出身汗，也是好的。
　　衣如雪在被路筠按床上的时候，这才后知后觉的想起来——“阿筠……我刚才洗过澡。”
　　路筠：“嗯。我知道，很香。”
　　衣如雪：“……”他不是那个意思。
　　他只是想说他才刚洗干净，一天到晚的总是洗澡，也是很烦人的事情。
　　而且……香个大头鬼啊！他明明用的都是清水，充其量也就是洗了个头，至于这样说胡话嘛小畜生！
　　要是路筠能知道自家小师父都在想些什么，他肯定是要申辩一下，自己并没有说胡话的。
　　因为真的很香。
　　不是那种脂粉花木的香气。
　　具体是什么样的味道，路筠也形容不出来，但总之，很干净，很温柔，还带着一点暖意。
　　……好喜欢。
　　好想要把人整个的吞噬干净。
　　于是，路筠张口，一下咬在了自家小师父的肩头。
　　衣如雪一开始还迷迷糊糊的没留意，然后：？！！！
　　他养的小朋友，怎么还变本加厉的升级学会咬人了呢！
　　虽然路筠肯定舍不得把他家小师父咬得破皮出血，但是……衣如雪推推路筠，眉都皱起来了：“好疼，松开……”
　　路筠果然松口了，他舍不得的亲了亲小师父肩头的牙印，转而安抚的去吻衣如雪的眼角，绯色的缠绵气息在屋中蔓延，却冷不防听见了楼下的一声尖叫——
　　“啊啊啊啊啊！
　　救，救命啊……！
　　——死人啦！！！”
　　路筠：“……？”
　　衣如雪：“？！”
　　好端端的耳边这样一声，就算是与自己毫无关系，也没有人再能坦然的做下去。可怜路筠连他家小师父的衣带都解完了，此刻却只能硬生生的又鸣金收兵。两人坐起来，尖叫声来自于二楼，发出呼救的是一个女子，已然喊破了音，洞穿性极强，此刻但凡是在这座酒楼里的人，应该是没有听不见的了。路筠原本不想管，但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出于人的本性，大家只要在的，都向二楼去了，若是就路筠他们淡定的无动于衷，……人有时候疑心病起，都是不惮于用最大的恶意去揣测别人的。
　　衣如雪飞快重新系好了衣带，又披了件外衫，两人与旁人一样，也匆匆跑下了二楼。出事的房间是二楼楼梯尽头的倒数第二间房。这座楼的房价也是一层比一层贵，二楼属于价格中等，他们到了房间门口，那间房间已然被围的水泄不通，路筠他们也不想要挤进去，就安安静静站在外圈的一个角落里，争取做一个默默随大流的存在。
　　反正，死人之类的事情，有官府去操心，与他们没有关系。
　　房间里隐隐传出来哭泣的声音，是两道不同的声音，应该是有两个女孩子在里面。
　　路筠他们大约在门口，站了一刻钟左右的时间，却是没有等到官府的差人过来，只见着六七个青衣人，着急忙慌的赶过来冲上楼，而那冲在第一个的，赫然正是青鸾山庄的大长老柳敬！
　　柳敬推开拥堵在门口的人群，踉跄着冲进了房间，随即，便听见了他的一声痛呼：“栀儿——！”
　　作者有话要说：　　你们看！我今天是不是特别准时！！！
　　现在在古代的小路，还只知道说好香，等到回了现代……
　　路总：师父，ABO了解一下？
　　师父：不存在的，你做梦吧。
　　那个，额，剧情慢什么的，其实是我很久以来的一个毛病了，就是自己也总觉得慢，所以才日六……但我可能还是比较擅长写感情【挠头】反正，我努力调整吧~
　　而且我好像总是预想跟不上现实，我实际写的总会比我设想的多很多，往往设想可能写二三十万，结果最后却会x2……
　　然后，我又手贱爱挖坑，一个没填完，又馋另一个……
　　但我相信，早晚有一天，我也拥能有无数的树！！！


第62章 所谓复仇 
　　原来, 那房间之中横死的人，正是青鸾山庄的柳青栀！
　　柳青栀的死状极其凄惨。她的口中被塞了一团脏污的破布，身上衣衫被人撕开, 有些更是直接被撕裂了, 露出大片大片裸露的肌肤, 脖子上勒着一条腰带, 几乎要把她的脖颈整个勒断了, 腿间亦是污秽不堪, ——这样的场面着实是骇人，饶是柳敬在江湖上混了数十年, 见过了各种场面, 但从前的那些场面, 是别人的场面, 他也只是个看客, 如今出事的换成了他的侄女, 他成了苦主, 哪里还能承受得住, 柳敬跪地痛呼一声, 只觉眼前隐隐发黑, 若不是前头瘫倒在柳青栀尸体旁抱在一起痛哭的两名女弟子及时的搀扶了他一下, 只怕柳敬当场就要昏倒在地。
　　前头被路筠一搅和, 柳敬原本正在武林大会上演“大义灭亲”。他终究还是舍不得严青肃那个大徒弟, 只说他是被人撺掇的，拉下去打五十教棍了事, 而其他几个“撺掇”严青肃的小弟子，则是被当场逐出师门。结果，严青肃的棍子才打了没两下, 就有青鸾山庄的弟子惊慌失措的飞奔而至，连声喊不好了出事了，柳敬原还想训斥弟子慌张，却不想出事的是柳青栀，他一路用上轻功赶回客栈，就算是已经做过了心理建设，也想过最坏的结局，但柳敬所想的最坏结局，不过就是一死啊！
　　死亡说白了不过就是一瞬间，可柳青栀这死法……你要说她的痛苦只是一瞬间，傻子都不相信。
　　柳敬颤抖着手，想要去抱起柳青栀。可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先脱下了自己的外衣，将少女的身体裹了起来。他禁不住痛哭，声音颤抖：“是谁，究竟是谁，竟，……对我栀儿，下此毒手！”
　　路筠在门外，看着柳敬痛苦万分的样子，心里总是隐隐的觉得有些奇怪。
　　要说柳敬的痛苦，那绝对是真的，做不得假。
　　路筠也尝过失去至亲至爱之人的痛苦，虽然柳敬现在的状态，和他上辈子并不算很一样，但是那种情绪是真是假，路筠还是可以一下子感觉的出来的。但就是因为如此，路筠才会觉得奇怪。
　　柳敬他……对于柳青栀这个侄女，感情如此深厚的吗？
　　就凭柳敬现在这样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痛架势，出事的哪里像是他的侄女？说是亲生女儿，也不为过了。
　　这厢受害者的苦主回来了，且柳青栀的模样着实凄惨，实在不宜叫人围观，于是，青鸾山庄的人自然要将门口围着的人都驱赶走，路筠与衣如雪随着别人一道离开，回到了房间里，路筠心中仍旧疑惑。他问衣如雪道：“师父，那柳敬大长老……他有孩子吗？”
　　衣如雪摇了摇头，说道：“他终生未娶，无儿无女。膝下唯一有血缘的，就只有那位青栀姑娘了。”
　　路筠：“原来如此。”
　　“但此人分明是个伪君子。”
　　路筠对柳敬其实所知甚少，真要知道什么，也是这两天因为知道对手是青鸾山庄的人，所以临时恶补的。可就凭不久前在武林大会对柳敬的观察来看，路筠觉得，他颇为的“岳不群”。
　　简单举例，即柳敬对待严青肃，并非是真的出于正义，他只是为了名声。为了名声，他可以牺牲自己的大徒弟。对于这样一个人，路筠并不认为，他会仅仅因为侄女的这一点血缘关系，就哀痛成那个模样。
　　路筠和衣如雪形容，说：“你信不信，若是也给他一本《拈花诀》，他手里的刀，没准挥的比衣尘都还要快些。”
　　衣如雪：“……”
　　衣如雪忍不住皱眉，他有些不悦的道：“逝者已矣。有什么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大可不必拉出来提。”
　　路筠话说出口，也自知失言了。他道：“对不起，师父……”
　　衣如雪摆摆手，说：“罢了。事实本也如此。你说的也是实话。柳姑娘的事情，最好是当做不知道。——若只是寻常意起杀人，或是有意奸\\杀，最后总会想着将尸体处理一番，至少要掩盖一二自己的真实意图，绝不会就这样明晃晃的将尸体摆在那里，弄出那般情状。除非那凶手，完完全全是出于故意。”
　　路筠喃喃道：“出于故意吗？不论是何种情况，将人杀死，都并不是多么明智的一件事情。如果是要出于故意的杀人的话，那么最大的可能性，……就是报复杀人了。”
　　柳青栀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她尚且被保护的很单纯，也没有什么江湖经验，即使她真的与人结仇，也不可能结出这样残忍的仇恨来。而凶手用这样残忍的手段来报复她，原则上是不成立的，除非，柳青栀，只是一个，凶手用来报复的工具。
　　凶手在利用柳青栀，来报复别的什么人。
　　柳敬因为柳青栀的死如此伤心失态，柳青栀也的确是柳敬唯一的亲人了。如此一想，——凶手真正想要报复的目标，似乎已经十分的清晰明了。
　　衣如雪道：“这就是我不喜入世的原因。人心复杂难测，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不知什么时候，就会祸延子孙。——不独是江湖如此，走到哪里都是一样。只不过，江湖之中的复仇，往往来的更快而已。”
　　路筠点头，道：“师父说的是。这池子水混着呢，指不定就要牵扯出什么积年的旧事来，很不宜趟，还是及早想办法抽身最好。”
　　衣如雪叹道：“只怕没有那么容易呢。柳敬如此疼爱柳青栀，今日发生了这样的事情，这整间客栈里的人，恐怕是一个也不要想离开……至于是否会惊动武林盟主持，就看柳敬豁不豁的出去了。”
　　报复杀人里也有一项，叫做模仿杀人，如果柳青栀的尸体真的是被人故意摆成那个模样的，模仿杀人的可能性也很大。若凶手当真是以模仿杀人警告报复柳敬，那么柳敬应该也曾做过类似的事情，这样的事情，柳敬不可能一点印象也没有，他肯定知道杀手的动机，于是，是否将此事闹大了彻查到底，也就在柳敬的一念之间了。
　　——究竟是他自己的名声更加重要，还是柳青栀的性命更加的重要。
　　路筠在大部分的时候，都是很赞同自家小师父的看法的，但是……在柳敬这件事情上，路筠倒真觉得未必。
　　他并没有要说衣如雪不好的意思，路筠知道，衣风跟衣尘，乃至于上一世林寻和裴晚去世的时候，衣如雪都是很难过的，但他这人天生情绪内敛，这几个人的死，他难过伤心是肯定的，却远远达不到几欲崩溃，或是已经崩溃了的地步。这样的感觉，衣如雪没有体会过，但路筠体会过。
　　当遇到极度强烈且相似的情感的时候，人与人之间，多少是会有点共鸣的。
　　而路筠，他体会到了柳敬的崩溃。——虽然和他当初的情况具体是不一样的，但情感的爆发的确是相似的。
　　人在这样的情况下，会做出什么事情来，还真不好说。
　　柳敬平素所无比看重的名声地位，没准还真比不上至亲的性命。
　　事实上，路筠的猜测，是正确的。
　　每一个房间的人，都被告诫尽量不要出门，就连下楼用晚膳，客栈门口都被武林盟的人看住，这样子被看守的感觉非常的不好，于是，许多人索性选择了不出门，就呆在房间里，等客栈将晚膳送来。这样子房门一关，看不见人团团围困，至少眼不见心为净。
　　青鸾山庄地处江南，距离杭州并不算远，路筠下楼端晚膳的饭菜时，隐约听见为数不多几个心态很稳，坚持下楼吃饭的人讨论，说最迟明日傍晚，青鸾山庄的庄主，一定就赶过来了。
　　青鸾山庄的庄主也姓柳，三十岁出头，按辈分也要喊柳敬叔叔，不过，虽然同宗，但柳庄主是柳敬堂兄的儿子，上一辈时大抵还亲近些，现在，却是渐渐隔得远了。老庄主去世，柳敬又是大长老，手上权力不少，很难说他和新庄主的关系究竟如何。
　　路筠和衣如雪说起这些事情，衣如雪向来把“事不关己不张口”贯彻落实的很好，——好奇心越强，招惹的麻烦越多，这并不是唬人的话。只要不涉及到道德底线，衣如雪一向，见了浑水都是绕着走的。
　　于是，他说：“人家门派的事情，总归与我们无关。他们自己有处置的办法，你去操什么心？”
　　路筠说：“嗐，我也就是随便听听，随便说说。——这不是上午才和受害者家属发生过冲突吗？希望他别迁怒我，我可承受不起。”
　　衣如雪很淡定，说道：“他若要迁怒你，有什么好怕的？不蹚浑水是我们的事情，他们若要找上门，是他们的事情。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若他们要寻上来，那自然是有寻上来的对策。”
　　一顿晚饭吃完，路筠又把碗筷剩菜端下去，权当放风散步，这一□□来，消息升级，直接成了——“师父，武林大会暂停延期了！”
　　衣如雪此时正坐在窗边，自己摆了盘棋和自己下着玩。闻言，问道：“哦。延了多久？”
　　武林大会延期是大事，从前从未有过，如果只延期而不说具体日期，一定会人心惶惶。
　　路筠道：“听外面的人说，大抵是七到十天左右。具体多久，看发公告吧。”
　　“嗯。既然明月楼同意了延期，那就延期吧。”衣如雪一手托着下巴，一手在棋盘上落了一子，他道：“只是这一延，就要延到七月份去了。山谷中的夏日倒还好些，这里，着实闷得慌。”
　　路筠看衣如雪闷闷不乐的样子，心里大约有点数。他坐到了衣如雪身边，抱着他看棋盘，看了两眼，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便不看了，只说：“师父想家了。”
　　衣如雪大方承认，说：“嗯。想回家。”
　　原本出来只是为了让路筠练练手，顺便逛一逛玩一玩的，现在遇上这样多的麻烦事，衣如雪难免想要遁，路筠安抚的亲亲他，亲着亲着，难免忍不住上手，大有要把下午没做完的事情做完的意思，却不成想，刚有此意，房门又被人拍得震天响，路筠感觉自己要发疯了，一天之内遇见两次这样的事情，是个人都要发怒。
　　房门打开，屋外站着三名青衣楼的弟子，两男一女，路筠认出来，那名女子，正是柳青栀出事时，发现了抱在一起痛哭的少女之一。
　　少女看了一眼路筠，又看了一眼屋中刚走出来看情况的衣如雪，十分笃定的道：“就是他们！”
　　路筠&衣如雪：“……？”
　　另外两名男弟子抱着长剑横眉冷对：“两位，还请随我们走一趟。”
　　路筠：“……”
　　路筠很无语，问：“凭什么？”
　　一青衣弟子道：“凭你们有杀人的嫌疑！”
　　路筠：“……”
　　路筠说：“有嫌疑？有嫌疑就要跟你们走？那我说这客栈人人有嫌疑，你们全都挨个搜啊！动动脑子，讲点证据好不好？”
　　另一弟子道：“既然你不配合，就休怪我们动手了！”
　　路筠简直感觉青鸾山庄智商堪忧。他道：“还动手？你们动手我不能还手吗？你们大师兄解决起来也不过三招，你们这是打算来怎么样？”
　　“——这位少侠，还请稍安勿躁。”
　　一道白衣身影从楼梯口缓缓转出，路筠看他好像有一点眼熟，再仔细一回想，原来是明月楼的楼主。
　　明月楼楼主道：“我等不过是有一些问题，想要问询二位罢了，并非是有意针对。”
　　路筠呵呵，道：“你说只是问问题，我就相信你吗？你觉得他们的态度，值得我相信吗？”
　　明月楼楼主：“……”
　　明月楼楼主看了一眼那两名青衣弟子，也是颇觉无奈。他道：“不久前才有同门遇害，这两位小兄弟一时着急，还望二位谅解。”
　　路筠：“我谅解了他们，谁来谅解我？”
　　明月楼楼主：“……”
　　“阿筠。”站在一旁听路筠跟他们辩了许久，衣如雪终于开口道：“我们不妨就随他们去。早些去，早些回。他们咬定了要寻我们，你说再多也无用。”
　　明月楼楼主：“……”
　　为什么他感觉，路筠还只是滑不溜秋的，衣如雪这是直接把错都栽他们身上了呢？
　　路筠心里肯定是不太乐意的，但他也知道衣如雪说的是实话，无奈，只好跟着下楼，好随机应变。大堂现在已经都被青鸾山庄和武林盟在场的其他门派包了，中间一张桌子，柳敬在上首坐着，整个人看起来都有些颓然，仿佛一下午的时间，苍老了十几岁。
　　路筠他们一开始还不太了解情况，只以为叫他们是因为柳青栀之前对路筠表现出了好感，等到到了现场，听完一番描述，才知道，柳青栀的好感倒是其次，重点是，他家小师父，有杀人的嫌疑。
　　证据呈上来，正是勒死柳青栀的那一条腰带。
　　事情的来龙去脉连起来，其实应该是这样的——
　　柳青栀当时在酒楼看见了路筠，的确是很心动，在同桌，也就是与她同一房间的两个师姐的鼓励下，终于忍不住去找路筠搭讪，搭讪是搭的还算成功，但柳青栀回了座位再一仔细观察，结果这才发现，她一见钟情的心上人，那根本就是个断袖。
　　柳青栀从小被保护的很好，长得也亭亭玉立，光是自己门派，喜欢她的人就不在少数，她都没能开窍，好不容易开窍了，头一回就遇见这样的情况，当即就快崩溃了，一直强忍着回了客栈，终于受不了的大哭，连晚饭都没吃。但因为这件事情实在太尴尬太丢人，所以柳青栀还特意嘱咐了两个好姐妹，千万别告诉她伯父，免得引起麻烦。
　　严青肃也算是小师妹的追求者之一，对柳青栀相当的关心，听闻此事，自然是气不过，但他当时并不在酒楼，没有见过路筠，也无处寻仇，但事情就是那么巧，第二天路筠下楼拿早膳的时候，那两个姑娘认出了他。
　　真真是孽缘，偏偏他们还就住在一家客栈！
　　路筠他们住在三楼，柳长老和仅有的三个女孩子住二楼，其他七八个男师兄弟们分两间房住一楼，严青肃他们一开始以为路筠叫楚雨，去问掌柜的，结果查无此人，又指着再次下楼的路筠向掌柜问情况，掌柜为了保护客人信息，没有告诉他们，于是，兜兜转转，严青肃他们，还是通过了买通小二，知道了路筠的真实姓名。
　　当时，因为衣如雪的名字比较少见，衣尘又失踪，衣如雪怕惹出不必要的麻烦，因此，住房登记一直都是填的路筠的名字。
　　知道了路筠这个人，又知道他也参加武林大会，为了给柳青栀出气，严青肃还特意找到当时和路筠抽到了对签的人，花了不少钱，相互交换了对手。
　　严青肃原本想要当着小师妹的面，堂堂正正的击败路筠，结果小师妹因为路筠心情一直很郁闷，看比赛的心都没了，成天就想在客栈呆着，这样一来，严青肃花了那么多钱，换抽签，其实就没有意义了。
　　他这钱花的太冤枉，于是和几个师弟一合计，最后买通了几个无赖，打算教训一下路筠，让他出丑，再顺便让他比不了赛，一箭双雕。
　　结果，万万没想到，路筠没泼成，失手泼了衣如雪。
　　其实，那桶泔水，要真是泼的路筠，路筠倒未必真追根究底的咬着严青肃不放，但是碰着了他家小师父，就是不可以。
　　这世上但凡对衣如雪动过手的，师湮凉了，衣尘凉了，凉的还都挺惨。所以路筠觉得，他对严青肃，其实已经很仁慈了。
　　严青肃那一茬先不提，且说衣如雪回了客栈，因为身上的脏污和异味，自己也受不了，去前台叫了热水之后，就匆匆上了楼，是以，他并没有留意到，大堂角落里有一桌，坐着的正是下楼吃点心的柳青栀她们。
　　衣如雪没能留意到柳青栀，柳青栀却是对他印象无比深刻。深刻到单方面看一眼都尴尬，只想要躲。
　　于是，她点心也没心思吃了，单独一个人先回了房间，却没想到，这一回去，就是噩梦一般的死路。
　　柳青栀的身上，除了她自己的衣物之外，唯一属于别人的，就只有最后勒死她的那一条衣带了。
　　而那一条衣带，经过调查，正是衣如雪当时换下来的。
　　路筠：“……”
　　路筠说：“那这不是正好说明，阿雪没有嫌疑吗？”
　　“你们都说了，衣服是他换下来让人拿走去清洗的，他当时人在沐浴，衣服被客栈侍者取走，怎么可能拿着根腰带去对柳姑娘动手？”
　　武林盟一人道：“可这客栈负责洗衣的，全都是出来做活的妇女，又如何去行凶！”
　　名侦探路筠分析：“这客栈中能接触到换洗下来的衣物的人，又不是只有那些洗衣的人，就好像收衣服的，不就是侍者吗？衣物都是早上统一清洗的，那侍者收衣服时藏下一根腰带，也不是难事。”
　　因为当时收走脏衣服的同时，还要送水，所以是两名侍者一道的，他们倒是可以相互证明对方没有藏客人的东西，却是怎么也记不起来，自己收走衣服的时候，那堆衣服里面，究竟有没有腰带。
　　毕竟那些脏得很的衣物，没有人会去神经兮兮的仔细翻找，都是团一团就带走，衣带混在里面，还真说不清楚。
　　于是，一通查问下来，还是腰带的主人，嫌疑最大。
　　有人头头是道的分析：“正因为衣物脏了，可以用送洗辩驳，所以此人才特意藏下了腰带行凶！柳姑娘年轻貌美，玷污杀死了她，他自己岂不是就没有忧患了？”
　　衣如雪：“……”
　　路筠听见这样的话，简直想要笑。他道：“你们讲话怀疑人，好歹有点基本逻辑。柳姑娘再如何是个女子，她也出身青鸾山庄，并非手无缚鸡之力。不说她武功如何了得，至少寻常男子她也不在话下。可我家阿雪不仅半点武功也不会，还天生体弱多病，一日也离不了参汤补药，不是我胡说，真要是动起手来，只怕柳姑娘还要厉害一些！”
　　衣如雪：“……咳！”
　　作者有话要说：　　人间迷惑！我上一章改了一个错别字，又待高审我？？？
　　啊啊啊啊到底是为什么，审核一遍又一遍，图什么！！！
　　我努力少一点错别字，我真的不要反反复复审核了QAQ！！！
　　小路：什么，说我师父是凶手？那怎么可能！他根本就不【哔——】
　　【x年x日，路总卒于嘴贱】
　　因为怕别人找茬说他们乱那个啥，所以小路在别人面前就喊师父阿雪~
　　渣男三号和四号都快了……


第63章 一波三折 
　　在场的武林众人, 不说各个都是练的金钟罩铁布衫，一看就分外强悍，但至少个个都是精神抖擞, 平素见的人, 也都是身强体健, 哪里就真遇见过什么天天喝参汤的人？再说了, 大门派有钱, 天天喝倒还不算什么, 若是抠搜一些的小门派，只怕还喝不起那么多参, 与其吃补品, 不如多扎马步多锻炼。
　　但是吧……他们之前没注意, 现在被路筠一提醒, 再看衣如雪, 好像的确觉得他有点虚弱。
　　——走路脚步虚浮, 肯定不会武功。太阳穴不见鼓胀, 九成九也没内力。除非他已经练到返璞归真了, 否则, 这还真就是个实打实的普通人。
　　哦, 对了。还不仅仅是个普通人, 而是个仿佛一阵大风都能吹走的病秧子。
　　众人想一想柳青栀的惨状, 再看一看衣如雪, 嘴上不说什么，但其实心里面, 多少也已经觉得有些不大切合实际了。
　　但是吧，有时候，人一旦要“确定”一个人是“凶手”, 能够想出来的办法还是挺多的。
　　就比如，有人比较的谨慎，提出：“虽然他的确未必是柳姑娘的对手，但若是他用了迷药之类的手段……”
　　路筠反驳：“若是用了迷药，那凶手又为何要堵住柳青栀的口，来防止她叫喊？再者，柳姑娘的身上，明显有挣扎的痕迹，她若是被人迷倒，如何挣扎？且她一个会武功的女子如此挣扎，全都失败了，这就说明，凶手的体力与武力，一定都要比她强得多。光是凭这一点，我家阿雪，就根本不配去当那个凶手！”
　　衣如雪：“……”
　　虽然他知道路筠说的都是实话，但是这样的实话听起来，委实也是很欠了。
　　感受到了自家小师父“我也是要脸的”眼神，路筠立马用眼神安抚回复：虽然尊严很重要，但是别人都要栽赃你是杀人凶手了，我们还死要面子做什么？有些东西，当舍，那就要舍！
　　衣如雪：……不是‘我们’，只有我。
　　路筠：╮(￣▽￣)╭
　　虽然在自家小师父那里，成功预定了一顿竹板炒肉丝，但是不得不承认，路筠的确嘴炮惊人，但凡想要和他辩的人，无一不是被堵住了嘴，拱手而降，若是往好的地方去形容，甚至还颇有点舌战群雄，大获全胜的架势。
　　……好吧。那只是路筠的自我感觉。
　　明月楼楼主顾玦，一开始倒还是一副高人做派，只是挑了张座位，手里边摇着把折扇，安安静静的在那里看戏，不发一言，很有那种一人独美的感觉，因此，也不怎么惹人注意。路筠一圈辩论下来，算一算时辰，都快要到半夜了。熬夜伤身，眼看着应该是没有什么事情了，路筠便打算带着自家小师父走人，却没料到，装逼装了半个晚上的顾玦，现在却是放下了手中的折扇，一副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模样，起立悠悠开口道：“我信柳姑娘的死，与这位先生无关。毕竟，衣先生要杀人，何至于弄得那般狼藉呢。”
　　衣如雪：“……”
　　有时候姓氏太独特，真的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比如，一旦报出那个姓，别人就总会自动把你与另外一个人联想到一起去。衣如雪就是很讨厌这一点。
　　他不是想要如何如何的撇清关系，只是他和衣尘委实算不上什么共同体。
　　察觉到自家小师父突然的气压骤降，路筠安抚的捏了捏衣如雪的手心。——路筠从看见顾玦第一眼起，就觉得他不是个好人。只是刚才顾玦一直都挺安分，却没想到，居然是为了要憋出个什么大招来。
　　只是不知道，他憋了那么久，那个大招能不能成。
　　衣尘一失踪，就是查无此人的失踪法，好几年杳无音讯，武林盟众人找不着人，倒是对他的大名都训练的特别敏感，因此，顾玦“衣先生”三个字一出口，立即就有人拍案起立，指着衣如雪问顾玦道：“顾楼主，你方才喊他什么？他……这人究竟是谁！”
　　顾玦唇角微歪，露出了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他轻轻拍了两下手，但见一红衣人从楼梯后转了出来，正是林榕。
　　顾玦深沉道：“此事事关衣尘盟主，在下想，还是由林少侠来述说，比较的令人信服。”
　　于是，顾玦和林榕，仿佛就像是约好的一般，顾玦话音方落，林榕便开始无缝衔接的说故事，都不给人反应和思考的机会。
　　只听林榕声情并茂的道：“三年前，阿尘突然就要离开武林盟，连我追问，他也只是很焦虑的说他与我无缘，让我与他分开，而后便趁夜不辞而别。我实在是放心不下，一路跟着踪迹，与心有灵犀的直觉追赶，终于找到了他，经过了重重迷阵，方才进入到了阿尘，也就是当年的衣风前辈，最后隐居的山谷。”
　　林榕看向了衣如雪，很快又把眼睛别开，仿佛是在害怕着什么。他道：“这位衣先生，就是阿尘唯一的师弟，他极其的……精通医理与药理。我问阿尘为何不辞而别，一定要回来，他在一天晚上，着急的告诉我，说他是知道了……当年衣风前辈去世的真相，还说山谷里很危险，让我赶紧离开，好好地活着，我当然是不肯的，却没想到，就在第二天……”
　　林榕的声音微微发颤，一副极力忍耐的模样，说道：“我万万没有想到，第二天早上，我练剑完毕，想要回房间，却听见房间里有阿尘和衣先生的……争吵声，衣先生还说，今后再也不认阿尘这个师兄了，我当时在门口，也不知道该不该进去，突然听见了有摔倒的声音，我这才冲进去，却看见阿尘摔倒在地，脖颈后面，刺入了一根长银针！……我还来不及救阿尘，就被人从身后击晕，再醒来时，已经被丢出了山谷！”
　　林榕一开始说话，瞧着似乎还有些紧张，但后来大抵是是越编越带劲，于是口齿也愈加的清晰了。他越说越激动，显然十分的入戏。林榕向着武林盟众人，信誓旦旦道：“我后来回去找，可那山谷本便隐秘，四周又被设下了重重迷阵守护，我实在不得其门，于是百般无奈之下，只好作罢。——此事说来荒诞，又牵扯了衣风前辈的旧事，阿尘当初也告诉我，家丑不可外扬，他想自己解决，不希望再为外人所知，所以，就一直拖到了如今。但我三年以来，实在是心中难安，又倾诉无门，……幸而遇到了顾楼主，肯仗义相助，鼓励我一定要将真相说出来！诸位前辈，还望一定要帮我和阿尘做主啊！”
　　武林盟众人：“！！！”
　　武林盟大侠甲听得目眦欲裂，“哐哐”拍桌道：“这世上，竟然还有此等，此等没有天理之事！实在，实在是——”
　　武林盟大侠乙直接拔剑：“竖子！”
　　武林盟大侠丙：“——”
　　武林盟大侠丙尚且来不及说话，就被路筠的鼓掌声给打断了。
　　众人警惕的看着路筠师徒两，毕竟在林榕的故事里，光是衣如雪一个，就是能单杀武林盟主的狠人。
　　现在，又加上了一个路筠……
　　路筠虽然从前名不见经传，查无此人，但那只是从前。
　　从他下午的时候三招击败严青肃开始，他在众人的眼里，就已经不再是个无名之辈了。
　　而现在，路筠又牵扯上了衣尘生死的这个问题，他们尚且不知道路筠和衣如雪到底是什么关系，但总之，一个惯用医毒的狠人，再加上一个武功不可小觑的狠人，两个加起来，那就是狼灭。
　　狼灭先行鼓掌，做出不符合常理的事情，就很需要小心警惕。
　　但路筠，其实真没想他们那么多。路筠拍手，单纯只是对林榕刚才的表演，出于礼貌的鼓掌。
　　“故事讲得真好。”路筠拍着手，冷冷的问林榕：“不知林公子，你想要多少的赏钱？”
　　林榕：“……”
　　林榕努力忽略路筠的嘲讽，只一口咬死了：“我要公道！”
　　“那个没有。”路筠说：“你满口谎话，怎么可能会有公道？”
　　林榕：“……”
　　林榕也知道路筠是个辩论高手，他不太倾向于去和路筠饶舌，只是转头看向武林盟众人，一身正气的说道：“公道自在人心！”
　　林榕虽然在江湖中已经低调了三年，但在三年前，衣尘还没有失踪的时候，他们两个一直都是很高调的，几乎可以说是出尽了风头，武林盟众人对于林榕，也比较的熟，因此，对于林榕所说的话，他们还是比较愿意相信的。再说了，林榕和衣尘，的确是挺情深义重的，——至少在当年，他们看来是这样，从各方面看，林榕似乎都没有说谎的必要和立场。反倒是衣如雪和路筠这两个人，来历不明，之前又牵扯上了柳青栀之死，现在嫌疑虽然洗干净了一大半，但还没彻底洗干净呢！怎么看，也是他们不靠谱的可能性大。
　　于是，武林盟众人纷纷应和，并且已经有弟子十分主动地堵住了楼梯口和大门，呈环绕状态将两人围堵。这样的情况，要是打起来，路筠一个人倒是也不惧，脱身应该问题不大，但是如果要护着衣如雪的话……
　　路筠转头看了一眼自家小师父，却见衣如雪脸上一点慌张的神情也不见，——不是那种故作镇定，而是真的不慌不忙，甚至，还十分平静的淡淡道了一句，说：“看样子，林公子相比当初刚刚离开山谷时，着实变了不少。只是，你同我的师兄，好歹也有一场缘分，你如今这般在众人面前造谣他，是否太过凉薄？”
　　林榕：“……？”
　　莫说林榕，就连路筠乍一听衣如雪这话，都觉得略微有些茫然。莫非——在他嘴炮完之后，衣如雪也要进入到嘴炮模式了？
　　路筠直觉，不可能的。
　　衣如雪是绝不会因为一时激动，就做出莫名其妙的事情来的，路筠想，他大概率是有后招。
　　至于是什么后招……，路筠现在还不清楚，但是，配合他家小师父，总没有错。
　　林榕的心底里，其实多少有点怵着衣如雪，虽然他一直都不太愿意承认。但是，……他毕竟也算是亲眼见识了衣如雪的那一根针。
　　原本，林榕一直都觉得衣如雪是个废物，可偏偏没两天，那个废物仅凭一根针，就让他毛骨悚然，不寒而栗。
　　——真就是应了那句话。会咬人的狗不叫。
　　一贯不声不响的人，现在突然发出声音了，还是在和自己不对盘的情况下，林榕表现的非常谨慎。他并不和衣如雪细节性的争辩，只是一口咬定道：“我说的句句都是真话，怎么就叫造谣？你说我造谣，那阿尘身在何方，你让他来见我！”
　　衣如雪：“……”
　　衣如雪微微笑了笑，问道：“林公子似乎十分的笃定，就一定永远也见不到我的师兄？”
　　林榕：“……”
　　林榕定了定神，绝不去跳衣如雪的套，大声道：“我亲眼所见你杀了他！”
　　衣如雪轻叹一声，说道：“林公子，你要知道，颈后针灸之法，自古有之，只是那部位特殊，行针时不宜动弹，否则只怕有危险，容易造成瘫痪。就像你所说，我精通医理与药理，若真要杀人，法子多得是，何必就要在你的眼前呢？如此一根细银针，杀不了人，用长锥还差不多。林公子当年不请自来，又与师兄发生争吵，不辞而别。我与阿筠都是见证。况且，你离开之时，我师兄尚且活的好好地，年后更是再度离谷，行踪不定。就连我，都不知道他如今身在何方，林公子又是如何能够这般笃定，我师兄一定就已经亡故，永永远远的都不会再出现呢？”
　　林榕：“你——！”
　　林榕尚不及把话说完，路筠已然顺口接道：“那当然是只有杀人凶手了！”
　　林榕：“胡说八道！”
　　衣如雪悠悠道：“以上，都只是在下的合理猜测而已，究竟是否是胡说，那就只有林公子的心里自己清楚了。不过，就现在为止，在下听你所说的话，真假参半，看似符合逻辑，但实际上，却是完全禁不起推敲。我可以逐字逐句的反驳你。并且，林公子，当年具体都是何种情状，你当真要我在众人的面前一五一十的言明吗？你竟不觉得羞耻！”
　　林榕：“……？”
　　林榕被衣如雪倒扣锅，扣得很是莫名其妙。——他觉得羞耻？他做什么了，要觉得羞耻？
　　林榕也知道，衣如雪说的肯定是假话，在这样的场面，说是对峙，但其实大家的心里都明白，没有人的嘴里，说的就完全是真话。
　　但这，也正是可怕的地方。
　　没有人说真话，大家都是天马行空的编，以至于谁都不知道，接下来对方会编出来什么东西。
　　虽然不论怎么编，核心都不会变，那个核心就是衣尘，但是，大家都知道，衣尘现在肯定不会出现，重点就在于，他到底死了没。
　　林榕一开始深信，衣尘应该是死了的。这一点，也就是他的底气。
　　可是，他现在听着衣如雪的话，再想想衣如雪温温吞吞，甚至略微圣父的性格，他又觉得未必了。
　　或许，衣尘是真没死呢？
　　不论衣尘是废了还是离开了，只要那还是个活人，将来有朝一日又出现了，那林榕不就成了脸被打得啪啪作响的众矢之的了吗？
　　林榕越想，越觉得不能这样。
　　山。与。
　　三。タ。
　　本来就是三年前的旧事了，出事对象又是前任，林榕原本不想管，但自从半个多月前，林榕在街上认出了路筠和衣如雪，一时脑热和顾玦提起之后，顾玦就总在鼓动他，和他说趁着武林大会把这事说出来，只要确定了衣尘已经死了，又找到了替死鬼，那么不仅林榕是个很好的和衣尘解绑，回到大众视野的机会，他自己也能够更有底气的去争武林盟主的位置，到时候，再堂堂正正的公开和他的关系……林榕原本还觉得，顾玦所言，似乎是很有道理，但现在一想，……简直就是放屁！
　　从头到尾，就他一个人站这儿叭叭的讲，顾玦这厮，竟然真就一言不发，也不帮他说话，也不帮他应对，可不就是一副甩手掌柜，等着坐收渔利的模样吗！
　　林榕的心里隐隐的有些回过味儿来了，这倒真不是他觉悟高，主要是衣如雪跟路筠说的他心里没底，一个人自己都开始怀疑自己所说的话了，还怎么能够继续去和别人争辩呢？
　　就算是再争下去，那也是必输无疑，反而是争得越多，到时候脸丢的越大。倒不如——
　　反正现在说的都是假话，还不如趁早甩锅。
　　于是，林榕转头看向了顾玦。
　　林榕有些迟疑的问道：“顾楼主，你之前与我说，你当年恰巧经过那附近，从江水中打捞上来一具尸体，颈后便是插着一根长银针，确是真的，没有哄骗我么？”
　　顾玦：“……？”
　　路筠脑子里莫名浮现出来一个名场面——我们很有职业道德，不该笑的时候绝对不笑。除非，真的忍不住。
　　这样狗咬狗的场面少见，路筠着实很想捧场的笑一笑，毕竟真的很有喜感。
　　要不是时间地点什么的不太合宜，路筠几乎想要泡杯茶，再来点瓜子果干什么的零嘴，坐下来安心追剧等反转。
　　不过，虽然坐下来喝茶是不太可能了，但是路筠果然等到了反转！
　　顾玦属实也是个强人！
　　很显然，林榕没有和顾玦沟通过剧本，他完全是出于报复心态的在坑顾玦。
　　但是！顾玦完全不慌不忙！
　　林榕坑他？问题不大，接着编呗，还能咋地？
　　顺便，顾玦还帮林榕把给他挖的坑给埋上了，只听顾玦道：“当年，我的确是发现了这样一具无名尸体，并且还购置了棺木，将他在不远处的林中掩埋。只是，当时，那具尸体已然被江水泡的面目全非，身上也没有可供判断身份的信物，后来，我有幸偶遇了林少侠，无意间提起，方才……啊，其实，现在仔细想来，我们也并不能够确认，那具无名尸体就是衣盟主，如果衣盟主安然无恙，那自然是最好的。但是这个问题答案，就需要衣先生来告知了。”
　　一个问题兜兜转转，最后还是问回到了衣如雪的头上。但显然，衣如雪并不想回答。衣尘的去向，是一个决不能够回答定了的问题。谁回答谁傻逼。于是，衣如雪只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先前我已经说过了。至于当年究竟都发生了些什么，林公子，您还想要我继续说下去吗？”
　　林榕：“……”
　　衣如雪这话，可谓是说得分外奸诈了。既是给了林榕一个台阶，又让人浮想联翩，叫林榕不太好下那个台阶。
　　林榕咬咬牙，衣如雪给他的台阶，他还是想下的，于是也不敢如何反驳，只含混的道：“感情的是是非非，只有我和阿尘自己最清楚，就不劳衣先生费心了。总之，我问心无愧！”
　　衣如雪淡淡道：“那就是你自己的事情了。”
　　林榕：“……”
　　一场闹剧，最终似乎以此收尾。当然，只是似乎。
　　就在一切看似都要恢复平静，大家各找各家，回屋睡觉的时候，一直颓然端坐的柳敬，却是忽然坐直了身体，睁开了眼睛，冷冷的道：“你终于，肯出现了。”
　　就在客栈二楼的楼梯口，不知何时，竟是悄无声息的出现了一名紫裳女子。她的容颜生的极美，明眸皓齿，娇艳欲滴，一袭衣衫，皆似薄纱制成，层层叠叠的裹着娇躯，如烟似雾，温软肌肤好像隐约可见，实际上却又是什么也不可见，如今微微侧身半倚在楼梯上，着实风情万种，美艳不可方物。
　　女子看着柳敬，略带嘲讽的微微一笑，说道：“呀。大长老，现在才刚刚发现我么？”
　　柳敬沉默不言。
　　路筠估摸着，这位紫衣美人，大约已经快要躲在二楼看了快要半个时辰的戏了。
　　大约——从衣如雪开口怼林榕开始，她就出现在哪里了。
　　作者有话要说：　　我果然不太适合写动脑子的剧情，只适合写甜甜的恋爱……
　　这一章我昨晚吭哧吭哧写了两千多，感觉自己很牛逼，今早打开来一看，又觉得什么玩意儿，全部删掉重新又开始，还总卡……卡着卡着，又开始怀念我原本的两千多，唉！【自抱自泣】
　　你们明白我这一章的意思咩，小林终于也遇到了PUA男被当枪使了，而渣男则是又遇到了段位更高的复仇渣女，总之……都是套路QAQ。
　　最近似乎是考试周诶~那啥都不说了，祝大家总评都可以过~大佬们努力冲奖学金？？？
　　对了，再说一个很惨的事情。
　　双十二不是都有优惠吗？但是！就在这个档口，小灰灰快要断粮了！猫粮也差不多了，猫条和罐头也么得了，于是，我只能……他终究没能给我省钱。。。败家孩子QAQ


第64章 所谓真相 
　　柳敬死死的盯着楼梯上那美貌的紫衣女子, 几乎要咬碎了牙，恨不生将她剥皮拆骨，饮血食肉。他紧攥着双拳, 缓缓的站起身来, 说道：“你这个……妖女！”
　　女子却是不在意, 甚至还款款的迈步下了楼, 她实在是生的太美, 每走一步, 都似弱柳扶风，柔弱无骨, 以至于她快要走下楼梯时, 原先围在楼梯口的江湖人士, 都禁不住屏住了呼吸, 主动地往两边让了让。
　　饶是如此, 犹觉鼻间一缕幽香萦绕, 似鹅毛轻羽, 有一下没一下的, 挠动人的心弦, 仿佛就连铁人, 都可以被她融化。
　　所谓天生尤物, 大抵不过如此。
　　手中持着的团扇掩住半边面容, 女子吟吟笑着, 看向柳敬道：“所谓妖女，着实是一种夸奖呀。我能够有今日, 最最功不可没的，可不还是伯父您么？”
　　柳敬道：“我若早知你狠毒至此，当初就不该放你一条生路, 很该直接溺死你，一了百了！”
　　紫衣女子道：“啊。是么？只是，您居然到现在，才知道要后悔么？这可有些迟了呀。您放在心尖儿上的千金，此刻已经一身脏污的死了。真是可惜呀。直到她死，都不知道，原来那个疼她爱她的伯父，就是她的亲生父亲！”
　　“柳敬，她本来是无辜的，不该死的。可是父债女偿，也是天经地义的事情。”紫衣女子轻叹一声，她的语调天真，话语却是无一字不恶毒。紫衣女子道：“柳敬啊柳敬，你大约永远也想象不到，你的掌上明珠，在那个时候，眼神有多么的绝望和痛苦。——这就是报应，你应得的！”
　　柳敬被那女子的话激的勃然大怒，他怒吼一声，抬掌拔剑便要向着那紫衣女子袭去：“孽障畜生——！”
　　紫衣女子的武功不低，路筠怕等下要是真的打了起来，被误伤了可就不好了，于是果断的搂着他家小师父闪远一点，却没想到，那紫衣女子只是微微一侧身，抬脚绊了柳敬一下，柳敬便直接因为惯性而扑倒在地，剑都脱手丢出去了！
　　柳敬：“？！！！”
　　柳敬此时提气，这才猛然惊觉：“我的武功呢？我的内里怎么没有了？！许碧云，你究竟都对我做了些什么！”
　　“许碧云——？！”
　　柳敬此话一出，众人皆惊。有人不敢置信，尚且怀疑道：“许碧云……那不是魔教的毒师吗！怎么会——柳长老，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柳敬栽倒在地，被紫衣女子一脚踏住了后背，竟是就此动弹不得，爬也爬不起来了。他用力垂了一下地，尚且来不及解释家丑，便听在场的武林众人，纷纷惊恐道：“我的武功也没有了！”
　　“我的也是——”
　　“怎么会这样？难道是这妖女下毒！”
　　路筠刚才闪身的时候，就能够感觉得到内力是在的。不过，为了以防万一，他现在又暗中走了一遍经脉，确定了的确畅通无阻，这才放心。
　　不过……眼前的紫衣女子，居然就是许碧云，这倒真是让路筠没有想到的。
　　许碧云是魔宫的毒师，也是魔宫老毒物唯一的徒弟。路筠觉得，整个魔宫的人脑子都不正常，成长环境也不正常，所以各个都是神经病，许碧云也不例外。
　　老毒物说是许碧云的师父，但其实对她这个徒弟，一贯都是亲身实践派教学。即，今天给你下个毒，明天给你来点蛊，后天药浴强行安排上，……或许更加确切一点的来说，许碧云一开始并不是老毒物唯一的徒弟，她只是唯一一个，在老毒物手下活着长大的徒弟。
　　不得不说，许碧云真的是个世所罕见的美人，但这样的美人，却是全身都浸了毒的，毒入骨髓。这并不是形容，这是真实。许碧云从小吃毒药泡药浴长大，的的确确是每一寸肌肤，都浸透了毒。
　　只不过，她的人，思想也正常不到哪里去罢了。
　　路筠上辈子对于许碧云，一直都是久闻其名，未见其人。若一定要说和她最大的纠葛，那大约就是，多年之后，杀了她的儿子吧。
　　“本不欲赶尽杀绝”这样的话，路筠说的多了，说的腻了，偏偏没有一个人信。
　　做一个闲散王爷不好吗？为什么一定要谋反，难道非要到你死我活的那一步，所有人才能满意吗？
　　路筠不想要那样，但是坐在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上，他就是最身不由己的人。
　　说出口的话，不论真假，都没人信。
　　君王的话，不敢信，不能信。
　　——每一个人，都有着自己的揣度。倘或错信了一步，很有可能，就是万劫不复。
　　今生骤见许碧云，这女子毒虽毒矣，然仍活色生香，不似从前，枯骨黄土。路筠心中，竟莫名生出了一种物是人非的苍凉之感，空茫而冰冷，直到触到了贴在脸颊上掌心的温度，方才重新找回了一丝真实与安全的感觉。
　　“阿筠？”衣如雪担忧的问他：“你怎么了？”
　　路筠回手用力的抱紧他，将脸埋在小师父的颈窝，闷闷的道：“我害怕。”
　　衣如雪：“……”
　　众人：“……”
　　许碧云：“……”
　　武林盟一人看着路筠，恨铁不成钢的悲愤道：“要杀要剐，生死不过碗大一个疤，十八年后依然是一条好汉，有何好怕！”
　　众人：“……就是！”
　　路筠：“……”
　　路筠现在也慢慢的从那股子感情里缓过来了。他重新站直身体，抬起脸来，有些疑惑的道：“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路筠向周围指了一圈儿，说：“今晚这所有的事情，一出又一出，不都是你们的事儿吗？我跟你们耗到现在，已经是忍耐力的巅峰了。所以，各位请让一让，我要带我家阿雪回屋了。”
　　众人：“……”
　　众人内心：真是——从未见过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许碧云见路筠牵着衣如雪就要走，也不去管趴在地上的柳敬了，直接轻飘飘的堵在了楼梯口，笑道：“啊呀。别人要走，倒也不妨事，只是衣先生得留下。”
　　许碧云道：“我们师宫主不幸身患痼疾，可恨小女子无能，束手无策。这不是，久闻衣盟主的师弟是位不出世的神医，我等苦寻了三年，也不能得神医的踪迹，原本想着，武林大会这样的盛事，衣盟主应会出现，介时，再想法子问他就是，却不曾想，踏破铁鞋无觅处，衣盟主不曾见，衣先生您倒是自己就出现了。当真是缘分啊！”
　　衣如雪：“……”
　　衣如雪道：“姑娘的医药已是罕见的高手，且姑娘与师宫主相熟，对他的病情最为了解，若是连姑娘都束手无策，那么在下，便更是无用了。”
　　许碧云说：“先生此话谬矣。都说望闻问切，您连我们宫主的面都还不曾见到，就已经先说不能治了？”
　　衣如雪微笑一下，说道：“这世上不论何事，都要讲一个你情我愿。姑娘如此强人所难，又有什么意趣？”
　　许碧云娇叹一声，说道：“先生有先生的想法，可碧云也有碧云的任务。先生可以不愿，但也不能够怪碧云为了完成任务就不择手段……今日这一客栈的人，是一个也别想走！”
　　随着许碧云的话音落下，数十名幽灵一般悄无声息的黑衣人影已然在不知不觉中将客栈的楼梯口与各个出口堵死。许碧云想着路筠和衣如雪温婉一笑，说道：“今晚的这些事情，原是小女子的家事，与两位无关，手下人做事不谨慎，错拿了先生的腰带，实在抱歉。还请两位稍安勿躁，安心坐下来喝口水，吃点点心填填肚子，待小女子将家事料理完了，再好好地同先生说话。”
　　路筠&衣如雪：“……”
　　可以可以，强买强卖的很强势了。
　　一般人遇见这样的情况，是决计再吃不下什么的了，但路筠不一样，他大风大浪见的多了，心态本来就要稳些，再加上不要脸，不吃白不吃，于是一坐下就开始点菜——
　　“小米粥来一锅，养胃的。现在这个点吃生煎好像有点油，那来两个糖酥饼吧……”
　　衣如雪默默提醒：“糖酥饼也油。”
　　路筠：“好的好的。换茶叶蛋吧。茶叶蛋不油。嘶，现在喝茶会不会不太好？但要是点了瓜子花生什么的，没有茶水总感觉像是缺了点什么。算了，换成绿豆汤吧！一碗加糖一碗不加糖！”
　　失去武功，严阵以待的武林盟众人：“……”
　　这世上，怎么真能有这样厚颜无耻之人！
　　向着敌人卖乖，算什么英雄好汉！
　　路筠：本来也不是什么英雄好汉【微笑】【再见】
　　许碧云脸上表情僵硬。她刚才只是客气客气，哪里想到路筠还真就点上菜了？
　　问题是，话是她说的，路筠点了也不能不给，——什么混账玩意儿，点菜还专点没有的。小米粥也就算了，这深更半夜，哪来的现成茶叶蛋和绿豆汤？畜生吧！
　　许碧云严重怀疑路筠是故意整她。
　　但是没有办法，哪怕她心里面又气又恼，恨不得给路筠来碗毒药补补身体，在面上，她也只能笑着答应，说道：“两位稍等。——你们，还不快去准备！”
　　两名黑衣人得令，正欲离去，却又听路筠补充了一句：“要新鲜热乎的啊！隔夜的不要。”
　　许碧云&黑衣人：“……”
　　许碧云脸上的笑都快要绷不住了：“放心。一定是现做的。”
　　路筠放心了，安心等夜宵。
　　衣如雪看他一眼，熬到这个点，他的精神真的有点耗不起，眼底尽是显而易见的疲色。路筠伸手，拦住他的肩，抱着人轻声说：“累了就靠着休息一会儿。”
　　衣如雪：“……嗯。”
　　路筠提醒许碧云：“一会儿你们有什么事情，声响都轻点。吵到了我师父，别怪我不讲道理。”
　　众人：“……”
　　许碧云：“……好的。”
　　许碧云心里有气，又不能冲着路筠发泄，于是只好用力踹了一脚柳敬：“声响轻一点，听见了没有！”
　　柳敬：“……呸！”
　　其实今晚这一出戏的来龙去脉，要说简单，也挺简单。
　　正如路筠和衣如雪所料，许碧云属于报复性的模仿杀人，而柳敬作为被报复的那个人，乍一看见柳青栀如此惨状时，可能还没反应过来，但是等到他稍稍冷静下来一回想，基本就已经可以确定了凶手是谁了。
　　只不过，许碧云在暗，他在明。柳敬光知道是许碧云干的没用，他要报仇，就必须要让许碧云出现。
　　但是，怎么样，才可以诱使许碧云这个和自己有着深仇大恨的妖女出现呢？
　　说来也很简单。这世上对于任何人都通用的最大诱惑，不过是四个字，投其所愿。
　　许碧云想要看见的，是柳敬身败名裂，是当年的一切被公开。
　　柳敬满足她。如她所愿，将武林盟众人，全都招了过来。
　　他什么都不要了，什么都不顾了，哪怕自己死，也要许碧云出现偿命。
　　许多人或许会觉得，一个伪君子，不至于为了个小辈如此。
　　但是从感受到柳敬的悲痛开始，路筠就知道，柳敬一定会。
　　或许柳敬在做人方面，的确不能说很好，但他对柳青栀，的确是付出了全部的。
　　人都是有很多面的。一个对于别人心狠手辣，道貌岸然的人，却又的的确确，是一个较为合格的父亲。
　　柳敬和许碧云的恩怨，要从很多很多年说起。
　　柳敬有一个孪生弟弟，名唤柳钦，这两人虽是一母同胞，但柳钦从小就聪明伶俐，武学天赋也好。为人父母的，虽然说不上多么偏心，但是一贯看上去老实木讷的大儿子，和聪明天赋型的小儿子，光是看着，也是小儿子比较的讨人喜欢，可以说，从小到大，柳敬几乎一直都是在弟弟的光芒下长大的。
　　不过在那时，柳敬并没有觉得怎么样。他们兄弟之间的感情还是可以的，柳敬是个合格的兄长，从小又被教育要看重家族和门派的荣誉，因此，柳钦天生风流不羁，在外面招惹下的一些麻烦事，柳敬也会自觉主动的帮他处理维护，一切都非常的和平。
　　直到华山派的那个小姑娘，余素素的出现。
　　余素素是华山派前任掌门夫人的外甥女。前任掌门夫妇生了三个儿子，唯独没有女儿，便一直将她看做女儿，余素素虽然出身江湖，但却并不像别的江湖女子那样娇蛮热烈，她更像是一块小家碧玉，安静而温柔。
　　在那一年的武林大会上，余素素对柳钦一见钟情，而同样一见钟情的，还有柳敬。
　　柳敬老实沉稳了二十年，第一次懂了什么叫作“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辗转反侧。”
　　他辗转反侧了近十日，眼看着武林大会都要落下帷幕，终于忍不住，笨拙的抄了一份《月出》——“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
　　柳敬托人将信送给余姑娘，那人当时答应，却不料转头有急事，正发愁时，柳钦刚巧出现，那人也不知道书信写的什么，瞧着两人是亲兄弟，代为送个信，应是不妨事。柳钦为人一向大大咧咧乐于助人，再加上是亲哥哥的事情，他自然愿意帮忙。于是，一来二去，这天底下最最不能误会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误会。
　　余素素以为，柳钦与她，是郎有情妾有意，两情相悦。
　　于是，她十八年来，终于做了一件最大胆的事情，将自己的心思，告诉了姨母，想要请华山掌门夫妇，为她的婚姻做主。
　　华山掌门夫妇与柳敬的父母，都觉得这是一件大好事。
　　小辈们相互喜欢，门派之间还能结为姻亲，简直就是天公作美。
　　但柳钦，从一开始，就不曾喜欢过余素素。
　　柳钦虽然风流，但他爱美人，还得是有性格有脑子有才情的美人。余素素这样的小家碧玉，相貌七分，武功平庸，才情一般，性格……柳钦无心去发现。
　　这桩婚姻，至始至终，柳钦都很不情愿。
　　在他看来，他之所以会娶余素素，都是长辈们逼的，他是无奈之举。
　　于是，就像所有狗血文里的渣男一样，他选择了对新婚妻子冷暴力。
　　洞房一个人过，吃饭分开来吃，见面宛如路人空气，连一个眼神都懒得施舍。
　　顺便，变本加厉的出去纵横江湖，或者流连烟花之地。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除非必要，柳钦都在家呆不满个把月。
　　余素素很难过，但她又不知道问题出在了哪里。丈夫这样对他，她连辩解问询的机会都没有，幸而公婆还算照顾她，也时常安慰她，柳敬也对她很好，余素素就这样过着日子，柳敬默默地拿着男二的痴情守护剧本，人非草木，余素素自然感觉得到柳敬对她的心意，但是他们两个人身份有别，余素素无法给她回应。
　　有的时候，余素素也会拿出那份信来看。次数多了，总有撞见的时候。
　　当年的误会，终于还是有一天，说清楚了。
　　不论是柳敬还是余素素，在解释清楚的那一刻，都无比的崩溃。
　　这个世界上，最惨的不是没有缘分，而是有缘却错过，悔之晚矣。
　　在各自冷静了几日之后，柳敬他想明白了。
　　他老实巴交，兢兢业业的为了家族活了二十几年，他这一回，一定要为自己活一次。
　　他去找了父母，坦白了当年的事情，和自己的心意，柳氏夫妇大吃一惊，几乎险些当场把柳敬打死——柳钦在外面风流，他们炒作美化一下，好歹能给他造个浪子人设遮掩一下，但柳敬这要弟弟和离，自己娶弟媳妇的行为，本质上是遮都遮不住的丑闻啊！
　　柳敬和父母申辩，说自己虽然心悦余素素，但多年来都恪守着本分，从来都发乎情，止乎礼，从未僭越，如果余素素和弟弟和离，他再娶她，不该是很正常的一件事情吗？
　　柳夫人气得一面骂他不孝，一面痛哭，柳长老拿出荆条，抽得他鲜血淋漓，说养他是养了个畜生……柳敬被打得卧床大半个月无法行动，终于成功的黑化了。
　　他觉得，这个世界，真是不公平。
　　柳钦从小什么都没有付出过，但他做什么，都可以被容忍。
　　但他从小付出了那么多，却连唯一的心愿都不能得偿。
　　要说这一切，唯一好的地方是什么，那大约就是，余素素终于也不再顾及名分，选择了正视自己的内心。
　　柳氏夫妇，终究也还是心疼大儿子的，柳敬如此执着，再加上余素素这么多年守活寡，他们也不是不知道，于是，对于大儿子和小儿媳私下如何，他们最终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要求只有一个，维持住表面。
　　虽然可能在人前，他们永远也无法在一起，但是不论是柳敬，还是余素素，都已经很满足了。
　　柳钦难得回家一次，柳氏夫妇和他谈了大半夜的心，把情况和他说了一下，他们想的也是开，觉得既然柳钦也不喜欢余素素，那他们都不管柳钦了，柳钦就也成全一下柳敬和余素素那对苦命鸳鸯，好像也不是什么难事。
　　但是，不喜欢归不喜欢，戴绿帽又是完全另一回事情了。
　　柳钦听后气极，跑去酒馆买醉。他的确对余素素没有男女之情，但他喜欢看到以前他每次回家时，余素素看见他时，那样小心翼翼又隐含期待讨好的眼神。
　　可现在，不会再有了。
　　柳钦喝得上头，跑回屋强行和余素素发生了关系。
　　睡完人，好像心愿已了，却没想到，余素素当时，已经怀了快要一个半月的身孕，差点就被他给折腾没了，虽然后来尽力保住了，但是胎相始终不太稳，再加上心情郁郁，情况并不乐观。柳敬气得要打死柳钦，柳钦反而理直气壮，说是他们自己先做了不要脸的事情，他不追究，已经是他大度了。
　　柳钦再一次离开了，柳氏夫妇除了直呼冤孽，也别无他法，毕竟这事情是家丑，也不能和外人说，再苦再难只能自己认了。却没想到，半年之后，柳钦不仅又回来了，还带回来了一个身怀六甲的女人，与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儿。
　　那女人曾是一个名女支，女孩和她肚子里的孩子，都是柳钦的。柳钦不能，也不愿和余素素和离，但不知道是不是为了恶心柳敬和余素素，他一定要给女子一个名分，还不是要让她做妾，而是做平妻。
　　柳钦带回来的女子本姓许，未赎身前的花名就不提了。许氏是个有心计的，要不然，柳钦如此放荡，怎么会只有她成功的生下了孩子，并且再次怀孕，想着登堂入室呢？
　　许氏美貌，又很会娇滴滴的装柔弱，余素素不喜欢她，却也不去招惹她，只是与她井水不犯河水，可许氏却总故意要到她面前去如何如何，一会儿要叫女儿喊余素素母亲，一会儿又要和余素素分享养胎心得，余素素实在不堪其扰，再加上之前柳钦给她造成了太大的打击，于是，她刚八个月就早产了，生下来一个女儿，人却也因此撒手人寰，柳敬几乎崩溃，在和柳钦争吵动手的时候，失手将人杀死，但这个时候，柳敬已经黑化的差不多了。
　　他淡定的将自己弟弟的尸体毁了容，连夜装在麻袋里抛尸乱葬岗，又伪装出柳钦是与他争吵后负气再度离去的假象——这并不突兀，毕竟柳钦虽然带许氏回家，但却并不怎么关心许氏，他在一定程度上，也只把许氏当成万物和工具，许氏心里也明白，所以，柳钦离去，是完全有可能发生的。
　　但让柳敬没有想到的是，他失手杀死弟弟的这一幕，被玩耍时听见响动，害怕的躲到床底下的小女孩儿，全部都看见了。
　　小女孩儿害怕的不得了，她知道自己和母亲唯一的靠山就是她那个所谓的“父亲”，柳家其实并不待见许氏一个女支女，以及女支女生的孩子，而现在，柳钦不见了，余素素早产死去，也有许氏的一份功劳……当女儿哭着告诉了自己柳钦以及死了以后，许氏当即就收拾了财物，准备带着女儿逃跑。
　　但当时，满心仇恨的柳敬，又怎么会让她成功？
　　余素素的死，他要怨要恨的人太多了。多得都不知道应该先向谁索命陪葬更好。
　　既然柳钦这个罪魁祸首已经死了，那许氏这个间接的凶手，怎么可以逃？
　　柳敬带人将逃走的许氏堵住，许氏将财物包裹全给了女儿，让她逃命，柳敬看着逃走的小女孩儿，不禁联想到了刚刚出生，尚在襁褓之中的女儿，终究是没有赶尽杀绝，只是指使人，做出了一副，许氏想要卷款携逃，结果夜里遇上了街上的流氓混子，被轮番欺辱后，用腰带勒死的模样。几天之后，柳家其实就认出了许氏街头的尸首，但他们本来就看不起她，嫌她脏，如今更是不愿意沾染，他们忙着与华山派一起料理余素素的丧事，哪里还敢管许氏？竟是索性任许氏草席卷了，丢在犄角旮旯，成了无人收尸的无名之人。
　　故事说完，在场的众人，皆是一片死寂一般的沉默。
　　尤其是现任华山掌门，作为余素素的表哥，他疼爱的小表妹，当年受到如此不公，竟是被青鸾山庄瞒得死死地，直至今日，他方得知！
　　即使这个故事里，从小失去父母的许碧云也很惨，但人心都是偏的，只要想到当年余素素被柳钦和许氏逼死，现在表外甥女又被许碧云如此残忍的害死，华山掌门就觉得气血翻涌，偏偏内力提不起来，瘀滞心头，居然被气得生生呕出一口血来。
　　柳敬苍凉的苦笑一声，说：“我杀死兄弟，是事实，我全都认。但栀儿是我活着唯一的指望，今日这妖女害死了她，我什么都不要，什么都不求，我命都不要了，只要她死！”


第65章 来日方长 
　　大约是料定自己必死无疑, 且柳青栀一死，柳敬是真的生无可恋。一个从小被培养的最看重名声的人，能够不管不顾的将沉埋多年的秘密全部都说出来, 本身也已经是存了死志。
　　柳敬的一生，无疑是可怜可悲的, 但是对于许碧云而言，他又的确是最可恨的人。
　　许碧云说：“我当时, 拿着母亲给我的包裹, 躲在一条巷子的水缸后面, 亲眼看着那些流氓无赖，羞辱杀死了她, 从那一刻开始, 我就发誓, 我一定要报仇。”
　　“母亲留给我的包裹, 在第二天, 就被乞丐们抢走了。呵呵, 三四岁的小儿抱金于市，本便是什么都守不住, 如果不是刚巧遇见老东西，我早在那个时候, 就已经要饿死了。”
　　母亲曝尸街头, 自己身无分文，连剩饭都轮不到她这个小乞丐吃，于是只能什么都豁出去的去偷, 结果出师不利，偷得第一个人，就撞上了魔宫的毒师。
　　老毒物看出了眼前的小女孩根骨极佳, 是个练武功的好苗子，而更让他感兴趣的是，许碧云眼中的仇恨。
　　许碧云愿意跟着老毒物走，她把自己的一生都卖了，代价只是为她的母亲收敛尸骸。
　　许碧云从袖中取出了一柄短刀，那短刀平平无奇，且刀鞘已经很旧了。她拔出短刀，横在柳敬的脖颈，说：“这是我母亲留给我防身的，也是我当年能藏住的唯一的东西。十六年了，柳青栀从小，要什么都可以有，她的生命仿佛没有烦恼，但我，这十六年的每一天，没有一天活得像个人。伯父，这一切，都是拜您所赐。没有你，哪里来的今天的我？”
　　刀锋割下，那刀虽旧，刀刃却一直磨得很锋利，一刀封喉，柳敬捂着脖颈，瘫倒在地，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却是说不出话来，只倒地抽出了几下，便没了声息。柳敬并没有如何反抗，他没有了武功，也无法反抗许碧云，只是到死，他都死死地看向华山派掌门，死不瞑目。
　　华山派掌门此时也是恨得牙痒痒。他向着柳敬抱拳一礼，咬牙向许碧云道：“妖女，你如今用毒，来日，我必要杀你，为我栀儿报仇！”
　　许碧云慢条斯理的擦着刀，无所谓的悠然道：“随意。”
　　在场的人，或有同情柳敬，或有为他不值，或有觉得他心狠的，人情百态，本来如此。路筠不说同情柳敬如何如何，他只是对于柳敬死亡时的安宁与释然，格外理解。
　　余素素是他最爱的人，余素素死了，那么柳青栀，就成了柳敬唯一能够抓住的浮木，成了他活下去的唯一光亮。
　　现在，唯一的女儿也不在了，他所想要的，不过也是一死，好下去与爱人和女儿团聚。
　　这样的感情，听起来似乎很痴狂，但如人饮水，也只有每个人自己尝过了，方才明白，那是怎样的一种感觉。
　　路筠并不为能够重来一次而感到庆幸，他心中所余的，唯有感激。
　　感激他终于，还能够握住那个人的手，感受到对方温暖的体温。
　　“家事解决了。”
　　许碧云擦完了刀，仍旧是放入袖中。她看向路筠和衣如雪，问道：“下面，就该谈公事了。两位是自觉一点儿，还是一定要云儿做恶人呢？”
　　路筠觉得许碧云这话就离谱。他道：“你什么时候做过好人？我寻思着，你这个恶人，做的也很没劲，全都按着教科书来。所以，你下一步，是不是就要用这一客栈的人的性命，来威胁我们了？”
　　许碧云：“……”
　　许碧云道：“计不在老，管用就好。”
　　路筠：“那你为什么会觉得，会管用呢？”
　　许碧云轻笑，看着衣如雪道：“无需对你这小无赖管用，只需对着衣先生管用，那便是管用。”
　　“啊呀。柳敬死了，这一下，又无聊了起来，不如，云儿给大家添点乐子？”
　　许碧云说着，“啪啪”轻拍了两下手掌，众人正不解其意，忽听原本好好站着的顾玦发出一声惨叫，摔倒在地全身抽搐。顾玦感觉全身每一处都疼，尤其是五脏六腑，好似被游走贯穿一般，但其实，身上又哪里也没有伤口，他自小练武，自尊心又强，如果可以忍，绝对不会轻易求饶，但是此刻，顾玦实在是疼的忍不住痛呼，那样既似凌迟，又似滚钉板的剧痛，实在是难以形容，也令人难以承受。
　　顾玦好端端的一个人，突然上演这么一出，武林盟众人皆惊。说顾玦是中毒吧……可是这世上，有什么毒，还能听人的指挥，说发作就发作呢？
　　除非是——
　　衣如雪终于不得不坐直了身体。他低低的叹息一声，对许碧云道：“他一无所知的入了你的套，也很无辜，不论何时何境，真心难得，许姑娘实在不应该对他下蛊，如此折磨。”
　　许碧云道：“千金买良宵，是他愿意。对他下蛊，是我觉得有趣。两者不相干。不过，衣先生既然知道他无辜，就忍心继续看着他，在你的眼前，如此受折磨吗？”
　　许碧云此言一出，武林盟众人，看着顾玦的眼神，一个一个都不太对了起来，林榕更是直接远离了顾玦数步。
　　顾玦风流，并不是什么稀奇事。但是吧……你风流也要看对象啊！许碧云这样一个妖女他都睡？！
　　再者说，春宵情浓，男人在床上，指不定会说什么话，没准，今天这一切的一切，顾玦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也是个帮手呢！
　　疼到打滚的顾玦：——？！！！
　　顾玦承认自己风流，但他发誓，许碧云他是真没睡过啊！他是风流又不是白痴，许碧云就算再漂亮，他也没那个心思呀！
　　顾玦想要解释，但是他现在，疼的说不出话来，一开口就是惨叫，心中再多不平，也只能捶地。
　　许碧云眼见顾玦这般情状，大约也知道顾玦在想些什么。她轻叹一声，说道：“顾郎可真是，一会儿说着要为我赎身，一会儿说着要堂堂正正十里红妆的娶我，可这怎么，换了一张面孔，顾郎就不认识我了呢？”
　　许碧云从怀中摸出来了一张薄薄的□□，展开来给顾玦看，笑吟吟的问他：“如今，顾郎认得了吗？”
　　顾玦：！！！
　　——那张□□不是别人，正是当日花船上的花魁！
　　顾玦痛极，他全身都痉挛颤抖着，死死的瞪着许碧云，口中一字一字，缓缓的念出一个名字来：“锦、书……”
　　“是呢。”许碧云将□□丢给顾玦，笑道：“我是锦书，却不是你的那个知音锦书。可怜的姑娘，把自己打扮的漂漂亮亮，你却终究是迟了一步。不过，你这样喜欢她，却连锦书是我假扮的，耳鬓厮磨这许久，都未曾发现，你当真是喜欢她么？”
　　顾玦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攥紧了那张□□，眸光一瞬亮极，一瞬又晦暗。他说不出话来，没了声响，可再定睛去看他时，却见顾玦早已经泪流满面。
　　“男人真是奇怪的生物。”许碧云看着顾玦，似有疑惑的道：“痴情又薄情。真是难以理解。看你这样痛苦，不如我送你一程，让你去与你心爱的锦书团聚？”
　　许碧云说着，抬手似又要控制蛊虫。衣如雪开口道：“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许碧云眼睛一亮：“先生心疼了？”
　　衣如雪道：“凡事留一线，莫要做的太绝。你还年轻。”
　　许碧云闻言，微微皱眉。她不悦道：“先生是在教我该如何做事吗！”
　　衣如雪淡淡道：“你我不相干，我没有那个义务。只是善意的提醒。”
　　说罢，衣如雪从袖中取出了一个小瓷瓶，蹲下身，将小瓷瓶放在顾玦的鼻下嗅闻，顾玦的身体又一时控制不住的抽搐了起来，但不消几个呼吸，只见一条指甲盖大小，黑黢黢的小虫子，从他的鼻孔中钻了出来，呲溜一下，便钻进了那小瓷瓶之中。顾玦全身脱力，瘫倒在地，他从极度的痛苦之中脱身，如今除却大口大口的喘气，别的已然连支撑着坐都坐不起来了。
　　许碧云：！！！
　　许碧云先前还能够维持住的笑，此时彻底的崩盘了。她气急道：“这是我用血喂养的刺心蛊，你还给我！”
　　衣如雪从善如流，将小瓷瓶丢给许碧云，说道：“蛊虫离体，不是反噬主人，就是死亡。救不了了，给你留个念想吧。”
　　许碧云一把接过瓷瓶，几乎咬碎了一口银牙：“好。你等着。你害死我的蛊虫……咱们来日方长！”
　　听这语气，显然是将蛊虫看得，比人的性命都更加重要了。
　　这样的事情，看起来似乎是残忍又不可思议，但是对于很多养蛊练毒的药师而言，许多蛊虫都是他们精心培育，甚至是用自身血肉，乃至是心头血喂养的，极其珍贵与宝贝，和自己的孩子，也没有太大差别了，为此，如若要回收蛊虫，他们连痛苦的反噬都愿意承受。这样的蛊虫，与不相干的人的性命相比较，的确是要显得珍贵的多了。
　　这个世界上最大的仇恨，大抵不外乎是父母孩子爱人，衣如雪在一定程度上，也算是杀死了许碧云的“孩子”，虽然，那条蛊虫应该不是她最最疼爱宝贝的孩子，但那也是她花了精力去培养的，如今死得这样随便，怎么能叫她不恨？
　　许碧云这女人毒得很，在魔宫那地方呆的个，不说精神扭曲，但她的思维和下线，也不能用正常人的逻辑去衡量，路筠是真怕她什么时候，突如其来的就发一下神经病，但衣如雪却是淡定的很，反而还点点头，说：“许姑娘自便。”
　　许碧云：“……”
　　许碧云突然出手，袖间紫纱晃过，几丝细如牛毛的银针便直直冲着衣如雪而去，路筠抬臂挥出一道劲气，那些银针纷纷落地，路筠道：“技不如人就发阴招，过分了啊。”
　　许碧云冷笑：“你果然还有武功！”
　　路筠：“……”
　　路筠寻思着：“你到现在才发现？还要试探了才能确定？相信我，你大可以自信一点，你下药的本事，其实真的不如何！”
　　衣如雪默默看路筠一眼——不得不说，路筠打击起人来，的确是挺欠的。
　　被怀疑专业水平的许碧云：“……”
　　许碧云：你可以质疑我，但是不可以质疑我的业务能力！
　　尤其路筠他根本就是个外行！
　　许碧云恼道：“你敢说这样的话，还不是因为有你师父在？他不在你试试！”
　　“更何况，你以为，就算你的武功还在，凭你一个人，就能够从这里走得掉吗！”
　　路筠：“……”
　　路筠刚想要怼许碧云说你好自信，就听衣如雪低叹了一声，说道：“我不走。”
　　“保留武功，只是因为我必须要保证我徒弟的安全。”衣如雪平静道：“你们想要我，我跟你们走就是了。”
　　路筠：“……”
　　路筠：？！！！
　　路筠转头道：“你说什么胡话呢！”
　　衣如雪：“不是胡话。于此僵持毫无益处。这位许姑娘下的药，乃是一种名为‘枕梦犀’的迷香，无色无味，只指甲盖那么一点，便值千两黄金。十二时辰以内，对身体并无害，却能够完全封住人的武功内力，但十二时辰之后，若不得解药，就会困倦无比，最后在睡梦中死去。‘枕梦犀’的解药，就算知道药方，现配也是配不出来的。我若是不松口答应，但凡今日客栈之中的人，便是当真一个也活不了。”
　　武林众人闻言：“！！！”
　　有一句话说得好，叫做：除却生死，哪一样是大事。现在大事临头了，那些武林中人虽然成天嚷嚷着不怕死，但是真要是告诉了他们死期，并且将时间规定在十二个时辰之内……恐怕没有人，是真的不会怕的。
　　并且，告诉了你时间，告诉了你怎么死，往往比直接一刀杀了你，还要更加痛苦恐怖。
　　一股恐慌的情绪在客栈中蔓延，那些江湖人士，最能够仰赖的，就是自己的武功，而现在，武功被封住，生命进入倒计时，甚至都不消十二个时辰——这客栈被魔宫的人围住，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就像是许碧云之前说过的，计不在老，管用就好，谁知道许碧云会不会为了威胁衣如雪和路筠，就真的拿他们的性命开玩笑呢！
　　人性的可怕之处，就在于此。
　　事不关己时，人人都可以大义凛然，刚正不阿，甚至觉得，凭什么衣如雪就要去魔宫给师湮治病？治不好也就算了，一旦治好了，如今本来武林盟就有些青黄不接，老的都老了，年轻的又被保护的相对太好，大多没有实战经验，要是师湮那个暴虐成性的魔头又出世了，那对于武林盟来说，不就是个大难吗！
　　但是偏偏，现在他们无法事不关己了。性命攸关，衣如雪去或者不去，早已经不是他自己一个人能够说了算的了。
　　他不想去又如何？有的是人逼他去。
　　枕梦犀的事情，就算衣如雪不说出来，之后许碧云也肯定会说出来威胁他，那还不如他自己主动一点，相互给对方一点面子，没准还能谈谈条件。
　　但饶是如此，武林盟中还有人嚷嚷，问枕梦犀既然如此厉害，那为什么路筠就没事，——他们还抱有希望，虽然枕梦犀的解药不能现配，但没准衣如雪就能有库存呢！
　　可衣如雪是个神医，又不是神算，他哪里就能算到许碧云到底下什么药？
　　枕梦犀的解药，衣如雪身边是肯定没有的，但是可以规避化解一切毒药迷香的解毒丹，他还是带着的。可他和路筠总共两个人，那种解毒丹极其珍贵，又不是萝卜白菜，衣如雪一共也只有四颗，以备不时之需，先前他自己吃了一颗，悄悄化在茶水里给路筠吃了一颗，现在还剩两颗，更是万万不能拿出来，——不拿出来，现场还算可控，拿出来了，只怕斗殴互砍都有可能。
　　所谓僧多粥少……可能这样形容有点诡异，但好像的确是这个样子没有错。
　　于是，在确定完了真的没有解药了之后的众大侠们，原本还同仇敌忾一致对外，现在却是纷纷开始劝起了衣如雪。
　　第一步，不管怎么样，一顶高帽子先戴上。不管三七，先要夸一番衣先生高义，大局为重，舍小而顾大局，然后便是逐步进入核心，——你去吧，你去吧。你不去，我们都要凉凉，你去了，我们全都记住你的好。你的牺牲，等我们来日，一定不会忘怀，一定会来救你，如果救晚了的话……那就一定给你报仇吧！
　　眼前发生着的一幕幕，在许碧云的预料中，也在衣如雪的预料中，路筠其实一早，也该料到的。
　　但他本能的抗拒往那个地方去想。
　　又来一遍。又是一遍。
　　哪怕重生一次，时间地点都发生改变，相似的事情，总还是会再一次的发生吗？！
　　路筠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他想，老天爷是在惩罚他吗？
　　上辈子，武林盟众人逼迫衣如雪的时候，他没有能够在他的身边。这一点，一直都是路筠心中难偿的遗憾。
　　而现在，相似的一幕再次上演，他终于陪在他的小师父身边了，可是……好像一点用也没有。
　　路筠并不想要妄自菲薄，但是似乎，如果他不在的话，衣如雪还不用像现在这样瞻前顾后，思虑良多，他一定可以应对的更加从容。
　　…………
　　衣如雪上楼收拾东西，路筠一言不发的跟在他的身后。
　　直到关上了门，方才道：“我跟你一起去。”
　　衣如雪停住了动作，他背对着路筠，沉默良久，才终于缓缓的道：“如果是站在为你好的立场上，我希望你可以留下来。你留在武林盟，或者是回家，至少都是安全的。但按照你的性格……”
　　衣如雪轻叹一声，说：“我恐怕是劝不动你。”
　　路筠从身后抱住他，轻声说：“你知道就好。”
　　衣如雪：“但前路莫测。我……，阿筠，你不要生气，我只是希望，你可以再考虑考虑。毕竟，如果真的去了魔教，他们临近南疆，那里究竟是什么样的情况，我们完全无法把控，武林盟的人……不值得信任。我并不觉得他们真的会很着急我们，我们两个人的命，只是他们介时师出有名时添份的，远远比不过柳敬和柳青栀，而那两个人，又已经死了……武林盟是靠不住的，但如果你在的话——”
　　衣如雪苦笑了下，说：“至少有你盯着，他们对于我，也会稍微的上心一点。”
　　路筠说：“我是绝对不会，让你一个人去那地方的。”
　　“哪怕是死，我也要和你死在一起。”
　　虽然路筠直觉他们并不会死——如果一切终究还是无法避免的话，那么他和衣如雪的路，还长着呢。
　　至于所谓的死在一起……他们两个人百岁之后合葬，难道不应该是很天经地义的事情吗？
　　衣如雪叹了口气，转过身来，对路筠道：“你还很年轻，在这样的年纪，动辄言及生死，实在很不应该。”
　　“阿筠……”
　　衣如雪难得主动的抱住了路筠，他说：“我什么都没有，我只有你。所以，你一定要好好地活着，只有你好了，我才会好。”
　　路筠回抱住他，说：“我也是。”
　　衣如雪：“所以以后还胡说吗？”
　　路筠：“……”
　　路筠说：“那你也不许胡说。”
　　“因为，……我和你，所想的，都是一样的。”
　　“……嗯。”衣如雪说，“你愿意陪我一起，我心里，其实很高兴。”
　　在别人的眼中，衣如雪一贯都是存在感薄弱，仿佛背景板和工具一样的存在。没有人会真正在意他的想法，关心他的喜悲。他好不好，是他自己的事情，好像和其他所有人都没有关系。
　　只有路筠是例外的。
　　路筠会走到他的身边，握住他的手，和他站到一起。
　　不论前路如何，纵是九死一生的绝境，也会欣然共赴。
　　作者有话要说：　　啊啊啊啊我终于要开启新副本了！！！
　　一直想要努力的写师父一种外热内冷的感觉，就是那种，心中唯一真正的温情只给了小路，但我总觉得我表达不出来【抓头】
　　顺便，猜猜这次是哪一款的渣男？？？
　　我小伙伴都吐槽我写渣男真的好歹毒哦吼吼吼吼吼~


第66章 行动派师宫主 
　　天光渐渐明朗, 将昨夜的一切阴谋与仇恨冲淡。服用完解药，又在客栈中等待了两个时辰，终于都完全恢复了武功的江湖侠客们忙不迭的要立刻离开这间“不祥”的客栈。昨天夜里发生了太多的事情, 几乎耗空了他们的精力，他们现在急需冷静和休息, 然后——将一切的事情，从长计议。
　　魔宫和许碧云这样子羞辱他们, 再加上柳敬和柳青栀的两条命, ……哦, 还有路筠和衣如雪他们。——总之，他们武林盟虽然现在式微, 但是, 终有一日, 他们必定雪耻！
　　客栈三楼走廊尽头的房门被推开, 长身玉立的玄衣公子从中走出。他沿着走廊径直走了一段, 然后推开了那扇客人方才离去不久, 店家尚且来不及收拾的客房。
　　客房之中被规整的很干净，就连被子都铺折的很好, 显然，这里曾经的住客, 应该是店家们都最喜欢的那种。有礼貌, 爱干净，还省事。
　　玄衣公子禁不住轻笑了一声。他悠然的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儿，最后, 停留在了窗边。
　　窗边的桌案上，摆着一盘，不曾下完的棋。
　　那局棋乍一眼看过去, 黑白两方持平，难分高下，但若是仔细的去分辨——
　　委实两方都有意思的紧。
　　黑子犯了一个基本上不可能犯的错误，也就是说，他让了白子一步，而白子分明可以趁此机会，绞杀黑子，至少吃下对方半盘的棋子，但是白子偏偏也没有那样做，他接受了黑子的诚意，落子在了另一个地方，恰巧自己堵死了自己目前的赢面，给了黑子自救，以继续维持棋局平衡的喘息之机。
　　与棋局本身一样，摆出这盘棋局的人，也在借着此局，向看局者，表达自己的诚意。
　　薛润忍不住轻叹了一声。
　　如果不是之前相见，他试探确认了自己的那位大哥哥，的确是没有前世的记忆，如此洞悉的一个人，若再加上了前世的记忆，今生还真是，……有点难以收场呢。
　　倒不是薛润完全排除了衣如雪演戏的可能性，只是以他对于衣如雪的了解，这个人一向都不太屑于表演。
　　至少，是不屑于在他的面前表演的。
　　上辈子都做不出来那种事情，就更不必说到了这辈子了。若衣如雪当真有着前世的记忆，只怕面对他，都不是先前交谈时的礼貌性温柔。
　　该怎么形容他们之间的关系呢？
　　——总是针锋相对的给对方制造麻烦，却又每每在阴谋陷阱中给对方留一条活路？
　　折腾来，折腾去，自以为狠心的人，最终却被那个看起来总是狠不下心来的人送下了黄泉？
　　真是，……薛润感慨的想，听起来都好累啊。
　　如果能够拥有重来一次的机会，应该没有人，会想要过和从前一样的生活，犯和从前一样的错误的吧？
　　那就不如，索性相互成全吧。
　　***
　　马车不分昼夜的颠簸疾驰了三天两夜，一行人总算是到了码头。
　　暗地里乔装打扮，一路跟着藏着的究竟有多少人，路筠懒得去算，反正他们也不打算跑。
　　于是，从明面上看，他们这一行人，便是三男一女。
　　路筠，衣如雪，乔装成仆从的魔宫护卫，还有一个许碧云。
　　也不知道许碧云是为了赶时间，还是害怕武林盟的人立刻马上就要追他们，一路上命令侍从架着马车狂飙，走的还不是平坦的官道，大多都是抄的小路，路筠他们有武功，颠颠也就算了，衣如雪一开始还在超速的马车里吐得天昏地暗，后来实在是吐都吐不动了，整个人的精神都非常的差，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全身上下的骨头，都好像要散架了。
　　等到马车到了码头边停下来的时候，路筠自己下地，都觉得肌肉酸疼，腿脚隐隐的有些发软。
　　许碧云自己其实也有点吃不消，但让这么赶路的是她，她没法喊苦喊累，只能每日吞几粒药丸提神，看得路筠心里都发慌。
　　这特么的……一颗提神醒脑，两颗永不疲劳，三颗长生不老？
　　任它再是十全大补，那也是药啊！年纪轻轻的，每天磕这么多下去，真的没有问题吗！
　　衣如雪：“……”
　　衣如雪疲惫的靠在路筠肩头，有气无力的道：“别人的事情，你少管。”
　　路筠点头。他原本也没有想要多管，包船付钱都是许碧云他们的事情，他只管把他家小师父赶紧抱上船舱就是。
　　衣如雪这几天在路上体力精力都严重透支，一安稳躺上床就受不了了，立即便昏睡了过去，路筠看他，睡得其实并不安稳，眉头紧锁，脸色病态的苍白，更是显出了眼底的乌青，路筠看着心疼，伸手轻轻的去给他家小师父按揉眉心，但是效果并不大，以至于路筠恨不得想要拥有一把香妃的熨斗。
　　衣如雪这一睡，睡到了晚膳之后都还不见要醒，路筠有点紧张，拖着许碧云去给他把脉，还不许她发出动静，许碧云都无语了，把完了脉，出了船舱，两个人在船头被夜风吹得头发凌乱的宛如两个傻缺。许碧云和路筠说：“他没什么大问题，天生底子就那样，也没药治，金贵命，就只能养着。让他自己多躺躺多睡睡，过个两天，自然就缓过来了。”
　　路筠听出许碧云话语中暗含的讽意，也无心怼回去，转身就想重新回船舱，却听许碧云说道：“你们两个，真有意思。”
　　路筠不理她，只淡淡道：“多谢夸奖。”
　　路筠对于魔教的感官很差劲，对于魔宫中的人，也基本是恨屋及乌的状态，之所以对着许碧云还算客气，倒不是因为上辈子最后杀了人家儿子什么的，而是因为，如果不是许碧云，衣如雪可能活不到能逃出石宫的时候。
　　虽说许碧云上辈子治衣如雪，也不是因为她有多好心，仅仅只是因为职务所在。毕竟，除了衣如雪之外，已经没有人能够最快的让师湮平静下来了。他如果死了，那么下面遭难的，就该轮到他们这些下属了。
　　不过都是为了自己而已。
　　但怎么讲呢。一码归一码，动机暂且不论，至少每次衣如雪濒死的时候，许碧云救他了。
　　虽然一个被人撕扯得支离破碎的布娃娃，不论再怎么样尽力缝合，它都伤痕累累，无比脆弱，但是，它至少还是存在着的。
　　其他的恩怨都先撇开，就冲着这一点，在路筠的心中，一直都多少是有些感激许碧云的。
　　魔宫之中的几年经历，衣如雪从来不会主动过多的和路筠提起，但他的身体情况实在不容乐观，人表面上瞧着齐整，其实内里没一样是好的，尤其是胃，胃疼已经成习惯了，有一回半夜里，突然疼得坐起来呕吐，点灯一看，吐的全是血，直接把路筠的脑子吓得一面空白，衣如雪这个当事人倒是还算淡定，路筠先抱着他吓得眼泪都下来了，反过来还是衣如雪安慰他，说别害怕，吐一点血死不了，人只要想活下去，就还是能够活下去的。
　　后来，路筠私底下查了魔宫很多的事情，这才明白，原来他家小师父说，人只要想活下去，就还是能够活下去的，是真的。
　　在师湮身边的那几年，衣如雪就是靠着这一句话，坚持下来的。
　　要说裴远虽然膈应人，但他好歹只是内心自我高潮，大多数时候其实不会主动去妨碍别人。衣尘吧，整个就是一变态，骨子里都发酵黑了，你无法和他正常交流沟通，但是你可以选择自我调节不去搭理他。可是师湮不一样，他或许脑回路比衣尘正常很多，但他是个行动派。
　　在路筠看来，师湮需要的根本就不是什么大夫，他真正迫切该得到的，应该是沙包。
　　什么？你问师湮的病到底能不能治好？
　　开玩笑。什么时候家暴男能改掉不家暴了，那师湮的病，自然也就好了。
　　鉴于衣如雪和师湮并没有那层关系，路筠也不太想说师湮是家暴。
　　充其量就是很有异曲同工之妙。
　　——师湮精神状态正常的时候，思维逻辑清晰，会跟你自嘲的诉说他悲惨的人生，还挺体贴人，但是你永远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会突然刺激到他，然后被突如其来一顿殴打。
　　所幸在师湮真正的功法反噬其实相对较少，在没有承受反噬，可以控制武功内力的时候，师湮打人，还是知道不能够用武功的。
　　只是一旦那种打人的感觉上头了，他就完全无法控制轻重。
　　衣如雪自己也是个大夫，他会处理伤口，被打两下，踹两脚，伤的不重，他就自己给自己上点药处理处理，会被送去许碧云那里“抢救”，基本就是已经快不行了。
　　回回看着就剩一口气，好像马上就要过去了，结果最后又都挺过来了。
　　就连魔教的人都觉得，衣先生简直就是一个奇迹。
　　武功半点不会，身体病病殃殃，却能够成功的在师湮身边活四五年，并且让师湮发神经的次数肉眼可见的减少，真乃神人也。
　　路筠想，那些人，大约永远也想象不到，衣如雪的意志力能有多强。
　　在他们在一起的最后一年，病痛的折磨是难以想象的，甚至路筠根本就不知道，今天还会对着他笑，和他说话的那个人，在明天，是否还能够睁开眼睛。
　　病不在自己的身上，路筠心里明白，他根本就体会不到，他最爱的那个人，身上究竟有多痛，如果那样的病情换到了自己的身上，自己究竟能否坚持那样久的时间。
　　衣如雪之所以还坚持活着，只是因为他想要活着。
　　‘舍不得’这样的情感，从来都是相互的。
　　不说他是为了路筠而活着，但他一定是因为想要见到路筠，所以才如此坚强的活着。
　　衣如雪所留下的那些最初始的信件，都是当年在石宫中的时候就写下的。他那时孤立无援，所处环境暗无天日，如果不给自己找一点精神寄托，实在是不知道应该怎么活下去。
　　于是，给路筠，——那个他最心疼的，承诺过，却最终失约了的孩子写信，就成了他坚持下去的最大信念。
　　即使，那些信件，可能永远也交付不出去，永远都只有，他自己一个人能够看到。
　　***
　　路筠回到船舱的时候，衣如雪已经醒了，他靠着床头坐起来，脸色仍旧是不太好看，但总算是比先前要精神好一点了。
　　路筠坐到他身边去，问：“是我们刚才吵醒你了么？”
　　衣如雪摇摇头，他睡久了感觉喉咙很干，说起话来有些难受。他说：“没事。睡了这么久，本来也该醒了。”
　　路筠听出他声音有异，给他兑了杯温水，衣如雪慢慢的喝，喝完了，方才慢吞吞的提醒路筠道：“如果可以，我希望，你能够和那位许姑娘，稍微保持一点距离。”
　　“她……”
　　衣如雪垂下眼，不知道应该怎么和路筠解释。
　　从遇见了“神秘人疯狂押注”这样的事情开始，衣如雪就猜想到，接下来，一定会有麻烦事。
　　衣如雪不喜欢沾染麻烦，但是很显然，麻烦已经自己找上门了。
　　他就算再不喜欢，那幕后押注的人，也一定会借机来寻找联系他。
　　只不过，路筠看他看的比较严实，那人轻易还找不到机会，于是，便只能主动创造机会。
　　严青肃等人皆是名门正派的弟子，尤其是严青肃，一看就是柳敬的小翻版，虽然可能有时候会有违背教条的一些想法，但顾及着名声，大部分时候，想法都仅止于想法，不会真的付诸于实践，……更何况还是找无赖泼泔水这种事情。衣如雪觉得，要光是严青肃他们，没有人唆使的话，就算再给他个脑子，他也想不出这样的奇葩主意来。
　　如果是专业碰瓷的地皮无赖，泼人其实是很讲究手法的，一般来说，因为被人挡了一下，就失手的可能性不大，除非是本来目标就是他。
　　所谓严青肃指使人整路筠，不过都是那幕后之人丢出去的幌子罢了。
　　衣如雪回到客栈，等着那人抓住这个空隙来找他，果不其然，他才刚上楼，对方已经等在了他的门口。
　　那人彬彬有礼，态度极好的和他说话，但是衣如雪当时一身脏污，面上虽然淡定，但其实心里面没有多少的耐心，对方倒是不介意他身上的那股令人窒息的味道，吩咐了人去提热水浴桶上来，甚至还要亲自帮他脱外套。
　　衣如雪：-_-||……
　　一个陌生人突然如此殷勤，真的是令人细思极恐。
　　总而言之，最后的最后，隔着一道屏风，一个人坐在桌边，一个人坐在浴桶里，双方看不见对方的脸，反倒是进行了一次相对真诚的交流。
　　对方同他说，晚上恐怕会有些麻烦事，就连来者是许碧云，都直接告诉了他。
　　如果按照上辈子，三年前衣如雪就该去魔宫了。如今师湮的状态，应该是已经相对趋于稳定了，但偏偏这辈子没有，如今三年过去，师湮的反噬愈演愈烈，每天生不如死，再找不到人治，就要真的凉凉了。
　　衣如雪划了划浴桶里的水，淡淡问道：“这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玄衣公子道：“如果师湮真的撑不住自爆而亡，那么整个魔教，势必陷入混乱，这样子，武林盟失去制衡，必然独大。我知道，武林盟自己内斗也不断，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且内斗一直都存在，百余年来，也未见武林盟瓦解。侠以武乱禁，这样一个庞然大物，若是失去了制衡，又不受律法约束，最终会发展成何种情状，着实是令人难以设想。”
　　衣如雪：“而今整个魔教，竟是只靠师宫主一个人在撑着了吗？”
　　玄衣公子：“……”
　　玄衣公子笑了笑，说道：“魔教不止师宫主一个人，但于我而言，师宫主却只有一个。”
　　衣如雪：……
　　这就很明显是在直接告诉他，师湮要是凉了，整个魔宫就不在他手里了的意思啊！
　　可以可以很强势。
　　衣如雪道：“你要我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去信你，为你做事。凭什么？”
　　“并不仅仅是为我。也是为了你自己。”玄衣公子道：“相信我，你最后，一定会收获良多的。”
　　衣如雪：“……呵呵。”
　　“您似乎很喜欢诱导强迫别人啊。”衣如雪叹息了一声，问道：“我应该如何称呼您呢？——四公子么？”
　　被看破了身份，薛润一点儿也不慌，相反还有些兴奋。他隔着屏风一礼，微笑道：“不敢当。大哥哥，你太客气了。”
　　衣如雪沉默不借口，薛润猜测他大约是在揣度自己的话，但他其实，真的只是想要嘴上占占便宜而已。
　　从前他一辈子也就临死前喊了一声大哥哥，这辈子怎么的也得多过过嘴瘾。
　　说实话，薛润其实对他和衣如雪现在的这种相处模式，还挺新鲜喜欢的。
　　礼貌性温柔，实际上骨子里是冷淡疏离什么的，还真是，很可爱啊。
　　……
　　路筠第一反应是自家小师父吃醋了，雀跃得光都要从眼睛里溢出来了。但衣如雪的脑子一向很清醒，且不说他很少会产生“吃醋”这样的情绪，就算是他真要吃醋，也不至于去吃许碧云的醋。
　　但是……看着路筠这样开心，衣如雪又觉得，他就当做自己吃醋，好像也没什么。
　　既可以让路筠开心，又不必去纠结应该怎么和路筠解释之前客栈里发生的事情。
　　毕竟，就目前为止，薛润找他的事情，还是不要透露给路筠的为妙。
　　不论薛润那一句“大哥哥”，究竟想要表达的，是一个什么意思，——他是想要帮他寻找自己的身世？亦或者是想要从他这里谋取利益？最大的可能性，便是这两者，本身就是相通的。
　　身世的确是衣如雪的执念，但执念是自己的念头，他讨厌别人借此来引诱要挟他。
　　他又不是白痴，为什么要为了不知真假，遥不可及的一桩往事，就赴汤蹈火啊？
　　不过是因为薛润已经盯上了他，如果薛润和师湮真的是盟友，那么为了师湮的病情，没准薛润为了让他去魔宫，还真能弄出各种花样来折腾他。
　　与其如此，不如接受对方的诚意，没准还能化被动为主动。
　　只是许碧云这个人……她分明是魔教的人，却又听命于薛润，这样不知道她究竟为谁效忠，或者根本就是双面人的存在，衣如雪真的不想让路筠多沾染。
　　从薛润和许碧云就可以看出来，魔教里头，各自没准比武林盟还乱，衣如雪担心路筠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那些人给利用了。
　　在衣如雪的心里，他的阿筠，还一直都是个未经世事，相对单纯的年轻人。
　　路筠想要守护他，他也想要保护路筠。
　　此去一遭，前路莫测。要问衣如雪害怕吗？想来，也没有哪一个人，真的就能心如止水。
　　但他最害怕的，……竟还是薛润的那一句“大哥哥”。
　　如果他真的是……，衣如雪想，那么，他执念了那么多年的身世，简直就是一个笑话。
　　还是纠缠他多年的那个疑问——在每一个孩子出生的时候，难道，不应该都是被抱有期待的吗？
　　为什么不要他，为什么送走他？
　　只是因为，他不合时宜的出生了呀。
　　如今的帝王，在当年还没有登基，尚且只是越王殿下的时候，与秦国公府裴家的大小姐，伉俪情深，一度传为佳话。
　　后来，越王妃怀孕了，越王知道她生性安静，不爱吵闹，特意将她安置在了帝都郊外的庄园之中养胎。
　　那位越王妃，单知道自己的父亲与弟弟，去南疆处理流民匪盗，——虽然南疆地域湿热，环境并不好，但那并不是一件很难的差事，当时，她怀孕月份还小，行动还方便，甚至还去为父亲与弟弟送行。
　　可却怎么也没有想到，这次的南疆之行，至始至终都是一个阴谋。
　　想夺位时，外家在军中的威望与权力，能够是他争胜的筹码，可一旦大权在握了，只等老皇帝咽气时，这份筹码，就成了枷锁。
　　不能不除，还得除得不沾染自己的手。只可惜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那一夜宫变，越王剪除了所有敌对的势力，他踏着自己兄弟们的鲜血与尸骨大获全胜，满心欢喜的想要去见自己的妻子，但他的妻子却已经不要他了。
　　他所有的谋划，都在最不应该让身怀六甲的妻子知道的时候，知道了。
　　世人说如今的帝王逼杀发妻，还要装深情，令后位经年空置。明明大儿子是生是死都是个谜，却一定要说他有儿子，只是身体不好，不爱露面，简直就是自欺欺人。
　　衣如雪倒一直觉得，逼杀发妻不至于，深情可能也是真的，但这份所谓的深情，不过是活人比不过死人的深情罢了。
　　皇子公主一个皆一个的出生，采办充盈后宫也是常事，反倒还不如当越王的时候，他真的就只守着裴姑娘一个人。
　　衣如雪想，如果他自己的身世，真相真的是这般模样，那么他知道了，倒还不如不知道。
　　不知道还可以幻想。知道了，真的就只剩下了恶心与厌烦。
　　所有的执着，到头来，不过都是一场失望。
　　作者有话要说：　　弟弟和魔教教主到底是啥关联后面会解释~
　　然后~虽然他们身世也很惨，但是不管怎么样，打人都是不对的行为，必须严厉谴责！
　　然后，不知道为啥，我今天一直在思考师父到底是什么病，思考来思考去，可能是胃溃疡胃穿孔，然后COPD，但是吧，他三十几岁COPD，好像有点年轻，然后又风湿，可能还有风心病，所以夜间总是无法平卧，而且他那个情况，很容易引起心衰，那个年代又没有呼吸机，不能胃肠减压，也不能输液维持电解质平衡，风心二狭又会水肿，这样子势必肝肾功能也要不行……我努力的让我不要想起肝性脑病和肺性脑病这个东西……真的，师父能苟那么多年是个奇迹。果然写小说不能太较真，一旦代入到了现实，就一点也不美好了。
　　所以，上辈子我们的师父到最后，还是个病美人，充其量就是瘦得一把骨头？
　　擦，差点忘了，他很多都是消耗性疾病==
　　我有罪。


第67章 小路翻车了？ 
　　根据许碧云的计划, 他们大约要小船走近半个月的水路，行至南疆附近，然后再下来换乘马车, 最后才能到魔教的总坛石宫。
　　其实许碧云更加倾向于下船之后直接骑马，但是衣如雪的身体, 马车都吃不消，骑马简直就是要他的命。许碧云从小成长在魔宫, 见得最多的就是弱肉强食, 所以她被灌输的就是, 人要强，人要狠, 如果不能比别人更强大更狠毒, 那么就只有死路一条, 以至于她原本一个娇滴滴的女孩子, 练得杀人比切菜都顺溜, 她也知道江湖中不可能人人如此, 但是衣如雪吧……一个男人坐个船都能坐得成日萎靡不振，许碧云感觉, 这简直就是刷新了她的三观，她甚至都不知道应该怎么形容, 想了半天, 脑子里面只想出来了一个词，——娇弱。然后，许碧云成功的自己被自己给恶寒到了。
　　小船的速度快, 但是在平稳和舒适上，肯定是和大船没有办法比的。颠簸和摇晃感强也就算了，船舱上一共就隔出来两个房间, 空间还都很潮湿逼仄，如今已然近七月了，本来就热，又是在水上，更是又湿又热，床板上薄薄的一层褥子，仿佛都是潮的。衣如雪没有一晚是能安稳睡着的，都是睁眼的时候多，闭眼的时候少，临到天亮了方才能够安静睡一会儿，白天当然不可能有精神，但他心思重，补觉又睡不着，时间久了，就连说话都少了，船上的菜来来去去又只有那么点咸鱼和能放得起的菜，没营养味道还不好，船又晃得人晕，干饭实在是吃不下两口，路筠就自己去厨房给小师父熬粥，可米都是陈米，熬出来的粥效果可想而知。路筠尝了尝，觉得好歹带点汤汤水水的，聊胜于无吧。
　　许碧云不知何时靠在了门口，她抱着双臂，看着路筠道：“伺候祖宗，大抵也不及你殷勤。”
　　路筠将锅里的粥盛出来，对许碧云道：“我还年轻，没有见过祖宗。”
　　许碧云：“……”
　　许碧云对一个问题百思不得其解。她问路筠：“你就真的这么喜欢你师父吗？”
　　路筠：“？”
　　路筠疑惑道：“什么叫做‘真的’？难道我看起来很像是假的吗？”
　　许碧云说：“不管什么事情，一旦太过头，真实性就要被打上一个问号了。当局者迷，你师父现在被你哄得团团转，当然什么也感觉不到。”
　　路筠：“……”
　　路筠的心中直呼好家伙。他道：“哦。所以旁观者清，他感受不到的东西，你感受到了？”
　　大抵是路筠说话时太淡定，以至于许碧云都没能听出他话语中的嘲讽。在感情方面，许碧云虽然不觉得自己能够称得上行家，但是她认为自己头脑清晰，感知敏锐。——总而言之，虽然路筠的确对衣如雪挺好的，但是吧，……她还是觉得，这两个人不相配。
　　基于这一点，再去看路筠的行为，那么，就显得不是多么的合理了。
　　——路筠简直就是甜言蜜语，套路重重，而且贼特么的会隐忍啊！
　　路筠：……过誉了。
　　原来“衣尘”并不是一个人。虽然许碧云没有衣尘那么扭曲病态，但是在脑补路筠忍辱负重这方面，还真是半斤八两。甚至，许碧云脑补的东西可能还要更多一点，情节自动跌宕起伏，路筠也不知道她自己到底都脑补了些什么剧情，反正最后，许碧云一脸“我都明白”的表情，但是没有什么恶意的问他道：“你的亲生父母呢？”
　　路筠：“……”
　　路筠盖上食盒，面无表情的说：“死了。”
　　许碧云点了点头，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神情。她拍了拍路筠的肩，欣慰道：“弟弟，你可真是比我毒多了。”
　　路筠：“……？”
　　路筠诚恳的表示：“不敢当。你太看得起我了。”
　　有时候，同样一件事情，身份调转一下，真的会让人产生完全截然不同的看法。
　　比如，说师父睡了徒弟，别人一听，肯定都要骂畜生，禽兽不如。
　　但是，反过来，要是徒弟睡了师父，……啊。事情其实也还是同样一件事情，但是，性质却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大家一看，反响九成九就要变成，这师父好惨，简直养虎为患，倒了多少辈子的霉，这才含辛茹苦的教出了这样一个欺师灭祖的混账玩意儿。
　　尤其路筠他还嘴皮子利索的很，总能把人糊弄得一愣一愣的，这不，看在许碧云的眼里，就成了路筠诚心忽悠着衣如雪干混账事，还能把人忽悠的死心塌地，叫这样一个平常遇事都冷静的人，哄到唯独对着自己脑热，简直不要太有成就感！
　　更何况，睡师父什么的……不论是什么事情，一旦带上了一层禁忌感，就会想一想都刺激。
　　许碧云觉得，路筠简直就是个令人钦佩的大师。
　　只是大师的成功，不太好复制。
　　倒不是因为她少生了个零件，主要是许碧云只要想一想自己师父的那相貌，就觉得，哪怕自己是个男子，应该也对自己下不了那个狠心。
　　毕竟，……人都是看脸的生物。路筠把他师父睡了，怎么看路筠都是占便宜的那个，但是要是许碧云把老毒师给睡了……许碧云自己都觉得，那画面太惨无人道，她不敢想象。
　　做人，何苦要自己为难自己呢？
　　…………
　　路筠提着食盒回船舱的时候，衣如雪正靠在床头看书，路筠把粥倒出来，提醒他：“小心点眼睛。”
　　虽然衣如雪早就已经成年了，也并不近视，但是路筠总觉得自家小师父睡前看书的习惯不太好，伤眼睛。在这个时代，万一真给倒腾近视了，可是连眼镜都配不成。
　　听着路筠管家婆似的唠叨，衣如雪只是笑一笑，并没有答应，书却是真的听话的放下了。
　　路筠盛了一碗粥给他，说：“这里的米只能这样了。熬也熬不稠，不过，总比咸鱼腌菜看着干净清爽。你总吃不下东西怎么行，饿伤了胃不是遭罪？”
　　衣如雪喝粥倒是乖巧。他安静地喝完了路筠给他的粥，说：“已经做得很好啦。”
　　“许姑娘大约是觉得我挺费事的吧？”衣如雪靠回床头，笑了笑说：“我这个身体，我自己也觉得挺费事的。”
　　路筠收了碗，说：“你管她怎么想呢？是她请我们。‘请’是什么意思，不管心里怎么想，好歹态度摆出来对不对？她的态度都不端正。真是，哪来那么多意见，我们才该对她有意见呢！”
　　衣如雪看着路筠，微微的笑，说：“阿筠真不讲道理。”
　　路筠傲娇的“哼哼”两声，正欲说话，却忽然听衣如雪道：“阿筠亲亲我吧？都已经好多天没有亲近过了。”
　　路筠：“……？！！！”
　　能有这样的好事，路筠一向都是很热衷的。他碗都不管了，随便往地上一搁，就倾身靠过去咬着他家小师父的唇瓣找糖吃。要说亲，其实每天的早安吻晚安吻是少不了的，只是一来这船上实在闷热，不动都出汗，更不用说两个人靠的近了是个什么样的惨状。衣如雪最近这段时间，总是好像情绪低落，心事重重的样子，路筠看他好像也没有打算说的意思，便也索性不多问，——到了衣如雪想说的时候，他自然就会说，若是他不想说，问多少遍也没用。路筠一早就明白自家小师父的性子，大部分时候是吃软不吃硬，少数时候，则是软硬不吃，只能等他自己想明白。
　　路筠是想要给衣如雪自己调节的时间和空间，衣如雪也明白路筠的体贴，但是，……这样一来，两个人之间，近些日子，的确是显得冷淡了许多。
　　路筠可实在是太爱他家小师父送给他的台阶儿了。
　　把人从靠坐亲到躺倒，路筠逐渐找到了感觉，很有再亲一次，或者直接少儿不宜一把的想法，然而，就在路筠自然而然的想要继续的时候，一本书册阻隔在了他与衣如雪之间。
　　路筠：？？？
　　这话本子是个什么玩意儿？
　　噫。好奇怪，为什么看着有点眼熟的亚子？
　　衣如雪笑眯眯的问路筠，说：“阿筠，你还记得它么？”
　　“先前出来怕无聊，随手就拿了几本话本子放在行囊里。只是之后事情不断，我无心也无时间去看。如今闲了，翻出来一瞧……”
　　衣如雪问：“阿筠，你当年，是果真不知道那句话的意思，还是只是在调戏我？”
　　路筠：“……”
　　路筠“嗯嗯啊啊”的顾左右而言他，支吾半日，方磨磨蹭蹭道：“那个，……我那会儿，还小么，所以……”
　　衣如雪：“所以从十一二岁起就对我有非分之想？——唔。这貌似还是你先前自己说的。”
　　路筠：“……”
　　古人云，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古人又云，终日打雁，到底被雁啄了眼。
　　换成现代话来讲，大约就是，……老司机，翻车了。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来不及了……如果我今晚十二点没有补更，那我明天一定日万补上！
　　而且我明天争取早点更新，比如十二点，三点，六点啥的？
　　唉，躺平了……


第68章 小路的过去 
　　衣如雪问：“阿筠, 你真的有把我当成过你的师父吗？”
　　路筠：“……”
　　反正已经翻车了的路总无所畏惧，索性直言：“没有！”
　　路筠：“在我心里，师父一直都像是天上的仙人！”
　　衣如雪：“……”
　　衣如雪把话本子丢开, 说：“你少来和我贫嘴。”
　　他轻轻地推了推路筠，说：“起来开一点, 你要压得我要喘不上气了。”
　　路筠：“……”
　　路筠委屈巴巴，说：“你以前也没嫌我重过。最近这段时间那么奔波, 我还觉得我瘦了呢！”
　　衣如雪嫌弃他, 说：“再瘦都重。以前我那是惯着你, 就给你惯成这幅德行。”
　　路筠：“你以前都惯着了，就继续惯下去么。难不成将来你还不要我了么？我一早就与你说过, 我从来都对你满心爱慕, 意有绮念。是, 我承认, 是我不好, 我当初不该故意逗你, 但是，但是, ……师父——”
　　路筠坐起来，衣如雪重新回他堆着垫子的床头靠好, 路筠撑着身体靠近, 将自家小师父拢在自己构筑出的小空间里。他说：“我当初逗你，的确是我不好。师父你生我的气么？”
　　衣如雪：“……”
　　这样的姿势，委实压迫感有点强。但是, 如果对象是路筠的话，……看着路筠近在咫尺的面容，衣如雪感觉自己可耻的心跳加速了。
　　路筠一低头, 直接轻轻的咬了自家小师父的鼻尖儿一口。
　　“师父脸红了……，那看来，其实心里是不生气的。”
　　衣如雪：“……！”
　　许多年前的事情，翻旧账其实没有意义，毕竟那么多年过去，路筠那个小混账，已然成功的把他哄到了手。衣如雪本来也不会专程去记得五六年前的一个晚上，他只是恰好又翻到了那本当初没收了路筠的话本，恰好又看到了那一句“阳间之物果然雄壮，只是不大好看”……
　　然后，……恰好又想起了，路筠早在当初，就一本正经的说过，要和他生宝宝。
　　……混蛋。
　　路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小混蛋。
　　亏他当初还那么认真的回答！
　　从想起来路筠“生宝宝”的那一茬开始，衣如雪其实就已经心里有数，路筠当初根本就是在调戏他。
　　要说生气吗？其实也已经过了该生气的时候了。
　　衣如雪只是觉得好郁闷。
　　路筠这个小混账，到底都是怎么长的？
　　怎么瞧着人模人样的，内里就这么的，……流氓呢？
　　郁闷的衣如雪决定也要调戏路筠一把。
　　嗯，得报复回来，必须得报复回来！
　　——想要亲亲是真的想要亲亲，但是亲完了什么也不许干，让路筠和他的话本子过去吧！谁让他当初敢戏弄他来着！
　　结果啊，衣如雪万万没有想到，自己还是低估了路筠的脸皮厚度。
　　怎么，怎么都这样了，还能若无其事的继续调戏他呢？！
　　还，还瞎说什么大实话！
　　不知道这世上有些事情，只能看破不说破吗！
　　衣如雪：这次真的生气了！小混蛋怎么哄都没用了！
　　——就是不想要理路筠！
　　路筠：……嗐╮(￣▽￣)╭
　　小师父平日里看着好说话，其实傲娇起来也是真傲娇，就像是一只炸了毛的小猫咪，只想要一个人独自美丽，并且，在独美期间，拒绝被揉捏！
　　路筠知道他的想法，也知道自家小师父到底在别扭些什么。不过他不说破，就还是每天照常哄着说好话，然后给小师父熬粥，衣如雪原本不太想搭理他，但是小混账如此持之以恒，两天过去，衣如雪自己先开始忐忑起来，觉得自己这样做，是不是有一点过分。
　　第二天傍晚，大抵是吃过了晚饭的一段时间，在船上的可运动空间不大，每天吃了不动又难受，于是路筠一般都会在黄昏的时候，去船头吹吹风，这会儿的风已经没有白日里那样的湿热了，相对还是比较舒服的。
　　许碧云暗中观察了两天，带着一种自己也无法解释的兴奋，也到船头调戏路筠道：“这是吵架呢？你师父又不要你了？”
　　路筠故意对着许碧云高深莫测的一笑，并不答话。
　　许碧云叹息道：“唉。可怜的孩子，你师父要是不要你了，姐姐要你，姐姐一准比你师父好相与的多了。”
　　路筠：“……”
　　路筠笑了。他也知道许碧云是在开玩笑，这女人一生犯得最大的错，可能就是喜欢错了人。所以，路筠也并不在意她说的话，只是摆摆手说：“那倒是不必，谢谢姐姐你的美意了。”
　　许碧云：“好说好说。反正姐姐这里还有得是漂亮体贴好说话的小姑娘小少年。当然，你要是比较喜欢成熟懂事的，那也不妨事，一样都能随你挑。”
　　路筠：“……”
　　路筠好像很认真的思索了一会儿，最后得出结论，说：“姐姐，我觉得，我好像喜欢那种，两者结合起来的。”
　　路筠扳着手指头数：“要又漂亮，又体贴，好说话，明事理，年纪什么的……其实倒不是硬性要求。”
　　许碧云：“……”
　　许碧云上下打量了路筠一眼，说：“你这……你倒还真是，年纪不大，口气大得很。你自己有什么让人喜欢的地方啊？就对别人要求那么多？”
　　路筠摊手，说：“可应有尽有，随便我挑，不也是你说的吗？怎么我才一说，你就打退堂鼓呢？姐姐，给人介绍对象，可不能跟你这样啊！”
　　许碧云：“……”
　　许碧云觉得，她错了，大错特错。
　　她到底是有多么的想不开，才会想要去和路筠扯皮啊！
　　不值当的，真的不值当！
　　MMP！
　　……
　　路筠故意和许碧云一通胡扯，大谈特谈自己的择偶条件，差点都要把许碧云给谈暴躁了，最后就差直接给路筠来一句：你不配！
　　路筠：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
　　最重要的是，……他在张口就来的时候，他家小师父，藏在船舱的门后偷听呀~
　　只不过，听着听着，小师父听到了五分之四的时候，悄悄地走掉了，所以路筠只好赶紧再用五分之一的时间，快速的和许碧云收尾。
　　衣如雪觉得，或许他就不应该走出去。
　　他是真的想要和路筠结束现在这样子，说冷战好像也算冷战，但其实只是他一个人闹脾气的状态的。
　　但是，……
　　以前衣如雪觉得，自己很理智，一般不会吃醋，更加不用说是吃许碧云的醋。但是现在……
　　嗯。就，打脸挺疼的。老陈醋也挺香的。
　　路筠喜欢的类型，是他不配【微笑】。
　　路筠搓着爪子一弯身进了船舱中属于他们的“房间”，嘿嘿笑着说：“师父生气啦？”
　　衣如雪根本不想理他，难得的直接道：“滚。”
　　路筠说：“师父你别生气了，好不好？我那不都是故意说给她听的么？”
　　路筠坐到自家小师父的身边，无比自然的搂住了对方的腰身，被瞪了也只当不知道。他头头是道的和衣如雪分析：“师父，你看，那个许碧云呢，她想和我介绍对象，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多烦人呀！也不知道她都是安得什么心，有时候还和我说你坏话，说我们不相配，你听听，这都是什么话！太过分了！”
　　衣如雪：“……”
　　衣如雪微笑：“呵呵。”
　　“她说的其实并没有错。”衣如雪推开路筠，淡淡道：“我们的确不太相配。不论到了什么时候，在别人看来，我们都是不相配。”
　　路筠重新把想要站起来的人拉回来，直接扯进自己的怀里，问道：“别人这样觉得，你也这样觉得吗？”
　　衣如雪态度很消极：“我觉得怎么样都不重要，你觉得就可以了。”
　　路筠直接道：“你最近的状态很不对劲。我等了你那么多天，你也不愿意说，所以只能我自己问了，对吗？”
　　——这是最根源的问题。衣如雪自己都抗拒去想，但有些事情就是那个样子，你越是抗拒，越是不可控。衣如雪现在都害怕晚上。白天他还可以给自己找点事情做，好自己消磨一下精力，可等到了晚上，完全的安静下来之后，就又会不自觉的想到那些糟心的事情上面去。日子在一天天的过去，他们只会距离魔教的总坛石宫越来越近。一旦走上了这条路，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这些日子以来，也不知道是不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还是说他内心最为恐惧的事情，映照进了梦境，以至于衣如雪总是会做一些极度真实，又无比可怕的梦。在梦里，他好像已经连真心的笑都不会了，每天都像是戴着面具一般，感受不到快乐，却又好像不是很悲伤。他机械麻木的觉得，自己应当要复仇，但仇人是自己的父亲，这份仇恨的本身就是罪孽。
　　梦境之中，衣如雪隐约感觉得到，父亲其实对他并不错。
　　心疼是真的，照顾是真的，甚至就连父子之间的相处，都好像小心翼翼。
　　可离散了三十年，就算是重新相认，抛开了那些怜惜与愧疚的弥补心理之后，他们之间，又还剩下了些什么呢？
　　其实什么也没有。
　　父亲并不是很了解儿子。儿子了解父亲，正因如此，所以他才无比的清楚，在父亲的心中，没有什么能够重过皇权。
　　他看起来弱不禁风，年纪轻轻病骨支离，好像比老皇帝的身体都要差得多。他多次直接和父亲说无心那个位置，只想要回封地安稳度日，却反而换得皇帝一次又一次的挽留，于是，他便成功的成为了一个忠诚的“儿子”，他知道，他的那些所谓的弟弟们，各个都野心勃勃，而那样的野心，却正是为君父者，最为容不下的。
　　为，君，父，者。
　　先君臣，后父子。永远也不可能僭越。
　　人只要心中存了贪念，想要料理起来，可实在是太容易了。
　　晋王殿下足不出户，却为自己最为“敬爱”的父亲，出谋划策，一步又一步，剪除敌对的朝臣，逼杀圈禁自己的手足，就像是从前他的父亲那样，踩着弟弟们的血肉和尸骨，踏上了那张至高无上的宝座。
　　梦不是一天做的，但可怕的是，断断续续，只要他睡着，就会做梦，而梦境，多少都是能够连得上的。
　　梦境中所发生的一切，不说事无巨细，他醒来之后，也未必能够记得很清楚，但是那种极度真实的感觉，却是无比的恐怖的。
　　就好像是他已经按照那样的路走过了一遍。或者说……那些梦境，是在预示着他的未来吗？
　　晋王殿下其实极少亲手杀人，他是玩弄人心的高手，哪里用得着自己动手干那种费力气的脏事，但是，只有衣如雪自己心里明白，从他踏入那一场又一场的阴谋开始，他的双手，就已经再也洗不干净了。
　　成王败寇，一输便是输得满门落魄。他的那些“敌人”们，难道没有父母亲族？——有。每一个人都有。或许他们并不无辜，罪有应得，但是他们的亲族呢？
　　男子充军，或是为奴，女子入宫，也有充入教坊的。在那些人里面，多得是无辜的人，但只因为下棋之人轻轻一落手，他们的一生，便都就此毁去了。
　　衣如雪一向都觉得，自己不信玄学，对于神鬼之说，他抱有敬畏，却并不相信。但是，在梦境之中，他看见自己后来，每日持珠不离手，有时空闲下来，能够平静心绪的事情，竟是唯有抄写经文。
　　衣如雪很害怕。每一场梦，都像是有手扼着他的喉咙，拖着他往前走，他快要窒息了，想要求救，可是放眼那些真实又荒诞的梦，除却诡谲云涌，他看不见天光，也感受不到温度。他找不到路筠了，他只有自己一个人了。
　　意识到了这一点后，衣如雪简直要崩溃。
　　——究竟是他没有找到路筠，还是……路筠已经不要他了？
　　一定是他的手太脏了，身体又那么差，还成天都是些阴谋算计……路筠说过，相由心生，等到那个时候，他肯定已经变得又老又丑了。
　　人一旦开始了自己一个人瞎想，就会愈演愈烈。衣如雪的情绪好一阵，歹一阵的，虽然他本来性格就能憋，但是这事儿还真不是他憋，他主要是……做梦那种无稽之谈，怎么好和路筠去讲呢？
　　光是听一听，都觉得很没事找事，无病呻吟啊！
　　前两□□如雪和路筠开玩笑，说自己都觉得自己费事，其实是真的。
　　而且，……就连许碧云一个外人都看得出自己费事了，路筠怎么可能不知道。
　　虽然路筠总不会嫌烦，还总是想办法哄他，但是，……路筠真的会一辈子都不嫌烦吗？
　　衣如雪觉得，自己现在怀疑路筠，其实挺矫情，挺小人的，很对不起路筠的一片心意。可是，真心是一时的，如果有一天，他真的变成了梦里的那个样子……路筠会怎么看他呢？
　　不得不说，衣如雪虽然五音不全，但是退堂鼓真的敲得非常不错。
　　他觉得自己真的很拖累路筠。他好像总是在做错事。离开山谷出门是个错误，去参加武林大会也是个错误。
　　路筠：“接下来，你是不是就要打算说，你当初答应我和我在一起，也是一个错误了？”
　　衣如雪：“……”
　　衣如雪摇了摇头，说：“不会的。”
　　如果时间倒回，重来一次，路筠和他表白，说喜欢他，他还是会答应的。
　　可能有点自私，但是，路筠太好了，在这个世界上，再也不会有人比路筠对他更好了。
　　他拒绝不了的。
　　路筠点点头，然后按着他家小师父的后脑勺，强势得把人亲的险些又要喘不过气。路筠说：“你以后有什么事，都放心大胆的和我说，——不论是做梦，还是突然有了什么直觉。师父，只要是你说的话，我都会信的。”
　　衣如雪被路筠亲的脑子有点懵。他愣愣的说：“真的吗？可是你不觉得，我因为一些梦就这样……一惊一乍，很无聊吗？”
　　“不会。”路筠说：“如果那真的是预知，我一定会在你的身边。”
　　“啊……”
　　衣如雪现在渐渐地缓过来了。他说：“可是，我可能会变成一个，……很不好的人。阿筠，我不是在和你夸大其词，只是，……有些时候，我自己心里明白，我其实，……也算不得什么好人。”
　　路筠听着衣如雪这话，听得都笑了。他说：“这些，有什么关系吗？”
　　路筠说：“我是喜欢一个‘人’，而不是喜欢一个‘好人’或者一个‘坏人’。人其实也不存在变好，或者变坏吧。只不过是在不同的境遇，做出了不同的选择而已。但本质上，却还是那个人没有错。”
　　“就好像是柳敬。在他二十多岁的时候，一定是讨厌自己父母为了名声，就不顾他的一生这样的行为的。但是等到他到了他父母当年的年纪，他也已经变成了一个为了名声就可以舍弃徒弟的人。只不过，他对于女儿，仍旧是一个好父亲。”
　　“如果师父觉得，自己变成了‘坏人’的话……”路筠笑着又亲了亲自家小师父，说：“等到了那个时候，应该也还是会爱我的吧？”
　　衣如雪没有点头，只是微微垂眸道：“你是我一生，最大的幸运。”
　　路筠：“于我，亦如是。”
　　“在我没有遇见师父之前的事情，我也总是不敢告诉你。以前小的时候，特别怕，什么都不敢说，现在想想，其实还是说出来的好。”
　　衣如雪捡到路筠的时候，路筠大约五六岁。他一直在流浪，营养不良，长得也不大，这个时代也不可能测骨龄，于是，衣如雪检查了一下路筠的身体，觉得他大约五岁左右的样子，那就算他是五岁。
　　刚跟着小师父回去的时候，衣如雪也会问路筠的身世，或者是否还记得些什么，路筠对此，只一概说自己不记得了。
　　衣如雪看他一个小孩子，又无父无母的再流浪，可能是真的不知道，就也信了，从此不再提起。
　　但如果路筠不说，衣如雪永远也不会想到，在没有遇见他的那一段生命中，路筠已然经历了多少残忍无比的事情。
　　人为了活下去，是可以不择手段的。
　　路筠的父母，将他和邻家做了交换，路筠的确是听见了磨刀声就跑了，但他在跑的时候，还顺道偷走了邻家最后剩下的，小半袋混着的碎米和米糠，以及两块干饼和三个窝窝头。
　　那些东西，是邻家那对夫妻，最后可供活命的东西了。
　　路筠知道。但他也要活。他想要活下去，就必须有东西吃。
　　至于别人的死活，……那是别人的事情。
　　路筠管不了了，也不想去管。
　　路筠那时候人小，虽然跑的不如大人快，但是人激灵，可能和武学天赋也有点关系，他东躲西藏贼麻溜，再加上运气好，居然真就有惊无险了逃过了那对夫妻的搜寻，逃远了。
　　暂时逃离了死神的路筠漫无目的的跑，食物在极度节省的情况下，却也吃光了，后来，路筠刚巧碰上了一群准备迁徙离开故土，去别的地方求生的人。那些人原本应该是一个村子的，后来走走死死，再有像他这样别的流民加入进去，要说团结，其实也团结，但人心的团结，本身也是很可怕的一件事情。
　　路筠什么都吃过。
　　草根，树皮，虫子，死掉的野兽，……但凡吃了不会死的，他都用来填过肚子。
　　中途有人想吃他，他用一头尖的石块，活活把那个人的后脑砸出了一个窟窿。
　　大抵也正是因为下手太狠，虽然路筠是个小孩，但之后倒是再没什么人随意打他的主意了，反而还有几个人邀他入伙，——没有办法，在那样的情况下，只可以抱团，落单最大的可能性，就是被抛弃和死亡。
　　路筠见过吃人，虽然他没有参与，但也不会去阻止。
　　充其量在心里感慨一下，变成了尸体的人，和牲畜实质上并没有差别。
　　在这样残忍而麻木的环境中，原本一道走的人分流了好几回，和路筠抱团的人也是更换频率很高，最后，他们抱团的四五个人，停留到了那个小镇。
　　他们不识字，没有钱，也不是本地人。一无所有，于是只能从零开始。
　　——有两个比较身强力壮的人加入了地痞流氓，靠着一起打打架起起哄挣点小钱，钱不多，但够吃饭，可那两个人又要喝酒赌钱，于是日子照样朝不保夕。还有的两三个人，算上路筠，基本就是在小偷和乞丐之间来回切换，有时候还相互掩护一下，但他们偷，被偷的人也不是傻子，总有成功或者不成功的时候，成功了钱和吃的大家一起分，不成功，挨打的只有路筠这个，因为年纪小，所以总是被迫安排偷东西任务的小孩子。
　　毕竟，被发现了，两个大乞丐可以就地遁走，或者当不认识，但路筠是动手的人，他赖不掉。
　　路筠也知道自己吃亏，但没办法。他不干，现在到了个太平地界，那两个大乞丐就会欺负他了。偷不着，可以是时运不济没办法，但路筠要说不偷，肯定会挨打。
　　路筠想过该怎么摆脱这样的情况，但他当时才五六岁，想也没用。镇上的人见他们几个乞丐无赖来的久了，也知道他们是乞丐，还常偷东西，那些人才不会去了解路筠想不想偷，为什么偷，——这些和他们没有关系，他们只知道，那些乞丐手脚不干净，路筠那个小乞丐，手脚更加的不干净。
　　没有人会想要这样手脚不干净的人去做活的。
　　路筠明白这些，所以他一度很绝望。
　　日子就这样一天又一天的过，路筠想，可能等自己长大了，他也会加入那些混混，然后成为街头的一个流氓无赖。
　　直到那一天，他偷包子的时候，撞上了衣如雪。
　　路筠跑的太急，人又小，猛地撞一下，衣如雪倒只是踉跄了两步，路筠却是已经摔了，这一摔，他再要爬起来跑，周围看热闹的人却已经聚拢了过来。那个时候，路筠满心都是“完蛋了”。他知道自己今天栽了，跑不了了，热包子还在他的怀里揣着，他抵赖不了，只希望等下挨揍的时候，不要是混合双打，至少给他留口气在。
　　……
　　路筠说：“在当时那片刻的功夫里，我已经设想过好多种，那天我会有多惨的可能性了。但是，我没有想到，最后，那个好看的大哥哥，把我带回家了。”
　　“是你救了我。”路筠笑了笑，靠进自家小师父怀里，说：“师父，你还记得吗？我之前和你说，你在我心里，就像是天上的仙人一样。”
　　“我没有贫嘴哄你。”
　　“那都是真的。”
　　对于当时的路筠而言，衣如雪的出现，的确就像是天上的仙人，向他伸出了手，然后，将他带出了泥沼。
　　而随着时间的过去，路筠也明白，他的小师父其实并不是神，只是一个寻常的人，他也有很多的力所不能及。但是，发生过的事情，永远也不会改变。
　　路筠愿意，永远都像天上月一样的小心捧着哄着他的小师父，他将明月揽入了怀中，便是准备珍爱守护一生的。
　　衣如雪抱住路筠，轻轻的揉了揉小徒弟的脑袋。
　　这个动作，其实以前常有，但是自从路筠表白之后，好像就近乎绝迹了。
　　——这是哄孩子的动作。
　　衣如雪以前觉得，路筠长大了，变了很多，即使时刻都在眼前，似乎也要不太认得了。可现在再看，……好像不论路筠怎么变，在某一面，仍旧也还是那个会牵着他的手，喊他师父的小孩子。
　　路筠和衣如雪说：“师父你总是讲，我还年轻，我有很多的可能，很多的选择，可是，……你要知道，我现在所拥有的，所有的一切，都是你给我的。如果没有你，我想象不出来，现在的我，会是什么模样，又或者，我根本能否活到现在这样的年纪。”
　　路筠知道，自己现在走出去，还是挺人模人样的。说得好听一点的话，那就是一个年轻，英俊，行止得体，潇洒从容的少年或青年。但是，这一切，如果没有衣如雪的话，都不会是这个样子。
　　哪怕路筠的脸并不会变，但是人生的境遇不同，没有了衣如雪，不论路筠之后是真的成了一个流氓混混，还是另有一番机缘天地，他的心态、想法，以及气质，都一定会与现在截然不同。
　　是衣如雪把他，变成了现在的这般模样。
　　“我永远也不会离开你。你也不必去担心，是否会拖累浪费了我什么。”路筠说：“是我对仙人有非分之想，不论要付出什么，都是我心甘情愿的。”
　　衣如雪：“……”
　　衣如雪忍不住稍稍偏过了些脸去。他知道路筠所说的，真的是肺腑之言。但是，……路筠的肺腑之言，杀伤力实在太大，衣如雪觉得，自己可能有点吃不消。
　　——以至于心动过速，只想要主动做一些什么。
　　比如，……路筠最最喜闻乐见的那些事情。
　　船舱内所谓的房间，其实只是用几块木板隔了隔，空间逼仄，隔音效果也差，说说悄悄话没关系，但真要是做少儿不宜的事情，没准能让大家都知道。而且，最重要的是，床板非常不牢固，半夜翻个身都能听见响，就更不必说是……，总而言之，路筠有点遗憾。
　　但是！与遗憾伴随的，还有意料之外的惊喜。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啊！
　　路筠表示，这一波不亏，他可以！
　　五音不全什么的，……虽然不会，但是可以尝试嘛。
　　技法生疏不要紧，路筠觉得，他家小师父天赋值还是很高的。只是缺乏练习。
　　衣如雪：“……”
　　他是真的不会。
　　从头到尾全靠蒙。
　　但是效果居然意外的很好。
　　不过，以后并不是很想经常练习==。
　　路筠：？
　　开玩笑。让一个开过荤的人再吃素，那怎么可能嘛！
　　天知道他要花多大的意志力，才能够强行忍耐住不按头，让他家小师父自由发挥啊？！
　　路筠给小师父递水漱口，然后嘿嘿傻笑，说：“师父我爱你。”
　　衣如雪：“……嗯。”
　　路筠：“还会有下一次吗？”
　　衣如雪：“……”
　　其实不太想要有下一次。
　　但是，看着路筠那么期待的眼神……，衣如雪又忍不住有点心软。
　　他犹豫了一下，有点难为情的和路筠说：“你下次……不要弄在我脸上。”
　　路筠：“？！”
　　路筠欣喜万分：“可以可以！”
　　不就是不【哔——】在脸上吗？好说好说！
　　小师父舔多了嘴唇唇红齿白的，那不是更香？
　　衣如雪：“……？”
　　衣如雪感觉，路筠看着他的眼神，似乎过于迫切了一点。
　　有点害怕。
　　小混账肯定是没有动好脑筋。
　　但是，……衣如雪回忆了一下自己刚才说的话，觉得好像也没有说错，或者是说了什么容易引起歧义的话吧？
　　唔。他安慰自己，可能路筠真的只是想着还能有下一次，所以有点兴奋吧？
　　说实话，衣如雪有点发愁。
　　用嘴真的挺累的。感觉一点也不比正常的轻松多少。他也不知道路筠是故意的还是怎么样，时间好像过得特别的漫长，衣如雪感觉自己舌根都要木了。
　　路筠：……
　　路筠发誓，他真的没有。
　　那绝对是他家小师父的错觉。
　　甚至，路筠觉得，今天他一激动，速度还比平时快了呢！
　　衣如雪：=_=。
　　速度的问题，是一个永恒的，不能被详细讨论的问题。
　　就像路筠觉得自己今天快了，但是他绝对不会说自己快一样。
　　衣如雪也一样。要是他和路筠说你太慢，那反过来，不就好像是他自己很不行的样子吗？
　　也太尴尬了。
　　等到全部收拾好，躺上床的时候，路筠搂住衣如雪，问自家小师父：“今天可以睡一个安稳的觉了吗？”
　　衣如雪：“……”
　　衣如雪仍然有些惶恐。他说：“我希望的。”
　　如果有路筠在，他当然是什么也不怕。可是，梦里，没有啊……
　　他找了一遍又一遍，都找不到路筠，问别人别人也不知道，就好像路筠从来也没有存在过一样。
　　路筠知道，衣如雪所说的事情都是真的。因为那些事情，几乎都是他们前世所共同经历的。
　　可是，他分明一直都在啊！
　　如果衣如雪梦见的是前世的事情，那又怎么会没有他呢？
　　路筠思来想去，觉得唯一的可能，大约就是衣如雪所经历的梦境，结合了他内心的恐惧。
　　他的小师父，就这么的恐惧失去他吗？
　　这样想一想，似乎还有一丝甜蜜呢。
　　“别害怕。”路筠抱紧了衣如雪，说，“如果你找不到我，如果你害怕，就大声喊我的名字。喊出来了，我听见了，就一定会回到你的身边。”
　　衣如雪点点头，窝近小徒弟的怀里，还有点傻气的小声问：“真的吗？”
　　路筠诚恳的道：“我不知道啊。应该是真的吧。你试试呢？”
　　衣如雪：“……”
　　衣如雪推开点路筠，说：“你离我远一点！”
　　路筠明知故问：“为什么呀？”
　　衣如雪很气：“太热了。你身上热死了。我不要你！”
　　路筠：╮(￣▽￣)╭~
　　作者有话要说：　　就，我再一次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表述清楚意思了。
　　简单来说，就是小路曾经以为自己可能只能这样了，但是师父的出现，给了他无限的可能吧。
　　然后，因为师父和他说，觉得自己不是好人，所以小路想要告诉他，从小经历过那些事情的自己，骨子里也不是个好人，甚至他在很小的时候，就亲手杀过人了。
　　然后我原本想写，以为小路带着食物跑了，邻家夫妻去找小路爹妈，结果小路没找到，自己孩子已经凉了这些，但是最终也没写……不过还是想要说一声。
　　总而言之，真的是因为师父的出现，所以小路才会成为现在的小路。
　　以及。摄像机和接盘侠这样的形容，真的非常可怕==


第69章 小路的礼物 
　　人果然不能破例开先河, 不论在什么事情上，都是一样的道理。
　　船上的生活的的确确是枯燥又乏味。不过，自从有过一次之后, 路筠仿佛是顿悟了新的世界一般，只要一到两个人的时候, 就开始哄着衣如雪要这个那个，衣如雪一开始肯定是不同意, 但架不住路筠态度诚恳的持之以恒, 于是脑子一热, 就又栽了，栽着栽着, 发现好像还和上次的不太一样。
　　路筠为什么会动呢？
　　之前明明不是不动的吗？
　　路总：因为你打败了我引以为豪的自制力。
　　【点烟】
　　【深沉】
　　【天凉王破】
　　衣如雪：……？
　　衣如雪对于和谐运动, 其实还是比较保守的, 胆小又容易害羞, 他以前做梦也没有想过, 现在会为了路筠做这种事情。虽然真的做的时候, 面对那个特定的人，好像也没有特别不能接受的感觉, 但是，……胆小害羞的天性是改不了的。
　　路筠只要一动, 衣如雪就觉得害怕, 总有一种要被捅进喉咙的感觉，呛了好几回，眼泪都出来了, 路筠看得心疼了，终于还是没舍得继续，把小师父捞上来亲亲, 退而求其次，最后只能手动交公粮。
　　衣如雪：“……”
　　其实用手也累。
　　只是两全齐害取其轻而已。
　　路筠一口又一口的啾着他家小师父，然后一本正经的认真道：“师父你的嘴真小。”
　　衣如雪：“……”
　　衣如雪很想一巴掌呼在路筠的脑壳上。
　　能不能要点脸。
　　明明就是路筠他自己太大了。
　　不过，这个不能说。
　　虽然是实话，但总好像莫名有一种调情的感觉。
　　衣如雪现在是真不敢冒险去刺激路筠，不然总感觉自己最后会很惨。
　　对哦。为什么每一次，好像很惨的都是他呢？
　　这很不公平啊！
　　衣如雪忽然想起来一茬，问路筠说：“你之前说的，那……你现在，算是在报恩吗？”
　　路筠：？
　　路筠说：“报恩？狐妖对书生的那种报恩吗？如果是那种终生的报恩的话，应该算是没错？”
　　衣如雪点点头，眼睛都亮了。他很凶的问路筠：“那你现在，是报恩应该有的样子吗！”
　　“你总是欺负我。孽徒。一点都不尊师重道。……你报恩报得太糟糕了！你应该听我的！”
　　路筠：“……”
　　路筠直接被小师父给傻得笑出了声。他说：“好啊。我听你的。不用你帮我弄，我帮你，好不好？”
　　衣如雪：“……啊？”
　　衣如雪一时间还没怎么反应过来，路筠已经很老流氓的伸手想要扯他腰带了，后知后觉明白了路筠意思的衣如雪脸“蹭”一下就红了，他推开路筠飞快地跳下床，说：“你别动！”
　　路筠笑得人都发抖了。他点头说：“好好好，我不动。你回来吧。我不逗你了，真的。师父，你相信我。”
　　衣如雪：“……”
　　衣如雪很坚定：“我不相信你！”
　　路筠坐在床边，态度一点也不真诚的问：“那师父你要怎么才能相信我呢？”
　　衣如雪：“……”
　　衣如雪被路筠给问愣住了。
　　对哦。
　　路筠这个小畜生一点也不值得被相信，那他该怎么才能相信他啊？
　　而且，……其实他和路筠之间，也不存在信或者不信吧？
　　路筠每次欺负完他都会保证，然后在下一次继续欺负他，还逐渐的变本加厉。
　　这一点，衣如雪其实心里有数。但，……既然都已经这样了，那他还要路筠保证什么呢？
　　保证了结局也不会发生改变啊！
　　衣如雪恍恍惚惚，就这样又被路筠给哄了回去。
　　路筠：计划通√
　　他家小师父哪里都好，就是在感情方面傻的可爱。
　　当然，最重要的，是因为，让他犯傻的特定对象，是路筠。
　　路总：被偏爱的就是有恃无恐啊╮（╯＿╰）╭~
　　…………
　　小船走了大半个月，终于靠岸。离开了晃晃悠悠的船板，再一次脚踏实地，路筠居然诡异的感觉到了欣慰。
　　就有一种，“终于”的感觉。
　　衣如雪纠结了一程的路，等到真的快到了，情绪反而稳定下来了。
　　他是这样想的。如果他做的那些梦，真的是某种预知的话，……别的不说，反正在魔宫肯定不会死，既然不会死，那就把心放宽一点，走一步算一步吧。
　　如果梦境真的只是梦境……那就更不用慌了。反正都是假的。平常心就好。
　　路筠说他：“你要是早这么想，那不就能开心很多吗？白白耗去这么多的神思。”
　　衣如雪看了路筠一眼，嫌弃他，说：“笨。”
　　——想得明白，想不明白，都是一念之间。
　　而这一念的勇气。是路筠给他的。
　　从船上下来，又是换成了马车。如今已经近了南疆附近，魔教总坛在两界之交的密林中。这一块地方，用路筠以前学的地理来解释，就是“交错杂居”。中原人也有，少数民族也有，混着都在一起。而魔教虽然总坛在这里，但分坛主要还是在中原经营。也就是说，他们是一个，总部地处南疆，但主要做中原生意的连锁公司。
　　因为这样的行情，所以魔教也不倾向于招收南疆附近的职工，他们主要还是中原人。毕竟业务是在中原。有一句话，叫做“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路筠和衣如雪都不太喜欢这句话，但是不得不说，很多时候，这句话都会被奉为“真理”。因为在某一种程度上，杜绝麻烦出现的可能性，也是减少麻烦的一种很有效的方式。
　　马车行了三日，一行人来到了山下的一个小镇。魔教总坛就在山后的密林之中，可以说，这个小镇，也算是必经之路了。
　　几人在小镇上的客栈住宿歇脚，此处民俗与中原大不相同，屋舍也多为竹屋，基底也建的要比中原高一些。现在是夏季，若再往南疆去些，便已经是雨季了，不过此处倒是还好，虽然雨水会变多，但却也没有很多，只是空气湿润而不燥热，可以说是非常的舒适了。
　　这个小镇，就叫做“山下小镇”，可以说是非常的接地气了。山下小镇也是杂居，中原人与南疆其他的族人都有，不过，他们住的这件客栈的老板，倒是中原人，只是老板从小生长在这附近，妻子也是本地女子，所以时间一久，方言反倒说的比汉话利索，不过，至少和他交流，是不成问题的。
　　最多就是有点费劲。
　　衣如雪倒是无惧这样沟通不畅的困难，他很快就和老板交流了起来，路筠听见他满嘴里“叽里呱啦”的不知道在说哪一种语言，一开始衣如雪似乎没有说习惯，发音还有点缓慢生涩，后来大约是聊开了，路筠听不懂，都能感觉得到自家小师父很开心，甚至，聊着聊着，老板往院子后面喊了一声，于是跑出来了三个小屁孩，两男一女，衣如雪蹲下身，和小屁孩们相谈甚欢，脸上的表情耐心至极，看得路筠都要泛酸水了。
　　——曾几何时，他也是能够拥有这样的待遇的。
　　上菜速度好像格外的迟缓，路筠辛酸的捧着碗等待。他忍不住问许碧云，说：“你听得懂他们的话吗？”
　　许碧云：“简单的交流是可以的。”
　　言下之意，就是高级词汇不行喽？
　　路筠嫌弃她：“你好歹从小长在这里，怎么就这么废呢！”
　　许碧云：“……”
　　她从小是封闭式训练好吗？
　　能简单交流已经是很不容易了，毕竟她是个技术型人才，主要业务又是负责中原地区好吗？！
　　路筠：呵。那我师父岂不是全才！
　　许碧云：……
　　让路筠巴巴的等待的菜终于上了，他欢欣鼓舞，终于光明正大的能把他家小师父喊过来恰饭了。
　　路筠给衣如雪加了块肉片，努力不经意的问他：“聊得开心吗？”
　　衣如雪眯起眼睛来笑，说：“特别开心。”
　　路筠心里的酸水都快要咕嘟咕嘟冒泡泡了。他意味不明的道：“开心就好。”
　　衣如雪问路筠：“阿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路筠：“？”
　　一直赶路暗无天日的，路筠只知道现在应该已经过到七月份了。具体是什么日子……他倒是一时间真有点反应不过来。
　　衣如雪看路筠有点愣，就告诉他，说：“今天是七月初六，明天是七月初七。老板说，明天晚上，会有篝火晚会，特别热闹，大家不论年龄，不论男女，都在一起跳舞。如果遇见了喜欢的人，就……”
　　“就怎么样，都和我们没有关系。”
　　许碧云打断衣如雪，说：“如果不是因为衣先生您的身体堪忧的话，其实我们大可以连续赶路。如果您的精神那么好，那我们今晚，也就不必自此歇脚了，直接继续走吧。”
　　衣如雪：“……”
　　衣如雪点点头，低声道：“抱歉。”
　　这个时代没有狗粮这种形容。路筠觉得，他大概有点知道为什么许碧云会突然暴躁，……这种感觉，大概就类似于，一只单身狗被强行塞狗粮吧？
　　尤其许碧云还是一只出于单恋状态求而不得的单身狗。
　　衣如雪那一下，对她简直就是暴击伤害翻倍。
　　中午一顿便饭在沉默中吃完，路筠牵着他的小师父回房间，问他：“如果遇见了喜欢的人，会怎么样？”
　　衣如雪说：“未婚的年轻男女们，会编织花环花冠，然后，送给自己喜欢的人。”
　　“花环花冠应该是自己亲手做的，不过我看见街上也有卖。可能就是为了方便凑热闹的异乡客人吧？”衣如雪笑了笑，说：“不过呀，街上卖的花环花冠，长得都差不多。不像是自己做的，每个都不一样，特别有心意。所以，用街上卖的去求爱，大抵是不会成功的。”
　　“刚才，老板问我，从哪里过来，多大年纪了，有没有家室……，我说没有，但是我有喜欢的人。那个老板与我同年，不过比我要大半岁。”
　　衣如雪笑了笑，说：“他还说我看起来好年轻。”
　　“对了。”衣如雪问路筠：“老板的孩子们，是不是都特别可爱？”
　　路筠凉凉道：“可爱。但比起我当年来，那是差远了。”
　　衣如雪：“……”
　　衣如雪点点头，顺着路筠道：“嗯。阿筠是最好的。”
　　衣如雪心里其实是挺渴望看一看客栈老板所形容的，那种极度热烈而欢乐的篝火晚会的。虽然他和路筠好像都不太会编花环花冠，但是，……重点是人，只要是和那个人一起做的事情，其他其实都不重要。
　　不过，今年，显然是没有机会了。
　　路筠趁小师父午睡的时候，去找许碧云，说：“你们宫主，也不是就在这一两天吧？”
　　许碧云：“你这是在诅咒我们宫主？”
　　路筠：“这怎么能叫我诅咒他呢？在不在这两天，还不都是听你说？”
　　许碧云：“……”
　　许碧云微笑：“我希望，我们宫主，能够早日康复。”
　　路筠：“哦。既然你这么忠心，那你至少对大夫的态度好一点吧？软硬兼施逼着人来的是你们，不把人当回事的也是你们，我师父又不欠你们什么，累死累活的，还连个好脸色都没有？”
　　许碧云无所畏惧，直接道：“我不喜欢他，看见他就烦。这总是我的自由吧？”
　　路筠：“……”
　　路筠说：“喜不喜欢一个人，的确是你的自由。但是现在，求人办事，你没有这样的资格。”
　　……
　　虽然应该是在这里过不了七夕了，但是吃完了晚饭，两个人上街散步，一开始没有牵着手，但走着走着，路筠还是忍不住把他的小师父牵住了，大约是因为明日就是七月初七，街上还是挺热闹的，也有卖各种小东西。南疆附近流行银器，他们认为银是干净圣洁的，也可以用来规避一些脏东西。于是，街上卖银器饰物的摊位也有很多，基本都是自己家里打出来的，看起来有些粗糙，但也不失为是一种特色。
　　路筠看上了一只银镯子，没什么雕花，就是个素面的扁镯，还是开口的，可以调节大小，绝对不会戴不上。路筠有点心动，可是和摊位上的老阿婆交流半天，牛头不对马嘴，比划都带上了，愣是一句话也说不通，衣如雪只好在一旁翻译，和路筠说：“她是在问你，有没有心仪的姑娘。因为女子买饰品正常，男子么，大多买了都是为了送给心上人。阿婆觉得你的眼光不好，挑的样式太素，怕你到时候买回去，心上人不喜欢。”
　　衣如雪说着，忍不住微微笑了笑，说：“婆婆推荐你买这个缠丝银钏。很漂亮。小姑娘都喜欢。”
　　路筠：“……”
　　路筠说：“我不要。所以，师父你再问问呢，就刚才那个镯子多少钱？”
　　衣如雪：“不贵的。三十文。”
　　路筠：“这么便宜？”
　　他难得破天荒的大方，直接从袖中摸出了一块碎银子，给那个摆摊的婆婆，说：“谢谢阿婆，但是我就是喜欢那个。”
　　阿婆：……？
　　阿婆听不懂。
　　衣如雪同阿婆解释，阿婆听明白了，要找钱给他们，路筠一面拒绝，一面拿着东西带着小师父溜了，溜回了客栈，直接将镯子套上了小师父的手腕。衣如雪皮肤白，手腕又细，戴上了这样一个女款，居然也毫不违和。路筠拉着小师父的手左看看，右看看，越看越满意。他问：“我的心上人喜欢吗？”
　　衣如雪说：“只要是你送的，我都是喜欢的。”
　　路筠：“……”
　　路筠吞了口口水，问：“这个客栈的床，……应该是挺结实的，晚上不会响吧？”
　　衣如雪摇头，说：“不好说，是竹制的。可能会的。”
　　路筠：“……”
　　路筠不快乐了。
　　路筠觉得，他家小师父应该要自觉主动一点。嗯，自觉主动一点的去做可以让两个人都快乐的事情。
　　衣如雪：才不要。好累的。
　　路筠：QAQ！
　　不过，……看在镯子的面上，也还是可以考虑的。
　　既然床会响，那么换个地方，也是一样的。
　　路筠就是典型的得了便宜还卖乖，他一本正经的问他家小师父，说：“作为一家客栈，桌子反倒比床结实，师父，你有没有觉得，他们很过分啊？”
　　衣如雪：“……”
　　衣如雪捂着嘴，不敢出声，其实路筠根本就是在鬼扯，——桌子明明也有声音，只是和竹制的床比起来，音效可能要稍微的好一点。
　　路筠知道，自家小师父又害羞了，没准心里还在后悔，怎么一个心软就又答应了他。路筠觉得没关系。害羞就害羞吧。出不出声是衣如雪的自由，盖不盖戳，那就是路筠的事情了。
　　路筠是巴不得人尽皆知的。嶼；汐；獨；家。
　　他的小师父特别好。不过，只能是他一个人的。
　　…………
　　路筠觉得，运动就是要经常，那样身体才会适应。
　　就像是跑步，你突然跑个几千米，肯定累成狗，但是你要是每天都坚持锻炼，就会发现，其实也不是不能适应。
　　而等你适应了经常跑步之后，突然又隔了一段时间不跑，那么再跑起来，肯定又是累成狗。
　　衣如雪：……信你个鬼。
　　路筠十分认真的和他家小师父讲：“你有没有觉得很累，好像做了很多次？但是，其实，我们昨晚才做了两次。这个数字你之前是不是也觉得不难接受？所以说，这就是长时间不锻炼的后果。”
　　衣如雪：“……呵呵。”
　　许碧云的定的计划是早上就出发，这着实是有点难为衣如雪，路筠原本想要去让她把时间延后到中午，毕竟总共也就四个人，半天也没太大差别，不存在拖人后腿什么的。但衣如雪不太想要多和许碧云有太多的冲突，再加上想一想反正是坐马车，好像也无所谓了，于是强打起精神上路，但马车颠啊颠的走了半日，又要下车换徒步了，理由是山路马车不好走，这倒也可以理解，但一定要加急赶工，说明日一早一定要翻过山，晚上不准歇，就有点刻意了。
　　路筠说：“你故意的是吧。”
　　许碧云淡淡道：“我们昨夜在客栈逗留，是因为看衣先生身体吃不消，不过，现在看起来，他似乎身体好得很，完全用不着歇。既然如此，那不如就继续赶路吧？”
　　路筠：“你根本就是——”
　　“阿筠。”
　　衣如雪喊住了路筠。他从地上捡了根还算结实的长树枝，递给路筠，说：“你帮我把有毛刺和枝杈的地方削一削吧。”
　　路筠：“……”
　　路筠说：“削什么削，我背你！”
　　衣如雪：“……”
　　许碧云：“……”
　　衣如雪这回倒是很乖，没有再拒绝，乖乖的就让路筠背，只是路筠感觉得到他应该是有点紧张，手脚动作都有些僵硬。衣如雪小声和路筠说：“你要是觉得重，累了，就把我放下来走一段。”
　　衣如雪之前被路筠抱起来过，但是那都是很快很短的时间或者路程，背着走山路跋涉是真的从未有过。之前坐了大半天的马车，颠的衣如雪腰酸背痛，他也想要坚持坚持，可是，……在路筠面前，好像偶尔放纵一下，也没有关系。
　　别人嫌弃他废物是别人的事情，反正路筠不会嫌弃他。
　　就是真等背起来之后，又会心疼怕路筠累。
　　路筠说：“师父放松一点好了。你一点也不重。”
　　毕竟路筠十五岁的时候，就能把人横抱起来了，如今几年过去，再加上这段时间劳累奔波，路筠明显感觉，他家小师父又轻了许多。
　　路筠还小的时候，衣如雪背着他或者抱着他，都好像还是不算久远的事情。如今一下角色调换，衣如雪的心情不禁有些复杂。他伏在路筠身后，安安静静的看了路筠好久，直到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居然迷迷糊糊的就睡了过去。
　　感受到身后的人放松了下来，应该是睡着了，路筠终于是松了一口气。
　　如果要问他有什么想法，那大约就是，挺后悔，挺内疚的。
　　路筠想，可能自己，还是太过自大了。
　　总觉得自己好像“手握剧本”，也不怎么把许碧云和魔教当回事，但实际上，如果对方要折腾起人来，并不是他想阻止，或者“据理力争”就有用的，相反，他越是与对方发生冲突，可能情况就越糟糕。
　　就像是许碧云自己说的，她不喜欢衣如雪。这一点，衣如雪自己也能够感受得到。
　　不论是同行相轻，还是因为当初衣如雪害死了她的蛊虫，亦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因，许碧云讨厌和嫌弃他，那是真的。
　　对一个人的态度和看法是很难发生改变的，所以路筠和许碧云争执，在衣如雪看来，都是相对无用的行为。
　　并且，在不知道什么时候，或许还会遭受到整蛊和报复。
　　就像是现在一样。
　　哑巴亏，吃了也就吃了。
　　反正已经是最后一段路，吃亏保平安罢。
　　许碧云太明白该怎么让路筠不好过了。
　　衣如雪不好过，路筠就也不会好过。而要让衣如雪这样身体的人不好过，方法实在是太多了。
　　顺带她还刚巧讨厌衣如雪。
　　一箭双雕，不要玩的太开心。
　　作者有话要说：　　如果小路晚上能忍住的话，师父的状况应该会好很多？？？
　　不过要被穿起小鞋来，还是防不胜防滴~
　　所以四舍五入，差别不大。
　　然后，提到小路父母，其实应该是在第二章。所以，忘了很正常，我是笔记本记下来的没办法2333~
　　可能是每个作者都会有类似的情况吧，就是那种间歇性的迷茫，每天删删改改的，也不知道自己能够支撑故事，会不会写崩。……嗐，其实就是本质上就是卡文【捂脸】
　　许碧云讨厌师父有原因，不过也有气场不合的缘故。总之，…… 我尽力让每个人都生动一点吧~
　　谢谢你们的喜欢呀~


第70章 抵达魔宫~ 
　　也不知道是为了装逼, 还是因为特色，魔教的正式校服，都是黑衣, 再加上他们行动起来，不论是独行, 还是组队，都好像很高冷, 很神秘, 且夜间行动居多。所以……关于这一座山, 以及山后的密林，在当地居民之间, 一直都流传着诸如“闹鬼”“有吃人的妖怪”甚至是“僵尸怪”之类匪夷所思的产物的传说, 想象力之丰富, 着实令人咋舌。
　　路筠嘴角微微抽搐, 问衣如雪道：“师父, 你当初和那客栈老板聊得那么开心, 就是聊得这些吗？这也能聊得那么开心？”
　　衣如雪：“不是和你说过了吗，我们也不是光聊了这些。他还夸我年轻, 和我说了他们七月七的风俗呢！”
　　路筠：“嗯嗯。”
　　衣如雪说：“不过是我问了一下他过镇子后面山的路，有没有什么危险, 豺狼虎豹之类的, 他就和我说了那些故事。神鬼之说，终究渺茫。但凡事会存在会出现，就一定是有它的道理。山下小镇距离魔教总坛如此之近, 却一直都流传着这样的传说，许姑娘不会不知道吧？”
　　许碧云闻言冷笑。她道：“衣先生这话有趣，是在怀疑我什么呢？”
　　要说昨晚的情况也有趣。典型的就是, 许碧云拿出了要熬通宵的架势和毅力，结果小伙伴们都表示不行不行，以至于后来，她自己感觉也没劲儿了，累得慌，于是索性就地坐下来歇了会儿，吃点东西眯一眯，回复一点体能。
　　许碧云听着衣如雪的话，觉得衣如雪是在内涵她，但其实衣如雪还真没内涵，在他看来，那都属于直说了。
　　魔教虽然因为行事诡异，下线又低，所以不算什么名门正派，但是也不是山贼土匪，干烧杀抢掠的事情，如果是怕人误闯，直接竖牌子，或者让教众去明说，也不是什么难事，编纂这样的谣言，实在是很没有必要。
　　非常的多此一举，故弄玄虚，反倒是令人生疑。
　　譬如，如果魔教并不会刻意去伤害山下的村民，那么，为什么要编造出“吃人的妖怪”这样的谣言呢？
　　划重点，——吃人。
　　没头没尾的事情，不会让人深信。
　　除非，是真的出过人命。
　　许碧云道：“看样子，衣先生别的不行，闲事倒是爱管的很。——又关你什么事情呢？你本分该做什么，你就做什么。故作聪明，小心最后阴沟里翻船，聪明反被聪明误。”
　　衣如雪对于许碧云的嘲讽看得很开。他靠在路筠肩上，淡淡道：“多谢提醒。我会谨记的。”
　　路筠握紧了小师父的手。他其实很想要怼许碧云，但是怼人一时爽，后续不说火葬场，若是许碧云睚眦必报起来，也烦人。于是只好先忍了。但路筠知道，许碧云之所以会对衣如雪所说的话，反应那么大，就是因为衣如雪他说对了。
　　衣如雪对于事物的洞察，倘若真要较真起来，简直能洞悉到恐怖的地步，真真是窥一二而能知全面，心细如发又思维缜密，就目前而言，衣如雪应该是全然不知魔宫药人一事的，但是，路筠现在几乎可以确定，在衣如雪的心中，已经隐隐的有了猜测。并且，他所猜测的答案，应该是距离真相无比接近的。
　　不过，就像是衣如雪所说，他会谨记少管闲事。而这句话，也可以算作是衣如雪的座右铭。
　　但，……衣如雪所谓的少管闲事，仅仅只是，——与他无关的闲事。
　　但凡是与衣如雪无关的事情，他是真的不会多给一个眼神。别人的想法他不会强加干涉，别人的下线他也不会指指点点。对于所谓的“闲事”，衣如雪可以保持绝对的平静。不会鼓掌称快，也不会义愤填膺。在这方面，路筠感觉，他几乎是达到了极致的冷漠。
　　或者说，他家小师父的温柔本身，也是对于他冷漠本性的一种隐藏。
　　既然事不关己，那当然无需张口。但倘若那件事情与他有关了，……说句实在话，其实衣如雪的下线也挺低的。
　　过程，只不过是达到目的的途经而已。
　　所有的一切心计和手段，都是为了去完成那个过程。
　　将所有的人与事，生与死，都看做是一场棋局，保持着极致的冷静，乃至是冷酷，去走完那一场棋局，这样的人，本质上是无比恐怖，甚至可以说得上是缺乏人性的。
　　但衣如雪却直到最后，都还保留着人性的温柔与慈悲。
　　那样的温柔，是为了路筠而存在的。
　　衣如雪一开始和路筠说，自己的梦里没有他的时候，其实路筠还是心惊了一下的。
　　——路筠也会害怕，害怕是否会出什么变故，害怕是否一切重演，而衣如雪的梦，却并非回忆，而是预知。但是当听见他的小师父和他说，梦中的自己会抄写经文，以寻求内心的平静时，路筠就知道，那一定是回忆。
　　并非是路筠太过看重自己的分量，而是如果没有了他，衣如雪完全可以成为一个，冷静，冷酷，没有是非善恶感的高智商疯批。
　　而疯批做事，是不会存在负罪感的。
　　更不必说是抄写经文来纾解心绪了，有那时间，干点别的随便什么事情，不比抄书来的有意思吗？
　　衣如雪从前管魔宫的事情，是因为他知道裴晚的存在。
　　裴晚是他的舅舅，他不能再事不关己了，所以他入了局。
　　而现在，……就目前为止，衣如雪尚且还不知道自己尚有亲人再世，于是，关于魔宫药人一事，他就又成了个“旁观者”。
　　路筠在心里默默的叹气。他想，现在他家小师父纠结完了，不纠结了，于是，纠结就找上他了。
　　这个世界上，应该没有真正大公无私的人吧？
　　反正，就路筠而言，他是有私心的，而且，私心很重。
　　路筠觉得，现在衣如雪什么都不知道，其实挺好的。
　　他什么都不知道，就可以什么都不必管。只要把师湮料理完了，他们就回家。不存在当年的恩怨，也不必涉入争斗，什么都不必，只要回过头，就一切都仍可岁月静好。
　　但是，这样的话，裴晚呢？裴晚该怎么办呢？
　　裴晚一辈子也没做过什么错事坏事，却年仅弱冠就被人害成了个杀人机器。培养药人的药物会最大程度的激发人体的能力，可激发出来之后，却是难以为继，还要饱受身体机能透支过度的病痛。但饶是如此，在裴晚能够清醒的做出选择，——是选择做一个仍然时不时会发疯的强大的人，还是做一个完全清醒的，正常却孱弱，寿命无多的人的时候，裴晚依旧是毫不犹豫的就选择了后者。
　　他不要做一件兵器，他要做一个人。
　　三十余年大梦一场，陡然清醒，世事沧桑，亲友凋零，天道是如此的残酷，其实昏昏沉沉的了此残生，远远要比清醒的活着来得轻松。
　　但还是，想要作为一个“人”，清醒明白的活着啊。
　　裴晚是如此，路筠和衣如雪，又何尝不是如此。
　　本便是群魔乱舞的世界，多少人在阳光下做人，在暗影中做鬼，在半明半昧时人鬼难辨。
　　这三种，路筠与衣如雪，也都一一尝试过了，但尝试过后，——说他们是伪善，假慈悲，都无妨。只是，如果可以，仍旧还是想要做，能够站在阳光下的，人。
　　…………
　　许碧云路是走熟了的，跟着她，想要快速翻过山不难，但再快也没一晚上就能做成的事情，在山里走了近两天，才终于快要走出去的路筠现在可以确定，之前许碧云说什么要连夜赶路，根本就是在存心折腾人。
　　这回可真不是谁拖后腿，路筠就不信了，给许碧云一晚上，她能走得出去？！
　　过了山，再走一段路，便可以看见一片密林，而密林入口，已经站了几个黑衣人在等候。
　　为首的是一个老头子，那老头看着年纪不小，精神倒是挺好。他看了衣如雪一眼，问许碧云道：“就是他？”
　　许碧云点头，说：“是。”
　　老头与其余几人闻言，不知为何，脸上皆是露出了一种，……非常难以形容的，嫌弃中，却又好像还带着点失望的神情。
　　大抵总结一下，可能就是，那种“不过如此”的感觉吧啊。
　　衣如雪已经被许碧云嫌弃了一路，现在又继续被魔教的人嫌弃，他都已经看开了。反正，魔教的人嫌弃他，他心里也不喜欢魔教的人，都是双向的，也就无所谓了。
　　但路筠却觉得这很不对劲。
　　许碧云嫌弃衣如雪，那可以理解成同行相轻，也可以是因为衣如雪杀了她的蛊虫，但是这魔教的其他人，……他们对着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到底都嫌弃个什么劲儿啊！
　　黑衣老头看完了衣如雪，又看向路筠。他问许碧云：“这又是——？”
　　许碧云答道：“这位路少侠，是衣先生弟子。”
　　黑衣老头看着路筠的眼中不觉流出些许感慨和欣赏，面上却已然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淡淡道：“哦。”
　　路筠：“……？”
　　这情况就更诡异了。
　　已知，他们的宫主有病，急需大夫治病。那么这样一推理，他们不应该是都对大夫恭敬有礼一点吗？
　　要是说魔宫的人高傲，那他们更加应该一视同仁的高傲啊！怎么还对着正主萝卜不当菜，看个路人甲都能看出感慨和欣赏来呢？！
　　这在逻辑上，是完全说不通的啊！
　　不对劲，非常的不对劲！
　　路筠直觉，这件事情还另有隐情，但究竟是个什么隐情，……就目前来说信息太少，他并不是很好推测。
　　所以，……只能先把他家小师父，看护的牢一点了。
　　跟随着来接人的一行黑衣人走进密林，不多远便有迷雾袭来。黑衣老头特别叮嘱路筠衣如雪，要他们打起精神来跟紧，要不然迷失其中，踩到了什么机关陷阱，便是死无葬身之地。
　　那一行人走路速度极快，大抵还用上了些许轻功，路筠跟着是不觉得吃力，但若是没有人带着，衣如雪是肯定跟不上的。路筠问他：“师父我背你吧？”
　　衣如雪点点头，没有拒绝，直接就答应了趴路筠背上。要说一开始被路筠背，衣如雪还有点不好意思，但是这么几天来赶路，路筠时不时就要背着他走一段，衣如雪都习惯了。
　　何况，所有人里就他一个不会武功，大家也都知道，知道了还特意走的那么着急，说不是故意的，也太虚假了。衣如雪知道魔宫的人在针对他。既然都被针对了，那么让自己尽量的过的舒心一点，又有什么错呢？
　　再者说——衣如雪忍不住捏了捏路筠的耳垂，心想，小兔崽子还以为他不知道，这几天背人就跟背上\瘾了似得，真也是不晓得，这样子的体力活，路筠到底都在欢喜些什么。
　　路筠：那当然是，……欢喜那个他背着的人，是他想要亲近的人。
　　什么？你问猪八戒为什么要背媳妇？
　　真傻。当然是因为背着的是媳妇啊！
　　迷阵之中目之所及，皆是茫茫白雾，根本就辨不清方向。路筠跟着前边带路的人，衣如雪就环着他的脖子，趴在他的肩头，闭起眼睛来，好似在闭目养神。
　　所处在一个不辩方位的地方，眼睛的作用，本身就不大，甚至，还是迷惑人的局限。
　　反倒是闭上了眼睛，对于四方感知，都要清晰明了的多。
　　一行人在迷雾之中快步走了小半个时辰，终于是云开雾散，见到了天光。路筠把他家小师父放下来，现在的路平坦宽阔了，甚至还铺了一条分外不错的石子路。石子路旁鲜花开的很盛，颜色娇艳绚丽。路筠对那些花花草草，自然是不大认得的，但因为那些花草开的太热烈，很容易就可以让看见的人心情明朗，于是，路筠也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衣如雪牵了牵路筠，说：“离它们远一些。”
　　路筠点头，也没有多问，就乖乖的照做，反倒是魔宫的人，多少都有些惊讶的回头看了看，路筠不太喜欢那样的眼神，下意识的就把小师父往身后藏了藏。
　　魔教的总坛，是一片石质的建筑群，简称石宫，但是吧，若是从地面上来看，这座石宫，非常像是坟包。总共五个石包，也就代表着五个部门，这五个部门其实底下是可以互通的，不过，因为里面的地形复杂，为了方便，所以设立了五个石包，而其中最大的那一个，便是属于宫主的。
　　从打开的石门走进甬道下石宫的时候，路筠和衣如雪开玩笑，说是感觉好像古墓派。
　　衣如雪问：“什么是古墓派？为何我从未听说过？”
　　路筠说：“你没有听说过很正常。因为那是我瞎编的。”
　　衣如雪：“……嗯。”
　　众人：“……”
　　总感觉路筠是在讽刺他们，但是好像没有证据。
　　走下了石宫，便见一座大殿，殿中也有人侍立，但总体而言，还是空空荡荡。大殿成环形，周围也开着几扇大门。路筠顿住脚步，问道：“现在这是要先去给你们师宫主看病呢？还是先带我们到我们的房间，好收拾东西做准备啊？”
　　许碧云看向了为首的黑衣老者，黑衣老者又看向了自己手下的一名黑衣中年，黑衣中年大约是负责这件事情的人，但不知为何，被路筠问到这个问题，他明显的迟疑了一瞬，似乎是想了想，方才道：“不如，先行带先生去宫主处，这位少侠去规整行囊？”
　　黑衣老者点点头，觉得也可以。他正欲开口答应，却听路筠道：“不可能。我只和我师父在一起。”
　　那黑衣中年赶紧又看向黑衣老者，黑衣老者道：“年轻人稍安勿躁，等你师父为我们宫主看诊完毕，自然也就回来了。”
　　路筠呵呵冷笑一声，说：“你们当我傻？这是打算分开来各个击破呢？”
　　许碧云拦在路筠和黑衣老者之间，说道：“路筠，你这话也未必太自大。如今你们是在我们的地盘，就凭你们两个人，何须我们来‘各个击破’？”
　　许碧云这话，说是在警告路筠，其实也是在提醒路筠，让他说话做事小心。魔宫总部不比外面，衣风之前都没有能够全身而退，更何况是路筠带着一个不会武功的衣如雪呢？
　　路筠却是不管她，反而道：“既然我们两个不足为惧，又何不让我和我师父一起去呢？看病又不是什么稀罕事情？谁还没见过看病。我从小和我师父一起长大，虽然医术不精，但打打下手总是没有问题的？怎么，难不成你们这儿，看个病还见不得人吗？”
　　魔宫众人：“……”
　　诚然，看病本身，是不会见不得人的。
　　但是……他们所谓的“治病”，说出去，倒还真有点见不得人。
　　虽然魔宫的人下限都挺低的。但是吧……要是衣如雪一个人来，那当然怎么无下限都无所谓，但是偏偏，他身边就还跟着个徒弟。
　　江湖之中，除却父子宗门的关系，就是师徒大过天。所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面对着一个如师如父的人，就算是魔宫的人下限再低，也不好意思明着和人讲，说我们要找你师父看的那个病，此病非彼病，当然也不能是正常望闻问切的看法，……这下限低是一码事，要不要脸是另外一码事。不管人家徒弟几岁，至少在“徒弟”这样身份的人面前，是任谁也明说不出那样“少儿不宜”的话来的。
　　再说了，你说你找人家师父干那样的事情，真说出来了，人家徒弟不得和他们拼命吗？
　　所以，他们的想法就是，先把那两个人分开，路筠那边吧，就先忽悠着，至于衣如雪那边……还不知道事情能不能成呢？真要是成了，大不了软硬兼施的威胁一番，让他不要说出去就好。毕竟，他们看衣如雪的样子，柔柔弱弱的，应该还是挺好控制的。
　　要说这桩事情的开端，其实应该要往前推到三年前。
　　三年前的时候，师湮闭关练功时，也不知是遇见了瓶颈，还是走岔了经脉，遭受到了史无前例的强烈反噬，以至于全身的经脉皮肤都滚烫如同遭受炼狱炙烤。这样的痛苦，是完全无法想象的，就连他们这些当初只是看见的人，都觉得恐怖万分，就更不用说是承受那样痛苦的师湮本人了。
　　在承受反噬时，师湮与发疯的药人，差别也不大，基本都是无差别攻击，且实力强悍到令人毛骨悚然，唯一最大的不同，可能就是，师湮在一波反噬过去，下一波反噬到来的时候，还是可以恢复清醒的。
　　于是，在好不容易熬过了一波反噬，终于短暂清醒了的师湮，觉得自己要坚持不下去了。
　　他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孤身一人潜出了魔宫，然后……从悬崖上跳了下去。
　　而那悬崖之下，好巧不巧，是沧江的一条支流。也就是说，师湮这一跳崖，其实就相当于跳水，受伤是肯定的，但他那样的高手，来这么一下，还不至于就立即原地死亡。
　　这一桩事情，路筠其实是知道的。
　　当然，不是通过回忆知道的。路筠上辈子十五岁的时候，哪里会去管师湮跳江还是跳崖？——路筠之所以会知道，完完全全是因为，这一段，是《侠骨香》的小说剧情。
　　在所谓的原著小说中，林榕就是在乘船经过那里的时候，碰巧救下了跳崖后，在湍急的江水中沉浮的师湮。
　　师湮觉得，自己的人生了无意趣，在他被救清醒之后，还责怪林榕不应该救自己。
　　书中的林榕一听，心想，这个人怎么能有这么多的负能量呢？那他作为一个小太阳，必须要立即散发光和热啊！于是，噼里啪啦的对着师湮就是一通心灵鸡汤，最后，成功用鸡汤，把自己给煲成了师湮心目中的冬日暖阳，简直都快要成为师湮活下去的意义了。
　　不过，这些，都是前世的事情了。
　　这辈子的林榕自顾都尚且不暇，哪里还有精力跑到南疆去救人？于是，师湮在江水中飘了一阵后，自己就昏昏沉沉的被冲上了岸，然后被出来搜寻的魔宫教众，给救了回去。
　　被救回去的师湮，经过许碧云的精心医治，恢复的倒也不错。并且，不知道是不是泡了回冷水的缘故，他第二次的反噬都消散了，因祸得福，魔宫众人简直欢欣鼓舞。但是，让他们没有想到的是，师湮的身体没毛病了，脑子却好像摔坏了，每日里都郁郁寡欢的，对什么事情都提不起兴趣来，还常常一个人自言自语，要不然，就是自己一个人画了幅画看着发呆。——总而言之，各种行为表现，都看着不太像是一个正常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那个一月一度的流血事件又发生了……
　　所以，唉……长叹一声，希望我明天别那么难受了==


第71章 师湮 
　　师湮作为魔宫的宫主, 一个门派的领头羊，长老和教众们都是很关心他的。师湮倒不是拒绝他们的关心，主要是他心里想的东西, 不太好跟别人说，也不知道应该怎么说, 于是，就只好一个人继续郁郁寡欢着。闲来无事, 就画幅画, 然后看着画发呆, 自言自语，长吁短叹, ……师湮自己沉溺其中, 是也感觉不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但是看在别人的眼里, 那就是非常恐怖了。
　　南疆之地多行巫蛊之说, 他们魔宫自己的药师也养蛊, 所以，看见师湮的情况那么诡异, 魔宫众高层第一反应就是，他们宫主怕不是中了什么人的暗算。但是吧, 像许碧云他们, 养的都是毒人杀人的蛊，可师湮的症状，明显就不符合。如果是情蛊什么的, ……许碧云也不动声色的给师湮检查过身体，结果是师湮的身体很正常，没有任何的毛病, 也没有任何被人下蛊，或者说是遭人毒害的痕迹。这两样都排除了，那么剩下的可能性，……要么就是师湮真的脑子坏了，要么就是他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受了情伤。
　　虽然魔宫众人都觉得，他们宫主基本一直都在宫中呆着，并没有机会受情伤，但是承认他是受情伤，总比承认他精神有问题，来得好让人接受一点。不过，这两样不论是前者还是后者，都只是众人自己暗搓搓的推断，师湮那会儿，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工夫去管他们愁不愁，心里又如何想，他只知道，他自己很惆怅。
　　师湮的惆怅，大约就是一种，——“曾经，有一份真挚的感情摆在我的面前，但是，我没有珍惜。”的那种感觉。
　　一叶障目啊。
　　从前衣如雪在的时候，师湮觉得，他应该不会离开，他们两个如果能够相依为命的过下去，其实也挺好的。
　　但后来，衣如雪走了。
　　师湮当时想，他要离开，其实也很正常。
　　毕竟，他对他一点也不好。
　　只是，等到失去了那个人之后，才恍然意识到，衣如雪对于他，其实要比林榕重要的多，是不是太晚了一点。
　　为什么要想明白呢？
　　想不明白多好。
　　“明白”两个字，就是一切痛苦的根源。
　　尤其是在失去之后想明白，简直就是老天爷对于他，最残酷的惩罚。
　　如果要细数一切的开始，师湮和衣如雪会发生的所有纠葛，其实都应该要归属于林榕。
　　是的，说来荒唐，但是的的确确，上辈子的时候，衣如雪是被骗去魔宫的。
　　在所有人都逼着衣如雪为了“大义”牺牲，去魔教给师湮治病的时候，师湮其实根本就没有病。
　　——虽然他的反噬，也就是他的“病”，的确是不确定因素，但是至少，在衣如雪去的时候，师湮并没有犯病。
　　而所谓精神状态不稳定，喜怒无常，随时可能暴起打人，那已经是师湮的常态了，在魔宫的人看来，根本都算不上问题，——他们都已经习惯了。
　　师湮自己也习惯了。或者说，他已经认命，觉得自己这辈子，也就是个疯子了。
　　之所以还会大费周章的把衣如雪骗来，完全是因为林榕飞鸽传信和他哭诉，说自己这段时间心事重重。
　　虽然“正邪不两立”，但这似乎并不妨碍林榕和师湮私下的“友情”，他们经常会有联系，而那时，林榕似乎很烦恼，却又好像在极力隐藏自己的烦恼。师湮发现了，自然是很关心的问他发生了什么事情。——之前因为种种原因，最后害得林榕种了毒，师湮心里一直挺过意不去的，再加上对方是他的白月光朱砂痣，师湮自然无比上心。而他一开始询问林榕时，林榕好像有什么难言之隐，不太愿意开口，于是师湮耐着性子，劝了林榕好久，林榕才终于和他吐露了自己这段时间有多么的难过。
　　原来，为了解林榕当初在南疆沾染上的毒，衣尘把他的神医师弟请了过来，原本这也没什么，只是那位师弟好像绿茶又白莲，柔柔弱弱又不声不响，总是会做一些让他心里感觉很不舒服，但是又没有办法去指责理论的事情，毕竟对方是那么的柔弱，别人多照顾他一点，也是应该的。再说了，人家那么好心的专程跑那么远来给他医治，他这个病人，也不好有什么意见，要不然，就好像显得是他很不懂事很不识趣，……之类云云。最后，再加上一段，幸好有你能这样宽慰我，要不然，我都不知道应该怎么办，真的是太感激你了，如此这般的话，直把师湮哄得又心疼又愤怒，只恨自己不能插上翅膀，去为他的小太阳分忧。
　　客观实际一点，师湮是不可能长出翅膀来的，那么既然他过不去，就只好让“麻烦”过来了。
　　林榕如此无助，师湮一面安慰他，一面和他一起想办法，最后，想出来的办法就是，尽快让衣如雪离开。
　　因为林榕的缘故，师湮先入为主的对于衣如雪感官极差。虽然不可能做出杀了他泄愤这样的事情，但是总少不了各种零零碎碎的折腾和羞辱。且为了演戏演全套，就算魔宫其实并不是很需要衣如雪这个人质，但是也绝对不会放他离开。反正，就这么呆着呗。
　　衣如雪刚到魔宫的头几个月，根本连师湮的面都没有见到。魔宫的人按着吩咐，让衣如雪住在一间原本用来堆杂物的，又湿又潮的小房间里，每天的饭是冷的菜是剩的，衣如雪也不会吵闹抗议，在他看来，那小房间收拾干净了，其实也还成，至于饭菜，能够吃饱，就已经可以了。
　　但他这样的表现，实在是太乖了，乖得都让人觉得他不正常，于是，渐渐地，连一天三顿饭都减了，最后只有中午给两个馒头一壶清水，就这样，送饭的人还要骂他光吃饭不做事，言下之意很明显，就是要问他要钱。
　　天天这样饥一顿饱一顿，吃的又基本都是冷的，衣如雪的胃实在吃不消，断断续续的开始胃疼，他身上有一点散碎银子和银票，就先试着给送饭的人一点碎银子，这样可以换来几顿热菜，但不论他每次是给多还是给少，送饭的人问他要钱的频率却是雷打不动，眼看着碎银子渐渐要见底，衣如雪数了数那几张银票，心里其实明白，就算他真的把那样大额的银票给那些人，他们伸手的频率，也必然还是那个样子。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的过着，突然有一日，变故陡生，原来，是师湮的反噬又发作了。
　　魔宫的人谁都不愿意进去送死，这时候突然想起来，他们这儿还有个神医，于是就把他关进了石室，和发狂的师湮关在一起。一开始，他们也没抱太大的期望，只是想着要死别死自己，但最后，衣如雪居然真的让师湮平静下来了，简直就是堪称神迹！
　　虽然，在石室打开的时候，创造神迹的人，已经倒在地上奄奄一息了。
　　神医这样有用，当然不能就这样让他死了，魔宫赶紧让许碧云给他治，治活了，就把人安排到师湮身边去，管师湮发不发病呢，放个预防针在旁边总是好的！
　　这一下，终于没有人再冷嘲热讽说衣如雪只吃饭不做事了，因为他每天要做的事情，基本上是承包了师湮身边原本那些侍者侍女的活。——师湮身边的人员流动性很大，倒不是因为他为人多么多么的难相处，主要是他冷不防的就要打人，多年以来，被他打死打残的贴身侍者，不论男女，都已经数不清了，这个人员流动，真是不想频繁也得频繁。
　　师湮这样的状况，衣如雪也没想到。他第一次被师湮打，是他在收拾书桌的时候，师湮突然就走过来，问他为什么要碰他的xx书，衣如雪都还没反应过来的，就被一脚踹倒在地，刚想爬起来解释，又是一块镇纸当头砸过来，直接把他砸的眼前发黑，之后又是什么样的步骤，衣如雪已经无法记住了，大抵是像个破娃娃一样的被踢打斥骂，他蜷起身体，护住头部，只感觉脑子里面一片空白。
　　这一次被打，和之后有几次比起来，其实并不算很严重，但到底是第一次，也算是开创了先河。衣如雪活了那么大，衣风都没动过他一根手指，你要他心平气和的面对，那根本不切实际。衣如雪在床上躺了好几天，师湮就亲自照顾他，难过的和他道歉，也和他说了自己的精神状态可能不太稳定，还和他说，如果还有下一次，让衣如雪一定不能还手。
　　因为你要是不还手，他可能打着打着没劲了，就收手了。但是如果你还手了，他八成会越打越上头。——之前有个侍者就是这样，被打了，仗着武功不错还手，最后直接被师湮失手打死了。
　　师湮为此很愧疚，很忏悔，但是没有办法，他控制不住自己。
　　衣如雪：……
　　衣如雪很崩溃，但师湮已经是这个样子了，他崩溃也没用，只能更加注意自己的言行。——所谓多说多错，那么他少说话，照着师湮的命令去做事，这样，总可以减少一点被打的可能性。
　　而师湮和衣如雪相处的久了，渐渐也觉得不太对劲了。毕竟，衣如雪不论怎么看，都和当初林榕书信里面形容的样子相去甚远，别说是绿茶又白莲了，他根本就是知情识趣到让人都心疼，等等，……心疼？
　　意识到了自己这样感情的师湮，脑子里莫名又想起了林榕信中和他说的，说衣如雪很容易就会让人感觉心疼，然后想要照顾他，……一旦有了这样先入为主的概念，师湮再看衣如雪，好像又觉得，他卖乖卖的有点过度了，就怎么看怎么的虚假。
　　师湮感觉自己被骗了，越想越生气，但是又不能真对衣如雪怎么样，于是就让人拿囚犯的血衣送去武林盟，也不知道是出于哪一种心态，总觉得让衣尘看见了，自己泄泄愤也是好的。
　　师湮平时也没有什么人能够和他谈心，现在衣如雪就成了那唯一的一个。于是，师湮经常会和衣如雪提起林榕，尤其是他和林榕初见，林榕救了他的那一段。衣如雪听了一遍又一遍，听得都能把对话给背下来了，但是每一次师湮和他说，他还是会很认真的听。
　　原本这也没什么，但是有一次，师湮说着，突然就问了衣如雪一句，说：“你觉得，你比得上他吗？”
　　衣如雪：“……啊？”
　　好奇怪，他为什么要和林榕去比？
　　衣如雪自己没有觉得如何，却没有想到，他这一瞬间迟疑，再一次的刺激到了师湮。师湮想，衣如雪之前，果然都是装的，他根本就不喜欢林榕，说不定就是总想着要取代他，所以才会对他那样温柔那样好……这实在是太过分，太有心机了！
　　虽然这一波想法，好像有点逻辑不通，但是没关系，师湮觉得很通顺，他心底里的那股愤怒再一次冲上头，扯着衣如雪的头发把他往桌上砸，衣如雪好几次砸在桌角上，血流下来糊了一脸，师湮才终于清醒一些，害怕的抱着衣如雪和他说对不起。
　　衣如雪原本只以为是师湮突如其来的发病，在师湮身边呆久了，他也知道，这和师湮噩梦般的童年有关系，基本上是好不了的，虽然没有人喜欢挨打，但是被疯子打了，还真没处说理，只能自己认了。衣如雪本来也是这么想的，但是偏偏，师湮还要和他解释后续。
　　具体后续解释逻辑话术如下——
　　1.如果不是你总是针对林榕，我也不会这样对你的。
　　2.林榕那么好，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3.你想要得到什么？你是喜欢衣尘吗？不可能的。
　　4.人家才是神仙眷侣，我原本也喜欢林榕，但是我知道我不配，所以我选择了放手成全。
　　5.为什么你也不可以放手成全他们呢？
　　6.我觉得，我应该是喜欢上你了。
　　7.我有病，只有你能治我。可能这就是宿命，我们两个凑着活过，不好吗？
　　8.先生，不，阿雪。你想开一点，改邪归正吧！别再做傻事了，没结果的！
　　9.……
　　衣如雪：“…………”
　　衣如雪被师湮一番话，说的人都傻了。但是他还是很会抓重点，直接一语中的，问师湮道：“所以说，你打我，是因为林榕？”
　　师湮：“……”
　　怎么讲呢？虽然衣如雪说的一点不错，但是有一些真相，就是只能看破不点破的，衣如雪直接把师湮的心思点出来，就让师湮觉得很尴尬。
　　更加直白一点的形容，就像是被踩住了尾巴的老鼠，气急败坏。
　　师湮一怒之下，把衣如雪拖扯到了地下水牢，当着他的面让人砍了囚犯的一只手，然后又把他也关了进去，说是要让他好好反省清醒一下。
　　衣如雪：“……”
　　衣如雪能怎么样呢？他只是感觉所有的这一切，都很可笑而已。
　　其实你要问衣如雪对林榕有什么想法，那么他最大的想法，就是没有想法。
　　与其说衣如雪去招惹林榕，到不如说，是林榕针对他，更加多一点。
　　从前在武林盟的时候，衣如雪就知道，林榕好像很不喜欢他，总会时不时含沙射影的讽刺他一下。那样刻薄讽刺的话，没有人听了会心里舒服，衣如雪也是个正常人，他又不是受虐狂，没道理就要去喜欢和欣赏一个不喜欢自己的人，哪怕那个人，别人都喜欢。
　　以衣如雪的聪明，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仅从师湮的这一次失态，他就已经可以完全的推断出来了。
　　甚至，还有一种拨云见日，原来如此的感觉。
　　从前师湮对他所有态度奇怪又反复的地方，这一下，全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一个人要完全的心冷，其实，也就是一瞬间的事情。
　　诚然，接近师湮，于衣如雪而言，也有他自己的目的，但是那么几年来，他为了师湮的身体和精神状态，的确是耗费了无数的心力，从各方面来讲，他都仁至义尽，从来没有对不起师湮过。
　　但是，他对于师湮而言，又算是什么呢？
　　——向林榕示好，表忠心的工具吗？
　　顺便，为了防止他破坏林榕的感情，师湮还愿意牺牲自己，来和他“凑活一下”？
　　如果这些不是衣如雪的亲身经历，他简直都无法想象，这个世界上，怎么还会有这样的事情？！
　　根本就是匪夷所思到了极点！
　　衣如雪觉得，自己都不能去细细回忆这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稍微想一想，他就觉得恶心想吐。
　　曾经同床共枕的人，为了林榕把他贬低的一文不值，他的师兄，又为了林榕，逼着他去魔教做人质，而现在，几年过去，原来他所遭受的一切，根本上都只是为了给林榕出气？
　　这一切，真的都，太讽刺了。
　　衣如雪真的忍不住吐了，可能是因为觉得太恶心，也可能是先前被师湮砸的有点脑震荡，但是他没吃什么东西，所以吐也吐不出多少来，就呕了几口水，胃里难受的很，于是只能尽可能的蜷起身体来，这才能够稍微好受一点。
　　地牢里的环境又湿又冷，囚犯受刑的惨叫声昼夜不息，就算是心态再好，也根本就无法安眠。衣如雪也记不清自己到底昏昏沉沉的在地牢里被关了多久，但总之他全身上下，好像也没有哪里是舒服的。胃疼，全身的关节也疼，好不容易迷迷糊糊睡过去一阵，被脚踝处的疼痛惊醒，坐起来一看，原来是有老鼠在咬他，咬的他的脚脖子血肉模糊，几乎可见白骨。衣如雪赶跑了老鼠，自己给自己简单包扎了一下，过了半天却是高烧起来，他感觉自己好像总是在咳嗽，口腔和喉咙里的甜腥味儿很重，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身下的茅草上斑斑驳驳，竟然都是咯出来的血迹。
　　师湮关了衣如雪大半个月，他自己也烦躁，每天就想着，衣如雪是不是已经想明白了，——放弃衣尘，和他在一起，就这么的难吗？
　　结果，半个月过去，衣如雪想明白了没还没有答案，人倒是快要死了。
　　或者应该说，如果那一天，师湮不是忍不住了，突然想要去看看他，衣如雪应该已经死了。
　　许碧云顶着师湮随时发疯暴走的压力，熬了几天没合眼，总算是把衣如雪从生死一线上拉了回来，只是，人虽然救回来了，但就像是一台被抢修的老机器，除了还能够勉强运转之外，里面的零件没有一样是完好的。不过，即使是这样，只要人还活着，师湮就已经很满足了。
　　他小心翼翼的照顾着衣如雪，和他发誓，说自己从今以后，再难也一定会学着忍住，再也不会打他了，求他再相信他一次，他会用自己的余生去赎罪的。可是，醒过来之后的衣如雪整个人都冷冰冰的，不论他说什么，好像都不会给予他任何的回应，就连笑容也消失不见了。师湮那个时候很惶恐，也大抵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师湮有一种预感，预感衣如雪可能，就快要离开他了。
　　具体的离开方式未知。但总之，如果衣如雪想要丢下他不管，那么，他大抵是拦不住，也找不到的。
　　而最后，事实也的确如此。
　　当师湮认识到，自己对喜欢的人，造成的伤害有多大的时候，一切早就已经无法挽回。
　　衣如雪当着他的面，跳下了尸窟，那个他从小到大梦魇的地方。师湮知道他是要离开，他不想要衣如雪离开，但是，事到如今，他唯一能够为对方做的，似乎也只有顺水推舟的放他离开了。
　　只是，终究心有不甘。
　　在衣如雪离开后，师湮好像，一下子想明白了很多很多的东西。
　　比如，他曾经把林榕当成是他的光，但是实际上，林榕从头到尾，对他都只有利用而已。
　　——利用他去解决自己的情感问题，然后再利用他的感情来刺探魔教的情报，……如此种种，师湮曾经一叶障目，即使有所察觉，也会自己不停的为林榕找理由，可若是林榕本身没有问题，又何须他去为他找理由呢？
　　从始至终，真正耐心善待他的人，唯有衣如雪一个。
　　再没有其他人了。
　　也不可能再有其他人了。
　　其实，有很多回，师湮心里都有数，他其实可以控制住，并不是非动手不可。
　　但是只要一想到，那个人并不会反抗，而他事后只需要和衣如雪道个歉，他的衣先生，就还是会笑一笑，然后继续对他好，师湮就觉得，好像动手也没关系。
　　时间久了之后，所谓的“为了林榕”，方才更像是一种掩饰。
　　掩饰他从虐打那个人的过程中，所获得的难以形容的满足感。
　　他是一个罪孽深重的疯子。——师湮自己心里清楚。
　　如果能够重来一次，……不可能的。
　　不可能再有这样的机会了。
　　消耗双方势力的武林大战过后，师湮深居简出，虽然活着，但却仿佛行尸走肉，直到有一天，那个年轻人闯了进来，用剑指着他，问他他的师父在哪里。
　　师湮摇摇头。他不知道。
　　于是那人又问他：“你伤害他了吗？”
　　师湮苦笑着点了点头，说：“抱歉。”
　　“如果可以……”
　　他说：“我希望，你能够找到他。……令他从今往后，岁月安好。”
　　“这些和你都没有关系。”
　　愤怒的年轻人一剑削倒了灯台。他果断地转身离去，说道：“你不配说那些话。”
　　灯台翻倒，半截残蜡滚了出来，师湮看着它点燃了屋中的屏风，心情却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是啊。这一辈子，那个人，都和他没有关系了。
　　如果还有缘分的话，……希望来生，还能够与他相逢。
　　作者有话要说：　　师湮：若有来生……
　　小路：拜拜吧您嘞！
　　对了，你们应该都见识过那种，各种空间啊吐槽啊什么的，里面经常出现的：xx肯认错了吗？xx已经死了多久多久了！
　　就特别适合我们三号当时的心态啊~
　　然后师父之前被打了也还是尽量忍耐和包容，一方面是他要暗搓搓在魔宫查舅舅的信息，还有一方面是他以为师湮打他，只是因为童年阴影，无法控制情绪，后来他意识到了对方可能完全是故意的，所以自然就态度大变了。
　　感觉一眨眼，这篇文竟然都快要接近尾声了，真的有点唏嘘。


第72章 全靠演技 
　　虽然总是想着若有来生, 若可重来，但实际上，师湮心里也明白, 人活一世，所谓来生之说, 终究是渺茫无际。他觉得自己上辈子死的时候，大体还算是平静, 遗憾与悔恨, 固然是有的, 但更多的，却还是一种释然解脱之感。
　　是以, 忽然一朝重新醒来, 冷不防回到了当年落水之际, 即一切都还未发生之时, 师湮的心情, 是非常的复杂的。
　　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 让他过了一世，还不够吗？
　　为什么还要让他重来一次呢？
　　还是说, ……之所以再给他一次重来的机会，就是因为他上辈子的人生经历实在是太惨, 所以, 老天爷才让他拥有一次弥补的机会？
　　去弥补，……他曾经犯下的错误。
　　可是，上辈子他伤了衣如雪那么深, 这辈子就算所有的误会都解开，真的就还可以重新开始吗？
　　师湮如是纠结了一阵，后来, 才恍然想起来，只是他重生了而已，衣如雪并没有啊！
　　所以，也就是说，……衣如雪其实，根本什么都不记得？
　　师湮恍然明了了！
　　果然！
　　他之所以还能够拥有这样的机会，就是上天为了让他弥补自己的错误，去好好地对待他之前有所亏欠的人的！
　　这一次，这一次……，师湮在脑海中，想象了无数种美好的未来，然后，将人派出去一打听，方才发现，这一世的情况，好像和从前，有点不太一样。
　　比如，这一世，衣尘虽还是武林盟主，但是他失踪了。
　　林榕虽然有心去寻，也能寻的到踪迹，但却远没有上一世时那样的活跃，甚至可以说，是有些沉寂的。
　　至于衣如雪，……师湮找不到他。
　　从前师湮也知道衣如雪和衣尘以前是处于隐居状态的。所谓隐居，自然就是远离尘嚣，不说与世隔绝，但是如果他不想要让你找到，那么找起来，还真是很有难度。
　　魔宫的人按着衣如雪的基本信息，在外面找了一年又一年，也没有什么消息，师湮为此常年郁郁，反噬也不反噬了，经过一世，打人都可以自控了，唯独最大的问题，就是好像害了相思病，成日里精神恍惚。
　　师湮每夜梦回，看见的全部都是上辈子的时候，自己打衣如雪的样子。从前他是当事人，也不觉得有什么，但是一旦在梦中处于旁观状态，简直就是触目惊心。他光是看，都觉得心脏被揪紧，醒来之后，全身上下皆为冷汗所浸透，就更加不必说，衣如雪作为被打的那个人，到底都遭受了怎样的折磨。
　　不行，他一定要找到他，必须要找到他……！
　　如果不能够补偿衣如雪，对他好的话，师湮想，自己可能会永永远远的遭受良心的谴责，水深火热，不得解脱。
　　***
　　路筠问魔宫众人道：“这世上有什么病，是非得要一对一看不可的？一对一你们加钱吗？不，你们从一开始就没有付过钱！而且，若真是什么疑难杂症，还是会诊来的比较靠谱吧？别的不说，你们肯定比较了解你们宫主的病情，所以，为了你们宫主好，不如大家一块儿去会个诊？”
　　魔宫众人：“……这不太方便吧。我等并不通医理。”
　　再说了，万一人家两个看着看着干柴烈火相思难耐的，那么多人再撤，也太刻意太尴尬了。
　　路筠也好说话，直接便道：“那行吧，看你们那么为难的样子，你们就别去了。许大夫跟上一起就成！”
　　许碧云：“……”
　　说实话，她一点也不想要多参和好吗。
　　但还是那句话，死道友不死贫道，且一个人跟着见机行事，总比一群人一起来的方便。于是，黑衣老者略一思量，觉得也可。
　　许碧云：“……”
　　许碧云她能说什么呢？官大一级压死人，就算是平级，人家也是前辈，烦人的差事要丢给她，她也推拒不了。只是，——黑衣老者可以甩活给她，没必要她就一定要按照正常来完成啊！
　　带着路筠和衣如雪去师湮寝殿的路上，许碧云故意问路筠道：“想知道我们宫主，究竟得的，是个什么病吗？”
　　路筠：“盲猜不怕错么就是精神病。”
　　许碧云：“……”
　　许碧云哽了哽，努力继续保持住微笑，说道：“为伊消得人憔悴啊！”
　　路筠不动声色的握紧了衣如雪的手，继续油嘴滑舌的反问：“哦。相思病啊？这个‘伊’指的是你吗？”
　　许碧云：“……”
　　那倒是大可不必。
　　许碧云笑道：“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下属而已。做下属最该有的自知之明，就是实心办事，少惦记些不该想的是是非非。”
　　路筠：“说的很有道理。清醒又明白。”
　　可惜，道理归道理，许碧云道理是挺明白的，栽却也是真栽。只不过，她喜欢的人不是师湮而已。
　　许碧云从小，就跳过了她的顶头上司师湮，直接对着薛润，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了。
　　不过，这是秘密，不能说。
　　只不过是要这么算，许碧云勉强还算是他家小师父的弟媳妇来着。
　　……可以说是非常混乱的人物关系了。
　　许碧云努力再努力的把话说明白，她道：“所谓伊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啊……”
　　路筠恍然大悟：“哦！”
　　他瑟瑟发抖：“你们宫主，是对我有非分之想吗！太可怕了！”
　　许碧云：“……”
　　衣如雪：“……”
　　衣如雪就算再傻，他也该听明白许碧云的意思了，更何况，他并不傻。
　　正因为明白，所以衣如雪很茫然。
　　他和魔教的那位师宫主，……他们认识吗？
　　好像是素不相识啊。
　　素不相识却莫名的深情……，衣如雪也不想要总想起来裴远那个奇葩，但是，不得不说，世事仿佛就像是一个轮回==。
　　大差不差的套路，就算是等下师湮也沉痛的告诉他，自己是多么多么的亏欠他、对不起他，衣如雪觉得，他应该也已经可以心平气和的面对了。
　　衣如雪瞥了路筠一眼，问他：“你有做过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情吗？”
　　路筠：“……？”
　　路筠有点茫然的说：“没有吧？”
　　衣如雪点点头，感觉满意了。
　　管别人怎么想，怎么样呢！
　　路筠没有过，那就可以了。
　　跟着许碧云一路走到了师湮的住处，推开门进去，路筠很想当场来一句：“好家伙！”
　　师湮这是打算，把寝殿变成森林吗？
　　就算是他有这个打算，可这寝殿在地底下，暗无天日的，植物也长不茂盛啊！
　　路筠打量着寝殿中央栽种着的那一棵樱花树，越看越觉得，树有点可怜。
　　——本来也不是这季节里该开花的，开花也就罢了，还没有阳光。路筠总觉得，这株樱花树，应该是坚持不了多久，也就是眼前看着，开的还算是漂亮。
　　花瓣安静地落下，缀在路筠的肩头，衣如雪忍不住抬手帮他抚了抚。路筠问：“师父不喜欢吗？”
　　衣如雪说：“这和喜不喜欢，有什么关系。我只是在为你整理衣冠而已。”
　　路筠：“……”
　　路筠心怀不轨的看了自家小师父一眼，然后脸红了。
　　他说：“师父，……要不你身上的，就先留着吧？”
　　衣如雪：“……？”
　　路筠红着脸解释，说：“你发上有落花，这样子，特别好看。”
　　衣如雪：“……”
　　呵！管什么正不正衣冠呢？
　　他路筠就是自认坦坦荡荡一条颜狗！
　　——他家小师父的美颜，就是最棒的！
　　路筠默默在心底里补充了一句，——虽然那株樱花树，不论怎么看，都好像是命不久矣的样子，但是……
　　路筠：如果不是时间地点都不太对的话，樱花树下的play，他真的可以！
　　衣如雪：……呵呵。
　　甚至都无需路筠说什么，衣如雪只需要看他的眼神，猜都能把小混账的心思猜出来九成九。
　　被迫围观师徒两眉来眼去的许碧云：“……咳咳！”
　　——注意一点好吗？这样子的表现，真的是太放肆了一点啊！
　　在屏风后躲着的师湮：“……”
　　师湮原本是想要让自己的出场方式能够惊喜一些，优雅一些，以便给衣如雪留下一个好印象的。
　　但是吧，……他躲在屏风后面，听着外面的对话，不知道为什么，总有一种越听越不对劲的感觉。
　　怎么，……原来，来的并不止衣如雪一个人吗？
　　当年的那个年轻人，他也来了么？
　　师湮忍不住微微皱眉。
　　他想，许碧云办的这都是些什么事儿？带着谁一起不好呢？就非得带上路筠？！
　　师湮在屏风后呆不住了。
　　倒不是因为路筠上辈子一剑削断了灯台，导致了他的死亡的缘故，——如果师湮想要活，他完全可以逃生，或者直接阻止那场大火的发生。所以，归根结底，是师湮上辈子自己觉得了无生趣，不如一死。他不怨路筠，只是，……仅仅只需与路筠一个照面，路筠对于衣如雪，究竟是什么样的感情，就已经无须多言，全部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了。
　　而当年，路筠应是二十岁左右。
　　所以，现在的路筠……师湮的心中猛地一惊，现在的路筠，居然都已经十八，十九的样子了吗？！
　　那衣如雪呢？衣如雪几岁？
　　哦，衣如雪好像比他还大了几岁。
　　师湮感觉，自己刚才悬起的心，好像又放下了些。可等他转出屏风，一抬眼，却正好看见了路筠抬手，去拨弄衣如雪的头发，衣如雪拍掉了路筠的爪子，然后，好像颇为嫌弃了瞪他一眼。
　　路筠说：“师父你好像好几天没洗头了。”
　　衣如雪：“……”
　　说的好像路筠这几天赶路洗头了一样。
　　路筠：“但是还是很香。我说的都是真心话。不相信的话师父你看我，我感觉我的头有点油，现在急需洗澡。”
　　衣如雪：“……”
　　衣如雪的嫌弃简直溢于言表。他道：“谁要看你？别碰我。从哪里学来的撩头发？没半点正经模样！”
　　许碧云：“……”
　　许碧云默默地瞥了眼刚从屏风后走出来的师湮，感觉自己的确是可以考虑撤退了。
　　师湮：“……”
　　师湮看着路筠，禁不住心中一梗。
　　该怎么形容呢？
　　那种感觉，大抵就是，有时候，人和人之间的那种关系和气场，真的仅仅是从看，或者感觉，就可以大抵的判断出来。
　　并且，真的不是师湮思想龌龊，如果可以，他根本就不想要往那方面去想。
　　毕竟，没有人会喜欢，自己给自己戴绿帽子。
　　但是，……衣如雪是个什么样的性格，师湮心里也是大概有数的。如果不是极其亲密，亲密到让他能够彻底放下心防，无所顾忌的人，衣如雪是绝对不会说出来类似于刚才那样，乍一听是嫌弃责备，实则根本就是含着撒娇意味的嗔怪话语的。
　　别说什么师徒不师徒的，那压根就不可能是正常的师徒关系。
　　人与人之间的相处，未必是要发生过了身体关系，态度才会发生改变，但是如果真的举止间亲密自然到了一种地步，你要说他们没有睡过，那反倒是不太可能。敢问这世上，有哪一个做师父的，会去留意徒弟的衣服上有没有沾了什么，又有哪一个徒弟，会故意撩了师父的头发来把玩？
　　师湮原本以为，自己重生一世，别的不说，至少在控制情绪这一方面，已经取得了长足的进步，——看，他都已经忍耐了快要三年没有打人了。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仿佛只要一看见衣如雪，师湮就感觉，自己连呼吸和心跳都加快了，那种久违却熟悉的冲动，在一瞬间，好像完全没有办法克制——
　　许碧云发出一声惊呼，自觉地退开了好几步：“宫主——”
　　路筠把衣如雪拉到身后，抬脚直接果断的踹开了师湮，怒道：“你想做什么！”
　　刚才衣如雪面朝着路筠，他背对着屏风，冷不防师湮没声音的从屏风后面走出来，伸手就要去扯衣如雪的头发，路筠的心中一紧，师湮那个说不清是躁郁症还是家暴狂的属性浮上他的心头，——鬼知道神经病会做出来什么事情，先自保总是没有错的！
　　师湮以前打人，一般别人都知道，在他不反噬的时候，打人是不会用内力的，所以只要不反抗，寻常也不会真有性命危险，反倒你要是还手了，那师湮就也会应激的使用武功和内力，到时候，你打不过他，师湮却越打越上头，于是，你很大可能性，就要凉凉了。
　　路筠：放狗屁！
　　别说是什么上辈子这辈子，就算还有下辈子，他都不可能真的站那不动给师湮打。师湮那样的情况，也就是没生在一个法治社会，要不然，分分钟让他知道，什么叫做喜提不动产！
　　是的。路筠就是仗着武功好。他牛逼！
　　要说路筠在这个世界，有没有什么外挂，那可能，就是他的武功了。
　　说实话，路筠一直都觉得，这个世界，武力值设定成谜。
　　你说衣如雪吧，肯定是半点武功也不会，路筠自己呢，也不比别人，从小名师指导，——他就是自己瞎练，胡乱捉摸，也没有感受过那种突然打通了任督二脉，醍醐灌顶的感觉，甚至有好几回，他都还练功岔了气呢！但就是这样，路筠自己觉得自己应该不行，属于野路子，可是他一走出去，竟然惊讶的发现，自己很行！特别行！不说打遍天下无敌手，但是基本上，论单打独斗，那叫一个无所畏惧！
　　路筠：可能，这就是身为主角的天赋异禀吧【深沉】【点烟】【望天】。
　　师湮多年来一贯都是想动手就动手，如此出师未捷，还是头一遭。但是，不得不说，路筠那用足了力气的一脚，成功的把师湮的理智给踢回来了一点，他踉跄了两步，努力的平复心绪，告诉自己，不能动手，一定不能再对着衣如雪动手。
　　可，……他重生一回，难道就是要他看衣如雪和路筠两个人，卿卿我我的吗？
　　不，不行。他们两个人是师徒，怎么可以在一起！
　　师湮吐息了两口气，告诉自己不能着急，得先稳住，然后再徐徐图之。
　　于是，师湮十分抱歉的向衣如雪和路筠道：“方才兴许是我走出来时，吓到了两位，在下这里，先给先生赔个不是。”
　　“无妨。”衣如雪安抚的拍了拍路筠的肩，他从路筠的身后走出来，说：“阿筠比较的敏感，应该没有伤到师宫主吧？”
　　师湮捂着胸口摇头，强撑着微笑说：“没有。”
　　衣如雪好像松了一口气，说道：“没有的话，我也就放心了。”
　　不论发生什么，先动手总是不大占理。既然现在师湮自己都说了没事，那衣如雪当然也就放心了。要不然，难道还叫他扯着路筠的那一脚没完没了吗？
　　衣如雪训路筠道：“怎么这样莽撞冲动？伤到了人可怎么办？还不快点向师宫主赔礼道歉！”
　　路筠：“……”
　　路筠知道，他家小师父这是在给他扫尾解决麻烦呢。但是，……要他给师湮道歉，他就是不情愿。
　　路筠可以发誓，就师湮刚才走出来的那一下，绝对是想要打人没错。
　　他凭什么要给这样的人道歉？！
　　“我不要。”
　　路筠一脸冷漠，就是不为所动。一副“随便你怎么样吧”的表情，可以说，是非常的少年意气，桀骜不驯了。
　　衣如雪：？
　　衣如雪的心底隐隐有些疑惑。
　　阿筠，……为什么会这样？
　　从前，路筠一向都是脸皮很厚的，现在道了歉，他以后总会找机会讨回来，何至于就突然如此的倔强呢？
　　衣如雪感觉得到，路筠应该是很讨厌师湮。就像是，……从前路筠讨厌裴远和衣尘一样。
　　同样也是，没有原因，无法解释，唯一可以作为答案的说法，只剩下一条气场不和。
　　可是，这世上气场不和，怎么就能够气场不和的那么巧呢？
　　且一次是巧合，两次是巧合，到了第三次，仍旧还是巧合吗？
　　先是一个神神道道的裴远，再是一个满口胡言却莫名对自己深信不疑的衣尘。现在，又是一个疑似与裴远衣尘同样状况的师湮。
　　衣如雪的确不是很信神鬼之说。
　　但当其他的可能性都被排除，最后貌似只剩下了那一条最不可能的可能时，他便是再不信，也得试着去相信。
　　只是，如果路筠也同样像那另外的几个人一样，知道了一些不为人所知的事情，那么，路筠算是欺骗了他么？
　　衣如雪默默地在心底里想，不着急。
　　凡是他想要知道的事情，他慢慢的，总有一样一样都给慢慢磨着问出来的时候。
　　毕竟，隐瞒，并不能够就一棍子敲定为“欺骗”。
　　只要他可以确定，路筠对他的感情是真的，这就可以了。
　　至于其他的，衣如雪觉得，那并不重要。
　　不过，……如果现在，那些所谓的“前世”或者“未来”的事情，路筠知道，师湮也知道，而他却不知道，是不是显得有些不太好？
　　嗯。会很被动。
　　不过，没有关系。衣如雪会演。而且演技甚佳。
　　见招拆招嘛。多么简单的事情。
　　于是，面对拒不道歉的小徒弟，衣如雪也表现的很随缘，说道：“你不要就不要吧。”
　　路筠：？
　　路筠都已经做好了梗脖子到底的准备了！
　　他家小师父这是怎么了？突然转性了吗！怎么突然那么刚，表面和平都不要维持了？！
　　衣如雪不管他，只是微微一笑，对师湮道：“既然师宫主无事，那便请坐把脉吧。”
　　师湮：“……”
　　师湮看着衣如雪，不禁有些迟疑。
　　该怎么来形容呢？
　　总而言之，衣如雪的这个微笑，感觉好像包含了太多太多。
　　温柔之中实际上是礼貌与疏离，如果仔细的观察，似乎，还能够感受得到，隐藏在他唇角笑容之下的冷漠。
　　师湮被衣如雪的这一个笑容，笑的有点不敢轻举妄动。
　　从前……分明从前初时衣如雪的时候，他不是这样的。
　　这样的冷漠，只有在最后，衣如雪知道了林榕的事情之后，方才是如此。
　　可是，现在的衣如雪他——师湮心中发凉，他想，现在的衣如雪，难道不应该，什么也没有经历过，什么也不知道吗？
　　作者有话要说：　　师父：我什么也不知道，我根据我家徒弟的状态演的【微笑】~
　　宝贝们你们的评论我都有看。说实话，能让那么多人产生共鸣，我真的特别开心。然后呢，就也想要和你们闲扯一点有的没的。
　　其实这篇文章一开始，属于突然来了灵感，就自割腿肉嘛。我一直蛮喜欢温柔的受这样的，但是感觉现在好像是表面温柔内心吐槽更多一点，就，没有粮吃，自己发发电嘛。然后从这个文名也可以看出来，当时取名并不是很走心的亚子，但是后来想改，又觉得不知道怎么改，挺好的，就这样吧。
　　然后关于主角的人设的话，我一直比较喜欢写皮一点的攻，带点少年气的，这样比较的暖（只是个人爱好）。然后主攻主受在我看来都只是视角，写起来顺手就可以了，也并没有偏爱谁吧~
　　师父的人设的话，初始设定其实就一句话，天不假君年。
　　我觉得，天不假君年，应该就是最最美强惨的一款了，不许人间见白头。
　　因为师父是一个温柔的人嘛，一开始我也想过，会不会越是贵，越是脆，但是后来想想，他应该是绝对的外柔内刚，韧性极强，内心无比强悍的一个存在。不过，这样一个人，在上辈子，其实也算是有点黑化的，只是因为小路，他最大程度的保留了自己的善良。
　　然后，因为我一直都觉得，没有人是只有一面的，所以每次写文也想要努力的写出人的多面性，但是我好像现在还能力不足，总是不能很好地表达，我会继续努力的。
　　就比如小路前世的事情，其实还有很多小本子上记下来的灵感，但是感觉正文里不知道怎么安插，所以只能很遗憾的没有写，但是不知道番外会不会写，如果有人想看的话。——其实也就是一些小段子，大抵是想要表达一些，师父和小路，是背靠着背的两个人，脏的一面永远朝外，将所有的信任和真实，全都留给对方的那种感觉。
　　总之，真的很感激你们一直的陪伴呀~
　　悄咪咪的说，我在刚开始割腿肉的时候，是做好了单机到结束的准备的。因为是无预收裸奔，更新时间又不确定，还是武侠……唯一蹭到的热元素，可能就是穿书【捂脸】，所以，能有现在这么多集美喜欢，真的还是挺惊喜的。
　　嗐，其实我也说的有点语无伦次【挠头】，反正就是很感谢啦~
　　爱你们。


第73章 师父知道啦 
　　衣如雪常规给师湮检查了一遍身体, 感觉他应该是没有什么毛病。
　　可人家毕竟千里迢迢的把你给“请”了过来，虽然动机和目的暂且不好定论，但你要是真的直接说, 没有病，很健康, 这话不论怎么听，都好像显得很敷衍。
　　没有办法, 衣如雪只好开始鸡蛋里面挑骨头, 问道：“师宫主的脉搏, 似乎有些洪大，血流速度快于常人, 但身体却又好像没有相关症候, 敢问, 可是所练的功法导致？”
　　师湮点头, 说道：“常年如此了。”
　　衣如雪：“若是常年如此, 身体已经习惯, 倒也不必强行纠正什么。如此看来，师宫主的身体, 就目前而言，并没有什么病症, 如果再有异常, 或是癔症，这与您的心理状态和精神状态有关，非人力药石可为, 请恕在下无法相助。”
　　师湮：“……”
　　被衣如雪一下把自己所有的问题都点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师湮有点尴尬。但你要是承认了的确是这样，靠吃药和大夫治不好, 衣如雪不就要走了吗？于是，无奈，师湮只好硬着头皮耍无赖道：“虽是如此，但我只要一看见先生，就觉得神清气爽，仿佛不药而愈，……不知能否恳求先生，暂且在此，多停留一段时间？”
　　衣如雪：“……”
　　衣如雪的话语中隐含嘲弄，他道：“是去是留，原也轮不到在下做主，师宫主您说呢？”
　　师湮：“……”
　　路筠：“……”
　　论他家小师父为什么突然那么的刚……？
　　师湮被衣如雪说得尴尬一笑。他道：“先生一路风尘仆仆的过来，很是辛苦，不如先行休息修整一番，待到晚上，在下设宴款待先生……”
　　衣如雪淡淡打断道：“设宴款待倒是不必，饭菜齐备便好。”
　　师湮：“……”
　　师湮的心脏，因为衣如雪的这一句话，仿佛被浸入了冰窟。
　　——就像是想到了什么极度可怕的事情一样，师湮的脸色一瞬间苍白，整个人都快要不好了。
　　他静静地注视了衣如雪好一会儿，终于还是别开了目光，无力的点了点头，苦笑着道：“你……，衣先生，你放心。”衣如雪平静的回道：“师宫主有心。”
　　师湮落寞的摆摆手，看起来好像在一瞬间颓唐了许多。他对许碧云道：“好好地安排招待先生，以及……路少侠。谁也不许轻慢，否则，一定严惩。”
　　许碧云：“……是。”
　　许碧云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问师湮道：“只是，先生的住所，是留在宫中，还是石宫之外？”
　　师湮看向衣如雪，满眼都是苦涩。
　　原本，他自然是想着，衣如雪能与他住在一起最好。正因为此，他还特意布置了住处，但现在……
　　师湮垂眸，他道：“先生喜欢有阳光的，温暖的地方，你去将花闲小筑收拾出来吧。”
　　许碧云闻言微愣，但还是点了点头，并没有多话。只是道：“是。”
　　路筠在师湮面前时，并不动声色，直到离开了师湮的寝殿，方才实在绷不住的笑出了声。他轻轻的戳弄了下自家小师父，问道：“先生喜欢阳光，还喜欢温暖？啊呀我的天，这都是些什么台词？我还会弹琴，会画画，还会唱小曲儿呢！”
　　衣如雪：“……”
　　衣如雪瞥了路筠一眼，说道：“你是什么时候学的弹琴、画画、唱小曲儿？我怎么竟是都不知道？”
　　路筠道：“可不就是不知道吗？莫说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啊——我家阿雪好像一颗小树苗，需要阳光雨露的精心滋养，……说实话，许大夫啊，你们宫主，平时这都看点什么青春疼痛文学？话说得个，委实也太肉麻了些吧？”
　　许碧云：“……”
　　许碧云显然是不明白，何为“青春疼痛文学”的，但是，她哪怕是用头发丝想，也能够知道，从路筠的嘴里边说出来的，一定不会是什么好话。
　　路筠和衣如雪一路跟着许碧云出了“古墓”，终于重返人间，又在林间走了一段路，忽然豁然开朗，见到了林中的一座小院，这座小院，应当是多年无人居住了，不过，里面的每一样陈设摆件，全都干净整洁，不落一丝灰尘，想来，是一直都令人打扫的。
　　花闲小筑，名字里边便带了一个花字，实物更是与名字相匹配，一走进去，便是满眼的烂漫，整座小院之中花香浮动，可这许多的花混在一起，却又不显得杂乱，反倒是各有各的特色，交相辉映，可见，当初这座小院的设计者，该是多么的用心。
　　许碧云将人带到了地方，也与路筠他们说了一日三餐会有人按时送，若是他们突然有什么事情，需要寻人，只消拉响檐下的铃铛即可。如此一番嘱咐完，许碧云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忙不迭的就要和路筠他们分手，而路筠已经被许碧云盯了一路，现在终于可以和他家小师父开始过二人世界了，简直就是求之不得，恨不能鼓掌欢送许碧云。
　　衣如雪将小混账的雀跃尽收眼底。他凉凉的给路筠泼冷水，说：“你也别高兴得太早。阿筠，你过来，我有话要问你。”
　　路筠：“？”
　　路筠看着他家小师父无比正经的神色，直觉有点不太灵光，但他又不知道自家小师父，现在又想到了哪一茬，于是，只好乖乖听话，屁颠屁颠的跟上。
　　衣如雪在椅子上坐下，路筠就站在他面前，衣如雪看他一眼，路筠就眨巴眨巴眼睛，看的衣如雪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该气还是该笑。他指了指身旁的座椅，说道：“你也别卖乖了，坐下来吧。自己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就自己说，别等我来追着问你。”
　　路筠：“……？”
　　路筠的心中一沉，隐隐知道衣如雪想要问他什么，但路筠有些抗拒述说，甚至抗拒去回想。他道：“我每天都和师父你在一起，若有什么，师父你能不知道吗？怎么可能还会有事情瞒着你呢？”
　　若是眼前现世的事情，那路筠的确是没有什么秘密，但衣如雪很明显，问的并非现世。他也不去和路筠兜圈子，直接便问道：“你不喜欢师湮，为什么？”
　　路筠：“……”
　　路筠做出一副大大咧咧的样子，说道：“嗐。这哪有为什么，我就是看他不顺眼呗！你说我们原本好好地，他非大老远弄那么一通骚操作，威逼利诱的把我们强行拉过来，哪个人能对他感官好？我脑子又没有毛病，当然是会很讨厌他啊！”
　　衣如雪听了路筠的解释，也不多言什么，只是微微的笑了笑。他说：“哦。原来是这样啊。那撇开师宫主不提，你又为什么，那么讨厌我师兄呢？”
　　路筠：“？”
　　路筠一脸疑惑的反问道：“师伯他那么变态，对你那么不好，我讨厌他，难道还需要理由？”
　　衣如雪：“……”
　　衣如雪一想，好像是这样没有错。于是，衣尘被揭过，衣如雪继续下一个，问道：“好吧。就算是如此，那么，当年对裴远呢？”
　　路筠连答两条，此刻已然能够从容应对，他答道：“裴远那人是脑子有问题，成天胡言乱语，还动手动脚的，我不拿棍子把他打出去，都算是我们讲文明。”
　　衣如雪：“……”
　　衣如雪为小徒弟拍了拍手，微笑道：“说的倒是很有道理。”
　　路筠昂首挺胸的道：“本来就是这样！”
　　衣如雪：“是么？”
　　他看着路筠，淡淡的问道：“是本来就是这样，还是说，根本是因为他们，都曾经做过对不起我的事情呢？
　　阿筠，那些事情，我不知道，而你却知道，所以，你一直都想要帮我躲避伤害，对么？”
　　路筠：“……”
　　路筠被衣如雪冷不防一个直球，反倒是弄得哑口无言。
　　他不禁想起了，刚才衣如雪对待师湮的态度。
　　根据路筠对衣如雪的了解，刚才的那一出，在最初的惊讶过后，路筠其实是倾向于认为他家小师父，是在故意演戏的。
　　——毕竟，他那时，有很明确的说自己绝不道歉，衣如雪就算是和他犟着，他也不会道歉，这样一来，势必要有一人妥协，否则，到最后，尴尬的就还是他们。但要衣如雪站在师湮的那一方来呵斥他，那更是完全不可能，毕竟，他家小师父的胳膊肘，怎么可能会往外拐，护短还差不多。所以，最后剩下的选择，就只有衣如雪和路筠统一阵线，师徒两个一起刚，这样一来，师湮反倒就不好再来说什么了。——欺软怕硬这一条，可谓是走遍天下都通用的真理。
　　但是，……现在衣如雪这样问路筠，难免就让路筠，又有些吃不准了。
　　首先，衣如雪所说的，肯定是真相。
　　只是问题在于，衣如雪他到底记不记得。
　　如果他记得，那么，他又记得多少呢？
　　对于路筠而言，他肯定是不希望衣如雪记得的。
　　痛苦的回忆，能够忘却，是一种幸福。
　　但，如果衣如雪记起来了，或者说他记起来了部分，想要知道完整的一切的话，那么路筠，是没有资格隐瞒他的。
　　感受到了路筠的沉默，衣如雪的心中，其实就已经有了八分的底，他知道自己，应当是说对了。
　　衣如雪试探着问路筠，说：“我上辈子，——如果真的有上辈子的话，阿筠，我是不是身体不太好？”
　　路筠：？！
　　路筠最听不得的，就是关于衣如雪的身体问题。他几乎是条件反射似的便道：“没有，你别胡说！”
　　衣如雪：“……”
　　路筠：“……”
　　师徒两人的视线猝然一对视，路筠略带慌张的别开了眼，衣如雪说不出自己此刻的心情究竟何如，只好笑了笑，颇有些无奈的道：“看来，果然是如此啊。”
　　“我就说么。我虽然体弱，但是一贯也没有什么大的灾病，怎么阿筠就总会那样紧张我的身体呢？原来，竟是因为这样。”
　　路筠：“……”
　　路筠说不出话来，只感觉心中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无力感。
　　该来的，终究还是会来。
　　这个世界上，不可能存在永远的秘密。
　　但是，……路筠的心情五味杂陈，他问衣如雪道：“所以，这一切，……全部都是你猜的吗？”
　　衣如雪点了点头，微微笑着说：“对啊。”
　　“全部都是我猜的啊……”
　　“只是，你们所表现的，都已经很明显了。我只需要顺着去寻找答案，就可以了。所幸这样的答案，要寻找起来，并不算难。”
　　路筠：“……”
　　路筠默默的想，不，并没有。——他并没有感觉到有什么是很简单很明显的，他只是感受到了来自于大佬智商的碾压。
　　衣如雪，实在是太聪明了。
　　所谓慧极必伤，不是没有道理的。
　　路筠垂眸不语，衣如雪却忽然靠近，鼻尖几乎要贴到他的脸颊。衣如雪问：“阿筠知道‘那些事情’吧？”
　　路筠：“……”
　　衣如雪虽然是在问，但他的心中，其实比谁都明白。路筠看着自家小师父，问他：“你想要知道什么？”
　　衣如雪的双手轻轻的攀住路筠的肩，轻轻软软的说：“其实也不用知道的很多，只需要知道足够应付师湮就可以了。至于其他的，——那些事情，想来，也应该不是什么好事情吧？既然不是好事情，那就还是少知道一些的为妙吧。”
　　路筠：“……”
　　两辈子了，衣如雪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路筠实在太了解。——他太会操纵人心了，如果衣如雪要想控制一个人，是真的能把那个人耍的团团转，而对方全然不自知。
　　要想从魔宫脱身，其实说难也不难。
　　控制师湮就可以了。
　　这对于衣如雪而言，并不算是什么难事，只是少不得要与对方虚与委蛇一番。
　　路筠不太乐意。
　　他稍稍将身体后倾一些，衣如雪就顺着他贴近。路筠故意问他：“你这是在学着该怎么撒娇吗？”
　　衣如雪：“……”
　　衣如雪的动作僵了僵，被路筠问的脸上有些挂不住。虽然，他的确是在……，但是他这么一把年纪了，为达目的，还学着年轻人似的撒娇，似乎的确是有点不伦不类。
　　衣如雪有些尴尬的缩回了手，他知道路筠大抵有些不愿意，且刚才那么一下，让他也有点难过，目前不太想要搭理路筠。于是，衣如雪自己给自己找台阶，说道：“那，……说不说，都随你吧。我累了，现在，还是先去休息一会儿吧。”
　　路筠：“……”
　　路筠伸出手臂，把起身想要溜的小师父一把揽进了自己的怀里。他说：“师父，我不开心。”
　　衣如雪心里寻思，说你不开心，我还生气呢。小混账。
　　路筠说：“师父从来没有主动和我撒过娇，难得有一回，居然还是为了别人。”
　　衣如雪：？
　　衣如雪简直要被路筠这话给气到了。
　　他说：“为了别人？路筠，你再说一遍，我究竟是为了谁！”
　　路筠果断道：“为了我。”
　　衣如雪：“……呵呵。”
　　他推开路筠，非常坚定的道：“我累了，我要去休息。”
　　小师父虽然一贯好说话，偶尔生气，也是消气消的很快，但若是真把他惹恼了，路筠一准也不好受。于是路筠赶紧见好就收，开始哄人。他拉着小师父的手，说：“好好好，师父你要休息，那我们就休息。——刚才许大夫不是说了吗？这院子后边有温泉，不如，师父你先泡个澡，然后再休息？”
　　衣如雪：“……”
　　衣如雪真的被路筠弄得好气！
　　——这世上有些事情吧，若是不去想着，其实也就是那样。可是偏偏，总有一个小混蛋，反复的在提醒着他，说，师父你已经好几天都没有洗澡了，那么，衣如雪若是还想要在没有洗澡的情况下，就安稳入睡，那简直是不可思议。
　　路筠把自家可可爱爱的小师父抱起来，打算往小楼后的温泉走，可是小师父明显还在气头上，他非常嘴硬的和路筠说：“你别碰我，我自己能走。”
　　路筠低头亲他一口，十分坦然的道：“我抱都抱了。师父，你要拒绝的话，就早一点嘛。”
　　衣如雪：“……！”
　　衣如雪被路筠气得脸都红了，别过脸去不想搭理路筠。路筠笑笑，却也不见要去哄他，等把人抱到了温泉边上放下来，又是一派淡然的说道：“师父你先泡着吧，我去给你拿干净的衣服过来。”
　　话音落下，瞧着转身便是要走。
　　衣如雪：“……”
　　衣如雪被路筠优哉游哉的态度，弄得又生气又委屈，他赌气转过身，恼道：“你给我滚吧。等下也别过来了，我不想看见你！”
　　路筠看了自家小师父一眼，也没有多说什么，反倒是真格外听话的就立刻滚了。衣如雪一个人站在水池边上，越想越觉得，这么多年，真是都白疼路筠那个小兔崽子了。
　　路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呀！
　　他不论做什么，不都还是为了路筠那个小畜生？
　　这么多年以来，他都还没有追究路筠一直都在套路他，路筠怎么还好意思吃味儿，先一步给他摆脸色呢？
　　真是，太过分了！
　　衣如雪想，路筠现在有本事走，等下最好有本事别回来。他愤愤的脱掉衣服，下去温泉里面闭目养神，可泡着泡着，才过了没有多久，就果不其然听见了又一道下水的声音。
　　衣如雪：呵呵。
　　——继续闭目养神，装不知道。
　　路筠淌着水走到他家小师父身边，伸手把人抱住，在衣如雪的耳边轻声问：“师父现在消气了吗？”
　　那肯定是，……没有！
　　衣如雪故意在水下用力踏了小混蛋两脚，他哼哼道：“有本事你就别回来！”
　　路筠：“……噗。”
　　路筠很爽快的承认，说：“那不行。我没本事。”
　　衣如雪：“——”
　　衣如雪正欲说话，却又被路筠抢了先。路筠道：“我也不要脸。”
　　衣如雪：“……”
　　衣如雪想，那好吧。既然如此，他也没有话好讲了。
　　衣如雪问路筠说：“你自己交代，到底隐瞒了我多少年？”
　　路筠：“额……”
　　路筠低头，磨蹭着小师父的颈窝，有点不情不愿的问：“一定要交代吗？”
　　衣如雪说：“你不交代，我大概也有数。是在裴远出现之前的那段时间吧？”
　　路筠别别扭扭的承认：“……嗯。”
　　其实，现在对于衣如雪而言，“路筠”是什么时候，重新变成路筠的，早就已经不是很重要了。毕竟，人，始终只是那个人。但要说他心里，有没有什么，感觉一直都纠结着过不去的地方，那肯定也有。即——
　　衣如雪忍不住对路筠问出了那个问题，他道：“所以，阿筠，你，……究竟几岁？”
　　路筠：“……”
　　不得不说，衣如雪的这个问题，就有点让路筠难以回答。
　　路筠其实，大概也知道衣如雪心里都在别扭些什么。
　　当初路筠一直缠着小师父，要和他一起睡一起睡的，衣如雪那会儿只把他当个孩子，自然是什么都依着他，要亲亲抱抱，也依着他。但是，现在，他知道了自己的小徒弟，当年年幼的身体里，实际上很可能存在着的，是一个老色批的灵魂的时候，……嗯，爱不爱是一回事，气不气，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如果真要是算路筠的“上辈子”的话，路筠虽然后续记忆，有很多都记不清楚，但他总归还是心里有数，知道自己应该是活的挺久的。
　　——百岁老人虽然未必，但七老八十，估计是苟到了。
　　这样子的糟老头子形象说出去，也委实太让人难受了。路筠光是自己想想，都觉得受不了，就更加不敢去猜测，衣如雪知道了会是个什么反应了。所以，不管怎么样，这一点，都是打死都不能明说的！
　　路筠沉默了好一会儿，似有难言之隐，最后，他为难的看着衣如雪，和他家小师父说：“师父，我如果说了，你可一定不能生气啊。”
　　衣如雪：“？”
　　衣如雪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生气。他感觉，自己已经气过了。于是，衣如雪很温柔的哄路筠，说：“阿筠你说吧。你我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已是很不容易。所以，不论有什么，我都不会怪你的。”
　　路筠：“真的吗？”
　　路筠小心翼翼的注视着自家小师父，他沉痛的道：“师父，其实我重生回来的时候，年纪也不大。就像是我从前问你的，如果我的年纪和你一样，二十七岁，向你表白的话，你会不会答应我一样，我，……我回来的时候，二十七岁。”
　　其实，路筠的现代年龄，应该是二十六岁。但是，上一世，衣如雪去世的时候，路筠的确是二十七岁没有错。
　　对于路筠而言，他从前所有的欢喜与快乐，全部都停滞在了那个人离开的时刻。
　　从此往后，只剩下了一具麻木存活着的躯体。
　　……
　　衣如雪被路筠惊到了。
　　他捧着路筠的脸，心中惶恐不安的不愿相信。他一字一字，轻声的问路筠道：“怎么会？……你还那样的年轻。”
　　路筠抱紧了自家小师父，低低的道：“你离开我了，我就跟着你一起走。”
　　衣如雪：“……？！”
　　“你疯了吗！”衣如雪猛地推开路筠，他心中又气又痛，几乎要窒息，也不知怎么的，竟脱口便是一句：“你为什么要跟着我一起走？我不是让你好好地活着吗！”
　　路筠：“……！”
　　路筠的心底猛地一跳，他重新抱住自家小师父，无比小心的问道：“你是记起来了吗。师父？”
　　“我——”
　　衣如雪闭了闭眼睛，他靠在路筠的肩头，努力的想要去回忆着什么，但是过于庞大杂乱的画面全部都混杂在一起，他只要稍稍试图探索，便头疼欲裂，实在是无法清晰的去记起什么，于是只好微微的摇了摇头，无力的说：“对不起，阿筠。我，……我好像一点儿也想不起来了。我，你……，对不起，是我害了你。”
　　二十七岁，二十七岁……
　　路筠还那样的年轻！
　　衣如雪感觉，自己完全不敢去细想那个数字，只要稍微的想一想，心中就是如同刀绞一般的疼痛，整个人都几欲崩溃。
　　——他死了，那是天命所限，无计可施。但是他的阿筠，他不应该的。
　　路筠不应该陪着他，让生命仅在二十七岁时，就戛然而止。
　　“师父……”
　　路筠在蒸腾的水汽中，近乎虔诚的亲吻着他的小师父，轻声的说：“你不要哭。”
　　“你没有错。不是你害了我。”
　　如果路筠的“上一世”，可以重来，那么，路筠想，他一定会选择，在该走的时候，就抛下一切，跟着他的小师父走。
　　什么天下，什么万民。他不要，也不想管。他就是那么的自私，他只想要和他爱的人躺在一起，这天下少了谁转不下去呢？没有道理，他路筠就必须要煎熬的活着。
　　别说什么年轻不年轻，也别说什么感情和记忆会被时间所冲淡。路筠尝试与等待了一生，等到白发苍苍，可他心底里的那个身影，隔着一甲子的岁月，却不仅未曾淡去，反而愈来愈明晰。——路筠总是会梦见那一天，他在街上慌不择路，冲撞到了那个人，他摔倒了，可一切的疼痛与恐惧，在幻梦之中，皆是如此模糊，唯有他所眷恋的那个人，他的容颜与怀抱，是无比的清晰与温暖。
　　梦境中的少年，向他伸出了手，弯起眼睛来，微微笑着问他：“你愿意，跟我回家吗？”
　　路筠哭了。
　　那年他五岁，当一切都真实发生的时候，路筠是没有哭的。
　　可是临老来，却是无论如何也忍不住。
　　即使是在梦中，他也大抵明白，自己其实是在做梦的。
　　路筠伸手，小心翼翼的将自己交给了梦中的少年，一面哭一面笑的问他：“师父，你为什么，现在才来？”
　　路筠说：“师父，你知道吗？在没有你的岁月，我真的，每一天，都过的，好艰难。”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章一开始写了五千多，然后感觉莫名粗糙，自己都入不了戏，于是又开始改改改。唉，吐出一口浊气。
　　改文真的，比写文都累==
　　改的顺眼也就算了，不顺眼简直灾难QAQ
　　然后，最后一句话，是小路上辈子在梦里说的。
　　就是你们想的那样，他就是这样寿终正寝的狗带的。
　　多么美好【不是】


第74章 师父不是脸盲 
　　和小师父撒娇卖乖, 噼里啪啦一顿哭，最立刻马上能够获得的好处，是一次温泉play。
　　而且还是衣如雪主动的, 这对于路筠而言，简直不要太幸福。
　　简直就是做梦一样的日子啊！
　　所以说, 梦想这种东西，还是要有的。
　　梦里, 一切应有尽有。
　　这不是, 现实之中, 也就有了吗！
　　在水里做，其实只是听起来馋人而已, 落实到行动, 就让人感觉很累了, 算上浮力等一圈因素, 难度系数还颇高。路筠这一会儿, 真是无比想念现代时候, 他公寓里的那个豪华双人大浴缸。路筠感觉，那才是大小深浅都无比完美的存在。——只是, 可惜，他现在无法拥有。
　　不过, ……话说回来, 当初他装修的时候，为啥要装双人浴缸来着？
　　明明他不是一个人独居吗？
　　哎。这就有点浪费钱了。
　　——倒不是因为他一个人独居，主要是路筠都还没有尝试过那个浴缸的效果, 居然就看小说看到眼睛一闭，穿越了，那实在是太遗憾, 太浪费了。
　　物不能尽其用，就是那个浴缸最大的悲哀！
　　师徒两在温泉的池子里好一番折腾，结果弄到最后，累得不行又被热气腾腾的水蒸气一熏，人都快要晕了，也没觉得爽过，想想都扎心。路筠自己也很无奈，但是没有办法，最后，只能依依不舍的和温泉水池做告别，然后抱着小师父回房间。
　　新奇的尝试不成功，路筠眼见自家小师父现在还在感动的余韵状态，于是，躺上床后，路筠眼睛里边闪着小星星，巴巴的求着自家小师父，表示想要听音乐。
　　衣如雪：“……”
　　衣如雪对于路筠对“听音乐”的执著，一直是感觉有点不能理解的。他心很累的问：“你就那么的喜欢用嘴吗？”
　　路筠满脸羞涩与期待的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衣如雪：“……？”
　　其实，严格的来说，路筠对于blowjob，并没有什么执念，他只是，……单纯的对于他家小师父有执念而已。
　　经历过一世，只有路筠自己知道，他对于衣如雪的占有欲，已经达到了怎样的一种程度。
　　——想要把眼前的人锁起来，最好是永永远远的锁在自己的眼前。其他的一切，都是不必被需要的，他只要有自己，那就足够了。
　　路筠的脑子里，时常会想着衣如雪，然后冒出来很多，不符合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念头来。他知道，那很变态，他永远也不可能对着衣如雪去做那些事情。路筠舍不得伤害他的小师父，就只能竭尽全力的去隐藏自己变态的一面。
　　角色扮演，香吗？
　　——路总的脑子里，有无数不可见人的小剧本。
　　捆绑play，馋吗？
　　——只能想想而已，敢落实到行动，他家小师父就要哭了。
　　虽然，小师父哭起来，似乎连眼泪都是极美味的。
　　路筠有的时候，是真恨自己长了个脑子。
　　——想什么不好呢？就非是成日里的去想一些，永远也做不到，或者说，基本上没有可能付诸于行动的事情。
　　真的是，太难了。
　　虽然，路筠无法向小师父解释，自己究竟是为何如此的热爱听音乐，但是，他已经用实际行动和眼神，表明了自己对于音乐的热爱与执着。
　　衣如雪：“……”
　　衣如雪始终都学不会深那个啥，只要稍微进去一点，他就要呛。路筠的内心是无比的想要按头，但每每的实际行动，就变成了舍不得的抱着人一顿哄。
　　没救了。
　　——衣如雪和路筠的心中，同时浮现出了这样的一个念头，感觉，自己真的是没救了。
　　一个是不会还要头脑发昏的答应了去做。还有一个，是内心思想的巨人，实际行动的怂包。
　　衣如雪漱完了口，眼圈也红，鼻尖也红，嘴唇也红，路筠忍不住的抱着人亲亲，亲完了，衣如雪忽然很委屈的问了他一句：“……还有下一次吗？”
　　路筠：“……”
　　路筠无比鸡贼的诚恳答道：“没关系的，师父。你要是不会吞，不尝试也可以的。”
　　衣如雪：“……”
　　他问的是这个吗？
　　不是！
　　他根本就连舔也不想舔好吗！
　　路筠：不好QAQ~
　　衣如雪：……
　　衣如雪默默地在心里想，算了。
　　小混账也怪可怜的。
　　虽然路筠总和他说，没关系，上辈子的事情，不是他的错。
　　生死有命，非人力可为，这一点，衣如雪也明白。如果一定要在这样的事情上来论对错，其实是论不清楚的。但是，他亏欠路筠，却是真的。
　　生死相随的感情难得，衣如雪很感激，也很珍惜。可他不能因为路筠对他这样的感情，就理所当然的要求对方，让路筠陪着自己一起走向死亡。
　　他没有那样的资格。
　　没有任何人，拥有带走另外一个人生命的权力。
　　想到这里，衣如雪忍不住捏了捏路筠的脸，问他：“你当时，到底都是怎么想的呀？”
　　“好好地活着……不好吗？”
　　都说“好死不如赖活着”，并不是没有道理的，因为，只要活着，就会有希望。谁也不会知道，当新的一天，睁开眼睛来时，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遇见什么样的人。衣如雪肯定是希望，路筠可以好好地活着的。虽然没有人，会期待自己爱的人，将来爱上别人，但是，如果他的生命已经回天无术，衣如雪还是希望，路筠能够快乐的生活，即使给他带来快乐的，是另外的一个人。
　　路筠明白衣如雪的心意。那是人之常情，且完全是出于爱意的。正是因为衣如雪的这份“爱”，路筠上一世，才会选择艰难的活下去。
　　然而——
　　路筠注视着自家小师父，问道：“师父，我们调换一下位置，换位思考一下。——如果，死的那个人是我。”
　　衣如雪赶紧捂住路筠的嘴，急道：“你胡说什么呢！”
　　路筠握住小师父的手，亲亲他的掌心，平静的道：“我没有要诅咒自己的意思。我只是说，如果。我们换位思考一下，如果死的那个人，是我，师父，我也希望你能够好好地活着，但是，你觉得，你会快乐吗？”
　　衣如雪：“……”
　　这个问题，其实根本就不用思考。当两个人仿佛血脉骨肉都相连时，不论失去的是谁，往后余生，都不能够在洒脱了。
　　哪吒将骨肉还给了父母，之后，他就死了。
　　其余人也一样。
　　血肉相融，该要如何才能割舍。
　　衣如雪根本就不敢去换位设想，他没有办法接受生命中失去路筠，永远也不能。
　　如果有一天，路筠走了，衣如雪想，他可能会连最基本的，对于事物的欣赏能力都要失去了。
　　——这个世界上，再也不会，有让他觉得快乐的，美好的事物了。
　　衣如雪能够理解路筠，可是，他还是觉得，二十七岁那样的年纪，路筠实在是还太年轻。
　　路筠说：“其实，我二十七岁，三十七岁，……就算是一百零七岁，都没有任何的差别啊。只要是你走了，对于我来说，都是一样的。”
　　“你不用觉得亏欠我，也不用觉得我浪费生命。”路筠想了想，不知道应该怎么样，才可以安慰自家小师父，于是他说：“就比如说，看风景。与我而言，风景永远是一样的风景，它之所以会变得有意义，是因为你在我的身边，如果你不在我的身边的话，……风景就还是那样的风景。”
　　衣如雪：“……”
　　衣如雪被路筠说的，忍不住轻轻地笑了一声。
　　他说：“阿筠，你就那么的喜欢我呀？”
　　路筠：“？”
　　路筠说：“这还需要问吗？我永远都只会比你所想的，更加喜欢你。——如果你满了，那我就满出来了。”
　　衣如雪：“……啊。这个形容……”
　　虽然他可以理解路筠所想要表达的意思，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满出来了这个形容，真的是，……有点说不出来的奇奇怪怪==。
　　奇奇怪怪到他原本想要说的煽情的话语，一下子都好像说不出口了。
　　衣如雪问路筠：“阿筠，你喜欢我，是因为我当初救了你吗？”
　　路筠摇头：“不是啊。”
　　他坦白道：“你救了我，我会信你敬你一辈子，但是，喜欢你，很明显是见色起意啊！”
　　衣如雪：“……”
　　衣如雪忍不住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他想，这也是一个他永远也想不明白的问题。
　　衣如雪说：“阿筠，你其实，不喜欢男人的吧？”
　　路筠点头，说：“我其实，只喜欢你。不论你是男是女，都是一样的喜欢。”
　　“嗯。”衣如雪说，“这一点我知道。只是，……你为什么，会觉得我好看呢？”
　　路筠：“。。。”路筠感觉自己无语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看着自家小师父，深沉的问：“师父，你老实的告诉我，你，究竟是不是个脸盲？”
　　衣如雪：“……”
　　衣如雪认真的思考了一下，最后摇了摇头，说：“我……记人挺清楚的，所以，应该，不是的吧？”
　　路筠：“……”
　　路筠沉思片刻，转换策略，问衣如雪道：“那师父你看我，你觉得，我好看吗？”
　　衣如雪用力点头，说：“阿筠是最好看的！”
　　路筠继续问道：“那许碧云呢？”
　　衣如雪：“她很美。但我不喜欢她。”
　　路筠：“柳青栀呢？”
　　衣如雪：“虽然她的容貌并不算极美，但自有一股灵气在，也是很漂亮，很难得的。只是可惜——”
　　路筠打断衣如雪的话，啧啧感慨道：“照这么看，师父你没问题，不是个脸盲啊！”
　　衣如雪：“……我刚才就说了，我不是脸盲。”
　　路筠：“所以，你到底是为什么会觉得，自己不好看呢？”
　　就像是衣如雪不明白，为什么路筠会觉得他好看一样，路筠也不明白，衣如雪到底是为什么，总是认为自己的相貌平平无奇。
　　你说他是谦虚吧，他其实很诚恳。你说他凡尔赛吧，他又特别懂得欣赏别人。——这就让路筠很不解。
　　“我……”
　　若是真要衣如雪说出个所以然来，他其实也不知道，只是莫名就觉得，自己好像哪里都不怎么样。
　　“我，我长得，”衣如雪想了想，好一会儿，方才小声说出来一句：“我长得，也没什么特点吧，还比你大那么多……”
　　路筠说：“年纪的事情我们不提。我对于你唯一的要求，就是求你，看在我们一轮的年龄差上，就当是为了我，师父，你长命百岁，好不好？”
　　衣如雪：“……”
　　衣如雪原本想说，寿数在天，他能活几岁，也不是自己就可以控制的，但是，抬眼一看见路筠，那些即将说出口的话，一转便又成了：“我会努力的，你，……放心。”
　　路筠点点头，说：“嗯。加油。我相信你。”
　　——一股浓浓的家长风，说的好像是孩子即将要去参加考试一样。
　　衣如雪原本也不怎么想着寿数的问题，但既然路筠说了，他便免不了还是要问一问，衣如雪道：“阿筠，我上辈子，身体为什么会那么差呀？”
　　路筠：“……”
　　路筠其实不太想提，可衣如雪问了，他皱了皱眉，也只好回答，说：“因为师湮是一个疯子。”
　　“他的功法很容易就会反噬，一反噬就要发狂。就算是不反噬的时候，他的情绪自己也控制不住，感觉来了就要打人。你上一世的时候……”
　　路筠知道，如果衣如雪真想要知道上一世的事情，他自己没准都能探索出来，但是，不论是衣如雪自己探索，还是有朝一日，他从师湮或是裴远的口中得知，都还不如，路筠自己来告诉他的好。
　　路筠说：“最一开始，其实是我们救下了裴远。那个时候，我才真的只有十二岁，……裴远那个人渣，他从悬崖下摔下来，摔伤了脑子，失忆了，他说他喜欢你，然后，……你们就成亲了。”
　　衣如雪：“……啊。”
　　他似乎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问：“就，这么随意的啊？”
　　有一说一，裴远在最开始的那段时间，对衣如雪的确还算可以。路筠相信，在裴远最初说喜欢的时候，他是真的喜欢。只是，裴远是个懦夫，他没有去承受自己，与所喜欢的人，一生的勇气。
　　不过，这些，不能和衣如雪说。
　　路筠尽挑别人的坏话说。他道：“可不是吗？他成天甜言蜜语的哄你骗你，实际上只是想睡你。一开始还人模人样的，慢慢的就不对劲儿了，成天挑你和我的毛病。后来，他记忆恢复了，还怪你浪费了他的时间。……这人就是想一茬是一茬的。一会儿说喜欢，一会儿又不喜欢，等分开了，又成天嚷嚷着后悔，简直就是神经病。”
　　衣如雪：“……嗯。”
　　“那然后呢？”
　　“然后——”
　　路筠说：“呵。然后，我的那位好师伯，他回来了。当年他和林榕，是一对羡煞旁人的爱侣，林榕在南疆中了毒，无人能解，他就想到了你，也不管你愿不愿意，强行就把你带走了。你离开的时候，和我说，最迟半年，你就会回来，回来陪我，一起过年……”
　　“可是，我一连等了你五年，你都没有回来。”
　　“衣尘为了稳住我，三天两头的给我寄信。这个月说你在武林盟治某某某，下个月又说你去了哪里哪里救时疫，山谷里又有那么多的草药都离不得人，我等啊等，等到终于等不下去了，什么都不管的就去武林盟寻人，结果可好，他们告诉我，当年为了维护江湖的稳定，把你送去了魔宫，给师湮治病，实际上就是做人质。可谁都知道，师湮是个疯子，他们就让你去——”
　　哪怕是隔了一世，重新回想起当年的事情，路筠仍旧是忍不住气得浑身发抖。他说：“说什么道义不道义，都是借口。一群衣冠禽兽！”
　　路筠尽量的省略了自己，在寻找衣如雪的过程中碰的壁，吃的亏，受的苦，只是简单地和自家小师父说了一下他在师湮处，被折磨得弄坏了身体，但最终还是逃了出去。然后，自己找到了他，他们两个人，就此愉快的happy ending。
　　路筠所说的，基本是欢乐无压力的删减版，但衣如雪看着他，伸手轻轻地碰了碰路筠的脸，听完之后，开口第一句便是：“阿筠找我那么多年，一定，很辛苦。”
　　路筠：“——”
　　路筠的鼻头一酸，他摇摇头，说：“其实也还好。”
　　当初，路筠真的是憋着一口气，全凭一股劲儿，颇有些百折不挠的架势，刀山火海都敢不眨眼的趟过去。那会儿，他是真的不觉得辛苦，直到后来真的找到了人，也得到了人，再回过头去想了想，方才会觉得庆幸，——幸好，他坚持下来了。
　　路筠说：“我们两个在一起，过了八年，然后——，我们换了个地方，还是继续躺在一起。”
　　衣如雪：“嗯。”
　　他伸出手臂抱住路筠，低低的说：“我爱你。”
　　“谢谢你。一直都喜欢我。”
　　“不必客气。”路筠回抱住现在都快要柔软成糖水儿的小师父，好像很轻松愉快的说：“毕竟我的小师父，芝兰玉树，皎似明月。能够拥月入怀，是我的幸运。”
　　衣如雪：“……”
　　衣如雪听得忍不住笑了笑，说：“你这夸得，都不像我了。”
　　路筠道：“我说的是实话。”
　　“师父想要自己有什么样的特点呢？”路筠低头，亲了自家小师父一口，问：“皎皎玉姿，还不够有特点吗？”
　　衣如雪：“……”
　　路筠冷不防又把话题给转回去，还对着他噼里啪啦的一顿夸，衣如雪听得都脸红。他把脸埋进路筠的怀里，闷闷的说：“只要你喜欢，就好了。”
　　路筠：“那我当然喜欢。就是我天天都喊着喜欢喜欢，喊了那么久，方才得师父刚才的一句表白，委实是不容易。”
　　衣如雪：“……”
　　路筠哄他，说：“师父再多说两遍，好不好？”
　　衣如雪：“……”
　　衣如雪把脸埋进了被窝，很有鸵鸟精神的说：“我累了，我要睡觉。”
　　路筠从善如流，说：“那你就睡呗。你总有睡醒的时候，就先欠着吧。”
　　衣如雪：“……！”
　　衣如雪飞快的从被窝里探出头来，然后“啾”的亲了路筠一口。
　　他用被子蒙过头，背过身去，很坚定的说：“睡觉！”
　　路筠：“……”
　　路筠轻轻的摸索了一下自己刚被小师父亲过的嘴唇，忍不住的咧开嘴，无声的笑出了一排的白牙。
　　他的小师父真可爱。
　　可惜呀，那是他的小师父。
　　别人没有！
　　***
　　师湮独自一人，对着衣如雪的画像，彷徨了半日，终于还是忍不住，鼓起勇气，出了地宫，来到了花闲小筑。
　　这座花闲小筑，自然是无一处不精心。
　　可不是么。毕竟，这是他的那位“好父亲”，为自己最心爱的女人，所建造的啊……
　　几十年来，师临等啊等，等啊等，等到自己都死了，这座花闲小筑，仍旧是不曾等到它原本的主人。
　　不过，这样也好。
　　师湮想，若真是那个女人，反倒是配不上这座院落。
　　——倒不如给衣如雪住着。屋子干净，人也干净。
　　师湮推开院门，进到了小楼中，却见楼中安安静静，竟是不曾见一个人影。他不禁疑惑，正想往院落后寻找时，路筠却是披了件外衣，直接散着头发，就从楼梯上走了下来。
　　师湮：“……”
　　与师湮一对视，路筠也没有什么好怕的，直接便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师湮原也知道，既然这地方给衣如雪住了，他也不好擅自私闯，但是路筠的这个语气态度，……师湮冷冷道：“这里也是魔教的地方，我为何不能来？”
　　路筠也不动弹了，就斜斜的靠在楼梯边上，双手环抱，他静静地看着师湮，说道：“我知道，你听得懂我在说什么。”
　　“师宫主，我就告诉你。重来一次的机会难得，对于每一个人，都是如此。”
　　“我知道，你觉得你后悔，你不甘心，你还想要去弥补一些什么。但是，——”
　　路筠说：“倘若你是真的爱他，真的想要为他好，那么，你就不要再出现在他的面前，不要再来打扰他的生活。他并不需要你的后悔与弥补。你所有想要做的那些事情，与其说是在弥补阿雪，还不如说，你只是在弥补你自己。”
　　“他不需要，也不会喜欢。”
　　“既然重生一世，一切尘归尘，土归土。那么，你就不要，再让他厌恶你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　　路总的浴缸，将来会用到的。
　　当年小路离开山谷，一方面是坐不住了，还有就是裴远回去找他和他说了，这个之前有写过，但是小路故意省略了裴某，至于为什么，你们懂的==
　　推荐一首歌嗷！
　　叶里的三寸雪！这个，真的，最近单曲循环，超有感觉！把自己听哭了，就阔以开始码字了【不是】……
　　也不知道为啥，今天一直头疼，可能是我昨晚睡姿的问题，所以，来晚啦~QAQ
　　今天太晚了，要不明早发十个红包吧……
　　希望有十个233，如果没有就少发点~


第75章 师父的身世 
　　“再——？”
　　师湮的心脏微微抽痛了一下。他暗自攥紧了拳, 问路筠道：“什么叫做‘再’？你把话说清楚。”
　　路筠淡淡道：“说的清楚，说不清楚，事情都总是那个样子, 不会发生任何的改变。师宫主，你又何必自欺欺人？”
　　师湮：“我……”
　　“你从前, 把他害成了那般模样。”
　　路筠踏下了最后两步台阶，一步一步, 缓缓地走向师湮。他道：“对于你, 或者说是对于所谓江湖上的人而言, 死亡，很容易吧？”
　　“杀人不过头点地, 碗大的一个疤, 嗯？眼睛一闭, 很快的一件事情, 对吗？”
　　师湮紧抿着唇, 说不出一个字来。他本能的抗拒去思考那样的问题, 或者说，他根本就不敢去想。
　　所谓病痛, 对于江湖上的人而言，似乎是很遥远的一件事情。
　　气息不衰, 周身的血运便源源不断。若真有宗师级别的高手, 纵是年逾古稀，亦可鹤发童颜，神采奕奕。至于其他, 活不到那样年纪的人，……或者被杀，或者练功失手, 或者还有别的稀奇古怪的死法，但总而言之，死亡，好像真的是一件，随时与人相伴的寻常事情。
　　——毕竟，怎么会有剑客侠士，病死在卧榻之上呢？
　　路筠走近到师湮的身前，他讥讽的低笑了一声，说：“是啊。死亡，是多么容易的一件事情。眼睛一闭，一辈子，就都结束了。但是，你知道，想要活下去，是有多么的艰难吗？”
　　“你的反噬很痛苦，对不对？”
　　“可是，你有尝试过，那样的感觉吗？”
　　“——你的胃每天都在难受，半夜里会疼到呕血。不论想吃什么，都只能稍稍的尝一点点，每天的一日三餐，光是喝汤药，都能够喝到呕吐。即使是再如何注意，肺疾与关节病，仍是愈演愈烈，一到天阴下雨，气候改变，就全身疼的连坐起来的力气也没有，可是你总是在咳嗽，咳到连躺着都不行，只能坐起来，一坐就是一整夜，咳一阵吐一阵，累到连呼吸都好像是极其困难的一件事情。——这样的滋味，你尝试过吗？”
　　“不……”
　　师湮不是不知道，衣如雪只是一个没有武功的普通人，他的身体承受能力，是有极限的，且那样的极限，与会武功的人，是完全没有可比性的。但是，他还是，……不愿意，也不敢去思考，衣如雪真正的身体情况。
　　衣如雪原本身体，虽然孱弱，但他终究是一个身体健康正常的人。他本可以岁月安稳的。是他，是他把衣如雪害成了那个样子……
　　师湮不敢去思考与面对，自己最后造成的恶果。
　　人逃避的方式有很多种，而对于从前的师湮来说，死亡，又何尝不是一种，彻底解脱逃避的方式呢？
　　所谓掩耳盗铃，便是自己听不见，就好像是那铃铛，根本没有响一样。
　　师湮堵住了自己的耳朵，听不见声音，但是路筠耳聪目明。于是，他捉住了那个可笑的贼，拉开了他捂住耳朵的手，清清楚楚的将铃铛的声音，摇给他听。
　　“你住口吧。不要再说下去了……”
　　路筠将师湮不断逃避着，逃避了两世的，他自己造成的恶果，一样一样的说给他听，简直无异于是在凌迟他的内心。师湮觉得自己就快要承受不住了，整个人几乎濒临奔溃。他踉跄着退后了好几步，却仍旧是仿佛安慰自己一般喃喃道：“不，不会的。我只是……，怎么会这样呢？我让他们把他治好了，他醒过来了，……你是在骗我。你一定是在骗我。你是故意这样说的，为了惩罚我吗？……我让他离开了，他离开了，一定会过的很好的。一定会的。”
　　路筠：“……”
　　路筠看着师湮，忍不住想，这大约就是为什么，即使是垃圾们重生一世，也仍旧还是垃圾，根本就配不上他家小师父半点的原因。
　　裴远总在自我感动，衣尘一个人自我扭曲，到了师湮，则是你明明白白的把真相告诉他了，他还是在不断地自我欺骗。
　　——连正视自己错误的勇气也没有，懦弱至此，又有什么资格，跑到衣如雪的面前，去谈“喜欢”两个字呢？
　　路筠安静的注视了师湮好一会儿，直到师湮自己的情绪逐渐趋于稳定了，他方才平静的道：“你的确是应该得到惩罚。但那个有资格给予你惩罚的人，并不是我。”
　　“只有被你伤害的那个人，才有资格来决定，应该如何惩罚你。”路筠低低的笑了笑，说道：“但你也知道，他是一个温柔的人。过去的事情，于他而言，就已经都过去了。他不愿意，再因旧事而掀波澜。”
　　“只是，你，甚至不止你一个。你，裴远，”路筠想了一想，忍着恶心，终于还是把临死之前，多少有些幡然悔悟的衣尘也算了进去。路筠道：“你，裴远，还有衣尘。你们一个一个，究竟是哪里来的脸，觉得只要一切都重来一回，你们就可以把一切的伤害，都当做是没有发生过的样子，然后，欢天喜地的跑到他的面前，张口闭口的述说着自己有多么的后悔，指望着他来原谅你们，喜欢你们？呵，不觉得很滑稽吗？只要轻飘飘的说上一句道歉，别人就必须要原谅。只要你们后悔了，所有的伤害，就可以当做不存在。凭什么呢？——真是厚颜无耻至极！”
　　师湮：“——！”
　　路筠方才的一番话，听在师湮的耳中，程度不吝于雷击。师湮的脸上褪尽了血色与神采，苍白难看至极。他的指尖微微发颤，好一会儿，方才能够开口说话，但他才刚刚发出了一个音节，便听见了木质楼梯上，传来的轻微的“吱呀”声响。
　　师湮听闻，顿时便噤声了，哪怕是连一个字也不敢再说。
　　衣如雪走路的脚步，其实是很轻的。但他不会武功，于是，在师湮这样的高手听来，衣如雪的每一步，便都显得无比的明晰，清清楚楚的一步又一步，仿佛是踏在了他的心脏上面。
　　和路筠的打扮如出一辙，衣如雪也只是穿了一件长中衣，而后在外披了一件轻薄的绸制外衫。他大抵是才刚刚起身的缘故，以至那中衣的领口，微微有些褶皱着松散偏斜，师湮看见了衣如雪左侧领口露出的一寸锁骨，以及……锁骨上分外鲜艳的红痕。
　　一点又一点，断断续续的相连成片，一直延伸至了衣领下面，甚至都不用明眼人，但凡是个有眼睛，思维正常的人，都能够一眼就看出来，不久的之前，都发生了一些什么。
　　师湮感觉自己呼吸一窒。
　　然后，那股胸闷气促的难受感觉，似乎就再也无法缓解，甚至，还凭添了一股子的烧心。
　　衣如雪对于自己的容貌，总是没有恰当合宜的认知的。路筠想也知道他跑下来的急，根本不可能对着镜子去整理仪容，所以，衣如雪完全不知道，自己现在的模样究竟如何。路筠也不消去问他，问了，得到的答案，他大致也都能够猜得出来，无外乎是觉得自己现在披头散发，不修边幅，且衣冠不整，不可为外人所见……嗯。路筠想，挺好，既然不可为外人所见，那自然是无需给外人见着的。于是，路筠非常不刻意的，走上前接了一步，抬手就将自家小师父的领口，给拢的严严实实。
　　虽然路筠无时无刻，都想要跟自家小师父秀恩爱羡煞旁人，但他还无需通过这样，叫别人眼睛占便宜的方式，来宣告自己的主权。
　　路筠亲昵的问自家小师父，说：“你怎么下来了？刚才不是还睡得迷迷糊糊的，觉得困得很吗？”
　　衣如雪实在是太了解路筠，路筠的那些小心眼儿，衣如雪根本猜都无需猜。不过，对于自家小混账的那些小心机，衣如雪一向都是不讨厌，甚至，还会觉得很可爱的。
　　——但凡是路筠，对他出于爱意的行为，他都是喜欢的。
　　所以，衣如雪也不去拆穿路筠，只是顺着他的话，平静的接道：“你在楼下，嚷嚷的就和要拆家似的，还让我怎么睡得下去呢？”
　　路筠听了，忍不住微微的笑了笑。他抬手，将小师父颊旁的碎发别至耳后，乖觉的认错道：“都是我不好。”
　　衣如雪低低的叹息了一声，说道：“你说也已经说了，便不必再讲什么好与不好了。所谓做人留一线，若有日后，大家也好相见。是以，我原本不想要把话说得太清楚明白。但你既然已经说了……，你我一体，你说与我说，其实并没有什么分别。倒不如，就索性全部说个清楚明白吧。”
　　路筠：“……！”
　　路筠发现，其实自己，也很不禁撩。
　　这不是，小师父仅仅一句“你我一体，并无分别”，就足够让他心跳骤然加快，血压急剧飙升，恨不能当场，就抱着他的小师父，来个偶像剧标配的，慢镜头三百六十五度旋转对视拥抱亲吻……不得不说，路筠忽然觉得，那些奇奇怪怪的狗血桥段，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意义和价值的，区别只在于，对象是谁。
　　衣如雪转头，看向了师湮，他缓缓的说道：“师宫主，事到如今，你我也不必再隐瞒什么了。我们大家既然皆是死过一回的人，便该如同方才阿筠所说，让一切的恩恩怨怨，都尘归尘，土归土，从此不再牵扯纠葛，那是最好。”
　　“至于，从前的种种……”予一惜一湍一兑。
　　衣如雪沉默了片刻，终于还是说道：“不论那些事情的原因，是出于误会，还是其他的什么，它都已经发生了。”
　　“你如果向我道歉，那么，我接受你的道歉。却也仅止于此了。”
　　衣如雪道：“或许我这样说话，说得有一些重了。但事实的确如此。——你我除此之外，不会，也绝不可能，再有其他任何的关联。我不需要你的补偿。从前不需要，现在，就更加不可能会需要了。”
　　“至于你对我的感情……”
　　衣如雪静默停顿了片刻，方才继续道：“那究竟是不是‘爱’，答案只有你自己，才能够知道。但是，不论它是什么，只要是出于善意的，我都会，非常感激。”
　　虽然衣如雪并不记得，上一世究竟都发生了些什么，但是从路筠之前告诉他的，以及刚才所听见的，路筠和师湮的对话来看，裴远、衣尘和师湮都做过伤害他的事情。而要说做出伤害一个人的事情，是出于爱意与善意，那也太虚伪了。
　　衣如雪知道，师湮上辈子好像总是会打他，害得他身体很差，最后很年轻就去世了。衣如雪并不清楚，这其中具体的细节和前因后果，但从师湮现在痛苦后悔的表现来看，他从前，应该的确是伤害他很多，而这个世界上，大约没有人，是会抱着善意，去做伤害一个人的事情的。
　　从前的事情，衣如雪其实，是想要记起来的。但是，现在，他的记忆，就仿佛被一道厚重的铁锁给锁住了，锁在了一个匣子里。他打不开来，于是，他就只可以尽力自己去猜测和联想，而至今为止，衣如雪所感受过的最大的恶意，来自于衣尘。
　　——那样的恶意，真的令他非常的害怕。他再也不想要体验相似的感觉了。对于衣如雪而言，他所想要的，真的不多，无外乎只是，我善待你，你也善待我。
　　虽然，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世界上，好像除了路筠之外，总还是讨厌他的人，更加的多一些。而且，他们讨厌他的原因，衣如雪也永远都想不明白。
　　就比如许碧云。衣如雪知道许碧云讨厌他，虽然他也不是很喜欢许碧云，但许碧云对他的恶意，显然和衣如雪的“不喜欢”，无法同等比拟。甚至，如果衣如雪和许碧云一起站在悬崖边上，许碧云反手就把他推下去，衣如雪也不会觉得奇怪。
　　——人心里的想法，就是那样的让人捉摸不透。
　　“嗐。”路筠牵着小师父的手，在小楼后的园子里散步。这园子里的小桥流水，竟是颇有些江南风味。路筠说：“你要去琢磨那些东西做什么？莫说想不明白，就算是想明白了，不也是自己凭添烦恼？”
　　衣如雪微微的笑了笑，像是松了一口气似的，说道：“师宫主似乎，要比师兄和裴远，都要看的开些。既然他的身体，并没有什么大碍，那或许，我们很快，就可以回家了。”
　　“……嗯。”
　　路筠握紧了衣如雪的手，与他十指紧扣。两人在园中逛了一圈，最后立在了小桥上。此刻的天色，完全的暗了下来，天上弯弯的月亮，倒映在他们足下的池塘中，路筠的心里有心事，说不出是怎样的一种感觉。于是，他一手环着小师父的腰，一手抬起他的下巴，低头去亲他，衣如雪今天是格外乖巧的，路筠不论做什么，他都不会反对，甚至还特别心软的觉得，如果路筠想要在这里，其实也可以，……反正，丢人什么的，也只是丢给自己人看。
　　但路筠此刻，却是真的只是单纯的亲亲他，亲完之后，路筠紧紧的拥抱着他的小师父，静默了很久很久。
　　“师父……”
　　路筠说：“我有一件事情，下午并没有告诉你。”
　　“但现在，我想，我还是，应该和你说。”
　　他松开了怀抱，小心珍重的拢着衣如雪的手，问他：“师父，你一直都想要知道的，你的身世，我……我知道，但是，我从来也没有告诉过你。对不起。”
　　衣如雪：“……”
　　衣如雪下意识的缩了缩手，但是没能成功，于是，他干巴巴的说了一句：“哦。”
　　路筠暗自深吸了一口气，他尽量保持平静的说道：“其实，你并不是什么山野间的无名之人，也不是什么父母不详的弃婴。你……，你是个真真正正的贵人。只要你想，即使是这天下，都唾手可得。师父——”
　　衣如雪打断了路筠，说：“我不想。”
　　不仅不想，衣如雪甚至，心底隐隐的抗拒和恐惧，那样金尊玉贵的身份，与至高无上的权力。
　　他垂下了眼，耳畔却又忽然响起了，衣尘在临终之前，掐着他所说的，路筠对他好，不过只是，想要占尽先机。
　　时至如今，衣如雪自然是不会去怀疑路筠对他的感情。他只是会想，路筠，他想要那样的权力吗？
　　——如果路筠想要的话，那么，他也表现得喜欢一点，那也无妨。
　　所以……
　　衣如雪问路筠：“你想要吗？这个天下。”
　　路筠摇头。
　　天下天下，上辈子他那样子过了一世，现在再要和他说什么天下，路筠感觉，自己简直就要PTSD了。
　　他只是对他的小师父道：“如果你想要，我们也可以尝试。如果你不想，我们就回家，——那是再好不过了。但是，师父，你想要认你的亲人吗？”
　　“我的，亲人……？”
　　衣如雪微微的皱眉。他抬眸，看着路筠，好像很是不解。
　　衣如雪道：“你所说的亲人，指的是谁？”
　　“是那个，传言说他逼杀发妻，害了妻子一门，而今身畔佳丽三千，儿子女儿多到，就算是赐死几个也无妨的，那个男人吗？”
　　衣如雪淡淡的说：“如果，你说的是他，那么，他不是我的亲人。或许，他真的是我的父亲，但是，我和他所有的关系，也仅仅只是，他与我，流着相似的血液。仅此而已。”
　　“从前，我的亲人，是我的师父。后来，师父走了。于是，我最亲的人，就唯有你了，阿筠。”衣如雪郑重的说：“唯有你一个。”
　　衣如雪对于自己身世的所有的“执念”，其实，他都仅仅，只是想要一个答案而已。
　　而现在，他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那就足够了。
　　至于“认祖归宗”，倒是大可不必。
　　最是无情帝王家啊……衣如雪一直都在渴望着善意的感情，又怎么可能，会把自己，送进一个最无情的地方去呢？
　　但是——
　　路筠几乎是强逼着自己说出口的。路筠太清楚了，如果他不说，那么，他和衣如雪，真的回过头，就是两个人海阔天空，但是，……他终于还是做不到，去隐瞒那一切。
　　路筠一字一字，艰难的道：“不。师父。你还有亲人的。你还有亲人活着。不是你说的，那个男人。”
　　路筠从自己的怀中，取出了一直都贴身佩戴的那块琉璃佩。他将琉璃珮，递还给了衣如雪。路筠握紧了拳，后背立得笔直，但他还是告诉衣如雪说：“我和你说得那个人，是他。”
　　“他的名字，叫做裴晚，表字于归。他是你母亲，唯一的弟弟，是你的舅舅。这块琉璃珮，是和你的母亲，配成一对的。”
　　路筠说：“当年，南疆说有流民作乱，实际上是大理那边的阴谋。你的外祖父……秦国公半生戎马，重新安稳回到帝都时，年已近不惑。他人到中年，方才得了一女一子，待得南疆有乱时，老国公已年过六旬……”
　　秦国公年轻时，常驻北疆，而南疆的地势，与北疆和中原，都有着很大的不同。南疆地域湿热，雨水连绵，又兼瘴气与疫病，不论是地理环境还是气候环境，都让不熟悉的人很难招架，寻常的用兵方法，更是无法施展。再加上他们去南疆时，只以为是小股的流民匪情，也并没有带很多的人马，甚至当年的裴晚才只有二十岁，少年意气，跟着一道去南疆，完全只是想要带着他去历练一二，却是完全没有想到，真到了南疆后，那里的情况，根本就与他们所得到的任何消息，都相距甚远。
　　那般情境之下，老国公他们自然吃了许多的亏，但裴氏百年世家，兵法也不是吹出来的，吃了不少亏之后，他们渐渐地，也摸到了门道，只是之前，折损了不少人手，粮草也逐渐的不够用了，这才陷入了困境。而这个时候，只要朝廷给予援兵与粮草，他们必然能够大胜凯旋。但是，没有。什么也没有。
　　消息传出去了，甚至还是传向了秦国公自己的女婿，然而，一切都仿佛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就这样，原本应该很快就凯旋而归的一行人，最后，演变成了壮烈的玉石俱焚。
　　所有一起去的人，最后，一个也没有回来。
　　世人都说裴氏，与他们所训练出来的军士，是英雄。
　　而那些英雄们，他们本不该就那样，埋骨于异乡，无碑无坟的。
　　他们完全可以回家。是君王，背叛了他们。
　　作者有话要说：　　我总是虽迟但到。
　　我发现，我最近做梦，真的奇奇怪怪。
　　你们知道我梦见了什么吗？
　　我梦见了，霸占我B站首页的郭导！
　　在梦里，我和他一起坐着那种，古代的木板推车，穿过一个杂货铺，去参加一个什么婚礼，然后，最重要的是，他在梦里，个子比我高！！！
　　这就离谱！！！


第76章 所谓兄弟 
　　裴晚, 是被人从死人堆里捡到的。
　　死人堆里，或许不止有他一个活人，但他却是那群“死人”之中, 武功与骨骼天赋最好的一个“活人”。
　　魔教试图创造出无比听话，又无比强大的战斗力, 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经过了好几代药师的筹备，终于一切万事俱备, 只差最后一点, 那就是去寻一个, 武学天赋好，最好武功底子也好的人, 去做那个最强大的试验品。
　　是的。当年南疆的乱局, 也有魔教的参与。甚至, 他们参与的还不少。江湖与朝堂, 本来是有壁的, 一般不会相互干渉, 而前任的魔宫宫主师临，却是在暗中打破了那一层心照不宣的壁垒。
　　这并非是他的野心, 已经大到了想要谋逆。师临当年，之所以会参与进那一场乱局, 原因很简单, 完完全全，只是为了一个女人。
　　都说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在这世上，多情的青年与美丽的姑娘, 似乎总有说不完的故事。
　　那女子，是南疆一个大寨主的小女儿，她的母亲是大理王的侄女, 自幼便颇有姝色，长大后更是容颜倾城，又聪明机敏，很有才学与政见，再兼之身份尊贵，便被誉为南疆第一的美人。师临年轻的时候，风流多情又意气风发，听闻了佳人的名声，难免就想要一睹芳容。
　　——这其中具体的细节与纠葛，也不为旁人所知，但最后，看结果，师临是完完全全的，成为了那女子的裙下之臣。
　　南疆当初，会有叛乱，其实，他们也没有想要闹出很大的乱子，只是想要打个措手不及，然后乘着好年景，刮下对方的一层油水来，且他们占据了天时地利，原本无论如何，也不至于输的太惨，但却没有想到，前来平叛的人，远远要比他们所想象的，聪明和强大的多，而战局一旦开始，若是不能够快速结束，双方就都只能够陷入鏖战，不是你死我活，就是玉石俱焚。
　　而最后，他们，也的的确确是玉石俱焚了。
　　对方不说以少“胜”多，但除却秦国公一门的名气和政局影响之外，中原朝廷所受到的损失，远远不及南疆。南疆被秦国公这一战，打得可谓是元气大伤，别说要问对方要金银珍宝，粮食布匹了，他们自己都差点连底裤都赔掉，甚至，为了表示诚意与臣服，他们不仅赔偿了财务与城池，还未刚刚登基的新君，送上了他们最珍贵的美人。
　　越王薛晏这一年来的日子，可谓是过的跌宕起伏，无比的刺激。
　　——先是发动宫变，弄死了两个兄弟，然后又得到消息，老丈人和小舅子，死在了战场上，这边一口气还没缓过来呢，王妃又听闻噩耗早产了，儿子下落不明，妻子血崩而亡，再一眨眼，老皇帝又咽气了，真是不知道，是应该要祝贺他，还是应该要安慰他。
　　但不管怎么说，他都登基了。只要坐上了那个位置，他就是最后的赢家。
　　新帝接受了南疆送来的美人，但是因为老丈人和小舅子的缘故，心里总是对那女子厌恶的不行，时常折磨羞辱对方。——诚然，秦国公的死，要付最大责任的，应该是薛晏自己，但是，没有帝王会承认自己错误，何况是间接害死了自己最爱的人这样的错误，他必须要寻找一个发泄口，于是，那位南疆远道而来的美人，就成为了他最大的出气包。
　　后宫险恶，再加上君王刻意的放任，那位被封了“云美人”的女子，日子便是过的非常的艰难。但因为她毕竟是南疆那里送来的人，总不好叫她死了，于是，便只能各种各样的活受罪，也亏得那云美人心智坚定，宠辱不惊，察言观色的功夫一流，又表现得十分的卑微顺服，这才渐渐地，让自己的日子好过了一些。
　　不得不说，那位云美人，人生经历非常的惨。但是同样的，她也不是什么柔弱可欺的小白花。多年以来，不论是在南疆，还是在宫廷，云美人与师临，都从来没有断过联系。禁宫守卫森严，师临即使武功高强，也不能够经常潜入，去见心上人。可次数虽少，机会总是有的，一来二去，师临又一回，隔了几个月偷潜入宫时，却发现，云美人怀孕了，算算日子，刚好也是两三个月。
　　云美人对师临说，她肚子里的孩子是他的，师临深信不疑。而师湮与薛润堪称悲剧的人生，也正从此而始。
　　其实，要说师湮的事情，就不得不先说一下薛润。在路筠看来，薛润和师湮，那才真是一对难兄难弟，——因为神经病的父母，于是，直接导致了孩子也精神思维不正常。典型的就是那种，自己不幸了，还要出去祸害别人的类型。
　　与衣如雪对自己的身世有执念一样，所谓身世之谜，同样也是纠缠了薛润一生的执念，这执念令他扭曲疯狂，而归根结底，不过只是一句话，——我的爸爸究竟是谁。
　　云美人不知道是出于一种什么样的心态，对着师临，说自己肚子里的孩子是他的，对着皇帝，肯定也说自己肚子里的孩子是他的，但是，薛润究竟是谁的儿子，她却始终没有给过确定的答案。当然，涉及到皇家血脉，多说多错，指不定哪一天，就要死无葬身之地，但是，在薛润逐渐长大，母子两人有了自己的势力后，独处之时，薛润也多次问过母亲这个问题，但云妃同样是模棱两可。
　　毫无疑问，云妃是憎恨皇帝的。
　　她总是对薛润说，说他不是皇帝的儿子，但薛润自小到大，从母亲处得到的关爱，实在是太少。薛润感觉得到，他的母亲怨恨他，甚至将他视为自己的耻辱。而这样的种种，连藏都藏不住的表现，却又恰恰说明了，薛润应该并不是师临的孩子。
　　——如果他当真是云妃与所爱之人生下的孩子，云妃又何至于那样的厌恶他呢？
　　随着年岁渐长，自己的父亲究竟是谁，在薛润的心里，其实也有判断，只是，一日得不到母亲的肯定，那么，他所有的判断，最终就都将要打上一个问号。——他自始至终，也仍旧还是一个，连身份血缘，都分说不清楚的“野种”。
　　以衣如雪的性格，你要说他一门心思的想当皇帝，那绝对不可能。
　　但是，没有办法，这世上的人，全都是逼出来的。
　　衣如雪与薛润，在魔宫中相识，而衣如雪最终能够顺利的救出裴晚，逃出魔宫，单凭他一个人，那也不现实。他势必需要有人相助，而那个帮助他的人，正是薛润。
　　是薛润首先意识到了衣如雪的真实身份，他帮助衣如雪，从尸窟下的通道，逃离了魔宫，并且，将他带回了帝都，重新做回了“薛懿”。
　　都说人无利不起早，这一句俗话，放在薛润的身上，也是无比的合用。他帮助衣如雪，并不是白帮忙的。因为，薛润与其说是帮了衣如雪，倒还不如说，是帮着老皇帝，找回了儿子。
　　这世上的人心，总是偏的。虽然对于薛晏而言，儿子可能终究是不及他的皇权重要，但是，在皇权之下，他直到死，都只承认，唯有薛懿，才是他的“儿子”。
　　至于，他其他的孩子……那些人，仅仅只是皇子，亦或是棋子，而已。
　　薛润比衣如雪，小了整整三岁，而衣如雪回到帝都时，年已而立，可直到那个时候，薛晏都不曾分封给成年的皇子爵位，所以，薛润这个已经二十七岁的四皇子，就也仍旧还只是，四皇子。
　　——那样一种超级大龄，却仍旧无爵，也无固定职位，就连议亲都高不成低不就的尴尬，简直是难以形容。
　　而随着老皇帝的年纪渐长，他的疑心病，也是一日赛过一日的重。薛润为了不过多引起自己老父亲的注意，多年来，一直都说自己寄情于山水，实际上是在暗中发展自己的江湖势力。但不管怎么说，他在他那造孽的老父亲的眼中，都还算是安分。
　　可是，安分守己，在另一种角度，也可以被形容为……庸庸碌碌，无功无过。
　　如果没有功勋，薛润就始终，没有机会受封一个好的爵位，而如果他有功勋了……那更是不亚于阎王爷的催命符。
　　——可谓是两难到了极点。
　　然，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就在薛润几乎要烦躁到陷入暴躁状态的时候，衣如雪出现了。
　　对于那时的薛润而言，要评价衣如雪的价值的话，那简直就是只有一句话，——天无绝人之路。
　　真是想要睡觉，就有人给递枕头。且递给他的，还是最最顶级，镶金嵌玉的大好软枕。
　　皇帝的大儿子一丢，就是丢了三十年，三十年后再相见，薛晏几乎是忙不迭的就想要给他这位，“在外修身养性多年”的大儿子身份名位，但你要他直接就封太子，皇帝好像又有点不太愿意。——他觉得，自己的春秋尚且正盛，再者说，倒不是皇帝诅咒自己亲儿子，主要是衣如雪的那个身体，实在是说不准，若是真一下让他当了太子，等过了两年，他的身体不好了，那不是更加的糟糕吗？
　　于是，老皇帝思来想去，最后，还是觉得，他要给自己的大儿子，封一块富庶的封地，但他的膝下，却又不止长子这一个成年的皇子，……并且，最最重要的是，就算是皇帝说，皇长子是在外修养了多年，身体不好所以不常见客，但实际上，真相究竟如何，大家的心里都有数，不过只是大家都不好去打皇帝的脸面，所以都还盖着一层遮羞布。朝堂局势，牵一发而动全身，如果皇帝给大儿子的荣宠太盛，那么也就无异于把他推到了风口浪尖，在薛晏看来，自己隔了三十年失而复得的大儿子，体弱多病又温和良善，他怎么能够让这样的一个好孩子，去当靶子呢？
　　但，不论再危险，封，皇帝是已经铁了心的要封了。
　　是以，为今之计，就只有，让自己最宝贝的孩子，看起来，稍微的不那么特立独行了。
　　在那一年，皇帝为了封晋王，同时也大肆分封了其余的许多人，毫不夸张的说，整个朝堂上，但凡你能被叫得上名的，几乎全都加官进爵了，就算是有些人平调，亦或者官职爵位无有变动，但家中的妻子母亲，也都封了诰命。许多人暗地里都说，皇帝这一回，算是“大出血”了，就像是一个原本一直都很死抠的人，突然舍得花钱了似的。但其实，总体性的来看，这一次的全朝堂统一升级，在本质上，皇帝仍旧还是，继续维持着平衡的。
　　如果一定要说，有谁得到了最为实际的好处，那么大约，还是衣如雪和薛润。
　　按照薛润原本和衣如雪约定的，他帮助衣如雪和裴晚逃离，衣如雪就帮他得到他想要的王爵。现在，他们两个人都如愿以偿了，衣如雪本无心皇位，也不会去干涉薛润，于是，按理来说，他们从此，应该是再没有什么关系与冲突的了。
　　但是，薛润那个神经病，偏偏就不！
　　路筠甚至都不知道，应该如何确切的去形容，薛润对于衣如雪的感情。
　　——在两人交谈，或是独处时，薛润时常会说一些，极其暧昧的话语，更有甚者，他会有更进一步，表示狎昵的举动，衣如雪多次严词呵斥他，但每到这个时候，薛润就会觉得，自己反正并不是皇帝的儿子，他和衣如雪并没有关系，所以做什么都可以，可实际上，薛润的心里，大约还是清楚，自己是皇帝的儿子的可能性，远大于是师临儿子的可能性，——他终究还是不敢，强逼着长兄与自己乱/伦，但却又似乎极其的享受，那一种界限模糊不清的暧昧。
　　不知情的人，总说燕王和晋王的感情好，三天两头就要登门拜访，哪怕是自己的儿子，也舍得过继给晋王做子嗣，但实际上，只有衣如雪和路筠知道，薛润那根本就是在，不停地变相骚扰他。
　　一次又一次，以至于后来，衣如雪简直只要一想到薛润，就觉得恶心。
　　薛润对于衣如雪的感情，非常的复杂。你要是说，他若将来，当真有朝一日，当上了皇帝，会杀了自己的大哥以绝后患，那种可能性，其实非常的小，但你要说他可能三天两头的，要召晋王入宫“彻夜长谈”，那倒是很符合实际。
　　——就是冲着这一点，衣如雪一个原本对皇位，没什么兴趣的人，硬生生的被薛润，给逼出来了。
　　比成王败寇，你死我活，更加可怕的，是如果对方上位了，可能会不停地骚扰/猥/亵你，而等到那一天时，你却已经，没有资格再去反抗了。
　　为了不让那样的噩梦成真，于是，衣如雪在无可奈何之下，只可以选择，先一步把薛润送下了黄泉。
　　不论是衣如雪，还是路筠，都已经恶心厌烦透了薛润的行为。 
　　说他们是狠心也好，旁的也罢，但在薛润死的时候，路筠紧紧地抱住了走出屋来的衣如雪，心情是前所未有的轻松。
　　路筠那时，脑子里，只想到了两个字——终、于。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中午的时候嘛，和小伙伴约了出去看电影，结果回来，电脑死机了，一会儿又黑屏，强制关机了好几次，才终于重启了==
　　啊，明天如果日不动万的话，那就日个九，或者日个八？
　　嗨呀，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说吧~


第77章 七十七章 
　　“所以说……我上一世, 亲手杀了自己的弟弟，间接熬死了亲生父亲，然后, ……当上了皇帝？”
　　虽然类似的情节，衣如雪之前就在梦中经历过一遍了。但是, 那毕竟是梦境，不论那梦境给人的质感, 是多么的真实, 本质上也终究是虚幻, 不比路筠亲口说出来。……诚然，路筠的确也只是在语言描述而已, 但是, 路筠对于衣如雪的意义, 却是无法形容, 也无人可比的。
　　——他所说的话, 同样如此。
　　衣如雪感觉自己有些恍惚。
　　他从前, ……居然最后，变成了那样的人吗？
　　衣如雪问路筠：“你, ……有对我失望过吗？”
　　路筠反问他：“我为什么会失望？”
　　“所有的一切，都是我们两个人一起走过的。”路筠认真的道：“就算真的是脏, 也是我的手比你脏。你都没有嫌弃过我, 我又怎么可能，会对你失望呢？”
　　衣如雪：“那你是喜欢现在的我，还是从前的我？”
　　路筠：“？”
　　路筠道：“有什么分别吗？现在的你, 从前的你，乃至于未来的你，难道不都是你吗？”
　　衣如雪：“……嗯。”
　　衣如雪轻轻地笑了起来, 说：“是啊。一直都是我。”
　　他抬起手臂，轻轻地攀住路筠的肩，似乎是有些苦恼的说道：“阿筠，你稍微低一下头呢？”
　　路筠：“……”
　　路筠想要忍，但他实在是忍不住，“噗”的一声笑出了声，然后，果不其然的接收到了他家小师父颇有些气急的眼神。
　　路筠这样年纪的小朋友，个子总是说蹿就蹿了。即使是日日在眼前看着，也好像是biubiu的长，这不，才几个月前，路筠还只是高了衣如雪半个头，如今一眨眼，好像不知不觉的，路筠又长了一截儿，衣如雪有时候，颇有一种，路筠的个子如果再长上去，自己都要仰望他了的感觉。
　　路筠设法安慰自家小师父。他道：“师父，你放心，根据我的经验，我现在这个身高差不多了。不过，说实话，咱两这个身高差，其实挺萌的。你不觉得吗？”
　　衣如雪：“……不觉得。”
　　路筠于是又道：“啊呀，师父，你笑一笑嘛。我长得高，不代表你就矮啊！你的身高及格了！”
　　衣如雪：“……”
　　衣如雪推开路筠，生气了，说：“你给我滚吧！我不要你了！”
　　路筠一秒钟又委屈巴巴：“真的不要了吗？”
　　衣如雪：“……”
　　……虽然小混蛋嘴贱，但其实还是舍不得不要的。
　　不仅舍不得，还，……特别的喜欢。
　　路筠低下了头，微微倾身，拥住了他的珍宝。
　　也不知道是不是为了补偿今天下午，在温泉里累老半天，还分外不爽的糟心经历，晚上的衣如雪，似乎格外放得开。路筠不知道，自己将来还能不能再次拥有“来者”，但反正，从前，是肯定前所未有。
　　路筠想，人，大约就是像他那样，一步一步的在小师父的引诱下，逐渐走向堕落的。
　　你看，路筠在一开始，还想着要用羊肠自制安全套，虽然最后失败了，但不管怎么说，路筠都是一个，非常具有安全意识的现代人。
　　在安全套失败之后，不管路筠有多想，他都坚持以他家小师父的身体健康为第一，绝对不弄在里面，但是，坚持着坚持着……路筠发现，他的毅力，不仅没有提升，反而还降低了。
　　——他家小师父喊他别走，路筠就真的舍不得走。小师父神智迷离的和他说，要给他生宝宝，他就欢天喜地的说全都给他，还热切的鼓励小师父多生几个。
　　衣如雪：“……”
　　生一个他都生不出来，还多生几个？
　　路筠那简直就是在做梦。
　　然而，在那样的情境下，自己说了要生，一会儿又说生不出来，难免有些煞风景。于是，衣如雪脑子一热，又继续问道：“那，阿筠是喜欢男孩子，还是喜欢女孩子……？”
　　路筠完全不挑，直接便道：“只要是你生的，我都喜欢。”
　　反正他路总，也不是养不起的人！
　　衣如雪：“……”
　　衣如雪听了莫名委屈，终于还是忍不住眼泪汪汪的和路筠说：“可是，我，我，……我生不出来……”
　　路筠：“……”
　　路筠寻思着，这难道不是床第间的情话么？怎么他家小师父还当真呢？别说衣如雪的确没有那个能力，就算是他可以……路筠只要稍微想一想，怀孕的时候要受的罪，以及分娩时的那种十级阵痛，他就觉得舍不得了。
　　——谁也不可以那样折腾他的小师父！
　　即使是他自己的崽，也不可以！
　　想到了这一点，路筠立即便义正辞严的起来。他道：“生不出来，那是最好。毕竟，除了我之外，你谁都不许喜欢，你永远都是我一个人的！”
　　衣如雪：“……真的吗？”
　　他有些别扭的说：“可是，你好像很喜欢孩子。”
　　……要不然，路筠怎么总调侃他，要他生宝宝什么的。衣如雪一开始觉得不能接受，现在听路筠说啊说的，他潜移默化的都快要接受了，甚至有时候，还会在那里瞎想，想要是自己真有那个能力，没准这会儿，肚子都已经被路筠给骗大了。……小畜生。
　　路筠：“……”
　　路筠发现，他家小师父的脑子里，真的有许许多多的奇思妙想。
　　每一样，都能令他忍俊不禁。
　　“你傻呀？”
　　路筠亲亲自家小师父微凉的鼻尖，说：“我其实，对孩子没有什么感觉。但是，如果真的可以，……我只是打个比方而已，你别放在心上。我只是说，如果我们有孩子，那么我对他所有的喜欢，肯定都只是因为，那是我们的孩子。他是沾了你的光啊，傻瓜。”
　　衣如雪：“……！”
　　衣如雪被路筠的一番话，简直是感动到神智迷离。
　　他莫名娇气的问：“你就那么的喜欢我呀？”
　　路筠：“要不然，我还能去喜欢谁？”
　　衣如雪哼哼，说：“当然是喜欢我！”
　　然后，感动昏了似的衣如雪，非常主动的给自家小徒弟，喂了一顿水果。
　　路筠：“！！！”
　　他家小师父，这是把他当成了破壁机吗？！
　　啊啊啊啊啊！路筠发自内心的觉得，他可以！他真的可以！！
　　…………
　　事实再一次证明，这个世界上，少有被水果打烂的机器，但是多得是被机器完全榨干的水果。
　　喜闻乐见的，衣如雪第二天中午醒过来，毫无疑问的又瘫了。
　　不仅瘫了，昨晚还面子里子，一起都丢干净了。
　　路筠一边喂他喝粥，一边又再一次饱含期待的问他：“还有下一次吗，师父？”衣如雪：“……”
　　衣如雪抬手，虚虚的挡住了眼睛。他问路筠：“你现在，还是叫我师父吗？”
　　路筠忍不住笑了，笑的阳光明媚。他从善如流的改口，继续问：“那，还会有下一次吗，阿雪？”
　　衣如雪：“……”
　　衣如雪一瞬间红了耳朵。他轻声地说：“看，看你的表现。”
　　路筠不要脸惯了，立刻就昂首挺胸道：“我的表现特别好！”
　　衣如雪：“……”
　　衣如雪转过脸去，说：“那没有下一次了。”
　　路筠：“！”
　　路筠委屈巴巴的喊：“阿雪~”
　　从前，其实路筠，还是偏爱喊衣如雪师父的。
　　因为，好像很多人张口闭口就会喊他家小师父“阿雪”，但是“师父”，自始至终，只有他一个人可以喊。
　　但是，现在的话……张口就来的sb们少了，路筠努力了这么多年，又终于被认可了，他这会儿，叫阿雪简直就像是叫上了瘾，一口气连喊了足有十遍，每一声的调子，好像还不太一样，听得衣如雪的鸡皮疙瘩都快要起来了，赶紧捂住了路筠的嘴，威胁他，说：“你再这样，就真的没有了！”
　　结果，路筠这个老流氓全然不惧，还伸出舌尖来，轻轻地舔了舔自家小师父的手掌心。
　　衣如雪：！
　　衣如雪这一回，彻底从耳朵红到了脖子，他飞快缩手，骂路筠说：“你流氓！”
　　路筠很淡定的道：“对你流氓关什么？我又不和别人流氓。”
　　末了，又接一句：“阿雪别告诉我，说你不喜欢。”
　　衣如雪：“……”
　　路筠简直不要太了解自家小师父。若是他真的不喜欢，那么刚才，就不会是飞快的缩手，而应该是回手就给他一嘴巴了。
　　兔子急了还咬人呢。土拨鼠也是有爪子的！
　　不过，他家小土拨鼠对着他，爪子一向都收的很好，余下的一面，简直就是比猫咪的爪子还要柔软可爱。
　　***
　　路筠和衣如雪，住在花闲小筑，许是师湮叮嘱过，不许人无故打扰，于是，他们这几日，过得便还算是清净悠闲。基本上是犯懒躺着的时候多，下地的时候少。这倒真不是两个人在不可描述，主要还是因为懒。
　　能够躺着不动不好吗？反正也不要做饭不要干活。
　　衣如雪也不知道是之前一路奔波太累，还是现在人一松懈下来，便开始迟钝的水土不服，总之，每天都胃口差得很，可就是腰酸背痛的不愿意动弹，只想要每天和路筠一起窝在床上，听小徒弟甜言蜜语的哄他。
　　而路筠也趁着这段时间，继续给小师父科普那对“难兄难弟”里，师湮的故事。
　　都说从小缺爱，长大变态。可师湮不一样，他是反着来的，师湮从小在一个变态的环境下长大，然后，越大越缺爱。
　　薛润长大后变态，那是因为他的母亲，祸害了他。
　　而师湮，则完完全全，是一个被父亲，所造就的悲剧。
　　路筠感觉，师湮的父亲师临，真的是个奇葩。
　　就像是薛润自己心里有数，自己的亲爹到底是谁一样，师临其实也明白，薛润并不是自己的儿子，可即使是薛润从来都对他非常的冷淡，连一声“叔叔”都不愿意喊他，但师临，还是对薛润视如己出。
　　——可以说是非常的自绿了。
　　但你要说，一个人头顶青青草原，那当然不论男女，全都接受不了。
　　师临也一样。
　　他对着云美人时，自然是表现得很欢喜的，但是，等到回了自己的地方，师临就又觉得，好难以承受。
　　也不知道，是不是出于一种报复的心态，师临尝试着去烟花之地买醉，然后，他自己给自己来了一点能够产生幻觉的迷药，然后，看着眼前千娇百媚的女子，好像看谁都是心上人。
　　事情有一就有二，偷腥尤其是如此。师临其实无所谓自己睡的到底是谁，反正在他的幻觉里，看谁都是恋人的脸。
　　他觉得，自己那不算是背叛。
　　——只是不得已而为之。
　　就像是云美人在皇帝面前刻意逢迎一样，他们都是被逼的。
　　直到，突然有一日，魔教一位老资历的长老，从那风月烟花之处，接回来一个女子。
　　那位长老是师临的长辈，他实在是看不下去，师临为了一个已经嫁做他人妇的女子如此痴狂，于是，便一直都派人，暗中保护监督，最好是能够劝着点师临，却没想到，劝，他们是劝不住，但确是发现了另外的一桩事情。
　　在云美人怀孕后不久，师临曾经包下了一层楼面，在里面醉生梦死了近一月，而那一月之后，楼中便有个姑娘怀孕了，且那姑娘，在那段时间，除了师临，没有再接触过别的客人。
　　长老听闻消息，简直大喜过望。
　　忙不迭的就把人给暗中接了回来。
　　魔教不似正派人士，无所谓什么出身不出身，干净不干净，对于那位长老来说，那女子，其实根本就不是问题，他所看重的，只是那女子腹中的孩子。
　　师临痴迷于云美人，只怕这一辈子，都不会再和别人生儿育女了。长老也知道这一点，正因如此，他才一直都暗中藏着那女子，直到那女子顺利生产下来一个男孩，老长老，这才告诉了师临真相。
　　于是乎，师临一头刚带完绿帽，转眼又喜当爹，给云美人戴上了一顶大绿帽。
　　——从自绿变成互绿，就是这样的简单。
　　与云美人不喜欢薛润一样，师临也厌恶透了师湮的存在。
　　前者，是认为孩子，是自己一生的耻辱。而后者，则是看着儿子，便想起来了自己的出轨与背叛。
　　师临在睡别人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并没有出轨，因为他看见的人，从来都是心上人。
　　但是，看着师湮，他却又无比清晰的知道，这个孩子，是他，和别的女人生下的。
　　他仍旧还是，……背叛了，他最爱的人。
　　师临觉得，自己对不起爱人。
　　而在云美人知道了师湮的存在之后，他心中的愧疚，便更是愈演愈烈。
　　师湮疯了一样的想要弥补，他对薛润越来越好，对师湮却是越来越狠。他逼着师湮练可以速成绝顶高手，却又存在剧烈反噬的功法，师湮满了十岁之后，就总将他丢下尸窟，让他与尸窟下的药人们对打，以训练实战能力……师湮从小到大，最大的愿望，是能够见一见自己的母亲，师临答应了他，说等到他二十岁成年，就让他去见那女子，但是师湮怀揣着这样的一个梦想，等啊等，等啊等，终于等到了二十岁时，师临让他见到的，却是一个已然完全痴傻，不会说话，也不认识人的，……人彘。
　　师湮崩溃了。
　　那是他第一次，遭遇无比彻底与强大的反噬，功法逆行，他真的变得如同药人一样，六亲不认，只知道不断地疯狂杀戮。——他在自己二十岁生日的那一天，杀死了自己的父亲，也解脱了自己的母亲。
　　师湮从此，成为了魔宫新的主人。薛润特意过来祝贺他。很神奇，虽然师临无比的双标，但薛润和师湮的感情，居然处的还不错，——大约是因为，他们同病相怜的缘故。
　　除了师临之外，没有人对薛润好。而师临对薛润的好，却恰恰是薛润所最为厌弃的东西。
　　至于师湮……，师湮小的时候，还是期盼过父亲的，但是，一年又一年，他对师临彻底的没有了期待，直至最后，他反噬发狂时，对于师临，就彻底只剩下了恨意。
　　当时，师湮和薛润两个人喝酒，喝醉了，师湮说，师临是个懦夫，他死有余辜。
　　的确，师湮的这句话，说得并没有半点错。
　　只是可惜，亲父子，终究是亲父子。
　　即使是师湮厌恶透了自己的父亲，可他的懦弱与自欺欺人，终究也还是一脉相承。
　　路筠可以很有把握的说，这个世界上，再有不会有人，像前世的衣如雪那样的关心师湮了。
　　自然，这世上，关心师湮的，肯定还有别人，但是，单纯只是关心师湮，而不是因为师湮的身份等等去关心他的人，却是唯有衣如雪。
　　这一点，师湮后来，自己一定也想得明白。
　　但当他想明白的时候，已然太迟。所以，他想得明白，与他想不明白，其实本质上，并没有什么差别。
　　衣如雪在的时候，他只记得林榕将他从水里捞上来，便觉得救命之恩大于天，却是完全忘记了，真正费心费力的关心他的身体情况，帮他延缓消弭反噬痛苦的那个人，究竟是谁。
　　——这已经完全不是眼瞎不眼瞎的问题了。
　　纯粹就是没有良心。
　　师湮心安理得的享受着从前衣如雪对他的照顾，觉得那一切都是应该的，自然也就不会有所感恩。
　　路筠和自家小师父说：“也就亏得你，从前觉得他的身世可怜，所以总对他多有包容照顾。但要说可怜，这世上谁不可怜？我还可怜呢！”
　　不是每一个可怜的人都可恨，也不是每一个可恨的人都可怜。但是至少，自己可怜了，就不要也让自己变得可恨吧？
　　衣如雪静静的听完了路筠所说的一切，他道：“我倒也不觉得，我与师湮之间，有什么爱恨纠葛。我只是单纯的感觉，自己从前，应该是会很失望。”
　　衣如雪对师湮好，并不是想要师湮去报答感激他，他仅仅只是出于善意的去帮助了一个人。只是可怜农夫与蛇，最终仍旧是恩将仇报了。
　　说到这里，衣如雪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忍不住嫌弃的对着路筠说了一句，道：“其实，你也差不离。”
　　路筠：“嗯？”
　　衣如雪说他：“我当初当初把你带回家，还对你这么好，结果呢？你自己说，结果呢！”
　　路筠：“……”
　　路筠说道：“那结果肯定是，我们幸福的在一起了啊！多么美好！”
　　衣如雪：“……呵呵。”
　　衣如雪戳着路筠的心口，和他说：“你要记得对我好。”
　　路筠：“嗯嗯！”
　　衣如雪：“我们是要过一辈子的，还有好多年呢。”
　　路筠将人抱紧，认真的回答说：“你放心。”
　　殉情，可以使很冲动，一瞬间的事情，但是携手度过一生，是不一样的。
　　总有数也数不清的人，会在日常的磕磕绊绊，茶米油盐之中，逐渐的被磨去热烈的感情。一点又一点，日侵月蚀，最后即使相伴到老，或许也仅仅只是搭个伴过日子的人，再要论有多么的“爱”，倒不如说，是已经成为了习惯。
　　——一辈子，也就是那样子的过去了。
　　确定两个人相爱容易，确定心意也容易，但是面对着苍茫的时间，却唯有同样也用时间，来书写答卷。
　　…………
　　路筠觉得，自己设想的挺好的。
　　师湮对衣如雪心中有愧，这是他应该的，路筠倒也不是想要去利用师湮的愧疚，只是，如果师湮的愧疚，可以让他们轻轻松松的带走裴晚的话，那么，他们为什么，还要耗费力气的去走弯路呢？
　　衣如雪上辈子救出裴晚，却并未将裴晚带在身边，而是将裴晚藏在了林寻处，这倒不是衣如雪不想要管裴晚，恰恰正是因为他要确保裴晚的安全，所以才不得已，只能够如此。
　　皇帝固然是想要认儿子的。
　　但他想要认的，是一个，即使跟他不甚亲近，却也敬他爱他这个父亲的，好儿子。
　　如果皇帝知道，当年的裴晚还活着，并且是衣如雪救了裴晚的话，只怕老皇帝的疑心病，又要刹不住了。
　　——他一定会怀疑，怀疑衣如雪恨他，以及，衣如雪是否想要为母亲与外祖一家报仇。
　　皇帝自己可以内疚自己的错误。
　　但同样，那错误，也是他心中的逆鳞。
　　谁也不可以碰，即使是他最爱的儿子，也不可以。
　　衣如雪看着路筠拉响檐下的铃铛，他坐在门外的木阶上，慢吞吞的说：“如果可以，我真是一点也不想要认回那个‘父亲’。”
　　路筠坐到他的身边，陪着他等，说：“这还不容易？我们带着舅舅回家，不认就不认，只当不知道。”
　　衣如雪摇摇头，说：“来不及了。现在，都已经太迟了。”
　　“就像是你所说的。和上一世一样，薛润，他正等着，用我，去换他的王位呢。”
　　路筠：“……”
　　路筠：“？！”
　　路筠问衣如雪：“你说什么？！”
　　衣如雪道：“对不起，阿筠。薛润之前就有和我联系过，但是，……我不知道应该怎么说，那些事情，知道的人越多，就越麻烦，所以，……我就没有告诉你。”
　　路筠：“……”
　　路筠在电光火石一刹那，终于想明白，想通透了整件事情。
　　最最重要的一环，就这样，被衔接上了。
　　路筠说：“薛润联系过你？”
　　衣如雪微微的点了点头。
　　路筠：“所以，他就是当初那个，头脑发热，不停地给我们追加押金的人？”
　　衣如雪：“……是。”
　　路筠简直要呵呵了。他道：“难怪严青肃那么木楞的一个人，居然可以想得出来那种奇葩的整人法子，这根本就是薛润为了分开我们，故意做的吧？我说呢，你当初的那条腰带，到底是怎么，就到了柳青栀的脖子上？若说是巧合，未免也太巧合了一些。原来如此。全都是薛润和许碧云两个人算计好了的。——师父，那天晚上会发生的事情，其实，你也全都知道吧？”
　　衣如雪：“……”
　　衣如雪咬了咬唇，低头说：“对不起。”
　　路筠：“现在，事情已经全都发生了，你再来和我说对不起，是不是迟了一点。”
　　衣如雪的双手交叠，放在膝头，掌心冰凉。
　　要说路筠生气吗？这么几个月来，被蒙在鼓里，现在突然一下知道了，真相原来竟是那么一出，他当然心气难平，可是……只要看一眼，衣如雪现在，好像整个人都没有精神了的样子，……路筠就又觉得，自己气不下去了。
　　路筠无声的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他伸手，把自家小师父揽进怀里，安慰他说：“好啦。没关系的。”
　　薛润会去找衣如雪，那么一定也是因为，薛润已经记起了前世的事情。薛润从小缺爱，长大变态，下限时高时低，思维难以琢磨，如果他要纠缠谁，那还真是像个口香糖似的，恶心人又抠不掉。但是，……路筠说：“他都输了一辈子了，难不成，以为重生一次，自己就可以赢吗？”
　　衣如雪沉默。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却又没头没尾的说了一句，道：“或许，他想要的，只是皇位。”
　　路筠：“……？”
　　路筠说：“那不是肯定想要的吗？”
　　——最厉害的都得到了，其他在想要什么，那不是都应有尽有？
　　衣如雪：“……”
　　衣如雪低声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觉得……他对我，应该没有，那种意思。”
　　衣如雪对于前世，基本上是想不起来，所以，他对于薛润的认知和了解，也就全部都来自于仅有的那一次接触，以及路筠的描述。
　　路筠和他说，前世的薛润，对他有不、伦之心，所以自己才会最终狠下心来，鸩杀手足，但衣如雪回忆起和薛润的那一次交谈，发现薛润的确是在不停地试探着他的记忆，但那个时候，他是真的什么也不知道，所以也不怕薛润试探，至于薛润的举动，……那倒的确是“自来熟”的很，但衣如雪感觉，他还是知道分寸的，反倒是颇有一些，想要亲近他，但却又不敢的样子。
　　——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就是有些像个，既想举手背书，又怕背的不熟，最后反倒被先生训斥的孩子。
　　经历了那么多事情，衣如雪不惮于用恶意去揣测他人，但是，对于自己的直觉，他同样，也仍旧是相信的。人死过一次，或许，真的就能够顿悟一些什么呢？
　　人和人之间，毕竟是有个体差异性的，不能够因为衣尘一个人更加扭曲了，就觉得所有的人都变得更加扭曲了。只是防人之心不可无，还是得始终多留点心眼。
　　正如许碧云所说，檐下的铃被拉响之后不久，她就赶了过来。最近这几天，许碧云忙的晕头转向，她作为魔宫的药师，暗地里培养的那些药人，其实全都是许碧云的活儿，她原本，是不应该擅自离开魔宫，还离开几个月那么长的时间的。但是，……一则是为了报和柳家的私仇，还有一则，就是衣如雪，其实是薛润交给她的任务。许碧云为了薛润，真的是做什么都愿意，即使她知道，薛润只是在利用自己对他的感情，所以才会对她如此的信任，但是，……许碧云想，这样，也好。
　　至少，她是值得被薛润所相信的。
　　薛润不爱她，他心里很明白。
　　可是没有关系，反正薛润也不喜欢别人。
　　许碧云觉得很满足。
　　——如果，没有衣如雪的话。
　　人和人之间，的确是可能存在着莫名其妙的恶意的。
　　但是，气场不和到那样的地步，毕竟还是少。绝大部分，其实都还是有原因的。
　　如果说不出来，那么，可能，只是无法言说。
　　许碧云喜欢薛润，从小就喜欢。所以，对于薛润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她都会格外的留意。就像是之前所说，许碧云知道，薛润不喜欢她，却也不喜欢别人，而她，是值得薛润所信任的人，所以她不介意，但是，正因为对薛润的这份关注，让她敏锐的察觉到，薛润对于衣如雪的态度，是区别于其他所有人的。
　　薛润会在去见对方之前，认真的整理自己的仪容，会为了引起对方的注意，一掷千金。他所有的布局，都是为了衣如雪，而她，却仅仅只是，薛润布局之中，一颗趁手好用的棋子，仅此而已。
　　从前没有对比，许碧云也不会觉得，做棋子有多么的扎心，但是一旦有了对比，那简直就是直戳心窝子，可她又不能够去质问薛润，于是就只能在路上折腾折腾衣如雪。
　　有一句话，叫做“女人何苦为难女人”，话糙理不糙，大家心里其实都明白，如果说要有错，还是负心汉的错更加多一些，但是，相比起去苛责一个自己所爱的人，似乎还是去责怪另外一个不相干的人，能够自欺欺人，更加轻松一些。
　　更何况，衣如雪也不是个女人，为难他，那都不需要“何苦”这两个字。
　　……
　　许碧云一个头，两个大的赶过来，恨不得给路筠和衣如雪一人喂一把毒药。她没好气的道：“你们有什么事情，就快点说！不是谁都和你们一样，是光吃饭不做事的闲人！”
　　路筠看见，许碧云的衣袖和裙摆上，有着一点一点的不明深褐色液体，看着像是溅上去的，也不知道，那是药渍，还是什么血渍。
　　路筠道：“好说好说，许大夫你稍安勿躁。我们把你叫过来，不过是想要寻一个人，想要请你，来认认信物。”
　　许碧云：“……”
　　许碧云简直都怀疑路筠是在故意整她。
　　许碧云被路筠给气笑了。她冷冷的道：“你们要寻人，又关我什么事？这世上要问情报，自有问情报的去处，难道我是管这些的么？还是说，你们要找的那人，竟是我掳走的不成！”
　　路筠道：“知道不是你掳走的。你才多大年纪，就是你想，也晚生了十年，没有那样的机会。”
　　他从怀中，取出了裴晚的那块琉璃佩，举在许碧云的眼前，问道：“许药师再想一想，我们要找的那人，你到底，认不认得。”
　　许碧云：“……”
　　许碧云伸手，就想要去夺那琉璃佩，路筠自然是回身避过。许碧云道：“你们是从哪里来的这东西，当年那个闯入魔宫，意图带走……的人，究竟和你们是什么关系！”
　　路筠道：“是什么关系，都和你没关系。你只需要知道，如今，这块琉璃佩，到了我们的手上，才算是要物归原主。——既然许大夫认得这块玉佩，那就劳驾了，带我们，去见这块玉佩，原本的主人吧。”
　　许碧云闻言，冷笑道：“路筠，你也未免太自大了一些。且不说这块琉璃佩，当年是被人强行夺走的，你们是贼。就算不是，你以为，单凭这样一块东西，就可以想做什么，别人就由着你们做什么吗！”
　　药人是魔宫的秘密，且是一个一旦暴露，必然为天下人所不齿的秘密。即使是路筠和衣如雪知道这个秘密，许碧云也不可能，这样轻易地，就带他们去见这尸窟之中，最强大，也最暴戾难控的药人。
　　衣如雪皱眉，他看着许碧云，静静地道：“许姑娘，贼之一字，还望慎言。”
　　方才，许碧云虽然说的是路筠和衣如雪是贼，但实际上，她所指的贼，是取走玉佩的人，也就是衣风。
　　且不说衣风是情急之下，不得已，方才只能拿走了那块能够证明裴晚身份的琉璃佩，——魔宫掳走裴晚，将他害成了那个样子，才应该是真正的贼人。就算衣风真的是“偷”，衣如雪也绝对忍受不了，旁人如此说他的师父。
　　人嘛，终究都是双标的。
　　“师宫主说，我想要做什么，全都可以。”衣如雪从袖中，取出了一块玉佩，他递给了许碧云，说道：“如果，师宫主说的话，你不愿听，也不愿信的话，那么，我们就凭这一块玉佩，来做事情吧。”
　　作者有话要说：　　你们看，我虽然晚了点，但是，……我做到了？！！！
　　是不是很长！！！
　　快，快点夸夸我！
　　发出想要评论的声音！！！


第78章 七十八章 
　　许碧云：“！”
　　许碧云劈手就要来夺衣如雪手中的玉佩, 她又气又急道：“这玉佩，为什么会在你的手上？！”
　　衣如雪本来就要将玉佩给许碧云，所以也无所谓她来夺。他道：“它会在我的手上, 自然是他的主人交给我的。”
　　许碧云：“——！”
　　许碧云攥紧了那块玉佩，冷不防劈手就对着衣如雪一耳光。
　　路筠眼疾手快的拉过自家小师父, 一抬手抓住了许碧云的手腕，“咔哒”一用力, 居然直接把许碧云的手腕给拧脱臼了！
　　许碧云怒骂路筠：“你就那么贱？戴绿帽戴上瘾了是吧！还是说, 你根本就是喜欢这样子的感觉, 觉得刺激？！”
　　路筠：“……”
　　路筠道：“这恐怕要让你失望了。我并没有那样的爱好。”
　　衣如雪拿出来的那块玉佩，是薛润的。或者说, 是师临留给薛润的。
　　你要说它有用, 它其实, 也就是一件信物, 魔宫真正的主人, 还是师湮。
　　但你要说它没用, 那块玉佩，又可以代表很多的东西。比如说, 尚方宝剑啊，免死金牌啊……总之, 就是可以拿着玉牌搞特权, 但是这个特权，具体给不给实行，主要还是看当权者同意不同意。
　　不过, 一般来说，发生那种冲突的可能性不大，因为像那玉牌那样重要的东西, 如果不是很重要的人，也不会给，既然给了，那就是意味着，要给他那样子的特权。
　　师临当初给薛润玉牌，师湮也知道。而师湮在当上宫主之后，既没有收回薛润的玉牌，也没有宣布玉牌的效力作废，那么，他就也还是认可薛润的“特权”的。
　　现在，薛润，又将玉佩给了衣如雪。
　　薛润的转交，一定是自愿的。而那块玉牌，衣如雪到底能不能用，取决于师湮承认不承认。
　　许碧云只要一想到这里，就感觉有一种想要呕血的冲动。
　　——就算是她咬死了不承认，最后闹到了师湮的面前，师湮也肯定不会不承认。
　　许碧云严重怀疑，衣如雪要是说，他想要天上的星星，没准他们现在那个被迷昏了头的宫主，也真会想法子去搭□□。
　　真的是要吐了。
　　许碧云将那块玉佩丢还给了路筠，自己咬着牙重新接上了手腕，真是不想要带路，也只能带路。
　　“跟我来吧。”许碧云咬牙道：“不过，丑话说在前面，在尸窟下面，所有遇到的一切危险，都是各自管各自，你们若是被底下的东西给撕了，可别怪我没有提醒过你们。”
　　路筠的武功是个bug，年纪轻轻一个人挑一群，那都不妨事，自然也不会害怕闯什么尸窟。许碧云的话，是专门说给衣如雪听的。
　　于是，衣如雪点头道：“多谢。”
　　许碧云：“……”
　　并不是很想要听见他说话。
　　路筠知道，许碧云没准正在内心祈祷，最好衣如雪能够死在尸窟下面算了。但是……实际上，衣如雪不仅一点惶恐害怕也没有，甚至内心还颇为兴奋。
　　药人诚然为人所不齿。
　　但衣如雪同时还是个神医。
　　医毒药理不分家，就像是搞研究一样，魔宫那么多年的研究成果，即将展现在他的眼前，这怎么能够不让人兴奋？
　　至于安全这个问题嘛……能够确保自己的安全，也是业务能力的一种。
　　魔教的石宫修建在地下，尸窟就更在地下的地下。或者，更加确切一点的说，那是一个天然的地下洞穴，空间非常的大，甚至还连着地下河，而这，也正是当年衣如雪和衣风，能够从尸窟逃离的原因。
　　魔教的石宫，其实是可以相连的，但是为了方便，上面还是设立了五个“坟包”，来代表五个部门。上一次，以为是要去见师湮，所以才走了中间最大的那一个，而现在，许碧云带他们走的，则是最左侧的一个“坟包”，下去就可以直通他们专门负责搞毒药蛊虫药人的那个部门。路筠思来想去，决定管他们叫——科研部==。
　　刚穿越的那一会儿，路筠逃脱了朝五晚九，全年无休，几乎每天都要不定时加班的社畜生活，愉快的投入了小师父的怀抱，只觉得哪哪都轻松惬意，可现在，突然回头想一想，……路筠发现，自己对于现代的生活，也还是有一点想念的。
　　——想念，但是谈不上挂念。
　　毕竟，在哪个世界，其实也并没有什么人，是非常值得他留恋不舍的。
　　所以，走了，好像也就是走了。
　　只是，路筠有时候会想，自己到底算是怎么一回事呢？——熬夜看小说猝死吗？他死了之后，公司是谁接手掌权呢？他的老爸老妈，肯定是指望不上，估摸着也就是被另外几个老狐狸瓜分，或者有谁很牛逼的接手了……，总归，这个世界上没有了他路筠，依然会转的很好。
　　但终究，还是有些意难平。
　　——他从大学毕业开始，兢兢业业的干了三四年，好不容易才把那个看起来鲜花着锦，实际上千疮百孔的公司收拾的勉强干净能看，结果，到底是给别人做嫁衣。
　　不过，意难平，也只是短暂的一瞬间而已。
　　只要想到了衣如雪，路筠便又觉得，从前的那些东西，舍了，也就舍了。被工作所套牢的生活，反正也没有什么意趣，哪里有被小师父套牢来得爽？
　　衣如雪：“……？”
　　为什么他总觉得，路筠看他的眼神，突然变得奇奇怪怪？
　　从最左侧的“坟包”走下去，石阶都无需走完，只需一打开外边的石门，便是一股浓郁的怪味扑鼻而来。——有混合在一起的药味，还有其他一些难以言喻的腥臭味道，好像是什么动物的口臭，也像是发酵腐烂的味道，总之一锅大杂烩，还好路筠对于气味并不深敏感，要不然，他都怕突然那一下走下来，直接都给熏吐了。
　　……真的是，许碧云这个部门的人，太狠，太能忍了。
　　衣如雪从袖中摸出来块手帕，递给路筠，让他掩住口鼻。
　　路筠很有男子气概的道：“师父，我没有那么娇气。”
　　衣如雪：“这不是娇气不娇气的问题。这下面的空气实在太浑浊，会影响你的感官，对于你的状态并没有好处。我是在保护你。”
　　“好。”路筠接过那块手帕，系在脑后打了个结，也不知衣如雪是不是在那块手帕上面浸过什么醒神明目的药物，路筠再深吸气时，好像的确感觉神清气爽了不少。
　　路筠问：“师父你不用吗？”
　　衣如雪微笑着摇了摇头。路筠感觉，他的小师父，现在就非常的“神清气爽”，仿佛，地下这个气味极其复杂难闻的世界，远远要比地上来的令他如鱼得水。
　　“科研部”的成员们来来去去，每个人都无比冷漠的做着自己的事情，即使是看见了许碧云这个“部门主管”，也不会给予任何的反应，仿佛全都是只会执行任务的机器人一般。在跟随许碧云下到尸窟的路上，路筠看见一个人端着一锅不知道什么东西经过，路筠好奇，探头看了一眼，只见那锅中，尽是一堆腐肉，腐肉中扭动着几条仿佛是蛆一样的肉虫子，情状恶心至极，其中发出来的恶臭，倒是被手帕过滤了一些，不至于无比的上头，但饶是如此，路筠也已经感觉那种胃里翻江倒海的劲儿了。
　　衣如雪握住路筠的掌心，说：“那是跗骨，一种用来寻人的脏东西。别看。”
　　路筠强迫自己别去想刚才看见的那恶心一幕，他点了点头，说：“嗯。”
　　许碧云瞥了衣如雪一眼，说道：“衣先生说着是脏东西，可我看，你也了解的很。”
　　衣如雪淡淡道：“防患于未然而已。”
　　许碧云：“……”
　　尸窟是一座空间极大的地下天然洞窟，且因为药人的不确定因素多，可能时有混乱发生，为了防止意外，导致那些药人逃出尸窟，所以魔教的人，并未在洞窟的边沿凿石阶，亦或者是建造其他的阶梯，想要下尸窟，都是借用的抓钩，借着洞窟石壁的天然凹凸，一路上荡下去，再用相同的方法上来，……路筠莫名中二的感觉，居然很有一点盗墓的样子在【不是】。
　　路筠蹲在洞窟边沿往下看，只觉得黑黢黢一片，看不清到底有多深。他问许碧云：“会有人选择直接跳下去吗？”
　　许碧云冷冷道：“你可以试一试。”
　　路筠拍拍手站起来，说：“那倒是大可不必。”
　　衣如雪不会武功，路筠便用绳索将两个人绑牢了，小师父的腰上缠了一圈的绳子，居然不仅不臃肿，还好像把腰勒的更细了。路筠平时和他成天窝在一起，原也没觉得怎么样，现在一看，简直触目惊心，但他也不敢说什么“师父你瘦了好多”之类的话，总是觉得莫名不祥，于是只好暗自想着，等之后安稳了，无事发生了，一定要好好地给他家小师父补一补。
　　路筠微微弯下腰，衣如雪就乖乖地趴到他的背上去，伸手环住路筠的脖子。路筠忽然转头问了衣如雪一句：“师父，你恐高吗？”
　　衣如雪：“……？”
　　衣如雪想了想，摇头说：“我没有试过……但是，应该不会吧？”
　　路筠说：“嗯。”
　　“如果害怕，就把眼睛闭上，抱紧我就可以了。”
　　衣如雪：？
　　衣如雪悄悄的亲了一下路筠的耳廓，轻轻的说：“放心吧，阿筠。”
　　即使知道，衣如雪当初会从尸窟跳下去，肯定是有人在下面接应的，但是，……路筠只要一想到，他的小师父，还是从这样高，这样恐怖的一个地方跳下去了，他就还是会控制不住的心疼和难受。
　　衣如雪在那个时候，……他害怕吗？
　　一个人是否具备勇气和魄力，不应该是通过这样的事情，来表现的。
　　路筠宁可衣如雪永远都躲在他的身后。
　　让他来保护他。
　　他有那个能力。
　　保护所爱之人，他心甘情愿，也天经地义。
　　三人向着洞窟下的黑暗一跃而下，即使是有轻功，在不熟悉那样黑暗又陌生的环境时，还是会有很大的压力。但是魔宫的这尸窟，路筠前世也来过，——他是来这里，找他的小师父的。
　　路筠当时想着，哪怕是衣如雪真的死了，腐烂化作了白骨，他也一定可以认出他来。
　　这话有一些自信过度，但路筠真的是这样认为的。
　　直到现在，他也仍旧还是存在着这样莫名的自大。
　　不过，路筠还是真诚的希望，自己的那种自信，永远都不要有被用到的时候。
　　借助了抓钩绳索，三人在黑暗中几番变换借力点，好一会儿，方才下到了底。那尸窟之中，同样也是暗无天光，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腥臭腐烂气息，十分的令人作呕。路筠踏在地上，似乎都感觉那地面是潮湿泥泞的，也不知道是地下凝聚的湿润水汽，还是有什么不知名的可怜人们，在此处化作了肉泥。
　　许碧云道：“在这下面，不许点灯，不许见光。跟着我走。如果走丢了，你们就自生自灭吧。”
　　如果那个人不是夜盲的话，处于黑暗环境一段时间，是可以逐渐适应的，虽然不可能视物很明晰，但行走应该还是不成问题的，只是终究非常的麻烦。许碧云就算是熟悉这洞窟，适才刚从一个明亮的环境下来，她也不可能很快就适应，所以，不许点火折这样的规矩，应该不是她故意创造的。
　　衣如雪轻声的道：“许多强大的猎食者，都是夜行动物，所以，有些时候，火把，可以阻拦他们的靠近。”
　　“但是，人，显然不属于此列。”
　　魔宫改造药人，其实也属于活体实验，只是这个时代的科技终究有极限，即使药人实验已经非常的强大，将人的能力完全激发，改造成了悍不畏死，不知疲倦与疼痛的“超级战士”，但是，弊端同样也很明显，并且，仍旧还属于“人”的范畴。
　　人与飞蛾一样，都是尤着趋光性的。
　　魔宫培训药人如同催眠一样，只听命令行事，但他们天生的趋光性，却仍旧还是会存在。
　　如果再黑暗中点亮了一把火，那么，很大可能，会导致那些药人们一拥而上，然后造成无法挽回的惨剧。
　　尸窟之中，药人们其实都是被编好号锁起来的，除却路筠他们，正常的人也不少，有的人负责记录数据，有的人负责训练指挥药人，还有的，负责给他们喂药，并且将尚存着神智的新药人们，关进巨大的笼子里，令他们宛如养蛊一般的相互搏斗厮杀。——这也是一种驯化的过程，处于那样泯灭人性的环境之中，本身也是对于人性的抹杀。除非真的是心智无比坚定的人，否则，当他再一次被放出来时，一定已经成为了一个杀戮机器。
　　衣如雪在那巨大的铁笼外驻步，安静的看了里面的血肉横飞好一会儿，方才对路筠说了一句：“这真是太糟糕了。”
　　——语气淡然，音调轻松，如果换回山谷之中，你说衣如雪是在说，今天的天气真好呀，也不会有丝毫的违和。
　　他是真的，一点也不觉得害怕。而这，正是路筠即使过了两世，也仍旧觉得恐怖的地方。
　　衣如雪在绝大部分的时候，所表现出来的，绝对是一个正常的，三观端正的人。
　　但实际上，路筠感受得到，他心底里的那种，黑白驳杂的混沌感。
　　就好像是现在，衣如雪看着眼前的一幕，和路筠说糟糕，他并不是觉得这样的事情是糟糕的，而是眼前的简单粗暴的过程，令他觉得糟糕了。
　　衣如雪是个斯斯文文的人。
　　斗兽一般的行为，在他看来，着实是太过野蛮。
　　路筠想，他大约是应该觉得庆幸，衣如雪选择了做一个阳光下的人。
　　要不然，只怕他有很大可能，会成为一个神级的反派与魔鬼。
　　路筠拉着衣如雪快步离开，衣如雪和他说：“虽然，不一定是要有美好的过程，才会得到美好的结果。但是如果连过程都如此的丑陋的话，最后，所得到的，一定也无比令人作呕。”
　　走在前方的许碧云：“……”
　　许碧云停下脚步，转身问衣如雪道：“你是在讽刺我们么？”
　　衣如雪这一回，倒是没有解释，竟然很刚的回怼道：“如果你觉得是，那就是。”
　　“许姑娘的容颜生的极美。”衣如雪似乎是颇感兴趣的道：“不知许姑娘若是被制成药人，会否也要比外面的那一些，来的面目柔和一些？”
　　许碧云：“……”
　　许碧云道：“你若是有这样的本事，大可以试一试，看看最后，死的究竟是你，还是我。”
　　衣如雪淡定道：“那应该死的是你吧。”
　　“因为，有人认为，我是无可替代的。所以，他一定会竭尽全力的保护我，但是你，有这样的一个人吗？”
　　许碧云：“——衣如雪！”
　　简直就是杀人诛心！
　　路筠感受到，衣如雪的指尖，在他的掌心轻轻地划动——
　　这条路，是错的。
　　路筠：！
　　路筠背后寒气陡生，心惊不已。他面上不动声色，配合着衣如雪道：“怎么，你还不服气吗？我家阿雪，就是无可替代的，和他比，你配吗？”
　　许碧云阴冷的低笑了一声，说：“我的确是不配，去和一个死人比。”
　　“路筠，说实话，原本，我还挺喜欢你的。”
　　许碧云道：“不过，很可惜，你眼瞎。”
　　“所以，既然你们如此相爱，那就，一起去死吧！”
　　伴随着许碧云话音的落下，就像是打开了某种什么机关一样，一片黑暗的洞穴之中，响起了某种，极其轻微，却是异常密集的“沙沙沙”的轻响。
　　而不知何时，原本还在眼前的许碧云，却是已然消失了身影。她的声音飘忽难寻，带着浓浓的嘲弄与厌憎，不知从何处飘荡传来——
　　“天堂有路你们不走，地狱无门，却非要闯进来，我就成全你们！”
　　路筠下意识的抱住了衣如雪。许碧云的声音，宛如幽灵一般的响起。她道：“其实，原本我想着，你也就配柳青栀的那种死法，最好，是让你最心爱的小徒弟，亲眼看看，你到底能有多骚。人尽可夫！”
　　衣如雪道：“只是，那样的手法，用了一次，再用一次，未免也太明显了，对么。”
　　许碧云：“……”
　　许碧云笑道：“无妨啊。等明天，我来给你们收尸，如果你的这幅皮囊还能看的话，把你的尸体丢给那些没有脑子，只剩下本能的药人们玩玩，也很不错啊。”
　　衣如雪：“呵呵。”
　　密密麻麻的“沙沙”声铺天盖地的逼近，许碧云却是彻底的没有了声响，应该是已经离开了。衣如雪说：“阿筠，把火折子点亮吧。唔……你先把眼睛闭上，做一下心理准备，我让你睁眼，你再睁眼。”
　　路筠：“？”
　　路筠猜测，大约是这山洞里，实在是没有好东西，以至于衣如雪都怕吓到他，于是，便依言乖巧的闭上了眼睛，擦亮了火折子。
　　暖色的亮光即使是闭着眼睛，在黑暗的环境中，也是无比的明亮，路筠闭了好一会儿的眼，直到感觉自己差不多适应了，方才听见衣如雪说：“现在可以了。”
　　路筠于是便睁开了眼睛，饶是他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看见了眼前的景象，仍旧是经不住的倒吸了一口凉气，险些就要惊呼出声！
　　——这到底是怎样的一幅景象啊！
　　蜈蚣，蛇，蝎子，壁虎，蟾蜍……他们现在所处的整个洞穴之中，全部都密密麻麻的涌满了五毒，而路筠回头看来路时，却唯见一堵石壁，仿佛，从来也不曾有过路，而他们，似乎，已然被五毒逼至了整个洞穴的尽头！
　　衣如雪说：“这里，应该就是魔宫的‘蛊窟’。五毒在此孽生，又在此相互厮杀。为了培养他们的凶性，以及多一点营养，我猜，如果有报废了的药人，应该就会被丢入此处。”
　　“阿筠放心一些好了，它们目前，是不敢靠近我们的，我们暂时是安全的。”
　　路筠看着衣如雪，问：“你有带什么，与他们相克的防身之物吗？”
　　衣如雪从怀中取出了一只香囊，系在了路筠的腰侧。他说：“这是我用雄黄等药物炼制出来的药丸，戴在身上，毒物感觉得到，数步以内，便不敢近。……原本只是看南疆地处湿热，随身带着防虫的，却没想到，居然真的派上了用场。”
　　“之前我们两个，一直在一起，我倒也不曾想到，……如果之后，我们有分开，阿筠你戴好它，就不用担心了。即使是遇见了已经极其凶悍的蛊王，只要你不去主动招惹它，它就也不会主动的靠近你……”
　　路筠打断了衣如雪的话，问他：“你把香囊给了我，那你呢？”
　　作者有话要说：　　放心，小路在现代并没有挂掉~
　　他会回去哒~公司肯定蒸蒸日上还是他哒，不然他怎么养媳妇儿呢~毕竟小师父也是大户人家呀~
　　路总和师父会在我那个手抖开了的咸蛋里面客串哒~
　　【论母胎单身的老板为何突然闪婚】【不是】


第79章 七十九章 
　　衣如雪先前怼许碧云的时候, 好像还精神头十足，现在却是又恢复了慢吞吞。他说：“阿筠，你别急, 五毒与我而言，本也只是一味药材罢了。我既然能够制作的出克制它们的香囊, 那么即使没有了这个香囊，我也一样有别的办法。你不用太担心我。”
　　路筠直勾勾的盯着衣如雪, 问：“真的吗？”
　　衣如雪：“……”
　　衣如雪说：“办法总比困难多嘛。而且, 我也只是说以防万一。只要我们两个呆在一起, 这个香囊给谁，其实都是一样的。”
　　路筠点点头, 伸手解下了香囊, 抵还给了小师父, 说：“那你还解释那么多做什么？既然都是一样的, 那你就好好地戴着。”
　　衣如雪：“……”
　　衣如雪拗不过路筠, 思来想去, 还是觉得不放心，于是, 从袖中取出来一只瓷瓶，倒了一枚丹药给路筠, 路筠看着那丹药, 问道：“这就是上次的那个……？”
　　衣如雪点头，说：“上次还剩两颗嘛……，这丹药虽然可解百毒, 但如果是以作预防的话，就只有十二个时辰，也就是一天的效力。不过, 一天，应当也足够了。希望许碧云真的守信，还记得明日，来给我们‘收尸’。”
　　路筠：“……”
　　路筠见那瓷瓶已空，便以为衣如雪已经预先做过了准备，再加上有那个香囊傍身，想来，应该是没有什么问题。于是，路筠也就不推辞了。安全第一。他接过丹药服下，那丹药入口即化，居然不仅没有什么苦味，还清清爽爽，很有一种薄荷的清凉感，路筠问衣如雪道：“师父，你之前就发现了不对劲，那我们为何不在进入这蛊窟前就——？”
　　衣如雪说：“在这些东西被放出来以前，我也不知道这里就是蛊窟呀。”
　　“我会发现不对劲，是因为这里的气味，和前面的不一样。”
　　在这样黑暗的环境中，即使有所适应，但路筠他们对于环境和路径，终究是不熟悉，不了解的，所以，在路筠看来，尸窟这样的洞窟四通八达，好像哪里都看着差别不大，于是，在许碧云的兜兜转转下，他自然不会意识到有什么问题。
　　“虽然都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但是，实际上，所有的感官，其实都是会骗人的。我们只可以选择性的相信。”衣如雪说：“这里的湿气，明前比前面一段路要重很多，但是腐臭和腥味却是始终都存在……我也只是直觉有些不太对，并不能够确定，于是，只好试着激一激许碧云，拖延一下脚步，却没想到，她情绪如此激动，已经连一刻也不想要忍耐了。……也亏得她忍耐不住了，否则，我们若是继续再跟着她往里走，情况只怕，就真的要有点糟糕了。”
　　路筠故作轻快的说：“现在的情况，其实也挺糟糕了啊，师父。”
　　衣如雪屈指敲了敲他们身后的那堵石壁，非常乐观的说：“两全其害取其轻嘛。呆在这里，虽然小东西多，但是至少不用面对洞窟深处的蛊王，背后还有块石头可以靠着，不算是腹背受敌。想要在这样的情况下坚持一天，也不算是非常的困难。”
　　路筠和衣如雪靠着身后的石壁坐下，这洞中的环境极其潮湿，待得静了下来后，除却了五毒爬动时的“沙沙”声，便只剩下了岩壁上凝结出的水汽滴落的声音。适宜五毒孽生的环境，潮湿又温热，本来这洞中也不凉，但是一旦衣服受了湿气，再靠着岩壁，就总还是隐约有寒气。路筠把外套脱下来，裹在小师父的身上，然后再把人抱紧，低头亲了亲，开玩笑说：“希望许碧云明天过来，别看见我们没有死，一转身又走了。那可真是作孽。”
　　衣如雪笑了笑，说：“这倒是无所谓。只要她出现了，路就已经出现了。”
　　虽然之前衣如雪发现了有不对劲的地方，但许碧云说闪人就闪人，闪的猝不及防，叫人还没来得及觉察，她就已经跑了，身后的路径悄无声息的一封，还真是让人没有办法，但许碧云如果要回来，这一回，却是路筠他们做的准备，比她多了。
　　路筠说：“这石壁和鬼打墙似的，说封上就封上了，还真是一点声音也没有……师父，你说，这到底是个什么机关呀？”
　　衣如雪摇了摇头，说：“我不知道。但我刚才敲了一下石壁，回音并不中空，它应当很沉重，或许是它在移动的时候，我们只顾着听五毒爬行时的声音，以及许碧云说得话了……不对！”
　　衣如雪一下站起身来，他反复敲击着石壁，石壁都没有什么反应，衣如雪便对路筠道：“你用剑柄试一试。”
　　路筠：“？”
　　路筠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照着衣如雪的话，用剑柄敲击石壁，可一切都非常的正常，也没有触碰到什么机关的感觉，路筠看向衣如雪，问：“还要换地方再试吗？”
　　衣如雪摇摇头，说：“这堵石壁是实的，再怎么换地方，也不会有任何的差别。执着于它没有什么意义。因为，我们根本就不是从这后面走过来的。”
　　路筠：？！
　　路筠环顾四周，说道：“可是，这里，难道不是只有这一条路吗？”
　　这洞穴甬道或许曲折，但却还是一条路，如果他们不是从身后的路过来的，那么，他们又是从哪里来的呢？！
　　“眼睛是会欺骗人的东西……”
　　衣如雪静静的看着前方涌动的毒物，缓缓的说道：“既然连‘看’，都是看不清的，那么，又该如何去确定方向呢？”
　　路筠：“……！”
　　路筠原也不觉得如何，此刻被衣如雪一提醒，却是顿生出汗毛倒数之感来。他道：“可，若是如此的话，那我们现在，岂不就是在……”
　　——蛊窟的，最深处。
　　衣如雪长长的吐出来一口气，说道：“世事难测啊。”
　　“不过，也未必就是绝路。”
　　面对着眼前这样的如潮般的毒物，哪怕是许碧云身上戴了防身之物，也不可能飞快的全身而退，除非，她可以飞天遁地。
　　鉴于这样的环境，许碧云遁地不太可能，那么，她要飞快的离开，就只有“飞天”了。
　　路筠和衣如雪，尝试着来了一个角色扮演。
　　路筠站在了之前许碧云站着的位置，然后，举起剑来，试着往上戳戳戳。
　　一点一点的敲击过去，终于，在右上方的一块岩壁上，听见了中空的声音。
　　路筠问：“这能撬开来，或者是打碎吗？还是我们再找找别的机关打开？”
　　衣如雪说：“如果打开这块岩壁的开口在这里面，那么当时，我们应该可以听见机簧的声音……你试试能不能抬得动它呢？”
　　路筠举起剑来抬了抬，石壁纹丝不动，这也难怪，毕竟只有个剑柄，不好着力，但是，若要用手去试，未免也太高了些。
　　衣如雪想了想，说：“抬不起来，就也算了。”
　　路筠：“？”
　　路筠说：“这怎么行！我们若是逃不出去，难道还呆在这里，等着蛊王出现吗！”
　　衣如雪说：“此处已是尽头，蛊王若要出现，一早也该出现了。不至于还能让我们等到现在。”
　　路筠：“这倒也对。”
　　只是……，蛊王，它为什么不出现呢？
　　倒不是路筠主动找死的就想要见蛊王，主要是一样原本应该要发生的事情，却迟迟没有发生，就会显得非常的不正常。
　　事出反常必有妖。
　　路筠开始猜想，问：“师父，你说，会不会到现在为止，魔宫都还没能成功的培养出蛊王呀？”
　　衣如雪：“……”
　　衣如雪给小徒弟科普知识，说：“蛊王，并不是固定的某一只毒物。在所有毒物中，最强大的那一个，就是蛊王。如果之后，再有更强大的毒物，吞噬了蛊王，那么，吞噬蛊王的那一只，就会成为新的蛊王。所以，如果这里真的是蛊王的巢穴，那么，他它不可能会不出现，其他的蛊虫，轻易也不会敢靠近。——现在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这里的确是蛊王巢穴，但它想要让其他毒物杀死我们，最后再坐享其成，另外一种，就是这里根本不是蛊王的巢穴，只是蛊窟的某一条死路而已。不过，从这些毒物因为畏惧香囊而不敢靠近我们来看，应该是后者的可能性，更加的大一些。”
　　毕竟，如果眼前的这些毒物们，当真听从蛊王的号令，也就不会仅仅因为一只香囊，就不靠近他们，与他们尽量的井水不犯河水了。
　　雄黄香囊的确可以令毒物们畏惧厌恶，但与蛊王号令比起来，还是不值一提的。
　　事情似乎就这样，又一次陷入了死胡同。
　　进也不是，退又无路可退。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们就目前而言，尚且是安全的。
　　——还是先坐下来歇歇吧。
　　衣如雪靠在路筠的怀里，忽然抬头和他道：“阿筠，我现在，大约是有点，开始相信前世今生之说了。”
　　路筠：“？”
　　路筠轻轻地蹭了蹭自家小师父，问：“为什么忽然这样说？”
　　衣如雪道：“我也说不清楚，但我就是，……好像总感觉，自己来过这里。但是具体的，我又记不起来了。只是有那样的一种熟悉感，并且，非常确定。”
　　今生的衣如雪，是肯定不可能进入过蛊窟的。
　　那么既然他今生不曾来过，就唯有往前世上面去想了。
　　路筠沉默，良久之后，方才问衣如雪道：“师父，你害怕吗？”
　　如果衣如雪从前，也曾置身于此的话。
　　“唔……”
　　衣如雪想了想，说：“我也不知道啊。……我记不起来了。但是，现在的话，我有很多的担忧。”
　　“因为有你在。”
　　爱可以给人无穷的勇气和力量，却同样也是最最能够摧毁勇气和意志的利器。
　　从前的衣如雪什么也没有，所以他什么也不怕。甚至，想着与路筠那个为完成的承诺，他会告诉自己，要活下去。
　　但是现在，路筠就在他的身边。
　　于是，衣如雪就有了很多的畏惧。
　　他固然精通医理，但他是个大夫，不是神仙。
　　他有很多的力所不能及。
　　如果衣如雪只是一个人，他肯定就选择往前走了。
　　可现在，他不敢。
　　他不能带着路筠一起去冒险，即使路筠愿意。
　　路筠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他说：“师父，我想亲你。”
　　“虽然时间地点都不对，但是，人是对的。”
　　衣如雪：“……”
　　衣如雪看着路筠，小声的说：“只要人是对的，那……前面的，其实，唔，应该，都不用介意了吧？”
　　路筠的心脏，因为自家小师父的这一句话，成功跳动的飞快，在这样黑暗又安静的环境中，他几乎可以清晰的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路筠将衣如雪压在身后冰凉又潮湿的石壁上，低低的道：“师父，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衣如雪：“……”
　　……虽然是他说的没错，但是，要做就做呗，何必非要强调呢？
　　衣如雪感觉自己的脸应该是在烧。火折子得省着点用。衣如雪无比的庆幸，现在是黑暗的，路筠应该看不见，他此刻面红耳赤的状态。
　　路筠：虽然看不见，但是可以感受。
　　感受到小师父就连嘴唇都是滚烫的。
　　由浅及深的一吻完毕，呼吸交融间，衣如雪忽然就补了一句，说：“我，是我说的。”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他才不会赖呢！
　　路筠：“……”
　　路筠觉得自己特别想笑。
　　但终究还是忍住了。
　　涌动的毒物们，距离他们，仅有不足十步的距离。
　　整座洞窟之中，除却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沙沙”的爬行声，与蛇“嘶嘶”吐信的声音外，就唯剩下了他们逐渐沉重的呼吸。
　　在蛊窟中做这样的事情，路筠想，他们大约真的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
　　在路筠穿越前的那个现世，有着一句，无比著名，几乎家喻户晓的知名台词。
　　——既然要追求刺激，那就贯彻到底了。
　　虽然衣如雪并没有品如的睡衣。
　　但显然，人类本质上，都是喜欢追求刺激的动物。
　　肾上腺素飙升的感觉，令所有的感官都无比的敏锐，路筠感觉，他和他家小师父，居然真有一种偷吃东西的感觉，——偷着了一口算一口，所以，就连吃东西的速度，也要比平时快得多。
　　路筠记起了自己上一回榨水果的事情。
　　如果是从一个商人的角度出发，路筠觉得，如果自己将来要去开什么奶茶啊、果汁啊，这样子的店，他是要亏本的。
　　——他对水果太仁慈。
　　时间就像海绵里的水，挤挤总会有的。
　　榨水果也是一样。
　　多榨两遍，总还是能有存货的。
　　可是水果已经要连眼泪都流干了。
　　路筠这个万恶的资本主义，真的是立志要把一切能够压榨的，全部都压榨干净。
　　他一开始还哄着衣如雪说：“最后一次。”
　　衣如雪天真的相信了他。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在资本家一次又一次的压榨下，水果是真的变成了果干，一点果汁也不剩下了。
　　如果再有，也只是果汁以外的一些，不健康的，变质的存货了。
　　路筠用外衫把自家小师父裹了起来，抱着他回忆从前。
　　路筠说：“我以前，一直都认为，有过那样经历的自己，和别的，五六岁的小孩子不一样。”
　　但是，事实，无情的打了小路筠的脸。
　　到了山谷大约一个月左右，适应了山谷中的生活，也放松了与小师父的相处之后，五岁的小路筠，在某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尿床了。
　　第二天早上，衣如雪神色如常的换床单洗床单，虽然并没有要责怪小朋友的意思，但路筠还是觉得羞耻万分，要不是他还太小，搓不动床单，路筠真恨不得把小师父推开自己来。
　　“阿筠别害羞嘛。”
　　当时，衣如雪如是和路筠说：“这都是很正常的事情呀。你还那么小。睡前注意别喝太多的水就好啦。如果还是憋不住……，也不用有很大的心理负担。每个小朋友都会有这样的过程的，慢慢的学会起夜就好啦。”
　　路筠：“……”
　　那时五岁的小路筠发誓：“我以后，晚上再也不喝水了！”
　　衣如雪：“……”
　　于是现在的路筠笑着问衣如雪：“师父出门前，似乎也不见饮了茶？”
　　衣如雪：“…………”
　　畜生。
　　不用鉴定了。路筠就是个畜生！
　　作者有话要说：　　啊今天稍微有点少。
　　你们明白榨水果那个意思吗？
　　应该是明白最后榨出了啥吧？
　　啊万恶的资本主义~


第80章 八十章 
　　路筠非常一本正经的说：“人, 本质上是动物。”
　　衣如雪：“……”
　　衣如雪有气无力的给了路筠一个白眼。
　　按着衣如雪那样性格的人来说，能够被他翻白眼，路筠可以说是非常的有水平了。
　　于是, 路筠非常受鼓舞的继续往下说道：“遵循本能，是动物的天性。但人, 和动物，是有着区别的, 那就是, 人, 出了本能之外，还有人性！”
　　衣如雪：“……”
　　衣如雪气若游丝的质问路筠：“你有吗？”
　　路筠点头, 不要脸至极的说：“那当然是有的！”
　　路筠这话虽然不要脸, 但他发誓, 自己说的, 绝对是真话。
　　如果他彻底的放飞自我没有人性的话, 衣如雪现在, 哪里还有力气能问他的话？
　　路筠原先说衣如雪的内心深处黑白混沌驳杂，现在, 他想，他很该把这句话, 好好地改一改。
　　——同类相吸啊！
　　会如此的喜爱一个下限不明, 时高时低的人，本质上也就说明了，路筠其实也差不离。
　　人类原本也是穴居生物。
　　如果不是此处洞穴, 必须要与无数的毒物共生，环境实在是过于恶劣了一点，路筠甚至想要给他家小师父套个项圈, 就锁在这里算了。
　　把衣如雪锁在这里，然后，他，再被他锁在这里。
　　两个人各自套一个锁，躲避开一切的人与事，就这样子，躲在世事之外的地方，过着无人干涉的，山顶洞人一般的生活。
　　多么的美好。
　　路筠感觉，自己从未有像此刻一般的，发了疯的想要回到他们的山谷。
　　那一座，只属于他和衣如雪两个人的山谷。
　　他们两个人的，……家。
　　从前说着，只要有对方在，走到哪里都是家。
　　话虽然如此不假，但是，在经历了一桩又一桩的麻烦事之后，转头去看，似乎还是最初的平静的生活，才是最最令人怀念和向往的。
　　平静的生活，缓慢的时光。还有，他最爱的那个人。
　　“那一切，其实也还是挺无聊的。”衣如雪微微的笑了笑，他将路筠的手掌与自己的交叠在一起，说：“只是因为有你在，所以一切都变得有意义了起来。”
　　“其实当年，……师父走了，师兄离开了。只剩下了我一个人。我完全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怎么办。我也想过离开，但我是一个懦弱的人，我对于外面的世界，并没有足够的自信去面对。幸而，我遇见了你。”
　　有了一个小孩子在身边，全心全意的信任依赖着他，就好像，他的生命，也充满了意义。
　　于是，时间，就这样，一年一年的过去。
　　从前的那个孩子长大了，虽然说出去有点羞耻，但他们，的的确确是，变成了另外一种意义上的一家人。
　　在黑暗又安静的蛊窟洞穴之中，其实也没有什么事情可以做，他们也不知道时间究竟流逝了多久，不过，能够完全的安静下来谈谈心，也非常的不错。
　　路筠摸了几块小石头，堆成了一个圈儿，重新点燃了火折子，然后搁在了石子堆上。毒物生活在潮湿阴暗的环境中，本能的畏惧光和热，于是，便离得又更远了一些。
　　衣如雪裹着件路筠的外衫，靠在石壁上，说：“就点着吧。没关系的，我还戴了两个。”
　　路筠：“……”
　　路筠默默地瞥了一眼衣如雪堆在地上的那一堆衣服，真诚的发问：“师父，你真的不修仙吗？我感觉你的身上，就像是装了个乾坤袋一样的东西，平时看着感觉好像也没带什么，怎么拿出来就是一样，拿出来又是一样呢？”
　　衣如雪：“……”
　　衣如雪说：“有备无患嘛。何况都是一些小东西，也不怎么占地方。便一直都随身带着了。——其实也就是这一些了，别的没有了。”
　　路筠点好了火，便去把自己的衣服捡起来，重新穿上，穿完了自己的，又去给他家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的小师父穿。也不知道是不是路筠在脱衣服的时候动作非常的迅速熟练，在经过了刚才那一遭后，衣衫居然也没有很遭殃，只是穿在身上，终究皱皱巴巴的，再配上了散开垂落的长发，……路筠是自己看不见自己，但瞧着他家小师父，真是怎么瞧，都像是朵被揉碎了，以至于叫榨出来的艳色的汁液，浸透了的花。
　　——本身是不见有多妖艳的，偏偏风骤雨急，花开到极致又残落，最是惹人怜惜心动。
　　路筠忍不住抬手，指腹用力的擦过衣如雪柔软的唇，眸中竟然满是痴迷。
　　“师父真好看。”
　　路筠低低的喟叹了一声，他同衣如雪说：“我还记得，你十七岁时候的样子。”
　　“是吗？”
　　衣如雪微微的笑了笑，半开玩笑的道：“我自己都已经不记得了。现在大抵是老了。”
　　路筠摇摇头，说：“其实并没有变得很多。”
　　只是不同的年纪，各有各的……风情。
　　衣如雪问路筠：“你很怀念那个时候的我？”
　　路筠说：“称不上有多么的‘怀念’，只是觉得挺遗憾，自己生的晚，没能睡到那个时候的你。”
　　衣如雪：“……”
　　怎么样去形容那种感觉呢？
　　在对方乍一听下，仿佛是耍流氓一般的话语中，去感受那种诚恳与真挚？
　　衣如雪想了想，说：“所以，是我赚到了？”
　　路筠说：“平局吧。舍不得让你亏，但我也赚的盆满钵满，所以应该是共赢。”
　　衣如雪：“……”
　　衣如雪捏了捏路筠的脸，小声地说：“所以，你为什么来的那么晚呀？”
　　“不过，……来得晚，总比不来的好。”
　　早一些，迟一些，就都不是那个人了。
　　能够相遇，便已然应该庆幸。
　　洞穴中并无法明确的计时，且与世隔绝之下，时间的流逝本来就会随着体感而产生偏差。路筠其实也累得很，但他就是睡不着，于是便看着衣如雪靠在他的怀里慢慢的睡过去，又迷迷糊糊的醒过来，火折子换了一只，路筠的肚子也终于熬不住，在某一时刻发出了呼唤，衣如雪于是又从袖中的口袋里摸出来一只小袋子，路筠打开来，发现里面装了两三只小糯米团子，还有几条小芝麻糕。
　　路筠：“……”
　　路筠再一次的被衣如雪那仿佛哆啦A梦百宝袋一样的衣袖给震撼了，拿着团子的手，甚至都在微微的颤抖。
　　路筠问衣如雪说：“你不是说就那些了，别的没有了吗？”
　　衣如雪点头，很认真的说：“真的就这些了啊。”
　　路筠饿得不行，赶紧三两口解决了个糯米团子，等到吃完了，那种粘牙的感觉被他惦记起来了，路筠方才后知后觉的开始审自家小师父，说道：“你身边为什么会带糯米团子和糯米糕？还藏得那么严实？”
　　衣如雪：“……”
　　衣如雪抿抿唇，说：“有备无患嘛。”
　　“屁咧。”
　　路筠才不相信他，直接就揭穿了真相，说道：“你根本就是平时打算自己偷吃吧？”
　　衣如雪的胃一直都不太好，虽然没有前世那么差，但胃气不足，底子也就是那样了。糯米的东西太实，又不好克化，路筠一直都不准他多吃，可偏偏衣如雪就喜欢那种软软糯糯的粘牙点心，尤其是路筠觉得无比魔鬼的一样东西——驴打滚，那是衣如雪的最爱之一。
　　衣如雪其实不介意路筠管他，毕竟路筠是出于为他好这个立场，所以他还挺喜欢的。但是……自己的珍藏都暴露出来了，路筠填饱了肚子还要哔哔，这就让衣如雪很不爽了。
　　他一把抢回自己的“珍藏”，没好气的道：“你爱吃不吃。不爱吃就饿着，怎么那么多的话！”
　　路筠：“……”
　　路筠轻叹了一声，说道：“虽然我不喜欢它，但是，我允许它存在。师父你以后，想吃就吃嘛。何必藏着掖着呢？我也没有一点都不让你吃，只是怕你吃多了堵得难受啊。”
　　衣如雪瞥路筠一眼，毫不留情的嫌弃他，说：“你话多！”
　　诚然，路筠不是杜绝他吃糕点，但衣如雪要是真的当着路筠的面，光明正大的吃，路筠念叨起他来，那是真的烦。
　　……吃糕点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情，到时候，气氛都被路筠给破坏了，还让他怎么幸福的吃！
　　星星点点的火光亮了又灭，灭了一阵，又被再一次点燃，终于，寂静的洞窟之中，除却了蛇虫爬行的声音，路筠屏息凝听，还听见了极轻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的频率并不相同，应是不止一人，步伐极轻，该是通晓武功之人。路筠在正常情况下，是绝不能将那几人的脚步声听得如此清晰的，但是，在这样寂静的环境中呆久了，路筠现在的感官都十分的敏锐，而还有一点则是……那些脚步声，来自于，他们的，上方。
　　路筠将那些脚步声告诉了衣如雪，颇感兴趣的问他：“师父，你说，来的人，会是许碧云，还是——师湮？”
　　“是谁都不重要。对于我来说，他们没有太大的差别。”
　　衣如雪拉过路筠的手，指尖在他的掌心认真的画着……曲线？
　　路筠愣了愣，但总算不是太楞，还是很快的明白了过来，说道：“这是，地图？”
　　路筠手掌只有那么大，衣如雪的手指也不是笔，他画的东西，具体是个什么样，其实只有他自己，才能看着心里有数，不过，这已经够了。
　　衣如雪说：“假设，我们现在在这里，那么，我们就相当于是这样子，绕了下来，两条甬道之间，是相互平行的。然后，在这里，有一个可以开口的暗门，就是我们之前，发现的那块可以移动的‘石壁’。”
　　“许碧云把我们带到了这里，然后，她从上方脱身离开了，放出毒物，我们无法原路返回，于是，只能够被困在此处。”
　　衣如雪和路筠解释着，忍不住笑了笑，说道：“有点意思。是条捷径。”
　　路筠道：“只是人太毒了些。”
　　衣如雪淡淡道：“想要让讨厌的人消失，虽然过于偏激了一些，但也算是人之常情，可以理解。”
　　衣如雪的话音方落，原本还算是安稳的毒物们，却是又一下活跃了起来，只不过，并不是要进攻，而是一如他们铺天盖地的出现时那样，此时，也如潮水般退却。
　　路筠霍然站起，说道：“有人在控制它们？”
　　衣如雪却仍旧是安然的靠坐在石壁旁，他道：“有人在控制蛊王，蛊王便控制蛊虫。”
　　路筠重新蹲回身，问衣如雪道：“我抱你起来？”
　　衣如雪：“……”
　　虽然衣如雪表面上看起来，好像无比的淡定，处变不惊的安坐，但是，路筠知道，他家小师父，实际上只是站不起来。
　　站不起来的原因有很多，比如，腿软，腰酸，并不能好好地进食，以至于没有力气等等。但不论怎么说，路筠都要付到很大的一部分责任。
　　衣如雪说：“你扶我站起来。”
　　路筠：“你这有什么好逞强的。你站起来的，那么远的路，走得出去吗？”
　　衣如雪：“……”
　　衣如雪的心里觉得自己可以，但实际上他的身体素质并不可以。
　　路筠把人横抱起来，然后顺着甬道往外走，那些毒物们原本在疯狂后退，退着退着，却是越来越少，最终消失不见。原来，竟是全部都从岩壁的缝隙之中，钻走蛰伏了。
　　路筠忍不住问道：“师父，你说，它们都去了哪里？”
　　衣如雪微微摇了摇头，说：“我不知道。但最大的可能，是它们去了蛊王的身边。蛊窟应该要比我们现在所见识到的，还要大很多很多，而蛊王的所在之处，才是一切的中心。”
　　“阿筠……”
　　衣如雪说：“我总有一种预感。我们还会到这里来。我从前……应当，也不止来过一次。”
　　路筠安慰衣如雪道：“你也不必强迫自己去回忆。记忆这种东西……有些时候，你愈是去想，就愈得不到答案，但到了合适的时候，它自然而然的，就一切都水到渠成了。”
　　衣如雪长长的出了一口气。他轻笑了声，说：“但愿如此。”
　　路筠抱着衣如雪，衣如雪的手中举着火折子，路筠走了一程路，忽然想到了回头看。他说：“这样子一瞧，背后的路，倒当真是曲折的。”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脚步声愈近。终于，在转过了一道曲折的甬道之后，路筠与师湮等人面对这面，就这样对了个正着。
　　师湮的身后，跟着许碧云，与其他几名魔宫的人。路筠也不客气，直接变看着许碧云道：“喲，许大夫终于记起了我们，想要来放我们出去了？”
　　许碧云：“……”
　　师湮回头，怀疑的盯了许碧云一眼。
　　许碧云不慌不忙的道：“我早就和你们说过，这尸窟之下，危险重重，且暗无天日，如果你们跟丢了我，与我无关。”
　　路筠笑道：“那你还真是有心。”
　　师湮虽然一贯信任许碧云，但他也不是个傻子，如今路筠和许碧云的这些对话，他大约也能听出一点不对劲来。但尸窟之下，并不是很好的分辩之所，并且，……如果不是因为担心衣如雪的话，除非有什么重大事件，否则，师湮是无比的抵触接近尸窟的。
　　这也可以理解，毕竟，没有人，会喜欢自己的童年噩梦。
　　师湮借着火光，担忧的看向了衣如雪，问：“先生受伤了么？”
　　路筠抱着衣如雪退后了一步，说道：“在满是毒物的洞窟艰难求生，先生累得很。师宫主若真有心，就快带我们上去，那方才是最好。”
　　师湮：“……”
　　师湮垂眸，终究还是忍住了将要伸出去，想要碰一碰衣如雪的手，说：“你说的有理。”
　　“……走吧。”
　　从黑暗的尸窟重回地面，路筠又是闭了好一会儿的眼睛，才终于适应了清晨那尚且不算明亮的光线。一行人回到花闲小筑，路筠抱着衣如雪回房休息，他拉严实了帘子，同衣如雪说：“你先稍微眯一会儿，恢复一点精力，等我把楼下那两个人打发了，就抱你去洗个澡，好不好？”
　　衣如雪疲惫的道：“打发，自然是早晚能打发了的，只是过程怕是烦得很。他们两个在下面，我也安心睡不成。”
　　从尸窟上来之后，其余跟着的人，师湮倒是让他们离开了，只是仍旧拉着许碧云，一道跟着到了花闲小筑，路筠和衣如雪上楼了，他们两个就在楼下。路筠知道，师湮大约是有些想要“对峙”说明白的意思，但是，……路筠私以为，他话之前已经说明白过了。师湮自己的心里应该有数，并没有对峙的必要。说到底，不过是他仍旧不大相信罢了。
　　路筠想了一想，对衣如雪道：“那我去楼梯口那里观望着，如果有什么事情，就回来和你说，我们一起下去解决，这样，你总能不这样悬心了。”
　　衣如雪其实觉得，这样差别并不大。不过，如果路筠觉得，这样他可以安心休息一会儿，那他就是可以安心的休息一会儿。
　　于是，衣如雪点了点头，说：“你也不用太着急，他们哪怕是闹得久，也总会走。在蛊窟里一晚上都熬过来了，也无所谓再坚持这一日了。”
　　路筠说好，让他放心，然后，便给衣如雪盖好了被子，他用轻功，悄无声息的掩在了二楼楼梯后的木柱旁，屏住呼吸，静静地观望着楼下正在争执的两人。
　　师湮对许碧云道：“你是故意的对吗！”
　　许碧云：“什么叫做我是故意的？难道不是他们自己一定要下尸窟，我拦不住，他们自己出了事情，和我有什么关系！”
　　师湮：“你以为我是傻子吗！就算是他们走丢了，尸窟之下那么大，他们就偏偏走丢到了蛊窟？幸好衣先生精通药理，勉强还能应对，如果他只是一个普通人，如果他和路筠再走散了……他出了任何的事情，我唯你是问！”
　　许碧云：“！”
　　“你疯了吗！”
　　许碧云震惊的看着师湮，她道：“唯我是问？师湮，你对我说这样的话？我们两个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一起被逼着泡过那个恶心该死的药浴，一起被丢在笼子里和药人搏杀！衣如雪给你下降头了吗？我们那么多年的情谊，你现在却为了他，这样和我说话？！”
　　师湮：“——”
　　许碧云的一番话，可谓是说在了师湮的痛脚上。
　　有一些情谊，你不去刻意的回忆时，他虽然深厚，但也只是一种默契，可一旦要回忆起来了，难免就要叫人气短。师湮不好喝许碧云在那些往事上面争辩，又不能和许碧云说自己前生对于衣如雪的亏欠——那太无稽之谈了。于是，师湮只好回避道：“我对他的感情……，你不会明白的。”
　　许碧云：“……”
　　许碧云听师湮的话，听得都忍不住笑了出声。
　　她说：“我不会明白的？我是个白痴吗？已经连人话都听不明白了？是啊。我是挺不明白的。你们一个一个的，见了他，都像是被人下了魔咒一样。——他到底有哪里好？师湮你，还有……阿润，你们要喜欢谁不行，这世上没有年轻漂亮的人了？就非得去喜欢他？”
　　有一说一，许碧云自己，的确是一个站在了颜值巅峰的人。就容貌和身材而言，哪怕是路筠，都不得不承认，她简直就是得到了上帝的垂青。是以，许碧云每天欣赏着自己的美貌，不是说她自恋，但她所喜欢的人，以及她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友，莫名都因为另外一个无端出现的人而神魂颠倒，这一点，任谁都受不了。
　　竹马可以不如天降，但是，这个天降和她比起来，差别也太大了一点吧？！
　　如果满分是十分，衣如雪的相貌，其实至少能够七八分往上，但许碧云作为一个九分到满分之间的人，再要去看他，就会觉得很抓狂，完全想不明白，像衣如雪这样一个，年纪比她大了十岁，性子又温吞，相貌也只是正常水平的人，到底为什么，就能有这么大的“魅力”？！
　　许碧云忍不住嘲讽的看了师湮一眼。
　　她道：“你我之间，知根知底，原也没什么不能明说的。师湮，你老实告诉我，你说你喜欢衣如雪，究竟是因为喜欢他，还是只是因为，你得不到？”
　　作者有话要说：　　圣诞快乐！！！
　　然后，我就想说，我到底为什么要去看晴雅集。
　　看完让我忘记原著，就不懂花那么大的钱买原著干啥……
　　真的，要不是我不会剪辑，我就化身阿婆主疯狂吐槽了！
　　我真的很想问，真的有很多人都喜欢看两个人光着上半身拳拳到肉的打架吗？我真的看笑场了啊那个一点都不性感！穿着衣服不好看吗为什么要脱，虽然我也喜欢穿衣显瘦脱衣有肉但是那个真的有点壮啊mmp！


第81章 八十一章 
　　得不到的, 永远是最好的。
　　一如活着的人，永远也追不上死去的人。得到了的红玫瑰永远也比不上遥远的白月光，等到能摘到那一寸月光了, 就又开始思念起别人庄园里盛放的那一朵玫瑰了，是一样的道理。
　　在师湮的人生中, 他原本以为，自己喜欢的是林榕, 但后来, 他想明白了林榕是在利用他, 于是，那个前世让他甘愿蒙蔽双眼的人, 这一世在他看来, 便完全不配拥有姓名了。所以, 在师湮自己的理解中, 他觉得, 自己是不存在所谓的“红玫瑰”的, 他唯一没有得到的，只有衣如雪。
　　得不到, 其实不是这个世界上最惨的事情。
　　如果从一开始就没有可能，其实也只是没有可能。
　　最惨的一种情况, 是以“如果”开头, ——如果xx样，我们就可以xx样……
　　着重举例，裴远。
　　裴远：如果从前我xx样, 我们就不会xx样……
　　师湮其实和裴远有点异曲同工之妙。
　　只不过，裴远是曾经得到过，但他不珍惜, 作没了又开始后悔，师湮是他从来没有得到过，但他总是执着的认为，自己曾经有机会。
　　曾经有机会，但是自己作没了，更加的扎心。
　　也正因为他从来就没得到过，所以，他可以自己，幻想出无数的可能性来。
　　裴远姑且知道，衣如雪也有喜怒哀乐，七情六欲，但是在师湮的幻想里，衣如雪几乎可以被塑造成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天仙。
　　不吃饭，没关系，饿不死。
　　生病了，也没关系，治好了就行。
　　把人打伤了，也没有关系，死不了就行。
　　衣如雪可以是他烦恼时候的垃圾桶，也可以是他疗伤时候的治疗贴。……长此以往，师湮或许自己都不曾意识到，他心中所想的衣如雪，不说与真实的衣如雪大相径庭，甚至，在一定程度上，都已经脱离了“人”的范畴。
　　——那简直就是一个救苦救难的神。
　　或者，接地气，科技现代化一点，师湮心中所幻想出来的衣如雪，和一个为他量身定制的智能机器人，并没有太大的差别。
　　只不过，这个时代并没有这样高级的机器人，也没有如此大发慈悲的神，只有一个师湮想象的具象化，那就是衣如雪。
　　这也正是为什么，路筠对于师湮所表现出来的痛苦，如此嗤之以鼻的原因。
　　说什么后悔不后悔的，最后，还不是以自我为中心？
　　说得夸张一点，路筠严重怀疑，假使师湮真的如愿以偿了，他对于心目中的“衣如雪”的滤镜打破了，会否会想出或者说出，“天呐，你居然也是需要睡觉的吗！”“为什么你睡觉还要占我半张床呢？”，诸如此类的话。毕竟，机器人不需要睡觉，也不需要吃饭，他只需要随叫随到，按着“主人”的心意去做事情，那就可以了。
　　路筠抱着手臂，饶有兴致的换了一个姿势，继续看下面的两个人，能自己造到哪一种程度。
　　说实话，路筠对于许碧云，还抱有挺大期待值的。
　　毕竟，虽然许碧云人品并不怎么样，但是她脑子的确很好，并且不知是否是女子所独有的敏感与细腻，其实她对于身边的那群奇葩男人们的情感变化，感知的都挺敏锐透彻，不过，也有可能，是因为他们从小一起长大，的确是相互非常了解，知根知底的缘故。
　　师湮被许碧云一针见血的戳中了痛处，下意识的就想要回避。他烦躁的道：“你不会明白的。我对不起他。他永远都不会喜欢我了。我和他之间，……没有可能了。”
　　许碧云：“……”
　　许碧云呵呵冷笑一声，说：“如果要是真的觉得没可能了，那你就让他们走啊！何必顶着那么多长老的压力，就非得把人留在花闲小筑呢？”
　　师湮：“……”
　　师湮怒道：“你闭嘴！”
　　“那是我的事情，我自己有我自己的考量，不需要你来指手画脚——”
　　师湮的嗓门一抬高，许碧云居然能抬得比他还高。许碧云打断师湮，终于也爆发了。她道：“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带他们去尸窟吗？！他们是去找那个最初的‘元’号药人的！你还记得当年闯进来抢走了那块琉璃佩的人吗？那块琉璃佩现在就在衣如雪和路筠的身上，你以为他们是为了什么来的这里？为了你吗！醒醒吧师湮，他们是有自己的目的的！我为何会如此轻易的就答应带他们进到尸窟？你以为是因为你吗？是因为他们用阿润的那块玉牌逼我的！你可能会觉得我是妒忌的发疯了，是，我是嫉妒他，但他凭什么就有呢？你也好，薛润也好，全都要什么给什么？你不觉得他很有问题吗！一个人能把你们都耍的团团转！”
　　师湮：“——！”
　　师湮被许碧云说得一懵，好一会儿，才慢慢的醒过神来。他踉跄了一步，伸出手臂按住许碧云的肩，眼中满是痛苦与愤怒。师湮的嘴唇微微发着抖，说出的句子，几乎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
　　师湮问许碧云道：“你刚才，说那块琉璃佩……衣先生要去找最初的那个药人……他和薛润认识？”
　　许碧云：“？”
　　师湮现在的眼神太过于吓人，以至于许碧云都本能的想要后退。她不知道师湮这是怎么了，只是按照以往的情况，师湮这差不多是要爆发打人的状态了。许碧云觉得害怕，她不知道应该怎么回来，只能慌忙的点了点头，却不曾想，得到了他肯定的答案之后，师湮怒吼一声，用力一把甩开了他，就往楼上冲了上去！
　　许碧云：“？！！！”
　　路筠：“……！”
　　路筠心中暗骂糟糕——他原本还觉得许碧云聪明，却没想到，她聪明的过了头，歪打误撞，居然正好就戳中了师湮那崎岖脑回路里，最重要的一点，于是，成功的把师湮，从一个牛角尖里，踹向了另外的一个牛角尖！
　　——师湮对于衣如雪的执念，在于他把他给神化了。
　　神化成了，一个无私奉献，几乎不存在任何个人欲望的天使，而一旦这个“天使”，拥有了自己的想法，自己的欲望和目的，那么，他就从天使，直接堕落成了恶魔。
　　并且，师湮还自己给他附带了加成，觉得，衣如雪简直就是一个心机深沉，满口谎言，狡诈无比的骗子！
　　亏他还以为他多么多么的好，把他当成自己的救赎，结果原来，衣如雪这样做，都只是不得已，只是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而忍辱负重吗？！
　　……好吧。衣如雪的确是这样，没有错。
　　但所谓“忍辱负重”，前提是，他的的确确的忍受了。
　　师湮一气冲上了二楼，看见了路筠，出手就是杀招，路筠论武力值，他自己就是个bug，当然是不会很怕师湮，但师湮这个爆发了的不要命的打法，路筠也不是金钟罩铁布衫，动起手来你来我往的，怎么可能不痛不受伤？他勉力扭住师湮的两条手臂，暂时制住师湮，呵道：“你冷静一点！”
　　师湮：“冷静？好啊，你让他给我滚出来，我倒要问问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有一些事情，是一件一件的发生的，乍看，好像都没有问题，但是，一旦被串联了起来……师湮只想笑自己，原来竟是个被耍的团团转的蠢货！
　　上辈子时，自从薛润偶然见过衣如雪之后，便会常来魔宫，甚至还会时不时的小住些日子。皇帝对于薛润，完全是不管的放养，薛润自己也和师湮说，他在皇城里，是个尴尬人，师湮理解他，并没有多想什么，薛润要来，就随他来，却没想到，居然是因为他和衣如雪两个人，勾搭在一起吗？！
　　师湮并不是很清楚，衣如雪究竟为什么要找那块琉璃佩的主人。但前世的衣如雪，的确是经常下尸窟接触药人，但那，只是因为师湮从小也泡过那些药浴，正是那些药浴，令他的血流速度与身体循环都异于常人，师湮以为，衣如雪如此尽心勤恳，完全是为了他，却没想到，原来他，竟然只是一个幌子！
　　裴晚因为遗失了琉璃佩，无法被控制，常年被锁在尸窟之下，由五毒蛊王守着。他是一个鸡肋，弃之可惜，却又无法被使用，只能先放在那里耗着，而从前，正是薛润和他建议，既然裴晚怎么看，都没有什么价值了，那么与其留着这个隐患，还不如索性毁掉。
　　要杀裴晚，有点不现实。他太强大了，即使被锁住了，杀他也是个大工程。至于毒死他，作为一个最强药人，给他下毒，无异于是给他进补，所以最后，师湮听从了薛润的建议，放了一把火，洞窟深处的大火烧了数日方止，届时，他们所见到的那具尸体，甚至都不能被称为尸体，只剩下了一些焦黑的残渣而已，所以，自然也就无法辨认，那究竟是谁。
　　还有，衣如雪最后，从尸窟离开……师湮知道他是要离开，当时他愿意放他走，也知道应当有人会接应他，但是，那个时候，师湮不介意，可现在，当意识到了，一切或许都只是一场阴谋算计的时候，要师湮如何能够继续不介意！
　　他现在，简直是连撕了衣如雪的心都有了！
　　路筠“嘎达”一下，卸了师湮的一条右臂，他道：“哪里有什么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是怎么一回事你难道不清楚吗！是他救了你，这就是事实！”
　　师湮：“是么！他到底是为了救我，还是只是在利用我！说到底，他和林榕又有什么分别！”
　　人疯狂起来，实力大约真的可以暴涨，尤其是师湮从小药浴泡的还不少，练得还是情绪越爆发，实力就越强的武功，虽然这样有很大的爆体而亡的风险，但是，在他爆体而亡之前，还真是很难以控制。这不，路筠方才卸了师湮的一条手臂，师湮竟然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强行挣脱了路筠的控制，回手便是灌满了内力的一拳，再一反手，又把自己的手臂给接上了！
　　路筠冷不防受了师湮一拳，胸口处疼痛万分，他穿越了那么多年，终于也感受到了那种，喉头腥甜的感觉。路筠疼的倒吸一口凉气，都不敢咳嗽，只生怕自己一咳，也真能咳出点不知名的内脏碎块来，那就非常的恐怖了！
　　“你很喜欢他。正好。”
　　师湮一旦那种爆发的感觉上来了，便会全身气息躁动紊乱，好像有无穷无尽的力气需要发泄。他一掌拍碎了一截楼梯旁的木栏杆，说：“好。好得很。我满足你，这就让你先下去等着，也免得你四处找不到！”
　　路筠：“……”
　　路筠觉得师湮说话就离谱。他嗤笑一声，说：“你有这么大的本事？”
　　师湮：“你尽管试试我有没有，就算我一个人杀不了你又如何，你以为，我不让你们走，你们就走得出这石宫吗？”
　　——可以说是很不讲武德了。
　　路筠重新站直了身体，他看着师湮，说道：“其实，这才是你的真实想法吧？”
　　好不容易软硬兼施绑回来的人，怎么舍得再轻飘飘的就把人放走？之前师湮没有动作，不是他不想有动作，只是他还不知道，应该拿衣如雪怎么办。
　　现在好了，不必纠结了。
　　既然师湮心目中，衣如雪的完美人设已经破灭了，那么之后，他不论想要做什么，都不会再有心理负担了。
　　“吱呀”一声轻响，衣如雪推开房门，走了出来，挡在了路筠和师湮之间。
　　衣如雪抬眸，静静的看着师湮，说道：“你有什么话，就来问我。何必要为难一个比你小了将近十岁的孩子。”
　　师湮：“……”
　　师湮听得笑了，他说：“孩子？你现在倒说他是个孩子了。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们两个不|伦苟合的时候，怎么不见你觉得他是个孩子！”
　　衣如雪不想要回答师湮的问题。他转身，对路筠说：“你到房间里面去，我行囊里面有药，你自己吃一点。把门关上，别管外面的事情。”
　　师湮：“……”
　　路筠不肯，说：“我怎么可能让你一个人呆在这里！”
　　衣如雪平静的道：“只是隔了一道门而已。出不了什么大事。回房间去，阿筠。”
　　路筠：“……”
　　路筠的剑在屋里，他现在两手空空，又不比师湮会爆发，的确是迟早要回屋拿武器的……路筠攥了攥拳，终于还是点头说：“好。”
　　路筠低着头，似乎是很不甘的进了屋，关好了房门。他听见门外，衣如雪问师湮说：“你想杀路筠吗？你先杀了我吧。你刚才不也说了吗？总要有人先下去等着的。他和你并无仇怨纠葛，你倒是不必先着急他。”
　　师湮：“……”
　　路筠快步走进屋，果不其然在桌上看见了自己原本挂在墙上的湛卢，长剑下压了衣如雪的一张字条，路筠拿出来看，大意是让他别慌，他们现在已经在别人的地盘了，硬刚也刚不过魔教那么多人，反而可能会令自己很被动，不论怎么样，性命是最重要的，他把可能发生的遭遇往坏的地方打算过，但最终还是觉得，如果结果是好的，那么中途受点苦，也只是一个过程而已，让路筠能忍，就尽量忍，但往好的地方想的话，薛润是不可能真的让他出事的，所以，他们的生命安全，应该是问题不大。
　　衣如雪在桌上放了几个小瓶子和小药包，还有一只……像是铃铛一样的东西。予。溪。笃。伽。
　　路筠看见他在纸上和自己讲解，说，瓶子里装的是他可以吃的药，蓝瓶是剩下的最后一刻解毒丸，红瓶是治内伤补气血的，白瓶外敷，类似于强效金疮药。
　　至于那几个小药包……则是三种不同的毒药。有药的死人的，也有药不死人的，而那个铃铛里，装的则是……蛊虫。
　　“之前和阿筠有说过的，真是惭愧啊。以亡者腐烂的血肉养成的跗骨，其实我也有。”
　　魔宫之中毕竟地形复杂，尸窟尤其如此，他们人身地不熟的，跗骨，其实还是很有用的。
　　衣如雪给路筠留下的，是跗骨的母蛊，母蛊寻找子蛊是天性，即使是他这个人死了，只要还没被烧成灰，路筠就终究可以找到他。
　　路筠倒出红瓶里的一颗药丸，往里看了眼，还有三四颗。他坐下来，强迫自己安静的调息了一周天，便基本无碍了。路筠收好了那些药瓶与腰包，然后拿起了剑，重新走到了门口。
　　虽然衣如雪让路筠回房，什么都别管，但其实大家心里都明白，路筠肯定会站在门口听。只是看他忍不忍得住出来了。
　　且说路筠回屋后，也是很神奇，面对着正主，师湮似乎又感觉，自己没有之前那么的想发疯了。
　　但整个人还是在爆炸边沿随时徘徊。
　　衣如雪淡淡地问他：“你想动手吗？”
　　师湮：“……”
　　师湮想的。但是看着衣如雪的脸，抬起来的手，又停住了，心里气得想发疯打人，真要打又明白眼前的人不经打，内心反复纠结拉扯了好一阵，最后终于还是不敢打，只敢提着衣如雪的衣领，拼命深吸气，强迫自己尽量平静的问他：“你为什么要骗我！”
　　衣如雪：“……”
　　衣如雪说：“我从来都没有骗过你。”
　　师湮嗤笑道：“你现在还在说谎？你究竟是为什么来的石宫，又是为什么对我那么好？你以为我就会永远被蒙在鼓里吗！”
　　衣如雪：“……”
　　衣如雪抬眸，他一字一字的同师湮道：“我从来，就没有想过要来。”
　　“从前我为什么会来，你难道，不应该比我更加的清楚吗？”
　　“至于，我为什么会对你好，”衣如雪忍不住低笑了一声，说：“师湮，你要知道，我也是一个人，我也怕疼怕死，除了很同情你的遭遇，出于良心之外，我也怕你动手。所以就总是想着，我尽量不要出错，少说话多做事，这样子，你情绪平稳了，我也能少挨两次打。……不过，这其实也都是我一个人的事情。对于你而言，我不论怎么做，差别都不大。”
　　衣如雪想，路筠说的，还真是很有道理。
　　有些原本怎么都想不起来的事情，到了某一情境下，居然真的就能自然而然的想起来了。
　　现在回过头去想一想自己当年小心翼翼战战兢兢的做事，还真是有点可笑呢。
　　师湮惦记着林榕，而他只是一个随时可以被用来发泄情绪的沙包而已。在有色的目光下，他不论做什么，都是带有目的，别有用心的，打他甚至都不需要理由，完完全全只是看心情而已。
　　亏他当初居然会以为，只要自己做的没有问题，师湮就不会动不动的控制不住情绪，还真是，好天真。
　　“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我从来也没有做过任何，会妨害到你和林榕利益的事情。”
　　衣如雪想了想，忍不住又自嘲的补充了一句，说：“当然，讨厌一个人，并不需要什么理由。都已经讨厌他了，那自然是做什么都是错的。我好像还挺容易惹人厌烦的。”
　　隔了一世，其实也没有什么伤疤是不敢回忆的。那些记忆似乎很清晰，但再去回想时，却已经很遥远，当真是来自于夙世，不再会令人多么的难过了。
　　衣如雪一向觉得，自己应该还是挺随遇而安的，到哪里都不会觉得过不下去，不论是魔宫还是武林盟，于他而言，差别其实并不大。
　　只不过是在武林盟的时候，他每天都会莫名其妙的被拉进修罗场，即使已经努力的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了，但仍旧还是每时每刻都很尴尬，而在魔宫的时候，他没有在武林盟的时候，夹在衣尘，林榕，还有裴远之间那么的尴尬了，不过就是每天都要提防着挨打，被针对故意给他吃剩饭，或者是被关起来而已。
　　两全其害取其轻。衣如雪都分不清，这两者，究竟哪一样更轻。
　　一样伤神，一样伤身。
　　——果然是很难令人判断和选择。
　　作者有话要说：　　我发誓我明天一定准时更新！！！！


第82章 八十二章 
　　衣如雪从小就知道, 自己的性子，其实不太讨人喜欢。
　　他小的时候话很少，又不能练武功, 每天除了翻着看各种各样的书，就是做着只有自己才能明白的各种“实验”, 衣风也和他说过，他这样太“阴沉”, 于己并无益处, 让他要开朗一点, 有什么想法和话，直接说出来就好了。衣如雪也知道, 衣风说得是真心话, 他是真心为他好, 但是他终究还是夹在衣风和衣尘这对父子之间。有些话有些事, 想起来不难, 但真要是做起来, 多少就会有些麻烦。就好像衣尘如果欺负了他，衣如雪不可能真的跑去找衣风告状, ——衣风当然是不会袒护自己的儿子的，但是一旦事情闹起来, 后续就要没完没了。衣尘要是想折腾他, 不留把柄叫他难受的法子，还是有很多的。况且，衣如雪也不可能永远去找师父告状。
　　吃亏未必是福, 但是很多时候，能省事是真的。
　　衣如雪从来都是一个，不喜欢麻烦的人。
　　他憧憬过传说与话本中的行侠仗义, 但也仅仅只是想想而已。
　　那些事情，他做不来，也不适合他，他自己心里明白。
　　每个人适合的东西都不一样，就譬如，衣尘适合走出去，而他，选择了留下来。
　　对于衣如雪而言，能够一眼望得到头的生活，虽然无趣，但的的确确，是最最适合他的。
　　只是一个人过活，难免寂寞。
　　他因为寂寞收养了路筠，又因为憧憬感情而接受了裴远。
　　在裴远出现之前，衣如雪一直都以为，自己在情感方面，应该是会空白一生的。
　　他不适合外界的生活，也与外界的人保持着距离。但在二十多岁的年纪，他终究还是会憧憬感情的。
　　倒也不必像是画本子上的一样轰轰烈烈，曲折离奇，平平淡淡相知相守的一生，也是非常的可贵的。在最一开始，衣如雪其实有想过，将来想要和自己的恋人做什么什么样的事情，但是在和裴远在一起后的不久，他心底里就有了预感，他不可能和裴远一直走下去。
　　从前，衣如雪都不会去指责裴远如何如何，现在隔了一世，他就更加没有什么好意难平的了。只不过是他和裴远之间，根本就不适合，他们的相处是有问题的，但是出现了任何的问题，他们都鲜少沟通，不是你不愿意，就是我不配合。如果说在这样的相处模式下，没有基础的感情可以走得长久，那才是不切实际。
　　衣如雪心里明白这些，他觉得最好是好聚好散，但裴远离开的时候，和他吵了几个月的架，就算是气急了口不择言，但恶语伤人，仍旧是给他造成了很大的冲击。那段时间，衣如雪想，像他那样沉默寡言，又性情无趣的人，可能根本就不适合谈感情。衣风从前和他说，让他将来，要找一个喜欢他的人，但是，大约永远也不可能，有那样子的一个人出现了。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自从裴远离开了之后，路筠好像一瞬间成长了很多，不再会动不动就和他闹脾气，也不会因为青春期有了自己的小心思，就总让他别多管他，而是体贴的让他都想要哭。衣如雪疑心是小徒弟觉得自己受了很严重的情伤，但其实不至于此。他想，自己挺会自我调节的，心情烦闷只是头几天，自己调节完了，也就缓过来，一切如常了。
　　虽然人有个体差异性，但世上总没有愈合不了的伤口。
　　有些人好的快些，有些人好的慢些。结果却都是一样的。
　　裴远在的时候，路筠好像每一天，整个人都透露着一种，老子早晚要离开的不耐烦感，每天说话都冲得很，等到裴远不在了，路筠的□□倒像是熄火了，时间好像倒退回了十年前，仍旧是成天粘着他师父师父的喊，衣如雪计算着路筠现在的身量，给他做新的冬衣，想着，如果这样的路筠，能够再在他的身边多留两年，其实也很不错。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衣如雪不成想，最后先离开的，居然是自己。
　　而后一生，竟都再也没有机会回去过。
　　武林盟与魔宫中的几年经历撇过不提，路筠能够找到他，实在是意外中的意外，惊喜到衣如雪甚至会想，自己从前那么坚持的熬到了现在，是不是就是因为，在这个世界上，还有路筠记得“衣如雪”这个人。
　　——忽然一下子，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了“薛懿”，但是似乎，除了路筠之外，没有任何的一个人，记得“衣如雪”。
　　不得不说，真的是很失败的前半生了。
　　在路筠出现以前，衣如雪感觉自己，已经有很久，都不知道，什么才是“开心”了。
　　但是自从路筠那一天晚上，躲过了侍卫们的巡逻，扒拉着瓦片翻窗进到他的屋子之后，衣如雪发现，自己好像每一天，都过的很快乐。
　　他和路筠上辈子的感情发展，与这辈子相比，简直是堪称神速。
　　路筠的脑子里，总会莫名出现很多的土味情话，于是，他们就三天两头的进行着没有营养的土味交流。比如——
　　路筠问：“师父你知道，我为什么那么努力的找你吗？”
　　衣如雪：“为什么？”
　　路筠答：“因为我喜欢你。”
　　衣如雪：“……”
　　路筠又问：“那你知道，是什么支撑着我找到你的吗？”
　　衣如雪：“……因为你喜欢我？”
　　路筠：“不对。”
　　“因为我爱你。”
　　“……”
　　土味情话要人命。
　　衣如雪从来都没怎么被人追过，换言之，他其实根本就没有体会过谈恋爱的感觉，路筠动不动就是一波连环直球，砸的衣如雪根本就招架不住，被人放在手掌心里宠着的感觉，是会上|瘾的。
　　阔别五六年再相逢，师徒之间的伦理禁忌感，似乎变得十分的淡薄，两个人就像是熟悉又陌生的旧友，几句寒暄，几天相处，便可以完全的打散多年来的生疏，重新变得比过往更加的默契。
　　衣如雪想，他真的是好喜欢路筠。
　　不是从前那种，想着两个人可以逐渐磨合适应的“凑活”，而是，真的，真的，好喜欢。
　　他想要和路筠在一起，但是又很清楚自己和路筠之间的差距。他比路筠大了很多，甚至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究竟还能活多久，但是，……还是不想要放手。
　　他会因为无意间发现了自己新生的白发而感到羞愧，但还是会选择把它们藏起来，然后若无其事的装作不知道，再好像很不经意的换着穿一些能让自己看起来稍微年轻一点的衣裳……衣如雪也不知道路筠会这样真诚热烈的喜欢他多久，但他很会自我安慰的想，就凭他那个糟糕的身体情况，哪怕是换季时候突如其来的病一场，都可能会死，就算要耽误，大约也耽误不了路筠很多的时间，所以，……选择抓住眼前和路筠在一起，应该，也不能算是，很自私吧？
　　衣如雪知道，路筠想要亲近他，这是人之常情，他其实也想，但是他不敢。
　　倒不是怕疼，如果仅是身体上的疼痛，其实也没有什么可怕，衣如雪只是一点一点的，越来越怕死了而已。
　　听起来很可笑，在别人处无比自然，水到渠成的事情，到了他这里，居然就动辄言及生死了。
　　但是，做那种事情，很容易就会受伤，如果清理不干净，没准就要生病，如果他的身体还好的话……其实真的没什么。
　　但那会儿的衣如雪，真的是连低烧都经不起。
　　病起来简单，要好起来却很难。况且他的身体情况，也不存在痊愈不痊愈，只是勉强维持现状，与更差一点而已。他私心想要在路筠的身边多留两年，即使是从一开始，就很清楚的知道，自己早晚会有一天要离开，但他还是希望，那一天，可以来的晚一些。
　　——人啊，果然是会越变越贪心的。
　　一开始衣如雪只是想着，路筠能陪他几年便好。甚至，可能都不需要几年，他没准哪天一躺下去，就再也睁不开眼睛了，并不会拖着路筠很久，但是，渐渐地，他只想要想尽办法的，努力活的更久一点。
　　为了自己，也为了路筠。
　　如果自己不在了，路筠一定也会，很伤心的。
　　路筠其实在早先，就有和他说过类似于“和他一起死”这样的话题，衣如雪一开始没怎么在意，但是后来，两个人的感情已经深到了从前无法预计的程度，他相信路筠的确有很大可能性做出那样的事情来。出于私心，他的确是不想要一个人躺在冷冰冰的棺材里面，但是，人一旦死了，就什么也没有了。路筠和他死在一起，实际意义并不大。他舍不得路筠因为一时的情深冲动，就抛弃一切的真实。路筠大约是真的会一辈子都忘不了他这个人了，但是随着时间的过去，很多的感情，都可以被深埋在心底。衣如雪希望，路筠可以记得他，然后，好好地活下去，过他自己的生活，做他自己想要做的事情。在将来，或者遇见能够再次让他动心的人，或者不遇见，但不论如何，都远要比在二十七岁的大好年华，就同他一起埋葬，来得有意义得多。
　　会给路筠写信，最一开始，是因为他在暗无天日的石宫中艰难的活着，总要有一些支撑下去的信念，后来，他逃出去了，变成了薛懿，他很想路筠，但却已经不敢再去寻找和见他。人都是会变的，他自己知道，现在的薛懿，和从前的衣如雪，简直判若两人。他想，即使路筠还在等待，他所等的，也一定是他从前的那个“师父”，而不是他。
　　于是，似乎永远也发不出去的信件，仍旧在继续，只是变成了一种懦弱的自我慰藉，直到路筠找到了他，才暂停了一段时间。
　　暂停的最后一封信里，衣如雪写，所有这一切的虚假的自我安慰，都可以结束了。他原本想要烧掉，但是回头看看那厚厚的一叠书信，终究还是有点舍不得。
　　会继续写信，是在两个人相恋之后。
　　最一开始，衣如雪几乎每天都在写，写他的阿筠今天又对他说了什么，带着他做了什么。他每天都很开心，又怕路筠做的太多，多得他都忘记了，所以想要全都记下来，还会在信中调侃自己，应当如何去回报，后来，他病了一场，几个月后再拿起笔，字里行间，都沉重了许多。
　　浑浑噩噩的卧床病了数月，几乎打破了衣如雪从前的所有幻想，现实很残酷的告诉他，他其实随时都会死，那段时间，衣如雪写，他有想过，是否要和路筠分开，但终究还是想要自私一点，不过，这大约有些许自大，久病床前无孝子，如果路筠知道了他真实的身体情况，或许没多久就知难而退了，也未可知。毕竟，没有人会喜欢一个病鬼的，许多时候，他自己都厌弃自己。
　　衣如雪一生之中所有的快乐，似乎都来自于路筠，而所有的遗憾与不舍，也皆是因为路筠。
　　最后的一段时间里，他纯粹都是为了路筠，而选择坚持写信了。
　　原因无他，只是衣如雪害怕路筠会死。
　　——他肯定是没有多久的时间了，但他真心的希望，路筠可以好好地活着。
　　他很感激路筠的出现，只是可惜，他终究不能是那个，能够长久的陪伴着路筠的人。
　　衣如雪写了很多很多年的信，虽然好像每一封都是写给路筠的，但其实最初，只是写给他自己的。他原本没有想过，要给路筠看到，于是许多好意思的，不好意思的话，便全都留在了里面，衣如雪想，如果路筠是在他还在的时候看见那些文字，他大约是会害羞的无地自容，但是，将来，……他看不见了。
　　衣如雪长久以来，都不知道应该如何去终结那些信件。他余生想要对路筠说的话太多，写多少都不可能足够。人在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的时候，大约是的确会有一些预感的。衣如雪难得找了个机会，将路筠支开了半日。他仔细的整理着自己这么多年来写的信件，舍不得的又重温了一遍，路筠刚开始追求他的那段时间。从字里行间，衣如雪仍旧可以感受得到当时那种，前所未有的，难以形容的欢喜。如果理性一点的说，若是早知今日如此情深，其实在最一开始，就应当遏制这段感情的发生。如果它不发生，便不会有今日的诸多痛苦与遗憾，但同样，……也就不会有一路走来，携手相伴时的那些欢喜与幸福。
　　本就是感情的事情，如何可能去理性的对待呢？
　　衣如雪感觉，自己是一个纠结又懦弱的人，甚至还总会想要逃避现实，直到最后，仍是如此。
　　他在给路筠的最后一封信中写，如果路筠还没有走出来，就让他的这些书信陪着他。如果将来，路筠很幸运的，又一次遇见了喜欢的人，那就把它们，全部都烧掉吧。
　　过去的事情，本来就是过眼烟云。如果身边有了新的欢喜，便不要再执着于旧事了。至于他……能够让路筠在偶然回忆过往时，仍旧记得，就已经足够了。
　　“今年的雪，下的真早。才刚刚十二月，就已经下的这样大了。”
　　那天一早醒过来，他好像感觉精神格外的好。窗外的雪落得很安静，也没有很大的风，不多时，屋檐与地上，便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衣如雪说：“我想出去看看。”
　　路筠原本不同意。他说：“外面天冷，冻着就不好了。等到明年三四月份，天气暖和一点，我带你去城外看桃花，好不好？”
　　他点了点头，靠在路筠的怀里，思绪一阵一阵，絮絮叨叨的说了很多，有些连得上，有些连不上，只是想到哪里，就说到哪里，精神也是一会儿好些，一会儿又觉得累得很，衣如雪原本还想着，再坚持一会儿，但是他真的好困，眼皮是前所未有的沉重。他对路筠说：“我睡一会儿。”
　　衣如雪没力气抬头，所以他看不见路筠在哭，只是听见了一句肯定的回答，说：“好。”
　　“你等一会儿，要记得叫醒我。”
　　“……好。”
　　“师父？”
　　“……嗯。”
　　隔了好一会儿，路筠方才问道：“你晚膳的时候，有什么想要吃的菜么。”
　　“……”
　　没有回答。
　　路筠几乎可以想象得到，衣如雪对他说，“想吃芝麻馅的梅花糕，但是现在吃不了”时，那种带着这些小委屈的遗憾语气。他甚至可以原模原样的模仿着说出来，但是，从今往后，他永远都再也听不见了。
　　衣如雪的敛服是路筠亲手换上的，他原本都已经准备好了和他一起去死，但最终，他仍旧是被留下来了。没有人知道，路筠在亲眼看着钉上棺木的时候，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他的灵魂被永远的割裂了，一半还留在他的躯体里，支撑着他活下去，另一半，则被封死在了棺木中。衣如雪给路筠留下了很多的“精神食粮”，那些信件，仿佛是他生命延续，继续陪伴着路筠，所谓有来有往，于是路筠就将自己的“一半”留下，去陪伴着他的小师父。这样子的话说出去别人要笑他痴，但路筠的的确确是有那样的感觉。他在多数时候，都仿佛不再像是他自己了，失去了所有的兴致与热情，他只是在做着，“路筠”所应该做的事情，但路筠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那么，既然他已经是“楚王殿下”了，就索性继续，做一个“出色的”政治家吧。
　　那一匣信件，成为了路筠最最重要的东西。他生命所有的欢喜与温度，全部都在里面了。第二年开春的时候，路筠带着那些信，去城外看了桃花。他在继续着那些书信。只不过，从前，是衣如雪写给他，而今往后，是他写给衣如雪。
　　路筠仍旧还是很想要与他合葬。
　　无需设置任何的珍宝来作为随葬，只要带着那些信，就足够了。
　　路筠问他：“师父，你会等我吗？”
　　“……”
　　“你应该要等我的。”
　　他说：“我总在等你，可你总也不来接我。过往求一梦而不得，如今却是见你见得多。大抵是差不多到了时间，……你终于是还记得我。”
　　两个人刚在一起的头一年，元宵节，路筠在街上，想要去牵衣如雪的手，衣如雪看着身边来来去去登对的年轻男女，总是有很多的顾虑，最后一人买了一个面具带上，方才松了一口气，路筠以前总觉得，既然在自己的眼中，他的小师父就是最好的，那么又何必要因为别人的目光而胡思乱想，觉得羞愧呢？直到他自己两鬓斑白，而梦中的衣如雪却始终停留在了最美好的年纪时，路筠方才明白，自己的确是会因此，而感到羞愧。
　　若是“纵使相逢应不识”，也就罢了。
　　偏偏一眼就能认得出来，即使很清楚衣如雪并不会因此而嫌弃他，但到底是令他情何以堪呢？
　　…………
　　从前的感情再一次如潮水般涌上心头，所有的欢喜与疼痛，全都真真切切的如同重新经历过了一遍，远胜从前任何一次的梦回。路筠忍不住按住心口，他靠在屋中的木柱旁，好长一会儿，方才从那种窒息般的绝望与痛苦中缓过劲儿来。
　　没有人告诉过路筠，但路筠就是很清楚的明白，他会有这样强烈的感受，完全是出于共鸣。
　　……他的小师父，终于还是，记起了从前的一切。
　　路筠和衣如雪的感情，是相互的。虽然还没有达到相互“读心”的地步，但却有着令人难以想象的共通。他们可以感受到对方的悲喜，那样的感情难以抑制，就好像是现在，路筠即使很明白，自己是活在了“现在”，但他的精神仍旧还停留在了最痛苦的时刻。——他最爱的人在他的怀里永远的闭上了眼睛，而他亲眼看着别人在他的面前钉上了棺木。……路筠想要阻止的，他控制不住，但是除了他之外，其他全都是思维清醒的人，那些人死死地拽住了他，请他节哀，让他不要扰乱灵堂……他只是想要再看看他而已，可是在世人的眼中，他的行为，竟然只是在灵前夸张失态。
　　多么的，讽刺和可笑。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章主要是师父视角的回忆。
　　马上就回归现实~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写这章一直在不停的哭，太难过了。。。
　　我感觉我的情感体验好像有点过头了，要试着改善一下，不然这么来，真的吃不消。
　　总之……希望烹饪出来的这一章，是美味的==


第83章 八十三章 
　　路筠只有一个很简单的心愿, 那就是和他的小师父在一起。
　　不必顾虑的太多，也不必干涉太多的事情，就像是人世间其他寻常的恋人、夫妻一样, 过着简单的生活，平静的相守, 然后白头到老。没有孩子也没有关系，如果想要, 也可以收养两个……虽然根据上辈子养出了个白眼狼的经验来看, 路筠是并不太倾向于想要养孩子的。
　　如果到头来收获的, 只是失望和感伤，那么还不如, 从一开始就不养。
　　路筠前生, 除了衣如雪的早逝之外, 还有一样最大的遗憾, 就是, 他们始终都得不到别人的认可和祝福。
　　他们之间的关系, 并不是从头到尾无人所知，只是在那些知道的人看来, 他们感念路筠和衣如雪之间的深情，所以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同样, 这也就意味着，他们在内心深处，是不赞同他们两个人的事情的。
　　在所有知道的人看来, 他们都觉得，如果路筠和衣如雪相互放手，其实他们远远可以过得比现状舒心自在很多。
　　路筠不用再寻死觅活的那么痛苦, 衣如雪也不必在病痛中强撑着煎熬这样久，他们可以相互解脱，走上一条康庄大道，但他们偏偏就是不，宁可在荆棘路上挣扎得一身都是伤，最后也不得一个好结局，却就是莫名的仍旧选择坚持。
　　刀口舐蜜的疼痛与甘甜，本便是除却当事人之外，任何旁人都无法理解的事情。
　　路筠也不是要强逼着别人去祝福他们，只是终究觉得遗憾。
　　他们的感情无人祝福，也无人认可，世人不知。
　　从前他们是师徒的身份，而后他们又是义父子的名分，无论以哪一样作为幌子，他们都始终不能够令人以正常的目光相待。
　　师徒的身份，其实是可以被虚化掩盖的。只要你不说，我不说，喊一声师父，谁知道就一定是师徒，没准就是情趣呢？
　　再大不了，明面上，不喊就是了。
　　反正，路筠喜欢衣如雪，也不是喜欢在“师父”这一个称谓上。
　　前一段时间，武林大会的时候，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关系，路筠感觉很开心，虽然他的恋人比他年长一些，但是至少，他们可以正常的牵着手走在一起，在获胜时第一个冲下台给对方一个拥抱，而不会总是有人劝告他们说，你们是师徒，是“父子”，你们这样子做是错误的，是不应该的，你们应该保持距离，“回头是岸”……再也不会有人这样子苦口婆心的劝他们了。真好。
　　——如果薛润和师湮不出现，那就更好了。
　　指责他们的关系不伦，是路筠最讨厌最讨厌的事情之一。
　　偏偏师湮还反反复复的说。
　　路筠努力的调整好呼吸，从先前那种极致的痛苦共鸣中逐渐恢复了正常。他隔了一扇门，听师湮问衣如雪：“你为什么要骗我！”
　　衣如雪：“……我从来都没有要骗过你。”
　　师湮：“那你为什么要去找那个药人？为了薛润吗？还是说你也想要炼制药人？你一直都在用那块玉佩去控制他？！”
　　衣如雪：“……”
　　衣如雪被师湮丰富的想象力，都问的无语了。他从怀中取出了又一块琉璃佩，对师湮道：“你既然认识另外的一块琉璃佩，那么，你看着它，应当也不会感觉非常的陌生。”
　　师湮：“？”
　　师湮一开始下意识的便道：“这不就是——”
　　他话说到了一半，琉璃佩折射出光彩，清晰的映出了中间镂空着的字体——曦。
　　“它们……”师湮有些不敢相信的道：“这和那一块……”
　　衣如雪帮他补全，说：“它们，是一对的。而这一块，来自于我的母亲。”
　　师湮：“……”
　　师湮大吃一惊：“所以，那个药人，是你的……父亲？！”
　　衣如雪：“……”
　　衣如雪很无奈的说：“那位，……他是我的舅舅。”
　　师湮：“……”
　　衣如雪道：“当年，南疆发生战事，所有人都以为，舅舅已经死在了战场上，却没有想到，原来，他竟然以这样的方式，尚且还在人间。多年以来，魔宫对于舅舅的‘关照’，还真是叫我，感、激、不、尽。”
　　师湮：“……”
　　师湮痛苦的说：“这些事情，你从前，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衣如雪：“……”
　　衣如雪很疑惑的问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师湮既不喜欢他，又对他不好，更加不是个值得倾诉和托付秘密的人，衣如雪为什么要告诉他？
　　他配吗？
　　师湮：“……”
　　也无需衣如雪很详细的解释，师湮其实一回过神，自己也就想明白了。只是一旦想明白了，他就更加觉得意难平。师湮才放下手没多久，便又忍不住开始去扯衣如雪的领子。他道：“我不配，我不值得信任，难道薛润就值得吗！”
　　虽然说是说着薛润和师湮是“难兄难弟”，他们两个的确也经常同病相怜，但是所谓亲兄弟还需要明算账，就更加不必说，师湮和薛润还不是亲兄弟了。
　　师临对师湮不好，皇帝对薛润也不好，甚至其他的皇子和公主，还会常常欺负薛润，薛润的母妃也不管，每次但凡有事，不是薛润的错，也是薛润的错。师湮知道薛润过的很辛苦，所以师临对薛润好，师湮也就麻木了——反正他都看透他的父亲了，没有期待，自然也就不会失望。
　　但是，现在，衣如雪也明晃晃的差别对待，这就让师湮非常非常的不爽了。
　　就算他对衣如雪不好，可难道，薛润就对衣如雪很好吗？
　　好到连如此重要的事情，都可以托付相助，甚至，两个人最后，还一起接应着私奔？！
　　是，在刚开始的时候，他的确是不明白自己对于衣如雪的感情，但是后来，他明白了啊！他甚至还向薛润倾诉过自己的痛苦，可结果呢？结果薛润就是一边安慰着他，一边谋划着抢他的人？！
　　这真是……太让人恶心了！
　　哪怕薛润做的稍微光明正大一点，直接的和他说，你喜欢的人我也喜欢，师湮都不会那么生气，可薛润跟他这样阴着来，未免也太没品了一点！
　　人真的，是一种很神奇的生物。
　　你在没有意识到，那个人有多么的不好的时候，似乎他做什么，都是可以被理解的。
　　但是，你一旦觉得，他这个人有问题了，那么，他就做什么，都成了别有用心。
　　从前的时候，师湮看衣如雪，就是那个样子。
　　——有了林榕先入为主给他的观念，衣如雪最初给送饭的侍者银钱，师湮觉得他市侩小人，后来衣如雪救他治他，他觉得他是在一步一步的软化他试图上位，就连衣如雪和别人说声谢谢，师湮都觉得，他无比做作，只是在收买人心。
　　但是，自从想明白了林榕在利用他之后，师湮原本对于林榕的滤镜，似乎就转到了衣如雪的身上，他又开始完美化衣如雪，然后开始回顾林榕，好像也是做什么都别有用心。
　　诚然，林榕可能的确是那个样子。
　　但师湮这样的思维模式，就非常的恐怖。
　　同理，师湮现在想着薛润，也是细思极恐。
　　——薛润这个人，不得了啊！
　　别的不提，光是在师临那么偏心眼的一个情况下，薛润居然都能跟他成为“好兄弟”，就凭这一点，师湮现在想一想，就觉得薛润非常的恐怖。
　　也就亏得师湮并不知道还有PUA这么个说法，要不然，他一准要觉得，薛润其实也很会PUA。
　　一直都在对他进行着精神控制，以达到自己的目的。
　　说不定，师临会对他如此的恶劣，薛润也有其中的一份助力。
　　师湮越想，越觉得，就是那么一回事，没有错！
　　混蛋，混蛋，混蛋！
　　全部都是混账！
　　师湮越想越气，一个没忍住，抬手对着衣如雪就是一巴掌。
　　衣如雪：“……”
　　师湮的脑回路清奇，衣如雪光是看他刚才那亮起来又暗下去的眼神，就知道他又开始沉浸在自己的思维里面了。从前他被师湮打得多了，挨一巴掌都算小事，可是这辈子路筠实在太宠他，平时稍微磕着碰着都好像是很了不得的大事，以至于现在又突然被打，衣如雪只感觉眼前一黑，耳朵里嗡嗡的响，鼻腔里湿润又温热，血腥气儿倒灌进了喉咙口，居然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的感觉到了脸上疼。
　　……是他失策了。
　　衣如雪想，自己果然还是自信过度，以为上辈子好歹给师湮留下了点心理阴影，却没想到，打人这种事情，还真是一种叫人无法忍耐的冲动。
　　“你就算是没有骗我，就算是有苦衷，也终究还是和他一起背叛了我！”
　　师湮最看不得的，就是衣如雪总对着他一幅要死不活的样子，他几乎是掐着他的脖子问：“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和薛润勾结在一起的？你说啊！不说，也没有关系，我这就把他召回来，到时候，我们好好地，把从前的事情，全部都一起分辩清楚！”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遇到了一点不可抗力，明天没准还会有。
　　我当初离职的时候，的确是有想着，我要在家好好地全职的，然后，不知道为什么，我现在只要一听见要工作，就会情绪突然崩溃，我最怕听见，但是我父母对我说得最多的话就是，机会来了要抓住。
　　我从小到大几乎都是，照着安排做事情吧，目前为止做的最出格，也最勇敢的一件事情，是我从上个单位辞职了。
　　然后现在又是，xxx，机会来了。
　　当初和爸妈也说了，在家全职半年算半年，一年算一年，至少给我一个机会，我会努力的。
　　但是现在又是，那么好的机会你为什么不抓住？
　　我说了我放弃了我不后悔，然后就是问我为什么试都不愿意试？
　　然后如果我拒绝，就是不为他们考虑，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反正，现在我也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办，明天面试还是会去的，我说了我很不愿意，但是没有办法。
　　其实听起来挺中二的，我一直都觉得，自己有创造构建一个世界的能力。
　　但是很显然，我其实没有，所有的一切都是我在逃避。
　　就这样吧，一切明天看情况再说。。。
　　爱你们，谢谢你们的等待【笔芯】


第84章 八十四章 
　　师湮的打人, 就和家暴一样，有过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他改不好，也控制不了。很多家暴的人平时看着衣冠楚楚彬彬有礼, 但是私底下相处动辄就会控制不住要动手。师湮也总以为，自己能忍, 上辈子他把衣如雪害成了那个样子, 其实他的确也有心理阴影, 他知道自己不应该动手，但气急之下, 他还是忍不住开了那个头, ——打人真的是一种奇妙的感觉, 只要开始了, 接下来, 就仿佛再也控制不了了。
　　甚至, 师湮一开始，可能完全没有那么大的气, 但是他一旦动起手来，真的会有一种上头的感觉, 而且是越打越上头。
　　“你为什么不说话？你自己也知道理亏！”
　　师湮在心里妖魔化完了薛润, 又开始重新“审视”衣如雪。所谓无风不起浪，师湮现在又觉得，就算林榕的确不是个好人, 但是林榕当初同他说的，衣如雪的那些“坏话”，没准也不一定就是胡编乱造呢？
　　衣如雪和薛润就在他眼皮底下都能发展出那样“感人”, 甚至可以相互交托秘密与令牌的感情出来，没准就像是林榕所说的，他和衣尘也真能成天当着别人的面眉来眼去呢？
　　好家伙，弄了半天，原来就对他一个人虚与委蛇，只把他当成是救人的工具人，师湮从小什么也没有，他原本以为，自己至少还有衣如雪，却没想到，假的，一切都是假的！
　　都是一场骗局！
　　师湮掐着衣如雪的脖子，把他的后脑勺哐哐的就往楼梯口承重的木柱上砸，边砸边怒极质问：“你那个小徒弟知道你那些事情吗，啊！亏他还那么喜欢你，你配吗！我都替他不值！”
　　衣如雪：“……”
　　衣如雪被师湮摁着喉咙，呼吸都困难，更别说讲话了，他原本还想要试图用力扳开师湮的手，可刚才那接连几下，撞得他眼前一阵一阵的黑，后脑勺疼的都仿佛要麻木了，就连师湮的近在咫尺的声音都仿佛遥远了很多，衣如雪本能的挣扎着想要去踹开身前的人，但是师湮完全不为所动，反而还被他的挣扎给激怒了，自顾自的又开始回忆起了往昔——
　　“整个魔宫的人都怕我，只有你愿意接近我，你当时和我说，没关系的，让我别那样看待自己，如果连自己都觉得自己不应该存在，那才是真的完了……衣先生，你真是，好伪善啊！”
　　说着不怕他，实际上还不是都是哄他的假话？若是真的不怕他，又何至于如此又踢又打的抗拒他！
　　“是不是只要是个正常的人，一个两个你都喜欢的很，只有我，只有我不配！”
　　衣如雪：“……”
　　衣如雪被师湮打得都有些意识模糊，恍恍惚惚间又被师湮摔在地上，抬脚就要踹他，他本能的努力爬起来想要躲开，却仍被一脚踹中了腹部，顺着楼梯往下滚了几阶，好不容易拽住了楼梯的栏杆，这才缓住，要不然真一路从楼梯上滚下去的话，只怕半条命都要没了。
　　师湮走下楼梯，想要把衣如雪重新拖上去，他刚才无比上头，想着不如索性把人踢废了算了，也省得他成天不安分的勾三搭四，既然有些东西留着也无用，那不如就别留着了。
　　师湮一步一步，走到了衣如雪的身前，可还不等他弯身拽人，自己却先是一个踉跄。他心口处蓦的一凉，师湮低头去看，只见一柄玄色的长剑，完全的洞穿了他的胸口，力道之大，几乎都不是刺入，而是飞掷，剑柄已然齐贴着他的后心口了！
　　胸前的伤处渐渐洇染出血色，随着一声轻微的闷响，又被从他的身后飞快用力拔出，被洞穿了的胸膛急速的涌出鲜血，师湮想要转头去看，但却已经被路筠一脚踹下了楼梯，滚了一路的血。
　　——任是你药浴泡的再多，武功再高，也顶不住背刺心脏和那么大的出血量！
　　师湮意识的流失，是很快的。
　　他知道人固有一死，也有预感，即使自己重活一世，也不会寿命很长，但是，……他从没想过，自己居然，就会死的这样的简单。
　　同样，路筠也没有想到过，他竟然会以这样的方式，在这样的情境之下，杀了师湮。
　　——便宜师湮了。但他该死！
　　衣如雪整个人都软绵绵的伏在楼梯上，唯有死死抓着栏杆的手，好像用了无尽的力。他散着头发，脑后微微潮湿着黏在一起，既然肯定不可能是水渍，便唯有刚才被师湮所砸出来的血了。
　　路筠看着衣如雪现在的这个样子，控制不住的只感觉两腿发软，他跌坐在他的小师父身边，真是想碰又不敢碰，生怕又弄疼了衣如雪，好一会儿，才终于颤着手臂把人抱进了怀里，衣如雪全身都在微微的发着抖，路筠抱着他，两人静默了好一阵，他方才终于松开了攥紧楼梯栏杆的手。
　　即使前世就已然知晓，衣如雪在师湮的身边都遭遇了些什么，但是当那一切都真实的发生在眼前时，路筠真的感觉，自己就连心脏都要停跳了。
　　现在这个档口杀师湮，不论怎么看，都不是一个好时机，但是，路筠真的忍受不了了。
　　哪怕是再多一天，一个时辰，只要师湮还活着，就指不定会做出什么伤害衣如雪的事情来，路筠绝对不可能，也不愿意，再放任他那样的一个威胁存在!
　　衣如雪从前，一直都想着，心不动，则不伤，前世师湮打他，没有人能帮他，也没有人会帮他，所以，他觉得自己好像特别坚强。——这个世界上虽然没有人会喜欢被打，但是只要能忍过去，其实也没有什么。可直到现在，他才发现，其实，他真的很害怕。
　　被伤害的记忆可以逐渐远去，但身体却记住了那些感受，就在刚才，衣如雪混混沌沌的，几乎感觉前世今生就要重叠。他似乎还是一个人在暗无天日的生活着，没有人喜欢他，没有人真心对待他，也没有人……会保护他。
　　路筠想要安慰他的小师父，可是却不知道应该要说些什么。他们把师湮给杀了，最应该立刻做的事情，其实是逃离。许碧云在师湮刚开始发疯冲上楼的时候就跑了，她有很大的可能性是去叫人了。刚才折腾那么一通，如果路筠他们要跑，其实是与时间赛跑，即有可能逃脱，也有可能被抓住。但衣如雪现在的状态，肯定是不适宜逃跑的。
　　于是，索性，就不跑了吧。
　　以静制动，以不变应万变。——这听起来有些消极，但却未尝不是一种办法。
　　“没事了……”
　　路筠把衣如雪抱回了房间，为他擦拭清理伤口。衣如雪的后脑勺撞得全是血，头发都粘成一绺一绺的，半边脸肿胀不堪，幸而鼻血倒是止住不流了。路筠蘸着药膏给他的脸上药，衣如雪倒还没开口喊疼，路筠先承受不住了，他不敢用力，只能轻轻地拥住他的小师父，眼泪不知为何，竟是完全控制不住，居然抱着衣如雪哭得全身发抖。
　　“我应该早一点来找你的……我应该早一点来的！我……”
　　“没关系的。”
　　衣如雪伸手，温柔的回抱住路筠。他轻声说：“没关系的。”
　　“你并没有做错过什么。完全无需自责。相反，我生命中所有的快乐，都是你给我的。”
　　“我很开心 ，有你在我的身边。”衣如雪努力忍着脸上的疼，微笑道：“阿筠以后，也要继续在我的身边，保护我啊……”
　　路筠发誓说：“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了。你也不要再离开我。你说什么只是隔着一道门，发生不了大事呢？这算是什么？你怎么可以相信一个精神病！”
　　衣如雪：“……”
　　衣如雪说：“我原本只是想着，能够不动用武力，和平解决的事情是最好。他们人多势众，对我们并没有好处。还有就是……”
　　衣如雪嘲讽的笑了笑，说道：“他之前那样忏悔，觉得自己错了，对不住我，我还以为，那是真的。”
　　——不说完全的改好了，但至少，是有心改过了。
　　却是万万没想到，他实在是太看得起师湮了。
　　路筠冷笑道：“或许，那的确是真的。家暴男每一次的忏悔和道歉，都是真的，说什么下次一定呢，你要是真相信他，那就糟了。就算那不是家暴，哪怕只是偷腥，有一就有二，师父你还真是不了解男人。”
　　衣如雪：“……”
　　衣如雪：“？？？”
　　衣如雪尽可能平静的提醒路筠：“我也是男人。”
　　路筠：“……”
　　路筠自救欲极强的点头，深沉道：“我知道啊。”
　　“你只是太单纯了而已！”
　　衣如雪：“……”
　　院落外传来“沙沙”的脚步声，路筠仔细听着，感觉人数还不少，但他们已经放弃挣扎了，所以路筠也不想动，给小师父包扎完了脑袋，就只想安安静静的抱着人。
　　衣如雪留心到路筠方才的眼神有变，便猜测到：“是外面有人来了么？”
　　路筠点头，说：“反正师湮都已经死了，随他们去。”
　　拼一把两个人拼成功的概率也不大，路筠不想上演电视剧里的那种悲情桥段，如果可以带着他的小师父一起靠着诡辩苟，那就苟苟吧。
　　衣如雪想了想道：“也未必就是死路啊。只是，事情发展成这个样子，还真是……叫人难说啊。”
　　衣如雪说着，从怀中，又是无比淡定的，掏出了一个锦囊来。
　　路筠：“……”
　　路筠道：“这是什么。锦囊妙计？你怎么连这个都有？！”
　　衣如雪面无表情的拆锦囊，他道：“是薛润给我的。他必然是也重生了。——这样离奇的事情，居然还真的会发生，并且，不是个例，实在是叫人难以想象。这世上绝对不会有无缘无故的事情。阿筠，你该没有什么，瞒着我吧？”
　　路筠：“？”
　　路筠的心中一跳，条件反射般的说道：“没有啊。我能有什么事情瞒着你？”
　　衣如雪抬眸，深深地看了路筠一眼，说：“你最好是这样。否则，别怪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路筠：“……”
　　路筠分明觉得自己其实是没有什么可心虚的，但他就是莫名的心虚，却还是故意装委委屈屈的道：“哪能呢？我什么时候瞒过你什么事情！”
　　衣如雪展开手中锦囊里卷着的字条，说道：“你重生回来的这件事情，瞒了我六年，我不和你算账，你就当全忘了么？”
　　路筠：“……”
　　路筠故意问：“那，师父你要和我算账吗？”
　　衣如雪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字条，递给了路筠，他淡淡道：“先放着吧。长悬于心头，总比一气发落了，要来得好处长久。”
　　路筠啧啧道：“这就是晋王殿下说话的口吻了。”
　　衣如雪：“……”
　　路筠低头去看薛润的那张“锦囊妙计”，只见那上边，只简单写了一行字——兄长所遇任何麻烦，皆可寻碧云相商处理。
　　路筠：“……”
　　路筠看得都忍不住笑了一声。他道：“这个薛润，还真是……利用起许碧云来，半点不眨眼。”
　　许碧云对薛润，可谓是忠心耿耿到了死心塌地的地步，只要不涉及到薛润的感情问题，基本上可以做到薛润指哪打哪，说实话，就像是许碧云想不明白，他为什么喜欢衣如雪一样，路筠也想不明白，许碧云为什么要那么的喜欢薛润。
　　说是年少情深吧，他们两个，好像也没一起经历过多少事情，就算有，那也是讲明白了薛润需要许碧云的“帮忙”。明晃晃的利用，却是你情我愿，也真是让人没话说。
　　衣如雪是薛润交托给许碧云的，而许碧云却已经不止一次的对衣如雪和路筠动了杀心，……这肯定不会是薛润的意思，只是薛润区别对待之后的后果。
　　但现在，薛润在那张字条里面，写明白了衣如雪是他的兄长，那么，一切的区别对待，似乎就都有了缘由。
　　至于，是什么理由，甚至都无需衣如雪或者薛润去解释，许碧云一定会，自己为她所喜爱的人，去寻找理由的。
　　衣如雪将字条交给路筠，说：“你下去和她说吧，我肚子好疼，想躺一会儿。”
　　路筠：“？！”
　　路筠忽然意识到不对，他握住了衣如雪按着腹部的手，说：“你给我看看。”
　　衣如雪不太愿意，说：“没什么大事，我自己等下处理一下就好了，脱衣服多麻烦。”
　　路筠很坚持的道：“所以，是你自己主动一点，还是我来？”
　　衣如雪：“……”
　　眼见衣如雪还在纠结，路筠决定，等小师父不如自己动手，反正衣如雪伤成那样，也不方便。
　　而后便是看见了一片触目惊心的血瘀。
　　——路筠光顾着处理衣如雪肉眼可见的伤了，他原以为，小师父脑后的伤已经是最严重的了，却忽略了，当时师湮直接是把衣如雪给踹下了楼。
　　路筠好不容易回复了正常的手，又开始发抖了。
　　衣如雪刚才被路筠抱在床上解衣服验伤，现在腹部疼的厉害，坐都坐不起来。他说：“我都和你说了不要看了，又不好看。何况，你也不会处理……”
　　路筠便看着他，问他：“那你准备怎么处理？”
　　衣如雪：“……”
　　衣如雪其实，也没打算怎么处理。
　　只要不伤到脏腑，其实问题就不大，最多就是疼一点，看着吓人一点而已。幸而他当时拼命的躲开了一点，要不然，若是真被师湮踹的再下面一些……那他就是真的废了。
　　虽然最后的结果并没有无可挽回，但师湮的那一脚，还是给衣如雪造成了很大的心理阴影。
　　——总是这个样子。除了路筠以外的所有人都是这个样子。他分明没有妨碍到任何人，但他却就像是连存在都是错误的。衣如雪永远都很费解，他也不是那种不知道分寸的人，他一直都努力的与别人保持着适当的，甚至是十分客套的距离，可是，好像总是会有很多人，都觉得他很脏。
　　是因为他和路筠在一起的缘故吗？
　　哪怕是心里再明白，总被人那样看那样说，是个人都不会好受，只恨不能让那些说话的人都闭嘴。
　　这个念头有一些凶残，并且不切实际。
　　路筠重新给他家小师父系好衣带，诚然他心疼的不得了，但是不可否认，衣如雪身上的伤，的确非常刺激人的感官。
　　对于一个总坚信着自己平平无奇的人，路筠想，衣如雪大约是一辈子，都想不明白那个令他费解的问题了。
　　——他真的不是脏啊！他就是因为又纯又欲，所以才会让人想入非非啊！
　　破坏欲是刻在人骨子里的一种东西。
　　路筠对于“音乐”的热爱，也正来源于此。
　　想看他似乎永远都在□□上懵懂又羞怯的小师父，沾染上对欲望的渴求，想要弄脏他，却永远也舍不得弄伤他。
　　宝贝是需要被仔细呵护，贴心珍藏的，其他的那些人，都是些什么畜生玩意儿。
　　既然不会爱人，那就不要披着“爱意”的皮，去做伤人的恶行。
　　…………
　　路筠还不消走下楼梯，许碧云便已经带着一群的长老弟子冲进了小楼。师湮横尸在楼梯下，胸口被彻底洞穿，面容上残存着些许的惊愕，死不瞑目。
　　——如果光是从这死相来看，居然还不如衣尘来的安详。
　　虽然师湮走的，比衣尘要痛快的多了。
　　众人见了师湮的尸体，无不大惊失色，他们设想过很多种可能性，有师湮杀人了的，有师湮和路筠缠斗在一起的，但却唯独没有想过，死的那个人，居然是师湮。
　　师湮居然死了？
　　师湮居然就这样子死了？！
　　不可置信！
　　要知道，他们宫主，可是发起疯来无人能挡，只能冒着生命危险，把他关在石室里，这样子的一个狠人，居然就这样，轻易地死了？！
　　来者之中，最年长的一位长老，盯着路筠道：“是你——？！”
　　路筠点头，很痛快的承认了：“是我。”
　　杀都杀了，敢杀不敢认算什么本事。更何况，当时这里就四个人，许碧云跑去喊人了，衣如雪么……想也知道，没那个本事。于是，哪怕还真有所谓的“第五个人”，魔宫之人，也不会相信，倒不如索性一开始，就大大方方的认了。
　　路筠都做好准备，魔宫众人要发难了。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那些人只是死死地盯着他，然后齐齐选择，倒吸一口冷气。
　　完全不敢轻举妄动。
　　魔宫众人，都觉得路筠十分恐怖。
　　须知，师湮一个发起疯来，就是可以打他们一群的存在。
　　而路筠一个人，直接干掉了能打他们一群的师湮！
　　这他们还打什么！虽然师湮肯定不能白死，但是他们要是贸然有所动作，不也就是上赶着找死吗！
　　忠心不能是愚忠，报仇十年不晚，何必急在一时！
　　魔教的几位大长老相互对视了一番，居然就这样，在沉默中达成了共识。
　　一名少许年轻，却也年纪不小，只是还不及其他那几名长老那么年迈的大长老注视着路筠，深沉的道：“你为何要杀我宫主！”
　　路筠被魔教那群人的态度，弄得有些想笑，但此刻又不能笑，于是只能拼命忍住，做出一副面无表情的桀骜高冷样，惜字如金，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蹦道：“他，打，人。”
　　魔教众人：“……”
　　意料之中了。
　　虽然先动手理亏，但江湖本来也不讲理，何况最后死的是师湮，他们占理，于是，那长老又道：“好毒的后辈！我们宫主与你无冤无仇，也不见如何伤你，你竟能直接要人性命！”
　　路筠：“……”路筠道：“你怎么知道，他与我无冤无仇？又怎么知道，他不曾伤我？江湖上刀剑无眼，想来诸位经的世面多，应当比我更加的明白这个道理。况且，就算他不曾伤我，但他伤了我的师父，敢动手就要承担后果。天理循环啊，我为什么不能要他的命？”
　　“桩桩件件，但凡你们想听，我都可以仔细的和你们分说。反倒是诸位，我看有趣的很。”
　　路筠也不抱着剑了，直接将长剑竖直向下，当手杖一样，双手交叠着撑在剑柄上。他道：“你们究竟想要做什么？有话就直说吧。——为师湮报仇，还是不报仇？一句话。咱们都痛快一点！”
　　作者有话要说：　　非常感谢你们在评论区的鼓励和建议，然后，现在一切都还是存在着很大的不确定性，总之，我在家呆一天，就努力的保持日六日万嘛~
　　我和我基友们问该咋办，我一个基友还训我，说我态度不端正，别人全职都日万，我日六都日不动，说的我好惭愧啊【捂脸】~
　　我爸和我说，说等我找到了工作，他带我去旅游，问我想去哪……
　　说实话我惊呆了，这节骨眼，完全不像是鼓励啊……
　　保命要紧，我只想在家苟着。。。
　　然后，今天大降温呀，又是雨又是雪，大家都注意保暖呀~


第85章 八十五章 
　　给不给师湮报仇, 这是一个好问题，值得深思。
　　首先，仇, 肯定是要报的。
　　自家宫主在自己的地盘给人给灭了，这说出去多没面子。少不得, 也要往外发个和路筠不共戴天的绝杀令才行。
　　但是，这个仇怎么报, 什么时候报, 这其中, 就可以有不同的说法了。
　　打个比方，他们现在, 付出了很大的代价, 一根肠子的一定要把路筠围杀当场, 那的确是给师湮报了仇, 只是非常的不划算而已。
　　但是, 如果他们现在放走了路筠他们, 转头再发一堆的悬赏啊，之类的东西, 江湖上有的是要钱不要命的亡命之徒，他们天涯海角的追杀路筠, 如果是成功了, 那是最好，皆大欢喜，如果不成功, 那就悬赏挂着呗，反正他们态度已经表明了，钱也愿意出, 重金之下必有勇夫，但勇夫们要是都凉了，没有成功，那也不是他们的错啊！
　　甚至，说得不好听一点，路筠和衣如雪，本来也是师湮自己执意要从武林盟手里软硬兼施要回来的人，诚然那一遭，许碧云也报了仇了，但如果不是为了衣如雪，其实柳家的事情，不是没有更好的解决方法。现在武林盟和魔宫水火不容的，这样的局面，完全是师湮因为一己私欲所造成的，只是因为师湮是宫主，所以即使他们的心中有意见，也不能明着怎么样，可的的确确，早在当初师湮执念在衣如雪的身上的时候，那些大长老们，就是非常的不赞成的。
　　爹已经因为是个情种而悲剧了，师湮好歹也是他们看着长大的，没有人会希望，他再一次重蹈师临的覆辙。
　　而这，也正是魔宫大长老们，对于衣如雪的态度如此奇怪的原因。
　　——他们不可以把不满和错误太多的归结到“自己人”的身上，于是，就只能去厌恶所谓的“罪魁祸首”。
　　这其实和“红颜祸水”，本质上是一个道理。
　　亡国之君固然有错，但男人们却总是会忍不住的为他们的错误去寻找借口，以此遮羞，于是，那些可怜的红颜们，就成了最好的替罪羔羊。
　　这也就是为什么，薛润虽然厌恶宫廷，却也不喜欢魔宫的原因。
　　在魔宫之中，即使那些人不会当着他的面说，但类似于“云妃是个害人的妖女”这样的观点，却早已经是心照不宣。
　　即使是母子关系再恶劣，云妃也终究是他的母亲。
　　他可以说母亲的不好，不尽责，但是别人不可以。
　　在魔宫的大长老们看来，师临当年一个那么优秀的人，最后会变得如此疯狂偏执，完全是因为云氏，而师湮虽然已经不正常了，但至少之前并不存在执念。师湮的执念，是从衣如雪开始的。
　　因为衣如雪，师湮彻底的和武林盟撕破了脸，最后还害死了自己，他倒是报应来的快，可剩下了他们这些魔宫的人，却是仍然要为师湮的错误而负责的。
　　柳家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当初为了逼路筠他们过来，许碧云也算是把武林盟众人都得罪透了，即使是师湮已经死了，来日的一战，他们也躲不过。
　　——现在可好，仗还没开始打，魔宫就先损失了个最强战力，又群龙无首，而今之际，如何去向路筠寻仇，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了，最重要的，是他们要保存自己的实力，然后以最快的速度，去处理和解决，师湮的死亡所带来的不良后果。
　　可以说是非常的叫人劳心费力了。
　　思量完了这一堆麻烦糟心的事情，年龄最大的大长老便对路筠道：“你杀死了我们的宫主，此仇不共戴天——”
　　路筠预感到这长老要开始说废话了，于是他赶紧打断，说道：“我知道我知道。他打伤我师父，此仇也不共戴天。所以，你们要动手吗？”
　　魔宫众人：“……”
　　要问路筠一个人能打得过一群吗？
　　不说胜负，因为一旦动起手来，肯定是两败俱伤，不存在胜负了，就算是魔宫真能杀了他，自己的损失，肯定也非常的巨大。
　　但实际上，路筠并没有他所表现出来的那么淡定，也并没有魔宫众人想象的那么强。
　　路筠杀师湮，一击毙命，那是偷袭。
　　虽然听起来可能不是特别的光彩，但是结果很成功。并且，在当时的那种情况下，不拘方法和手段，能够最快速的杀死师湮，就是最好的。衣如雪等不起那许多的手段。
　　路筠当时并没有想的太多，却没有想到，此刻，居然还能够被用来威慑魔宫众人，倒也算是意外之喜了。
　　——不管怎么样，态度一定要高傲，要表现出老子很牛逼，我敢做就敢当，你们要是不怕死，就也一起上吧！
　　魔宫众人果然有些被路筠给唬住了。大长老道：“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但我们宫主，的确也是有错在先，可他虽有错，却不至此，你下手如此毒辣，我们必然会向整个江湖悬赏绝杀令，为我们宫主报仇，但现在……念在你也算是出于一片孝心，以及道义，我们就暂且放你们离开……”
　　大长老话一出口，许碧云不禁急了。她道：“大长老！他们杀了宫主，你便如此的轻拿轻放吗！如此作为，岂不令教众寒心！”
　　大长老冷冷看着许碧云，说道：“当初教主一意孤行，我等皆劝，唯有你一味应和！老夫看在你也是个可怜的孩子，为了报家仇无可奈何，便也不曾多说什么，可现在呢！你明知教主情况，又身为药师，非但不予阻止，还酿成了如今惨剧，此刻，居然还敢开口，竟是当我们全都是又瞎又蠢，不知道你的心思么！”
　　大长老说完，直接袖袍一挥，气势十足的道：“来人，还不快将她拿下？都愣着做什么！”
　　许碧云：“……？！”
　　路筠：“……”
　　路筠捻了捻自己手中薛润的那张字条，再看一眼被控制住的许碧云，只感觉眼前的场面，充满了戏剧性。
　　是薛润太看得起许碧云了，还是说……
　　路筠重新将剑抱回怀里，对大长老道：“老前辈且慢。”
　　大长老：“？”
　　大长老警惕的看着突然变换动作的路筠，问道：“你有什么话说？”
　　路筠十分“诚恳”的道：“并非是有什么话说，只是希望许大夫能够安然无恙。”
　　他这样说着，也不知道是想起了什么，居然脸上还微微显露出了些羞涩，耳垂微红，竟俨然像是一幅少年人情窦初开的模样。
　　几位大长老：“……”
　　几个老头对视了一眼，都觉得自己是明白了什么。
　　路筠就算是天赋再高，为人再桀骜不逊，不按常理出牌，他也终究还是个十八、十九岁的年轻人，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啊……可以理解，可以理解。
　　许碧云喜欢薛润，那几乎是个大家都知道的“秘密”了，虽然还是许碧云一厢情愿的比较多一点，但周瑜打黄盖，两厢愿意的事情，也轮不到别人去说什么。只是，许碧云喜欢薛润，也不妨碍路筠喜欢她啊！
　　几位长老都觉得，那实在是一件大好的事情。
　　这不是，刚刚好，在路筠的身边，插一个内应嘛！
　　把许碧云弄到路筠的身边去，总好过留在魔宫里，成天给薛润办事。不过，大长老倒是也没想过让许碧云枕头风把路筠吹到他们这儿来，——若是真让许碧云去这样做，只怕最后，好处也不到他们的身上，便宜了薛润，那才是真的。
　　倒不如一边让许碧云当内应，一边放绝杀令，到时候，两个人一起借别人的手解决掉，那才是真的完美。
　　于是，大长老又是很豪气的一挥袖，直接便道：“你这后辈，倒也是性情中人，老夫喜欢！咱们仇怨归仇怨，先放在一边，既然你喜欢她，那今日老夫便做主，把她给你了！”
　　许碧云：“……？！！！”
　　路筠好像非常欢喜的一点头，说：“那就多谢前辈了。”
　　大长老：“只是我虽看好喜欢你，但你与她事成之后，只要一踏出魔宫，我们就仍旧还是仇人！”
　　路筠：“？”
　　路筠道：“什么叫做，我与她事成之后？”
　　大长老道：“不论怎么说，碧云也是老夫几人看着长大的，不亲眼看着她成亲，着实是心中的一场憾事。”
　　——不给薛润来个釜底抽薪，如何能够不遗憾？
　　大长老他们不喜欢红颜祸水生的薛润，自然也就不会喜欢爱上薛润的许碧云。薛润这个人面上不显，其实却是阴狠又野心十足，还有洁癖，杯盘碗盏都不能是别人用过的，何况是女人呢？
　　有他们盯着，想许碧云也不敢反抗，这样一来，也算是彻底的绝了她对薛润的念头。
　　然而……
　　路筠疑惑道：“我什么时候，说过我要娶她？”
　　路筠很渣的说：“我还那么年轻，我还有大好时光，我长得那么帅，我的选择不多吗？我喜欢美人，我的志向是佳丽三千，多多益善，我凭什么就要在她这一棵树上吊死啊？”
　　众长老：“……”
　　虽说男人好色很正常，但是，……凭许碧云的姿色，路筠这也未免有点，太不知好歹了吧？
　　路筠说：“娶她是不可能娶她的，这辈子都不可能的。你们要是要我娶她，还是把她关起来吧。她归她，我归我，我这就带着我师父离开……”
　　大长老狠狠心一咬牙，打断路筠道：“无妨，若你不嫌弃，把她送你做妾！”
　　路筠呵呵：“这么好说话？你们真的没有阴谋吗？”
　　众长老：“……”
　　有啊，阴谋就是弄死你们啊！
　　不好的东西宁可贱卖，也不能烂在手里啊！
　　师湮一死，薛润肯定回来魔宫，与其让许碧云留下来帮着薛润，还不如把她赶走来的清净，也省的她总和薛润通风报信。
　　被点了哑穴就这样莫名被卖了的许碧云：“……”
　　两方暂时达成了和谐，路筠说他要上去收拾行李，魔宫的人也没有拦着，衣如雪蜷着身体，昏昏沉沉的侧躺在床上，他阖着眼睛，路筠知道他其实并没有真的睡着，但确实也是没有力气，再去管很多事情了。
　　察觉到路筠回来，衣如雪也只是低低的问了一句：“怎么样了？”
　　路筠说：“处理的还算好，我们先离开这里最重要。师父你走得了吗？我抱你吧。”
　　衣如雪：“……？”
　　衣如雪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他问：“离开？可以，离开？”
　　根据衣如雪原本的设想，最多只是有所转圜，不把局面弄得那么难看罢了。经历过了上一世，衣如雪很明白，魔宫之中自己还分了好几拨势力，全都各怀心思，因此，在各方斡旋之下，其实局势未必就会很不利于他们，但是衣如雪没想到，路筠刚才下去这么一会儿，他们居然都能够直接就离开了？
　　——不仅能离开，魔宫还附赠他们一辆马车代步，可谓是非常的贴心了。
　　衣如雪被师湮打得一头一脸的伤，都无需仔细验，光是看着，就已经很吓人了。师湮再如何，也是他们的宫主，何况又已经死了，魔宫众人也不能太说师湮的不好，但是吧……看一眼衣如雪那个连走路都费劲的样子，他们又觉得，也不能怪路筠杀人。
　　路筠那根本就是合理防卫啊！
　　撇开他们觉得衣如雪和云氏一样是祸水不提，所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若是有个人当着你的面，这么打你的亲爹，恐怕也很难有人能忍得住，不愤而动手吧？
　　所以说，路筠的行为，其实完全可以理解啊！
　　路筠拉开马车的门，结果发现，马车里，居然早已经坐好了一个许碧云。
　　衣如雪有些疑惑地看了路筠一眼：“……？”
　　虽然许碧云是个难得一见的美女，但是为了方便行事，她还是穿着简单居多，若说她喜欢什么颜色，那大约也就是紫色了，像现在这样上了妆，还穿着一身红衣的坐在马车里，十分的罕见，且冷不防乍一眼看见，惊艳倒也罢了，主要是有些瘆人。
　　不是妆容衣服瘆人，而是眼神特别的瘆人。
　　路筠知道，许碧云去换了这么一身来，完全就是故意的。
　　毕竟你恶心我，我也要恶心你。
　　魔教的石宫位于密林之中，有侍者驾驶着马车出了布满迷阵的密林，期间马车的窗户和门，全都被关得严严实实，大抵也是和进来时跑的飞快一样，是为了防止他们记路。
　　待得出了密林，那侍者退去，便只余下路筠他们三人了。
　　衣如雪闭目养神了一路，也不知他是真的在养神，还是在思考着些什么，但静默一路之后，衣如雪终于睁开了眼睛。他看着路筠，问道：“解释一下呢，阿筠？”
　　路筠：“……”
　　有些东西即使问心无愧，但是解释起来就很难解释，路筠面对着自家小师父，面上还算是镇定，实际上内心慌得一批，脑子里电光火石闪过好多种开头，但就是不知道应该怎么样说出口。
　　然而，他不说，许碧云自然会替他说。许碧云也忍了一路了，真的是又憋屈又愤怒，她直接拔下了头上的金钗，往路筠和衣如雪的身上砸，怒道：“怎么，你做都做了，现在要你解释，你又不敢？你刚刚胆子不是还很大吗？你再说一遍啊！说你喜欢我，你要娶我，还要多多益善，目标是天下的美人，你当着他的面，你再继续说啊！”
　　路筠：“……”
　　路筠伸手挡下了那些首饰，他道：“你胡说八道什么呢！你别乱讲话啊！我什么时候说我喜欢你要娶你了！我都说了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娶你的！你又不是看不清楚这就是个计划？我帮你一把免得你被关，你就也……”
　　许碧云怒骂路筠：“我就要给你做妾室？我不要你帮我，我和你没半点关系，你这个畜生，你要害死我了！”
　　那几个长老，到底是为什么一定要把她弄走，许碧云的心里太有数了。刚才还和她说什么，让她忍辱负重的传递情报，好在悬赏发出去之后，让更多的人去杀路筠，当她是傻的么，若是她真的这么做了，路筠死的同时，她难道还能活么？
　　只是，无论如何，她这一被赶出魔宫，再想要回去，便是基本不可能了！
　　许碧云的位置并非无可替代，他们那个部门，技术比她更好的，或许不多，但资历比她老的，比比皆是。而今药人的研究，又刚巧到了瓶颈，许碧云先前钻研了好几年，也没有什么突破，虽然她走了，别人也破不了这个瓶颈，但维持现状，却是很简单的事情，换言之，她这个人，不仅不是无可替代的，还有的是人对她虎视眈眈。之前，许碧云之所以能够坐上那个位置，是因为师湮看好她，而现在……
　　想到师湮才刚死，那些长老们就忙不迭的要从她的手里回收权力，别的都暂且不提，说心寒，那是真的心寒。
　　而且，……她这一被魔宫抛弃，对于薛润的利用价值，必然也就更少了，——只要一想到这一点，许碧云就觉得天都黑了，仿佛再也不会亮起，只恨不得能立刻活剐了眼前的两个人泄愤！
　　“你清醒一点好吗！”
　　路筠很多时候，真的都怀疑许碧云是不是错拿了什么虐恋情深的古早狗血味儿剧本，——比如说从小到大默默喜欢，即使你对我爱答不理，我也依旧痴心不改，明知是利用，还甘愿被利用，至于最后那两个人是怎么生出孩子来的，路筠不想多提，想一想就觉得是恶心他妈给恶心开门，恶心到家了。
　　简单概括，就是师湮他爹当初是怎么自欺欺人的生下师湮的，许碧云和薛润就是怎么生出薛薛忻的。要生就生呗，也没人拦着他们生，可是孩子生下来，还要假惺惺兄弟情深的过继给衣如雪去养，这就未免太膈应人了。
　　至于孩子过继完之后，薛润上辈子和许碧云还有哪些骚操作，路筠也不想去关心，但是不知道是产后抑郁还是怎么样，似乎不久之后，许碧云就疯疯癫癫的跳井了，当时，薛润还表现得十分心痛，跑到老皇帝面前一阵剖白，成功的让老皇帝想起了亡妻，又怜惜薛润从小到大的辛酸，那一段时间，应该是老皇帝和薛润“父子情”的巅峰，薛润借着这段巅峰时期，发展了很多自己的势力，甚至还给许碧云请了个追封，……当然，追封也不可能是正妻，薛润有自己的王妃，除却王妃外，侧妃都有好几个，只不过，有许碧云在薛润的身边，想也知道，那些人生不出孩子来，只是，就算是许碧云生出来了，她对于薛润，自始至终，似乎也只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工具人。
　　并且，要不是许碧云用了那个恶心人的药，其实，薛润根本就不想要跟她发展到那一步。
　　这倒不是因为薛润的性取向，有一说一，薛润除了总是会对着衣如雪表现出极不应该的狎昵之外，他非常的直，不管是正常男人，还是漂亮的伶人，亦或者是女装的小官，薛润都没有任何的兴趣，他在自己的王妃以及几个侧妃和侍妾之间，游走的如鱼得水，他不缺女人，也没有什么贞洁观念，对着许碧云相敬如宾，以至于要许碧云用药才行，完全是薛润觉得，和下属发展感情，绝对没好结果。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不说薛润如何如何，至少就许碧云来看，她真的是尝尽了苦果。
　　——电视剧都不敢拍这样的剧情出来。别说现在流行自立自强的大女主，就算是什么渣贱文，最后也要有渣男火葬场呢！就许碧云拿的那个剧本，是会被观众给喷死的！
　　“这个世界上，三条腿的□□难找，两条腿的男人还少吗！又不是只有薛润一个人，你何必非要吊死在他的身上呢！”
　　许碧云怒斥路筠：“你闭嘴！”
　　“我自己乐意，我自己乐意不可以吗！管你什么事情呀？你和我有关系吗！”
　　路筠：“……”
　　“好了！都别说了！”
　　衣如雪简直是被许碧云跟路筠吵得头疼，他感觉眼前仿佛又要发黑了，直接便问路筠道：“薛润的字条呢？”
　　路筠立马就没声儿了。他从袖中取出字条，递给衣如雪道：“在这里。”
　　衣如雪却是根本就不想要接，他睁开眼睛，直接看向了许碧云，道：“给我做什么？这是给许姑娘的。许姑娘，我们有一些事情，需要你的帮忙。看过字条之后，你可以选择帮我们，也可以选择不帮。若是不帮的话，再走一段路掩人耳目后，你我便分道扬镳吧！”
　　作者有话要说：　　小师父生气啦~
　　我发现我真的是……明明正文都没写完，我居然已经开始畅想番外了==


第86章 八十六章 
　　许碧云对于薛润的“痴情”, 别说路筠为之汗颜，就连衣如雪也觉得，那非常的令人难以理解。真的, 何苦呢？
　　若是两情相悦，难一些, 那叫同甘共苦，可许碧云那种一厢情愿的程度, 都已经堪称执念了。——你如果真的要她说, 薛润有哪里哪里好, 其实也就是小时候的一次谈心，安慰鼓励她不论有多难, 都一定要坚持活下去, 只有活下去了, 才会有不同的可能。
　　就是这一次谈心, 从此令许碧云情根深种, 难以自拔。
　　偏偏, 她还得不到。
　　心得不到也就算了，反正别人也得不到, 但是连身体都得不到，那就很尴尬了。
　　不管她长得再漂亮, 薛润对着她, 真的就是个圣贤。
　　——哪怕许碧云貌若天仙，薛润也永远只是一个很有原则的领导。
　　并且，时常会出现渣言渣语的金句。
　　比如, 因为你爱我，所以我不能爱你。
　　感情是痛苦的根源，只会让人变得不理智。
　　如果你不对我用情至深, 我们也不是不能OOXX。
　　……
　　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可以说，薛润也是一个渣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人了。
　　而那些神奇的脑回路中，最让路筠恶心的，大概就是关于，薛润解释他为什么会和许碧云生出个孩子来的理由。
　　其实他完全可以不解释的。
　　没有人想要听他的解释，他的解释纯粹就是恶心人。
　　师湮他爹磕那个药，可以说是因为见不到心上人，所以聊以慰藉，以解相思，但薛润的脑回路，真的就是离谱。
　　——我知道xx不是xx，但我就是想要在幻觉中追求刺激。
　　既然现实中是不可能了，那就索性在幻觉里做做梦吧！
　　这不是，梦着梦着，孩子都生出来了。只要你愿意相信你的幻觉，那就是医学奇迹！
　　天知道衣如雪上辈子突然喜当爹，心情究竟是有多么的一言难尽。
　　虽然那个孩子和他半文钱关系都没有，但就是从此成了他和薛润斩不断的联系了。
　　偏偏上至皇帝下至百官，都觉得这事大善，——毕竟晋王殿下身体不好，自己生不出来，那过继一个孩子，侍奉尽孝，不是再好不过了吗？
　　虽然不是亲生的，但也总比无儿无女来的强啊！
　　衣如雪若是身体好一些，再年轻一些，他的确是挺喜欢小孩子的，要不然当初也不会把路筠这个毫不相干的小朋友领回家，但他那会儿，已经三十四了，身体又不好，哪里来的精力再去照看一个刚出生不久，尚在襁褓之中的婴儿？偏偏已经成了定局，他想要推脱都来不及了，再想一想薛润那个神奇的意淫脑回路，真的是一口气上不去也下不来，堵得胸闷，白天一张笑脸接受着别人的祝贺，晚上咳嗽咳到咯血……有一说一，衣如雪和薛忻的父子情，的确不是很深，一则是他死的早，他去世的时候，薛忻还是个孩子，都不怎么记事，自然也就不会有很深厚的感情，二则是，他就算人再好，知道孩子是无辜的，绝不会苛待薛忻，但他终究也是一个正常的人，他也会在心里觉得芥蒂，三则，……他自己都活的辛苦，国事已经足够繁琐，哪里还有精力，再去细致的照顾一个不懂事的稚儿呢？
　　衣如雪都无暇去多顾及薛忻，路筠自然就更是满脑子都是他的身体与政务，感情与工作交杂在一起，每天都仿佛要精疲力尽，反正也不会有人不长眼去苛待太子，于是，便也就放心让乳母侍女等去照顾了，等到衣如雪死了，薛忻年幼登基了，路筠倒是打算悉心教导他，可是薛忻对身边的侍奉的侍女偏听偏信，深信不疑路筠要害他，并且演技颇佳，因为一般没有人会太怀疑一个小孩子，于是，路筠一度被薛忻给骗了过去，直到薛忻渐渐长大，对于回收权力太过急切，这才让路筠察觉到了不对劲。他几次三番明里暗里的提醒，可薛忻完全无动于衷，甚至着急的开始否定他的功绩，一日更胜一日的针对他。这一些，路筠想想都忍了，毕竟就凭薛忻，真想把他怎么怎么样，那也有点难。小孩子打打闹闹的，路筠都懒得和他一般见识，但后来，薛忻执意要认回自己的亲生父亲，这就彻底的触到了路筠的逆鳞了。
　　——不独独是认爹这件事情，但凡是所有与衣如雪有关的事，其实都是路筠的逆鳞。
　　他自己都珍藏着不敢轻动，怎么能够由得别人当玩意儿似的拿出来指指点点，评头论足？
　　从前别人总说路筠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早晚会有按捺不住要篡位的一天，路筠觉得，是是非非难以明辨，大忠若奸大奸若忠，本来只要自己问心无愧就好，但后来，他想，反正他的名声都已经那个样子了，所以，更进一步坐实了，也无甚所谓。他去坐那个位置，于国而言，总归要比薛忻更加的适合。
　　路筠这样的想法和行为，其实是有些破罐子破摔了。
　　反正这个世界上，也不会有人相信他，约束他，与他分辩讲理了。
　　那个人只让他活的开心就好。
　　路筠虽然不觉得当皇帝有多开心，但是至少，除却政务之外，没人再敢总针对他，给他找不痛快了。他省了很多的心，这就是好处。
　　至于手腕越来越狠辣老练，从此也彻底变成了一个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无人信我，也无人可信的人，路筠倒不觉得，有什么苍凉之感。
　　——正常的，那都是应该的。
　　坐在万人之上的位置，无情，方才是最好。
　　…………
　　以许碧云的痴心程度，其实，在她看完了那张字条，理清楚了想法，给薛润找完理由之后，是绝对不会不帮忙的。
　　但衣如雪还是希望，许碧云可以再考虑考虑。免得到时候出了什么岔子，弄得好像是他们捏着她的软肋，逼着她那样子去做的。
　　许碧云道：“你们还要去找那个药人？到底是为什么？他就那么的重要？”
　　衣如雪淡淡道：“他是我仅剩的几个亲人了。我一定要带他出来，让他像一个正常人一样，平安康健的活着。”
　　许碧云看了眼衣如雪，摇头说：“这不可能。”
　　“他已经变成那个样子了。即使你有那块琉璃佩，他面对着你时，或许不至疯狂，但却仍旧还是一个药人，药人只是听从指挥的杀戮机器而已，那一切都是不可逆的。我理解你想要救自己的舅舅，但是，恕我直言，意义不大。”
　　许碧云研究了药人那么多年，如何让药人更加的驯服容易控制，她倒是有些心得，但是让药人变回正常……她觉得不太切合实际。
　　但很显然，衣如雪仍旧在坚持。他道：“事在人为。没有尝试过，何以轻言‘不可能’？”
　　况且，上辈子的时候，衣如雪已经尝试过了。
　　他的确是让裴晚回复正常了，但同样，药人严重透支了裴晚的身体，导致他仅有几年的寿命好活，这并不是最好的方法。衣如雪原本一直想着的，就是先让林寻照顾裴晚，在缓慢唤醒裴晚人性的同时，长期坚持用药施针，以徐徐图之，但天意无常，衣尘的出现直接导致了林寻的死亡，裴晚每天都在短暂的清醒与疯狂之间挣扎，甚至一度必须重新把他锁起来，如果不索性下猛药，再兼废了他的武功，让他彻底清醒，他这个人就再也没有清醒的机会了，所有的努力，都将会功亏一篑。
　　如果不是不得已，谁愿意做出那样的选择。
　　衣如雪让裴晚恢复正常的同时，也注定了裴晚的余生短暂且满是病痛，最后甚至都走在了他的前面。裴晚的离世给衣如雪带来了极大的打击，路筠知道，在衣如雪的内心深处，他一直都觉得，是自己的疏忽，导致了林寻和裴晚的死亡，如果可以重新来过，再给他一次机会的话，……一定不会弄成那个样子。
　　……
　　魔教给路筠他们马车，却并不意味着那马车就真的能用，虽然古代不存在GPS，但是防人之心不可无，武侠世界可用来追踪的东西，也挺多的，为了安全起见，还是他们先坐着马车走一段，然后弃车，驱赶马车走上另外一条路，比较的妥当。
　　许碧云说：“他们现在不会动手的。现在动手，就要折损‘自己人’，若是要现在动手，不如在总坛就动手。悬赏发出去，别人应和，也是需要时间的。”
　　路筠看她一眼，道：“现在马已经放跑了，你说这样的话，不就是典型的马后炮？”
　　衣如雪凉凉的瞥了路筠一眼，说：“既然已经在一起了，就精诚团结，少讲几句废话。”
　　路筠：“……”
　　路筠很受教的说：“是。”
　　衣如雪是真的很生气。
　　他知道路筠和许碧云肯定不会有什么，但是不管换成是谁，自己的爱人突然和别人“结婚”了，不管是真是假，都不可能会好受，尤其是，这一切，似乎他还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知道的时候，都已经成“定局”了。
　　就好像是吞了一只苍蝇，想想难受，又吐不出来，就是呕得慌。
　　路筠被衣如雪的态度弄得两天以来坐立难安，他可怜巴巴的解释说：“我当时真的就是，情急之下，随意想了个法子，我……”
　　“我知道。”衣如雪平静的道：“你不用解释，我大概猜得到。”
　　路筠：“那……”
　　衣如雪没有回复他，依旧是整个人都态度很冷淡。
　　路筠感觉，自己就像是一颗蔫吧了的豆芽菜。
　　有师父宠的孩子是个宝，没师父宠的路筠是棵草。
　　小白菜呀地里黄。
　　菜里没有一滴油。
　　……好吧。其实是有的。
　　不过，食之无味，有油没油，差别不大。
　　许碧云并没有带路筠他们走来的那条路，而是换了一个方向，又到了一处市集，比上一个小镇，还要热闹的多，却是也离南疆更深入了。
　　记起了前世之后的衣如雪，对于魔教的尸窟，路线也算是了解，但他从前离开，走的是水路，水路可以藏在棺材里面，顺着地下河的水流出去，但却不可能用相同的方法进去，所以，他们只能试图，重新混进魔宫。
　　师临虽然死了，但是魔教和南疆的联系还在。南疆的环境错综复杂，大理王室并不很具有实权，或者说，他们只是有一个名号，实际上控制权却只在王都附近的几座城，其他地方，都是大寨主们各管各，还有许许多多的小势力，这些势力的变化很快，有时候可能一个势力才起来不久，转眼又被灭了。魔教处于南疆与中原的交界处，对于南疆的局势，也很需要认知，至少也得明白，都有哪些势力，于是，便会时常派使者，乔装前往探查。而为了不引人注意，一般都不会一组很多人，最多也就是三四个人，扮做中原生意人的模样，又或者是寻亲访友，据许碧云说，前不久，就有一组人，装作翡翠商人，潜入了南疆，而算算时间，大约就是这几日，他们一定会经过这座小镇。
　　而路筠他们所需要做的，就是拦截下他们，并且取而代之。
　　路筠问许碧云道：“你能够认得出来他们吗？”
　　许碧云道：“只要是魔宫中人，我便都能认得出来。”
　　到时候，只需装作是同出任务的人，与那些人对个暗号，再趁他们不备，将他们杀死，再乔装成那几人便好。
　　路筠他们，需要那些人的□□，来完成伪装。
　　这听起来似乎是有些残忍，但江湖与朝堂，在这一点上，却是无比的相似。——今日你杀我，明日我杀你，长久处之，一切竟然，都可习以为常。
　　这小镇后边，有着一条小河，晚上用过了晚饭，路筠提议要不要去河边走走，散散心，衣如雪冷了他好几日，这一回，终于没有拒绝，虽然仍旧是没有很多的话，但是两个人手牵着手，沿着河水旁的石滩慢慢的走，居然也很美好。
　　路筠设想了好多种挑起话题的方式，但最后，思量了半天，居然还是选择了最直白的方法，他看着自家小师父的侧脸，低声的问道：“师父是……近乡情怯了么？”
　　路筠所谓的“乡”，指的是裴晚。
　　衣风，林寻和裴晚，真的都对衣如雪很好。
　　虽然由于性格的不同，所表现出来的好，也就成了不同的，但是，他们的心，是一样的。
　　林榕会变成现在这样的性格，其实与林寻的溺爱纵容分不开。衣风的性子太刚直，他会默默地做事，但是不大懂得表现出来，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去体察衣如雪那种天生细腻的性格，但林寻却是本身就偏向于沉默温和的一款，他之所以会如此的溺爱林榕，一定程度上，也是一种情感转接。
　　当年，为了防止被人发现追踪，衣风和林寻分开来走，衣风他有儿子，不可能把儿子丢掉，于是，身为掩护的林寻，就也另外收养了两个孩子，就是林榕与裴远。
　　林寻一直说，林榕是他姐姐的孩子，这就是一种情感转接。
　　林寻是秦国公的养子，裴曦和裴晚对待他，的确就像是亲生的弟弟与兄长一样。当年因为种种原因，衣风带走了衣如雪，林寻成了掩护，幸而最后，他们都逃脱了，林寻很想念自己的外甥，但是他和衣风早些年闯荡江湖，认识他们的人都颇多，所以，他们一般也不怎么会再现身，就连联系，也很不频繁，虽然一直都没有中断过，但是近则数月倒半年，长的时候，几年才一封传信，也都是很正常的事情。林寻心里早就做好了一辈子都见不到薛懿的准备，也正是因为这样，他把自己的思念与关爱，全都倾注到了林榕的身上，希望他可以一生无忧。——这本身并不是一件错事。林榕在林寻的面前，一向都是嘴甜又乖巧听话的，即使在林榕长大后，林寻隐约感觉到了林榕的傲慢和自私，却也已经太迟。树已经长成，根歪了十几年，不可能再纠正过来了。
　　于是，林寻只盼着，林榕不要太得罪人，也不要惹出什么麻烦来。裴远会陪着林榕，一定程度上，就是为了这个。
　　是的，裴远虽然很渣，但是居然已经要比林榕的性格好上一些了。可见，人，都是比出来的。
　　至于裴晚，……林寻和衣风对衣如雪尚且如此，就更加不用提，他这个亲舅舅了。
　　裴晚在那次远赴南疆前，和怀孕的姐姐说，南疆多矿产，他回来的时候，一定要拉上座矿山，去给他的小外甥添添喜气。
　　那时，裴曦还笑着和他说，谁知道就一定是个小皇子，这孩子安安静静的，没准就是个小姑娘呢？
　　裴晚便道，如果是个郡主，那就将来，给小外甥女当嫁妆。
　　——当年，如果没有那一场阴谋，衣如雪有母亲，有亲族，他的人生，必然是光明灿烂，截然不同的一种模样。
　　可惜，世事无常，造化弄人。
　　“不仅仅是我。”衣如雪道：“舅舅，师父……他们都是很好很好的人，如果没有当年的那一切……他们的生命，都会变得比现在，好很多很多。他们从未做过什么，违背良心和道义的事情，不应该落得那样的结局。”
　　上辈子的时候，皇帝弥留之际，拉着衣如雪的手，和他道歉，说自己有愧于他，也有愧于裴氏，他被皇权束缚了一生，最后到头来，真真落得个孤家寡人……衣如雪知道，人之将死，他的父亲，说那些话，都是真心的。但他发自内心的觉得，皇帝与其向他道歉，倒不如趁着还有力气，去向裴氏全族，向当年那些，本可以回家，却最终战死异乡的军士们道歉。他们，远远要比他一个人重的多，但是，衣如雪知道，皇帝肯定不会这样做，不过，无所谓了，反正那些人，都在下面等着他，如果这世上真有阴曹地府，那就让薛晏到那里去，好好的清算，自己一生的对错与得失吧。
　　如果，当年的那一切，从未发生的话，几乎是一切都皆大欢喜。
　　除了……人人喊打的小乞丐，并没有机会，可以有幸撞进那个金尊玉贵的人怀里之外。
　　“这似乎是，老天爷给我一生，最大的幸运了。”
　　衣如雪说：“能够遇见你，是我最大的幸运。”
　　路筠忍不住伸手抱紧他，说：“师父，这一生，我们好好的过。”
　　“我们找到舅舅，带他去和林前辈团聚，我们一家人，都好好的过。然后，让他们，做我们的高堂，……就像是上辈子商量好的那个样子。一切都会变好的。我们从前那样辛苦，就是为了现在，可以好好的过。”
　　衣如雪轻轻地回抱住路筠。他点了点头，说：“好。”
　　“我真的，可以……治好舅舅吗？”
　　衣如雪上辈子制定的那种治疗方案，也不是说，就一定能让裴晚恢复正常，只不过是，那种方案，还没有怎么被付诸于实践，就已经被衣尘彻底的破坏，于是，他们不得不采用最不愿意尝试，也是最凶险的一种方法。只能说，没有尝试过的，就是有希望的，但是希望能否成功，亦或者是化为失望，则是完全的未知。
　　上辈子把裴晚弄成了那个样子，一直都是衣如雪心中的一大痛处，如今又要重新尝试，他面上看着还好，其实承受着极大地压力，只生怕从前的悲剧，会在今生，以别的方式重演。
　　路筠捧起自家小师父的脸，说：“你要对自己有自信一点啊！”
　　“师父，你要记住，你的人设，是个神医呀！”
　　衣如雪：？
　　衣如雪微微皱眉，问道：“人设……是何意？”
　　路筠想了想，说：“顾名思义，就是你这个人的设定跟属性呀！就像是那些修仙话本里面，有些人是金属性，有些人是水属性……那水属性的人，一般就是主管治疗比较的多骂！”
　　衣如雪：“……”
　　衣如雪说：“你也太高看我了。所谓行医问药，不过都是，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路筠非常霸气的抬手一指天，大声道：“那我就要逆天改命！”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
　　路筠的话未说完，忽间夜幕中划过一道骤亮的白光，随即便是轰隆隆的闷雷，路筠莫名觉得心中一动，似乎有一点什么说出来的感觉，衣如雪抬眸，远望着天际，神色在昏暗中并看不真切。路筠听见他说：“啊。要下雨了。”
　　作者有话要说：　　要跨年啦！
　　不晓得你们有知道印度剧的一个设定没有，就是一旦有人发誓或者发愿，如果天上打雷，就是表示，应验了那个誓言。
　　比如，毗湿摩发誓终生不娶，奎师那被诅咒死亡之类的……
　　当然，你们不用担心的太多，就算有，也是前世已经发生过的事情【摊手】┓(??????`??)┏
　　我也不知道我明天能不能多更一点~
　　但总之，所有的大家都新年快乐呀~
　　然后，我发现，我每一次想的，都是我要写一个简单的小故事，然而，总会越写越长。
　　明天发二十个红包吧~新年新气象，开门红一下~
　　如果不满二十个，那就有几个发几个？？？
　　最近在搞新坑的大纲，就是这个亚子……希望你们到时候不要嫌弃我下一篇文，就是那个追妻火葬场的攻前世渣==
　　你们要相信，他是有苦衷的【不是】
　　然后，关于那篇文，我最近在听的歌是……爱殇【抱头跑走】
　　虐并快乐着~
　　我要将过往都储藏
　　编一段美好的梦想
　　也许幻象 到最后会更伤
　　假欢畅 又何妨 无人共享


第87章 八十七章 
　　南疆的雨季最是湿热, 变天如变脸，第一道雷声才响起来没多久，眨眼便是倾盆大雨哗哗的倒灌下来。路筠已经拉着他的小师父跑的很着急了, 但终究还是没有躲过被淋成落汤鸡的命运。两个人湿漉漉的跑回房，连头发都在滴水, 相互拿着干布擦了一阵，也不知怎么着, 一低头一抬眸, 目光相撞一眼之后, 居然好像格外的心动。
　　路筠想，他错了, 他以前, 不应该嘲笑电视剧里面, 感情戏多在下雨天的这个梗了。
　　事实证明, 凡一切存在的东西, 必然都有其合理性。
　　那都不需要擦枪走火, 前头他们淋的，仿佛都不是雨, 而是油，干柴蹭一蹭, 自己就点着了, 且噼里啪啦的，烧的比往常都还要更加的旺盛一些。
　　这并非是路筠的错觉，实际上, 他的小师父今晚，的确是特别的热情。
　　衣如雪上辈子和路筠，虽然算不上柏拉图, 但是因为他糟糕的身体状况，大多数的时候，真的就都是只敢蹭蹭，真正做到底的次数，数都数的清。如果要让衣如雪列举一张上辈子的遗憾清单，那么因为不可抗力所导致的x生活不圆满，绝对可以名列前茅。
　　其实，要真说上辈子，他虽然遗憾，但是绝对没有像现在这样的遗憾。
　　毕竟，上辈子的时候，衣如雪一度都对那些事情，产生心理抵触了。
　　他也不想要总是莫名的去回忆从前，毕竟那些事情，都过去的太久太久了，完全没有回忆的价值和必要，但是，……行吧，裴远的技术是真的差。
　　糟糕到能产生心理阴影的那种。
　　以至于衣如雪都快要默认，做那种事情，是很痛苦的了。
　　但是，和路筠的话……真的，他上辈子因为身体原因，到底都错失了多少啊！
　　想想都觉得好辛酸啊！
　　唯一要说跟路筠在一起，有什么最大的问题，那大概也就是，他年纪大了点，于是会经常跟不上小混蛋的频率吧？
　　不过，跟不上就跟不上吧。
　　完全放心的把自己交给对方去处置，直至大脑一片空白的感觉，真的，……很爽。
　　路筠：？？？
　　路筠表示，虽然他年轻，但他也不是个机器人啊，他也是会累的！
　　路筠诚恳的建议，他家小师父完全可以自己动。
　　衣如雪：不可能的。
　　水果是不可能水果的，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吃水果的。
　　路筠：“你上辈子也没吃过。”
　　衣如雪：“……”
　　衣如雪想要开口说话，结果一张口，发现嗓子都哑了，路筠异常淡定的抱着他坐起来，一边慢慢的磨，一边伸手从床旁的矮几上，倒了杯凉茶，一点一点的喂他喝。
　　衣如雪喝了两口，感觉喉咙好像没有之前那样干涩了，他迷迷糊糊的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唇，忽然身前一凉，这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路筠那个畜生，直接一反手，把剩下的半杯茶全都浇他身上了。
　　衣如雪：“……”
　　衣如雪被路筠的一系列神奇操作给弄懵了。
　　他刚刚想要说什么来着的？
　　哦。对了。他想要骂路筠，这么折腾他，对他一点都不好，难不成是因为他现在身体还好，就敢这样肆无忌惮的吗！太过分了！
　　必须要严词拒绝啊！
　　结果，衣如雪好不容易自以为清醒的想好了要说的话，路筠却又抢在了他的前边，问了他一句：“从前不行，现在又不肯，师父你难不成，还指望着下辈子再还债吗？”
　　衣如雪：“……”
　　衣如雪有些小窃喜，问：“还，还可以下辈子还？”
　　路筠：“分期付款，也不是不行。就是你分的太长了，得附带利息。”
　　衣如雪现在，哪里还管得了什么利息不利息的，甚至他都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完全就不欠路筠的债，那全都是路筠胡诌的不平等协议啊！
　　路筠生怕自己一停下来，给了自家小师父思考的时机，衣如雪的智商就又回来了，于是，他成热打铁的问道：“怎么样，师父你是选择，现在还，还是以后加上利息，慢慢的还？”
　　衣如雪考虑都没考虑，直接无比肯定的道：“以后还！”
　　路筠提醒他：“以后会有利息哦。”
　　衣如雪：“……好。”
　　——管什么利息不利息的呢，以后还有以后，就拖着呗。路筠难不成还敢强迫他不成？
　　至于下辈子……纯属无稽之谈，不足为虑。与其想着下辈子怎样怎样，还不如先过好这辈子。
　　衣如雪现在是想的很美好。以至于下辈子的他，每次只要一回忆起，自己这会儿都答应了路筠些什么，就恨不得能再穿越回去……掐死路筠【微笑】。
　　路筠：？？？
　　都说好了是有利息的！君子一言驷马难追，那些难道不是他家小师父自己答应的吗？！
　　就算是答应的时候，衣如雪已经不存在什么清醒的思维能力了，不过……这并不妨碍路筠决定追随潮流，提前准备一点82年葡萄酿成的酒，毕竟，美酒配美人，他家小师父穿绛色那么好看，想来……咳咳！
　　不能多想，不能多想。
　　想了现在也不能付诸于实际，与其空想，还不如实际一点，路筠决定了，今后有机会，他一定要哄着他家小师父穿上偏红色系一点的衣服，然后……衣衫半褪，要落不落的样子，真是，光想一想，就知道很香！
　　***
　　路筠一般生物钟都比较的稳定，不说是踩点狂魔，但基本就是在那个时间段，突然一天睡到了日上三竿，路筠睁开眼睛，发了一会儿呆，感觉有点幸福。
　　当然，路筠会醒晚，完全是因为，他昨晚睡得晚。
　　三更半夜的下楼叫热水什么的，……路筠觉得，自己肯定不是第一个人，只不过是属于少数人，而已。
　　想一想两个人刚在一起的时候，他家小师父还做什么都害羞，尤其是抱着他洗澡的时候，那时候的意识逐渐回笼，脑子又清醒了，不论是回想一下之前发生的事情，还是感受一下正在进行的事情，全都会觉得无比羞耻，恨不得能打个地洞钻进去。现在嘛……撇开恢复记忆了不提，不过是大半年的时间，衣如雪居然已经，完全的适应和习惯了路筠的存在。
　　甚至，路筠感觉，他家小师父其实，内心深处，也有那么一点点，……追求刺激的渴望。
　　就像是被囚禁藏匿着一只野兽，若是一直都关着，也就罢了，偏偏遇上路筠，非要一点一点的，去把它给放出来。“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床帐放了下来，衣如雪睡着睡着，不知何时，就整个人都缩进了被窝，路筠有点想要恶作剧的去掀被子，但是怕被小师父打，于是只好作罢，估算道：“大约午时了吧？”
　　衣如雪：“……午时了？！”
　　他在被窝里静默了片刻，终于还是只能把脑袋探出来，微微眯起眼睛，向着床帐外的缝隙看了一眼。
　　嗯，挺亮的。
　　应该差不多，是得到那个点了。
　　衣如雪小声的问路筠：“你想要起床吗？”
　　路筠：“……”
　　路筠已经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了，他以手掩面，笑到身体都在微微的发抖。
　　衣如雪：“……”
　　衣如雪气得忍不住给了路筠一个毛栗子，——笑笑笑，笑什么笑，还不都是路筠害的，他不要脸的吗！
　　路筠说：“你不想动就继续躺着呗。我下去把吃的拿上来。”
　　衣如雪勉强接受了路筠的建议。他这会儿好像要比平时娇气很多，居然还会和路筠吐槽抱怨，说南疆的口味，他是真的吃不习惯，米饭也好，熬粥也罢，总就觉得不是那么个味儿，东西吃不习惯，胃口当然不可能好，菜式也是，又咸又辣，吃一口菜，得吃好几口饭……诸如此类。路筠一边穿衣服，一边听他絮絮叨叨的说，虽然说了半天，好像并没有太大的关系，但是路筠明白衣如雪的意思，他只是想家了。
　　说来也巧，路筠下楼的时候，居然也正差不多是吃午饭的时候，他特意叮嘱店家，菜要做的清淡，如果厨师习惯了那个口味，清淡不起来的话，路筠表示，他也可以自己去后厨做。
　　许碧云看见路筠又是一个人下楼的时候，她感觉自己都淡定了。
　　毕竟，从路筠三更半夜的下楼要热水开始，她就觉得，衣如雪今天，会出现的可能性不大。
　　但许碧云还是感觉很无语。
　　“你们就不能忍几天吗”
　　许碧云问路筠：“你知道，我说的魔宫派去南疆的那组人，已经来了吗？”
　　路筠：“……”
　　路筠并不知道，况且他也不认识。
　　于是，路筠便恳切的问道：“那，我们应该如何行事？是下药还是……？”
　　许碧云道：“若是等你们，黄花菜都凉了。那三人已经死了，我给他们来了点醉魂散。那些人都是一组一组的，这一组到了，下一组，快则明日，慢也不过就两日时间，一定会到来。我们得抓紧。所以，路筠，你最好赶紧把你师父叫起来帮忙。人，皮，面，具制作起来不容易，再加上还要销毁尸体……我就算是再长几只手，也没有那本事。”
　　人死之后，尸体要发生改变，是很快的，必须要抓紧时间，人皮才会柔软而富有生机，要不然，那几个人，就算是白死没有用了！
　　别说什么还可以制造胶质面具，要做那种面具，首先得拓模，那都是时间和技术啊！他们哪里来的那么多时间！所以，用真人的皮做面具，反而是最简单省事的了。
　　路筠见过很多次衣如雪用针，但拿着薄刃，这倒还真是第一次。也不知道许碧云是故意的，还是怎么样，死了的那三个人，各个七窍流血，身体痉挛扭曲，瞧着十分的凄惨，一般人见着了，只怕胆子小一些的，都能立即昏过去。
　　衣如雪微微的皱了皱眉，但还是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静静的将刀刃放在火上烤。许碧云似乎是对于眼前的一幕十分的满意欣赏，她故意解释道：“此药名为醉魂散，是我最新研制的，中此毒者，便会沉溺在自己的欲望幻境之中，无法自拔，最终抽搐而死。——别看他们现在的模样七窍流血，实际上，他们死的时候，可是一个一个，都欢欣的很啊！”、
　　路筠：“……”
　　路筠将倒在地上的尸体搬到桌上，问：“你难道没有觉得，他们现在这幅样子，处理起来，反倒是添了很多的麻烦吗？”
　　衣如雪用烈酒倒湿布巾，将那些尸体面上的血污擦除。他平静的对许碧云说：“可以，但是没有必要。”
　　反正那些人总是要死的，他也不会大惊小怪的说悲天悯人的话，那太虚伪了。只是，许碧云其实有很多让那些人平静的死亡的方法，尸体也可以保存的比现在更好，但……，她会这样做，完全还是要恶心路筠和他的因素，更加的多一点。
　　没必要，真的没必要。
　　路筠最多也就是吐个槽，吐槽对象还是许碧云。
　　虽然许碧云现在不像从前那样敌视衣如雪了，但她仍旧还是对衣如雪有很多想当然的误解。
　　其中有一条，就是觉得，衣如雪啥也不行。
　　路筠觉得，这就很奇怪。
　　的确，同行相轻嘛。但是，身为同行，许碧云难道不是更加应该知道，医学是实践出真知吗？
　　她以为衣如雪这个神医，是靠死读书读出来的吗？
　　解剖学是基本啊！
　　路筠小的时候，衣如雪害怕吓到他，白天啥也不敢干，等到了晚上，以为他睡着了，一个人在山谷中专属的“小黑屋”里面，倒腾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乱葬岗里拖回来的，无人认领的新鲜尸体。路筠好几次半夜醒过来不见人，终于忍不住开始了尾随大法。——他那天夜里，悄摸着跟在衣如雪的身后，看着他进了“小黑屋”，然后路筠就躲在屋门外，从缝隙里面往里看。路筠小时候连吃人都见过，因此，也并不觉得恐惧，反而看着他家小师父忙来忙去，还很有一种平静感。
　　路筠就这样，在屋外看了许久，看到都忍不住靠着门睡着了，直到天微微亮的时候，衣如雪打开门，路筠迷迷糊糊的，又往他腿上一倒一靠，反倒是把衣如雪给吓懵了。
　　他慌慌张张的把路筠抱回了屋，问路筠晚上做什么呢，路筠就说，自己晚上醒过来，总是见不到他，很没有安全感，所以就……不得已跟踪尾随。
　　但那时，对于衣如雪而言，根本就不是跟踪不跟踪的问题了。
　　他很忐忑的和路筠解释，解释自己在做的事情，然后，小心翼翼的说：“我……真的不是变态。”
　　衣如雪很害怕，害怕路筠觉得他异于常人，诡异孤僻又恐怖，会想要逃离他。但实际上，路筠根本就不在乎。
　　路筠当时，很严肃的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听明白了。甚至，他还鼓励衣如雪，表示师父特别的厉害。
　　——这诚然是有些卖乖了，但对于路筠来说，他的确在意的只有，衣如雪救了他，对他好，给了他一个家。仅此而已。
　　而这桩桩件件，每一样，都要比衣如雪究竟是不是真的是个变态，要来的重要得多。
　　莫说他不是。哪怕他真的是，可他从未伤害过路筠，就凭这一点，衣如雪就已经，要比外面的所有人，都好上很多了。
　　…………
　　衣如雪和许碧云的工作，一直持续了一下午，但总算是非常成功的取下了人完整的脸皮，刚巧天也已经黑了，路筠便将装在麻袋里的尸体背着，用轻功带出去解决。
　　倒也不用很有技术含量的抛尸，只要往荒郊野外一丢就好，反正江湖上人的死亡率太高了，除却十分有名的人，其他人死了，基本都是查无此人，惊不起一星半点的水花来，真真是命不如草芥。
　　衣如雪忙了一下午，精力和体力，都透支的很严重，连晚饭都没有胃口吃，勉强喝了碗粥，又匆匆的洗了个澡，他觉得累得很，全身酸痛，但真要躺到床上了，却又似乎是睡不太着了。
　　路筠抱着他，有一搭没一搭的和他说话，大抵是下午的时候，回忆了一下童年，路筠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忽然就问了一句：“你说，我的父母，他们还活着吗？”
　　衣如雪：“……”
　　衣如雪不知道，应该怎么样回答路筠。
　　静默了一会儿，他问路筠道：“你想他们么？”
　　路筠说：“我都已经完全不记得，他们到底长得什么样子了。”
　　“只是挺唏嘘的吧……”
　　路筠笑了笑，说：“我大概是，没有什么父母缘分。”
　　这辈子爹妈过不下去了，把他和邻居家换，等到了现世，又是靠不住的父母。路筠对于亲情，其实也没太大的指望。他不能去指责自己这一世的爹娘是错的，毕竟每个人都想要活下去，但是作为被牺牲的那个人，多多少少，总还是会觉得有点难过。
　　“不过，离开了他们，遇见了你，远远要比留在他们的身边，好很多很多。”
　　衣如雪：“……”
　　衣如雪也不知道是想到了些什么，许久都不说话。路筠知道他并没有睡着，但是感受到对方莫名有些低落的情绪，他又不知道应该如何安慰，只生怕自己猜测错了，于是，也只好选择了一道安静的陪伴。
　　很长一段时间之后，衣如雪方才轻声的道：“我其实……，好像也并没有给你带来很多很多的好处。”
　　从精神上来讲，他们所经历和承受的一切，一起走过的路，全都是自愿无悔的。但是，从事实上来看，似乎的确是因为衣如雪的存在，让路筠的人生，艰难了很多。
　　衣如雪说：“这几天，我总是又会做一些梦。”
　　路筠的心头一跳，问：“你又梦见，你孤身一人，我不在了么？”
　　衣如雪微微摇了摇头，说：“不是。”
　　“我，梦见了……”
　　“梦见了我走以后，阿筠并没有随我而去，而是听我的话，努力的活着。可是，你活的，好艰难。”
　　路筠：“……”
　　路筠在黑暗中，努力的勉强微笑了一下，装作轻快的说：“嗐。要不然，怎么说是做梦呢？”
　　“做梦，就是会梦见一些，与实际不符的，或者是自己想多了的……总之，都是不切实际的东西。就像是你之前做梦，但是梦里没有我，一个道理，你要是相信了，那就徒添烦恼了。”
　　“……嗯。”
　　衣如雪云淡风轻的问道：“我们从前，合葬了吗？”
　　路筠：“——”
　　路筠险些就要脱口而出说一句“是”，幸而，他及时的反应了过来，在话还没说出口之前更改道：“如果那些人真的照着吩咐，把我同你安置在一到了，那我们，应该是合葬了？”
　　衣如雪点了点头，说：“你我能有这样深的缘分，应当是同葬了吧。——是我执迷了，说来也可笑，在我的梦里，我似乎迷迷糊糊的梦见，你后来，重又打开了我的陵寝，把我给挖了出来，可几十年过去，我竟然一点也没有腐朽……挺不可思议的，对吧？”
　　路筠：“……”
　　路筠艰难的答应道：“是啊。那怎么可能呢？”
　　“还有然后么？你还梦见了什么吗？”
　　衣如雪似乎是在回想着，但最后，他还是摇了摇头，说：“没有什么了。我梦见你抱着我哭。没有然后了。”
　　路筠；“……”
　　路筠说：“那，在师父你梦里的我，还真是……很可怜啊。”
　　“所以，师父考虑，补偿我一下吗？”
　　衣如雪：“……”
　　衣如雪说：“我很累。”
　　路筠很好说话的道：“那就先欠着。”
　　衣如雪：“……嗯。”
　　“阿雪……”
　　“唔？”
　　路筠说：“我觉得，你的梦，可能是想要，提醒你一些什么东西。”
　　“比如，……我当初毫不犹豫的选择跟着你走，是对的。至少，我不会像你梦里的那样，活得那么的痛苦。”
　　作者有话要说：　　啊啊啊我也不知道为啥，我今天舌头莫名就碎了，明明上午还好好的！
　　真的，舌头碎和口腔溃疡是真的折磨人QAQ！
　　然后，不知道你们发现了没有，晋江真的有各种各样的抽法，比如营养液抽少了……我一开始还以为是我眼花，后来一问才发现，不止我一个人，就那个时候，心里一种“果然”的感觉。
　　人的接受能力还真是，一开始我会惊讶于，晋江怎么又抽了，现在，看见晋江花式抽，我就很淡定，然后就是那种，“果然”的感觉_(:з」∠)_


第88章 八十八章 
　　所有一切违背科学的玄幻因素, 其实都要从路筠上辈子，还年轻的时候说起。
　　路筠二十岁的时候离开山谷，初入江湖, 其实什么也不懂。他不懂得遵守别人所谓的，心照不宣的“规矩”, 自然也就会得罪人，吃了不少亏, 再加上路筠满心都是要找衣如雪, 一旦有消息, 不论真假，他都会相信, 然后去尝试, 因此, 不乏几次, 被人耍的团团转。
　　虽然, 后来路筠肯定是发现问题了, 也教训回去了，但是起点升级定律诚不欺人, 即，你灭了一个不长眼的, 可不长眼的背后有人, 于是引出了小boss，小boss再被灭了，人家头上其实还有个小门派, 小门派后面，还有个大门派……以此类推，如果路筠不把上门找他麻烦的人解决掉, 他就会被人解决掉，但如果他解决掉了那些人，那么，后面，就还会有数不清的麻烦等着他。
　　路筠因为那些事情，真的是无语又无奈，他换了好几回名字身份，但不想放过他的人总是有，他们一来二去的，也知道路筠不好对付，于是便不再自己出手，而是选择花重金，买通杀手组织去办事。饶是路筠的武功是个bug，但终归也还是个会累的正常人。杀手们可以一波一波的来，但路筠只有一个人，他总会有精疲力竭的时候，——那时候的路筠，是不知道什么叫做跳崖不死定律的。他只知道，他宁愿跳崖，死无葬身之地，也绝不受辱。但可想而知，路筠那一跳崖，肯定是没有跳死。
　　他被一个老和尚，给救下了。
　　那老和尚，说是和尚，但却蓄着长发，蓬头垢面的在苦修，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又脏又臭，好像是多年不曾洗过澡了。面对着救命恩人，路筠不敢怠慢，恭恭敬敬的向他行礼，称那老和尚为“前辈”，老和尚却没有和路筠多套近乎，只是直接同他道：“你的心中，执念深重。”
　　“吾亦如此。”
　　老和尚说路筠心里的执念重，一如他当年，于是便给了路筠两种选择，一种是放弃世外的一切，与他一起修行，还有一种，便是仍旧追随执念的离开，只是苦海无边，注定了他这一生，都定当饱受煎熬，不得解脱。老和尚和路筠说他会经受苦难，但路筠只关注一点：“我能够找到，我想要找的人么。”
　　老和尚沉默，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你会与他相逢。”
　　路筠很满意，他觉得，这就够了。
　　临行时，老和尚交给了路筠一串持珠，那持珠触手温润，却是看不出材质，老和尚告诉路筠，这串持珠，就是信物，来日，或许他还会冒昧的叨扰，希望路筠还能够记得他。
　　路筠当时，收下了那串持珠，也不太懂老和尚所说的冒昧叨扰是什么意思，他顺着老和尚的指引走了出去，分明老和尚是在一座深山，路筠也不是在那处地界摔下去的，但一走出去，却是已然到了帝都，车马喧嚣，市井繁华。路筠一开始，全然不解其意，他迷茫的走在街上，顺着最大的主干道往前，陆陆续续的有轿撵马车经过，原来是到了下朝会的时候了。
　　路筠原本也不曾如何留意，但好巧不巧，一个妇人突然当街拦路，挡在了一架马车前哭闹不休，路筠听身边的人叽叽喳喳的八卦科普，这才知道，原来那妇人是个寡妇，膝下原有一儿一女，但为了生计不得已，所以只好早些年的时候，将女儿卖到xx大人家里去做侍女。
　　一开始，自然是一切都好。虽然大宅院里，那女孩儿不便经常与外头往来，但逢年过节，也会与家中有书信，运气好的时候，还能见上一面。而现在，他们家里的日子好过了，钱也攒够了，自然是第一个，就想要去把女儿赎回来，可谁知道，不仅没赎到人，那大人府里，还说根本就没有她女儿那个人！
　　——初时说是没人，后来又说那女孩子是偷东西跑走了，但反正就是见不到人。正常流程报官吧，一会儿说这事情罗生门，双方各执一词，讲不清楚，一会儿又摄于权势，反倒对着那妇人威逼利诱，以至那妇人，实在没有办法了，于是只好选择，当街去拦刑部的轿子。
　　一拦，还很准的拦到了尚书。
　　可好巧不巧，那刑部尚书年纪大了，现在就是混日子等退休，最大的愿望就是在他今年退休之前，别再闹出岔子来，遇见了这样的事情，虽然案子是不麻烦，但处理起来就棘手，若是他真的接下了，只怕要得罪人。
　　那妇人所说的xx大人，是另外派系的人，如今正如日中天呢，不出意外的话，刑部下一个接任他的人，也是那派的，老尚书哪里敢接这样子的活，自然是让侍从去劝那妇人走，和她说，这事儿够不到刑部直接管，越级太多了，那妇人也知道，可她没有别的办法了，她能去的，应该去的衙门，她都已经去过了，如果不是实在无奈，哪里至于出此下策呢！
　　光天化日，大街之上，刑部尚书肯定不能直接将那妇人拖走。——这么多人看着，他名声还要不要，但是不拖走，那妇人就是跪着哭，看起来柔柔弱弱，实际上软硬不吃。周遭看热闹的围观群众越来越多，都快要把街道给堵死了，不幸跟在老尚书后边的车架轿撵，更是进退两难，苦不堪言。但那妇人冤情的来龙去脉传开，又不乏有人想要借途来扳倒政敌，好达到自己的目的。一时之间，这大街上，竟是比菜市口，还要的热闹。甚至一气出现了好几个，愿意为那妇人“伸冤”的“好官”。
　　那妇人有想过，要豁出一条命去拦马车，无赖似的赖地不走，但她毕竟只是个小民，突然一下子又出现了那么多的“大人”，要为她伸冤，好几个随从侍者上前给她名帖，这反倒是叫她懵了，完全不知道应该怎么选择，只觉得这个好，那个也好，但那些大人究竟都是干什么的，她又一个也不晓得，完全难以抉择。路筠看了一场，只觉得朝廷官场真是无聊又狡诈，一个一个，全都假惺惺的，竟然还有些不及江湖上那种，看不惯就宰了的风气。
　　可见，果然是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路筠不愿再看这些把戏，转身准备离开，后面却又有一名侍从跑上了前，对着躲在马车中装死的刑部尚书道：“晋王殿下的车架在后面，麻烦老大人了。”
　　刑部尚书：“……”
　　刑部尚书感觉，自己以后出门之前，还是应该得看看黄历。
　　原本他是想着，若是那妇人真被人糊弄了去，对于他，倒也不失为一件好事，但是晋王就在后面看着，又专程让人来提醒他，这就很明摆着，是要让他接那个妇人的冤情了。
　　或者说，并不是让他接，只是不想让别人再插手这件事情而已，他的价值，充其量就是一杆枪。
　　这事儿处理好了，他是功臣，功成身退，又添好名声。可若是最后处理不好，他就是那被打的出头鸟。
　　扪心自问，刑部尚书是真不想管，他就宁可在这儿耗着。
　　但现在，他是想管也得管，不想管也躲不掉。
　　只能硬着头皮接下来。
　　一场闹剧看似到此为止，于路筠而言，可谓是没有半点关系，他也不是很好心，会烂好人的人，但这一回，也不知怎么的，就像是冥冥之中有一股力量，在驱使着他，一直留意着那妇人，最后，倒也不曾等到谁去杀人灭口，只是刑部尚书微服前来，领着那妇人，趁夜去拜会了晋王府。
　　除了bug似的武功之外，路筠还有一项，似乎是先天被点满了的技能。
　　那就是，——听墙角。各种方式的“听墙角”鱼兮牍家。
　　那并不是一项上台面的技能，但是，总会非常非常的管用。
　　从那位“殿下”开口说第一个字开始，路筠就知道，他就是自己要找的人。
　　路筠在屋顶上蹲了半夜，直到所有的人都离开了，这才无声无息的，翻窗钻进了房间。
　　后来，衣如雪有时候，会和他开玩笑，说他那是采花贼的标配行径。
　　路筠就和他贫嘴说，没关系，反正我只采你一个。
　　路筠后来，重新又找到自己跳崖的那座山崖，他特意绕到了山崖下去查看，结果那下面，根本就没有什么老和尚，甚至与老和尚修行的所在，都完全不相同。路筠好端端的，不可能作死再跳一次崖，于是便只能将一切都归结为，自己诚心所导致的玄学。后来，衣如雪为了内心的平静，虽然仍旧不是十分虔诚的教徒，但也会手抄经文，或是去护国寺中点长生灯，只不过，衣如雪的灯，往往是为了路筠求的而已。
　　路筠那时，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如何回报，不论送什么，好像都觉得俗，思来想去，最后，便将老和尚给他的那串持珠，送给了衣如雪。
　　衣如雪摩挲着那串持珠，和路筠说：“这并非是菩提。”路筠也知道不是。他世面也见得不少，但是至今也仍旧不知道，那老和尚给他的持珠，究竟是什么材质的。
　　“阿筠有心了。”衣如雪拨动着手中的珠子，笑着道：“好像一拿着它，就连心绪都平静了许多，实在是很喜欢呢。”
　　路筠有一种直觉，他觉得，衣如雪大约是知道，那串持珠是什么。
　　但是不知道是出于不确定，还是其他的因素，衣如雪什么也没有多说。
　　于是，那串持珠，就那样子，一直陪伴着他，直到他死亡，再与他一同被敛葬。
　　老和尚再一次来寻找路筠的时候，路筠自己，都已经年近八旬，虽然看着精神头还好，也似乎要比实际年龄年轻上一些，但总不过是一个两鬓斑白的老头子，而老和尚，却居然还是当年相见时的那般模样。
　　老和尚突然出现在宫门外，扣门说要见他，侍卫看他穿着破烂，行止疯癫，原本想要将他赶走，但就很神奇，所有人都近不得老和尚的身，最后，这件怪事，终于还是传到了路筠的耳朵里，他一下子就想起来了当年的事情，连忙恭敬的亲自去接那老和尚，老和尚看着他现在的模样，念了一声佛号，问路筠，可有后悔。
　　路筠却反问道：“何为后悔？”
　　今时今日，每一步，都是他自己的选择。虽满心遗憾与痛楚，却绝不后悔。
　　路筠与老和尚彻夜长谈，就像是旧友重逢一般，居然还置了一桌酒菜。老和尚也不拘清规戒律，居然与路筠推杯换盏，吃的很是高兴。
　　老和尚告诉路筠，他当初之所以会救路筠，一是因为路筠命不该绝，二来，则是因为路筠身具紫气，有帝星照命。——不论路筠当年是否会遇见衣如雪，他最终，都会走上这样的一条道路。
　　结束一个王朝，开启一个王朝，那就是路筠的宿命和使命。
　　于是路筠问老和尚，“那么你呢？你想要得到什么？”
　　如果老和尚从一开始，就知道了路筠的命运，那么他当初又何必，问他是选择离开，还是留下呢？
　　既然路筠肯定会选择离开，那么老和尚的问题，便全无意义。除非……
　　“你换来了我的一个承诺。”
　　路筠道：“你当年，说我执念深重，你亦如是。”
　　“你有什么执念，你想要得到什么……从我这里，可以让你得到什么？”
　　路筠知道，自己是被老和尚算计了一把，不过，他并不觉得生气就是了。
　　即使是神佛，也会有自己的私欲啊……
　　这样，才应该是正常的吧？
　　路筠并不怕老和尚向他索取什么。在路筠看来，他现在，已没有什么东西，是不能够舍弃的。即使是要他即刻就死，也不过是令他解脱的成全。
　　——路筠不敢自己死。他答应了他的小师父的，绝不会，轻易的，放弃生命。
　　但如果有个人帮他一把，那么大抵，不能算是自己放弃吧？
　　路筠是想的挺美，但老和尚毕竟是个和尚，不会做打打杀杀的事情，他道：“吾不过，是想要求一个，重来的机会。”
　　老和尚对于自己的往事，并没有多提，寥寥几句，也只是说，自己年少时轻狂，毁了一人的修行。
　　此后，纵是终生苦修，可心有执念，苦海无涯，已无回头之路。就连佛，也不渡他。
　　“帝王谓之天子，并不全是自封。”
　　一个王朝的开启，需要莫大的气运，而这所有的气运，天道，全部都加诸在了一个人的身上。
　　说得通俗一点，与人们时常开玩笑说小说主角是“天命之子”，其实并没有太大的差别。
　　上苍将能够改天换日的气运加诸在了一个人的身上，而后那个王朝所有的气运，其实全都是当初那一人的延续。
　　有些人的气运强，延续也就强，有些人的气运弱，延续也就不过区区几代。当然，那其中，也要夹在了后辈败不败家，若是后辈败家，气运也会消耗的快些。但若是先祖气运很强，倒也不至于引来灭顶之灾。这也就是为什么，有些王朝的皇帝败家、昏庸，但是在他们之后，又会出现那么几个所谓的“中兴之主”的原因，即，先人的气运太强，所以，自然也就还能再继续延续，甚至可达百余年之久。
　　老和尚对路筠说：“你从小到大，经历了很多的苦楚。甚至没有父母亲缘，——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
　　大时光不可回溯，即大势所趋，但钻着天道的空子，可以在大气运的隐藏之下，令个体回溯，从而在无碍天意的情况下，改变某一些人的命运。但要施展这样的法术，必须要有大气运自愿加持，且那样的阵法，必然也会消耗国运……简单来说，就是完成那样的阵法，必须要达成两个条件。
　　一、找一个天命之子，开国之君。
　　二、让他心甘情愿的以部分气运，来完成那个阵法。
　　开国之君容易找，只需要耐心的等待，每过百年，几百年，总会有那样子的一个人出现。
　　但要他心甘情愿的献出气运，就必须要天时地利人和了。
　　并且，天子不可受蒙蔽，如果有引诱哄骗的成分，老和尚一定会受到极其强大的天谴，事与愿违不说，甚至很大可能，会直接神形俱灭。
　　路筠不关心自己的气运，也不关心后世能延续多久，他只想要仔仔细细的和老和尚商量阵法的事情，老和尚劝慰他不必过于心忧，——路筠的气运极强，老天爷委实是偏爱他，有这样强大的气运掩护，他们成功的可能性很高，但同时，老和尚也提醒他，这样的个体回溯，具有不确定性，它并不是针对性的加诸于某一个人，而是一个偷天换日的阵法，即，如果一个人，想要“重来”的执念无比强大，强大到可以被阵法感知捕捉到了，那么那些人的执念，也就会成为阵法力量的一部分，出于回报，阵法会满足他们的心愿，让他们获得“再一次”的机会。
　　道理，路筠都听得明白，只是，他还是觉得疑惑，这样子“群体重生”，世界真的不会乱套吗？
　　老和尚摇头，只是说道：“凡大势所趋，过程或许可以改变，但是结果，一定会重归正轨。”
　　“芸芸众生，皆是天意之下的蝼蚁。只要大气运不改，蝼蚁如何挣命，天意不管。”
　　路筠道：“我想让一人平安康健，寿享天年，也可么？”
　　老和尚垂眸，说：“寿有天定，纵使重来，不可逆。”
　　也就是说，你重生一世，已经是bug了，如果倒霉，死的比前世还早，老天爷不会补偿给你寿命，让你大难不死，但是想要活过既定的寿命，却是不可能。
　　不过，也不是完完全全的不可能。
　　这个世界上，还有着一种，类似于诅咒的古老咒术。
　　如果将两个人生生世世的捆绑在一起，那么，就可以完成“借命”。
　　至于为何说它类似于诅咒，便是因为，它是不可逆的。
　　且无需双方都同意，只要得到了另外一个人的尸身与骨灰，便可以单方面的施展这个咒术。
　　这样的咒术，有很多的衍生，最后起到什么样的效果，则取决于施咒者的心愿。
　　老和尚告诉路筠，这咒术很阴毒，而且不能够后悔。从前有许多人，利用这样的咒术，来施行“冥婚”，或者，更加毒一些的，寻一个活人，来为死人“换命”，即，将活人的命换给死人，让死人重活，且那个换命的活人，此后每一世的命，不论他那一世，本该活几岁，都会全部加诸到另一个人的身上，换言之，那个被换的人，根本就没有了“出生”的权力。
　　老和尚提醒路筠：“你要想好。”
　　一旦咒术施展，就意味着，此后生生世世，路筠和衣如雪，都会因为冥冥之中的“天意”而相逢，从此纠缠一生。即使是怨侣，也不得解脱。
　　——咒术只是令他们相逢，令他们纠缠不断，但这世上斩不断的，却并不仅仅是爱，也可以，是恨。
　　路筠沉思了一夜，终于还是做出了决定。
　　“……我，愿意。”
　　他选择相信，在未来的每一次，如果他与衣如雪相逢，那么，一定是因为善意与爱意。
　　路筠以修缮皇陵为借口，又将衣如雪挖了出来，说来也很神奇，几十年过去，棺椁中躺着的人，竟然全然没有发生改变，除却身体冰冷，面孔苍白没有血色之外，他真的，就像是，熟睡过去了一般。
　　衣如雪的双手交叠在身前，他的手中，是那一串，陪葬的持珠。
　　“这是佛骨舍利。”老和尚道：“当初我将它赠与你，以表诚意。如今，我已践诺，亦会竭力相助，还望陛下，勿要忘记，将它归还。”
　　佛骨舍利虽是至宝，但路筠并不贪恋。他握着衣如雪的手，几十年来，终于再一次感到了一种满足的感觉。
　　“应当的。”
　　路筠说：“待到一切，都事成之后。我一定将它，物归原主。”作者有话要说：为小路和师父点一首囍？？？
　　你看他怎么笑着哭来着_(:з」∠)_
　　然后，你们不用担心，老和尚并没有骗小路。他只是想要完成自己的心愿而已。
　　至于老和尚的故事，你们自己脑补吧……如果你们脑补出来了什么小段子，也可以评论区自由发挥┓(??????`??)┏
　　反正，作者并不知道他的故事，233333~
　　还有，我今天，准时了！
　　优不优秀！！！


第89章 八十九章 
　　路筠在老和尚的帮助下, 施展那个咒术的时候，其实也没具体想好，想要咒术达成的目标。
　　他只是想着, 想要衣如雪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活, 即使是年迈了，该走了, 也不要因为很痛苦的病走。至于他……要求不高, 和他家小师父, 一起走就好了。
　　不必衣如雪陪他，他陪着衣如雪一起, 就好了。
　　老和尚：“……”
　　老和尚被路筠给鸡贼到了。
　　这特么的, ……路筠算是给自己也换了一个, 世世平安康健, 寿终正寝吗？
　　天意对于每一个人, 都是相对公平的。衣如雪本身不是艰难困苦的命格, 但他这辈子却受了那么多的苦，天意会在来世补偿他。至于路筠……就算是因为偷天换日的阵法, 让他消耗了些气运，不足以再让他转世之后, 仍旧有“改朝换代”的能力, 但是他的气运仍旧是让别人望尘莫及的。这么一个天道偏爱的气运强人，再加上一个应被天意补偿的人，……老和尚都怀疑, 路筠是准备在转世之后，继续剐天道的油水。
　　不过，……咒术已经开启, 便再也无法改变了。
　　只能说，路筠不愧是当了几十年皇帝的人，果然很精明。
　　路筠：？？？
　　说出去估计没人相信，但他真的全部都是蒙的！
　　行完了举行咒术的仪式，——也可以看作是婚仪之后，老和尚便要告辞了。路筠应当将舍利归还给他，但是一旦失去了舍利的护持，衣如雪的尸身就会腐朽，可要路筠再把他装回棺材……那肯定是舍不得。
　　于是，最后，路筠终于还是决定，一切都尘归尘，土归土，以超前的思维，暗中为他的小师父，举行了火葬。
　　甚至，他所留下的遗命也是，为自己举行火葬，然后……将他和衣如雪的骨灰，合在一起。
　　多么的好，既不用害怕分离，安置也方便，藏的好了，都不必担心盗墓。
　　简直就是完美。
　　——当然，只是路筠自以为的完美。而已。
　　在别人看来，他们简直都无法想象，路筠和先帝到底有什么仇，人死了几十年，还要再把他挖出来挫骨扬灰。
　　……
　　从前的最后一段记忆终于彻底的补全，虽不算什么好事，但也不是什么坏事。只是，就算是借给路筠几个胆，他也不敢和自家小师父说实话。
　　人果然是不能够说谎。
　　说了一个谎，就得不停的继续说下去，直到把第一个谎彻底的圆上，或者圆不上，翻车翻得凄凄惨惨戚戚。
　　路筠不想要凄凄惨惨戚戚，于是只能继续苟着，表示自己其实真的啥也不知道。
　　重生？那是玄学的运气。
　　来世？呵呵。缥缈的无稽之谈。
　　归根结底就是……
　　不知道，好神奇，别问我。
　　衣如雪在与他断断续续的聊天中，终于睡着了。路筠抱着他，却是已经开始怂了。
　　如果说，现在，是重来一次的“前世”，那么他穿越之前，所谓的“现世”，就其实应该是“来世”。
　　来世……
　　薛老师他……，还记得前生所发生的事情吗？
　　路筠自己记得，所以当然也希望，衣如雪记得。但是……不论“薛老师”记不记得自己这个，曾经混在人群中，上过他一节课的学生，可只要他记起了从前的事情……
　　要命。真的要命，——他之前和衣如雪讲过关于自己大学时候干得蠢事啊！！！
　　后悔，真的后悔。
　　别问。问就是后悔。
　　如果，他的“来世”，其实并没有死，他还能有机会回去的话……路筠心虚的瞄了衣如雪一眼，捉摸着自家小师父，是会喜欢搓衣板呢，还是喜欢方便面呢？
　　应该不会是榴莲吧……？
　　唉，算了，不去多想了。
　　现在想也没用。
　　不过是庸人自扰尔。
　　珍惜眼前的所有，认真的去对待，方才是现实。
　　***
　　路筠他们是两男一女，被他们截杀的魔宫使者，却是三个男人，所以，这也就意味着，需要许碧云女扮男装。
　　许碧云的身形高挑，办成男装也不会很违和，但平素令她分外满意优越的身材，此时却有些难办，不得已，只能装作了三个人里面，最壮的那一个，以填充出来的壮实，来掩盖性别差异。
　　路筠捏着凉冰冰，软咚咚的皮面具，心里隐约有些犯恶心，但还是只能乖乖的坐着，任由衣如雪给他化装。路筠仰着脸粘面具的时候，想到了一个梗，他吐槽道：“如果不像我们这样，必须是要装扮成另外的一个人，姑娘家男装出门，真的只需要把头发束起来，就可以了么？”
　　衣如雪：？
　　衣如雪没见过男装出门的姑娘，但是……他问：“如果只是把头发束起来的话，为什么一定要着男装呢？”
　　其实并没有很大的差别的吧？
　　于是，他自己理解道：“可能是觉得，那样变装，不失为一种趣事？”
　　路筠：“……大概吧。”
　　他们三人先用自己的身份退了房，后又再一次潜入，装扮成了魔宫三人的身份，正准备再来办一次退房，迎面而来，却是魔宫下一组的小队。
　　路筠和衣如雪自然是不认得的，但许碧云认识，她装作遇见了老朋友的样子，和那几人寒暄了一番，然后便催促着路筠他们快走。
　　魔宫他们派出去的人 ，一组一组的，就像是公交车发车一样，是有时间差的，一般来说，一班走了，一班再到，而如果两班车遇上了，就势必是，有一班车晚点了。
　　不说那班车就一定做错了什么，但是可以肯定的是，那一班车，是遭遇了问题的。
　　从魔宫三人到达客栈，再到今天，制作面具和处理变装，已经过去了三天的时间，而正常情况下，那些使者，绝不可能会在一家客栈，无所事事的停留三天！
　　许碧云道：“我同他们说，是因为路上遇见了些麻烦，所以迟了，但这话一问店家，就知道是假的。留着他们就是隐患。”
　　于是，路筠他们，只好再寻地方蛰伏了半日。幸而那一组人并不住店，用过了午膳，稍作休息之后，便重又出发了，被路筠等人干脆利落的结果，丢进了河中。
　　回程时间已经迟了又迟，不能再耽搁，几人只能快马加鞭的往回赶。衣如雪和路筠同乘，仍旧是颠得昏天黑地。一开始还吐，后来大抵是习惯了，也不吐了，只是全身骨头疼。
　　来时路走了有好几日，回去时竟然硬生生两日不到，就近了魔宫附近。隔了一层面具，路筠也能看得出，自家小师父的精神状态很差，但衣如雪总是观察别人，比关注自己更多，就好像是现在，明明他自己看着情况更糟，但他还是会问路筠：“你好像是有心事？”
　　路筠：“……”
　　路筠也没有直接否定，只是说：“是有一点。但，……可能只是我自己想得太多，杞人忧天。师父你别担心，我自己调节调节，没准很快就好了。”
　　衣如雪点点头，说：“好。”
　　路筠的确是有心事。但是，他完全不知道，应该怎么告诉衣如雪。
　　如果说，重生一次，即使可以改变某一些人的命运，让他们不再经历许多波折，但却并不包括应定的寿数的话……那么，也就意味着，到了该到的时候，林寻和裴晚，仍旧，还是会死。
　　衣如雪这一生，如果他活的长些了，那是因为他和路筠被咒术绑在了一起，可林寻和裴晚……仍旧还是躲避不了啊！
　　如果按照上辈子来算，裴晚先不提，林寻距离死亡，已经只有不到两年的时间了！
　　上辈子，是因为衣尘导致了裴晚发狂，害死了林寻，而这一世，衣尘已经死了，他害不了人了，可不论有没有衣尘的参与，只要那件事情，最终仍然发生，……对于衣如雪而言，都将是第二次的伤害。
　　天道，果真是最最公正无情的东西。
　　想要得到，就也终究会失去。
　　路筠给衣如雪换来了一世安好，小心翼翼的护着他，生怕他受一点罪，可难道最后，躲避过了伤害，却依旧要失去珍视的东西吗？
　　路筠知道，现在的衣如雪，满心都是希望。
　　他虽然忐忑自己能否做好，但总还是怀抱着希望的。路筠也总在鼓励和安慰他，……但正因为如此，路筠根本就不敢想象，当该发生的一切，都再一次发生的时候，衣如雪会如何。
　　所有的努力付诸东流，他该有多绝望。
　　若是失去亲人的痛苦，注定要承受两遍的话，衣如雪真还不如不重生，——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不记得，多好，多轻松。
　　偏偏那个阵法，是个无差别阵法，但凡是拥有强大的，想要“重来一次”的执念的人，都会拥有一定的“重生”机会。
　　简单来说，就是重生或许存在时差，但该“重生”的人，除非实在倒霉死的早，否则，迟早都会重生。
　　而与其说重生是老天爷的垂怜，倒不如说，根本就是一场骗术。
　　路筠不知道老和尚现在的情况如何，但是说句实在话，像路筠和老和尚那样，目标明确，又不贪求太多的人，实在是太少了，这个世界上，多得是以为重来一次，就可以胜券在握，成为人生赢家的人了。又或者，他们一开始，的确没有想要很多，但是一旦一切真的可以拥有第二次的机会……人心不足，这是刻在众生骨子里的劣性了。
　　得了一时的好处，尝到了一时的甜头，自此洋洋自得，最终，只会一无所成，甚至赔的连性命也丢了。
　　难怪老和尚说，只要大气运不改，蝼蚁如何挣命，天意不管。
　　只因为蝼蚁挣命，也碍不着大势，天意为何要管？
　　……罢了。
　　路筠想，事情都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他再是纠结，意义也不大。
　　如果，林寻和裴晚生命的长度，已经无法改变，那他就只能试着……尽量改变一下，他们生命的厚度了。
　　尤其是裴晚。
　　至少别再活得，像上辈子那样的痛苦了。
　　若是裴晚走得安详些，寿终正寝，想来，衣如雪的悲痛，大约也能够稍减。
　　路筠的要求不高，真的就只有那么一点。
　　他想要衣如雪可以好好的。
　　只要衣如雪好，他就一切都好。
　　…………
　　路筠他们一组人回魔宫迟了，按照魔宫原本的规矩，是应该要解释完理由，然后多少领点罚的，但是他们偏偏“碰上”了师湮的死，并且，更巧的是，只快了他们一步，如今是中午，而薛润恰巧就在今天早上，赶到了魔宫。
　　魔宫高层现在忙得焦头烂额。师湮的死亡以及葬礼，需要一番处置，薛润也需要应付，而最重要的是，师湮死了以后，下一任的宫主，究竟让谁来当。
　　——现在他们固然是封锁了师湮的死讯，但是封锁的住一时，封锁不住一世，一旦消息泄露，而他们还没有新的人来主持大局，那么等到武林盟知晓，抓住机会群起而攻之，他们不就完蛋了吗！
　　对于魔宫的长老们来说，他们自己都一把年纪了，肯定是不可能再亲自去抢着当什么宫主了。前任师湮虽强，但不说心性如何，首先在武力上，事实就证明了不好控制。并且，随着师湮的长大，他也不再像小时候那样的听话了，……于是，就长老们来看，他们是希望能够辅佐一个，听话，容易被控制，实力无需太强，看得过眼即可的新宫主上位的。
　　并且，所有的一切，都必须有着一个大前提，那就是，新任的宫主，绝对不能是薛润！
　　薛润会和魔宫扯上关系，是因为师临脑子有坑。师临死了之后，薛润仍旧和魔宫保持密切的联系，完全只是师湮脑子不好。魔宫的长老们，却是从一开始，就十分的讨厌薛润的。
　　——师临原本好好一个人，要不是因为云妃，怎么会变成后来那个样子！
　　倘若薛润长大以后，和师临有一点点的像，长老们都认了，毕竟那的确有可能是他们宫主的血脉，但是偏偏……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薛润和师临，完全不像啊！
　　就算是儿子肖母，可也没见薛润完全复刻云妃，剩下的那点，不还是像皇帝吗！
　　就算是皇帝不喜欢薛润，薛润从小到大总被欺负很可怜，但那是薛润和云妃的事情啊！为什么就要他们魔宫接盘呢？！
　　还要什么就给什么。今天给钱，明天给武功不错的弟子去办事，最后，师临出事前不久，居然连开特权的玉牌都给薛润……哪怕长老们面上不好说什么，可心里总是不会乐意的。这也难怪，毕竟，这世上会剐自己油水，去接济别人儿子的人，实在很少见。
　　师临死了以后，长老们便寄希望于师湮的身上。他们觉得，师湮从小到大，也算是很苦，他怎么的，心里也该有点怨气吧？于是，他们便想着，师湮若是能够从此与薛润断绝联系，将他彻底的赶出魔宫，那是再好不过了。可谁又能想得到，师临一死，师湮居然就觉得，上一辈的恩怨，终于能够到此为止了？
　　并且还和薛润把酒谈心，仍旧以兄弟相称？！
　　长老们都震撼了！
　　到底是师湮太蠢，还是薛润实在太狡诈？
　　亦或者，缺心眼，其实是会遗传的吗！
　　师湮活着的时候，因为薛润的问题，长老们硬着头皮苦口婆心的和他说了好几回，但师湮完全不为所动。像这种东西，还真不能说的太多，说多了就像是挑拨离间似的，——虽然的确是这样没有错，但总归是说多了尴尬。并且，他们也打不过师湮，若是把师湮说烦了，情绪上来了要动手，他们也扛不住啊！
　　于是，一次两次三次之后，长老们也看开了，不说了，佛系了，随缘吧。
　　只要薛润不撺掇着师湮做出很出格的事情，他们都已经无所谓了。
　　当然，师湮现在，也做不了什么很出格的事情了，他已经被薛润给害死了。
　　就像是路筠之前所说的替罪羊理论，一件不好的事情发生，在不想要，或是不能够怪罪某一个当事人的时候，就需要有别人来受罪了。
　　师临神经病，就怪云妃。师湮和他爹一脉相承的“痴情”，那就怪衣如雪吧。
　　现在师湮死了，需要有个人，来为他的死亡负责。明面上看，杀死师湮的是路筠，但实际上，……鉴于衣如雪和路筠这两个祸害，是许碧云带回来的，而许碧云又是薛润的人，那所以——肯定就是薛润的问题啊！
　　不管薛润是不是，反正，在他们眼里，薛润就是罪魁祸首！
　　他们一定要让薛润这个孽障有来无回！
　　薛润此番前来，只带了两个贴身侍卫，虽然他大概率是有后招，但还是颇有一些单刀赴会的架势。路筠他们跟着许碧云到管事处交完了东西，管事道：“按照教规，你们比预定的时间迟了足有三日，本该叫你们去一人领上三十鞭，以作惩戒，但现在是特殊时期……尸窟事关重大，现在紧缺人手，你们就先去那里吧。大家都是多年的同门了，我也不摆道你们。如今宫中多事之秋，只怕是要生变。尸窟虽是个人憎鬼嫌的地方，但却也清净，在里头躲上几个月，没准还能保得一条命。你们去罢。”
　　三人心里如何想，暂且不论，但面上肯定是要恭恭敬敬的道谢的。只是那管事诚然不是好人，不说别的地方，单是最后那一句，让他们在里头躲几个月，这样的说辞，连具体时间都没说清楚，敢情几个月后，把他们给忘了，也没处去说理。
　　尸窟的工作环境恶劣，药人们本身又是很暴躁危险的存在，还常年不见天日，魔宫的人听见要去尸窟，基本和官员听见要被流放去穷山恶水差不多，虽然这样的安排，对于路筠他们而言，是最好的，但他们的表情却还是得流露出隐隐的抗拒与厌恶，还不能表现得太明显，太明显了，就是对上级有意见，可一点没有，又不正常，可以说，是非常的考验演技了。
　　许碧云听闻薛润只带了几个近身随从过来，很是心忧，只生怕薛润会不会不敌长老们的算计，出什么事情。路筠则淡定的多了。——他原本想到薛润，还觉得薛润棘手，不知道应该怎么处理才好，现在想一想，还真是没什么好棘手的，毕竟满打满算，薛润也就不到五年的时间可活了。
　　都倒计时了，爱怎么折腾，就随他去吧。当然，犯到头上的情况除外。如果薛润这辈子，还像上辈子那样痴迷于治骨科无法自拔，那路筠不介意帮他一把，祝他早日脱离苦海。
　　——愿天堂没有骨科。阿门。
　　……
　　衣如雪并不倾向于涉足过多魔宫的内斗，甚至薛润，他这辈子也不想要和他有太多的接触。如果可以，最好是不接触。但是没有办法，已经接触了，那就只能尽可能的减少接触，然后见招拆招。
　　没有人会想要过，与从前一样的生活。重来的机会难得，大家总会想要弥补自己的遗憾。衣如雪知道薛润最大的遗憾是什么。
　　他想要，坐上那张位置。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都看不起薛润，也有很多人都欺辱过他和他的母亲。那些薛润都可以看似云淡风轻的一笑而过，只因为他想要有朝一日，把所有的人都踩在脚下。
　　到时候，那些人的生死，都在他的手中，哪怕他不处置，不报复，那些人的头顶，也如同悬了利剑，只能够卑微的观察揣摩着他的神色，仰仗他的鼻息而活。
　　这就是薛润想要的。
　　至于衣如雪，……他只是薛润生命中，所遇见过的一个，与其他人都不一样的存在罢了。
　　衣如雪最初的时候，对他态度很好，也不想从他那里得到什么东西，更加不会被他控制。
　　但薛润自始至终，就一直很想要控制衣如雪。
　　可他上辈子都没能成功，这辈子，就更加的不可能了。
　　在这个世界上，能够控制衣如雪的，只有路筠。
　　只有他一个人。
　　因为，唯有路筠，才能够让他，心甘情愿。
　　作者有话要说：　　跟你们讲一个有点好玩的事情哈。
　　我和我一个小伙伴，打码描述凡尔赛第一部的剧情。
　　我说，从前有一对兄弟，他们还有一个表妹，表妹从小喜欢大表哥，但是大表哥迫不得已娶了别人，还把他嫁给了二表哥，但是因为二表哥是弯的，所以表妹一直和大表哥偷情，但大表哥并不止她一个情人，而是处处留情，并且，大表哥的老婆生的孩子，还是和别人的……
　　咳咳！单从表面剧情看，我描述的并没有问题。
　　然后，我小伙伴问我，这是什么古早玛丽苏民国or乡村剧吗？
　　我说不是，是宫廷剧。
　　然后她很兴奋的说，是宫廷剧就感觉很刺激，如果是乡村玛丽苏就感觉好猥琐！
　　真的，这个世界上，果然同一个剧情，放在不同的背景下，效果就完全不一样【捂脸】


第90章 九十章 
　　魔宫的人大多不太愿意去尸窟, 不是没有原因的。
　　尸窟里都是药人，工作环境差，危险系数又高, 这也就不提了，最主要的是, 许碧云之前呆的那个“技术部”，既然叫技术部, 那就很显然, 你得有那个技术, 才能干得了那个活。
　　被发配去尸窟的那些人，大多是受罚去的, 有技术的活又不能干, 想也知道, 肯定是很憋屈, 只能做最苦最累, 没有技术含量的活, 稍微做的不好一些，还要被技术部那些自以为是的人嫌弃, ——大家都是一个门派的，谁还看不起谁啊！
　　所以说, 许碧云的人缘差, 并不是没有道理的。
　　关于技术部的存在，在魔宫高层，本身就很有争议。
　　药人, 原本只是一个计划。
　　但是，他们准备了很多年，并且, 在几十年前，也真真正正的付诸于行动了。可问题是，现在几十年过去，他们在尸窟下投入了巨大的人力物力，却依旧是得不到他们想要看见的结果。——譬如，魔宫的本意，是制造出一批能够完全听从指挥，不惧伤痛，强悍不可挡的“兵器”，但就目前而言，几十年了，他们想要的兵器，不仅没有出现，甚至，就连控制他们，都还在研究使用各种方案的尝试驯化。
　　这就明显是投入与输出不成比了。
　　就技术部来讲，他们几十年来，的的确确是有进展和心得的。虽然不可能一蹴而就，但他们一直都在进步，他们有自己的想法和节奏，有本事的人又天生桀骜些，讨厌别人总掣肘他们，但魔宫在尸窟花了那么多的钱，肯定是想要看到成果的啊！
　　那么多年过去，他们投入在尸窟药人上面的资源，就像是个无底洞一样的源源不断，又总不见成效，甚至裴晚发起狂来，还给他们造成了很大的损失，但是，他们都已经投入了那么多了，再要他们收手停止，想也知道，不太可能。
　　就像是赌徒的心态一样。
　　继续下去，总有翻盘的可能，但是一旦停下了，那就是真的没可能了。之前所有的一切投入，都会化作泡影，血本无归。魔宫高层不甘心收手，但继续不断地投入这样大的人力物力，他们心里又难受，一级传一级，上梁不正下梁歪，上层都对技术部不看好，就更加别提下面的人了。
　　其他部门的人，私底下大多觉得，技术部，尤其是尸窟下面那群人，干吃饭不做事，“吃”的还多，就知道躲在个暗无天日的地方不冒头，其他所有的事情，都要他们去外面搏命，而技术部则觉得，外面的人就会说风凉话，根本不知道他们有多辛苦，工作强度有多高，并且随时都有着被药人撕碎的生命危险，……总之，就这样，相互之间的梁子，便越结越大了。
　　以前的技术部，倒也不至于这样被动。原因是许碧云的师父，也就是那位外号“老毒物”的强人，他的确是非常的厉害。厉害到像衣如雪那样足不出户的人，都能够久闻大名，并且非常的渴望，能有机会与他研讨切磋。但是，很遗憾，君生我未生，老毒物带走许碧云的时候，已经六十多岁了，而今又是十几年过去，他的年纪，在这个时代，走的时候，都算是长寿了。
　　许碧云虽然是老毒物唯一活着的徒弟，自己技术也还算不错，但没用对比，就没有伤害。她和自己的师父比起来，差了还真不是那么一点半点。
　　可以很直接的说，关于药人的一切研发，都是老毒物的开拓，自从他死了以后，许碧云所做的一切，都只是继续老毒物之前所打下的根基而已。
　　——她遇见了瓶颈，但以她的能力，却根本就无法突破。
　　于是，只能够继续吃老本，边吃边琢磨。
　　而这也就是为什么，魔宫高层觉得，许碧云是可以被替换的原因。
　　老毒物死了，许碧云数年来毫无进展，所以，也就无所谓换个人，同样没有进展了。反正，所有的人，都达不到老毒物的高度。
　　衣如雪也不知道，老毒物到底是个什么高度，但是他非常想要知道，老毒物关于药人的研究心得，如果再能有一些手札之类的东西，那就更好了，——全都是顶级的研究资料啊！
　　上辈子的时候，其实衣如雪就一直想要获得那些信息。但是他能够下尸窟的机会并不多，和许碧云也没有太多的交集，他们几乎所有的交集，都是衣如雪被师湮打得快不行了，许碧云再猛药把他治活，并且，老毒物就算真有手札之类的资料，许碧云也不可能会给别人看到，毕竟，那些都是机密。
　　衣如雪上辈子治裴晚，完全没有经验，他对于药人的所有，全靠自己慢慢地实践摸索，一切的尝试，全部都战战兢兢，不敢轻动，所以成效自然也就异常的迟缓，而且极其消耗精力，对他本人的身体情况，亦是百害而无一利。如果这一世，可以获得老毒物的研究资料的话，再辅以上辈子的经验总结，必然可以事半功倍啊！
　　“我师父并没有那种东西。”
　　许碧云说：“你也想得太美了。我师父所有的一切，全部都记在他自己的心里。就连我从小到大学会的东西，也全都是从实践里自己摸索出来的。更何况，就算是我师父有，难道你就能看得懂吗？”
　　路筠：“所以你师父真的有？”
　　许碧云：“……”
　　严格的来说，老毒物所留下的那些东西，并不能算作是记录，只不过是他某些时候，突如其然的来了灵感，就会随手记下来那么一点，但他所记下来的东西，也不全是文字，更多的是一些无比抽象的，只有他自己才能够看得懂的“画”，即使是文字，也不过只是令人莫名其妙的，毫无关系的几个字，亦或者是前言不搭后语，完全无法琢磨的几句话语。那些东西，只有老毒物本人才看得懂，旁人根本就不解其意。也正因为此，老毒物从来不藏着那些东西，多得是随手乱扔，反正，别人也看不懂。
　　不独衣如雪一个人，会想要那些传说中的“手札”。许碧云在最开始卡瓶颈的时候，也是疯狂的钻研老毒物留下来的东西，但是钻研了半天，愣是什么也没钻研出来，钻研到她都看开了，——与其试图去了解她师父那天马行空的思维，还不如踏踏实实的啃已知资料呢！
　　许碧云解释了这样多的一堆，本意是想让衣如雪知难而退。
　　但是，……很显然，她是真的一点也不了解衣如雪。
　　路筠甚至都感觉，自家小师父，连精神都好起来了。
　　衣如雪问：“所以，你还能够找到那些资料吗？”
　　许碧云：“……”
　　东西都是许碧云整理放置的，她要找，当然是可以。但问题是，……现在技术部的主管不是她了啊！
　　三人被罚下尸窟，其实也不要他们做什么很有技术含量的事情，主要是出卖体力。
　　并且，由于他们初来乍到，还在“实习”阶段，主要就是让他们当个看守，看守的还是刚被抓来，没变成药人的正常俘虏，只是工作时间长，一天十二个时辰，他们需要站岗十个时辰，剩下的四个时辰，吃饭睡觉，全都包括在了里面，可以说是非常的压榨劳动力了。
　　被关在尸窟中的正常人们，有一些是魔教在中原的分舵，与武林盟产生争斗时，抓到的俘虏，也有一些是没有门派亲友，失踪了也没人管的独行者，还有一些，是南疆人士，那些人倒未必都会武功，但都是身强体壮的年轻男子，也可以被用来试图培养。
　　路筠看着这样的情况，满心里都是，这魔教干得事情，不就是和拐卖差不多吗！
　　而且还是带有强烈欺骗的！
　　尤其是那些南疆的异族人，他们原本，真的只是以为，魔教是什么大户人家要买干活出力的下人啊！
　　饶是路筠感觉自己已经见惯了腌臜的东西，但是……俘虏也就算了，可以算作是时代野蛮，毕竟武林盟各大门派，也没有善待那些俘虏，大多都是杀了了事。但真的，杀人不过头点地，魔教这样子拐人抓人，还是触及到了路筠的底线，让他生理性的恶心了！
　　“你们居然活到了现在，都没有被灭。”路筠对许碧云道：“果真是苍天无眼。”
　　许碧云：“……”
　　许碧云道：“说得那么大义凛然，也不见你如何救他们。如果那个元号药人，不是他的舅舅，你们会管这里的这些事情么！大家心知肚明，各自都不是什么好人，又何必要做什么，我比你正义的指责呢？”
　　路筠：“……”
　　路筠诚恳的对许碧云道：“你没救了。真的。”
　　许碧云冷嘲一声，说：“我没救了，那你们有本事，别指望着我帮忙啊！”
　　路筠说：“也指望不了你帮很多忙。”
　　他们之前需要许碧云，是因为要想办法，再混进魔宫，现在，如果不是想要老毒物的手札，其实许碧云对于他们来说，已经没有什么用了。
　　最终要的是，……结合现在的一系列情况，路筠估摸着，只怕再要不了多久，他都可以给许碧云点蜡了。
　　好不容易站完了一天的岗，路筠跟着许碧云去偷“手札”，倒也不是很难偷，潜入到了许碧云之前的“办公室”，那手札，明晃晃的，就在桌上摆着。
　　——还被翻得一团乱。
　　许碧云冷笑道：“一群蠢货。看不懂，得到了又如何！”
　　正把手札往怀里塞的路筠：“……”
　　不用确认什么眼神，许碧云是个大阴阳师无疑了。
　　这不，明面上，是在骂接任她的人，实际上，却是在骂衣如雪，但是，……似乎在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她把她自己，也给骂进去了。
　　……
　　尸窟安排给他们这些受罚的“苦力”的住宿环境，也非常的差。由于整个尸窟，本身也就是个巨大的天然洞窟，所以路筠三人的房间，也只是一个小洞穴加上一扇门，那洞穴里潮湿又阴冷，还只有一张通铺，桌椅板凳更是不存在，唯独最有生活气息的，居然是还有一个恭桶。
　　路筠诚心诚意的问许碧云：“凡是来这里受罚的人，最后都有能活着出去的吗？”
　　许碧云：“受罚期限到了，自然也就出去了。”
　　路筠忽然就明白了为什么技术部那么被人讨厌的原因了。
　　这特么的，受罚也不能不把人当人啊！
　　许碧云很有道理的说：“不然，难不成还要好吃好喝的，当大爷供着么？也就只有如此，他们才能知道，须得实心干活，否则，尽是偷懒躲闲的，出了事情，谁来负责！”
　　路筠：“……”
　　路筠觉得，他已经没有必要继续去和许碧云辩什么了，只能祝他们的部门和门派，全都早日倒闭。
　　想要的东西拿到了手，那也就没有必要，再继续假扮别人干苦力了，尤其还是在尸窟这暗无天日的地方。路筠撕扯下自己脸上的面具，虽然一下撕的太猛，脸上火辣辣的疼，但每一个毛孔，都能够畅快呼吸的感觉，实在是太舒爽。他用力的深呼吸了两口气，也不用再总留意着模仿别人的身形了，做完一套扩胸运动，路筠真的感觉，自己精神体力都回来了很多！
　　他向许碧云伸手：“钥匙。”
　　许碧云嫌弃的从怀里取出囚禁裴晚锁链的钥匙，丢给路筠，然后泄愤似的将身上之前塞着的棉花什么的甩在地上踩了两脚。她道：“那人可是六亲不认，被活撕了可别怪我！”
　　许碧云的脾气，总是会时不时的突然暴躁那么一下，而一般性她会发生这样的情绪波动，都必然是因为想到了薛润。
　　不过，这已经和路筠以及衣如雪，没有太大的关系了。
　　——他们已经是时候，该分道扬镳了。
　　许碧云熟悉尸窟的路，又很想快点和路筠他们分开，自然是闪身走得飞快。路筠和衣如雪都知道，许碧云大抵是要去找薛润。
　　不管薛润需不需要她，许碧云都觉得，薛润需要。
　　衣如雪也卸除了自己脸上和身上的伪装。他对于别人的事情，一般都是很少去发表自己的意见的，但是……，对于许碧云，衣如雪还是忍不住同路筠说了一句：“她什么也不知道。”
　　卸磨杀驴，过河拆桥。这个世界上，但凡是能够让薛润达到自己目的的事情，他都会无所不用其极。
　　所有的一切，若是一开始看不清楚，可都到了现在这一步了，许碧云也算是个参与者，居然都没有半点的警惕吗？
　　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酣睡。朝廷，皇帝，苦江湖久已，差只差一个借口，以及，有人带头去做那件事情。
　　上辈子，师湮和魔宫所存在的意义，便是消耗武林盟。虽然最后，双方在大战之后，实力依旧差不多持平，但是回血需要时间，那也就意味着，在数年，或者十年以内，他们应该是制造不出来大乱子了。
　　但后来，偏偏师湮死了，消息在很快速的情况下，传的人尽皆知，武林盟于是乘机又对魔教进行了一次单方面的围殴，几乎要把魔教给灭了，而剩下来的那些苟延残喘，已然对他们造不成威胁。于是，一时之间，中原武林又无比嘚瑟，他们失去了制衡，本身却也已然在两次武林大战中消耗了不少，于是皇帝就要开始忍不住，对他们动手了。
　　对于晋王的刺杀，其实一直都是存在的。况且刺杀这种东西，王公大臣很多人都经历过，但通常情况下，没有人会大张旗鼓的拉到台面上说，——当然，真的被杀死了的那种情况除外。
　　所以，所谓的买通了江湖门派刺杀，不过只是上辈子衣如雪顺着皇帝的意，给他一个由头罢了。
　　毕竟，刺杀刺杀，讲的就是一个出其不意，哪里会有人，时间数量那么密集的去刺杀？
　　——都只是自导自演罢了。
　　路筠和衣如雪，也不知道薛润这一世，到底是什么时候重生的，但是，从薛润现在的所作所为来看，他早就已经不愿意再继续遵循前世的规律了。
　　不说是薛润让师湮一直去找的衣如雪，但他肯定也推波助澜了。他能够享受利用到的，魔教的资源，为什么要放着不用呢？
　　路筠和衣如雪出现在武林大会，薛润利用许碧云的报仇心理，一举多得，——许碧云会感激薛润，为他安排了报仇的机会，同时，也彻底让武林盟恨透了魔教，三来，薛润还和衣如雪对上了线。
　　薛润的心里再明白不过，只要衣如雪到了魔宫，虽不至于血雨腥风，但一定会发生很多很多的事情。
　　魔宫本来就不是什么干净的池子，衣如雪加上路筠，只会让一切都更加混乱。
　　甚至，完全有理由怀疑，在薛润看到路筠一直都跟在衣如雪的身边的时候，他就已经大概能够预测得到，师湮怕是活不长了。
　　不得不说，薛润和师湮还真是，比塑料姐妹情更加凶残的塑料兄弟情。
　　师湮是魔宫的最强战力，而师湮现在却已经死了，魔宫对于武林盟最大的威慑已经消失……
　　说什么单刀赴会呢！分明就是薛润先来，实际上给武林盟带路，只怕武林盟都在暗处埋伏着呢吧！
　　乘着这个机会，杀魔宫一个措手不及，既消灭了师湮死后，对他有所敌视的魔教，又和武林盟成为了盟友，而武林盟攻打魔教总部，绝不可能会毫发无伤，毕竟，尸窟下面，还有那么多的药人呢！
　　薛润和许碧云那么熟，他肯定知道药人的不可控性，如果可控，薛润一定就把药人占位几用了。但偏偏那些药人们，全都像是□□一样，投入大，回报低，一旦东窗事发被人发现，还要被钉在耻辱柱上受尽谴责。这样的“秘密武器”，薛润一点都不想要，但是直接毁掉，又好像很浪费。
　　所以，让魔教在极度劣势下，想着拼死一搏的放出药人，无差别攻击，消耗武林盟，就是最佳的方案！
　　到时候，魔教基本被灭，武林盟重创，如果武林盟再蠢一点，或者是薛润有心找人引导一下，那么他们没准还都要以为，薛润真是个好人，帮着他们剿灭了魔教，一雪武林大会的耻辱，又肯给他们修养生息的机会，——如此一来，还怕什么江湖作乱，一切，不是都尽入彀中了吗？！
　　至于害怕皇帝猜忌什么的，……薛润的所有一切布局，乍一看，全都充斥着巧合与不确定性。只要他把自己藏得好，或者找一个心腹推到人前，那么，谁又知道，这一切，都是他薛润的布局呢？！
　　哪怕是路筠，把那一切的前因后果都串联起来想，也觉得，非常的魔幻。可偏偏，如此魔幻的一切，却就是现实。
　　但如此一来——
　　衣如雪颇有些凉薄的说：“只要我们抢在薛润动手之前，离开这座尸窟，从此与他，大约也可不相见了。”
　　薛润一向是一个精打细算的人，他习惯蛰伏，轻易不会有那么大的动作，而他一旦有动作，就说明了他心里有自信。收服武林，绝不是薛润在向父皇邀功，他是在为自己，荡平障碍。
　　薛润重生，提前知道了朝堂局势，也知道了自己上辈子最大的敌人，是他那个只可远观，却永远也不可及的大哥哥，怎么还有可能，会把衣如雪，再推向前朝，与他为敌呢？
　　事不宜迟啊！
　　现在，老皇帝膝下，成年的皇子，就他一个啊！
　　刘贵妃已经凉了一个儿子，剩下的七皇子现在不到十岁，现在，刘家一家都非常的小心谨慎。说得通俗一点，就是他们在努力的苟。而老皇帝前几年的时候，虽然精力颇好的又生出来了两个皇子和一个公主，但那些孩子的生母位份都不高，家族也没什么势力，不过，这大约也是皇帝为何会如此放心大胆的，去宠幸那些女子的原因。
　　薛润是个睚眦必报的性子，刘贵妃当年很是欺辱他们母子，不过，依路筠和衣如雪的了解，薛润会在自己登基前杀刘氏的可能性，并不大。
　　——只要他当了皇帝，有什么帐，是不能慢慢算的，有什么折辱，是不能慢慢还的？
　　薛润不急，他等得起这一时一刻。
　　反正，也不会很久了。
　　衣如雪觉得，这样挺好，很不错。
　　他和薛润各自愿得所偿，当初客栈相见时，薛润和他说，去一趟魔宫，他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定会很有收获。衣如雪希望，薛润能够遵守他的诺言。
　　——他帮薛润造就了眼前的局面，从此往后，薛润也不要再来骚扰他。
　　至于变不变天，何时变天，皇位花落谁家，衣如雪一点关心的兴趣也没有。
　　该报的仇，该死的人，上辈子的时候，他都已经做过一次了。
　　报完仇之后，他并没有感觉多么的快乐，甚至连松一口气的感觉也没有。
　　这辈子，完全不想要再把不快乐的事情，继续重复着去做了。
　　衣如雪是一个聪明人，他不是斗不过别人，他只是觉得那样真的太累了。而且没有意义。
　　为什么要为了不相干的人去消耗精力呢？是和路筠谈恋爱不甜了，还是舅舅已经治好了？
　　既然都不是，那他为什么不好好地过自己的日子呢？
　　衣如雪想，自己的将来，应该会很开心，很开心。
　　至于薛润和他的那位父亲……，爱怎么斗，就随他们去怎么斗吧。
　　关他什么事呢？
　　管他们去死。
　　作者有话要说：　　噫，大家是都考试去了吗QAQ
　　还是在养肥等完结吗？？？
　　完结的话应该快辽~话说，你们有什么想要点的番外吗？？？


第91章 九十一章 
　　恢复了前世的记忆之后, 最大的一个好处，就是找路比一开始要方便的多了。
　　许碧云先前一闪身就走了，也不管路筠他们认不认识路。但很显然, 如果她有私心的话，一定是希望路筠他们不认识路的。
　　可衣如雪上辈子下过尸窟足有不下十次, 他光是靠听觉和嗅觉，都已经能够记住裴晚的方位了, 何况, 裴晚其实不难找。
　　裴晚所在的位置, 其实就是真正的蛊窟最深处。那里有着五毒的蛊王看守他，或者说, 是与他相互制衡。通俗一点讲, 就是今天你咬我一下, 明天我断你半截, 当然, 也有可能, 一段时间双方都不想干架，于是相安无事, ——大体就是这个样子。
　　蛊王面对着低阶的蛊虫，感觉它们全都是食物, 一个能打的都没有。它和食物没有共同语言, 而裴晚虽然是个药人，但他本质上还是个人，是个人, 就会多少渴望能够与别人沟通，但很显然，没有人会去冒着生命危险跟他沟通, 裴晚本人，久而久之，也早已经不太会说话了，只能够发出简单的单音节，可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裴晚和蛊王，他们可以沟通！
　　并且，他们关系还不差！
　　那是一个无人能解的迷。
　　上辈子的时候，衣如雪和薛润，把裴晚带离蛊窟的时候，蛊王甚至跟着一起走了，他大抵是也确然生了灵智，能够判断的出来，谁有善意，谁有恶意，就比如，一般情况下，蛊王是不太会攻击衣如雪和林寻的，但是衣尘从见到蛊王开始，就觉得它是个恶心又畸形的东西，认为它太危险，应该杀死，于是蛊王在面对衣尘时，便也像是被冒犯了领地似的野兽一样的凶悍，好像随时都会暴起伤人。
　　裴晚浑浑噩噩的时候，能够和蛊王相互有所感知，后来，他的意识恢复了，那样的感知，居然依旧存在。
　　据裴晚自己说，那是一种很玄妙的感觉。
　　他并不觉得，蛊王是他的宠物，他更加认为，蛊王是他的朋友。
　　他们肯定是不可能用语言来沟通的，但是，在裴晚痛苦难过的时候，蛊王会感觉得到，甚至还会表现出亲昵的安慰，而蛊王有什么想法，裴晚也能够大致的明白，后来，裴晚不愿留在京城，选择驻守南疆，了此残生，几年之后，他病逝了，蛊王便也随他一起走了。说来讽刺，这般生死相随的情谊，居然是发生在一只毒物的身上。
　　路筠想，大抵是蛊王也知道，这个世界上，唯一能够懂它的人，已经永远的不在了，与其再也不被懂得，或是被人豢养，作为残害人的工具一样的活着，倒不如索性选择死亡。
　　顺着记忆，路筠和衣如雪，重又走到了之前他们被困住的地方。只不过，这一次，他们少走了很多路，因为衣如雪带着路筠抄了近路，也就是之前他们发现的，那块可以移动的石壁。
　　只要挪开那块石壁，直接跳下去，就完全是折叠式的节约路程啊！
　　蛊王真正的所在，的确是距离甬道的尽头很近，但机关却不在他们的身后，而是要在他们目前所在的位置，再往前数十步，机关在左侧的石壁上，暗门却是在右侧的石壁上，想要右侧的石壁能够推动，就必须先打开左侧的机关，而打开完了之后，右侧居然还是要人力手动推的？！
　　路筠看着自家小师父，熟门熟路的操作着左侧的机关，终于还是忍不住摩挲着下巴，问了一个问题：“把机关设计成这样，有什么意义吗？”
　　划重点，他真的不是杠精啊！他只是单纯的好奇，而已！
　　衣如雪：“……”
　　衣如雪说：“不知道。不是我设计的。”
　　“挺麻烦的，对吧？——我上辈子的时候，就这样觉得了。”
　　石门沉重，衣如雪从前过来，还得防着别人发现，只能偷偷地一个人找机会来，那道石门推起来，是真的费劲，每次他把那扇门推开，整个人都像是要虚脱了一样。
　　石门推开，后面又是一条狭窄的甬道。那甬道就像是两侧石壁间的裂缝一般，一个人通过，都还得侧过身体才能走。蛊王诚然强悍，但是，衣如雪和路筠倒也不是很怕它。毕竟上辈子的时候，他们也算是打过很久的交道了，蛊王虽然难以控制，但它有一个别人都不知道的弱点，那就是……它是个吃货。
　　——只要是荤的，它全都爱吃。
　　蛊窟里口味单一，除了毒物还是毒物，因此，路筠他们在下来之前，特意多在外面买了几条肉放在包裹里带下来，给蛊王尝尝鲜。那时候，许碧云还嫌弃他们恶心，说这么热的天，生肉会臭，殊不知，蛊王就爱腐肉，新鲜的，反倒还不合它的口味。
　　路筠的手里面提着肉条，打算去诱惑蛊王。他不放心的看了衣如雪一眼，说：“舅舅现在不记得你的，师父你一定要小心一点。”
　　“嗯。”衣如雪握紧了掌心里的琉璃佩，说：“你放心。”
　　他们两个的计划其实很简单。即，路筠用肉条去引开，防备着蛊王，衣如雪拿着琉璃佩去找裴晚，先用琉璃佩安抚裴晚，然后对裴晚施针，封住他的穴位，让他进入到昏睡状态，这样子，他们就可以放心的解开裴晚的枷锁，带着裴晚走地下河离开了！
　　是的，蛊窟的最深处，就连通着向外的地下河。毕竟，裴晚也好，蛊王也好，虽然他们可以靠吃毒物活下来，但水，也总是要喝的。且蛊王虽然喜欢阴冷潮湿的地方，但总归也不是水路两栖，水流连通着外面，湍急又深不可测，蛊王一般不会主动靠近，因此，魔宫也不必担心，他们精心养出来的蛊王跑走了。
　　路筠的手里提着肉条，打头走在前面。他把剑背在身后，尽量表示自己并没有恶意，——是的，蛊王就像是一个敏锐的孩子，它能够感觉得到，来者对它所抱有的情绪。
　　蛊王蜷缩蛰伏在地下河的泉眼旁，它的长相其实颇为的四不像，大抵是因为相互吞噬的多了，产生了变异，蛊王大体是一个，乍一看像是一条青碧色的蛇，但它其实像武功一样有百足，尾巴处，还有着像是蝎子一样的倒刺。
　　蛊王会像蟾蜍一样，用舌头捕食，它的唾液和尖牙蕴含着剧毒，但吃东西却又像蟒蛇一样可以整个吞下再消化，同时，它的再生能力也极强，即使像壁虎一样断尾，也依然可以存活。
　　路筠将肉条抛给蛊王，蛊王却十分谨慎的并没有动作。路筠便索性一点一点的靠近它，开始和蛊王套近乎，也不管蛊王到底能不能听懂。
　　路筠问它：“你还记得我吗？”
　　蛊王：……
　　路筠说：“没关系，我知道你不记得，虽然，我挺想你也能重生的。你要是能重生该多好呀？省了多少的麻烦，你说是不是？”
　　蛊王：……？
　　蛊王蛇一样的竖瞳中隐有疑惑。
　　路筠：“嗐。虽然你不记得了，但是没有关系。我还记得，比如，你上辈子叫小青。”
　　蛊王：…………
　　路筠琢磨道：“叫小青不好吗？多贴切呀！虽然你是公的。但是小青最初的版本里，不也是男变女吗？”
　　蛊王：→_→
　　蛊王“呲”的一下伸出舌头，路筠下意识的往后退，却见蛊王一舌头卷走了他手中的肉条，整个的吞了下去，然后换了一个姿势盘着，大概是在准备消化。
　　路筠于是赶紧回头，给了自家小师父一个眼神。
　　衣如雪轻手轻脚的小跑到裴晚的身边，蛊王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直起半个身子来，警惕的像是在四下张望着什么，但是最终，它还是什么也没有做，依然乖乖地盘好。
　　衣如雪在自己和路筠的身上，少许的洒了一些药水，这些药水可以安抚镇定蛊王的情绪，但是很需要注意用量，一旦用量过大，很大可能就会适得其反。
　　裴晚全身上下，全都绑满了玄铁锁链，那些锁链一重又一重，换了别人，自然是完全无法动弹的，但在这样的情况下，如果裴晚兴致来了，居然还可以和蛊王打架，就可想而知，这个被药物激发到了极致的人，究竟有多强。
　　“舅舅……”
　　裴晚匍匐着躺在一堆锁链之中，好像正在休息，衣如雪轻轻地喊了他一声，然后将属于他的那块琉璃佩，递到了他的身前。
　　裴晚：“……”
　　裴晚头发蓬乱，经年未曾打理，已经拧成了结，他的头部微微的动了动，大抵是因为听见了声音，这才缓缓地撑着身体，慢慢的坐了起来，但是他两手撑地，下半身跪坐，这样的姿势，怎么看，也不像是一个人，而是更像一只野兽。
　　衣如雪静静的看着裴晚动作，心情复杂至极。
　　裴晚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情况，他上辈子就早已经知晓，但是现在，一切重演，他还要再亲眼目睹一遍，衣如雪只觉得心痛的无以复加。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也无暇思索太多，身体已然抢先了大脑一步，直接便倾身抱住了裴晚！
　　路筠：“……？！”
　　路筠被衣如雪给吓到了！
　　就算是路筠理解衣如雪的心情，但是……，现在的裴晚，真的还是个极度危险存在啊！
　　路筠本能的霍然站起，就要去把衣如雪拉开，但是，谁也没有想到，裴晚手中摸到了地上的琉璃佩，居然也愣愣的回抱住了衣如雪？
　　“姐，姐……？”
　　偌大的洞穴之中，除却蛊王和裴晚，就只有地下河泉眼的水流声了，因此，裴晚的声音虽然小，发音也模糊不清，但仔细的听，却还是可以分辨的。
　　路筠的心勉强压下去了半截，只是仍旧不敢有丝毫的放松，只生怕裴晚突然意识到不对劲，会否伤人，而衣如雪显然将错就错，裴晚喊他姐姐，他就真的安抚的轻拍着裴晚的后背，说：“我在。”
　　然后……
　　衣如雪从袖中抽出了一根足有半个手掌那么长，且远粗于寻常银针的长针，找准了裴晚后脑的一个位置，直接便快准狠的齐根刺入了进去！
　　路筠才压下去的心，现在又再一次提到了嗓子眼。
　　幸而，衣如雪的手，要比他的心稳当的多，一针下去，裴晚整个人都卸力放松了下来，这是已经陷入了昏睡。
　　衣如雪取出钥匙，飞快的打开了裴晚身上一重又一重的枷锁，他将裴晚的手臂搭在自己的肩上，架着他想要站起来，但裴晚现在完全昏迷，身体的全部重量，便都压在了衣如雪的身上，衣如雪勉强抱着他站了起来，感觉这个姿势，非常的不好使劲儿，他对路筠说：“阿筠你过来帮个忙，帮我把舅舅挪一挪，我背着他就行。”
　　路筠说：“我来背吧。”
　　衣如雪摇头，指了指洞穴中的一个方向，说：“一会儿还要你帮忙弄那些棺材呢。”
　　路筠：“……”
　　路筠又擦亮了一个火折子。蛊王明显不太喜欢，直接选择了远离路筠，爬向了衣如雪和裴晚。
　　路筠举着火折子走近，问衣如雪说：“小青是嫌弃我吗？”
　　衣如雪微微皱眉，说：“你怎么又叫它小青？它从前就不喜欢叫小青。也就是你，每次看见，都小青小青的喊，它能喜欢你吗！”
　　路筠帮着衣如雪背好了裴晚，又拆了根玄铁链子，把两人绑在了一起。路筠说：“等过一会儿，我再把我们两个也绑上。”
　　这处洞窟的一侧石壁上，凿着许多的圆洞，每一处洞中，都放着一具棺木，乍一看有点像是悬棺，实际上又不是。那些棺木质量极佳，到了他们这一代，也不知道多少年过去了，居然依旧干燥坚固，在洞窟这样潮湿的环境中，也未曾被腐坏，棺木打开，里面的尸体早已经成为干尸，虽然面目难辨，但从尸体的角度来讲，可以说是保存的非常的完好了，就连头发，都是根根分明。
　　路筠把那棺材里的尸体抱出来，非常诚心的和他说：“这位前辈，真是打扰了，把您从棺材里面挪出来，我原本想着，您愿不愿意和别人挤一挤，但是想着，这也不太好，那要不然，我给您火化了吧？这样子比较的文明。”
　　尸体：“……”
　　衣如雪：“……”
　　那具尸体也不知道是不是被路筠给气到了，洞穴中不知哪一个风口，吹进来了一阵风，那尸体便倏忽随风而散，眨眼之间，竟已化作了一捧飞灰。
　　路筠：“……”
　　衣如雪和路筠解释说：“这些尸体，应当都做过特殊的处理，所以才可保尸体不腐。但这一切，终究是不能见天日的东西，一旦遇上了生气，例如阳光风水，便维持不住了。”
　　路筠点了点头，以他的理解方式，其实更加愿意理解成，是因为接触到空气，发生了化学反应，所以那尸体，便灰飞烟灭了。
　　不过，倒是与火化，表现得十分殊途同归。
　　地下河连通着外面，顺着湍急的水流，他们总是能够飘出去的，只是他们人在棺材里，并不是很好控制，而且又是三个人，倒不是塞不下，主要是空气有点紧缺，为此，衣如雪连闭气丹都提前准备好了，真的就像是哆啦A梦一样，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他准备不到的。
　　衣如雪向路筠解说闭气丹的功效，他说：“这药吃下去，不消半盏茶就会起效，大概可以让人闭气昏睡十二个时辰左右。但同样的，在这十二个时辰内，我们会像是已经死去了一样，如果发生了什么意外，比如礁石撞开了棺材的话……我们是没有办法自救逃生的。”
　　路筠听得连连点头。他听出了衣如雪似乎还有别的话欲言又止，于是，路筠便问道：“所以呢？”
　　衣如雪说：“所以，我吃，你就不要吃了。如果你清醒着，万一真的发生了什么意外，也算是能够安心一些。”
　　或者说，……不至于全军覆没。
　　衣如雪上辈子离开的时候，一切都顺顺利利的，等他再一次睁开眼睛时，已经被薛润他们给捞上岸了。他想，这一次，怎么的也不可能真的就那样倒霉。但是，……俗话说得好，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万一的事情，谁能说得明白呢？
　　重生本身，就像是一种恩赐，但同时，也伴随着很多的不确定性。衣如雪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因为经历了两辈子，心态苍老，所以胆子也越来越小，做什么都不敢冒险，只生怕会出什么差错。
　　路筠看着自家小师父手里的药瓶，忍不住直接道：“说什么安心不安心呢？你还不如就索性说，如果出了什么事情，让我别管你，自己保命要紧，跑了就成……但是，师父，你觉得，我可能这么做吗？”
　　路筠说：“你若是不放心，这药，我就不吃了。你安安心心的睡一觉，等睡醒了，一定一切都好了。”
　　衣如雪：“……嗯。”
　　三个人被锁链串在了一起，躺进了棺材。临行前，衣如雪问蛊王道：“你要一起么？”
　　蛊王不会说话，但从它不断徘徊在裴晚的身边来看，它应该是愿意一起走的。
　　于是，衣如雪又从包袱里面，拿出来了一只竹条编制的，可以折叠展开来的……竹笼子？！
　　路筠再一次被他家万能的小师父震撼到了。
　　路筠问衣如雪：“你这，……什么时候买的？我怎么完全不知道呢!”
　　衣如雪淡然道：“自然是在你不知道的时候。”
　　路筠：“……”
　　看着蛊王钻进竹笼，衣如雪便准备吃那枚闭气丹，路筠也不知怎么的，就拦了拦他，不放心的问：“师父，这个药这么的神奇，真的不会有什么副作用吧？”
　　毕竟呼吸停止一整天什么的……想想都一点吓人。衣如雪却对此表现得很淡定。他道：“闭气之法，自古有之。何况，这丹药是我亲手炼制的，怎么会不好？”
　　路筠：“……”
　　行叭。他都差点忘了，这是一个武侠的世界。
　　在武侠世界背景下，似乎出现了那些天马行空，稀奇古怪的毒药或者药物、武功，才应该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
　　毕竟，在上辈子的时候，可是连老和尚，阵法，舍利持珠，这些更加不切实际的人和物都出现了，以至于路筠刚想起来的时候，他都存在着一种不真实感，感觉这真是一个“玄幻”的世界。
　　但是，谁知道呢。
　　说不定就真的是呢。——只不过是他们这些凡人，并不得以知晓那些人的存在而已。
　　棺材内空间有限，这个时代又不存在氧气瓶之类的东西，棺材盖子一一合上，狭小的空间内一片黑暗，衣如雪和裴晚，半点呼吸声也没有，路筠深吸一口气，向着棺材底部运了一掌，那一掌对棺材并没有什么攻击性，只是施加了一道雄浑的内力，促进棺材沉入地下河泉眼罢了。
　　棺木进入泉眼，立刻便被湍急的水流所包裹，颠倒旋转着往前冲。路筠在作为棺材里唯一一个清醒的人，可以感受得到外面强烈的水流冲击着棺木，耳畔四面八方都是“轰隆隆”的声音，路筠抱紧衣如雪，尽量减少他在天旋地转过程中与棺木的撞击，要撞起来，就让他和裴晚撞吧！
　　昏睡又闭气的裴晚：……
　　路筠也不知道，他们究竟在水流中呆了多久，在那样精神紧绷的状态下，时间并无法明确估算，但是应该没有到一天，毕竟在路筠感觉到他们不再天旋地转了，而是开始了漂流的时候，衣如雪还完全没有一点要醒的状态。
　　路筠用力的拿剑敲开了先前盖死的棺木，这才终于呼吸到了新鲜的空气，这一段水流平缓，并不算十分的湍急危险，但总归是条河，路筠不敢掉以轻心。他大口的呼吸完几口新鲜空气后，便开始琢磨着该怎么划水，才能努力的靠岸，——眼疾手快的抓两根断掉的树枝行不行？
　　路筠设想了好几种不同的操作方案，每一种，都颇有些荒野求生的架势。但是，很显然，老天爷对待他的态度，永远要比他所想象的稍微仁慈那么一点点。
　　——说来也是巧，这一段平缓的水域，恰恰就是渔民捕鱼，以及商客船通行时，经常会经过的路段！
　　作者有话要说：　　内个哈，现代番外肯定会有，但是有水果的那一种嘛……小师父会恨你的，真的【噫】
　　所有考试的小可爱，全都考的全会，蒙的全对？？？
　　至于最近结婚的多……怎么说呢，不好意思我笑了，但还是希望你的荷包能撑住hhhhhh【抱头逃走】
　　然后，是这样的，我想要买点小零食，就是那种，我看到有人推荐那个虎皮凤爪，就，有人吃过觉得好吃吗？
　　上个礼拜买了很多紫皮糖，好吃是好吃，就是嚼多了腮帮子有点酸痛。。。
　　去年的时候，我完全没有get到紫皮糖的好处，最后还是我爸把它们解决了，今天突然就get到了……而且是那种，一开始觉得有点甜，后来越吃越好吃的那种。。真香QAQ


第92章 九十二章 
　　路筠见着了有驶近的渔船, 立即便举起手来，弱小可怜又无助的大声呼喊，那些渔家也是老实人, 听见有呼救，就真救了路筠他们上船, 路筠担心别人发现了衣如雪和裴晚没有呼吸，引起惊异, 便也不敢让其他人搬动他们。——路筠夸张的装出了一幅受惊过度, 谁也不相信的样子出来, 十分的抗拒陌生人靠近，最后, 成功的一拖二, 把衣如雪和裴晚, 一起架进了船舱。
　　安置好了衣如雪和裴晚, 路筠暗自深呼吸一口气后, 便开始了他信口开河的表演。
　　路筠说, 他们那几个人，虽然看起来手里拿了把剑, 但其实无门无派，就是在江湖上接点保镖之类的活, 好混一口饭吃。可谁想得到, 几个月前，他爱人的舅舅突然在一次任务里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那是他们唯一的亲人了，哪怕别人都放弃，他们自己也不会放弃寻找, 于是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他们查到了，舅舅是被魔教给拐走了，为了救舅舅，他们两人孤身入险境，经历了好一番生死，总算是活着逃了出来。
　　渔船上几个船家，听罢了路筠哆哆嗦嗦、不时痛哭，这才勉强解释清楚了前因后果的一番话，无不唏嘘，全都好心的宽慰路筠，又不敢和他多说话，毕竟，现在的路筠，还处于劫后余生的应激阶段呢！
　　船家们还从来没有在捕鱼的过程中，救到过人，况且还是飘在棺材中呼救的活人呢！再加上路筠对于自己一番历险的描述，他们全都新鲜好奇的紧。江湖虽然无处不在，但与寻常百姓，终究还是有壁的，路筠所说的那样的经历，在他们看来，已经是一桩奇事了。于是，路筠被人裹好了压惊用的毯子，手里捧着一碗新鲜的热鱼汤，在短短不到半天的时间里，关于自己的“历险记”，居然已经与不同的人，说了足有两三回了！
　　那一切，原本只是路筠信口开河，胡乱编的，但这么半天下来，编的假话，已然说得有鼻子有眼，连细节都丰满了，要不是路筠就是那个编故事的人，只怕这么几回印象加深下来，他自己，都要说得相信了。
　　衣如雪是在傍晚时分醒来的。按理，裴晚应该也醒了，但是他颅后的针尚在，肯定是没有办法清醒的，只是恢复了呼吸而已。
　　衣如雪醒过来的时候，闭气丹的后劲儿还在。他的身体仍旧麻痹着不能动弹，过了足有半个多时辰，方才可以靠着坐起来。路筠喂他喝了一点儿鱼汤，笑着和他说：“我就和你说了不会有事，你看，我们现在，不是就安全了吗？”
　　衣如雪：“……嗯。”
　　路筠一边喂自家小师父吃东西，一边小声的同他再把自己丰满了一下午的谎话，又说了一遍，这就算是串过了气，不至于之后有人问起来，衣如雪说漏了嘴。
　　衣如雪：“……”
　　衣如雪听罢，好一会儿，方才说出来一句：“倒也是，……挺可信的。”
　　路筠连连点头，说：“是吧。我也这么觉得，要不是我自己知道是编的，我都快相信了！”
　　衣如雪瞥他一眼，说：“只是，你的夫人，算是怎么回事？”
　　路筠坦坦荡荡道：“我的夫人，不就是你吗？”
　　衣如雪：“……”
　　衣如雪一点也不刻意的稍稍偏过脸去，耳垂微红的欣赏着紧闭的窗户，说道：“成天胡说八道，也不怕吓到了渔家。”
　　路筠一倾身贴近，说：“这你倒是不必担忧。渔家们虽不曾见过很多的风波，但都是老实本分的好心人。他们听见我这样说，并无惊异厌恶的神色，反而还都夸我眼光好。”
　　衣如雪：“……”
　　衣如雪怎么听，都感觉路筠说的话很不靠谱。他问道：“当真么？”
　　这话原是问的路筠，却不想，路筠一点头，竟是说道：“阿雪若是不相信，便自己去问那些好心的叔叔伯伯呀！”
　　衣如雪：“……”
　　自己去问，那还是算了。
　　……也太羞耻了。
　　路筠和衣如雪，跟着船家在船上呆了三四日，这才终于靠岸，上了岸后，路筠要给船家钱，那些渔民都不愿意收，只说自己不过是举手之劳，也不曾帮什么大忙，他们虽然没有什么钱财，并不富裕，但是多给两个人吃几日的饭，还是吃得起的。
　　将路筠救上来的那船家，见裴晚总也不醒，呼吸却又正常，很是忧心，便问路筠他们有什么打算，路筠说出预先与衣如雪商量好的说辞，道：“舅舅是被魔教的贼人给害成这样的，如今所幸还有一口气在，我们虽然不会医治，但却有幸认得一名不出世的神医，正准备带着舅舅去寻他。”
　　船家听得连连点头，说：“这是再好不过了。能够遇上，是缘分一场，你们接下来，一路小心啊！”
　　路筠道：“自然的。劫后余生，必然更加惜命。多谢王叔这几天的照顾了，一点心意，还望您能收下，——我们知道您不贪钱财，只是不稍许回报一些，我们的心中终究不安。这一封银票，就当是给您即将出嫁的女儿，添添嫁妆了。”
　　这位船家王叔，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大儿子已经娶妻，继承了父业，二儿子算账伶俐，在镇上的当铺里工作，小女儿今年十六，是可以商量婚嫁的年纪。大抵是儿女双全的缘故，王叔一家也不重男轻女，总希望孩子能好。听说王叔的女儿生的很漂亮，他们原也想女儿高嫁，过好日子去，但他们自己只是渔民，生怕女儿若真到了什么大户人家，要被人取笑，到时候，有钱日子也不好过，于是最后，还是与相熟的另外一户人家，配了姻缘。
　　那户人家倒是知根知底，一家子都良善好说话的，男孩也上进，只是论家底，比他们自己都还要穷些。王叔一家从小没有亏待过自家姑娘，如今也生怕女儿嫁了人，虽然婆母丈夫都好相处，但日子不好过，思来想去，也只能多添一点嫁妆了。
　　路筠的话说到了王叔的心坎上，王叔终于不再推辞，收下了钱。路筠两人去集市上租好了马车，上了车，便是彻底的要离开了。衣如雪关上车门前，往回望了一眼，轻叹了一声道：“可怜天下父母心。”
　　这世上不论贫穷还是富贵，总是为子女打算的父母多些。
　　……只是他们两个，没有那样的缘分而已。
　　衣如雪说：“我从前的时候，临到最后了，也曾求过，若有来生，希望能够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只是如今看来，这求的也不大灵验。”
　　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薛润上辈子死的时候，与他所说的一番剖白，的确是挺感人的。但是，到了这辈子，重生一次……他倒的确是抛下了不该有的绮念，只是一心扑在了皇位上了而已。
　　并非是薛润临死前的那一番话不情真意切，只是一旦有了别的生机，谁还会真总惦念着，自己绝路上的那些所思所想呢？
　　正因为是被逼上了绝路，所以才会心痛愧悔自己的一生，待得云开月明，峰回路转，说得难听直白些，不过都是鳄鱼的眼泪罢了。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你若当真全信他，那就是自己挖坑埋了自己。
　　路筠见自家小师父的情绪隐隐有些低落，便忍不住安慰道：“这也不一定。没准，下一世，就真的灵验了呢？”
　　衣如雪有些不大相信的样子，他笑了笑，感慨道：“还能有下一世？”
　　路筠：“……”
　　路筠说：“应该是有的吧？”
　　——不能再多说了，再多说，以衣如雪的聪明程度，路筠都怕自己下辈子，会头顶着榴莲跪方便面。
　　却不想，衣如雪竟然颇有兴致的又接了一句，说道：“若果真还能够有来生……你我，仍旧是能够相遇的吧？”
　　路筠：“……会的。”
　　相遇是必然的，只是略有点黑历史。令路筠都不忍回忆。
　　衣如雪：“如果真的还能再相遇，……阿筠会不认得我么？”
　　路筠：“？！”
　　路筠的心头一沉，慌得一批。
　　但他面上，还是故作镇定的肯定道：“我哪怕是忘记了你是谁，但是，我一定，仍然还会喜欢你。”
　　——这句话是实话，路筠不怕翻车！
　　衣如雪看着路筠一幅好像先生叫回答问题似的表情，忍不住有些想笑。他安慰路筠说：“所谓来世，多缥缈的事情呢？何必动不动就要发誓？我不过只是开个玩笑罢了。何况，你就算是当真记得我，我也未必能够记得你。你做什么要这么紧张呢？”
　　路筠：“……”
　　路筠想，衣如雪是不会明白的。他那才不是紧张，他只是在面对着预言家的时候的，那种，常规敬畏而已！
　　有了上一世的记忆，两人自然知道林寻在何处隐居。裴晚现在这样不认识人的情况，其实与他长久以来与世隔绝，不被当成正常人对待，也有很大的关系。如果他的身边，能够有一个，他从小熟悉的，信任的人陪着，对于裴晚的治疗，将会有很大的好处。
　　况且，……衣风当时死的突然，他的死讯，以及裴晚的消息，都还来不及传达给林寻。而这些，其实是应该让他知晓的。
　　三人坐一段时间马车，又换一段水路，之后又换马车，不停歇的赶了一个多月的路，终于是到了临近西北关口的一座小城之中。当年，衣风带着衣尘和衣如雪，隐居山谷，那是因为山谷中有他师门的基业在，何况，一般人也寻不到那处山谷，而林寻没有那样天时地利的地方，便选择了隐于偏远的集市。
　　这一处边关的小城，人口虽不多，但也热闹，百姓热情淳朴，林寻当初带着两个孩子，说自己是做茶叶生意的。这些年，隐姓埋名，也的确陆陆续续的经营着，只是后来，他在魔宫受了重伤，身体不太好了，就也不大再同关内外做生意了。不过，他并不缺钱，即使不做生意了，也能万事不愁的安心修养，做一个悠闲快乐的中老年人，——只要心态能够稳得住，这世上，便也没有什么事，会是很糟糕的。
　　衣如雪刚把裴晚带出来的时候，他蓬头垢面，衣衫破烂不整，经过这一个多月来，师徒两给他擦洗整理，更换衣物，虽然裴晚仍旧是处于昏迷状态，但容貌，却是已经清晰可辩了。
　　衣如雪的容貌，其实还是更加像母亲多一些。但俗话说，外甥像舅，裴晚和裴曦又是同父同母的亲姐弟，除却气质不相同外，光看相貌，裴晚和衣如雪，居然也能够有五六分的相似。
　　马车终于驶入小城，即将到租马车的点停下。路筠打开了竹篓，对盘在衣如雪手臂上的蛊王道：“小青，我们就要下车了，你进来吧。”
　　小青一扭头，明显有点不太乐意。
　　最后还是得衣如雪发话，才算是把蛊王给哄了进去，路筠盖上竹篓，终于还是忍不住对衣如雪道：“我知道你一定有你的想法，但我总是不赞成的。”
　　虽然蛊王靠着吃虫子和腐肉，也能很开心，但它最好的养料，终究还是活人的鲜血。
　　衣如雪喂蛊王喂得并不多，两人又一路上风尘仆仆的赶路，并不曾有什么亲近的机会，以至于路筠都没有发现，衣如雪每日，都会用自己的鲜血去喂养蛊王。
　　蛊王在此之前，只吞食毒物，以及他们喂食的腐肉，新鲜的血液，还从未尝试过，衣如雪这样的行为，不失为一种驯化。
　　但，……就算是喂得不多，就几滴而已，可每天给自己手臂上来一针这样的行为，路筠在刚逮到衣如雪这样做的时候，他还是怪心惊的。
　　路筠当时问他：“你每天都要这样吗？就不能用我的血吗？”
　　衣如雪摇头，说：“饲养蛊虫，不宜更换饲主的。我并非是想要控制蛊王，只是需要与它尽快的熟悉亲近而已。我不指着用它去害人，但今后总有需要它的毒液以作研究的时候。蛊王的毒液不好取，难保它不攻击我，我总得给自己，以及你，都多一层保障。”
　　衣如雪并不是什么科研狂人，但在他的专长方面，路筠就算是劝他，也劝不住，只能安慰自己，相信衣如雪的话，——每天几滴血，总不至于就有什么大碍。
　　下了马车，交付清楚了尾款，路筠背着裴晚，衣如雪提着行李，肩上背着竹篓，两人重新走在上辈子熟悉的街道，看着街上来来往往，偏关外打扮的百姓，这时候，竟是方才后知后觉的生出了一种，恍然已是隔世，但一切，却又真真切切，是以重新不一样的光景与心境，发生、面对了的感觉。
　　上辈子的时候，衣如雪第一次去找林寻，是一个人去的。那个时候，路筠还没找到他，他身边也没有什么很值得信任的人，只好假借差事掩护，这才得以将裴晚交托给了林寻。
　　后来，路筠找到了衣如雪，两个人开开心心的谈了一段时间的恋爱，那个时候，他们还在商量着，什么时候，再去见林寻和裴晚，就把他们两个的事情告诉他，也算是能够有长辈的见证与祝福。却是没有想到，再见的时候，祝福没有得到，反而是他们，见证了一场悲剧。
　　往事不堪提。不开心的事情，衣如雪也不想要去多回忆，总归，这辈子，绝不会再如此了。
　　林寻在这座小城，也算是大户人家，当初他是打着商人的名号来的，又带着两个孩子，自然不会吝啬钱财。何况，院墙高些，总是比墙壁薄来的好。让人知道难窥探，也是省事的一种方法。
　　衣如雪和路筠到了林府的门外，敲了门后，来开门的，是一名年纪四十左右的仆从，衣如雪将自己的那块琉璃佩给他，只说自己是故人拜会，那仆从应声离去，不多时，林寻自己便急匆匆地跑了出来，一抬眼看见衣如雪与故人相似的容貌，心中顿时像是打翻了五味瓶，紧张的握成拳的手，都在微微的发着抖，他刚按压下心绪，颤着声开口问了一句：“你……”
　　再抬头往后一看，正看见了昏迷靠在路筠肩后，裴晚的半张面孔。
　　林寻：“……！！！”
　　林寻原本看见了琉璃佩，已是心情激荡，又看见了衣如雪，心里大约猜到了是谁，心里正又欢喜又悲凉，如今再看见了战死沙场已久的故人……
　　林寻原本现在身体就不好，现在更是喜极冲心，一时间竟胸口疼痛难忍，还好衣如雪反应快，及时为林寻在穴位上刺了几针，他心口处的疼痛，这才缓解。林寻深吸了两口气，紧握着衣如雪的手，脸上的表情又像是哭，又像是笑。他说：“让你见笑了。我……，我们先进去说话吧。”
　　路筠背着裴晚，当然不可能几个人一起去客厅说话，于是林寻直接就把他们三人带到了自己的房间，衣如雪大致与林寻说了一下这些年来的情况，林寻听得整个人都懵了。他只感觉听得眼前一阵一阵的发黑：“所以，你的师父他……”
　　衣如雪垂眸，说道：“是。”
　　林寻思及当初，不免又是一阵心痛懊悔，——原是他告诉了衣风药人之事，衣风当时还与他说，此事事关重大，必须要先有了证据，才能再从长计议，万不可心急，……他们隔得又远，也不敢经常通信，再随着林寻年纪渐长，身体也不似从前，弟子又接连离开，他人也倦怠不问世事的久了，只想着，既然故人难以相见，经年又少书信，他便只当做大家都各自安好，谁能想的到……
　　衣风的武功，分明还在他之上，却竟是走得最早的那一个人。
　　不过，万幸，万幸裴晚还活着，衣如雪也好好地长大成人了。虽然裴晚现在被折磨的人不人，鬼不鬼，但就像是衣如雪所说的，只要人还活着，就有希望，他哪怕穷尽毕生所学，也一定会想办法医治裴晚。
　　衣风其实从来没有和林寻说清楚过衣如雪现在的真实名字，每每两人传信提及，衣风也只是回复说，一切安好，所以，林寻肯定是不会用衣如雪现在的名字，去称呼他的。至于薛懿……衣如雪是他的外甥，不是皇帝的儿子。
　　于是，最后，林寻竟是喊衣如雪……，“宁儿”。
　　路筠：“……”
　　宁儿是什么鬼，上辈子林寻不是喊“阿雪”或者“殿下”的吗？
　　……好吧。所谓“宁儿”，其实应该是他家小师父还在娘胎里的时候，几个长辈，商量着给他取的小名。
　　他们的想法，就如同那个字一样，希望这个孩子，可以一生都欢喜平宁。
　　林寻担忧的握着裴晚的手，问衣如雪道：“他一直这个样子昏睡着，真的没事吗？”
　　裴晚从前在尸窟之下，只靠喝水和吃毒物为生，现在出来了，衣如雪就一直用补药清水，慢慢的给他喂食，这样子，生机自然是不会断的。只是……谁都知道，这终究不会是长久之计。
　　可裴远危险，却又是真的危险。
　　衣如雪道：“我可以用针，暂时阻断他的静脉，但是舅舅的实力难以想象，我不确定他是否会察觉到异物，觉得难受，强行冲开。……如若那样的话，后果将会变得极其不可控。所以，除非是再用玄铁将他重重锁住，否则，就只可以……废去他的武功了。”
　　且不说玄铁这样的宝物，寻常要到哪里去找，就算是能找得到，可衣如雪他们，才刚把裴晚从像牲口一样被锁着的状态下解救出来，怎么可能又换一个地方，继续去锁着他呢？何况，裴晚就算是不认人，但他可以知道，被囚禁肯定是不好的，他也不愿意一直被囚禁起来，那样的状态，会使他愈加的暴躁，本来裴晚现在，对于人的信任度就很低，若是再把他重新关起来，没准他就连衣如雪，都要不认了。
　　但，……林寻自己，原也有着一身的武功，虽然现在荒废了，可他是因为受了重伤，不得已如此，但是裴晚的话……江湖上的人，武功最重要，乍一听见衣如雪提议说，要废掉裴晚的武功，林寻一时之间，多少还是有一些承受不住。
　　若是如今废了裴晚的武功，裴晚肯定是不能再练回来了。
　　可若是不废，难不成，他们也囚禁着裴晚一辈子，或是让他做活死人吗？
　　林寻心里两厢拉扯，最后，还是让裴晚清醒明白的好好活着，这样的念头占据了上风。他狠狠心，咬着牙点头道：“废了他的武功吧。只要，……他能够好好地，清醒过来。”
　　作者有话要说：　　马上你们可能不太想看见的，裴某和小林，可能就要出现了……
　　当然，相信我，他们是最好一波了！
　　陈皮糖是黄色的那个吗？那个我吃啊！可好吃了！


第93章 九十三章 
　　把一个人的武功废掉, 是一件大事，对于武功越高的人，就越是。因为武功差的人, 没有什么内力，废了四肢经脉, 就算是废了武功。但武功高的人不一样，他们内力深厚, 若是贸然将四肢经脉截断, 体内的内力仍旧汹涌磅礴, 却又无路径可走，便只能淤积体内, 是极其伤身体的。
　　——衣尘当初, 便是如此。
　　寻常若只是自宫, 或者经脉被废, 好好调养, 也不至于就一命呜呼, 死的那样快，偏偏他两厢加在一起, 不死才叫奇迹。
　　所以，截断经脉虽然容易, 但却不能够对裴晚这样用。内力深厚者, 专门有一个说法，叫做散功。内力功法可以修，自然也就可以散, 但是得遵循着各自练功的路径，才能够平平安安的散，一旦行差踏错, 那便会有性命之虞。
　　衣如雪道：“舅舅现在这个样子，肯定是无法自己散功的，除非我以银针引导他体内的气息，方才可行。只是这样一来，从准备到施行，就算是一切都无比的顺利，恐怕也要月余时间了。”
　　林寻点头。他自然是知道，散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自己散都危险重重，何况是外力相佐？只怕用银针帮助散功这样的事情，衣如雪这里，也算是开天辟地头一遭了。
　　可是……
　　林寻还是不免担忧道：“就算是药人不能以寻常来论，但是他这样几个月来，仅仅只以清水辅以药物，以维持生机，当真不会有事么？”
　　对于衣如雪的医术，林寻是信任的。毕竟从前他与衣风通信，问起衣如雪，衣风也曾很骄傲的和他说，这个孩子颇精岐黄，可行常人所不能。但是，……也有一句老话说，是药三分毒，纵使都是千金难买的大补之物，亦不可免。看着裴晚日日以丹丸药物维生，林寻的心中，怎么可能会好受？
　　“倒也不是只能以丹药维生。”衣如雪解释道：“丹药，我也是化在了水中，方才给舅舅服下的。寻常一些汤汤水水的东西，乃至于是剁碎了的糊，其实都可以给他喂一些，只是要偏清淡些的好。”
　　林寻听了衣如雪的话，自然是连连答应。他说：“全都听你的。”
　　终于商量定了裴晚的事情，林寻多少松下来一口气，这时候，他方才有些后知后觉的，察觉到了路筠，其实也一直都在他的面前站着。
　　林寻并不认识路筠，之前忙着裴晚和衣如雪的事情，也未曾和路筠相互打过招呼。他感觉自己这样做，非常的不礼貌，看着路筠，便难免有些歉意。林寻抱歉的对路筠道：“先前是在下急昏了头，倒是还不曾问过，这位小兄弟是——？”
　　路筠：“……”
　　路筠原本好好地做着自己的背景板，乖乖地发着呆，冷不防被林寻一点名，明显就是一种“回神”的感觉。幸而他听清楚了林寻的问题，正欲回答呢，却听衣如雪抢在了他的前边，直接便坦然对林寻道：“他是我的夫君。”
　　路筠：“……！”
　　虽然，从事实上来讲，的确就是这么一回事，并没有毛病，但是，……这样的事实，第一次从他家小师父的口中说出来，一切，就都变得有些非比寻常了。
　　林寻被衣如雪一句话，说得整个人都好像进入到了一种“宕机”的状态。他愣愣的看了衣如雪一会儿，又开始看路筠，只是，林寻这一会儿看着路筠的目光，和之前的那种礼貌和蔼相比，明显就要“凶残”了很多。
　　“你叫什么名字？”
　　林寻十分警惕的看着路筠：“你今年几岁？可有师门？平时都做些什么？和宁儿是怎么认识的？”
　　路筠：“……额。”
　　路筠觉得林寻的问题，虽然他每一个都能够答得上，但是，……路筠怎么感觉，他要是如实回答了，反而会死的更快呢？
　　至于不如实回答嘛……
　　欺骗老丈人（？），那岂不是罪加一等？
　　以后路筠还要不要活了！
　　于是，路筠赶紧求救似的看向了自家小师父——
　　林寻：“你看他做什么？老夫是在问你！”
　　路筠：“……我——”
　　林寻：“我什么我？在长辈面前，张口就是‘我我我’么？怎么半点规矩也没有？——你可有师门？你师父没有教过你吗！”
　　路筠：“……”
　　衣如雪：“……”
　　衣如雪轻咳一声，说道：“确是有教过的。”
　　林寻瞥他一眼，说：“我问你了么？你这么着急的替他回答什么？”
　　衣如雪面不改色，语气淡然的，就又给林寻直接抛出来了一个重磅炸弹。他道：“因为，我就是他的师父。”
　　衣如雪一句一句的回答道：“阿筠的名字是我取的。从小也是我亲眼看着长大的。我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林寻：“……”
　　林寻感觉衣如雪的这几句话，信息量有点过于的大了，以至于他好像一时半刻的，都不大能消化的了。林寻对着路筠一指门，说：“你出去。”
　　路筠试图挣扎，问道：“一定要出去吗？”
　　林寻：“……”
　　林寻按住自己的心口，说：“滚！”
　　路筠没办法，只好一步三回头，求情讨饶道：“那，晚辈就先出去候着。前辈您千万别动气啊！一切都是我的错，您别训我师父……”
　　林寻：“……”
　　一向都很好老人的林寻，感觉自己就要被路筠彻底的激怒了。他破天荒的大声怒斥道：“滚、出、去——”
　　路筠：“晓得晓得！您一定消消气啊！”
　　说罢，赶紧乖觉的脚底抹油，出了房间，贴心的关好了门，然后，……开始听墙角。
　　林寻扶着心口，好容易理顺了一口气。他问衣如雪道：“那小子今年几岁？”
　　衣如雪婉转的答道：“到年就该过十九了。”
　　林寻：“呵呵。也就是说，他现在才十八？”
　　衣如雪：“……是。”
　　林寻道：“我问你，你们两个，是什么时候开始的，谁先开始的？”
　　衣如雪省略了之前两人恋爱模式谈了两年的事情，直接从今年开始算。说道：“就是今年才开始的。是我先……”
　　林寻打断衣如雪，直接问他道：“你当真会主动如此逾矩吗！”
　　衣如雪：“……”
　　林寻虽然是三十年来，第一次见到衣如雪，但是他就是心里面莫名有数，觉得衣如雪不会是那种全然不顾伦理纲常的人，并且，光是看路筠和衣如雪那么大的年龄差，林寻就觉得，衣如雪绝对不可能，主动去做什么表白恋慕的事情。
　　反倒是路筠，不管怎么看，都像是个要往离经叛道路上靠的混账种子。
　　徒弟睡了师父，这说出去，都是些什么事儿！
　　等等，什么说出去，这种事情，怎么能说出去呢！必须得瞒着，当不知道啊！
　　林寻感觉，自己现在的心情，真是复杂异常。
　　要是衣如雪同他说，自己有了喜欢的人，有了家室，哪怕那是个男人，林寻也不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人，不就是断袖么？自古有之，并不稀奇。只要人好便是。但是偏偏，衣如雪要和一个比他小了一轮的人在一起，那个人还是他的徒弟……，这些条件附加在一起，林寻只觉得不靠谱，非常的不靠谱！
　　要是问林寻对这件事情怎么看，同意不同意，那么只能说，他肯定是不赞成的，但是，他自己也知道，他并没有资格不同意。
　　虽然在辈分上，林寻是衣如雪的舅舅，可衣如雪长到这么大，林寻甚至今天，才是第一天见他，他哪里有资格，去对着衣如雪喜欢谁指手画脚呢？
　　只是终究还是不放心，就想唠叨两句。
　　林寻同衣如雪说：“你要知道，他现在还很年轻，甚至可以说，还是个孩子。十几岁的年轻人，做事情，难免轻狂，会随心所欲一些，但你不一样。……宁儿，我不是想要离间你们什么，我只是想要告诉你，你们这样的情况，你很不宜用情比他深。”
　　有一句话，叫做年轻就是资本。这并不算是一句好话，但在很多的时候，却又的确是有道理。
　　比如路筠那么年轻，他转眼去喜欢别人，或者说是都喜欢，在他这样的年纪，别人听了，只会说他年少风流，并不会多加苛责，但衣如雪却已至而立之年，这个岁数的人动感情，且又是在古代，就非常需要谨慎斟酌了。
　　思及此，林寻甚至都有些觉得，如果衣如雪和路筠两个人，都只是“玩玩”，那倒反而还要好些。
　　大家都不走心，最后，自然也就不会伤情。
　　怕就怕是真的用了心，一个还比另一个，更加的用心。
　　……
　　衣如雪拉开房门，看见路筠正站在隔了门快有两三步距离的檐下，双手环抱，背对着屋子，好像正在仰头思考着人生。
　　听见了身后有动静，路筠仿佛是才惊觉，他转过身来，故意睁大了眼睛，问说：“师父，你和林前辈谈好啦？”
　　衣如雪哪里还能不知道路筠？他冲着路筠招招手，说：“谈好了。你还不快些过来？”
　　得到了许可，路筠赶紧三步并作两步的靠过来，站在衣如雪的身边，自然而然的就牵住了他的手。
　　后走出屋的林寻察觉到这个细节，心情又开始莫名的沉重了。
　　——倒也不是说哪里不好，就是总感觉心里面沉甸甸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难过。
　　就像是要嫁女儿了一样，女儿还满心里都是倾慕之人，一早就已经站好了队。
　　不过，这样的比喻，林寻是肯定不会承认的。
　　嫁什么嫁，就不能是算作娶进来的吗！
　　不争馒头也要争口气啊！
　　林寻这边正在心里一个劲儿的恨铁不成钢，转头便听那块铁道：“你愣着做什么，还不快一点谢谢舅舅？”
　　路筠从善如流，对着林寻认真躬身一礼，中气十足，声音清越，大声道：“谢谢舅舅！”
　　林寻：“……”
　　林寻寻思着，看衣如雪的样子，估计这辈子，大约都争不了气了。
　　算了。别嫁了。看路筠也不像是拿的出什么聘礼的人，还是入赘吧。
　　林寻心里这样胡乱天马行空的想着，也没叫路筠免礼，只是问他：“你师父教导你这么多年，你可曾敬过他一杯茶？”
　　路筠很肯定的道：“未曾。”
　　林寻满意的点了点头。
　　其实，路筠当年，肯定是敬过衣如雪弟子茶的，但是，那是师徒间的礼仪，不论外人究竟知不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但在这个时代，他们原本的关系，终究是令人非议的。所以，如果今后，路筠和衣如雪想要堂堂正正的在一起，那么，在人前，他们就绝不能是师徒。
　　就好像林寻问他，是否有敬过茶，其实，就是想要听路筠那句，一口咬死了的“未曾”。
　　一个大问题问完，林寻又开始了下一个。他道：“你们两个，如今这样在一起，可曾行过大礼？”
　　路筠答道：“未曾。”
　　这个世上，寻常男女夫妻，自然是要讲究礼数周到，可就算是两个男子相交，若真要相互给对方身份，必然也有自己的仪式。要不然，说得不好听一点，那就叫苟合。
　　林寻心里总算是通畅了一些。他正准备拿这一点做由头，先数落路筠一顿出出气，毕竟他的宁儿一看就是好孩子，要不是路筠哄骗的，哪里就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呢！
　　却不料，路筠比他所想的，还要鸡贼许多，并且，直接就抢在了他开口之前，说道：“舅舅明鉴。并非是因为晚辈轻浮，不爱重阿雪，只是未有见证，终究是不圆满。是以，还盼着等裴家舅舅转好之后，两位前辈，能够一同做我们的见证。”
　　林寻：“……”
　　林寻刚刚才顺畅了一些的心情，就这样再一次的梗阻了。
　　这真是个没处说理的哑巴亏。
　　林寻终究是觉得路筠年轻，不大中意他，但衣如雪中意，他也没有办法，可现在，路筠要他做见证……，见证当然是要见证的，就是心情肯定是不会爽的。
　　于是，林寻忍不住嘲讽路筠道：“既然不曾行过大礼，那你平白叫什么舅舅呢？该轮到你时，总是轮得到的。你年纪轻轻的，万事，也别太急切了些。”
　　路筠这会儿，又十分的乖巧懂事了，他很恭敬的答应道：“晚辈受教。”
　　林寻摆摆手，终于是让路筠免礼了。他现在看路筠，自然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忍不住又训了路筠一通道：“记在心里了，那才叫真受教。不然嘴上说，哪个人不会说？论说得话比你好听的，这世上大有人在。”
　　路筠：“是。晚辈一定时刻自省，多谢前辈教诲。”
　　林寻：“……”
　　林寻已经不想要继续和路筠说话了。
　　他只是心疼的拉着衣如雪的手，同他说：“你们一路劳累的赶过来，光是瞧着，都是一身的风尘砂土，我已经让人给你们收拾好了屋子，东厢房那边宽敞，是一连三间的房子。你好好地去沐浴休息一晚上，正好我现在这时间，让人去准备菜式，明天中午，我们一家人，好好地吃一顿饭，好不好？”
　　衣如雪自然是点头答应的。他说：“您的心意我知道。只是，确实不需要什么筵席来接风洗尘。能够顺利的救出舅舅，带着他来见到您，与我而言，就已经是一种圆满了。”
　　林寻道：“并不是什么筵席，只是吃一顿家常的饭，吃的精致热闹一些罢了。”
　　衣如雪如此，便不再推辞。不过，他原也不是推辞，只是礼貌性的客气而已。纵使本该再亲近不过的关系，他们也终究是此生第一次见面，太过熟稔不客气，反倒是有违常理。
　　两人在仆人的引导下，到了东厢房的屋子。原本在路上，路筠还只是牵着他家小师父的手，十分的安分，可等到房门一关，衣如雪才把手里的包袱放在桌上，路筠就已经从他身后伸手，一把把他给揽进了怀里。路筠故意道：“你不说，我不说，林前辈原也不知道。师父这是很着急，要给弟子一个名分啊。”
　　衣如雪淡定道：“我是无所谓。要着急，也是你着急。”
　　衣如雪的确可以只说，自己是找了个小男朋友，但这样子，路筠听起来，便更加不靠谱了，且很让人怀疑，他是否别有所图。可若是衣如雪直接与林寻说，路筠是他一手带大的孩子，那么这样子，虽然的确是不好听，但终究是知根知底。
　　说得直白些，就是自己亲手调理出来的人，不论怎么样，也要比在外面遇着的，熟悉、好掌控许多。
　　路筠啧啧感慨道：“林前辈怕你教我给骗了，还真是操碎了心。”
　　衣如雪：“……你难道不是么？我就是被你给骗到手的。”
　　路筠却是很有道理的说：“追老婆的事情，那怎么能叫骗呢？”
　　衣如雪把路筠的手臂拉开些，他打开桌上的包袱，把里面的行李拿出来，淡淡道：“你有功夫和我在这里耍嘴皮子，不如自己主动点做事。手脚勤快了，没准还能有奖励。”
　　路筠：？！
　　主动干活，竟然还能够有好处！
　　——那难道不是都是应该的吗！
　　衣如雪：“你不要也行。”
　　路筠：“那怎么可以！”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师父你可不能耍赖皮啊！”
　　衣如雪没有搭理路筠，只是笑着摇了摇头，然后，便开始摆弄起了桌上的那一堆瓶瓶罐罐。
　　他们两个人的行李，其实并不是很多。最重要的，当然是钱。其他，就都是一些干粮，水，日常衣物之类的东西了。若再说有别的，也就是衣如雪的那些瓶瓶罐罐，和单独包出来的，蛊王要吃的肉条了。
　　衣如雪的那些药瓶，路筠是不会去碰的。他有自知之明，知道就凭自己医理上的水平，对于不明药物，还是少动为妙。——毕竟，谁知道那些瓶子里面，哪样有毒，哪样没毒？万一给弄错弄混了，可不是好玩的。保护自己，也是保护别人。
　　路筠把衣服抱去衣柜，该叠的叠好，该挂的挂上。等到都做的差不多了，路筠偷摸着瞄一眼自家小师父，发现衣如雪理好了药箱，正背对着他，于是赶紧从怀里，取出了一本巴掌大小的小册子，夹在了他家小师父，等下沐浴完后，就要换上的衣服里。
　　可巧不巧，路筠这头，才刚干完了坏事儿，林府的仆从，就把沐浴用的热水端来了。他们现在住的屋子，就像是个大套间一样，林寻原也没想着要让他们睡一间房，——中间会客，那么左右，自然就该是一人一间。
　　不过，这又有什么关系？
　　任你房间分的再开，也管不了人晚上睡哪一张床啊！
　　路筠的心里有鬼，这会儿正暗搓搓的期待着自家小师父的反应呢，听见水来了，要去洗澡，立时便是很体贴，很主动的道：“师父你就别走来走去了，就在这间洗吧。我到那边去。”
　　衣如雪：？
　　路筠居然没有撒娇粘着要跟他一起洗澡？
　　小徒弟突然变得这样老实，衣如雪都感觉有点不大习惯，甚至隐隐的有些失落了呢。
　　“嗯。”
　　虽然心里面有点小情绪，但衣如雪的面上还是很淡定的。他很大方的说：“阿筠你先去洗吧。我将这里弄好了就洗。——你若先洗完了，觉得乏了，先行睡会儿，也好。不必等着我。”
　　内心则是：我看你个小混账等不等我。
　　路筠：虽然但是，可我就是磨蹭，也要磨蹭着等你呀~
　　路筠先一步抱起自己的衣服跑去了对间，临出这房间前，还很贴心的给衣如雪关上了门，关得衣如雪心里莫名不是滋味。
　　对头两间屋子，虽然不关门就是通的，但是隔了那么远，中间又有屏风帘子挡着，能看得见什么？又不是有不可告人的秘密，何至于就要跟陌生人似的，把门都关得那么严实呢？
　　衣如雪抿了抿唇，他察觉到了路筠这样的行为，好像是有些反常，但是，……刚才，不还都好好的吗？
　　难道说，是因为林寻之前训了路筠，路筠表面上不说，但其实，心里面终究还是不大痛快的？
　　……不至于吧？
　　衣如雪想，路筠不是那样的人啊！
　　他安置妥当了药箱，打开衣柜取出自己沐浴后要穿的衣物，结果，就听“吧嗒”一声，衣如雪低头一看，原来，竟是一本巴掌大小的小书册，掉在了地上？


第94章 九十四章 
　　衣如雪：？
　　衣如雪在行囊之中, 的确也有放了书册，但他自己心里有数，一本是他路上买的穴位图, 方便用来记录自己突如其来的运针灵感的，还有两三本话本子, 是他们自出门时，就一直带在身边, 以作消遣用的。只是这一路以来, 波折凶险不断, 再加上接连赶路，马车上颠簸至极, 以至于全身上下, 竟然没有一处是觉得不疼的。奔波劳累到了这个地步, 哪里还会再有什么精力和心思, 去翻着看话本呢？
　　于是, 那几本话本子, 便也就此搁置了。
　　诚然，衣如雪对于那些话本, 的确是只读了其间很少的一部分，但是, 这并不妨碍他记得清楚, 那几本话本子，到底都长得是个什么样儿。
　　——总归是不长地上这本的样子。
　　衣如雪很确定，在此之前, 自己是从来也没有见过，地上的那本小册子的。
　　所以，……它又为何, 会被夹到他的衣服里边去呢？
　　衣如雪在弯身捡起那本册子的时候，心里面就已经隐隐回味过来了一些，明白自己手里的东西，肯定不会是什么好东西。而且，十成十，这样损人利己的事情，一定是路筠那个小混蛋干的。
　　呵呵。难怪呢，刚才居然表现得那么反常乖觉，原来是早已经准备好了个“惊喜”给他。
　　衣如雪很稳得住的想，他到要看看，他自己养出来的小混蛋，到底都能往他的衣服里面，塞些什么不要脸皮的东西！
　　要说那本小册子，大小是只有巴掌大小，但厚度，却有两指那样厚，封皮上没有署名，只是画了一些花花草草，应当是一律拓印的封皮，也看不出来画工如何，衣如雪便也没有仔细的去瞧，等到打开来第一页，上面却是写了一首诗，文采尚且不错，只是过于艳丽，——乍一看，像是在写花，实际上，却是一首不折不扣的小黄诗。
　　衣如雪：“……”
　　意料之中。
　　莫非，这本小册子，是一本有颜色的文学？
　　衣如雪微微摇了摇头，心想，路筠也太小看他了，真是的，小黄书谁没看过，有本事一起看啊！还扭扭捏捏的关门做什么？
　　想到这里，衣如雪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他将小册子放在一边，决定还是先泡个澡，并且心很大的想，书可以边泡边看，热水凉了，那就不好了。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路筠的这个澡，可以算得上是，他来到古代以后，洗的最为急切的一个澡了。
　　泡澡本身，是一件很舒服的事情。
　　但很显然，和他的小师父比起来，明显是后者诱惑力更大。
　　路筠的那本小册子，乃是他还在扬州的时候，仔仔细细，货比三家的给淘到的。
　　诶。对的。没有错。那种图文并茂的连环画本，终于还是叫路筠给找到了！
　　不得不佩服古人的奇思妙想与工匠精神啊！路筠淘了那么多，最后，也就是这一本，最让他意动了。
　　——行文简洁，但作者必然很有水平，三言两语，便可勾勒出分外色气的景象，再加上每一段话的旁边，都有配图相辅，便会愈加的给人一种，想入非非，身临其境的感觉。而这文字与图画两者，若都拆开来，不过也只是寻常上品，可偏偏合在一起……不自觉的，就会让人，产生一种强大的代入感。
　　那本小册子里的文字，其实分了好几个小故事，而每一个小故事，虽然背景时代，甚至于仙人妖鬼，身份迥然各异，但其实本质上，也就是讲了，xx和xx在一起了，他们在一起之后，每天不重样的□□生活。
　　真的，各种姿势，各种场景，以及各种增加情趣的小道具，全部算上，那么厚厚的一本册子，足有四个故事，它居然做到了，没有一样重样！
　　并且，每一种不同的姿势，在旁边的行文之中，都会以话本主人公的心理活动以及语言，来表述出，对于那一种姿势的感想！
　　路筠：就，特别馋，特别想要尝试一下。
　　近百款不同的选择啊！总有一样，是他家小师父会爱的菜！
　　路筠感觉，自己就像是买了一个盲盒，哪一款都喜欢，但却又不知道拆出来的礼物会是哪一款，所以就格外的想要知道，急切的根本就静不下心来泡澡，可是，若是他现在就过去敲门，……则未免也太早，太刻意了一些。
　　好吧。虽然那一本小册子，本来就是路筠很刻意为之的，但是，有时候，玩得不就是一个心照不宣吗？
　　路筠深呼吸两口气，甚至开始在浴桶里面开始数羊。但是他数着数着，越数越急，终于还是数不下去了，出来三两下把自己擦干，披上衣服，在屋中踱了两圈步子，最后，竟然站在了镜子前面，练习起了表情控制。
　　——嗯。嘴角要控制住，不能这么上扬，要不然，委实也太像是他以前看过的那些电视剧里面，搓着手猥琐的嘿嘿嘿，说着类似于“美人我来了”，这样台词的反派了。
　　还有目光，目光也要控制住，不能那么亮。要不然，也太像是别有所图了。
　　路筠努力的表情管理，想要沉心静气，但是，……他真的做不到啊！
　　他都快要两个月没能睡到他家小师父了！他容易嘛！
　　“呼——”
　　路筠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想着，算了。
　　反正他也已经磨蹭了貌似挺久的时间了，再伸手去探探水温，似乎也已经变成了那种，温热转凉的感觉了，他这个时候出去，应该也不能算是很早，很刻意。
　　此时不出，更待何时！
　　于是，刚吐完一口气不久的路筠，再一次又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怀抱着无比激动与紧张的心情，推开了自己屋子的那扇门，三步并作两步，小跑着穿过了中间的花厅，屈指轻轻敲响了他家小师父那扇，之前被他亲手关上的门。
　　路筠在屋外翘首以盼，以一种尽量平静的语气，有理有据的问：“师父，你洗好了吗？你好了的话，我就叫人来，把水收走了。”
　　正在看着话本发呆的衣如雪：“……”
　　就，路筠冷不防的突然一敲门一说话，吓得他手里面话本都险些掉水里。
　　不得不说，路筠的那本小册子，真的是很有点东西的。
　　把控人的心理是一绝，叫人看着看着，莫名就会生出一种，啊，如果里面的那个人是自己的话……在那样的情境，那样的姿势下，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
　　……真的会，有那么舒服吗？
　　“咳咳！”
　　屋外的路筠：“？”
　　路筠险些就要忍不住推门进去。听见衣如雪咳嗽，他下意识的就有些紧张：“师父你怎么了？”
　　难道是泡澡时间长了，水温冷下来，着凉了么？
　　“没，没事……”
　　衣如雪努力的平复了一下气息，解释道：“刚才也不知道怎么了，突然就呛了一口冷气。……现在已经没事了。”
　　“你稍等一下，我这就好了。”
　　衣如雪快速的把小册子放在一边，擦身穿衣服出来。他方才，呛是真的呛了一口冷气，但呛着了的原因，归根结底，还是被路筠突然敲门给吓到了。
　　衣如雪不得不承认，自己终究还是低估了路筠，以及高估了自己。
　　衣如雪也不好判断，路筠在看这本小册子的时候，内心有没有波澜，但反正，……他挺有波澜的。
　　也正因为此，所以才会感觉分外的羞耻。
　　这秋日里大下午的，他这样一把年纪，还能泡个澡都泡到春心意动，也委实是太丢人了一点。
　　如是想着，衣如雪莫名就把衣带都系得比平时更加紧了一些。他为难的看着被放在一边的小册子，越看越难为情，最后，终于还是选择了掩耳盗铃大法，重又把它放回了衣柜。
　　——装不知道！
　　他倒要看看，路筠还能整出多少花样来！
　　各怀心思的师徒两拉开门见了面，脸上那是一个比一个正经。路筠神色如常的叫人来收拾了屋子，等到一切都结束，屋中重又恢复了平静。衣如雪不动声色的躺上床，一幅自己要休息的模样，只是路筠也是个狠人，这会儿倒是半点也不藏着掖着了，十分精准的就再一次拉开了衣柜，然后，……取出了那本画册。
　　——光明壮大的坐在床头，当着衣如雪的面看！
　　衣如雪：“……”
　　衣如雪想，算了，他转身朝里睡，就当没看见。
　　路筠内心OS：噫。欲盖弥彰！
　　衣如雪做出一副“我不知道，我不想管，我要睡觉”的样子，路筠就偏要拿着话本靠过去，递到他眼前给他看，边看还边问：“师父喜欢那一样？”
　　衣如雪：“哪样都不喜欢。”
　　路筠：“那我给你念两段，你听着感觉一下，没准就有喜欢的了呢？”
　　衣如雪：“……！”
　　衣如雪被路筠气到直接翻身坐起。他道：“你有什么是不能光明正大直接一点的说的？这么弯弯道道的，玩得都是些什么把戏？你想折磨谁呢！”
　　路筠听见衣如雪这句话，整个人都绷不住笑的要发抖。他说：“这里除了你我，也没别人了，总不过就是相互折磨折磨呗。你说我不够光明正大，难不成，师父你就很光明正大了？”
　　衣如雪被路筠笑得脸都红了。他说：“我总比你要光明正大的多了！”
　　路筠：“嗯。”
　　“所以——”
　　小册子摊开递到了衣如雪的眼前，路筠颇为期待的问道：“师父可有中意的？”
　　衣如雪：“……”
　　衣如雪很别扭的说：“别叫我师父。”
　　平时也就算了，反正喊了那么多年，也喊习惯了，路筠爱怎么称呼，就怎么称呼吧。可是在床上……真的很羞耻。
　　路筠：羞耻？分明就是很带感好嘛！
　　不过，在自家小师父头脑清醒的时候，路筠觉得，他也没什么是不能顺着他的，不就是暂时性的改个口吗？那都是小事！
　　路筠从善如流的改口，重新问道：“那，阿雪喜欢哪样？”
　　衣如雪：“……”
　　衣如雪耳垂红得像是要滴血，只是终于没有再躲。他颤着手，心情莫名刺激的，给路筠翻了一页。
　　路筠：“哦~~~”
　　懂了懂了！
　　这就立马给安排上！
　　***
　　衣如雪以前，是一个非常有时间概念的人。
　　当然，现在也是。
　　只是不包括，和路筠一起做完了某些爱做的事情之后的状态。
　　过于信任对方之后的结果，就是不需要动脑，只需要遵从本能的，累了就睡觉，饿了就吃饭，吃完了，如果有精神，就没主题的和路筠闲聊些废话，聊得累了，再躺下继续睡。
　　可以说，完全就是一条咸鱼的模板了。
　　衣如雪从昨日下午，运动过后就开始睡睡醒醒，夜里睡得多了，第二天自然也就醒得早，只是脑子清明了，身上仍旧是不想动，只想要继续躺着。衣如雪轻轻地用食指的指腹摩挲了下路筠的唇。
　　结果被路筠一口叼住了个指节。
　　衣如雪：？
　　衣如雪问：“你怎么已经醒了？”
　　路筠说：“昨天睡得早，现在的确也该醒了吧？”
　　这要是再睡下去，睡眠时间都要接近十二个小时了！
　　“啊……？”
　　衣如雪有些迷糊的说：“可是我感觉，你好像一直都在忙。”
　　比如，抱他去洗澡，喊他起来吃晚饭什么的……，这些要是没有路筠，衣如雪肯定是一点概念也没有了。
　　路筠：“……”
　　路筠耐心的解释道：“虽然是这样没有错，但是之后我就睡了啊！”
　　忙了一天，路筠也累啊。昨晚一切都料理妥当的时候，路筠估算着时间，肯定是不到亥时的。也就是说，昨晚路筠睡下的时候，才只有晚上八点多钟。
　　而现在，大约卯时过些，也就是五点多六点不到的样子，睡了将近十个小时，怎么的，也该睡够了啊！
　　“哦……”与一兮一湍一√。
　　衣如雪认真的算了算，然后慢吞吞的说：“这样啊。”
　　“我都快要睡糊涂了。居然一点也记不清楚了。”
　　其实，按理来说，衣如雪的睡眠质量，一贯并不能算多么的好。路筠五岁刚认识他的时候，他自己年纪也还小，虽然可能醒的早一点，但晚上也不怎么醒，后来过了二十五岁之后，便慢慢的有些不太能好好睡，饶是衣如雪已经习惯了身边躺一个人，但路筠如果翻身幅度大一些，他还是立刻就能感觉得到，很容易就要醒，只不过醒了一阵，也就又睡过去了，不像是前世那样糟糕，一旦醒了，可能就再也睡不着，只能清醒的闭着眼睛等待天亮。
　　在这样的一个年龄段内，衣如雪两辈子内都还不算经历过很多事，按理来说，差别应该不会这样大，并且他的身体，虽然虚弱了一点，但是肯定没有什么大毛病，如果一定要说，那可能就是他心态变好了。思虑也不似从前那样重了。不那样子损耗神思，自然也就睡得着觉了。
　　并且，每每在和路筠一起运动完之后，衣如雪简直就是睡得格外的好。可见，路筠实在是功不可没。
　　两个人随心的聊着天，差不多到了辰时的时候，便该起身了。衣服塞在包裹里的时候，感觉好像也不多，可昨日路筠一件件挂起来了，每个人两三身衣服，且里衣中衣外衫，分的又散碎，乍一看，居然也挂了半个衣柜。
　　衣如雪看着衣柜里挂着的衣服，虽然选择也就三种，但是他居然觉得有点犯难。
　　于是，只好问路筠：“你觉得穿什么好？”
　　路筠：？
　　路筠自然的说：“你穿什么都好看。”
　　“不是。”衣如雪说：“舅舅说今天中午一起吃饭，我想穿得认真一点。”
　　衣服其实应该一共是四身的。但衣如雪最常穿的，只有两件，一件是玄色的，耐脏，方便，但昨天换下来洗了。还有一件是靛色，好处和玄色一样，也是因为耐脏，布料又结实，可以说是日常必备了。问就一个词，方便！
　　还有两身，一身是当初在扬州的时候买的，也就是衣如雪带着路筠去坐花船的那一次穿的。这衣裳倒是风流又贵气。只是如今近十月里，天气已经渐渐转凉，那衣衫是六月里买的，如今再看，绸料就显得过于凉爽了一些。
　　最后一件么……就是路筠最爱的那件绛色直裰。
　　才出门的时候，衣如雪并不太想带着，但路筠不依不饶的，他也没办法，只是之后，也没怎么穿过就是了。
　　衣如雪不大喜欢穿红色。
　　但是路筠好像一直都挺喜欢，两辈子都喜欢。衣如雪觉得自己穿太艳的颜色，应该不太好看，可他有想要路筠开心，于是上辈子就特意挑了绛色那样偏暗一点的颜色，想着反正也就在家里穿，好不好看的，也没什么妨碍，却没想到，路筠居然还把这样的执念，带到了这辈子来。
　　路筠拉着自家穿完了衣服的小师父到镜子前边，左照照，右照照，问他说：“这哪里就不好看了？明明就是特别好看啊！”
　　衣如雪：“……”
　　衣如雪觉得，路筠说的话，十句里面能信一半，就已经很好了。是以，他仍旧是有些忧虑的道：“真的吗？不会显得脸上没什么血色吗？”
　　路筠偏头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说：“哪有？不是好好地吗？精神好了，脸色也好看。你坐下来，我帮你梳个头？”
　　衣如雪：“……这个就不必了吧？”
　　路筠梳头是一个很神奇的事情。
　　他给自己梳，虽然梳的也就是中规中矩，但是他如果给别人梳，那么，发髻一定是歪的。
　　说实话，路筠有点馋他家小师父头发的手感。
　　但是衣如雪明显对他的梳头水平非常的不信任，于是路筠只能作罢。
　　不过，能够哄着衣如雪最后穿了绛色，也可算是另外一种成功。
　　当然，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另外那件靛色的衣衫，已经穿得袖口都有些洗发白了。
　　虽然不留意的话，也不会很引人注目，但是，……穿着这样一件旧衣服，总归是有点不大好。
　　早上用过早饭之后，衣如雪便去了林寻那里看裴晚，林寻面上不说什么，等衣如雪在房间里开始尝试着给裴晚施针寻找感觉的时候，他就把路筠拉到了外间，开始审他。
　　林寻问路筠：“你很爱干净啊。隔个把时辰，就叫一次热水？你以为这是客栈吗？打量我不知道！”
　　路筠谨慎的回答道：“晚辈，偶有洁癖。……前辈需要结账吗？”
　　林寻：“……”
　　林寻气得骂路筠：“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干什么好事。你是年轻，血气方刚的，但他……，你如果真的喜欢他，也好歹克制一下，少折腾折腾人吧！”
　　路筠也知道林寻是心疼了，所以才会这样说，于是路筠也很虚心的点头答应。但实际上……，虽然头的确是路筠挑起来的，但后续发展，就完全是两厢情愿的情趣了。
　　何况，论起对于自家小师父的心疼，路筠肯定只会比林寻多，不会比他少。
　　适当的亲密行为，一定程度上，也是有利于身心放松的。
　　林寻对路筠一阵嫌弃完，终于是态度恢复了不冷不热的正常，开始问起了路筠，平时武功练得怎么样，读书读得又怎么样……说实话，林寻从前教徒弟的时候，大多是放养模式，你喜欢什么就学什么，不喜欢什么就不学，但是对着路筠，态度就完全没有那么的和蔼可亲，简直就是恨不得路筠十项全能，样样都优秀，可转念一想，似乎也不要太优秀，他优秀了招人眼，本来就年纪轻，被别人迷走了，那就不好了。
　　所幸，路筠并达不到十项全能。他属于偏科生，但是他不偏的科目，学的也不是很差劲，只是不及偏的出彩罢了。林寻和路筠一通谈完，多少也对路筠的观感好了一点。知道要去找这个孩子的好处，而不是总去挑他的刺。
　　只是，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林寻道：“我知道，你现在很喜欢……宁儿。或许是因为你从小就与他在一起，也或许是因为宁儿的确很好。但你要知道，你以后，还有可能会遇见很多很多的人，而他又大了你那么多……”
　　“你当真就做好了准备，能够与他在一起一生么？”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有点荒诞，但是又莫名真实的梦
　　我梦见我们带着小灰灰出门去玩，然后他突然就走丢了，我急得不行，说灰灰不见了，然后我妈这个时候，异常淡定的和我说，别担心，她早就准备好了。
　　然后！我妈从包里，掏出来了一根猫条……
　　真的，太扎心了，在梦里，灰灰都不爱我，只爱他的小零食。。。


第95章 九十五章 
　　类似于林寻这一种, “你能否给出一个承诺”的问法，其实不论怎么问，问多少遍, 路筠的答案，都是不会迟疑与更改的。
　　为了能够与他的小师父“这一生”在一起, 路筠甚至把自己的永世，全都不吝惜的一起绑上了。
　　比起三千世界光怪陆离的诱惑, 路筠最为恐惧的, 终究还是失去身边那个最珍重的人。
　　但是偏偏, 这一切都属于天机。只有路筠自己知道，算上一个老和尚也知道, 其他, 便是断不可为人所道了。
　　——他说不出来, 也不能够说。
　　于是, 这样一来, 路筠即使对着林寻发誓了, 可实际上，他的誓言, 在林寻看来，也并没有太大的价值。
　　这个世界上, 最不值钱的, 第一是已经造成了伤害过后的道歉，其次，就是男人在情情爱爱上的誓言了。
　　都说床上说的话不可信, 可浓情蜜意的档口，下了床说的话，难道就能很可信了吗？
　　莫说遥想十年后如何, 这世上有的是人，一年过去，便已经相看两相厌了。
　　林寻也知道，现在让路筠发誓，其实也没有什么用，但他就是想要看见一个态度。
　　——至少能够让他知道，路筠的确是有想过未来的，而不是只顾着眼前快不快活。
　　路筠沉思了好一会儿，方才说道：“如果前辈现在要我保证，其实，我什么也没有办法保证。”
　　他的年龄已经是个事实了。路筠不可能突然一下子长大十岁，让自己看起来能够变得比现在可靠。但是——
　　“他是独一无二的。”
　　路筠说：“我的确会在今后，再遇见很多很多的人，但他永远都是独一无二的。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人，会像他那个样子了。”
　　路筠没有办法去解释，也不知道应该怎样形容自己的感情。
　　他在衣如雪离开的时候，愿意陪着他一起去死。
　　但同样，只因为对方的祈盼，路筠也能够拼尽全力的活下去。
　　这样深重的情感，路筠自己明白，衣如雪也明白，因为他们的感情是相通的。
　　可他们之间的相通，却又不与别人相通。
　　就好像前世的时候，抛开那些不知道他们感情的人不提，就算是知道的人，也都对路筠的状态感到非常的不解，甚至纷纷来劝他，觉得这个世界上的感情事，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
　　用情深了，初时要死要活，也不算太稀奇，但最后，哪个人不都是过眼云烟？若为了一个已故之人，去毁伤自己，也未免太不值当了些。
　　这世上所有的情深义重，情真意切，到最后，终究都是各扫门前雪。十年生死两茫茫，过路对面不相识。没有人会永远的存在于另外一个人的生命中，即使他们，曾经是生死挚交。
　　……
　　“你这样说，又算是什么意思？”
　　林寻原本，好不容易对路筠有一点改观了，现在他只觉得自己改观的太早了一点。听听路筠说的，都是些什么话？——什么叫做“即使我以后会遇见很多人，但他是独一无二的”？
　　他的宁儿自然是独一无二的，况且，这世上有哪一个人，不是独一无二的？
　　他不过就是想要路筠能给一个承诺，这样他也好安心。当然，不是说承诺了就一定有用，但是……路筠这是连一个承诺都不想给的意思吗？
　　别人只是态度端不端正，路筠这是直接连态度都不想要了啊！
　　林寻道：“你今日说他是独一无二的，明日对着别人，也说是独一无二的。你这话倒也真是叫人寻不出错处，可不就是这样子么！”
　　路筠：“……”
　　路筠说：“我永远也不会再对别人说这样的话了。”
　　林寻：“……？”
　　林寻被路筠说的一噎。
　　他有些迷惑的想，何必呢？路筠要早说这一句，不是就都好了吗？
　　但路筠却坚持认为：“不一样的。”
　　林寻：“……”
　　有什么不一样？
　　他觉得稀奇，正欲开口再问，却忽然见衣如雪从里间走了出来，低低的喊了一声：“舅舅。”
　　衣如雪看向了路筠，说道：“阿筠你随我进来，我需要你帮忙。”
　　路筠说了声“好”，快步走近他家小师父，却被衣如雪拉到了身后。衣如雪对林寻道：“我心里面明白舅舅的好意，全都是因为不放心我。但感情一事，从来如人饮水，冷暖自知。阿筠是我喜欢的人，也是我选择的人。我会做出这样的选择，就已经将一切可能发生的事情，全都设想周全了。如果我们两个人能够携手到老，那是我选对了人。如果不能够，也只是我从做出决定的那一刻，就应当承担的后果而已。我承担的起那样的后果。”
　　“至于诺言……”
　　衣如雪顿了顿，反问林寻道：“舅舅您觉得，所谓的诺言，就真的可信吗？”
　　“盟约都可朝令夕改。今日缔结，明日相毁。何况是轻飘飘的一句话呢？我并非因为誓言而心悦于他，自然也不需要所谓的誓言来维系我的感情。阿筠从小就是一个执拗的孩子。他可能说话不太讨人喜欢，还望舅舅见谅，不要再逼迫他了。”
　　林寻：“……？”
　　林寻艰难的点了点头，说：“你放心。”
　　衣如雪话都已经说到这样的程度了，林寻自然也不会再拧着不放。毕竟，说到底，感情是两个人的事情，只要他们两个人觉得好，那也不关他什么事情。他若再巴巴的多插手，那就要招人的厌烦了。
　　林寻是个守信的人。他答应了衣如雪绝对不会再去找路筠如何如何，那么从此以后，虽然不能说他就此无比中意路筠了，但至少，他会试着用对待一个普通小辈的平常心，去看待路筠。只是……衣如雪说路筠执拗耿直不会说话，这真的是认真的吗？
　　得是有多厚的滤镜洗脑，才能让衣如雪说出那样一句话来啊！
　　林寻这辈子也没谈过恋爱，他没有遇见过很喜欢的，也不觉得成婚是一件非常必要的事情。但现在，林寻忽然觉得，可能自己没有经历过感情，是一件好事。
　　——至少，他可以保持一个清醒的头脑。
　　衣如雪眼看着是一幅已经被路筠给洗脑了的样子，林寻在心里叹着气想，既然不宜多指指点点，那他就默默地给衣如雪把关吧。且看路筠背地里要不要做那种拈花惹草，勾三搭四的事情，若是有，被他给抓到了的话，……呵呵！
　　看他不让路筠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
　　路筠一脸耿直的跟着衣如雪进了里间，然后又一脸耿直的问：“师父，你刚才，是特意来救我的吗？”
　　衣如雪淡淡道：“你想多了。我是真的找你有用。”
　　路筠：“……”
　　路筠小心翼翼的问：“师父你是不是生气了？”
　　衣如雪：“没有。上去坐好，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路筠：“……”
　　……看来是真的生气了。
　　诚然，衣如雪并不是那种喜欢故意秀恩爱的人，只是，路筠不管心里怎么想，在面上，就当是顺着林寻的意，发个誓说永远会对他好，又能有多难呢？
　　他又不是不知道路筠的心意，路筠就不能哄哄林寻开心，也让他听见了开心一点吗？还非要他自己走出去说。丢人不丢人的，也就算了，反正他早就已经栽的彻底了，也无所谓这一次了，只是难免觉得心里面堵气。
　　堵着一口气，却又好像没有发泄的必要。如果他拿这件事情去和路筠说，莫名就像是他很小心眼的样子。
　　路筠双手合十，可怜巴巴的看着衣如雪喊：“师父……”
　　衣如雪：“……”
　　衣如雪从药箱里翻出来了纸笔，尽量耐心的答应道：“嗯。有什么话就说。”
　　路筠于是说：“我喜欢你。我们会一起白头到老的。”
　　衣如雪心里明白路筠的意思，但是一开口，就不可控的变成了：“这谁能说得清楚？指不定我哪一天就死了，你还能遇见很多很多人。”
　　路筠：“……”
　　路筠被衣如雪一句话说得心口都发闷。他说：“好听的话，你想听多少都有。何必要说这样的话来诅咒自己呢？”
　　衣如雪上辈子的寿命问题，可以说的上是两人心照不宣的忌讳了。那是路筠最害怕的东西，也是衣如雪自己一直都很担心的一件事情。
　　虽然衣如雪这辈子的身体情况，远远要比上辈子好得多，但却仍旧及不上一个正常的普通人。他一直都很担心，自己仍旧活不到很老，所以几乎也从来都不会主动去提及，担心让路筠难过。可是刚才……衣如雪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那些话，就已经脱口而出了。
　　“……对不起。”衣如雪垂眸静默了好一会儿，但是似乎，除了“对不起”以外，他完全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去向路筠道歉了。
　　“你不用和我说对不起。”
　　路筠的脾气倔起来，其实也是挺恐怖的。只不过他从来也不会和衣如雪生气，现在难得的生了一次气，也不可能真的对着他大发雷霆，只是控制不住的就是一声冷哼：“你咒的也不是我，和我道什么谦？”
　　衣如雪：“……”
　　裴晚现在坐在床上，上身的衣物被脱掉，从手臂到前胸后背，乃至于头面部，全都在相应的穴位上刺了针，可以说，是几乎整个人，都要被银针给扎满了，猛地一看，还是有点吓人的。总让裴晚就那样子一身是针的打坐，也不是个事儿，于是，生气归生气，吵架归吵架，路筠仍旧还是一样也盘腿坐上了床，与裴晚面对面，问衣如雪道：“需要我做什么吗？”
　　衣如雪难得的特意放软了声音，带着一些讨好意味的小声解释说：“我把舅舅身上，可能会走真气的穴位，全部都用银针标注了出来。你等一下，就试着用你的真气，引导他的真气内力自发的走一遍，走过哪一个位置，那处的银针颤动，我就可以做记录标注……”
　　“而且，因为是我们辅助他散功，所以他体内的真气行走，一定不能有任何的错误，一次走完的记录，未必就是完全可靠。这样子的实验，恐怕我们之后，还得再来几次尝试。如果每一次走过的穴位路线都一致，那么，就可以放心了。”
　　最后，衣如雪有些紧张的提醒路筠道：“这样子做，会让你消耗一些内力。所以，……可能有点累人。”
　　路筠：“……”
　　内力消不消耗，累不累的，其实路筠倒是不觉得有什么，只是……，路筠说：“你真的不用这样子对我说话。”
　　衣如雪：“……哦。”
　　路筠强调：“我没有说反话。”
　　衣如雪：“……”
　　路筠的倔脾气，终究还是没有能够维持住。他真的是太没有骨气了，自家小师父一委屈讨好，他的心就软的不行，只想要抱着人好好地哄。不过可惜，现在不是时机。
　　路筠问衣如雪：“师父你还生气吗？我给你丢脸了。”
　　衣如雪：“……”
　　衣如雪摇摇头，说：“没有的事。你很好，别多想。”
　　路筠点点头，说：“那你亲我一下吧。我们就算是和好了，好不好？”
　　衣如雪：“……”
　　衣如雪总觉得路筠的这个“亲一下就和好”的和好方式，好像有哪里不大对头，貌似有占便宜的嫌疑，但是……如果亲一下就能和好，也不亏啊！
　　毕竟和好是双方的事情呀！
　　于是，听见路筠这样子说，衣如雪居然真的就弯腰俯下身，轻轻地亲了路筠一下，然后果不其然的被路筠捧着脸，又给亲了回去。
　　幸而顾及着身边就是插满了银针的木头人裴晚，路筠不敢亲得太过少儿不宜，稍微吮着他家小师父的唇轻咬了两口，就算是放过了衣如雪。衣如雪是易脸红体质，此刻被路筠亲得从耳朵尖红到脖颈，气息都有些紊乱，只想要路筠再抱着他哄哄，但是路筠面不改色心不跳的，还一本正经的拉起了裴晚的手，与他双掌相贴，端的是一幅说好了只亲一口，那就绝对不会上手抱一抱的正人君子模样，只狠心的留他家小师父一个人站在那里，有点尴尬又有点失落，最后，只好重新拿起了纸笔，以遮掩自己的情绪。
　　“……开始吧。”
　　“好。”
　　路筠不动声色的深呼吸两口气，强压住自己心头的悸动，尽量平和的，开始给予裴晚体内的真气一个牵引。现在的路筠只想要庆幸，给予裴晚牵引后，裴晚的真气会自动流转，他除却需要留意着相护，耗费掉一些自己的内力之外，其他并不很需要全神贯注的走心，要不然，……路筠都怕自己把裴晚给引岔了道儿。
　　说什么面不改色心不跳呢？
　　面不改色可能是真的，心不跳就离谱。
　　——路筠可能的确是不经常气息上涌。
　　因为他和衣如雪完全是相反的！
　　在衣如雪脸红的时候，路筠敏锐的察觉到了自己身体某处的变化。
　　于是只能紧急叫停。
　　虽然裴晚现在，基本就是个植物人，看不见也听不到，但是，路筠完全没有要当着别人的面的那种爱好。
　　所以，还是忍着吧。
　　夜夜笙歌估摸着衣如雪是吃不消。不过，问题不大，等上两日又何妨？路筠总能有如愿以偿的时候。
　　***
　　不大不小的吵完一架之后，路筠哄着自家小师父一吻泯恩仇了。
　　但是泯完之后，鉴于路筠“正人君子”的冷漠行为，现在衣如雪仍然是不太想打理他。
　　只不过，最初时衣如雪心里堵气，对着路筠是冷冷淡淡那一种，而现在么……看都能看得出来，他们两个，那根本就不是吵架。
　　完全就是小情侣之间闹别扭。
　　一个是“我不想理你，你走开”。
　　一个是“我不走，我就不走，你看看我，理理我呀”。
　　衣如雪：才不要呢。哼。
　　路筠：┓(^▽^)┏~
　　林寻：虽然觉得很没眼看，但是，……孩子们的感情好就好==。
　　衣如雪和林寻大致说了一下裴晚现在的情况，以及刚才他喊路筠进去的原因。林寻听完了，不无遗憾的说：“如果不是我现在，武艺荒废，也不至于像现在一样，什么也帮不上忙。”
　　以前的林寻，虽然不至于像衣风一样嫉恶如仇，但是他调查着药人这样丧天良的事情，一个人就敢去探魔教的总坛，多少也是意气风发，再想想他如今偏安于西北边境的一座小城，早已无了雄心壮志，也无了豪情万丈，实在是不免令人唏嘘。
　　路筠道：“此处的消息，要闭塞一些。我与阿雪一路过来，也在尽力避离江湖，只当自己是寻常人，所以风声听见的，也不是很多。但如果事情照着我们逃离魔教总坛时的发展，只怕此刻，武林盟与魔教，若有战事，应也已经尘埃落定。纵有输赢，想也是两败俱伤。魔教短时间内，恢复不了元气了。
　　至于尸窟下的药人，——此事本就惊世骇俗，且其中有许多被关押着的，都是武林盟的弟子，各门各派的都有，因此，他们一旦发现，便绝无可能再袖手旁观。而今药人一事，大抵也可算作是了结了。还望前辈，能够能够宽心。”
　　林寻点点头，与路筠和衣如雪说起，说魔宫这么些年，虽然在药人上进展不大，但是依靠蛊虫制造出的，同样将能力激发，只是没有药人那样强悍，不过无比听话的死士们，应该也有不少，只是那些人……，林寻也未曾亲眼所见，只是当年探访，偶然听得的罢了。
　　“如若当真是有，那么，他们或许在南疆。”
　　林寻与路筠和衣如雪道：“这些，都是许久之前，捕风捉影的消息了。说魔教的前任宫主师临，曾有一个深爱的女子，就是南疆的一个巫女，他当初会开启药人计划，也正是那巫女挑唆的。不过，谣言这种东西，很多都不可信，传说中，还有说那女子，依靠吞食人心，来保持自己的容颜不老，且还会下蛊，正因为给师临下了情蛊情咒，所以师临才会对她那么念念不忘……可这一些话，听起来，不是很好笑么？”
　　路筠&衣如雪：“……”
　　两人对视一眼，不知应当如何作答。
　　那一批死士，是否存在，都是一个迷。但是，如果他们真实存在的话——，那么一定，就是在薛润的手里。
　　路筠忽然记起了，自己前世，和薛忻的最后一场斗争。
　　那个时候，薛忻都已经被他给废了，“禅位”成了一个闲散王爷，按理来说，他是无力谋反的，毕竟，谋反需要底气啊！薛忻兵权也好，声望也罢，他什么也没有，想也不可能谋反，但他最后，却就是做到了。
　　那个傻孩子，以为只要围住了寝宫，擒贼先擒王的抓住了路筠，就能一切成功了。于是，他便策划展开了一场，百十来个人左右的谋反。
　　趁夜而动，十分的迅速，且之前因为没有太多的预谋，所以也叫人察觉不到异样，这样子的一次突袭，竟然突袭的还挺成功。
　　只是他忘了，路筠一直都有一个规矩，如若自己安好，就遣人一个时辰向着宫门外守卫的塔楼报一次，为了就是以防万一。
　　——这可以理解成，是帝王家的多疑，也可以理解成，是路筠比较的有安全意识。
　　但反正，最终的结局是，薛忻才刚一得手没多久，他就又失败了。
　　之后，便是意料之中的赐死，昭告天下，最后为了表示帝王的仁慈，仍旧将他厚葬入皇陵。
　　成王败寇，事情过去，人也死了，原没什么好再提的。
　　但从前，路筠就是百思不得其解，薛忻最后造反依仗的那波人，到底都是从哪里来的？
　　除却禁军来时杀掉的那些，其实也有留下些许活口。路筠当然是要审的。虽然薛忻已经死了，但没准就还留下了谁谁谁，打算要给主子再报仇呢？
　　然而，审不出来，一个也审不出来。
　　在薛忻死后的第七天，那些人仿佛都像是约好了一般，七窍流血而死，但路筠令人验尸时，却又不曾发现中毒藏毒，只是那些人，莫名就全身经脉具断，骨肉溃烂，好像病入膏肓，不治已久。
　　于是，前一世的线索，便就到此中断了。
　　薛忻的谋反，也随着线索的断离，彻底的成为了一个谜团。
　　直到现在，路筠才似乎终于，从林寻随口一提的“不可靠信息”中，得到了隔世的一个答案。
　　作者有话要说：　　啊，裴某下一章，终于要来了。


第96章 九十六章 
　　作为受害者本人, 路筠感觉，那一批喂了蛊的死士，还是挺强的。
　　看来, 薛润也不是完全的信任衣如雪，什么都没有留给自己的儿子。或者说, 薛润自己估摸着，也觉得衣如雪活不长, 就算衣如雪比较的厚道, 但他一死, 这个世界上，还是不厚道的人多, 他留给薛忻百十来个人, 为的就是, 一旦真的发生什么大变故, 可以护着薛忻逃命。
　　只是, 薛润大概也没有想到, 他的儿子着实是个阿斗。没有金刚钻，就想揽瓷器活, 放着太平安稳的闲散王爷日子不过，非要造反, 也不知道, 薛忻到底是哪里来的自信。
　　至于那批死士，究竟是师临授意要给薛润的，还是薛润经过许碧云的手得到的, 就无从得知了。
　　一切皆有可能，只是这辈子与自己无关的事情，大可以不必操着大把的闲心去八卦。
　　……
　　把裴晚身上的那些银针全部都清理收拢好后, 时间也差不多到午时了。林寻昨天下午就叫人准备了，眼下正是该去用膳的时候。路筠帮着衣如雪把药箱收拾妥当，便准备跟着林寻去饭厅，却没想到，三人才刚一出们，在屋外等候多时的管家，立时便迎了上来。
　　这位张管家，是从林寻当年刚到了这座小城时，便已经聘来干活的了。当然，当年，他也不是管家，只是他这么多年以来，为人忠厚周到，办事也勤快，所以，时间长了，他也就成了管家。经年来的相处，张管家与林寻的关系，也很不错，算得上是一个可靠的人。
　　张管家的脸上满是笑意，同林寻道：“昨日您说，今日中午要好好地置办一桌酒菜庆祝，可不就是置办上了。——大公子他提前了好几日，刚刚回来了！”
　　路筠：“……”
　　路筠下意识的看向了衣如雪，却见衣如雪的神色十分的平静，半点波澜也无，真真是事不关己。
　　林寻闻言，多少也有些惊讶。他说：“阿远回来了？怎么这样快？前两日我们算算日子，不是还该有数日呢么！”
　　张管家笑着给了林寻一个眼神，提醒道：“大公子这次回来，身边还带了位姑娘……”
　　林寻一愣，赶忙问道：“这……当真？！”
　　张管家一拍手，道：“我骗您做什么！刚才我还特意问了，大公子说，他有意要娶那姑娘为妻的！看来呀，这么多年过去，他也算是真的走出来了。依我看呀，大公子同那位姑娘，感情颇为不错，等到让他们成了亲，过两年再生个孩子，老爷您也就能宽心了！”
　　林寻听得连连点头，笑着应和管家道：“是是是。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自然是宽心的！”
　　他说着，忽然想到了身旁的衣如雪和路筠，他们并不晓得其中的前因后果，于是，赶紧欢喜的拉着衣如雪的手，开始同他解释，说：“这两日，可真是……我心里面几乎所有记挂着的事情，都有了着落。宁儿你不知道，当年你师父带着你和你师兄走，我也就收养了两个孩子，把他们当成了自己的徒弟来教养……”
　　林寻同衣如雪两人仔细解释了一番事情的来龙去脉，路筠他们这才知道，原来当年，裴远被他们赶走之后，一个人在江湖上浑浑噩噩的漂泊了些日子，大约也是实在不知道应该要做些什么，于是，他居然又，浑浑噩噩的回家了！
　　世上只有爸爸/师父好！
　　哪怕是这个世界都抛弃了裴远，林寻总不会让他无家可归的。
　　于是，裴远就那样，回到了西北边陲的小城，一幅受了很严重的情伤的模样，成日里郁郁不乐，林寻去问他，裴远也不知道应该怎么说，甚至还沉迷起了喝酒，整日里醉生梦死，兴许是喝得多了，口中还总喊一些胡话。——其实倒也未必全是胡话，只是林寻和张管家，完全理解不了裴远的思维，所以只能把他说的话，归结为酒后胡言。
　　一如当初师湮刚重生的样子，魔宫的人，也以为他是精神不正常。都是一个道理。
　　裴远醉生梦死了一段时间，大概是觉得，一个人放纵没有意思，太孤独，于是，他又从自己一个人在房间里放纵，改成了去酒肆花楼里，去寻找慰藉。
　　这座小城虽然偏远，但是此处的歌姬舞娘，却有许多都是胡女，穷归穷，风味却是很不同于中原。裴远以前从来没去过，突然一尝试，肯定特别的新鲜，但新鲜，却也只是一时的，裴远新鲜了还不到一年，就又觉得没意思了。他大抵是也意识到了，自己这样子很浪费生命，也很对不起林寻辛辛苦苦的把他教养到那么大，于是，裴远又沉寂了一段时间之后，他改过自新了！
　　酒瘾戒掉了，烟花巷也不怎么去了，林寻以前做生意，常常需要到处跑，但现在，他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于是生意便搁置了。裴远以前不喜欢生意往来，认为商场逐利，非常没有风骨，但可能是因为他在家里，实在是没有事情可做，若再入江湖，又怕碰上林榕，以及其他从前认识的人，于是，一番思量过后，裴远就接了林寻从前的手，继续做起了生意。
　　林寻也不指望着裴远怎么怎么样的赚钱，其实在他看来，裴远能够出去散散心，见见人和事，把从前那莫名其妙的情伤度过一些，便已经很好了。
　　而事实上，也的确和林寻猜的大差不差。裴远才一接手做生意，再加上性子孤傲又拧巴，难免被人骗，后来有了经验，就也好些了，只是中规中矩，的确也不可能赚大钱。
　　这个时代的交通不方便，裴远出门走一次，短则数月，慢的时候，隔了近一年才回来，也有可能。林寻并不觉得这样的分别有多么的悲伤，反正裴远都那么大了，他出门做事，那才是正常的，若像之前似的，成天在房间里醉生梦死，林寻才叫真的发愁。
　　“感情的事情，劝也无用。”
　　林寻一路上，边走边说，最后，叹了一口气道；“虽然我也不晓得，从前他遇上的那人，到底是有多让人意难平。但总归，现在他能看开了，重新开始，那就是最好的。”
　　衣如雪微微点头，淡然道：“是。”
　　先前因为要给裴晚治疗，林寻吩咐过，谁也不许打扰，所以就连裴远回来了，张管家都没敢敲门进去。现在林寻他们好了，便也先让张管家，赶紧去通知裴远。林寻想着，也不必再多事了，大家就一起在小饭厅见个面，吃个饭，商量一下裴远和那姑娘的婚事，——看，一切，都是如此的美好。
　　不得不说，什么也不知道，真的是一种福气。
　　一无所知，就不会觉得尴尬。当然，同样的，只要自己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比如，从裴远看见衣如雪的第一眼开始，他的表情就完全的僵住了。
　　但衣如雪却自始至终，都无比的淡定。林寻帮着他们两个相互介绍对方的时候，衣如雪就完全是一幅“初次相识，请多关照”的模样，也不管裴远的表情有多么的僵硬，眼神有多么的复杂，反正他从问好到落座，一切都是格外自然，叫人挑不出来半点的异样之处。
　　反倒是林寻看裴远觉得怪怪的，奇怪道他都忍不住要开口问了。林寻问裴远道：“你这是怎么了？”
　　裴远：“……”
　　裴远沉默了。
　　林寻：？
　　林寻给裴远找理由道：“莫非，你这样大的一个人，还觉得害羞不成？快些给我们介绍一下这位姑娘呀！大家可都等着呢！”
　　裴远：“……”
　　裴远感觉自己，真的是太不幸了。
　　他心情复杂的一低头，却是又正巧对上了身旁女子殷殷期待的目光。
　　裴远顿觉，所谓骑虎难下，大约也不过如此了。
　　裴远不落座，那女子自然也不会坐。人不坐齐，便不能动筷，路筠一上午以来，消耗内力，此时正觉得饿，偏偏不能吃，于是，只好悄悄地观察起了那女子，只见她素衣青裙，脸上未施脂粉，乌发只用一只木簪简单挽束。若是端看容貌，那女子也只是瞧着清秀干净，只是自有一股文弱沉静的感觉。要说见了，有多么惊艳算不上，但却也是十分的耐看，属于小家碧玉型的佳人。
　　虽然总不见裴远开口解释，但是林寻见了这个姑娘，却是觉得很满意的。甚至还颇有一种担心，担心裴远有时候的脾气又冲又倔，可别委屈了人家姑娘。
　　路筠忍不住又转头看了身边的小师父一眼。
　　衣如雪察觉到，不禁疑惑：“……？”
　　路筠微微摇了摇头，没有解释什么。
　　——虽然，要说长相，那女子和衣如雪并不如何相像，且又男女有别，但路筠还是从看见那个女子开始，就莫名感觉到了一种若有若无的相似感。
　　她就很像是，……从前某一种状态的衣如雪。
　　文弱安静，又温柔体贴，只需要看一眼，就能够产生一种，岁月静好似的舒适安稳感来。
　　一百个人眼里，就有一百个哈姆雷特。
　　在裴远的眼里，衣如雪或许就是那个样子的。
　　至少在某一段时间的表面状态，是那个样子的。
　　但实际上，衣如雪并不是。
　　并且，他自己也不认为，自己就是裴远所想象的那个样子。
　　所以，对于裴远所带回来的那个女孩子，衣如雪自然也就不会有什么反应。
　　他自己都不觉得自己是那个模样，当然也就不会自大的认为别人与自己相似。
　　至于路筠的看法的话……
　　路筠只能说，他家小师父的每一种样子，不论是表面还是内里，亦或者是装出来的，他全都知道！
　　每一种都超可爱的！
　　衣如雪：……
　　路筠的眼神总是奇奇怪怪，莫名就会突然一亮。
　　衣如雪以前，还会对路筠的眼神有所警觉。
　　现在嘛……，他已经看开了。随意吧。
　　警觉个什么玩意呢？有什么可警觉的。小册子上还有几十种那个啥都没尝试呢。再不济，总归也就是那么点东西。
　　只要你想开了，看淡了，一切，也就不过如此了。
　　佛系JPG.
　　林寻这边满心期待着裴远给他介绍自己的对象，裴远带回来的那名女子，也是殷殷期盼着裴远快点把自己介绍给家人，但裴远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就是始终保持着沉默是金，一个字也不吭声。以至于姑娘家十分的尴尬，林寻也十分的尴尬，最后，还是林寻自己给裴远找借口说：“你这孩子，怎么还看见了不熟悉的人，就害羞得不说话了呢？算了。我也不指望着你这个闷葫芦，能说出些什么来了。……大家都别拘束，坐下来吃饭吧。”
　　说罢，又怕冷落了那姑娘，还特意开玩笑似的问道：“阿远这个孩子，从小就闷。他一贯都不太会说话的，该没有给你委屈受吧？”
　　那姑娘连忙摇头，一时间脸都红了，就像是一只受了惊的小白兔，着实是可怜又可爱。
　　林寻看她，真是越看越喜欢，越看越合意，恨不得立刻就要问裴远婚期，但是又怕惊到了女孩子，于是一直努力的在忍耐着，恰好此时，侍女端上来了一份鲜鱼汤，此处地处西北边陲，新鲜的鱼十分难得，因此也价格昂贵。林寻原本计算着，衣如雪从小生活的地方偏南，再下去些，就是江南水乡了，应该会喜欢江水湖水中的鱼虾一类。衣如雪自己是不挑的，但是看见了熟悉的菜式，必然也是喜欢的。
　　路筠习惯性的给衣如雪盛了一碗鱼汤，林寻见状，赶紧立刻用眼神暗示裴远，但裴远就像是个木头人似的，完全没有一点反应，林寻忍不住在心里叹气，他正暗骂自己这徒弟，到底是个什么样不开窍的木头，却不料下一秒，那女孩子盯着熬得喷香发白的鱼汤看了一会儿，转头便是捂着嘴干呕了起来，震惊在座的众人。
　　路筠根据自己当年，看到的那些奇葩电视剧的经验，第一反应就是——，莫不是那姑娘有了？！
　　然而，很显然，在没有经受过那些奇葩剧情荼毒的林寻和衣如雪来看，他们首先想到的，还是身体不适与水土不服。
　　林寻关心的问道：“可是需要去休息一会儿？可要寻个大夫来看看？”
　　那姑娘闻言，连连摇头，说：“没关系的。我……一会儿就好了。”
　　衣如雪：“身体最重要，把脉看一看，也好各自安心。”
　　林寻点头说：“对对对。你不要紧张，这位先生，就是位医术绝佳的大夫。你就放心的让他把个脉，若是水土不服，也好早些调理。身体是最重要的。”
　　那女子原本还有些推拒，现在听见林寻这样说，便也红着脸默认了。衣如雪为了避嫌，还特意找了块手帕垫着。林寻觉得那姑娘，太半就是水土不服，毕竟年纪轻轻十几岁的人，也不太会有什么别的毛病，可衣如雪为她把着脉，竟是微微有些蹙眉，看见他蹙眉，林寻也不免悬心，心想，莫非，还真是有什么问题？
　　衣如雪问那女子道：“近来月余，饮食如何？”
　　那女子红着脸，小声答道：“尚可。”
　　“可有什么口味偏好？”
　　女子道：“归来路上奔波，倒也没有什么偏好。”
　　衣如雪点点头，复又问道：“月信可准呢？”
　　女子：“……”
　　裴远被衣如雪一句话问得，都直接按着桌子站起来了。衣如雪收回手，恰到好处的微笑道：“恭喜两位了。”
　　裴远：“……”
　　女子羞红了脸低头，绞弄着手指，裴远的脸色却不怎么好看了，说青不像青，说白不像白，憋了许久，也只憋出来了一句：“……多久了？”
　　衣如雪：“已近三月了。”
　　裴远的脸又是一黑。
　　——原本好好地一顿中午饭，吃到这里，也算是彻底的吃不下去了。
　　林寻的心情五味杂陈，冷着脸把裴远这个不肖的徒弟叫去了书房，又令人先送那女子回房好生休息，眨眼间，饭厅倒是只剩下了路筠和衣如雪。路筠莫名松了一口气，感觉自己似乎终于是可以好好地吃饭了。
　　只是……
　　路筠忍不住问饭厅中侍立的侍女道：“后边的菜还上么？”
　　侍女：“……”
　　侍女点头答道：“上的。”
　　路筠：“那就好那就好。”
　　衣如雪慢悠悠的喝完了碗里的鱼汤，感觉味道不错，他应该还可以再来一碗。
　　路筠于是又给他盛了一碗，问他：“所以是真的有了？”
　　衣如雪迷惑：“……这还有假的？”
　　路筠：“不不不，只是有点惊讶而已。之前张管家说，裴远这次出去了大约半年左右，那么扣除来回的行程，……他们两个的感情，发展还真是迅速。”
　　衣如雪：“……”
　　衣如雪轻声说：“少管别人的闲事。——啊！”
　　衣如雪目不转睛的盯着新上来的炙羊腿肉，立刻就不爱鱼汤了，他拉拉路筠的衣袖，非常热切的道：“阿筠你快给我拆点肉！”
　　路筠：“……”
　　差点忘了，他家小师父是偏肉食动物。
　　路筠一边任劳任怨的给他拆羊肉，一边还不忘劝：“这个太油腻了，你少吃一点。”
　　衣如雪：“……我现在还一口没吃呢！”
　　——但是已经把袖子给束起来了！
　　路筠：“……”
　　可以可以，很强势。
　　在林寻他们离开之后，除却烤羊腿，其实还陆陆续续的上了好几道大菜，周围没有别人，衣如雪可以说是吃的十分的没有包袱，路筠感觉他这就像是补偿心理，之前赶路都没吃上好的，昨晚也只喝了点粥，现在看见了好吃的，就这个也喜欢，那个也喜欢，路筠都怕他吃撑。
　　但衣如雪胃口好起来，饭量明显要比路筠想象的大，等菜上完了，他还能开开心心的再从点心果子里，拿着块米糕吃得一脸满足。
　　路筠：“……”
　　两辈子了，路筠今天头一回发现，原来自家小师父，居然那么能吃。
　　感觉吃得比他都多！
　　这样子的吃法，真的没有问题吗……？
　　衣如雪：没有问题啊！吃得很开心。
　　人逢喜事精神爽。
　　原本他还暗自发愁，如果裴远还缠着他怎么办，现在看来，真是如有神助！
　　虽然从裴远的表现来看，可能他还有点意难平，但是说实话，衣如雪感觉，那个姑娘，应该也不大会给裴远后悔的机会。
　　短短半天不到，就能让张管家和林寻都很喜欢她，那也是一种本事。
　　衣如雪和路筠这里吃得差不多了，他们两个漱过了口，正准备回房，可才一起身往外走，林寻和裴远，居然又回来了！
　　林寻现在一看见衣如雪，就觉得歉疚。昨天说得好好地，要给他接风洗尘，可现在……一顿饭吃得就剩下衣如雪和路筠两个了，这到底都算是些什么事儿啊！
　　林寻感觉，自己真的是要被裴远给气死了。
　　裴远倒也不是和他吵架，只是他和裴远说，要尽快给他办亲事，裴远就是梗着脖子不要，把林寻都气笑了。林寻问他，那你准备怎么办，人家姑娘可是怀着两个多月的身孕呢！——裴远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林寻于是问他：“你是要人家清清白白一个姑娘，大着肚子和你成亲吗！”
　　裴远：“……”
　　裴远说不出话来，只是心情极度低沉。林寻也懒得管他了，直接放话道：“你要是想不出该怎么办，那就好好地娶了人家，好好地过日子。你一个大男人，敢做还不敢当吗！”
　　裴远：“……”
　　裴远被林寻骂得哑口无言，又不敢回嘴。
　　毕竟，裴远虽然在感情上，常常令人无语，但是在另外一方面，他又的确还算孝顺，至少，对于林寻的教养之恩，他一直都是无比感激的。
　　于是，裴远便在心中沉痛的想，罢了，反正事已至此，一步错，步步错……既然林寻要他娶，那他就娶吧！
　　对于林寻半道上气得拉裴远离席这件事情，其实衣如雪的心情很平静。他并不觉得有什么对不起自己的地方。计划赶不上变化，那都是很常见的事情。
　　何况，这顿饭，他吃得那么满意【不是】。
　　可林寻就是心里难受。他一边觉得委屈了衣如雪，一边又被裴远气得很了，本来就不太好的身体，现在就是觉得胸口发闷，眼前发晕，还是衣如雪扶着他坐下来，给他在头顶穴位上针灸了一下，又好好地安慰了他一会儿，林寻这才勉强宽心了一些。
　　他今天的心情起伏，委实太大，懵了一阵后，便叫张管家去先看起来成亲要用的东西，至于林寻自己……根据衣如雪上辈子对他的了解，林寻现在，大约是准备回房，去找植物人裴晚倾诉了。
　　裴晚是他唯一的故人了，他们又是从小一到长大，亲如兄弟，即使裴晚现在，无知无觉，但是……那也的确是林寻目前，唯一可以倾诉的对象了。
　　把林寻送回房之后，路筠和衣如雪，便也准备回去。路筠看他之前吃得多了，便忍不住提醒道：“多走走再回房吧。你一回去，一准就犯懒想睡。”
　　晒着了中午的日头，正觉得犯困的衣如雪；“……”
　　衣如雪抿抿唇，隐约带着一点委屈的说：“那就再走走吧。”
　　路筠牵住他的手，裴远却紧跟着从林寻的屋中快步跑了出来，说道：“阿……衣先生，不知你可还愿意，……同我说说话？”
　　作者有话要说：　　啊~熟悉的裴某，熟悉的配方，他又出现了呢~


第97章 九十七章 
　　衣如雪：“……”
　　其实不太愿意。
　　因为没有必要。
　　从前衣如雪没记起前世的时候, 他看着裴远那样失魂落魄，还一度自己脑补了一段狗血的剧情，去猜测究竟得是发生了什么样的事情, 才能让裴远如此的意难平。等到后来，衣如雪记起来了, 可即使是记起来了，裴远在他的记忆中, 也已经很遥远了。
　　——他记得有这样的一个人, 是自己年轻时候顾事不周全, 所得到的教训。仅此而已了。
　　甚至，裴远究竟长什么样, 那么多年过去, 衣如雪都不大能记得清楚了。
　　如果一定要他说, 他对裴远还有什么想法, 那衣如雪的想法大概就是, 如果两个人性格不合, 就千万不要勉强，那只会给自己增加痛苦。
　　放手解脱不好吗？
　　为什么一定要为难自己呢？
　　衣如雪真的是想不明白裴远。
　　“不好意思。”
　　衣如雪平静的看着裴远, 淡淡的道：“我不愿意。”
　　裴远的眼中满是痛苦，却又在努力的克制, 这样的情绪, 令他的面部表情微有扭曲。裴远说：“不……，我……，你相信我, 不是你看见的那个样子的！”
　　衣如雪：“……”
　　衣如雪茫然道：“我看见什么了？”
　　“我……”
　　大抵是自己也觉得难以启齿，裴远憋了半天，方才小声的解释了一句：“我……, 只有一次。真的只有一次。我没想到……”
　　衣如雪：？
　　什么一次两次的，裴远到底都在说些什么东西！
　　路筠看见了裴远，本来心情就不好，刚才裴远问衣如雪，还愿不愿意跟他说说话的时候，路筠就有点想骂人了，但衣如雪完全不在意裴远，路筠也不好表现得自己还总拧着从前的事情不放。且再换一种说法，只要他们现在还要在这里呆着，就势必要跟裴远一个屋檐下，井水不犯河水是最好，不然，按照裴远那种，以自我为中心，不停脑补的性子，只怕路筠和衣如雪稍稍给他一点眼神脸色，他就能再自己脑补出来一场狗血的大戏，到时候，不过是徒添麻烦，着实是叫人“惹不起”。
　　所以，不给裴远眼神，那是最好的。
　　路筠和衣如雪倒是想的很周到，只是裴远根本就不会看人的脸色。
　　于是，路筠实在是忍不住骂道：“你一次两次，和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们跟你熟吗？听不见先生说他不愿意吗！你还在这儿说什么呢？怎么，是吃饱了饭没地方使劲，指望着讨打么！”
　　裴远：“……”
　　裴远看了路筠一眼，前世的记忆不免又涌上心头。他嘲讽一笑，说道：“你们两个，终于还是，……我就知道！”
　　上辈子裴远就知道，路筠根本就不是什么好人！
　　他就是一直都对衣如雪有着非分之想，只是上辈子没成，到了如今，总算还是让他这个小人得手了！
　　裴远感觉心头一痛，甚至想道，衣如雪找谁不行，为什么偏偏就要跟路筠在一起呢！
　　裴远真是又痛又恨，他颤着手，指着衣如雪沉痛道：“你们是师徒啊！你大了他那么多，你还要脸吗？他今年才几岁，你怎么就能相信他呢！”
　　衣如雪：“我相信谁，又管你什么事？”
　　有些事情，可以自己说，但是绝对不能听见别人说。就比如衣如雪的年纪，他可以自己跟路筠吐槽自己老，但是换成别人来说，基本就是在剜他逆鳞，精准触发，一提就炸。
　　衣如雪扣紧了路筠的手，冷冷道：“你问我他才几岁，那我也问问你，今日那个小姑娘，她芳龄几何啊？”
　　“她几岁，你几岁？怎么你们的事情，就能人人说好，轮到了我，就成了不知廉耻？”
　　路筠：“……”
　　路筠默默地想，不得不说，他家小师父说话，要么不说，一旦说起来，都是很有水平的。
　　然而……
　　裴远貌似，并没有觉得，衣如雪是在骂他。
　　他甚至眼神微亮，露出一点喜色来，小心翼翼的问道：“阿雪你……是在吃醋吗？”
　　衣如雪：“…………”
　　衣如雪无比难得的生出了一种，想要骂脏话的冲动。
　　果然，他还是不应该和裴远说话的。
　　太难以沟通了。
　　从前也是这个样子，裴远和他的想法，永远都不会在同一个方面，裴远也不会好好的听他说话。他们的沟通效率极低，甚至很多时候，根本都不存在效率。
　　衣如雪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他十分的无奈的问裴远道：“你说我吃醋，可我究竟是在吃哪门子的醋？我的心上人，并未曾给我气受啊。”
　　裴远：“……！”
　　裴远闻言，整个人都是一震。
　　紧接着，不敢置信，不可思议，心如刀绞……等等神色，接连在他的脸上浮现，缤纷至极。最后，裴远仿佛失魂落魄一般，苦笑一声道：“心上人……”
　　“我和你在一起三年，你都不曾说过这样一句！”
　　衣如雪：“……”
　　衣如雪无力的把额头靠在了路筠的肩后，他真的感觉自己好累啊。
　　裴远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啊！
　　路筠安慰的伸手搂住自家小师父，这一会儿，路筠感觉自己反倒是平静下来了。他冷冷的看着裴远，反问道：“你总是觉得他不好，却可有想过自己呢？”
　　“你说他对你不曾用心，那么你呢？你可曾予过他片刻欢喜？”
　　路筠说：“师父我们回去吧。”
　　“——你敢再跟上来一步，我打断你的腿。”
　　裴远：“我——”
　　路筠：“闭嘴！”
　　裴远：“……”
　　衣如雪原本也不觉得自己吃的有多么的撑，但现在，他是真的觉得堵心。
　　可也完全没有什么散心的兴致，回到房间，只觉得自己累得很，又心绪难平，气得他睡也睡不着。
　　都是些隔世的事情了，衣如雪实在是想不明白，裴远究竟那么多年，都在执着一些什么？
　　路筠端了碗清茶劝他，说：“得不到的，和已经失去的，就全都是最好的。你为了他生什么气呢？把自己气得难受了，那多不划算。”
　　衣如雪叹了口气，接过来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抬眸看向了路筠，说道：“你当年……”
　　路筠心底一凛，还以为衣如雪要问自己当年如何如何的肖想他，于是，赶紧一脸坦荡的道：“我当年怎么了？”
　　衣如雪默默地看了路筠一眼，最后还是摇摇头，说：“没什么。只是……如果你当年，和我说你不喜欢他，你不同意的话，我就不会和他在一起了。”
　　路筠：“……”
　　路筠恍惚想起来，当初，衣如雪似乎的确问过他，对于裴远的事情怎么看。
　　但那个时候真正才十二岁的路筠，中二又叛逆，从听见衣如雪和他说裴远开始，他就感觉到了极度的不爽，于是，最后，路筠很不耐烦的甩了衣如雪一句，——这是你的事情，来问我做什么？
　　“……对不起。”
　　现在回想回想当初的叛逆小孩时期，路筠都恨不得能把自己胖揍一顿。真的是……，他当初到底都说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呀！
　　看路筠低着头，一幅萎靡的神情，衣如雪又忍不住觉得心疼。他拉拉路筠的手，说：“好啦。这有什么好对不起的。事情早都已经过去了。你要是真的觉得难过，就以后对我好一点。怎么样？”
　　“……嗯。”
　　路筠一旦那股子撒娇的劲儿上来，就止都止不住，他抱着衣如雪，把脸靠进小师父的怀里，委委屈屈的说：“谢谢你喜欢我，愿意要我。”
　　衣如雪淡定的揉揉路筠的脑袋，说：“不用谢。不是我愿意要你，是你追我的。”
　　路筠：“那，谢谢你愿意答应我？”
　　衣如雪轻轻地笑了声，说：“不客气。——我也喜欢你。”
　　你来我往的事情，何须言谢？
　　不过都是自己心甘情愿罢了。
　　粘着小师父磨蹭了一会儿，路筠忽然问他：“师父你还想午睡吗？”
　　衣如雪：“……”
　　衣如雪装模作样的揉了揉胃，矜持的说：“现在好像还有点不太克化，我再坐会儿。”
　　路筠终于不再撒娇了，他站起来把自家小师父抱上床，说：“哦，是吗？那不如，我来给你揉揉？师父你哪里不舒服，一定记得要告诉我啊！”
　　衣如雪：“……”
　　***
　　等到衣如雪“午睡”睡醒的时候，果不其然已经天黑了。
　　他房间的门此刻正关着，但隐隐约约，还是可以从门外花厅中听见人说话的声音。衣如雪披了件外衫，悄悄地走近，他靠在门后，听着外边花厅里，路筠和一个送晚饭的小丫鬟，两个人莫名兴奋的在窃窃私语。
　　路筠：“哦？居然还有这样的事情？你们大公子这是图什么呀！”
　　小丫鬟：“可不是么？那位白姑娘好可怜的，都晕倒了呢！”
　　路筠：“啊？！她可是怀着身孕呢！听说前三个月最重要，之前他们又车马劳顿的，这可怎么好！”
　　小丫鬟：“就是呀！所以这不是……老爷让张管家，立刻便去请了大夫么？这事儿说出去，又不好听，我听在场的小娟说呀，张管家给了大夫许多银子，请大夫不要说出去呢！”
　　路筠感慨：“这……委实是太不容易了。”
　　说罢，与那小丫鬟两人相对长吁短叹了一会儿，那小丫鬟还有别的活要干，于是不一会儿，便告辞了。路筠见她离开的远了，若不是顾及着屋里的衣如雪，几乎就要控制不住的放声大笑——这就是传说中的，恶人自有恶人磨，天道好轮回，苍天绕过谁吗？！
　　太刺激了吧！
　　路筠内心奔腾着羊驼，脸上带着好心情的微笑，提起食盒来，就差要哼一首小曲儿助兴的推开了房门——
　　然后，和他拢着衣袖站在门后的小师父，一点也不尴尬的打了个照面。
　　衣如雪语气微凉的问道：“这是什么事情，让你开心成了这样？”
　　路筠：“……”
　　路筠谨慎的道：“此事，说来话长。”
　　衣如雪回身进屋到桌边坐下，说：“那你就挑重要的讲。”
　　路筠三两步走到他身边，为难的道：“这……这可怎么挑。须知，那从头到尾，就是个环，不论缺了哪一环，那都不成啊！”
　　衣如雪：“……”
　　衣如雪一扶额，道：“那你就慢慢讲吧。”
　　路筠一拍手，道：“好嘞！”
　　衣如雪默默地看了他一眼。
　　路筠：“咳咳！”
　　路筠打开食盒，将晚饭摆出来，他嘿嘿笑道，说：“不急不急，师父你先吃，我慢慢的和你来讲啊……”
　　衣如雪：“……”
　　就像是不能够理解路筠时不时的抠门一样，衣如雪同样至今都很不解，路筠一个大男人，到底为什么会这样的八卦。
　　读书不见他眼中流露出求知的光彩，扯起八卦来倒是两眼冒精光，真是……，说出来也不嫌丢人。
　　路筠清一清嗓子，便开始了他声情并茂的讲述。
　　原来，裴远自从和他们分开之后，便回了自己的地方，但也不知道是发生了些什么，过了还没半个时辰呢，裴远带回来的那个女子，也就是那小丫鬟口中的白姑娘，便梨花带雨的哭着跑到了林寻的门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就开始嘤嘤哭泣，吓得林寻赶紧出来，问她发生了什么事，她也不说，只是呜咽着说都是自己的错，是自己不配，要林寻不要再逼迫裴远了，裴远带她离开叔叔婶婶，避免了她被卖去给六旬的老员外冲喜，就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了，她不敢再奢望别的，还请成全之类云云。那白姑娘一边哭，一边说，虽然不是号啕痛哭，但她天生瞧着就羸弱，好像风一吹就要倒，哪里经得住这样哭，于是，哭着哭着，眼前一黑，人就昏过去了。
　　衣如雪：“……”
　　衣如雪听得唇角都微微抽搐。他问：“那，后来呢？”
　　路筠：“后来？后来当然是林前辈抄起来一根荆条棍，直接就把裴远打得最后抬回了屋。我听小蝶刚才说，那棍子有人手臂那么粗呢！”
　　衣如雪：“……”
　　衣如雪叹了口气，说：“只怕舅舅又要被气坏了。”
　　路筠问他：“那你一会儿，可要用完了晚饭，去看看舅舅？”
　　衣如雪说：“这倒也不必。他下午要寻大夫时，不来找我，反往外面请，就是不好意思多麻烦我这些琐事了。且中午时，他又专门把裴远喊离，说是家丑难堪也好，怕我麻烦也罢，总归是不想我沾染太多的。我和裴远本是陌生人，又何必对他如此关心？舅舅好不好，等明日拜会时，自然知晓。如今他正烦心，我们又去凑什么热闹呢？”
　　路筠点头，说：“师父说得对。那位白姑娘如此的厉害，裴远自然有她操心。谁家的狗谁拴着，我们看戏就是。——我看你这红枣粥爱喝，要不要再来一碗？”
　　衣如雪摇摇头，说：“甜的东西吃多了也腻，有没有什么爽口一点的？比如，梅子汤，山楂条，酱黄瓜啊这类的东西。中午吃的太油腻，现在又那么甜，就没点开胃的零嘴点心。”
　　路筠：“……”
　　路筠说：“明天若是有时间，我们出去看看，这里的街上，有没有这样爽口开胃的点心卖。”
　　他说着，爪子便又不老实，伸手去勾了衣如雪的一缕头发过来，在指头上绕着玩。路筠故意调侃自家小师父，说：“点心倒是没什么，只是师父你这口味，倒是比那位真怀着的，还要对头。”
　　衣如雪现在对于路筠这样子的调戏，都已经习以为常了。听见路筠这样说，他甚至可以坦然的接口道：“是。我肚子里也有了，是你的，你听着满意了吗？”
　　路筠：“？！！！！！”
　　路筠调戏了自家小师父这么多回，难得被反调戏一次，整个人都兴奋了。他当真似的拉着他家小师父的手，说：“满意，特别满意！宝宝多大了呀？让我来听听，他会动不会动了？”
　　衣如雪淡定道：“你放心，不会动。他还没半天呢，都是你一天天大下午的白日宣、淫，给宣出来的。”
　　路筠：“哦，是这样吗？”
　　他想了一想之后，看了眼现在屋外暗沉的天色，果断的就抛弃了白天，又热切的提议道：“那，我们就不要白日了吧。晚上，也很不错啊！”
　　衣如雪：“……”
　　衣如雪嫌弃的看了路筠一眼，拒绝说：“你想得美。”
　　下午要晚上还要，明天要是衣如雪能爬的起来，就算是路筠输【不是】。
　　反正，总而言之，今天晚上，是不可能的！
　　因为下午已经洗过了澡，晚上两人只简单洗漱之后，就躺上了床。吹熄烛火后，夜深人静，路筠忽然就戳了戳衣如雪，小声问他：“师父，你觉得，那位白姑娘肚子里的孩子，是裴远的吗？”
　　衣如雪：“……”
　　衣如雪第一句话道：“我怎么知道。”
　　第二句话问路筠道：“关你什么事情呢？”
　　路筠说：“我就是想想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一发入魂什么的，搁电视剧里，那都是主角标配，放在现实中嘛……一般就是接盘侠比较的多了。
　　鉴于裴远这样的品性，路筠觉得他不配当主角，所以……自然第一反应，就是觉得他的情况，属于后者了。
　　路筠在这里八卦，衣如雪却是很沉静。他说：“不管是不是，总归都和你没关系。就像是你之前自己说的，一个锅配一个盖，自然都有人来磨。他们的日子，他们自己会过。不关你的事。正如我们的日子，也不关他的事一样。”
　　路筠闻言，忽然莫名就鼻头一酸，他闷闷的重复道：“我们的日子。”
　　衣如雪：“……嗯。”
　　路筠静默了一会儿，说：“师父，你抱我一会儿吧。”
　　路筠还记得，从前他们两个，睡两床被子，但是他有一天晚上，情绪牵动了过往，忽然就止不住的哭，那个时候，衣如雪就抱着他，虽然他并没有多说什么安慰的话，但却就是比说什么都管用。倒不是此时无声胜有声，只是因为人，是他所眷恋的那个人。
　　……
　　昨日裴远的事情在宅中闹得轰轰烈烈，但是却似乎完全没有波及到衣如雪和路筠。他们两个用过了早饭后，便一切如常的去了林寻处，给裴晚施针运行经脉。林寻此刻，倒是就在自己的屋里，并没有去别处，只是看他的脸色，和他自己床铺的模样，显然是一夜未睡了。
　　衣如雪试探性的问询道：“舅舅的精神似乎是不大好。”
　　林寻一脸的愁容，却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道：“可不是么……我那个不肖的徒弟，要办亲事，你也知道，月华她肚子里怀着身孕……哦，月华就是昨天的那位姑娘，你还不知道呢吧……嗐，总之，这事情，自然是越快越好。”
　　林寻忙了一夜未眠，此刻难免神思不属，说话也有些语无伦次，衣如雪见他，显然是不想要多提裴远的丑事，于是便也不多过问，只是道：“我与阿筠行真气，少说也需一上午的时间了。昨日是头一回尝试，难免生疏紧张，今日却是心中有数了。舅舅您也不必担心，一直守着，放心去休息一会儿吧。”
　　“……好。”
　　林寻此刻已然疲惫至极，自然也不多推辞了，衣如雪和路筠在旁给裴晚做治疗，林寻就在对间睡一会儿，只是想着裴晚的事情，能不能睡得好，那就无从得知了。
　　一上午的时间悄然而过，第二次银针颤动的轨迹，与第一次相吻合，所谓事不过三，只要第三次仍然如此，衣如雪就可以放心的给裴晚进行引导散功了。
　　林寻起身，要留衣如雪他们用午膳，衣如雪推辞了，再一次叮嘱过林寻好好休息，便赶紧的带着自家小徒弟撤了。
　　路筠实名制向衣如雪表示惊讶。他说：“没想到啊没想到，这个世界上，居然还真的有人，名字就叫白月光？”
　　白、月、华。
　　这三个字单看，各个都很好，都很正常，唯独组合在一起，就是怎么听怎么的诡异。
　　白姑娘的肚子里怀着孩子，又跟着裴远千里迢迢的到了这里，肯定不可能是为了无功而返的。不论出于什么原因，她和裴远的亲事，都成定了。
　　并且，昨日白姑娘那一跪一哭一晕，直接就把林寻和张管家哄得个……林寻从小，虽然在国公府长大，但府中一家和谐，他也没见过什么内宅妇人的阴谋，虽然偶然也听过别家的事情，但能够闹到人尽皆知的，大多都是出了人命的，譬如x家的妻妾间毒害孩子之类的，闹出圈了，所以知道，可白姑娘那样楚楚可怜的小百花，林寻是真没见过，且他现在，年纪又大了，心就更软了，昨天被白姑娘那一哭诉，为了补偿人家小姑娘，林寻都打算，收她当义女了。
　　嗯。义女嫁给徒弟，虽然都是自我安慰，但终究，说出去也好听点。
　　王管家这几日，也是昼夜不息，忙着准备婚礼要用的东西，白月华的肚子等不起，也不能跟她多提怀孕这件事，一提，她又要泪涟涟的泣不成声，自责都是自己做了不知廉耻的事情，听得林寻险些又要把刚勉强能下地的裴远，重新一顿棍子打瘫——怎么叫姑娘家不知廉耻呢？分明就都是裴远这个畜生干得混账事情啊！
　　看好了离得最近的一个黄道吉日，林府上下一齐忙了数日，总算是在那个最近的黄道吉日，让裴远和白姑娘成了亲。
　　婚礼上，新娘子娇小的身躯，裹在大红嫁衣下，愈加显得单薄可怜，弱不禁风，她一双盈着脉脉情愫的眼，在却扇后哀婉的看着对面与她交拜的新郎，好似有千般万般的委屈，泫然欲泣。裴远却是对此完全无动于衷，他面无表情，机械麻木的行完了大礼，新娘子被送入洞房，新郎留下来在院中宴宾客。林寻摆了流水席，小城本来就不大，富户更是少，林寻在这里，反正也没有什么亲朋好友，不如就请想吃的人，都来吃好了。
　　裴远执着的在酒席中寻找着，想要去找衣如雪和路筠，但是他找啊找，最终仍旧是谁也找不见。他的耳旁喧闹不已，目之所及，都是刺目的红色，不认识的宾客们，纷纷在他的耳边恭贺着，裴远却觉得很荒唐。然而，偏偏就是这样一场，滑天下之大稽的婚礼，正是他的婚礼。
　　作者有话要说：　　想明白，裴某是不可能想明白的了。
　　让他自己慢慢地熬着吧~
　　毕竟小路和师父，是有自己的生活的~
　　白姑娘并不爱裴远，她对裴远基本完全是出于利用。
　　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以及，终于小林也要出场了，我好兴奋！！！


第98章 九十八章 
　　裴远成亲的时候, 路筠才不可能带着他家小师父去喝什么喜酒呢。流水席有什么好吃的，又闹又乱，还得看见不想看见的人, 乘着小城里许多的人都赶去吃酒席，不用等座位, 他们去吃点别的不好吗！
　　路筠把衣如雪，带到了一家自己相中已久的炙肉铺子。
　　猪肉羊肉牛肉, 想吃什么就点什么, 全部都是现烤, 且店家烤肉技术绝佳，路筠小声的透露给自家小师父, 说：“这家店的生意可好了, 上回我给你带回来的炙小牛肉, 就是这家的。只是平时, 他们生意太好, 不提前排队, 都抢不到堂食，我上次给你外带回来, 也排了好久的队呢！”
　　衣如雪：“嗯嗯！”
　　路筠：“所以你赶紧夸我！”
　　衣如雪心情好的时候，基本上是路筠说什么, 他都能顺着他, 何况是不痛不痒的夸两句呢？太简单了！
　　于是，衣如雪很乖巧的夸路筠：“阿筠最好了。”
　　路筠却还不满足，还要继续问：“好在哪里？”
　　衣如雪弯起眼睛来笑了笑, 故意说：“知道要给我带好吃的回家？”
　　路筠：“……”
　　路筠搓了搓手，目露凶光的威胁道：“再给你一次机会，师父你好好想想再回答？”
　　衣如雪轻轻地呼出一口气, 直接和路筠说：“你想要听什么，就直接告诉我嘛。师父全都满足你。”
　　路筠：“……”
　　目露凶光的路筠脸红了。
　　他超级小声的说：“我，那个，我就是想要，听你叫我，那个……”
　　衣如雪：“夫君？”
　　路筠：“……”
　　路筠直接捂脸，说：“哎。”
　　“……你再喊一声呢？”
　　路筠正超羞涩的提着要求呢，店家却不合时宜的上菜了，衣如雪悠悠的道：“好好吃饭，有什么，吃完了再说。”
　　路筠：“……真的吗QAQ？”
　　衣如雪问他：“我什么时候赖过你的？”
　　说完，又补一句：“从来只有你，出尔反尔，谎话连篇。小畜生。”
　　路筠：“……”
　　路筠哼哼一声，反问道：“那你喜欢这样的小畜生吗？”
　　衣如雪将餐盘旁割肉的刀递给路筠，说：“我这是没办法。但凡有个比你对我更好的人，我才不喜欢你呢。”
　　路筠：“嘿嘿。”
　　他割下了一块羊腿肉，超级小声，不给别人偷听机会的贴近自家小师父，说：“师父我最喜欢你了。”
　　衣如雪咬了一口羊肉，低低的“嗯”了一声，没有再答话。
　　于是路筠便傻笑着看他吃，衣如雪一块肉都吃完了，路筠才咬一口。衣如雪问他：“你不饿吗？”
　　路筠坐直了身体，十分有道理的讲：“本来是饿的。”
　　“但是，”路筠有点苦恼，他说：“师父你吃东西太可爱，我看着看着就不饿了。这可该怎么办？”
　　衣如雪：？？？
　　衣如雪说：“那就别吃了？”
　　路筠：“会瘦的。”
　　衣如雪：“……”
　　衣如雪挑眉问路筠，说：“那你想怎么办？想我喂你吃？”
　　路筠长叹一声，感慨道：“果然，知我者，唯师父也。”
　　衣如雪：“……”
　　衣如雪很傲娇的哼了一声，嘴上要训路筠，说他这样大了还装小孩，丢不丢人，实际上自己却也投喂小徒弟投喂的很开心。路筠小的时候，从来不需要人喂，他自己吃饭吃的可乖巧了，又不挑食，超级好养，简直就是天使宝宝。衣如雪在路筠小的时候，从来都没有体验过喂小孩吃饭，是个什么样的感觉，是以，按理来说，应该不存在对比差异，但现在，他却就是诡异的生出了一种成就感来，感慨一转眼，自己居然真的已经把当初那么小小的一个孩子，养大成人了。
　　时间真的是过的好快，眼看着这一年已到十月，居然不消两个月，他们就又要再添岁数了。
　　喷香诱人的烤肉，配上一坛西北处特有的老酒，一顿饭甚至叫人吃得心中莫名生出豪气，但当一切结束，两人披着天上的星子，走在略显空荡的街道上回家的时候，原本由烧酒所带来的豪情，却又疏忽转换成了一种难以名状的寂寥。路筠扣紧了他家小师父的手，却忽然听见衣如雪问他：“如果将来我走了，你该怎么办呀？”
　　路筠心底一酸，却笑着说：“这个问题的答案，我好像已经说过很多次了。还需要再重复吗？”
　　衣如雪摇了摇头，轻声说：“我只是……，仍旧舍不得。”别说是重来一世，哪怕是再重来无数次，他也舍不得。
　　舍不得离开，也舍不得让路筠陪他一起。
　　路筠问衣如雪说：“我的心里，一直有着一个问题，想问很久了，但却总是问不出口。”
　　衣如雪静默了片刻，最后还是说：“你问吧。”
　　路筠于是说：“你从前，在信里和我说，你希望我可以好好地活着，或许等到时间过去，我会遇见另外的一个人，你希望我可以幸福，即使那样的幸福是另外一个人给我的……，师父，我想问你，这是你的真心话吗？”
　　“直到现在，你也还是这样想吗？”
　　衣如雪：“……”
　　衣如雪沉默了。
　　路筠静静的等待着他的回答，就这样等过了一路。他们从林府的后边的偏门回了家，前院的喧闹声，似乎还未散去，眼前仍旧是处处布置着红绸，红灯盏，只是后方无人顾及，以至于本便清冷的秋夜，配上了这样喜庆的颜色，最终，只呈现出了一种不伦不类的荒唐感。
　　“我希望，在没有我的日子里，你也可以好好的过。”
　　合上了木质的房门，衣如雪终于说道：“但我永远也不会，去设想那样的场景。”
　　没有人规定，一个人一生，就必须只能够爱一个人，这个世界上，总会有其他投缘合适的人，甚至可能比他更加的合适。如果在没有他的日子里，路筠重新爱上了别人，其实那是人之常情，没有违反任何的道德和道义，无人有资格指责。只是……他会很难过而已。
　　衣如雪不会去设想路筠和别人在一起的场景，那唯一的意义，就是令他自己痛苦。至于没有发生的事情，将来到底会不会发生，那就是将来的事情了。
　　衣如雪从前，很会自我安慰的想，没关系，反正自己已经死了，不论发生不发生，他都已经不知道了。
　　路筠注视着他，一字一字的问道：“所以，其实你心里，是不愿意的，对不对？”
　　衣如雪：“……是。”
　　“我不愿意。”
　　路筠看着眼前的人，禁不住一下笑出了声，可是眼泪却连同着笑一道落了下来。他紧紧的抱住衣如雪，说：“你不愿意，说出来不就好了吗？你这算是什么，打算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完美的，无比大度的前任吗？……谁要你这样啊！”
　　“我不要你迁就我，师父，你都不知道，我看见你在信里那样写的时候，我感觉你就像是不要我了一样……我对你那么好，把你捧在手心里捂啊捂，可你还是不要我了。”
　　有些事情，说是心结，好像也算不上，但若要当成什么也没有发生过，那却是绝对不可能。
　　从前，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即使路筠和衣如雪的心里，都明白自己与对方的感情，但却始终就像是隔了一层什么。那样的感觉，可以自我安慰成，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但实际上，那些所谓的，“自己的秘密”，不过都是各种各样的顾虑而已。
　　前世的衣如雪，是绝对不敢像现在这样，完全顺应心意的，将自己对于路筠的爱宣之于口的。
　　他不敢。
　　衣如雪曾经想过，要不要在自己快走的时候，鼓起勇气对路筠说那三个字，但是他的懦弱伴随了他一生，他记得自己最后，好像和路筠说了很多，叮嘱了很多，唯有“我爱你”，那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他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曾经，他想着，不能让自己临走前，还留有遗憾。
　　但真的等到了那个时候，他却又清楚的意识到，这根本就不是表白感情的时机。
　　他好像一生都在等待时机，但却永远也不合时宜。
　　临走前的表白，并没有什么意义，唯独剩下的价值，就是给路筠增添负担。
　　……还不如不说的好。
　　所幸他先前，已经在信里写过了。
　　写出来，和说出来……就当做是一样的吧。
　　“怎么可能会一样呢？”
　　路筠抱着他的小师父，哭得就像个小孩子。他说不出来别的，反反复复就是那一句话：“怎么可能会一样……”
　　虽然路筠早就心里有数，能够猜得到答案，但是真正从衣如雪那里得知，即使从前他们相爱，可衣如雪仍旧一生都认为，是他拖累了自己，这样子的酸楚感觉难以言表，虽并不伤及体肤，但所受苦楚却不亚于剜心之痛。两个人都耗尽神思的为对方考量打算，可算来算去，天意弄人，竟是都不如不算。
　　“你呢？阿筠你有想过什么吗？”
　　路筠好不容易不哭了，衣如雪拧了块布巾给他擦脸，问他：“别告诉我，你从来都没有想过，是你拖累了我。”
　　路筠咬了咬牙，本来是不想要说的，但是他一抬眼，触碰到小师父温柔的眼神，终于还是嗫嚅着说：“我有很多次都想过，要不要在你难得能安静睡着一会儿的时候，震断你的心脉。这样子，你就不用那样痛苦的坚持着了。可是……，我每一次都做不到。”
　　“我知道你很痛苦，但是我想要多看看你。……对不起。”
　　路筠低着头，说心虚，好像也不是心虚，但就是莫名有种不敢和衣如雪对视的感觉。衣如雪倒是没有感觉如何，甚至还倾身安慰的轻吻了路筠一下。他轻轻的说：“幸好你没有那样做。”
　　“阿筠，你应该要知道，我那么努力的坚持活下去，只是因为，我也想要多看看你。”
　　路筠：“……嗯。”
　　他想了想，终于仍旧还是想要说：“对不起。”
　　仔细要说有什么很对不起的地方，其实也说不上来，但就是很想要说对不起。分明是没有什么意义的三个字，却又好像可以代表一切。
　　“没有关系的。”
　　衣如雪伸出手臂，用力的抱住了路筠，他把额头抵在路筠的肩头，声音很低，却极其清晰的说：“我爱你。”
　　***
　　如果完全忽略掉，三天两头可能要和裴远打个照面，呆在同一间屋子里客气的寒暄两句的话，路筠近期和衣如雪的生活，简直就是无比的完美，一切都在向着好的地方发展，甚至于裴晚的散功进度也比想象的要快许多，十月中旬的时候，就已经几乎全部完成。为了防止失去内力之后，裴晚经过药物刺激的身体会迅速衰败，衣如雪也没有给他散的很彻底，尽力为他保持在了一种即使失去意识，旁人也可控制的程度。
　　小心翼翼的移除了脑后的银针后，裴晚在昏睡的第二天醒来，林寻喜极落泪，但裴晚却并不认识他。确切的来说，裴晚的记忆十分混沌，他其实谁也不认识，他只是潜意识的知道，他的琉璃佩是很重要的东西，就像裴晚会喊衣如雪“姐姐”，但实际上，裴晚很大可能性，根本已经不明白，所谓“姐姐”的含义了。
　　再裴晚的思维中，只因为“姐姐”和琉璃佩，是相互有联系的，所以裴晚一看到拥有另一块琉璃佩的衣如雪，就会自动的联系“姐姐”这个存在。当然，母子连心，或许衣如雪和裴曦，的确在气场上，是有相似之处的，所以裴晚，才会这样自然而然的就认错了人。
　　林寻伤感于裴晚半点也不记得自己，但是看着裴晚对除了他和衣如雪之外的所有人，全部都抱有敌意，处于戒备状态，林寻就又觉得，仿佛得到了一点安慰。衣如雪也劝他说，裴晚现在几乎不存在作为“人”的意识，他的恢复，将会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不可能一蹴而就，必须要很有耐心才行。林寻明白这个道理，他有耐心，只要想到裴晚的情况，可以一点一点的变好，他就觉得，自己能够有无穷的耐心。
　　裴远的妻子，也就是那位白夫人，在第二年的春天，生下了一个男孩儿，把林寻和张管家高兴坏了，至于裴远本人，原本也就是一张高冷没有表情的木头脸，现在自然也就不太好判断情绪。要说跟白姑娘成亲，裴远感觉，那肯定不是他的自主意愿，但是你要说他和妻子感情很差，好像也不至于。没有办法，谁让裴远也吃柔柔弱弱小白花那一挂呢？
　　试想一下，一个年轻，秀美，柔弱文静的女孩子，总会用崇拜，钦佩，爱慕的眼神注视着你，好像你就是她的全世界，她会因为你的体贴而羞涩微笑，因为你的冷漠而暗自垂泪，这样一种被人离不开的感觉，极度满足了裴远的虚荣心，他觉得，自己应该是不爱白姑娘的，一开始会和她在一起，很大程度上，是因为白姑娘好像若有似无的带了一点，他心中曾经衣如雪的样子，但后来……裴远仍旧不觉得自己爱妻子，只是渐渐地，他也有些沉溺，毕竟，他所能从妻子身上感受到的那种崇拜倾慕，正是他从前无比的想要从衣如雪的身上得到，却永远也不能够如愿的东西。
　　衣如雪每天的生活过得有条不紊，给裴晚施针，研究老毒物那些看不懂的手札，钻研医书然后逐渐调整裴晚的药方，和路筠甜甜蜜蜜的过日子……衣如雪感觉，现在的生活状态，就是他一直都很想要的，平静安稳又幸福，但路筠翻着年历，看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去，算着如今又到了一年的中段，也就是六月份，等到再有大半年，明年的初春，就该到了林寻死亡的时间了。
　　路筠的心头，就像是压了一座大山。
　　他知道，即使没有衣尘，该发生的事情，也终究会在相应的时间段前后，以其他的方式应验，但是路筠不能说，也完全无法预知，到时候究竟都会发生一些什么，以至于林寻死亡。
　　除却一开始，林寻对路筠有点小意见之外，这半年来，他对路筠的态度，也是越来越亲切关心，真的就像是路筠和衣如雪的父辈一样，有什么好的东西，都会想着他们，甚至还会背着衣如雪，偷偷的打趣路筠，说裴晚成了亲之后，总算现在也安分了许多，问他准备什么时候和衣如雪成亲……感情都是相互的，路筠上辈子和林寻不熟，对于他的死亡，也没有太大的感触，但是现在，人非草木，眼看着林寻的生命，如今一日一日的进入到了倒计时，偏偏无人知晓，那样的一种悲哀无力之感，是根本无法言说的。
　　衣如雪察觉到了路筠近段时间内情绪的低沉焦虑，他问路筠怎么了，在为何事而烦心，路筠却只是摇摇头，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抱着自家小师父说：“我们成亲吧，阿雪。”
　　“……”
　　路筠完全没有任何铺垫的一个提议，让衣如雪有些无措。他说：“啊……你怎么突然想到这个了？”
　　路筠故作轻松的笑着说：“你不知道，之前舅舅悄悄催我呢。我想想，觉得也是时候了。你看，现在的时节多好，初夏天气不冷不热的，我们就当着舅舅的面，把礼成了，让他开心开心，怎么样？”
　　衣如雪摇摇头，说：“成亲可麻烦了，那里是说成就能成的？就算是现在就开始准备……再过一段时间，天就热了，那个时候的人都懒得动弹，如果你真的想要成亲的话……不如索性再等一段时间，等秋天，天气凉下来一点，再成亲好不好？”
　　路筠感觉到衣如雪隐约的抵触，便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顺着他说好。衣如雪一个人默默的发了一会儿呆，忽然没头没尾的说了一句：“我好久都没有做过衣服了。”
　　路筠伸手抱住他，说：“明天我们好好地去挑挑料子。”
　　“嗯。”
　　晚上用过晚饭后，衣如雪常规去林寻那里，陪着裴晚说话，路筠就悄悄的告诉了林寻他们准备今天秋天成亲的事情，林寻果然很开心，路筠想了一想，又同他说：“只是，舅舅千万别再像之前裴远那样张罗了。我们私底下吃顿饭就好，……不然，阿雪他该不好意思了。”
　　正常成亲所需要的下聘，交换庚帖等等，好像放在他们的身上，都不合用，何况路筠根本就是个连生辰八字都不知道的人。所以，说实话，其实他们成亲，真的不需要很麻烦，更加不需要等到秋天，只需要让林寻做个见证就好，但衣如雪好像有点恐婚，路筠必须得给他一个缓冲的时间。
　　第二天上午，两人到了布庄挑布料，成亲用的红色，倒都是一样的正红色，只是布料各异，路筠也不是很懂，就问衣如雪觉得哪个好，衣如雪也不挑什么昂贵的绸缎，就拿了匹料子触手温和的，裁布的时候，路筠听见他小心翼翼的和店家说：“多裁几尺吧，免得不够。”
　　布庄里边裁布料的婶子就问他，拿了这样大红色的布，回去是送给谁的，衣如雪想了想，说：“家里孩子想要。”
　　孩子提着布回到家里，忍不住抱着自家小师父说：“你裁的这些布，四个人的衣服都够了。”
　　衣如雪有些紧张的说：“我太久没动过手，有点怕做……做的不好。”
　　衣如雪的意思，其实是如果做坏了，还能有新的补救，但涉及到了成亲那种事情，他说话就会特别小心，生怕说出口的话不吉。他拿着布料给路筠比划，笑着说：“阿筠穿上，一定很好看。”
　　衣如雪只要一想到成亲，就会莫名的焦虑，但是相比于他所设想的各种问题，其实他的衣服做的挺顺利，不到一个月，就已经两身都完成了。衣如雪有点期待的让路筠穿上试一试，因为日子预计的是秋天，所以布料也就相对要厚实一些，大夏天的，穿上其实挺热，但路筠还是试的很开心，他问衣如雪：“师父你不试试吗？”
　　衣如雪原本还挺开心，一听见路筠的话，心里顿时又开始焦虑。他找借口推辞说：“我，我下午的时候试过了，挺好的，现在就不试了吧……反正到时候，总归都是要穿的。”
　　路筠：“……”
　　路筠默默观察着等待小师父自我调节，都观察了一个月了，虽然衣如雪表面上看着，一切都很正常，但实际上他的“正常”，只是在不想到成亲那件事情时候的正常。路筠总是看他那个样子，心里面也难过，他忍啊忍，终于还是忍不住说：“师父，如果你不愿意的话……其实也不着急的。”
　　“啊……？”
　　衣如雪反应了几秒钟，方才赶紧道：“不是的，我愿意的，就是……我也不知道应该怎么说，阿筠，我有点害怕，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自己会把事情都搞砸……，对不起，这是我自己的问题，不是你的错……可能等到，等到真的到了那个时候，我就不害怕了。”
　　虽然对于他和路筠来说，成亲真的只是一个仪式，不管他们有没有那个仪式，日子都是一样的过去，但衣如雪还是……婚前焦虑了。
　　炎炎长夏渐进尾声，日子一晃眼就到了秋日。路筠和衣如雪挑了个日子，大抵真如衣如雪所说，等到真的到了事到临头，他反而淡定下来了。只是，令谁都没有想到的是，偏偏就在这个档口，林榕居然回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不敢相信，作为一个坑王，我居然眼看着，真的就快要写完了……


第99章 九十九章 
　　天底下有一句, 不论走到哪个世界都合用的话，简单来说，即, “家，是疲惫时的港湾”。
　　当然, 前提是，那个人得有“家”。
　　看得出来, 林寻对于裴远和林榕, 的确都是很不错的, 要不然，怎么这两个人, 到了走投无路, 不知道应当如何是好的时候, 就全都不约而同的想到了要回家呢？
　　林榕的近一年来, 日子可谓是过得, 非常非常的不顺心。
　　或者, 确切地说，是自从衣尘离开了以后, 他无论做什么，就都不大会顺利。
　　不是林榕自夸, 而是在衣尘没有着魔似的突然离开武林盟, 从此江湖不见之前，称他一句天之骄子，是完全不为过的。
　　那个时候, 林榕甚至觉得，自己就是一个被老天爷所眷顾的人，不论是在什么时候, 面对多大的场面，他都可以游刃有余，即使是有些时候，他会使用一些见不得人的手段，但江湖不讲道理，只论成败，且机缘巧合，每每总有别的炮灰来莫名背锅，是以最终，林榕依旧总是可以获得声望，令武林中的年轻一辈仰慕他，前辈们亦皆对他青眼相看。
　　然而，说出来令人匪夷所思，即，这一切，似乎从衣尘放弃了武林盟主的位置，不告而别的消失之后，就全都一点一点的发生了改变。
　　诚然，衣尘武林盟主的地位，是对林榕有很大的好处的，但那时，林榕自己也有挺高的声望，算是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他并不全靠衣尘，他有自己的骄傲，所以那时，林榕对于衣尘的背叛离开，除却愤怒与意难平之外，其实并没有太多的感触。可令他所没有想到的是，自从他追着衣尘去找了衣如雪，又自山谷中逃离之后，老天爷就像是从此对他关闭了滤镜，不再偏爱他了一般，以至于林榕从那之后，好像不论做什么事情，都会非常的艰难挫折，乃至于不时失败碰壁……江湖中人都感慨说，自从衣尘失踪之后，他曾经的恋人林榕，因为伤心失落，所以沉寂了好几年。但其实，那几年中，林榕根本就不是有意要沉寂，他也不想的，可他做什么都不顺，自然也就没有了再像从前那样风光出头的机会，且这样不顺意的事情，总是一而再，再而三的发生，甚至叫林榕丢了好几回脸，别人都要质疑他的能力了。如此这般的情况之下，林榕就算是不想要沉寂，也只能沉寂。
　　长江后浪推前浪。
　　江湖中的更新换代速度，远远只会比他所能够想象的快。
　　没有谁是不能被替代的。武林盟没有了衣尘，都照样能够正常运转，何况只是他林榕呢？
　　至于会和明月楼楼主顾玦勾搭到一起去，严格来说，其实也不算是机缘巧合。
　　不过是两个人互利互惠，各取所需罢了。
　　顾玦想要当新的武林盟主，但衣尘虽然失踪，却总归还挂着名。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就是最让人琢磨不透的。顾玦如果不是栽在了许碧云的手上，其实还是挺谨慎，挺规避风险的，他生怕衣尘是暗自有什么计划，准备等他争夺武林盟主的时候再出来，那他岂不就成了小丑？
　　如今武林盟众人，其实也不知道衣尘在哪儿，甚至连生死都难论。这事情迟早得有个说法。是以，顾玦一合计，这就找到了那个时候，已然有些落魄的林榕。
　　外人不知道衣尘的事情，林榕作为恋人，总该多少知道一些。顾玦也不是完全相信林榕，只是林榕和衣尘，已经分手了好几年，他设想一下，觉得林榕都已经落魄成这样了，应该也不至于会欺骗他什么。林榕倒也的确没有骗他，从顾玦处得到了许诺以及实际的好处之后，都不消顾玦再多问，林榕直接就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全都告诉了他。
　　顾玦听完，心中又惊又喜。他问林榕：“所以，也就是说，衣盟主，已经被害亡故了？”
　　这个世上，最忌讳的就是话说太满。且又是前任，毕竟好过一场，林榕也不想要太说衣尘如何如何。所以，顾玦在这样问的时候，林榕并没有顺着他点头把话说死，可偏偏顾玦所想要的，就是林榕能把话说死。
　　衣尘死了，那么大的事情，任谁来说，都不靠谱，唯有林榕能站出来说话，方才最为可信。
　　但林榕虽然喜欢出风头，却也不稀罕出这种风头。钱财到了手，他就告辞要走，顾玦哪里肯，又指望着林榕帮他办事，自然也不会撕破脸，——他自诩是个风流场上的高手，当即心神一动，便决定要和林榕打感情战术。
　　顾玦是个直男。
　　他人生过去的十几年，交往的每一个，都是美女，且从三年前开始，他就对画舫上的一名女子钟情，顾玦难得对一个人那样钟情，且钟情了那么久，他准备在武林大会结束之后，就去给那女子赎身。只是江湖上的名门正派，也都看不起女支女，不论她究竟干净不干净。顾玦娶不了那女子当正妻，又怕再联姻娶一个，娶回来的妻子摧折他的心上人，如此再一合计，林榕居然刚刚好！
　　林榕也不是个傻子，他感觉得出来，顾玦其实对他只有虚假兄弟情，但顾玦为了让他出面作证，好话说得一套一套的，承诺这个好处，承诺那个好处，还同他说，等自己当上了武林盟主，盟主夫人就是他，自己其实与衣尘的好处，并无二致，且若是林榕拿了钱走人，他自己如今也没什么生产，开销又大，钱坐吃山空，能得几时好呢？总比不过，跟着他，吃香的喝辣的，从今往后，一劳永逸。
　　顾玦的口才与套路，都十分的优秀。林榕天天被他这样“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精准打击，脑子一热的就答应了。等柳青栀事后，林榕清醒过来，自己回想回想，都觉得不可思议，——他是脑子被驴踢了，还是被门板给夹了？顾玦那样的胡说八道，他怎么当初就信了他的呢！
　　柳青栀事件，因为许碧云的缘故，虽然顾玦也是个受害者，他爱慕了三年的女子，还没如愿以偿的娶进门，就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得遇害了，但是顾玦这个受害者，同时也是许碧云利用的棋子，不论他到底有没有帮到许碧云什么，别人看着他，那就是膈应，尤其是青鸾山庄，后来险些都要和明月楼打起来，得亏其他前辈的脑子还算清醒，知道这时候，不宜内讧，要一致对外，这才及时的劝住了，但不管怎么说，顾玦连同明月楼的声名，都从此一落千丈，别说是当武林盟主了，他根本就是丢人丢大了，每天都被当初在场的其他门派冷嘲热讽，真是连头也抬不起来。
　　林榕后悔不跌，当初怎么就信了顾玦的邪？可惜这个世界上，最没有的就是后悔药，他再是后悔，也不顶用。顾玦纵使是凉了，背后也还有个门派撑着，可林榕什么依靠也没有。他本来就沉寂了几年，突然一出现，不仅不是华丽回归，还和顾玦一起，唱了一出打自己的脸的大戏，这让许多人都对林榕十分的失望，从前林榕还残余的那些滤镜，就这样，再一次的裂了不少，但总算，那会儿武林盟是用人之际，所以他们并没有抛弃林榕。可问题是，攻打魔教那种事情，林榕并不想要参与啊！
　　人贵有自知之明。
　　没有人会比那个人自己，更加的清楚自己了。
　　上辈子林榕和师湮认识，他都只是呆在后方策划，更何况这辈子不认识。魔教龙潭虎穴的地方，林榕怎么可能会愿意去为了武林盟搏命？
　　凭什么呢？
　　林榕的武功虽然也可算是一流，但终究只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比试之时，他可以靠着小聪明取胜，但真的打起来，可不是点到为止，林榕一点也不想要参加和魔教的战事，吃力不讨好。但是若是他立刻就跑，未免太过落人把柄了。是以，林榕倒也没有跑，只是一路上浑水摸鱼，就打算混到最后，事了拂衣去。
　　一开始，林榕的确是一切顺利，他浑水摸鱼摸得很好，到了魔宫之后，武林盟又打了对方一个猝不及防，但所谓狗急跳墙，魔宫被逼到了极致，索性放出了所有的药人与毒物，打算抛弃他们的总部，带着少数人断尾求生，于是，这一回，轮到武林盟众人猝不及防了。
　　正常人与药人的混战，其惨烈程度难以想象，林榕侥幸在其中活了下来，却也此生都不愿意再回忆第二次。
　　魔宫战役之后，各大门派都死伤惨重，情境惨淡。武林盟元气大伤，不知要几年，才能逐渐的恢复。大家全都自顾不暇，就更加不用说是林榕了。他在尸窟也受了重伤，甚至断了一条腿，即使最后拼命逃出去了，却也因为医治不及时，将会终生走路跛足。
　　从前，林榕风光无限，自诩天之骄子，看什么都不放在眼里。如今，也不过才三四年光景，他就一无所有，甚至还成了一个残废，这让林榕怎么能够承受得住！他自暴自弃，放浪形骸了一阵，甚至还被人引导着，沉迷起了五/石/散，以寻求精神的放松愉悦，但林榕自己又没有经济来源，他的钱，都是顾玦之前给他的，虽然给的多，但也经不起这样的花销，因此，还不到一年左右的时间，林榕身上的钱，就要被挥霍一空了。
　　他无处可去，也没有什么营生，甚至因为服药，整个人都容颜枯槁，气力衰退，连舞剑都快要舞不动了。又成日里披头散发，衣衫不整，这样不修仪容，叫人看见了都害怕。林榕渐渐人见人嫌，身上就快没钱，又无处可去，思来想去，也唯有回家，才是活路了。
　　林榕从前，都不敢回家见林寻。他也知道自己现在的模样丢人，但他现在，实在是没有办法了，他不想死，又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除了回家，他走投无路。
　　在林榕终于千辛万苦的回到了小城，“哐哐哐”敲林府的大门的时候，守门的小厮，一时间甚至都没反应过来，外边的那个人是谁。
　　这也难怪那小厮。别说是他了，就连林寻，张管家，以及前世一直自诩喜欢林榕的裴远，乍一看见他，也都全吓坏了。
　　林榕以前，不说倾国倾城那么夸张，但至少也是九分的相貌，且容貌本身，也一度是令林榕十分满意自负的一点，可现在的林榕，看上去魂不守舍，目光混浊，衣着破旧，容颜苍枯。明明也才三十一岁，却硬生生叫人瞧出了一种“命不久矣”的感觉来。林寻心惊的不行，第一反应就是快去叫人请大夫，但林榕却明显对于“大夫”两个字，无比的抵触与抗拒。他一听见要请大夫，立刻就大发雷霆，怒喝道：“我没病！请什么大夫？请大夫来做什么！庸医！都是庸医！治坏了我的腿，把我害成了现在这幅模样，还不够么！我看谁敢去找大夫！”
　　林榕以前在家中，十分的乖巧，嘴巴又甜，即使性子难免被养的骄纵，有时候只顾自己，但何曾这样大声呵斥过什么，林寻几人都被他吓到了，看他这样癫狂的状态，又不能和他争辩，最后，还是裴远偷摸着一下从后面打晕了林榕，这才消停。
　　张管家赶紧趁着林榕昏迷，请来了大夫，大夫却是在把脉看过后，连连摇头，说林榕如今服药成\\瘾，体内的元气，都被药物耗败的差不多了，皮肤变薄，身体亏虚，并且，祸不单行，因为林榕之前放浪形骸，那大夫，还给他诊出了花柳病。
　　服用五/石/散，皮肤变薄，本来就容易生疮溃烂，林榕的后背，就有好几处疮，身上不对头的地方多了，脑子又吃药吃的混沌，自然也就不会去多留意□□是否也有问题，如今叫大夫诊出一连串的病，他自己倒是昏迷着没反应，林寻却是听得大受打击，直接就眼前一黑，昏了过去，幸亏张管家和裴远，一左一右扶的及时，这才没让他摔倒在地。
　　看见林寻晕倒，大夫很仁义的把他掐人中掐醒了，他收了诊金，拱手告辞。——林榕一看，就是个麻烦的病人，林寻又说晕倒就晕倒，两个人都是麻烦，非亲非故的，大夫也是讨口饭吃，这样人麻烦，病也麻烦的事情，能快些脱身，还是快些脱身的好。要不然，钱赚到了，自己却惹一身的事儿，何苦来哉。
　　请上门的大夫跑了，裴远却总记得，家里还住着一个。这样的事情太丢人，林寻哪里好意思麻烦衣如雪，但等他缓过气来的时候，张管家都已经跑过去请人了，他要阻止都来不及。
　　于是，当路筠和衣如雪赶到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兵荒马乱的场景。
　　衣如雪的确医术很好，但他医术好，不代表他能化腐朽为神奇。甚至，在衣如雪给林榕看完之后，因为他的医术比上个大夫好，看得又仔细，所以，给林榕看出来的毛病，就更多了。
　　林寻听得不住地叹息，他疲惫的问衣如雪道：“那……他可还有救？”
　　衣如雪默了默，说道：“戒除药物，修身养性，或可养回一些元气。”
　　林寻：“……”
　　林寻疲惫的扶住额头，说不出话来。
　　与此同时，里间却又闹出来，原来是林榕醒了过来。里面守着的侍女想要拦他，却反而被林榕训斥推倒在地，林榕怒气冲冲的冲出里间，原本想要问他们，为何要将他打晕，结果却没有想到，一抬眼，竟就看见了衣如雪和路筠。
　　“好啊！好啊！”
　　怔愣片刻之后，林榕放声大笑：“原来是你们两个！我还正找你们了，现在可好，你们自己送上门来了！不杀了你们两个报仇，我枉生于世！”
　　路筠&衣如雪：“……”
　　人类迷惑行为——他们到底和林榕有什么仇？
　　其实说白了，他们之间，是真的没有什么仇恨，就算要有，路筠他们也是受害者，但林榕现在那么惨，他肯定不会觉得，是自己导致了自己那么惨的，他总要有一个可以仇恨的对象，那才能够支撑着他活下去。且别人把他害成了这样，总比要他承认，是他自甘堕落害了自己，要来的好接受。
　　想他林榕，从前是何等人物，若不是遇见了路筠和衣如雪这两个灾星，他又怎会沦落至此！
　　“都是你们！是你们杀了衣尘，还要在武林大会上污蔑我！天道好轮回啊！让你们落到了我的手里！你们为什么还不动？舅舅！师兄！你们还愣着做什么？杀了他们啊！”
　　林寻&裴远：“……”
　　裴远有些不忍直视的微微转过脸，内心感受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羞耻之感。
　　喜欢林榕，对于裴远来说，已经是上辈子年轻时候的事情了。后来，他想明白了，不喜欢林榕了，原本也没什么感觉，但是现在，看着林榕癫狂的样子，裴远就是莫名感觉丢人。
　　——这哪里还是他记忆中的小师弟啊！
　　他的小师弟，意气风发，矜傲聪敏，真真是如同骄阳般光芒四射，怎么可能会是眼前的这个……一身脏病的病鬼呢？
　　不得不说，人，果然大部分，都是看脸的生物。
　　但凡林榕不是像现在这样，染了药瘾，行止癫狂，又一身见不得人的病，只要他能够仪容正常，说话清晰有条理，裴远等人，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的不信他，看着他长吁短叹，心中感慨难过。虞兮正里。
　　——人病了，那不妨事，可是怎么品性也学坏了，偏激至此呢？
　　林榕说路筠和衣如雪害了他，这世上事无绝对，林寻等人也不能说是就完全否认林榕的话，但是看着林榕的情绪如此不稳定，和他提到了要戒药，他又是大发雷霆，无比抗拒，这样一来，林寻他们即使是想要相信林榕，也觉得他不太可信了。
　　林榕不提衣尘还好，提到了衣尘，路筠顿时又生出了一种，前世今生的帐一起算算清的冲动。但是衣尘已经死了，算不了帐了，林榕自己也已经作成了这样，五石散的后遗症极大，他接下来不会有好日子过，真真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上辈子的林榕，有没有害了别人，路筠不知道，但他真的是害惨了衣如雪。可从前，衣尘离开之后，武林盟主就成了林榕，虽然因为之后朝廷对于江湖的干预，武林盟被架空权力，逐渐式微，但不管怎么说，林榕都“德高望重”的善终了。
　　“我师伯那会子，也不知道怎么了，就一心执念在那个拈花决上面。可这种事情……”
　　路筠说着，似乎是有些难以启齿。他叹息道：“这种事情，总归是不方便，在外面办。所以他就回来了。谁成想，林公子用情至深，居然一路追了过来，我师伯也没有办法，他总不能说自己要……，所以只能拿我师父当挡箭牌，天知道，阿雪那会儿有多委屈！”
　　衣如雪：“……”
　　衣如雪默默地看了路筠一眼，感慨路筠编故事的水平，真的是越来越高了。
　　林寻和裴远，在听见衣尘执着于练功，要自宫的时候，心中就已经一言难尽了，之后又听见他因为超龄净身，出血过多，抢救不及时而亡时，更是心情复杂，脐下生寒。
　　裴远上辈子和衣尘不对付，但是又苦于武功不如衣尘，他自然是知道，衣尘此人，的确是常常自负武功极高，甚至还曾开玩笑似的说过，天下武功，融会贯通，——这一句话，其实是衣尘想要表达，自己在武学上的悟性极高，可以说是非常的自傲了。
　　对于自身武学天赋如此自负的一个人，要说他为了参悟那个拈花决，而做出……的事情来，虽然拆开来看，感觉很不可思议，但是那样的人配上那样的事，裴远居然感觉，并不违和，甚至的确很有可能！
　　况且，路筠说衣尘是这样死的，虽然路筠说话经常油嘴滑舌，但衣如雪却是个不论怎么看，都不太会说谎的人。既然衣如雪都默认了，……林寻与裴远，自然也就没有什么好不相信的了。
　　路筠道：“当时武林大会，情况非常的复杂，林公子和明月楼主顾玦，一道说是我们害死了师伯，之后又是魔教的人出现，强行逼迫我们去医治师湮……这其中的桩桩件件，当初在场的人极多，倘若舅舅不相信，稍微派人一打听，便可知晓。倘若今天，我说的有一个字的假话，就叫我——”
　　“你这孩子！”林寻听见路筠作势要发誓，着急了，赶紧打断道：“我们怎么会不信你呢！何况你也说了，当初见证者颇多……嗐！都是阿榕昏了头，做错事的人是他，你好端端的，这是发什么誓呢！”
　　作者有话要说：　　我本来还想着，能否一百章完结，多么圆满，现在看来，估计得有几个零头？？？
　　嗐，流血事件又来了，祝我明天好运吧~~~


第100章 一百章 
　　路筠说话, 非常的春秋笔法。当中的细节，其实他都一笔带过，……不过, 即使是详细的说，事情从表面上来看, 也的确就是那个样子。
　　于是，路筠十分坦荡的道：“我问心无愧, 何惧誓言！”
　　衣如雪原本, 一直都安安静静的坐着, 就听路筠在那里扯，直到听见了这一句, 终于禁不住冷笑了一声, 说道：“是, 你问心无愧, 所以说什么都不忌口。也不见你就是个孤家寡人, 张口闭口的发毒誓, 真是好坦坦荡荡。”
　　路筠：“……”
　　路筠被衣如雪这几句话训得个，脸都红了。只不过, 他不是因为挨骂而脸红的，而是……
　　路筠：被老婆数落了, 有点害羞, 嘿嘿(*￣︶￣*)~
　　林寻等人：“……”
　　虽然衣如雪说得话并没有错，全都是实情。但是，那样一种浓浓的, 被填喂狗粮的感觉，是怎么一回事？
　　“也不见你就是个孤家寡人”什么的……
　　行叭。他们懂，他们都懂。
　　路筠路公子, 是个有家室的人。敢发誓，那是他问心无愧，但明知他有人要照顾，却还逼迫任由他发那样口无遮拦的誓，这就是旁人的责任了。
　　毕竟，路筠问心无愧是他自己的事情，但那样诅咒自己的话，听在衣如雪的耳朵里，揪心的人，就成了他。
　　衣如雪说的那句话，明面上看，是在责备路筠说话不知轻重，实际上，却是在讽刺叫他说出这样话的人了。
　　严格一点的来说，林寻他们在林榕的事情上，处理的谨慎一点，那并没有错。
　　但是……林榕和衣如雪没关系，路筠却是归他管。
　　由着别人指点质疑路筠，那算是怎么一回事！
　　衣如雪扶着椅子，缓缓地站起身来。他看着林寻道：“我知舅舅关怀林公子，也知舅舅信我。但舅舅应该要知道，我和路筠从来不分开。如果他做了什么事，一定也有我的一份。方才他说的那些话，一会儿，您也可以再去找林公子核实，若是有什么对不上的地方，大可以来寻我。诸位有任何的疑虑，但凡说出来，薛某，知无不言。”
　　衣如雪的神情，是不见半分疾言厉色的，甚至他整个人，始终都透露着一种安静从容之感，但不知为何，却就是能够令人，于一瞬间不敢轻动，甚至不敢直视。
　　衣如雪是在告诉林寻，他很清楚自己的身份。而他如今之所以安居于此，只是因为他愿意。
　　衣如雪始终都记得自己是谁，所以他提醒林寻，希望他也能够记得。
　　——纵使性情再和软，他也始终是姓薛。
　　薛懿真正的舅舅，只有裴晚一个，当然，他也可以不认裴晚，但他不仅认了，还放弃许多，停留在此如此尽心，那是为了什么？是因为他重情谊。
　　如果不是因为这样，他何必要和路筠停留在这西北小城呢？凭皇帝找儿子的执念，衣如雪大可以使个计策，回到帝都，拿回所有应该属于‘薛懿’的一切。
　　衣如雪刚才的那一句“薛某”，对于林寻来说，其实是一句很重的话了。
　　完全可以算作是警告了。
　　林寻听明白了衣如雪的话，脸色都白了。他恭恭敬敬的对着衣如雪，弯身一礼，却是一言未发。
　　裴远和张管家被这一幕，弄得满头雾水，完全不知何故。衣如雪对着路筠淡淡道：“ 你还不动？打算继续留在这里吗？”
　　路筠赶紧回神，他轻轻抚了抚自家小师父的背，说：“我们这就回屋。”
　　有一说一，刚才衣如雪的那一番话，其实是很没道理，很不近人情的。——林寻养了林榕一场，从小看到大，十几年的情分，就像是自己的孩子一样，如今林榕出了事情，林寻是不可能不关心的。
　　衣如雪也不是强迫林寻不能管林榕。
　　但是关心归关心，脑子却不能混，必须要拎得清一点。
　　说他骨子里终究是冷漠凉薄也无妨，衣如雪就是要让林寻记清楚，当年将他教养长大的，是裴家，林寻当年自我安慰，说林榕是他姐姐的孩子，这都没有关系，但他必须要明白，如今既然衣如雪是出现在了他的眼前的，那么，林寻“姐姐的孩子”，就只有他一个。
　　林寻可以疼林榕，但却永远也没有资格，因为林榕的任何问题，来问他和路筠要个说法。
　　衣如雪留在林寻身边，是因为他重情，不是来体验生活受委屈的。
　　如果他不想呆了，自然也随时都能走。
　　回了房间，关上了门，路筠特意给衣如雪端了一杯茶，笑着说：“师父你消消气呢？”
　　衣如雪的确是心里有气，但却不是因为气林寻。他诚然是护短，但如果不是路筠胡乱发誓，其实今天的事情，也就安然的过去了，并不至于会闹得刚才那个样子。
　　说到路筠那张没轻重的嘴，衣如雪真是想想又要气上心头。他抬手对着路筠就是不轻不重的一记耳光，也不知是愤怒还是心疼，说话语速都明显快了不少。衣如雪道：“当初你也是这样胡言乱语，我问你还敢么，你倒是知道要说不敢。没记性的东西！”
　　路筠：“……”
　　在衣如雪的教育理念里面，一向是不主张打小孩的。当然，路筠小时候也乖，不会像别的小男孩那样难管，也不会蹿天蹿地的顽皮，但是诸如爬树摸鱼这样的事情，路筠也没少干，有时候难免磕着碰着了，跑回去撒娇似的和师父哭，路筠倒未必哭得有多真情实感，衣如雪却是实打实的心疼。路筠长得这么大，衣如雪对他连重话都没说过几句，唯二两次动手，全都是因为路筠要发誓诅咒自己。
　　路筠心疼了。
　　挨打的人是他，心疼的人也是他。
　　当然，衣如雪打他也打得不疼就是了。
　　“是我没记性。你别生气。”
　　路筠伸手抱住衣如雪，侧首轻轻地去蹭他的鬓发，说：“都是我不好，让你难过了。”
　　衣如雪：“……”
　　衣如雪刚才还觉得自己满心都是怒气，只想要好好地痛骂路筠一顿——就算是春秋笔法盖的再好，就算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可是，……听见了，就还是会觉得揪心难过，以及，后怕。
　　衣如雪觉得，自己不能就这样简简单单的被路筠哄好。
　　但是……
　　他还是对路筠气不起来了。
　　甚至，想到刚才的那一巴掌，还控制不住的就又要觉得心疼。
　　衣如雪由着路筠蹭了他一会儿，自我感觉时间已经够了，可以下台阶了，方才小声的问：“我刚刚……打疼你了吗？”
　　路筠点头，张口就来，说道：“疼啊。可疼了。特别疼。师父，你要不要给我吹吹？看看有没有留印子？”
　　衣如雪：？
　　衣如雪信以为真，说：“我看看呢？”
　　虽然他自己感觉，刚才那一巴掌，他好像并不是很用力，但是……万一就真的把路筠打疼了呢？
　　脸和手的体感，总归还是不一样的吧？
　　路筠：“……”
　　路筠看着衣如雪着急又心疼的样子，终于忍不住“噗”的笑出了声。他一把把自家小师父给抱了起来，真是的，大好的时光，继续他们出门之前想做的事情，不好吗？
　　何必总要置一些莫名的气呢？
　　出门一趟，如今回归正题，路筠：完美！
　　***
　　自从衣如雪恼过了那一次后，林寻沉思了半日，最终决定，将林榕关在他原本住的屋子里面，在林榕没有戒掉五/石/散之前，绝对不能将他放出来。至于衣如雪之前说的，去找林榕核实，看有没有什么对不上的地方，那自然是万万不可能的。
　　顾及着衣如雪是一点，另外就是……如今林榕的情状，就算真去找他核实，也不会有任何的意义。林榕的精神明显就不正常。精神病人说的话，那能当真吗！
　　——还是关起来的叫人安心。
　　之前林寻对着衣如雪的那一礼，裴远总是执着着要问，林寻觉得，这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于是，就掐头去尾，只和裴远说，自己从小是个孤儿，是衣如雪的外祖家，将他视如己出的抚养成人，当年又发生了一些变故，不得已之下，他们才会分开，如此之类云云。
　　林寻当初带走裴远的时候，裴远才只有三岁，林寻下意识的以为，裴远应该是什么都不记得了，但实际上，裴远或许的确已经不记得，自己从前的家了，但是，他还记得那个冬天，林寻把他带走，以及，另外一个人，怀中抱着的那个孩子。
　　裴远感觉，自己现在有点眩晕。
　　他不是个蠢人，稍一整理思绪，便猜到了大概的环节。裴远问林寻道：“所以，衣……衣先生，他才应该是你的外甥？”
　　林寻：？
　　林寻有些不明白，裴远为何会反应这样大。但他还是点头说：“是。”
　　裴远于是问：“衣如雪是你的外甥，那……林榕呢？他又是谁！”
　　林寻叹息一声，说：“阿榕他，是当年，我们在路上，机缘巧合救下的弃婴。”
　　裴远闻言，不禁失声大笑了起来，听起来，竟也隐隐有些癫狂。裴远锤着自己的胸口，质问林寻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师父，你为什么当初不带着阿雪回来？他才应该是我的师弟啊！为什么你当初就选择了林榕，你为什么不选他！”
　　林寻：“……？？？”
　　林寻感觉，自己已经不太能够跟得上裴远的思维了。
　　什么叫做他不选衣如雪？
　　他也想要自己外甥啊！
　　可当年的情况那么复杂，哪里是林寻“想”了，就可以的？
　　衣风带走衣如雪，是各方面权衡之后的决定。况且，衣风出身隐世门派，衣如雪跟着衣风，所能够学到的东西，远远要比跟着林寻多得多。林寻明白这一点，所以多年来，他即使很想念衣如雪，却也没有什么意难平。——说来也是奇怪，他这个当舅舅的，都没有意难平，裴远这个不相干的人，现在到底，又在意难平些什么呢？
　　裴远：“……”
　　裴远的意难平，无法言说。
　　他该怎么说？这要他怎么说！
　　说如果衣如雪是他的师弟的话，那么他和衣如雪就可以一起长大，他从小守护的人，就可以是他而不是林榕。衣如雪不会有机会遇到路筠，他也不会和他错过两世吗？！
　　如果当初三岁的裴远，知道衣尘带着的孩子就是……他就算是抢，也要把衣如雪抢过来！
　　——他和衣如雪之间，本来应该是有缘分的啊！
　　裴远此时，也顾不上林寻了，他拔腿就往衣如雪住的东厢房冲，屋门关着，他就敲门，着急用力的敲了十数声，门方才终于打开。
　　开门的是路筠，并且，神色间，是明显的不耐烦。
　　路筠努力的忍耐着自己看见裴远之后，想要直接关门的冲动。他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心平气和一些的问道：“你有什么事么？”
　　裴远：“……”
　　裴远没出声，——他留意到了路筠急匆匆披上，以至于明显不大整齐的衣衫。
　　虽然裴远并不想要往某方面去想，但是，一个人正常睡醒了的状态，和事后的状态，还是会有一些差别的。
　　裴远算着现在的时辰，也才不是很晚。裴远觉得难以置信。他几乎连说话的声音都要发抖了，裴远问路筠道：“你们在做什么？”
　　“你们在做什么！”
　　路筠：“……”
　　路筠不禁皱眉，反问裴远道：“你是在质问我么？”
　　裴远：“现在还是白天！”
　　路筠：？
　　路筠决定，还是关门的好，和裴远，是真没什么好说的。
　　然而，路筠要关门，裴远却不让，他也不怕疼，半条胳膊伸进去，阻拦路筠关门，路筠烦了，用门死死地夹住裴远的手臂，只留下一条缝，他在门里问道：“我再问最后一遍，你到底想要做什么？没事就滚！”
　　裴远：“我——”
　　裴远感觉，自己有千言万语想要说，他刚才还头脑发热，迫不及待，只想要见衣如雪。但是现在，路筠问他，究竟想要干什么，裴远却又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
　　……他和衣如雪，原本才应该是最有缘分的。
　　如果当初林寻带走的，不是林榕，而是衣如雪的话……这世上，又有路筠和衣尘什么事儿呢？
　　或许是因为前世的遗憾与意难平，也或许是因为今生的衣如雪，总是拒他以千里之外，格外的冷淡。裴远得不到，所以就愈加渴望。裴远心里清楚，他直到现在，都仍旧对衣如雪有着情/欲方面的念想，他一直都在努力的克制，因为衣如雪不喜欢他。
　　裴远想要来告诉衣如雪，他们原本，可以不至于此的。
　　但是现在，他好像连说出口的机会也没有。
　　即使说出来了，应该也没有什么意义。
　　除非路筠死了。
　　……等等！
　　除非，……路筠死了？
　　裴远一瞬间冷静了。
　　“抱歉。”
　　裴远忍着疼，收回手臂。说道：“刚才，是我太激动了。”
　　“因为他从来都不会在白天，和我做这种事情。”裴远的话音略微有些嘲讽，他微微笑道：“所以，我有点惊讶。”
　　路筠：“……”
　　路筠“哐”的一声，用力关上了门。
　　他走回里间，衣如雪显然被吵醒了。路筠躺回床上，发现自家小师父现在，还处于那种，可可爱爱的，半醒不醒，眯着眼睛撒娇的阶段，路筠搓搓手，重新把小师父抱回怀里，衣如雪声音软软沙沙的问：“你在和人吵架吗？”
　　路筠深沉道：“不。我很冷静。”
　　衣如雪：“……哦。”
　　虽然并没有完全清醒，但是外面的人是裴远，衣如雪还是大概知道的。只是，他也不想多问裴远，想到裴远他就累。
　　衣如雪窝在路筠怀里，醒了一会儿神，可醒神醒着醒着，不知不觉，又开始发起了呆。路筠察觉到了，于是赶紧把自家小师父，从胡思乱想中及时唤回。他问：“师父你在想什么呢？”
　　衣如雪摇摇头，很有鸵鸟精神的又把脸往被窝里埋了一点，路筠当然不会强行把他拉出来，路筠只会和衣如雪一起往被子里钻，衣如雪闷闷的问路筠：“你说，他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回来？”
　　衣如雪所说的“他”，指的是林榕。
　　如果林榕不回来，原本再过个几天，就应该是他和路筠挑好的那个日子了。
　　但现在……，林榕闹不闹，是一回事，但经过了林榕的这件事情，他再要在原定的时间，和路筠“成亲”，就怎么看怎么的尴尬了。
　　原本自我安慰的时候，想的多么的好，——只是一个仪式而已，又不要什么规矩酒席，最多只是大家一起吃顿饭。可是，等到真的出现了问题，衣如雪才发现，他真的很难过。
　　衣如雪之前之所以会那么焦虑，就是因为他总在设想着那一天，想着会发生的各种情况，他虽然看起来好像有点恐婚，但实际上，他可能比路筠，还要更加的期待。
　　即使那场所谓的“婚礼”，可能只有那么几个人知道。
　　“以后……”
　　衣如雪很小声的问路筠，也像是在问他自己：“以后，还会有的吧？”
　　路筠听得心里微微发酸。他说不出话来，只能用力的抱紧他的小师父，点点头，认真的答应说：“会有的。”
　　“我们两个人的。——一定会有的。”
　　…………
　　林榕的这一天，真可谓是醒了晕，晕了又醒，好不热闹，而等到他再一次醒来时，他已经被关回了，自己曾经的房间。
　　房间内空无一人，只有他自己。
　　林榕想要出去，房门却被锁上了。守卫在门口的下人劝他：“小少爷，您就想开一些吧……好好地休养身体，按时吃饭喝药。等到您好了，老爷他们，自然也就放您出去了！”
　　林榕：“放你的屁！”
　　“我没病，我没病为什么要吃药！是不是有人想要毒死我！哈哈，我就知道，肯定是路筠跟衣如雪他们，他们想要害死我是不是？贱人！都是贱人！”
　　守门的下人：“……”
　　那下人也是林府的老人了，林榕十来岁的时候，他就来这里了，也算是看着林榕长大的人了。原本，林榕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他也还觉得心疼，所以之前想要规劝两句，但现在，林榕明显是听不进去劝，谁劝，都不得好，那他还劝什么呢？总不能是犯贱讨骂吧！
　　于是，林榕骂着骂着，那下人也不出声了，就任由林榕一个人在屋里摔东西发疯。林榕独自摔打一阵，弄得屋中一片狼藉。他颓然的跌坐在地，只觉脑子里面，一片如雪空茫。
　　“你这样子糟践自己，又是何苦？”
　　听见开门的声音，林榕赶紧踉跄着站起身，转身看去，原来竟是裴远，给他送晚饭来了。
　　林榕此刻，难得的不发疯，虽然他的眼神，已经不可能再恢复到从前的明亮，但不论怎么说，现在的林榕，都还算是清醒。
　　“师兄……”
　　看见裴远过来，林榕下意识的有些想要后退躲起来。他自嘲的笑道：“我如今这般模样，人见人嫌，你居然，还来看我……”
　　裴远看着林榕现在这样披头散发，衣衫不整，神情恍惚，人已经瘦到连颧骨都突出，整个人好像枯若槁木的样子，心想，这倒的确是人见人嫌。他也不想要来看林榕，如果说，从前裴远对于林榕的定位，还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弟”的话，那么现在的林榕，对于裴远而言，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错误。
　　人，真的是一种很可怕的生物。
　　上辈子的最初，裴远以为，自己喜欢林榕，后来，他意识到，那可能是他弄混了感情，但年少时期的林榕，在他心里的滤镜仍在，可是偏偏，林榕自己出现，亲手打破了裴远心中，原本对于“曾经的林榕”的所有滤镜。
　　于是，现在的裴远，看着现在的林榕，心中，便只剩下了恶心。
　　当一个人觉得，另外一个人是恶心的时候，那么不论他做什么，就都成了恶心的。
　　曾经衣尘看衣如雪是这样，现在裴远看林榕，也是这样。
　　然而，裴远告诉自己，他要忍耐。
　　即使觉得再恶心，他也必须要先暂时的忍耐。
　　于是，裴远微笑着叹了口气，说：“你这个小傻瓜，都在胡说些什么呢？快过来吃晚饭吧。我特意亲手做了，你从前最喜欢的菜。有什么话，都等到把饭吃完，我们再慢慢地说吧。”
　　作者有话要说：　　师父：以后，还会有的吧？
　　小路：放心。我们还会有孩子的！
　　师父：……→_→


第101章 一百零一章 
　　林寻把林榕关在了房间里, 原本头两天，他还总去看林榕，但林榕只要一见到他, 脸上便不是嘲讽就是冷笑，连叫都不肯叫他一声。林寻和他说话, 林榕也不搭理，若要搭理起来, 肯定就是与他争吵, 或者说, 是林榕单方面的在骂林寻。
　　林榕道：“你也不必现在再到我面前，来和我惺惺作态。这是打量我是个傻子, 什么都不知道么？阿榕, 你现在还喊我阿榕？哈哈哈哈哈！”
　　“我哪里是叫什么林榕呢？我怎么会姓林呢？我难道不是你当年善心大发, 捡回来养着的弃婴么？他衣如雪才应该是正主啊！怎么, 从前他不在, 你就宠我疼我, 现在他回来了，我就成了个尴尬人了, 对吗！你说啊！啊！”
　　林寻：“……”
　　林寻承认，林榕的确不是他的外甥, 他当年大可以不必撒那样的一个谎, 哄骗林榕，也哄骗自己。但是话说回来，他抚养林榕那么多年, 何曾薄待过他？但凡是林榕想要的，只要他能给，他什么不曾满足过林榕？现在林榕却和他说这样的话, 把过往的情分，全都一杆子打死，未免也太叫人寒心。再者说，既然林榕什么情分都不顾了，那他还回家来做什么呢？
　　林寻给林榕请大夫，一天好几顿，内服外敷的药，全都给他打点妥当，饭食也都专门做，做的都是他喜欢的。林寻对林榕的要求，只有一个，那就是好好地治病，不管怎么样，先把身体治好，把那个劳什子的五/石/散给戒了。等到这两样好了，林榕的身体和精神状态都趋于稳定，林寻也会和衣如雪去说，——毕竟，他不可能真的关着林榕一辈子。
　　这一些，林寻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全都和林榕说明白了，但林榕就像是着相了一样，不论他说什么，全部都嗤之以鼻，张口闭口，就是说林寻把他当替身，林寻几番解释劝慰，林榕全都无动于衷，或者就是要他证明给他看。林寻心中疲惫万分，问林榕要怎样才算证明，林榕就说要林寻把衣如雪和路筠杀了，替他报仇，林寻气得心口绞痛，从此，再也没去看过林榕。
　　他是真的怕自己再多去两次，直接被林榕气死在当场。
　　反正作为一个长辈，他该做的，全都做了，仁至义尽了。林榕自己不吃药，不上药，身体都糟蹋成这样了，还要酗酒，成日里在屋中摔摔打打，——一开始还有东西给他摔打，后来摔得差不多了，也算干净。
　　至于林榕和衣如雪的身世，林寻只和裴远说过，如今林榕却知道了，裴远又总去看林榕……，林寻自然，少不得要问一问裴远。
　　裴远听了林寻的话，却是先一步开始了长吁短叹。他道：“这件事情，都是我不好。衣先生和阿榕……当年因为衣尘的事情，有些过节。阿榕坚信，是衣先生抢走了衣尘，所以……，前两日，他骤然见到衣先生在此，情绪非常激动，就来问我，我被他问的多了，也就一时脑热的说了，谁知从此之后，他便执念在了这上面，不论之后再如何劝他，全都无用。师父，我……唉！”
　　裴远说着，满脸都是后悔惭愧的神色，情绪极其低落。林寻看着他这般模样，自然也不能再多责怪裴远什么。师徒两人相对叹息。最后林寻道：“现在我说的话，阿榕是半个字也听不进去，你与他从小一起长大，难为你现在又天天去看他……阿远啊，若是阿榕情绪平稳些的时候，你就多劝劝他。也别劝得太急，慢慢的说两句就成。阿榕现在这样的情况，……罢了。听天由命吧！”
　　裴远沉重的一点头，说道：“徒儿都明白的。师父你放心。”
　　林寻从前感觉，裴远虽然武功不错，但是为人寡言少语，有什么事，都喜欢一个人闷着，又总是一幅面无表情的样子，如此这样，说得好听些，叫做孤傲，说得婉转些，就成了孤芳自赏。幸而去年，裴远成了亲，又有了孩子，有了家室的人，就是不一样，如今再看裴远，好像的确是比从前，要稳重可依仗的多了。
　　把林榕交给裴远，林寻感觉，自己很放心。
　　…………
　　九月十八，是路筠原本和衣如雪挑好的日子，但是因为林榕的存在感太强，所以只能在大家的心照不宣之下改期。衣如雪安慰路筠说：“吉利的日子往后多得是，再挑一个开心的日子便好。倒的确是没有必要，与这一堆的糟心事，挤在一起。”
　　衣如雪安慰人，是非常体贴周全的，但是真的等到了九月十八的时候，他自己却明显情绪低落。衣如雪在人前，总是一切岁月安好，叫人看不出来异样的，但是路筠却能感受得到，他不开心。
　　——并非是衣如雪故意要给谁看脸色，只是他自己，在那天，实在是开心不起来了。
　　林寻的心里很过意不去，但是林榕那么能作，把他作得也几日睡不好觉了。在这样的精神和心理状态之下，林寻也觉得，自己做不好一个证婚人。
　　但是，为了补偿，在那天中午，林寻还是特意叫人做了一桌路筠和衣如雪爱吃的菜，希望他们两个，能够开心一点。
　　裴晚现在，已经渐渐地复习好了坐着拿筷子吃饭，也能够简单地说一些话了，对于陌生人，也不再有很强大的攻击欲。只是智力方面，仍旧停留在未知阶段，沉迷于喊衣如雪姐姐，喊林寻哥哥。
　　虽然心底里面，总归是不太开心，但是衣如雪只要看见了裴晚，状态就会明显的轻松很多，尤其是在三天两头的和裴晚玩各种有益于脑力和身体的小游戏的时候。
　　譬如，在今天，用完了丰盛的午膳过后，衣如雪怕运动量太大，对身体不好，于是，陪着裴晚坐在那里，挑了大半个时辰的花。
　　——谁说挑花，跳格子，跳皮筋，踢毽子，都是女孩子玩的游戏来着的？
　　路筠表示，他的小师父，全都可以！
　　衣如雪陪着裴晚跳格子，一度都把路筠跳到醋缸里面去了。路筠私下里，很酸的问他：“我小的时候，你都没有陪我这样玩过，你只知道让我学习！”
　　衣如雪：“？？？”
　　衣如雪说：“可是，我和你一起烘过红薯，烤过叫花鸡，摸过虾子，腌过桃脯……”
　　路筠：“额……”
　　衣如雪抿抿唇，说：“我还亲手做过很多小东西，想要逗你开心，但你全都忘了。”
　　路筠：！
　　“不是的。”
　　路筠赶紧认错反省，说道：“我记得的。我全都记得的。我七岁的时候采桃子，一打滑摔倒了，是师父你在下面接住了我……”
　　衣如雪：“不是我要接住你的。”
　　衣如雪控诉路筠：“是你摔下来了，我正好在那里，还没反应过来呢，就被你砸的一起摔倒了。你是觉得没事，继续活奔乱跳的，我在下面给你垫着，摔得腰疼了好几天，手臂都是青的。你都不知道！”
　　路筠：“……”
　　路筠【抱头痛哭JPG】：“对不起师父我错了！”
　　衣如雪：“……呵。”
　　“现在认错有什么用，十几年都过去了。”
　　衣如雪戳了戳路筠一直都带在包袱里，自己亲手刻的两只小兔子，忍不住笑了笑，说：“谁让我把你带回家了呢？”
　　既然把人带回了家，那么，也就只能认栽了。
　　……
　　衣如雪陪着裴晚挑了大半个时辰的花，路筠就坐在旁边看，其实挑来挑去，也没什么好看的，但他就是看的莫名开心。
　　只要是看着他家小师父，路筠都是觉得很开心的。
　　也就亏得现在的裴晚，根本就不知道，什么叫做眉来眼去，要不然，只怕是要被眼前的两个人，秀到就地遁走。
　　衣如雪故意很委屈的问裴晚，说：“舅舅，这个小混蛋总是欺负我。你要不要帮我揍他？”
　　裴晚：“打洗打洗！”
　　衣如雪：“啊……打死不行。打死了，我就找不到人暖床了。”
　　路筠：“……噗。”
　　陪着裴晚饭后消食的玩了一阵之后，裴晚该午睡了，衣如雪也累了。路筠牵着他的手回屋，说：“下午睡一会儿，我们晚上出去逛逛夜市？”
　　衣如雪点点头，说：“好啊。”
　　临近关外，此处的民俗，也要开放一些，不似许多城市，需要严格的宵禁。这座小城里，时常会有夜市，卖一些小东西，或者是好吃的。如果运气好，还能看到人杂耍。
　　路筠将外衫脱掉，打开衣柜挂好了，准备陪着自家小师父午睡一会儿，结果，却没有料到，柜中竟然被丢满了一团又一团剪烂了的破布，而那一堆堆的破布，原本应该是……婚服。
　　路筠在反应过来的一瞬间，只觉得脑子里面“轰”的一声，他下意识的就想要快点关上衣柜，但衣如雪却已经站在了他的身后，手臂上，还搭着刚脱下来，简单折叠了一下，准备放好的外衫。
　　路筠：“——”
　　路筠仍旧是用力的一下摔上了衣柜的门。
　　“……何必呢。”
　　衣如雪立在原处，一动也不动。好一会儿，方才很安静的说了一句：“衣柜又没有做错什么事情。”
　　他上前一步，似乎是想要去拉开柜门，路筠却拦在他身前，用力的把他抱紧，说：“别看，别去看……”
　　衣如雪无声的笑了笑，说：“它们是我亲手做的，我还不能看一眼吗？”
　　——布料是他挑的，衣服是他做的。他还一次都没有穿过，就这样冷不防的被人给毁掉了。
　　秋日午后天高云淡，衣如雪却只觉得全身发冷。
　　林寻安置好了裴晚，才刚一躺下，路筠就抱着那团被人剪的粉碎的婚服，拉着衣如雪过来找他。路筠盯着他，一字一句的道：“成亲延后，都不妨事，好日子总还是有，但有人做出这种事情来，未免也太阴损。我们离开房间，不过几个时辰，婚服就成了这样。如今要查，还不算太晚，我就希望，舅舅能好好地查一查，到底是谁做出来这样的事情。——既然敢做，就不要怕承担后果。”
　　剪婚服这种事情，伤害性和侮辱性都极强。寻常若按着规矩来办婚礼，自然是样样都要讨吉利的。路筠他们也不要这样精细，但是把婚服剪了这种事情，则未免欺人太甚了！
　　林寻叫了张管家，立刻马上的去查，自己确实怔怔的盯着那团破布发呆。——最近各种各样的事情，实在是太多，林寻真的心力交瘁。
　　不过半个时辰，张管家，便查出结果来了。
　　做出这样事情的，是一个小丫鬟。
　　那小丫鬟大约十六七岁的年纪，问她动机，她就开始痛哭：“路公子，你不记得了吗？今年正月里，你捡到了一个绣了一半的荷包，那是我的呀！……你那时，还叫我往后，要多留心些，丢三落四可不好……”
　　路筠：“……？”
　　路筠迷茫了。
　　这都算是什么和什么？
　　如果不是那个小丫鬟自己说，他根本早就已经不记得，原来居然还有这样的一回事情了。
　　那天的情况，说简单也很简单。
　　小丫鬟不小心弄丢了荷包，便着急的一路往回找，路筠刚好路过，看见地上好像有个东西，就捡起来看，可他还没看仔细呢，小丫鬟就跑过来找着了。事情就是那样的简单，纯粹属于一个巧合，还是异常平淡的一个巧合，会酿成现在这样的后果，实在是叫人再长一个脑子，也料不到那样的因缘。
　　小丫鬟一边哭，一边控诉：“在那之后，我绣好了荷包，在里侧绣了你的名字，我努力想着法子，去你们房间打扫，传话抢在第一个，就是为了多见你几次……我和你总共见了不下十余次，你怎么可以不记得我！”
　　路筠：“……”
　　小丫鬟越说越委屈，情绪愈发激动。她不平道：“你怎么可以和他成亲呢？你不喜欢我，也就罢了，可是，可是……为什么偏偏要是个男人呢！”
　　“够了。”
　　衣如雪实在是听累了，只觉得自己耳边嗡嗡的响。他无力的扶着额角，问林寻道：“她的身契是卖了来的呢，还是只是帮着做活儿？如果是前者，就拖出去打死，后者就赶走。别在我跟前碍眼。”
　　林寻：“……”
　　林寻努力的让自己缓过来，正想说话呢，却听路筠道：“也别着急处理。先审审也无妨。我看她连说话都颠三倒四的，不像是能想得出，这样阴损恶心人的法子的人。”
　　“没必要了。”衣如雪平静的道：“我不感兴趣。”
　　原本念着“成亲”，衣如雪每天都好像有很多的顾虑，现在这一下，连婚服都被人剪了，他反倒像是放飞自我了似的，也不多说什么话，就坐在堂上安静喝茶，直到张管家战战兢兢的来回报，说那个小丫鬟已经死了，他方才放下了茶盏，起身离去，自始至终，再未发一言。
　　张管家心有余悸的对林寻道：“平日里看着，衣先生那么温和好说话，怎么现在……不过为了两身衣服，何至于就要人性命呢？”
　　“两身衣服……”
　　林寻反问张管家：“难道不应该吗？”
　　“若是不加管束，今天剪衣服，明天该剪什么？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家里闹出这样的事情来，实在是我的失职，令我无地自容啊！”
　　……
　　裴远的屋中。
　　白夫人哄着孩子午睡，轻声问道：“外面似乎有些吵闹？”
　　出去探风的小丫头回来说：“夫人，外面打死了个人呢！”
　　“哦？”白夫人垂眸，问：“怎会突然如此？可是那人犯了什么大错？”
　　小丫头摇头，说：“不是呢。我听人说，好像是……她弄坏了，东厢房里那位先生的衣服，就被打死了。……老爷这么多年，都从不曾这样重罚过人呢！”
　　正在翻着书册的裴远抬眸，好似不经意的道：“所以，是师父他老人家的意思，还是衣先生的意思，亦或者，是那位路公子的意思？”
　　小丫头：“……”
　　小丫头被裴远问的一头问号。她摇摇头，说：“这个……奴婢就不知道了。”
　　白夫人柔声道：“衣先生为人温和，最是好说话的，应当不是会做这样事情的人。”
　　裴远微微一笑，说道：“塞翁失马，蔫知非福。有些衣裳，一辈子也就穿一回。若是穿错了人，来日，岂非悔之晚矣？”
　　白夫人也无意去参透裴远可有“深意”，只是惯常温顺的微笑点头道：“是。”
　　***
　　事情发生的突然，原因又是如此的令人无语，路筠不可能未卜先知今天会发生的事情，衣如雪也明白，那不是路筠的错，但亲手做的婚服，被人剪得粉碎，这样的事情，不论换成是谁，都不可能坦然微笑面对。衣如雪沉默的坐在桌边，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只是呆呆地盯着某一个方向出神。
　　“如果早知道，会是这个样子的话……”
　　他努力的微笑了一下，轻声和路筠说：“那我当初，就试给你看看了。”
　　路筠屈膝半跪在衣如雪的身前，问：“所以，为什么不愿意呢？”
　　衣如雪微微的摇了摇头，说：“我也不知道。”
　　不愿意的原因，似乎有很多。
　　正红色太艳丽，担心自己不适合，害怕年纪大了，穿着会有些不伦不类……总之原因很多，归根结底，可能还是因为他自己太胆怯。
　　路筠穿着红色很漂亮，英俊潇洒，充满了朝气。——人年轻，穿什么都会是极好看的。
　　衣如雪却不行。
　　在路筠的面前，他还是更加习惯于，循规蹈矩一点。
　　衣如雪知道，按照路筠的性子，不论他好不好看，肯定都会夸好看。
　　但是他真的不敢。
　　倒不是觉得路筠说假话骗他，路筠没有问题，衣如雪知道，那是他自己的问题。
　　人有的时候，就是年纪越大，胆子越小。
　　衣如雪想，但凡他现在，能年轻个三五岁，也不至于会像前段时间那样焦虑。
　　路筠握住自家小师父的手，轻轻地侧首枕在衣如雪的膝盖上，说：“幸而当初，多裁了几尺布。这不是，原本那身，就当是练手了罢。”
　　衣如雪刮了刮路筠的鼻梁，说：“你说的好轻松，敢情不是你动手。”
　　路筠忽的一下又抬起了头，他说：“我可以学。我们两个一起做。好不好？”
　　“算了吧。”衣如雪微微笑笑，说：“到了你手里，再多几尺布，也不够你嚯嚯。”
　　路筠好像有点委屈似的说：“师父你也太小看我了！”
　　要不是不能说，路筠真的很想和衣如雪好好地吐槽一下，自己大学时期，各种被人拉去帮忙的经历。
　　不会扛东西帮忙布景的后勤不是一个好的摄影……？
　　咳。总之，很多的技能，都是在不会之中学习而来的。
　　就好像，人本不会游泳，游着游着，也就会得心应手了。
　　不过，话说回来，如果不是路筠被舍友拉去顶课，他也不会遇见……未来的榴莲/方便面/键盘/搓衣板……等等等等。
　　当然，那只是路筠个人的想象。
　　并且，还是最坏的结果。
　　但是！路筠相信！他的小师父！一定不会像他想象的那样丧心病狂的！！！
　　……
　　虽然路筠说着要一起学着做衣服什么的，但是衣如雪目前，婚服被剪，他受的打击有点过大，在最近一段时间以内，肯定都是不再会想要动手做衣服了。
　　不然，就算是再一次做好了，穿得日子遥遥无期，谁知道还会再发生一些什么？
　　这真的不能怪衣如雪态度消极，而是经历过了这样一遭，他对于某些东西，又有了新的认知。
　　就比如说那个小丫鬟，路筠说要审一审，但那个小丫鬟，自己都只是别人手里的一把剪刀，她那样不聪明的性子，稍微有人一挑拨，就要冲动的做错事，审了，又有什么用。
　　总不过是审了半天，没准连她自己，都还意识不到，自己是被人给利用了。
　　“这件事情的可能性，无外乎就只有两种。一种是的确是我们多心了。还有一种，那就是——”
　　路筠也没点名道姓，只是这地方，总共就那么大，跟他们有过节的人，不是裴远就是林榕。而林榕现在，自己都疯疯癫癫，更加不可能会知道他们成亲不成亲。如此一看，若真是有人故意为之，那么那个人，身份连猜都不用猜。
　　——除了裴远之外，路筠甚至都想不出第二个人，会有那样的无聊又阴损！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学游泳……是一个鬼畜梗，就是，你们看过B站鬼畜那个吗，男人sj就像学游泳，慢慢的时间就长了那个……如果没看过，可以去B站搜一下万恶之源，你们应该有人总结了这个梗……【抱头】


第102章 一百零二章 
　　诱导人剪婚服, 这样的事情，攻击性不强，但是杀伤力极大。
　　饶是衣如雪那样的心态, 都能气到要杀人，就可想而知, 若是当真换了一个寻常的姑娘家，摊上这种事情, 那得有多么的崩溃。
　　从前, 想到了裴远, 衣如雪充其量是觉得心累和头疼，但现在, 他真的是烦透了这个人, 只想要让他彻底的消失干净。
　　——如果他有罪, 自然有因果循环, 轮回报应。若真有那么一天, 但凡是自己做下的孽, 纵是车裂凌迟，衣如雪都绝不会辩一个字。可裴远又算是个什么东西？
　　衣如雪真的百思不得其解。裴远到底是从哪里来的自信, 居然就如此深信，自己能够有着令人即使隔世, 也依旧念念不忘的魅力？
　　他配吗？！
　　凡是该说清、讲明、斩断的, 早在上辈子，就全一早了断了。甚至这辈子，衣如雪当年叫他离开, 裴远也离开了。如今又是六七年的时间过去，不相干的两个人各自太太平平的过日子，有什么不好？也不知道裴远到底都在想些什么, 怎的就突然又莫名生出了执念，开始作妖了呢！
　　路筠说：“也不能叫做突然又生出了执念吧？”
　　衣如雪：“……”
　　路筠：“所谓执念，本来就是一直都存在的啊。至于他在执念什么，那就只有他自己，才能明白了。”
　　衣如雪气得险些把手边的茶杯都砸出去。
　　路筠这一会儿，却反倒是冷静了下来。他道：“师父你现在生气，并无济于事，不过是气伤了自己。早日把人料理了，那才是真的。”
　　衣如雪垂眸沉默。
　　好一阵，方才道：“神不知鬼不觉，要他性命的法子有很多，可他一死，祸害的，还不是活着的人？那位白夫人，年纪比你还小一岁，如今才二九年华，更别提还有个才半岁的幼子。若是裴远死了，舅舅这样的年纪，这样的身体，膝下再有个懵懂稚子……不是我说不吉利的话，只是实实在在，他还能够看顾得上几年呢？”
　　路筠：“……”
　　事情尴尬就尴尬在这里。
　　裴远如今的档口，正是上有老，下有小。虽然也不看他做出来多少的贡献，但若是他当真死了，那倒的确是个麻烦。
　　就凭林榕现在自己作出来的身体状况，只怕能活个几年，那都不一定。不过，有一点好处，就是路筠觉得，林寻应该不至于，就白发人送黑发人。
　　但这一点，路筠知道，别人却不知道。
　　譬如林寻，对于林榕，他一直都是做好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准备的。
　　若是在林寻有了这样的心理建设的时候，裴远又突然死了，岂不就相当于，给了林寻双重的打击？
　　更何况，那位白夫人，和她尚在摇篮中的孩子，也的确是个明摆着的问题。
　　林榕肯定是靠不住的，等到林寻再去世了，那他们交给谁？
　　诚然，白夫人肯定是不像她所表现得那样柔弱，但是，有心机不等于有志向。再者，路筠并没有不尊重女性的意思，而是在这个时代，“孤儿寡母”，就相当于是一个代表着“好欺负”的标签。
　　何况，林寻在这里，还有那么多的“家产”。
　　即使肯定不可能“富可敌国”，但在这座小城，的确也是很遭人觊觎了。
　　别说什么民风淳朴，再淳朴，也不可能人人都不生邪念。就算是这座城里，人人都是好人，但此处临近边关，万一哪天，就不幸有战事流寇，届时人人自顾不暇，叫孤身一人带着个幼子的白月华，该如何生存呢？
　　衣如雪抬手，用力按了按太阳穴，疲惫道：“且先留个心眼，先瞧瞧再说吧。阿筠……”
　　他停顿了片刻，终于还是忍不住轻声的说：“我想回家了。”
　　路筠无声的在心中默叹一声，一手拉过衣如雪的手，另一只手，轻轻地帮他继续按揉着穴位。
　　想回家……
　　路筠也想回家。
　　可是现在，裴晚的状态依旧是懵懵懂懂的，他需要林寻，而林寻……只要想到明年的春天，越来越近，路筠的心中，就觉得压着的石头越来越重，几乎要让他喘不过来气了。
　　那样一种，明知是在倒计时，但却完全不知，究竟会在何时降临，以一种怎样的方式降临的无力感，的确是足以令人崩溃的。
　　路筠甚至，一度都很想要找哪里拜拜。不拘佛道，也不求怎样显灵，主要还是希望能让他自己，心绪轻松一些。
　　又半个月很快过去，眨眼到了十月初。半个月前的嫁衣事件，自那小丫鬟死后，就再无人提起，如今，潜移默化之中，也算是默认了翻篇。
　　裴远在近段时间之内，一切都好像很正常，也没有再做出什么，会令人极其不适的行为，要问他是否又有了什么动静，那大约就是，白夫人又怀孕了。
　　路筠听说的时候，感觉整个人都惊呆了。
　　牛批啊！
　　大儿子半年前才刚出生，这才多久，就连二胎都安排上了？
　　——听见的，谁能不羡慕夸赞一句，夫妻两个感情真“好”呢！
　　受到了裴远夫妻二人感天动地夫妻情的影响，路筠忽然就想到了一个主意。
　　他先斩后奏，直接在一次用晚膳的时候，开口询问林寻，是否愿意，跟他们一起回一趟他们隐居的山谷。
　　理由是，眼看着再过几个月，就又要到了衣风的忌日。
　　衣如雪没想到，路筠居然突然来这样一出，他在桌子底下，轻轻地踢了路筠一脚，略带责备的道：“舅舅的身体，不宜长途跋涉。”
　　“不，小路说得对。”
　　林寻略一思索，下决定道：“我与你师父，是结拜的兄弟，我与他几十年未见，如今自己也到了这样的年纪，很该是趁着还能动的时候，再见上一面的。否则，只怕要成为我心中，永远的遗憾。”
　　林寻也很想得开，——如今裴远夫妻两个，正是享受浓情蜜意的时候，他自己又这把岁数了，身体也不太好，总留在家里，也派不上什么大用场，倒还不如就放开点，也带着裴晚一道，跟着衣如雪和路筠回去……若是来年，埋骨在那处，同故友同葬，总比孤零零一个人，老死在西北，来的要圆满。
　　于是，“回家”的事情，就这样，无比顺利的决定了下来。
　　…………
　　裴远提着食盒，一脸阴鸷的推开了林榕的房门。
　　林榕此刻，正享用完了一阵，裴远悄悄带给他的五/石/散，四肢大张，仅披着一件破旧外衫，软躺在屋中的软塌上。
　　裴远的眼中，飞快的闪过了一丝嫌恶，但很快，就又掩藏好了。他将食盒中的饭菜，一样一样的在桌案上摆好，然后故作伤感的对林榕道：“阿榕，师兄可能要有好一阵，都不能再来看你了。”
　　林榕：？！
　　林榕赶忙虚弱的扶着软塌坐起，问裴远道：“师兄何出此言？”
　　裴远长叹一声，说道：“师父现在对于那两人，可谓言听计从。今晚晚膳时，路筠又撺掇着师父，要回他们那个山谷去，师父想也不想，就欣然应允。纵使是师父也将我当做替身，但终究有那样多年的情意在。阿榕，说出来怕你笑话，我早些年，也曾在……身上栽过跟头，只是这些事情，不足与外人言说，所以也只能就此作罢，只当做不相识。可如今，我实在是担心，那两人是否包藏祸心，……抱歉，阿榕，我实在是放心不下师父，思来想去，也只能一道陪同着去，再见机行事了！”
　　林榕：“……？”
　　裴远的一番话，信息量有点太大，林榕现在脑子迟钝，一时间有点反应不过来，他得先缓缓。
　　林榕缓了一阵，问裴远道：“什么叫……师父也将你当做替身？”
　　裴远闻言，又是悲声叹息。他道：“唉！阿榕，你怕是还不知道，那位衣先生，有一位舅舅，他的名字，便叫做裴晚。我当年，本不叫这个名字，是师父，他为我改了的。——相去日已远，……岁月忽已晚。我只不过是师父，为了寄托对那位裴前辈情感的工具而已。唉！”
　　说罢，又是不住地叹气。
　　林榕原本才用完了五/石/散，此时正是全身灼热，恨不能雪地打滚的时候，听见了唯一对自己好的师兄，如此这样说，怎么能忍？气得当即便拍桌大怒道：“岂有此理！师父他把我们，都当成什么了！”
　　裴远演戏，情到深处，眼角微微湿润，几乎就要流下泪来。
　　也就亏得林榕现在，脑子都锈傻了，才会相信裴远在那里胡言乱语，要不然，但凡是个能够思考的人，都不会觉得，给一个小辈，起一个怀念故人的名字，那就是替身。
　　若是这样也算是替身，那爷爷叫约翰，为了纪念爷爷，父亲给儿子也起名叫约翰，那难不成，儿子约翰，还是爷爷约翰的替身吗？！
　　裴远自己能够思考，所以他知道，林寻没有那个意思。但是，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林榕觉得是这样，那就可以了。
　　林榕发过了一阵的脾气，再看裴远，只觉得怎么看，怎么的重情重义。他道：“师兄，师父如此行事，你居然还……你就不觉得怨恨吗？”
　　裴远叹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教养之恩大于天。纵使他不仁，我也不能不义。如今这些事情，都还说不定呢，便是我想跟着，路筠也未必肯。他若是不肯，师父如今，如此信任他们，我又没有理由，一定要跟着……唉。且走一步，看一步吧！”
　　林榕：？
　　林榕问道：“他为何不肯？若他们没有害人之心，便应该坦坦荡荡！”
　　裴远闻言，不禁面露痛苦惭愧的神色，又是一阵长吁短叹。
　　看着他好好一个大男人，竟然如此愁苦，林榕觉得讶异，于是赶紧追问，裴远一开始，似乎不太想说，几番掩饰，林榕问到后来，裴远甚至被逼无奈，直接选择离去了，直到第二天，他又来送饭，林榕再坚持不懈的问时，裴远方才羞愧说道：“当年的旧事，上不得台面，我不愿提。且我如今，已有妻儿，我也怕万一说出来，夫妻离心，若师父听了，气出个好歹来，那我岂不更加不是人了？”
　　林榕听裴远形容，不禁问道：“是什么事情，能有这样严重？”
　　裴远垂着头，似乎是觉得难以启齿，好一会儿，方才缓缓说道：“多年以前……大约已是七、八年以前了，我那时，被仇家追杀，不慎摔下了山崖，恰巧被衣先生所救，捡回来了一条命，但我，却也失去了记忆。”
　　“于是，他便骗我说，我与他自幼竹马相伴，原本是一对恩爱的神仙眷侣，我是在……采药途中，不慎摔伤失忆。我信以为真，就这样，在山谷中呆了足有数月。他骗我与他欢好，即使我后来恢复了记忆，也还想以此为要挟，幸而我意志坚定，及时的逃离了出去，这才算是脱身。”
　　林榕：“……这，这……”
　　林榕用他仅剩的脑子思考着，——原本他还以为，裴远得是和路筠有什么深仇大恨，结果，就这，就这？！而且——
　　林榕问：“衣如雪不是喜欢路筠吗？”
　　当初衣尘好歹还是他师兄，想要强迫他，都被直接一针扎瘫了，怎么闹了半天，反倒和裴远不清不楚呢？
　　裴远：“……”
　　裴远是真没想到，林榕居然还有脑子，问出来这么一句。
　　但是没关系，这世上，总有个先来后到。
　　于是，裴远说：“可那个时候，路筠才十二岁，他寂寞了那么多年，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怎么能满足得了他？”
　　林榕：“……”
　　林榕想想，好像这也的确说得通。
　　林榕问：“所以，因为你之前跟……在一起过，所以路筠他针对你？”
　　裴远暗自攥紧了拳，说：“不。”
　　如果说，他之前所说的话，还是两辈子结合在一起的瞎编，那么这一会儿，裴远就是完全开始胡编乱造了。
　　或者说，他的“胡编乱造”，即是他心底，隐秘扭曲的幻想。
　　裴远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不要那么激动的说道：“是因为衣如雪，他总是还想要勾引我。我拒绝了，所以他们怀恨在心，一直以此要挟，让我帮着他们做事，如果我不答应，就威胁我要将此事抖出去，说是我故意骚扰……如今我好容易有了妻儿，一切来之不易。若我不从，他们真将事情颠倒黑白，闹得人尽皆知，那我该当如何啊！”
　　裴远说话，好似字字泣血。林榕虽然也很讨厌衣如雪和路筠，但大抵是因为他见过他们两个心意相通的样子，所以林榕总觉得，裴远说的话，好像有那么一点不太可信。就比如，隔了那么多年，路筠也已经长大了，衣如雪为什么还要“勾引”裴远呢？
　　裴远：“……”
　　裴远被林榕这突如其来的智商弄得烦了，张口道：“谁知道他？家里有的总不如外面偷的，可能他就是天生喜欢呢！”
　　林榕：“……”
　　林榕一想，觉得，这倒也真说不定。一则，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多多益善这种事情，终究还是多多益善的。二则……，没准衣如雪什么时候，就和路筠闹吵架呢？万一吵得狠了，去找前任寻求一下安慰，好像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这样想来，裴远的处境，似乎的确是有些艰难。
　　于是，林榕便问道：“师兄这么照顾我，我也不能袖手旁观……不知我该如何做，才能帮到师兄呢？”
　　***
　　路筠他们来找林寻的时候，紧赶慢赶的赶了月余，现在是回家，林寻和裴晚，又都经不起折腾，衣风的忌日说着将近，其实是在一月下旬了，此时才刚十月，可以说，是完全不着急的。
　　边走边看风景，那都来得及。
　　近些日子，关外刮沙尘，他们呆的城里，便也成天灰尘漫天，这个时代没有口罩和防风镜，要出门，只能用布巾斗篷等，把自己裹成木乃伊，但不管怎么说，总归不是个出门远行的好时机。
　　不过，既然都已经决定了要走，就也无所谓早半个月，晚半个月了，这样的天气，关紧了门窗，在房间里吃吃躺躺，难道不幸福吗？
　　反正，路筠是觉得很幸福。
　　——比当咸鱼更加快乐的，就是和喜欢的人，一起当咸鱼。
　　虽然古代没有电子产品，但是路筠体感，只要是和他家小师父在一起，他的时间，就会过得特别的快。
　　这个世界上，能够一起做的事情有好多好多，好像不论过多久的二人世界，都不能足够。
　　路筠软磨硬泡着，要衣如雪教他该怎么做衣服。
　　衣如雪被他念得又气又想笑，感觉就像是看见了哪家想要新奇的玩具，家长却总是不给买的小朋友。
　　路筠小的时候，是从来不会这个样子的。
　　那大约是因为，他但凡想要的，衣如雪全都给他了。
　　直到现在，也是如此。
　　路筠畅想的很美好。他说：“等我学会了，到时候，你的婚服我来做，我的婚服你来做。这样子，多有意义。”
　　衣如雪：“……嗯。”
　　于是，两个人就这样，顶着沙尘，跑了好几家，终于才找到了一家，仍旧还顽强的开着的布店，裁了一堆的布料回家。
　　路筠说要学，衣如雪也不指望着他一学就会，还是先多买一点，练练手的好。
　　结果，路筠挑起来，自然是看什么颜色，都觉得好，还每一种颜色，看上的都要买双倍，理由是怕做坏了，这样多买点，总不至于不够用。
　　路筠悄悄地和自家小师父说：“我都算过了，这里的东西，物价便宜，布价也一样，至少比外面，便宜了三分之二呢！这样粗略的算算，我们就算是买双倍，也不见得就很浪费钱！”
　　衣如雪：？
　　真的吗？
　　为什么衣如雪怎么听，怎么都觉得，路筠的逻辑不通呢！
　　但是没办法。在精打细算这方面，路筠一直都觉得，谁也不如自己。
　　所以，如果用浪费这两个字来劝路筠，那肯定是没有用的。
　　于是，衣如雪换了一种方法。
　　他特别柔弱的和路筠说：“你买的太多了，我提不动。”
　　路筠：“？”
　　路筠疑惑：“为什么要你提？我刚才问过了，咱们买的多，店家可以帮忙送上门的！而且是免费！”
　　衣如雪：“……”
　　衣如雪说不出话来了。
　　行叭。
　　只要路筠开心，那就一切随他吧。
　　路筠自然是很开心的。他有一点，没有告诉衣如雪。那就是，他买双份的布料，并不仅仅是因为害怕练手做坏了。
　　——就算是要做坏了，路筠也做不坏那么多布。
　　他只是，悄咪咪的，特别想要和自家小师父，穿情侣装。
　　一走出去，别人一看，就知道是一对儿的那种。
　　做衣服是需要模子的，不过真人就在眼前，比着个大活人的数据，问题也不是很大。衣如雪是知道路筠的数据的，但因为路筠以前总在长高，现在也依旧在长，所以每一次，他还是习惯于重新测量。路筠从小到大，最喜欢的，就是这样的时刻。
　　拿着尺子，让他伸平手的小师父，似乎格外的能够叫人心动。
　　路筠此时，总会有一种，耳鬓厮磨的温存体贴之感。
　　“又长高了吗？”
　　他都快要二十岁了。
　　“身高，倒是还好。”衣如雪微微笑了笑，低头记下了几个数字。他说：“只是身量不似从前那样单薄了。”
　　“是吗？”
　　路筠的双手合上自家小师父的腰身，问：“我是长胖了吗？”
　　其实倒未必是长胖。
　　只是有长大一点了。
　　少年人有少年人的瘦削感，随着年龄的增长，总是会变得越来越成熟的。
　　但是听见路筠这样问，衣如雪还是忍不住逗他说：“是啊。你已经准备好了，打算过冬了。”
　　路筠从衣如雪的身后拥住他，说：“我是准备好了，只是师父你怎么好像总也不长肉？”
　　“诶？”
　　衣如雪一般不太会留意自己的身形，至于瘦不瘦这种问题……只要不是像上辈子后来那样，瘦的几乎只剩下一把骨头，他都觉得，那属于正常。
　　而且……
　　衣如雪说：“上了年纪，还是瘦一点的好。”
　　“你这个人看脸。”
　　记好了数字，衣如雪轻轻地拉开路筠的手，去另一边找东西。他半开玩笑似的说：“要是我真的再过几年长胖了，没准你就不要我了。”


第103章 一百零三章 
　　虽然衣如雪在其他很多方面, 也都非常厉害，但要说最最杀人于无形的，无疑是他诛心。
　　路筠不信他是诚心要说这样的话来刻薄他自己。
　　那或许真的只是一句玩笑。
　　路筠也不是开不起玩笑的人。
　　路筠承认, 自己的确是看脸。长得好看的人，就是能够叫人赏心悦目, 看着都开心。但是，看脸归看脸, 什么又叫做“要是我真的再过几年长胖了, 没准你就不要我了。”呢？！
　　即使是一句“玩笑话”, 可衣如雪到底得是什么样的心态，才能如此坦然的, 说出这样的一句“玩笑话”？
　　这让路筠把自己置于何地呢！
　　路筠暗自握紧了拳, 不动声色的问道：“哦？是么。难道在你眼里, 我就只是喜欢你的脸吗？”
　　衣如雪：？
　　“你怎么会这样想？”他回过身来, 微微有些疑惑的道：“当然不是的啊。”
　　路筠：“……”
　　路筠很想问, 既然不是, 那你为什么刚才还要开那样的玩笑，结果话一说出口, 自己也不知怎么的，就变成了：“那我喜欢你什么？”
　　语气可以说, 是非常的生硬了。
　　衣如雪：“……？”
　　路筠满脸都是“我不开心”“我生气了”“你快点来哄我”的表情, 衣如雪不可能察觉不到。但是……他的小男朋友到底又在发什么脾气？
　　都说六月的天，孩子的脸。衣如雪看，路筠也差不离了。
　　这算是什么？迟来的青春期叛逆？
　　亏他以前还以为, 只有自己心思敏感想得多，结果现在一看，他和路筠, 居然在某一种程度上，还算是物以类聚。
　　衣如雪默默地反省自己刚才的言行，然后，他观察着路筠的脸色，试探着说了一句：“等你以后变得五大三粗，我就不要你了……？”
　　路筠：“……”
　　路筠：“？？？”
　　路筠说：“靠！”
　　“不会有这么一天的！”
　　一秒钟鬼畜霸总附体的路筠深沉的道：“你最好是想都不要想！”
　　衣如雪：“……呵呵。”
　　总而言之。这是一个中年发福小师父【？】，和日渐魁梧江湖侠客【？】的爱情故事【点烟】【沧桑】【×】【×】【×】
　　衣如雪忍不住嫌弃的白了路筠一眼，问：“你这脑子里，一天到晚的，到底都在想些什么东西啊？”
　　也不见路筠最近，就有看了什么缠绵悱恻的话本故事啊！
　　鬼畜完一秒钟的路筠这会儿满脸通红。他说：“你能说你不要我，但你不能说我不要你。……那样的事情，我想都不敢想的。”
　　衣如雪：“？”
　　衣如雪被路筠说得都气笑了。他说：“怎么我就能不要你了呢？我不要你，你还想要我去找谁？你是这个意思吗？你说说看呢！”
　　路筠：“……”
　　路筠超级小声的说：“你要是不要我了，我还可以再把你追回来。”
　　衣如雪：“……”
　　路筠；“但是我怎么可能会不要你。我都舍不得你追我。”
　　衣如雪：“……”
　　衣如雪说：“啊。”
　　“是这样啊。”
　　他的耳朵莫名发烫，却还要故作淡定，好像十分云淡风轻的道：“这样的话，你早说出来，不就好了。……一个人在那里胡思乱想一些什么东西。”
　　这句话落下，屋中一时陷入了诡异的安静。隔了两三步的距离，两人相视，却好像莫名越看越羞涩。路筠磨磨蹭蹭的，突然开始和他家小师父讲故事。
　　“从前有个书生，他借了个姑娘一把伞。”
　　“姑娘于是寻思着，如果她找到书生还伞，那书生，是要，还是不要呢？”
　　衣如雪：“……”
　　路筠：“可巧这个时候，姑娘的妹妹走进来，问她，如果那书生来找你要，你是给，还是不给呢？”
　　衣如雪：“…………”
　　衣如雪说：“那你觉得，那书生，是想要，还是不想要呢？”
　　路筠嘿嘿嘿，无比娇羞的回答道：“想。”
　　衣如雪于是走出里间，到了外面花厅，随手取下了一柄油纸伞，又走回去，丢给了路筠。
　　“如此物归原主，可满意了么？”
　　路筠接过了伞，当真似的小心检查了一遍，说道：“自然是满意的，只是如今的天气，并不见云雨，我拿着它，似乎也无用。不如，还是给姑娘留着？”
　　衣如雪轻啧一声：“流氓。”
　　…………
　　小半个月的时间过去，城中的沙尘，总算是渐停。老流氓路筠自我感觉，宅在房间里的生活，还是很快乐的。和他家小师父一起看看话本，演演话本，实在是有一种莫名羞耻又刺激的感觉，真真是欲罢而不能。
　　这样角色扮演的爱好，是从上一次的借伞play开始的。
　　衣如雪并不知道，白娘子是个什么人物。
　　但路筠真的很上头。
　　然后，紧接着，他就在话本上，看到了一段男女主之间的沙雕羞耻剧情。
　　女主以为男主喜欢妹妹，男主以为女主喜欢男二，可两人谁都不说，男主强迫女主要做脖子以下不可描述的事情，但女主以为自己只是替身，于是嘤嘤嘤痛苦万分。
　　衣如雪头顶着一排黑线，在路筠殷殷期待的目光下，无比羞耻的开口念台词：“我求求你了，你放过我吧。我不会打扰你和玉婉的……”
　　路筠：“那你在求我一遍？”
　　衣如雪：“？”
　　衣如雪不演了！
　　他说：“这根本就不是x王爷的台词！”
　　路筠点头，很有钻研精神的说：“这的确不是，但确是我根据情境情节，有感而发。我觉得，这比原台词，还要更加的贴切适合。”
　　衣如雪：“……”
　　衣如雪很无语。
　　路筠劝他，说：“师父，你不能这么消极。既然我们选择表演这一段剧情，就要投入自己的感情，让他们变得有血有肉！”
　　说着，路筠又递给了衣如雪一叠全新的稿子，自荐道：“原本那个话本的剧情，虽然狗血，但是未免有点俗，而且不太符合我们两个的情况。让师父扮演‘女主’，实在是太委屈你了。所以，我以此为基础，又把剧本改了改。”
　　衣如雪：“……”
　　衣如雪无语的低头一目十行看剧本。
　　情节还是之前那个鼻尖的情节，只是把姐姐，改成了男扮女装替嫁的哥哥。
　　x王爷以为，哥哥不肯和自己ooxx，是因为喜欢男二，但实际上，哥哥只是因为害怕身份暴露，并且，从小救了男主的，也是哥哥。
　　——更狗血了。
　　面对剧本上鼻尖的情节，衣如雪自认为，自己是有在兢兢业业的表演的，但是……面对着路筠的脸，他真的有点反抗不下去。
　　眼睛都眨巴得酸了，眼泪还是掉不下来，推开又不敢用力的推，毕竟路筠也不可能真的对他很蛮横。于是，两个人拉拉扯扯，欲拒还迎，硬生生把鼻尖的剧本，顺理成章的给演成了荷尖。
　　路筠：虽然但是，就很快乐。
　　那样上头的感觉，说不清，道不明。
　　如是几回之后，衣如雪委婉的和路筠说：“总是这样，我有点疲惫。”
　　衣如雪承认，那样羞耻的剧情扮演，的确会有一种令人莫名上头的感觉，但是他和路筠那十二岁的年龄差，却是实实在在的，眼瞅着再过两个月，他都要三十二了，衣如雪感觉，自己是真的有点吃不消。
　　——整个人都好像逐渐的虚弱了呢。
　　虽然现在的天气还不算冷，但是人参枸杞红枣，的确是可以准备起来了。
　　……
　　衣如雪总是体感自己很疲惫。但实际上，这小半个月来，他都快要在屋里呆得容光焕发了。——不论外头的风沙有多大，似乎都无碍于被人捧在掌心，精心侍奉的花。
　　林寻有段时间没看见衣如雪，乍一眼看见，不知道应该如何形容，思考了好一会儿，也只说出来了一句：“宁儿好像白了些。”
　　衣如雪：“？”
　　“是么？”
　　衣如雪并未多想，只说：“我自己倒是未曾留意，大抵是因为多日未曾出门的缘故吧？”
　　衣如雪原本的皮肤就偏白皙，手腕上，都能清晰可见浅青色的血管。但从前，他的白，好像总给人以一种孱弱之感，似乎有些血气不足的模样，可现在，半个月过去，也不知怎的，竟然连脸颊都瞧着丰润了些许，唇亦更添了几分色泽，不再如先前般苍白，令整个人都好像鲜艳明亮了起来，一抬眸一侧首，轻颦浅笑，无意间便可扣人心弦。
　　美人是不局限于性别的。
　　衣如雪目前的状态，大约就是已经达到了，不论男女，看见了，都很难不承认，他的的确确是好看，看一眼，就叫人挪不开视线的那种好看。
　　当然，这并不是说，衣如雪从前就不好看。只是比起现在这样，整个人都好像由内而外被滋养过的感觉，终究是欠缺了一些什么。
　　衣如雪总是对自己，没有什么准确的定位，随着一年一年的过去，除非必要，他连镜子都不看。林寻就更别说了，他除却感觉得到，衣如雪隔了半个月，好像精神好了很多之外，也没有别的想法了。于是，在路筠坦坦荡荡的把功劳全部都推到红枣枸杞人参上面去的时候，林寻和衣如雪，居然还两个人相互探讨了一下养身。
　　衣如雪不无感慨的道：“原本我倒也不觉得怎样，现在提起来，好像的确从吃了那些东西之后，连胃口都好了不少……只是食补，最需要持之以恒，不过小半个月，就能有这样的效果，倒还真是叫人意外。”
　　林寻：“你现在还小，补什么都来得及，效果自然就好。”
　　衣如雪：“舅舅也是。每天就当茶水似的饮用，别的不说，能提一提精神，也是好的。只是不宜太过。”
　　林寻：“我不太懂这些，都听你的吧！”
　　路筠：“……”
　　谈话发展成这样，真是令路筠始料未及的。
　　衣如雪和林寻推荐完了一波养身必备，裴远便带着白夫人过来了。原本白夫人还不足三个月，现在却是已经过了，胎相稳妥，母亲看着状态也好，林寻问起来，说是害喜也害得不怎么严重，便更加放心了。
　　原本的出行计划，因为天气原因，拖延了半个月，这半个月里，所有该准备的，也准备的差不多了，林寻今天被衣如雪的好气色，看得自己心情也好，当即就拍板道：“择日不如撞日，依我看，也不必再定什么日子了，——今天是赶了些，那不妨就明早出发吧！”
　　衣如雪笑着点点头，路筠顺口接道：“今天也不赶。东西是一早就收拾好了的，直接提起来就能走。明天早上，没准阿雪还要赖床呢。”
　　衣如雪：？？？
　　到底是谁赖床更加多一点？
　　要不是路筠十天里面足有八天，一大清早就会很有兴致，他怎么可能会动辄一躺躺倒下午！
　　林寻想想，感觉路筠说的，也不是不行。等马上吃完了午饭，回屋收拾一下，的确是下午就能出发。
　　于是，林寻便点头道：“那就今天下午……”
　　“师父。”
　　裴远突然开口，打断了林寻，说道：“您这一离开，也不知何时归来，不如，去看过了阿榕再走，那也不迟。”
　　林寻：“……”
　　林寻闻言，叹息一声，他点点头，夸裴远道：“难为你能有如此的情谊。只是我去见他，他未必愿意见我，唉……”
　　林寻之前，实在是被林榕伤透了心。他也不是不想去和林榕告别，只是怕见了又要吵架，到时候双方不欢而散，以至于连一辈子的最后一面，都不能够留下什么好的记忆。
　　听见了林寻的顾虑，裴远却是好像很有信心。他说：“阿榕这段时间的情绪，已经平稳了很多。我平日与他交谈，也觉得他很有悔意。阿榕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也不是他的本意，只是被身边的恶友给坑害的。若是他真的不知悔过，也就不会回家来了。师父，你去看看他吧。他也很想念您。”
　　林寻听完裴远的话，难免沉默。
　　裴远的这番话，无疑是说到了他的心坎上。如果林榕果真知错了，林寻自然也不会再揪着什么不放。若能在离开之前，和这个自己疼了半辈子的小徒弟说开，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于是，林寻思量过后，便就点头答应了。
　　……
　　一个多时辰之后，路筠和衣如雪喜提噩耗，——林榕也要跟着一起走。
　　原因是，他非常的思念衣尘，也想去给衣尘扫个墓。
　　路筠：“……？”
　　路筠问衣如雪：“师父我听错了吗？”
　　林榕，思念衣尘？
　　每一个字都很正常，可是连在一起，那就是说不通啊！
　　而更令人想不通的事情，还在后面。
　　那就是，原本应该留下来，过二人夫妻生活的裴远，他也要一起走！
　　——理由是，如果他不一起，那么剩下来的一行人，老的老，病的病，弱的弱，只剩下路筠一个壮丁，不太够用。
　　路筠：“？？？”
　　只要不带着林榕，他够用啊！他很够用！
　　衣如雪在一开始听见，要带上林榕的时候，他的神色，就已经收敛了笑意。
　　润泽的菩提珠一颗一颗的在他的指间转过，衣如雪终于还是淡淡的道：“是福不是祸，是祸也躲不过。”
　　“随缘吧。”
　　这辈子衣如雪，并不曾沾染太多的业障，无需抄经以求宽慰，但有些习惯，却是经年养成了的，比如，手上拿着盘些什么东西，——其实是没什么意义，但却能够感到安心。
　　骨舍利那样的宝物，今生怕是不得见，他们也不求一定要那样好的，前些日子风沙未起时，刚巧有关外的商人在此贸易，路筠带着自家小师父去挑了一圈儿，衣如雪一眼便挑中了那串菩提。
　　光瞧着，并不如何显，入手却是极温润的。
　　很合衣如雪的性子。
　　两人神色如常的出了门，等到要上马车时，路筠看着前头赶车的三个壮汉，问道：“他们是做什么用的？”
　　裴远答说：“是赶马车的下人。”
　　路筠呵呵道：“那他们不是都是人吗？就帮不上忙，非得要你抛妻弃子？”
　　裴远面不改色，说道：“这些人五大三粗，连字都不认识，如何能照顾的好人？且阿榕病了这些日子，除却我和师父，他见了别人都害怕。”
　　路筠：“……”
　　林榕现在坐在了马车里，路筠也不能去把他拉出来，所以自然，也就无法验证裴远所说的话，是否属实。
　　不过，就算是路筠真的把林榕拉出来了，只怕也无济于事。
　　因为林榕看见了路筠，肯定会暴躁，到时候，也就算是坐实了裴远的话了。
　　就像是裴远所说的，他们这一行，老弱病兼具，为了大家好，即不能快速赶路，对于硬件设施，要求也颇高，每一辆马车里，都还垫了厚实的棉垫以供靠坐躺，并且，为了躺的舒服，一辆马车，只坐两个人。路筠和衣如雪一起，林寻和裴晚一起，最前面，就是裴远和林榕了。
　　路筠和衣如雪上了最后一辆马车，衣如雪静静地开始闭目养神。
　　马车车轮开始咕噜咕噜的转动，衣如雪闭了一会儿眼睛，忽然又睁了开来，微微偏了偏脸，问路筠说：“你想要伞吗？”
　　路筠差点被自己一口唾沫给呛着。
　　衣如雪给他拍了拍背，又主动建议道：“我帮你用嘴？”
　　路筠：“……”
　　路筠觉得，大可不必，但是，想也知道，他抵抗不了。
　　平时求都求不来，好容易小师父那么主动，不论衣如雪是出于什么心态，对于路筠而言，都算是福利了。
　　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家店的那种。
　　路筠咳咳两声，终于还是欲拒还迎的接受了。
　　…………
　　马车坐了两三天，终于是到了码头，大家都不是缺钱的人，裴远直接就出钱包了一艘小客船，并不需要再和别人一起挤着，这样的小客船，就是专门包给有钱人家出门用的。
　　大抵真的是花足了钱的缘故，船上的晚膳，也十分的精致，跟路筠从前吃过的那种，惨不忍睹的船餐没法比，一桌子的新鲜蔬菜，还有鱼汤烧鸡，最后，甚至还配备了水果和茶水。
　　如今已近十一月，江上水寒，晚上更是冷得很，大家都早早地睡了。衣如雪只要一上船，身体就难受，尤其容易食欲不振，路筠给他裹了一层又一层的厚衣服，问他要不要去外头稍微走一走。
　　晚上冷得很，大中午的，好歹有太阳，总呆在船舱里不动，也不是个办法。
　　衣如雪其实一吃完饭，就又开始困了，但本来胃里就难受，吃完了再躺，非得更难受不可，于是，想了想，还是答应了。两个人在船头站了一会儿，但见眼前浩渺江水，茫茫无际，衣如雪不禁皱眉，他问路筠：“我们是要在哪里下船？”
　　路筠说：“是在姑苏，然后再换马车。”
　　“姑苏……”
　　衣如雪道：“想姑苏的码头也颇为热闹，应当往者颇多，怎的我们一路行来，如今是正午，却是周围连一艘船，也看不见呢？”
　　路筠：“……！”
　　原本衣如雪不说，路筠还真没意识到，此刻四周眺望，真真是唯见江水，其余客船也好，渔船也罢，竟是连一艘也无，委实太过反常！
　　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们一行人此时，已然在船上呆了有数日，前头几天，周围应是一切正常的，只是如今天冷，寻常无事时，也就不会有人动辄往外面晃悠吹风，尤其他们还都是老弱病，就更不会出门吹风，于是，便就这样，不知不觉何时，客船已是驶向了一条无人的未知之路！
　　林寻等人还在船舱中各自的房间，发现了异常，路筠和衣如雪自然是立即想要回去告知，却没想到，他们正欲离开，先前三名驾车的马夫，以及这客船上的水手侍者，足有十人左右，皆是从船舱之中走了出来，各个手持刀剑。而最后一个走出来的，正是裴远。
　　路筠&衣如雪：“……”
　　裴远之前带上林榕一起，无端闹这样一出，路筠猜也猜得出来，他带上的那三名车夫，肯定是裴远的人。但那三名车夫，除了魁梧健壮一些，倒未必有什么武功，就算会，也都是些外练的功夫，没有什么内力，所以路筠也就没有放在心上，而这些船上的水手，也是如此，——他们可能是练家子，但却没有什么内力。
　　路筠和衣如雪有想过，裴远到底会想要作什么样的妖，但他们是真没想过，裴远居然能那么low。
　　这特么的……，□□，也不见买个高手。找一帮水匪，算是怎么一回事？
　　不过，这一点，倒真是愿望裴远了。
　　裴远虽然不在江湖久矣，但若是他真想要找杀手，也不是很难得事情。
　　难得另有别处。
　　自从去年武林盟与魔教发生大战，两败俱伤之后，江湖上可以说是分外萧条，有一些小门派，因为过不下去，甚至都被朝廷给“收编”了，还有一些大门派，不至于倒闭，但是总归人才凋零，死伤惨重，没个一代人的时间，在想要恢复往昔盛况，只怕是不太可能。覆巢之下，蔫有完卵。再这样萧条的大环境之下，杀手组织也不好过，——他们的业务，肉眼可见的缩水了。
　　想来也是，众门派自身都难保，谁还有精力，斥巨资去杀别人？
　　于是，量减少了，就只能把利润提高了。
　　江湖上的杀手组织，本来就贵，现在就几乎更是翻倍似的贵。动辄就是上千两，裴远哪里有那么多的钱？
　　从前衣如雪和薛润押注，动辄几千两，那是因为他们真的不差钱，可裴远也就是做做生意，在西北是算有钱人，但凡换了个繁华的城市，还真拿不出手，再说了，做生意做生意，资金也分可动的，和不可动的，裴远未必没有那么多钱，但问题是，他拿不出来啊！
　　裴远一开始，也想要找江湖上专业的。他原以为，路筠这个人，名不见经传，应该不贵，但却没想到，人家一见到路筠这两个大字，直接眼睛都不眨，就给裴远报价一万两。
　　划重点，是黄金。
　　裴远：“……”
　　把裴远卖了，他都不值一万两黄金啊！
　　抢劫算了！
　　裴远没钱，杀手组织又不讲价，且这一行，最忌讳的就是，你不接的活我接，万一抖落出来，裴远就相当于得罪两家。于是，在实在没有办法之下，裴远只能选择退而求其次，找算江湖又不算江湖的……贼匪。
　　——本来是花钱就能办完的事儿，现在因为穷，一切只能从长计议。裴远准备了许久，这才准备好了这一出。
　　第一步：联系好水匪，让自己跟着一起走。
　　第二步：顺利把一行人，骗上特定的船。
　　第三步：静待时机，把船开到无人的水域。
　　第四步：找机会弄死路筠，往水里一丢，尸首都找不见。
　　第五步：返程。
　　是的。从一开始，裴远就没有准备，让衣如雪再回去。
　　留在西北不好吗？好歹那里有座城，还胜过住在山谷里寂寞。
　　路筠戳穿裴远的真情表白，直接道：“是真的胜过住在无人的山谷里寂寞，还是你惦记着家里的妻儿，舍不得那齐人之福？”
　　裴远：“……”
　　裴远看向衣如雪，缓缓说道：“如果你不喜欢，我可以让她，永远的消失在你面前。”
　　衣如雪：“……”
　　衣如雪赶忙摇头：“很是不必。”
　　“事已至如今，你也不必再隐藏什么了。既然你雇了这样多的人，精心准备了这样一场，那么你的目标，当真只有阿筠一人吗？”
　　裴远：“……”
　　裴远迟疑着，并没有立即回答。
　　衣如雪却是明白他，直言道：“怕是除了林寻舅舅，其他人，你全都想要料理干净吧？”
　　裴远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苦的神色。他看着衣如雪道：“我在你的心里，就是这般穷凶极恶的模样吗！”
　　“你的亲人，我怎么会忍心伤害！衣如雪，你有心吗？这一路走来，包括过去一年，我对你的舅舅，是如何的尽心照顾，你看不见吗！”
　　衣如雪：“……”
　　衣如雪问裴远：“你不觉得，你狠自相矛盾吗？”
　　衣如雪道：“你说我的亲人，你怎么会忍心伤害。可是你既然不忍心，为什么又要筹谋着杀阿筠？”
　　“你知不知道，如果他死了，我也不可能会继续活下去。”
　　裴远：“……”
　　裴远攥紧了拳，说道：“不会的。我知道你不会的。我也不会给你那样的机会！”
　　“阿雪……”
　　裴远向着衣如雪伸出手，尽量温和的和他商量道：“你过来，你过来好不好？你过来，我或许，就也放过路筠了。”
　　路筠：“……？”
　　路筠迷惑的对裴远道：“不会吧。你是不是个弱智，你不会当真以为，就凭你，和那群水匪，能够奈何的了我？你知不知道，师湮都是我杀的？”
　　裴远：“……”
　　裴远说：“那又如何，你手中并无兵器，空空如也。”
　　路筠：“……”
　　路筠被裴远的弱智言论，弄得额头上青筋都要“突突”的跳了。
　　衣如雪抬手，将自己的围巾又往上面拉了一些，遮挡住了半张脸。他轻轻拍了拍路筠的肩，叮嘱道：“记得留人开船。——动静闹得大些也好，叫里面的人听见，就说是遇见了水匪，裴师兄不幸牺牲了。”
　　路筠点头，将自家小师父的身体转过去，背对着栏杆，说道：“你就别看了，等下血呼啦呼的，伤眼睛。”
　　衣如雪上辈子，刑讯逼供都见的多了，也无所谓伤不伤眼睛了，但是路筠让他不要看……心中蓦然生出了一丝暖意，衣如雪垂眸，想着，确也是没什么好看的，就不看了吧。
　　一窝水匪，在路筠看来，还不够他练手的，他的主要对手，终究还是裴远。
　　路筠从一名水匪手中抢了把刀，问裴远：“你为什么一定要那么作呢？”
　　“你做这一切的时候，有想过你的妻儿吗？”
　　兵刃相接，已经走到了这一步，裴远肯定是不去想了，只是他从前，却也是不曾如何在意过。
　　路筠不觉叹了一口气。
　　即使拿着的，只是一把再普通不过的刀，但就像是裴远曾经说衣尘自负时说过的话——天下武功，融会贯通。
　　武学，不应该是被拘泥的。
　　不应拘泥于刀剑的分别，也不应拘泥于兵器的好坏。
　　除却裴远之外，其他那些水匪，基本上前就是送人头，他们虽然收了钱，但却也怕死，渐渐地，便也不想要参和路筠和裴远的事情了。期间也有人，想着只要拿住了衣如雪，就能够用来威胁路筠，但刀架在了衣如雪的脖子上，衣如雪却比水匪还淡定。
　　水匪忽然于一瞬间感到四肢无力，头晕目眩。长刀“哐当”一声，就这样砸在了地上。
　　一条青碧色长条形，似蛇非蛇的怪物，悄无声息的缠绕上了他的腰，衣如雪伸出手，那怪物又借力一窜，钻进了衣如雪的袖中。
　　虽然用鲜血喂养，听起来好像是很恐怖的样子，但实际上，喂养的好了，畜生，远远要比人忠诚可靠的多。
　　水匪沉重的身躯倒在甲板上，在众人的面前，迅速的腐化，最后，竟是只剩下了一滩腥臭无比的血水！
　　幸存的几名水匪，完完全全的被眼前的这一幕景象，吓得两股战战，甚至还依稀可闻淋淋漓漓的水声，竟是已经被吓得失禁了。
　　招数过了一千，路筠就不再去计数了，反正，也已经打得差不多了。
　　确切地说，是六百七十一招之后，裴远就一直是在负隅顽抗了。
　　只是随着招式的进展，裴远出招越来越仓皇，可谓破绽百出，路筠一侧身，一反手，裴远还未曾反应过来，握着剑的手臂却是一轻，再定睛看时，原来他的整条手臂，都已经被路筠给削去了！
　　“实不相瞒。”路筠缓缓地匀着气，他对裴晚说：“我早就想要杀了你。”
　　“今生，是从你鼓动人，破坏婚服的时候。”
　　“今生……”
　　裴远睁大了眼睛：“今、生？！”
　　路筠：“对啊。你到现在才发现吗？蠢货。”
　　“我杀过很多人，但两辈子都很想杀的，却就那么几个。”
　　路筠给裴远比划了一个数字，缓缓地道：“另外两个，都已经死了。现在，只剩下你了。”
　　“我原本当初就想杀了你。”路筠指向衣如雪，对裴远说：“可他让我，暂且先放过你。他说你还有妻儿要照顾，虽然你对他们，好像也没有什么贡献，但是活着，总比死了来的强。”
　　“所以，我让你活到了现在。”
　　路筠说：“你本来，还可以继续活下去。——有妻有子，天伦之乐。但你偏偏，作死。”
　　手起刀落。终结一些什么东西，往往也只是在一瞬间的事情。
　　衣如雪双手按着船头的栏杆，无声的轻呼出来了一口气。
　　江上风烈，他仰头一望，天高且阔。
　　END.
　　作者有话要说：　　主线剧情，到这里就结束啦~~~
　　番外会交代这辈子后来的事情~
　　原本纠结了很久，到底写到哪里算结束，后来终于还是选择停顿在了这里。
　　番外的话，应该是先交代这辈子之后的事情，然后是回到现代之后的番外？？？
　　总感觉番外点击会跳水更厉害，23333~~~


第104章 番外：后来的事 
　　船头甲板上, 满地都是黏腻腥气的血水，尸体七横八竖的倒着，一片狼藉。
　　闹出来那么大的事情, 林寻不可能一无所知，但裴远之前也就是防着他出来碍事, 所以索性把各个房门都锁了。这一点，不能说他是做的蠢, 只能说他是过于自信。
　　刀剑无情, 蔫知最后送命的, 是哪一个人呢？
　　裴远不想要林寻碍事，却也是自己断了自己的生机。
　　衣如雪一开始和林寻说, 他们是遭遇了水匪, 但林寻也不是个傻子, 就这样容易糊弄。他近些年来, 是不怎么走动, 可当初年轻时, 江湖上什么场面没有见过，怎么可能就相信是遇见了水匪？更何况, 就算真是水匪，裴远有多少本事, 林寻自己教出来的徒弟, 他能不知道吗？区区水匪，就要想让裴远“牺牲”，那也未免太不切实际。
　　衣如雪自己也知道不切实际。
　　但不管编出来的话, 有多么的不切实际，哄人的态度，总是要有的。
　　至于那些所谓的真相, 他自己懒得张口，就让那几个活下来的“活口”，去和林寻解说裴远的计划吧。
　　林寻听完后，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裴远在林寻的眼中，一向都还是比较可靠的。林寻知道，裴远的性格很执拗，容易钻牛角尖，但是这世上，又有哪一个人，是真的能够十全十美呢？
　　裴远有他的缺点，却也有他的好处。可现在，事实告诉林寻，裴远设计了这样大的一个计划，就是为了……杀了路筠？
　　而裴远要杀路筠的原因，是因为他当初一心执念的那个人，就是衣如雪？！
　　这一桩又一桩的事情，再加上最后的结果，就像是一个又一个的落地雷，轰隆轰隆的就往林寻的心底里砸，砸的他头晕目眩，一口气堵在胸口，喉头一片腥甜，竟然呕出一大口血来！
　　看着林寻虚弱的模样，衣如雪终于还是不忍心告诉他，其实裴远一直都在给林榕偷送五/石/散，以达到控制林榕的效果，并且，在这一次计划中，如果裴远得手，他是准备把林榕，也一起除掉的。
　　那样子太残忍了。
　　都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林寻才刚失去了一个孩子，他知道了这个孩子并非善类，这就已经足够了，没有必要，再清清楚楚的让他知晓，那个孩子，究竟是有多“恶”。
　　既然能够保留一个人，在另一个人心里较为美好的一面，又何必非要把一切，全都血淋淋撕开来呢？
　　林寻病倒了。
　　再加上裴远的尸身，一行人，终于还是只能返航。
　　裴晚一直都懵懵懂懂，他什么也不知道，来与去，对于他而言，并没有什么差别。林榕知晓了裴远的死讯之后，整个人都呈现出了一种带有死气的委顿。路筠和衣如雪去看他，劝他好好地喝药，林榕却问他们：“你们是来杀我的吗？”
　　衣如雪叹息一声，反问他：“我们为什么要杀你？”
　　林榕：“……”
　　林榕哽住了。
　　他和路筠他们有过节，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但是要真说什么不共戴天，你死我活的深仇大恨，好像仔细的回想起来，的确是全然不至于。
　　“杀戮，从来都不是必要的行为。”
　　衣如雪说：“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没有人有资格，轻言夺走别人的性命。这一点，对任何人，都是一样的。”
　　“好好喝药，好好戒药。活着总比死了强。你还年轻。”
　　离开了林榕的房间，路筠轻轻地握住了衣如雪的手，与他十指相扣，低声同他复述道：“你还年轻……”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你们应该是同岁？”
　　衣如雪的确和林榕是同岁，但衣如雪有着两世的记忆，累积起来，和林榕说这样一句话，似乎也不为过。而更重要的是——
　　衣如雪和路筠说：“他还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在林榕前十几年的生命力，林寻和裴远，把他保护的太好，之后，又几乎是一路顺风顺水。人生对于林榕而言，就像是一场游戏，轻而易举。他没有输过，也不知道输了是不可以重新来过的，除非他能够逆风翻盘。林榕没有翻盘的能力，又接受不了失败所带来的挫折落差，于是，只能够在自己的世界中，越坠越深。
　　“知道要回家，就说明，在他的潜意识里，仍旧还是明白是非善恶的。”
　　“家”，是一个岸。虽然在外面，遇见了麻烦，承受不住了就跑回家，似乎很没有担当，但是至少，他做到了“回头”。
　　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人，一辈子，都回不了头。
　　“在这一点上，还真是有一点羡慕他。”
　　衣如雪垂眸，微微笑了笑，感慨说：“觉得自己承受不住了，还可以回家。”
　　路筠推开他们自己的房门，才一走进去，就反手把自家小师父按在了门后。路筠倾身靠近，语气多少带着丝丝委屈，说道：“某些人说得，就好像自己没有一样。”
　　“如果你当年，你当年回来……我一直都在等你回家。”
　　路筠一度和衣如雪约定好，上辈子的事情，能不提，就尽量不要提。都是前尘往事了，把握住今下，方才是真实，但是，很多时候，不是你就是我，总有一个人，会忍不住的去破坏那个约定。
　　“我……，我想的。”
　　衣如雪抬手，指尖轻轻描摹过路筠面孔的轮廓。他说：“我每天都很想你。记挂着你长大了，会变成什么模样。你是我活下去的勇气，……但我真的，不知道应该以何种面貌，来与你相见。”
　　近乡情怯，若不是因为心心念念的记挂在意，又怎么会生出那万般的胆怯来呢？
　　衣如雪想要见路筠，却又害怕，薛懿不是路筠在等的那个“师父”。
　　五年的岁月，他已经一步一步的，变成了那般模样，他回不去了，甚至都快要记不起来，曾经的衣如雪，是一个什么样子了。
　　哪怕是现在，记起了一切，又重新经历一番境遇的他，再要去回顾数年前的自己，似乎，也已经不大记得了。
　　“我记得的。”
　　路筠认真的告诉自家小师父，说：“我记得的。你所有的样子，我都记得。”
　　人总会成长的。每个人都会变，但路筠很庆幸，自相遇开始，衣如雪的每一点变化，他都能够看见，参与。
　　“……唔。”
　　难得一吻中能够暂歇交换气息的刹那，衣如雪忽然轻声的说：“我也是。”
　　路筠所有的样子，他也，全部都记得。
　　珍藏于心，永世不忘。
　　***
　　林寻自从船上呕血病倒之后，就一直都缠绵难愈，回到了林府，裴远的丧事，也是路筠和衣如雪操办的。林寻并不如何过问，倒是林榕，虽然也病病殃殃，好像命不久矣的样子，但总算脑子不如之前那样犯浑了，肯配合治疗了不说，每日还知道去陪着林寻一段时间，林寻心里，多少得到了些宽慰，只是对待衣如雪和路筠的态度，仍旧是总带着几分冷淡与疏离。
　　十一月里才治过丧，家里又都是病人，等到过年，林府便也热闹不起来。除夕时，衣如雪跟路筠，陪着林寻聊了很久，这也是自从裴远去世之后，林寻第一次，和他们说这样多的话。
　　“你长得，很像你的母亲。”
　　林寻握着衣如雪的手，静默了很久，终于还是说道：“你的身上，的确是留着裴家的血，可你终究，该是姓薛。”
　　衣如雪笑笑，并不如何纠结于这个问题，只是说：“‘衣如雪’，是愿意闲云野鹤，终了余生的。”
　　林寻点点头，说：“这样也很好。”
　　因为裴氏一门的悲惨遭遇，林寻对于皇族的人，没有半分的好感，可衣如雪是裴曦的孩子，林寻从前，一直都执着的认为，衣如雪和薛氏没有关系。——他长得像母亲，性格也继承了母亲的温柔仁慈。林寻觉得，这样很好。
　　直到渐渐地，他们发生争吵，再到那两身被破坏的婚服，最后是裴远的死亡。
　　裴曦是一个千金大小姐，在父亲，家族的保护下，她从小见到的，都是善意，所以她自己，也可以保持着最大的善意，就像是一个纯白色的小仙女，而这一点，大约也就是，薛晏会如此深爱裴曦的原因。
　　那样的温柔和善良，他自己永远都不可能拥有，生在宫中的孩子，不可能存在傻白甜，只有学会了带着面具尔虞我诈，才能够安好的长大成人。
　　薛晏发过誓，会保护妻子一辈子，他认为自己可以践诺，即使他阴谋害死了她的父亲与弟弟。
　　但裴曦不需要薛晏如此这般的“保护”。
　　裴国公三十多岁，才有了这个大女儿，他和夫人把裴曦从小教的很好，诗书礼义，样样都不曾落下，却唯独不曾教过她，应当如何手握刀剑的保护自己。
　　于是，当深爱的丈夫，成为了杀父仇人时，裴曦不懂得该如何报仇，只能崩溃抑郁，最终伤了自己。
　　“你的母亲……，是一个，可能让人见过一次，就会永远记住的人。”
　　林寻回忆起往昔，忍不住低声笑了笑，说道：“她总是对每一个人，都抱有善意，也愿意相信每一个人，都留有善念。”
　　“可你，不是她。”
　　衣如雪微微笑着颔首，说：“我愿意对每一个人，都抱有善意，却不相信每一个人，都满心善念。”
　　人心，是不惮于以最大的恶意去揣测的。
　　衣如雪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一个“好人”。他只是自认为，自己不算是一个坏人。
　　林寻沉默了一会儿，问衣如雪：“月华还有几个月，就要生产了。我如今的境况又……你叫他们孤儿寡母的，该怎么办呢？倘若当初，你留裴远一条生路……”
　　衣如雪打断林寻，说：“若我留他一条生路，他执念不灭，舅舅，你该叫我怎么办呢？”
　　“我能怎么办呢？”
　　“难道我就该，时时刻刻，都提防着他，提防着他伤害阿筠，提防着他，又会做出些什么令人如鲠在喉的事情么？”
　　衣如雪缓缓地吐出一口气来。他说：“当初他唆使人剪婚服的时候，我就是顾念他有妻儿，但后来，他对着我们生了杀意，杀人者，人恒杀之。难道他要杀我们，我们却不能杀他？舅舅久离江湖，怎么连这样天经地义的道理，都忘记了？”
　　林寻语滞。他如何能不知道，衣如雪说得在理？只是，理解，与接受，终究还是不同的。
　　他知道，衣如雪和路筠，并没有做错什么，所有一切，都是裴远咎由自取，可是，心理上，他却始终都无法，坦然的面对。
　　尤其是，只要一看见路筠，林寻就会想起，是他杀死了裴远。
　　林寻不恨，也不怪路筠，只是心里终究是有着一个结，使他再也无法如从前一般，谈笑自如的对待路筠了。
　　晚年丧子，是人生之大不幸。林寻的所思所想，皆是人之常情，倘若易位而处，衣如雪自问，未必就会比林寻豁达。所以，他也不强求林寻就一定要如何如何的想开，只是林寻的病症，皆源于他积郁其中，近来，也是日趋沉重，衣如雪自然是会尽心竭力，但终究是有一句话，说得在理，——治得了病，治不了命。
　　天意所限，非人力药石可为。
　　第二年的春天，三月里的时候，白月华八个多月，生下来了一个女孩儿。
　　那孩子是她不慎跌了一跤，早产的，生产时又因为胎位不正，出了很多的血，虽然及时的救了回来，但是两个孩子来得时间接近，她原先月子里，也不曾养的多么的好，再加上原本身子就单薄，生完了第二个孩子之后，几乎就是在熬日子了。
　　林寻在小姑娘出生后两个月不到，终究还是去世了。
　　同上辈子相比，林寻到底多坚持了两个月，大抵是看见了小孙女出生，他也就安心了。
　　白月华强撑着熬到了秋日，隐隐有油尽灯枯之相。路筠和衣如雪，乃至于林榕，都常去看她，白月华在一日，忽然同衣如雪说：“先生总叫我宽心，可我从小，就是个爱多心的。如今亦是如此。我的两个孩子，都还如此年幼，我从小，便不得父母……我想过，要好好地照顾他们，如今看来，却是没有机会了，先生是唯一值得托付的人，月华也知晓，这样的请求为难人，可是除却先生收留，他们两个，该怎么办呢？”
　　白月华说着说着，禁不住痛哭出声，这一次，她哭得倒是要比以往的任何一回，都真情实感。
　　“我五岁的时候，爹爹阿娘外出做生意，遇见了船难，一船的人，便都没了。我没有兄弟，年纪又小，家产就这样，都归了叔叔婶婶……”
　　那是白月华永远的怨恨。
　　——很讽刺，不是吗？分明是她爹娘的房子，是她爹娘努力赚钱挣下的积蓄，可是一夕之间，在自己的家中，她却成了寄人篱下的那一个。
　　“我也曾有过，一个两情相悦的少年郎。”
　　那是邻居家的哥哥，他们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那时，白月华，是真的很喜欢他，以为那个人，能够成为自己终生的依靠，他们未来，可以成亲，生子，像曾经她的爹爹娘亲，一般的恩爱。
　　可是，为了堂弟娶妻，叔叔婶婶要把她，卖给一个够当她爷爷的老员外冲喜。白月华哭着求邻家的哥哥救她，带她离开，情到深处，她能给的，不能给的，全都给了对方，可在那一次海誓山盟之后，那邻家的少年，却是再也没有了回音。
　　“很可笑是不是？”予一惜一湍一兑。
　　白月华满脸泪痕，却是禁不住笑出了声。她摇头道：“也罢。终究也是我自己，不爱重自己。我那时想着，反正等到嫁了人，也是个做寡妇的命，哪里还管什么贞洁不贞洁？随它去吧。可是到底，我还是不甘心。”
　　在机会没有出现之前，白月华学会了“认命”，可是当机会裴远出现的时候，她恍然发现，自己终于还是不想要“认命”。
　　白月华也不爱裴远。她只是不想要受叔叔婶婶的摆布而已。
　　不论裴远这个选择对不对，她都一定要为自己，做一次选择。
　　至于结果，是好，还是不好，那是她自己走上的路，怎样，她都认。
　　白月华几乎剖心似的，将自己所有的一切，全都告诉了衣如雪，甚至都不讳言，长子应该不是裴远的孩子。她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希望，在自己咽气之后，她的孩子，能够有一个安稳的依靠。
　　可怜天下父母心。
　　枫叶被秋意，洇染成了深红。衣如雪一路走，一路拾，他把手里捡得的枫叶给路筠看，问：“哪一片更好看？”
　　路筠装模作样的认真看了一会儿，回答说：“各有各的好看。”
　　衣如雪笑一笑，终于还是将手中的枫叶，全部都散去了。
　　“当年……”
　　衣如雪握住路筠的手，问他：“我的母亲，在拜托师父和舅舅，带我离开的时候，也是那般模样吗？”
　　当年的裴曦，在意识到自己血崩，将再也看顾不到，她那才刚出生的孩子的时候，她也是像现在的白月华一样，满心的不舍，却也只能忍着痛，去尽可能的为孩子筹谋吗？
　　裴曦那个时候，已经半点也不相信，自己曾经深爱的丈夫了。
　　一个没有母亲，也没有家族势力庇护的孩子，他只有一个凉薄的父亲，他该如何在皇族宫墙之内，平安的长大成人呢？
　　而如今，两个无父也无母的孩子，若是无人看顾，在这个并不算太平的世道，他们又该如何活下去呢？
　　仿佛轮回重现一般的场景，给了衣如雪极强的共情感，他终究还是动了恻隐之心。
　　白月华惦记着两个孩子，苦苦的熬着日子，熬过了年，却终于还是没能看到春暖花开的好时节。
　　衣如雪和路筠，带着两个孩子与裴晚，重又踏上回家的归程时，已然是三月份了。
　　西北一呆，便是两三年眨眼而过，路筠当初来时，才只有十八，如今算来，竟是已有二十一了。
　　岁月何其匆忙。
　　两个小孩子，如今大些的，两岁，小一些的，才刚一岁。白月华思量了许久，终于在最后几日，决定给儿子取名为鹤鸣，女儿取名为采薇。
　　“小孩子过早取名，未必是件好事。”她淌着泪，笑着说：“但我还是，想要亲自为他们取名啊……”
　　鹤鸣并不是裴远的孩子，至于采薇，虽然是，但不论是衣如雪还是路筠，都觉得，裴远分外的不配，于是最后，他们还是决定，让鹤鸣和采薇，跟着母亲的姓。
　　裴晚上辈子，会突然能够时而清醒，是因为他亲手杀了林寻，这严重的刺激了裴晚，所以他短暂的清醒了。但是这一辈子，一切都很平静安好，没有人去刺激他，衣如雪和林寻，也总是陪着他，安抚他，所以，这一世的裴晚，虽然比之从前，是可控了很多，但却也一直都懵懵懂懂，对于过去的事情，不大能够记得起来。他还是喊衣如雪姐姐，但却常常会问，“哥哥”，也就是林寻去了哪里，为什么很久都不来看他。衣如雪素来沉静，情绪不显的一个人，却在裴晚反复问他这样的问题时，控制不住的崩溃哭了起来，裴晚大抵是感受到了衣如雪的难过，他惶恐又笨拙的安慰着他的“姐姐”，从此以后，便不再问了。
　　裴晚以为，自己是惹衣如雪生气了。但实际上，只是因为衣如雪承受了巨大的压力，他一直都在努力的支撑着，而裴晚的那一句“哥哥为什么不来看我”，却是宛如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完完全全的击碎了衣如雪所伪装出来的平静表面。若是换成了前世的衣如雪，没准他就继续承受着了，并不会如此的脆弱。但现在，路筠时时刻刻，都在他的身边，衣如雪一旦觉得压力太大，就可以去找路筠哭，找路筠分担，路筠觉得，这也算是一件好事。
　　虽然他并帮不上衣如雪的忙，但是他可以与他一起承受。
　　——路筠原先担心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
　　衣如雪原本，对自己，对裴晚，都充满了信心和希望。他认为自己可以做到。但实际上，现实，根本没有那样的美好，甚至，是可以说的上残忍的。
　　衣如雪越是深入的研究老毒物的那些手札，就越是清楚一个事实，即，裴晚的状态，是不可逆转的。
　　不论他再怎样的努力，再怎样的尝试，裴晚的身体，也仍旧会在药物的作用下，一年又一年的衰败下去。
　　衣如雪，救不了他。
　　就和上一世一样，天命所限，纵使他穷尽所能，也无计可施。
　　如果一定要说，那么唯一比从前好的地方，大约是现在的裴晚，并不像是从前那样，是因为一切强行废除，而恢复正常。现在的裴晚，他的神智懵懵懂懂，每天都很快乐，没有烦恼，甚至还可以和两个孩子都玩得很好。并且，目前他的身体，是一个逐步走向衰弱的过程，并不会像前世那样，一下子变得很痛苦，全身是病，然后在痛苦中走向死亡。
　　虽然在最后，他终究是会感受到病痛，但是相较于从前，……一切，已然是相对的温柔了。
　　在深刻的意识到了自己的“无能”之后，衣如雪的情绪，很是消沉了一段时间。路筠自学成才，带着裴晚和两个小朋友，悄悄地给自家小师父，蒸了一桌子捏成了各种小动物形状的点心，衣如雪猝不及防看见了那些，眼泪忍不住的就开始“吧嗒吧嗒”的往下掉，他抱着路筠，哭了好久，哭完了，总是憋着的那股郁结之气释放干净，心情终于是松快了。
　　“如果有来生……”
　　衣如雪把脸埋进路筠的怀里，他沉默了良久，才终于说道：“如果有来生，那么我一定，再也不要学医。”
　　——顶着一个神医的名号，真正想要救的人，却是一个都留不住。这样的滋味，衣如雪真的是尝够了。
　　作者有话要说：　　emmmm……这章便当掉了挺多的人的，其他一些人的结局，下面陆陆续续也会有讲。然后，最重要的，就是我们的小路。
　　下面一章，应该几乎就是小路视觉为主了，（这章应该是上帝视觉或者师父视觉偏多）。当然，下面一章，可能还是会有一点上帝视觉。
　　总而言之，就是，小路还是会面对他自己的命运，只不过是上辈子，师父给他铺好了路，所以他最后篡位篡的挺容易，但是这辈子，可能还是宿命的感觉更加强一点，也没有上辈子那样的容易。然后，发那么多的便当，一定程度上，还是私心不想让他们在本来已经很辛苦的人生里，在未来的岁月，又经历战乱流离……当然，我知道，直接发便当，也并不显得高明。
　　关于小路，其实一直很喜欢《千秋令》里面的一句词：古今俯仰无亏欠，世事万变唯胸怀旷远。
　　行叭。我知道，我好想并写不出这种感觉来……
　　遁走。。。


第105章 番外：后来的事*2 
　　以前衣如雪照顾路筠的时候, 路筠虽然还是个小孩子，但却已经是个，基本可以自理的大小孩了。除了有时候晚上控制不住要尿床, 路筠并不需要人操很多心，但是鹤鸣和采薇不一样, 他们一个两岁，一个一岁, 连话都说不清楚呢, 照顾他们, 基本上等于从零开始，要操心的地方, 实在是太多太多。
　　两个小朋友, 都还太小, 肯定不能放任他们晚上单独睡。路筠原本想要继续自学成才, 给他们做摇篮, 做小床, 但最终，不出所料的失败了。
　　就这样, 为了能够晚上看顾到两个小家伙，路筠不得不把自己那一半的床位挪出来, 然后委屈巴巴的到睡到屋里另一边, 新改造出来的软塌上去。
　　养小孩，是非常艰难浩大的工程，养一个, 都已经让人够呛了，更别说是两个，路筠和衣如雪每天都忙的一个头, 两个大，好容易熬过了最辛苦的头两年，小朋友们都两三岁了，小短腿每天哒哒哒的跑，正是最可爱的时候，只是每天的十万个为什么，着实是有点叫人应接不暇。
　　譬如——
　　采薇：“阿筠叔叔，我们是从哪里来的呀？”
　　路筠深沉道：“那一晚，下了一场很美的流星雨，采薇和哥哥，都是天上掉下来的小神仙！”
　　鹤鸣：“才不是呢！你骗人，阿雪说我们是阿娘生的！”
　　路筠：“……”
　　路筠抓住重点：“谁许你喊阿雪的？小小年纪，怎么那么没规矩！”
　　采薇：“是阿雪说，可以哟……”
　　小姑娘慢吞吞的玩着自己的小辫儿，突然下线宕机，宕了一会儿，又回过神来，问路筠说：“阿雪是娘亲吗？”
　　路筠：“……”
　　路筠被小姑娘突如其来的一句话给惊着了。
　　他赶紧纠正：“不是哦！阿雪是男人，他生不出你们来的！”
　　鹤鸣：“为什么生不出来？”
　　路筠很无力的哄小孩说：“额，这……，这个，等你们长大就明白了。”
　　鹤鸣：“为什么一定要等长大呢？我们已经长大了！”
　　采薇：“嗯嗯！哥哥说得对！”
　　路筠：“…………”
　　报应。这绝对就是现世报。
　　路筠以前装小孩，就是这样子去调戏他家小师父的。现在风水轮流转，终于还是轮到了他。
　　只不过，这一回，他要面对的，是真的什么都不懂的真小孩。
　　还是两个！
　　一唱一和！
　　太过分了！
　　岂有此理！
　　路筠提溜着两个小朋友的衫子，直接用身高年龄来压制：“等到你们什么时候，能长得向我那么高了，再来说自己不是小孩吧！”
　　正巧从屋里走出来的衣如雪：“……”
　　怎么办，看着路筠这样烦不甚烦的样子，他突然觉得很开心是怎么一回事？
　　就应该让路筠那个小畜生，也好好地体会一下，应付小朋友，到底是一件多么心累的事情！
　　……
　　养小孩，有很多烦心的地方，但是看着两个小朋友一点一点的长大，成就感和满足感，便会超越一切。只是有一点，十分的叫人难过。
　　那就是，自从有了两个小的，两人再想要亲近，就会变得格外的艰难。
　　路筠原以为，最难的，是当初他们无奈分床的那段时间，等到小朋友们渐渐长大一些，情况便会好了，结果，事实证明，路筠委实是天真。
　　——他就应该珍惜珍惜再珍惜，两个小崽子还什么都不懂的时候。
　　毕竟，那两个小的什么都不懂，等到他们睡着了，路筠要偷摸着做什么不行？最多不过是留意着，动静小一些便好。可是随着他们长大，四五岁了，终于可以一个人睡了，却又恰是到了对一切都好奇，可又什么都不懂，还偏偏就爱问十万个为什么的时候，以至于迫害得路筠，连想要亲自家小师父一口，都得先检查门窗，就怕什么时候一睁眼，一回头，看见两个小崽子，正炯炯有神的趴在门边上，好奇的往里边张望。
　　天知道，路筠第一次遇见那样情况的时候，吓成了什么样子。
　　大冬天往自己头上泼冷水，效果都没有那么立竿见影。
　　——噩梦。绝对的噩梦！
　　体会过一次心理阴影之后，路筠足有半个月，都规矩的不能再规矩，半点也不敢心生邪念，唯恐两个小崽子，又要逮着他，开始十万个为什么。
　　但偏偏某些事情，就是那种，总是发生，你习以为常，也不会觉得如何，可是一旦不发生了，就会感觉，好像哪哪都不对劲儿。
　　以前顾及着两个小朋友，路筠想单纯蹭蹭，衣如雪都嫌他事儿多，现在，路筠心如止水，一天又一天，那禁欲的架势，都快要赶上出家人了。衣如雪一开始，还在等待，后来，他等待着，等待着，委实是感觉自己已经到了极限，不耐烦等了。——他好好的一个大活人，每天晚上躺在路筠的身边，难道是用来当抱枕的吗？！
　　不干活，就索性滚去一个人睡吧！
　　路筠：“？！”
　　路筠抱着自己的枕头，委屈兮兮的被踹下床，又重新爬上床。他说：“师父你要是想，你就直接告诉我啊！”
　　衣如雪凉凉道：“……这还需要我告诉你？”
　　路筠求生欲极强：“不不不！是我自己没脑子！”
　　衣如雪呵呵：“滚远点。别碰我。”
　　路筠一只手顺着自家小师父的领口探进去，发出了lsp的奸笑。他说：“哦？真的吗？师父不喜欢我碰这里吗？那我再换个地方试试？”
　　“唔……别，别动……”
　　沉闷的春雷，极合时宜的响起。湿漉漉了好几天的空气，终于酝酿着下了这一年的第一场春雨。路筠心满意足的抱着自家小师父，和衣如雪商量道：“总得想个办法才好。要不然，我们总不能一直这样不方便下去。不管他们两个，是大是小，懂还是不懂，这都是避不掉的。就算我们再小心，万一哪一次就撞上了……，又不是在做什么偷偷摸摸的勾当，难道，还要一直躲躲藏藏的不成？”
　　衣如雪闭着眼睛，默了一段时间，他问路筠：“那该怎么办？你就算是和他们说了，可他们才五六岁……”
　　——就算是解释了，也未必解释得通啊！
　　路筠睁着眼睛，思考了半个晚上，终于在第二天早晨，顶着两个大黑眼圈，深沉的对自家小师父说：“我有办法了！”
　　办法就是成亲！
　　趁着现在，裴晚也还在，路筠一定要当着两个小崽子的面，把他家小师父抱进洞房！
　　路筠要让那两个小崽子知道，阿雪是他的！他和阿雪有自己的生活，既然那两个小崽子，已经自认为自己长大了，那就别总和他家小师父黏在一起，全都滚回自己的屋里睡去！
　　鹤鸣&采薇：QAQ！
　　采薇：“阿雪成亲是什么意思呀？”
　　鹤鸣：“为什么要成亲呀！”
　　采薇：“是不是以后，阿雪就只要叔叔，不要我们了呜呜呜……”
　　鹤鸣：“阿雪穿红衣服好好看！”
　　路筠：“……？”
　　路筠把小鹤鸣提溜走，说：“你不对劲。”
　　鹤鸣：？？？
　　他说的都是实话啊！
　　路筠果然是个坏银，就知道偏心妹妹，专门欺负他！
　　果然只有阿雪是最好的！
　　距离上一回不太美好的记忆，时隔六年，路筠终于是亲眼看见了，自家小师父穿婚服的样子。
　　衣如雪这一回，总算不恐婚了，取而代之的，是好似已经久违的羞涩甜蜜之感。——遥忆他们初在一起时，衣如雪不论做什么，似乎都会格外的胆小羞涩，瞻前顾后得以至于每说一句话，都要先在脑子里预想很多。而现在……
　　路筠花了很多的时光，很多的心力，才终于是让他的小师父，能够肆无忌惮的吐槽嫌弃他。
　　听起来似乎是有一些欠，但是，路筠真的很开心。
　　他做到了。
　　把两个小家伙赶出了屋子，让他们到外面去玩儿，路筠关上门，拉着自家小师父到镜子前坐下。他拿起梳子，说：“师父，我来帮你梳梳头吧？”
　　衣如雪微微笑着看他，眉目温柔，眸中宛若蕴有星辰。
　　路筠被这一眼，看得格外心动。
　　他俯首，在衣如雪的眼睫上，落下了近乎虔诚的轻吻。
　　比之寻常男子的头发，衣如雪的头发，似乎要显得更加柔软一些，也不知是否是因为他气血单薄所造成的。路筠执起一把檀木梳，小心翼翼的，一缕一缕，将掌心的青丝梳过。衣如雪察觉到路筠偶有一瞬的迟疑，不禁笑着问他：“是有白发么？”
　　“没有。”
　　路筠说：“我只是怕有些地方，缠在一起，一下梳不开，扯疼了你。”
　　路筠说的是假话。衣如雪也知道他说的是假话。
　　都梳的那么细了，再说什么怕缠在一起梳不开，就委实是有些拙劣幼稚了。
　　但衣如雪配合着路筠，两人一道对于敏感的问题，保持着心照不宣的沉默。
　　长发一缕一缕的梳开，路筠又仔细的将他们编好。这一回，可是万万不能够梳歪了。
　　屋门终于再一次打开，两个蹲在一起画了许久圈圈的小朋友，全都“嗖”的一下冲了过来，一人一身鲜艳的新衣裳，像极了天上粉雕玉琢的小仙童。
　　采薇背着手放在身后，路筠就向她眨眨眼睛，小姑娘得到了指令，竟是从身后，摸了把团扇出来，然后，睁着一双圆圆的大眼睛，仰起小脸来，期待的看向了衣如雪。
　　衣如雪：“……”
　　衣如雪不动声色的接过了团扇，他揉了揉采薇的小脑袋，微笑着问道：“这可是个好东西，采薇是从哪里得来的呀？”
　　“阿筠叔叔给的呀！”
　　采薇想也没想，眨眼就把路筠给出卖了。她说：“叔叔说，把团扇给阿雪，会有奖励！”
　　衣如雪微笑：“呵呵。”
　　他将手中的团扇递给路筠，说道：“既然是你的好东西，那便，物归原主了？”
　　路筠一脸正直：“送出去的东西，怎么好再拿回来呢？阿雪若是这把扇子不喜欢，我那还有好几把别的花样的……阿雪你是喜欢单面绣，还是双面绣？”
　　衣如雪：“这倒是不妨事。既然你喜欢，随意那一把，都是一样的。好事成双，总不能单我手里有。”
　　路筠：“嘤。”
　　衣如雪虽然嘴上说着不要，不答应，但最后，在路筠无比期盼的目光下，他终于还是收下了那把团扇。
　　虽不须遮羞，便权当辟邪罢。
　　直到终于交拜礼成，衣如雪抬手一掷，将扇子掷回了路筠的怀里，路筠笑嘻嘻的接住，一把把人抱起来，重又跑回了房间。
　　鹤鸣和采薇在门口敲门，想要奖励，路筠拿了几包糖果，开门分发，两个小家伙，自然是拿了好吃的就跑，裴晚站在最后，路筠笑着喊他：“舅舅。”
　　裴晚很忐忑的将怀里抱着的两个小木头人，递给路筠，说：“送给姐姐。”
　　那两个小木头人，刻的并不算很精致，但却还是一眼就可以看得出来，是路筠和衣如雪。
　　“舅舅！”
　　衣如雪跑出房门，用力的抱住了裴晚，好一会儿，方才微微哽咽着道：“谢谢你。”
　　裴晚愣了愣，终于还是回抱住了衣如雪，轻轻地拍了拍他的后背。
　　——或许，即使不记得，但是裴晚多少，已经能够意识到，衣如雪并不是裴曦。
　　他们是不同的。
　　裴曦已经死了，再也回不来了。
　　但这样清楚的认知，对于裴晚而言，可能还是过于残忍了一些。他不愿意接受，也不愿意面对，宁愿自己继续混混沌沌的终了余生。
　　“……要好好的。”
　　“嗯。”
　　“别哭。”裴晚看着路筠，对路筠说：“别让他哭。”
　　路筠点头，郑重的发誓道：“您放心。”
　　裴晚沉默着，他没有回应路筠，只是一下一下，轻轻安抚着衣如雪的背心，最终，缓步的转身离去。
　　路筠这时，看着裴晚的背影，才蓦然记起，他已然，是一个年近六旬的老人了。
　　路筠并不是不记得裴晚的年纪，只是各种因素结合在一起，使得路筠总是在努力的忽略。他努力的忽略着裴晚的年纪，忽略着衣如雪的年纪……正如裴晚，不论他的记忆有没有复苏，他都宁可没有。
　　如果彻底的清醒过来的话，他要接受的，又何止是“衣如雪不是裴曦”这一样呢？
　　家族的悲剧，以及裴晚自身三十年来地狱般的经历，全都是裴晚所需要面对的。
　　他的潜意识里面，可能已经有了概念，只是始终都不愿意去面对。于是，他便宁可继续做着一个，浑浑噩噩，但却没有烦恼的，人。
　　自欺欺人，并不光彩，但很有用。
　　……
　　一个葫芦劈成两个瓢儿，再用红绳系到一起，路筠拍开酒坛上的泥封，想要往瓢里倒酒，可不知为何，手总是哆哆嗦嗦的发抖，衣如雪说：“你别紧张。”
　　路筠紧张道：“我不紧张！”
　　衣如雪：“……”
　　衣如雪一手托住酒坛，一手扶住路筠的手腕，路筠骤然安心，手才终于是稳当了。
　　有一说一，挺大的一个瓢，里面又盛满了酒，倘若全部喝完，也是非常考验人的一件事。路筠尝了一口，醇香清冽的酒气，立时便满溢于唇舌。衣如雪浅浅的抿了抿，就放下了手中的酒器。虽然从头到尾，他们的这场婚礼，都怪不成体统的，但是……终于还是完成了，不是吗？
　　红烛上的火光时而跳动，随后又恢复安稳。路筠抬眸，注视着眼前仅有一臂距离的爱人，却忽然一动也不敢动了。
　　“我……”
　　路筠双手交叠，脊背绷的笔直。他说：“我心悦你。”
　　衣如雪微微侧身，斜靠着用手肘撑在案几上，也不说话，就是安安静静的看着路筠，等待着他的下文。
　　可是，路筠……，路筠哪里还有什么下文。
　　太深刻的感情无法言说，还不如索性直接一点，用实际行动来证明。
　　烛火至夜半时，大有一些摇摇欲灭的飘忽之感，路筠悄悄地翻身下床，剪了剪烛芯。
　　衣如雪原本好似睡着了，此刻却忽然轻声开口道：“蜡烛只余了这样一截，你就算是剪了，它也亮不到天明。”
　　路筠剪完了烛芯，眼看着火光重又趋于平稳，他放下了手中的剪刀，重新回到了床上，他有些歉意的说：“看来，是我点它，点的早了。”
　　衣如雪微微笑笑，说：“你我自己，心里有数就好，事事在这些小东西上患得患失，就没什么意思了。”
　　路筠沉默。他抱紧了衣如雪，好一阵，方才道：“我想要给你最好的。”
　　“可是，……好像其实，什么也没有。”
　　今天路筠很开心。是真的很开心。
　　可是等到白天期待的开心过去，耳鬓厮磨的情动逐渐消退，路筠的心底，终于还是控制不住的，升上来了失落与歉疚。
　　路筠不知道，怎样才算是“最好的”。
　　但他知道，自己现在，肯定是没有做到。
　　结婚这种事情，终究也是隔碗香。
　　看着别人的，会想着自己要怎样怎样，可是真的等到了自己，好像又远远不及别人。
　　“……对不起。”
　　“傻瓜。”
　　衣如雪伸出手指，轻轻地刮过路筠的鼻梁。他说：“今天我很开心。因为是和你。”
　　“我并不需要，你刻意的去做什么。”衣如雪弯起眼睛来，轻轻地笑着说：“只要是你做的，所有的一切，我都是欢喜的。”
　　路筠凝视着怀着近在咫尺的爱人，竟然是看得隐隐有些发怔。好一会儿，方才低声的回答说：“谢谢。”
　　“不客气。”
　　路筠侧身，低头吻上了衣如雪的眼尾。他也不多做什么，只是万分流连的轻吻着，缠绵了好一会儿，方才轻声的说：“很晚了。”
　　“我们睡吧。师父。”
　　“……好。”
　　路筠一直都在，很小心，很仔细的对待衣如雪。
　　他不许他熬夜，不许他在晚上看书，很留心的管着衣如雪的饮食。除却那个药圃，其他所有的一切杂活，路筠几乎全都包揽了，哪怕是两个孩子，路筠也生怕衣如雪操心的太多，会累着。可是，即使是这样，他眼角的细纹，也仍然会加深，青丝之间，依旧会隐藏白发……路筠知道，这一世的衣如雪，一定不会走得，像从前那样早，但有一个事实，却是永远也无法改变的。
　　——他一定会走在他的前面。
　　路筠总是在忽略这一点，他不想自己总是去想。做一只鸵鸟挺好的。逃避，就是可以很快乐。
　　短暂的快乐。
　　事实不会消失，事实永远都存在。
　　即使是再逃避它，它也不会发生任何的改变，并且，总会在你最脆弱的时候，一下子蹦出来，逼着你再一次的认清楚。
　　路筠轻声的贴在衣如雪的耳边喊：“师父……”
　　衣如雪：“唔？”
　　路筠：“你为什么还不睡？”
　　衣如雪：“……”
　　路筠说：“师父。”
　　衣如雪答应：“嗯。”
　　路筠说：“就当是为了我。阿雪，好好地爱惜自己。”
　　“好不好？”
　　衣如雪缓缓地吐息了片刻。
　　他说：“我会的。……我爱你。”
　　路筠终于稍稍放下了些心。他说：“那你还不快点睡觉？现在都已经什么时辰了！”
　　衣如雪：“……”
　　衣如雪把脸埋进被窝，闷闷的从里面说：“你把蜡烛熄了吧。总是亮着光，我真的睡不熟。”
　　路筠：“……”
　　路筠的心里，老大不乐意。
　　但是，如果彻夜红烛的彩头，反而让他的小师父睡不安稳了的话，……那自然是不如不要的好。
　　熄灭了烛火，衣如雪终于从被子里钻出来，很是松了一口气。
　　路筠那个，小傻瓜。
　　——他本来，就是因为他，所以才会努力的活下去的呀。
　　从前是如此，现在，也依旧如此。
　　第二日日上三竿，衣如雪也依旧躺在床上，倒不是真有多累，只是不太想动弹。
　　虽然他自己也不太愿意承认，但是他和路筠的体力差距，真的是一年更比一年明显。
　　前两年的时候，衣如雪还会因为路筠的“修身养性”，而和他闹别扭，现在，他想，如果路筠再想要修身养性，他大约是不会有任何意见的。
　　想要亲近对方的心，仍然是不会改变的，只是欲求逐渐淡薄了而已。
　　衣如雪有些忧心，如今倒是还好，要是再过了几年，路筠才二十几三十出头，他却已经到了不惑之年，那可该怎么办才好？
　　“师父仍旧还是不想动吗？”
　　随着“吱呀”一声轻响，路筠推开门进屋，他打开食盒，转头笑着对自家小师父说：“今天给你熬了红枣粥，还有你喜欢的豆沙包。不想动也好，我来喂你吃？”
　　衣如雪：“……”
　　衣如雪慢吞吞的撑着身体坐起来，心里想，罢了。
　　杞人忧天也没有什么意思。
　　与其去纠结，几年之后会如何，还不如，好好地过好当下。
　　于是，衣如雪点头说：“好呀。”
　　路筠：“诶？”
　　衣如雪靠坐在床头，笑着看他，轻轻的说道：“你来喂我吃。”
　　作者有话要说：　　居然连评论都么得了，果然大家都去吃瓜了咩？？？
　　好吧，我也……
　　总而言之，来晚了，抱歉~~
　　不过，小路和师父，终于成亲啦！


第106章 番外：后来的事*3 
　　兜兜转转这么多年, 终于成功的完成了人生中的一件大事，路筠难免雀跃，雀跃着, 雀跃着，就会开始想, 他们是不是应该出去，蜜月旅行一段时间。
　　衣如雪不置可否, 只是问路筠道：“我们走了, 舅舅怎么办, 两个孩子怎么办？”
　　路筠纠结道：“那就……一起？”
　　路筠当然是想要过二人世界的，但是如果二人世界过不成, 那就当成一个全家短途旅行, 好像也很不错？
　　说实话, 其实裴晚并不需要路筠他们如何如何操心。现在的裴晚, 有自理能力, 主要还是两个小崽子, 半大不大，说懂不懂, 平时瞧着，都是机灵的, 可真要叫他们一个人过, 那却是不可能的。
　　想到这里，路筠不禁惆怅。他说：“这两个小的，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呀？……倒也不用立刻长得很大, 能懂事就行。要不然，难道只有等到我们老了，才可以过二人世界了吗？果然还是不要小孩保平安啊……”
　　衣如雪翻过了手中的一页书, 淡淡道：“你说的轻松，真要是叫你不要，你舍得吗？”
　　路筠撇撇嘴，说：“现在当然不可能舍得啊。”
　　衣如雪：“既然现在知道舍不得，那就别去假设什么当初。我当年一个人带你，也不曾觉得你碍事。”
　　路筠嘿嘿道：“那当然，我多乖啊！”
　　衣如雪：“……”
　　衣如雪很真心实意的看了路筠一眼，说道：“其实，论乖巧懂事，你还不如鹤鸣跟采薇。”
　　“只是我不曾揍你罢了。”
　　路筠：“……”
　　路筠小的时候，是从没挨过打的，被敲毛栗子，都已经是极限了。但是鹤鸣就不一样了，大抵是因为现在管教两个小朋友，总是路筠管得多，衣如雪操心的少，于是，唱黑脸的，也就成了路筠。路筠可没有衣如雪那样细致温柔的脾气，基本看见小崽子又闯祸了，就是提起来一顿竹板炒肉丝，而且，还是只打鹤鸣。
　　鹤鸣就很委屈啊！
　　他不止一次的控诉：“明明是我和妹妹一起闯的祸，为什么只打我不打她！”
　　路筠：“你是哥哥她是妹妹，你是男孩她是女孩，你们能一样吗！”
　　鹤鸣大受打击，转头跑去抱着衣如雪泣不成声，哭着喊着说自己不想当哥哥了，他为什么要是个男孩子，他要是个女孩子该多好……如此一通哭下来，最后路筠不出意外的，被自家小师父很是训了一顿。
　　可路筠也很委屈啊！
　　路筠说：“倘若采薇也是个‘主犯’，那当然是要两个人一起教训的。但是他们两个，你还不知道吗？鹤鸣贼的很，什么主意都是他出的，又撺掇着妹妹一道闯祸，采薇也是慢一拍缺根筋，只会傻乎乎的跟着哥哥跑，我不教训那个小兔崽子，教训谁去？”
　　衣如雪淡淡道：“诚然如此。但你这样，一时不显，长此以往，难免要伤他们兄妹情分。况且，采薇一次两次，跟着哥哥一起闯祸，你不加管束，她没有得到教训，三次四次，她就还敢。你但凡让她知道，跟着哥哥一起闯祸，是会被管教的，就凭采薇那个性子，你觉得，若再有下回，她还敢么？”
　　路筠：“……”
　　路筠点头，说道：“终究还是师父厉害。徒儿受教了。”
　　衣如雪笑笑，说：“你也并不是想不到这一点，只是因为你偏心姑娘，所以便障目了。”
　　路筠被自家小师父点破偏心，却并不羞愧，反而坦然道：“小姑娘本来就应该被娇养嘛。要不然，怎么说是‘掌上明珠’呢？”
　　不过，说归这么说，下一次两个小家伙再一起闯祸的时候，路筠倒是没有再偏心，各自挨了五下手板，采薇第一次挨打，疼得哭得止不住，鹤鸣一开始还感觉痛并快乐着，后来妹妹一直哭，他也过意不去，最后，被衣如雪一人一叠糕点给哄好了。
　　漫长炎热的夏季终于渡过，秋高气爽，正是出门的好时机，路筠有些想要带全家一道去江南水乡，挑个安静的地方住一段时间，却没想到，他们的旅行是挺成功，屋子什么的，也都顺利租好了，只是不凑巧，才出门呆了半个月，国丧了。
　　路筠算着日子，觉得薛润好歹还比从前，多活了两年，但衣如雪却是很受打击，沉默了许久方道：“他还不满三十五岁。”
　　关于皇帝为什么会在正值壮年的时候驾崩，说法有很多。官方说法就是因病而英年早逝，但民间流传，就五花八门了。什么打猎受伤，以至于不治，被从前诸皇子的残存亲信报复，刺杀，中毒，等等等等，不胜枚举。
　　最有甚者，还借此，编出来了一个话本，这属于禁/书，路筠偷摸着买来看了，讲的是女主是一个国色天香，倾国倾城的美人，曾经受恩于xx家，但xx家因为当初薛润肃清兄弟的时候被株连，于是倾国倾城的女主，就进宫报仇了，着实是忠义智勇皆全。
　　衣如雪难得看话本看得生气：“当真是一派胡言！”
　　薛润本人如何，暂且不论，看逝者已矣，还要编出这样的话本来，杜撰意淫，委实是令人心中悲哀了。
　　古往今来，杜撰皇帝的故事，多不胜数，但杜撰到了自家的头上去，总归任谁也不会好受。
　　皇帝驾崩，他年仅七岁的长子，登基继位，成为了新帝。衣如雪最近几天，情绪一直不高，他对路筠说：“这天下，左不过数年光景，怕是要生乱。”
　　路筠点点头，安慰他说：“别担心。我们呆在山谷里不出门，总不与我们相干的。”
　　要说给天下造成这样大的隐患，还得是薛润的锅。
　　大家的心里清楚，薛润自己的心里也清楚，他的这个皇位，来的名不正，言不顺。但是没有关系，薛润有办法让他名正言顺，——只要就剩了他一个，不正不顺，也得名正言顺。
　　说起来很恐怖，但是薛润的的确确，是把自己所有的兄弟，全都整死了。
　　当然，衣如雪不算。“薛懿”这个人，只要不出现，那么再大众眼中，他基本就没有活过。
　　薛润杀死所有手足的这个举措，可以说，是在巩固自己的皇位，也可以说，是在为他的孩子铺路。毕竟，当今天下，还是有藩王制度的，倘若将来，有兄弟雄踞一方，总归不是皇帝所愿意看到的场面。
　　为君者，最忌讳的，就是君弱臣强。
　　为了杜绝将来老薛家的人再争来斗去，薛润选择了一劳永逸。
　　但他的一劳永逸，却也正是害了他的儿子，使得现在的幼帝，孤立无援。当然，可以肯定的是，薛润一定没有想过，自己会死的这样的早。
　　不说再活五百年，只要薛润能再活个十年，让朝局稳定，孩子长大，那么，他的做法，其实是并没有很大的问题的。
　　可一旦他死的早了，所有的没有问题，就都成了问题。
　　薛润一共有四个孩子，两男两女。大抵是因为他自己从小过的很不幸福，所以他想要让自己的孩子们，都拥有同一个母亲，所以，他竟然真的和许碧云在一起，生了四个孩子！
　　这原本，倒也没什么，那是薛润和许碧云的自由，可是尴尬的是，许碧云她是个恋爱脑。
　　对于许碧云来说，这个世界上，除了薛润之外，一切全都是浮云。
　　包括她自己的亲生孩子。
　　薛润死了，许碧云可以眼睛眨都不眨一下的跟着薛润殉情。至于孩子怎样，显然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
　　只是可怜了那四个孩子，最小的公主才一岁，就这样一夕之间，父母双亡，还得要面对着虎视眈眈的朝臣们。如此局势，倘若那小皇帝，不是天赋异禀，早慧至极，只怕这天下，委实是安稳不了几年了。
　　衣如雪叹息道：“我也知不与我们相干。我操心，也是平白操心，很没必要，只是终究心中不忍。”
　　虽然上辈子病的十分艰难，但自从坐上了那个位置，衣如雪就一直是很兢兢业业的。抛开所有的权力斗争不提，为君者，最想要看见的，无外乎是海晏河清，百姓安居乐业，家国富庶安定。他从前人生的最后几年，除却为了路筠，也就只有这一个心愿了。
　　摊子只有自己接手了，才知道是好是坏。衣如雪并不讳言，他上辈子接手的，真的是一个很烂的摊子。
　　外强中干，漏洞百出。
　　千里之堤，已然要被蚂蚁残蛀的不成样子了。
　　饶是衣如雪想要改革，一时半会儿也动弹不得，然徐徐图之，他却又撑不到那个时候了。
　　毕竟是自己曾今真心花过心血的，如今预感到未来，或许要起战乱，即使这辈子，早已经轮不到衣如雪来操心了，但他仍旧是觉得痛惜。
　　百姓何辜。
　　在江南小镇住了一段时间，眼看着要临近冬日，江南的冬天着实是阴冷的吓人，炭火都好像永远烧不热。路筠一行人，便也不欲留此过冬，收拾了行囊，重又回了山谷。
　　在山谷中不问世事，只安心教导两个孩子，照顾裴晚，虽然日复一日，好像一辈子都看得到头，但是所谓岁月静好，不正是如此吗？
　　在衣如雪三十九岁的这一年，一切安好，并无事发生。
　　度过了那一年漫长的冬日，第二年的春天，裴晚安静的在睡梦中去世了。
　　裴晚走得很安详，并没有受什么罪。路筠和衣如雪将他安葬在了衣风的墓旁，也不知那日，衣如雪是不是在山谷里吹了风，回来之后，就有些风寒，起初只是头疼脑热，夜里咳嗽，以为休养一段时间就会好，却没料到，半个月过去，居然愈加严重，竟然高热不止，每日昏昏沉沉，最严重的的时候，连药都喂不进去，好容易把药喝下去了，不多时又会吐。路筠没日没夜的守着，一方面在心里想着，不至于此，衣如雪应当不会有事，可是只要看一眼正昏睡着的人，路筠就又觉得怕的紧，好像一瞬间，又重回了前生。
　　衣如雪难得清醒过来了一段时间。他同路筠说：“或许，这大抵就是天意吧。”
　　“胡说八道！”
　　路筠真的不想哭，他觉得那太不吉利了，可是路筠忍不住。路筠说：“你说过，会为了我，好好地活着的。”
　　“是啊……”
　　衣如雪努力的笑了笑，说：“谢谢你。这一生的每一天，我都很开心。”
　　衣如雪不是悲观。如果可以活，这世上应该没有人，会特别一心想死。他真的很舍不得路筠，但同时，不知为何，衣如雪却又总有一种感觉，觉得自己这一关，应该是挺难过的。
　　如果能够挺过去，那是天意垂怜，如果不能，便是命数了。
　　路筠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他和鹤鸣说：“如果我们两个都走了，你和采薇好好地生活。现在外面不太平，你是哥哥，要保护好妹妹。知道吗？”
　　鹤鸣不肯答应，只是很执着的说：“阿雪不会有事的。”
　　路筠点头，说：“是。所以，我说的是‘如果’。”
　　衣如雪高热昏迷了足有两日。路筠有时候，会和他说说话，但更多的，却是沉默。
　　想要说的话太多，路筠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应该要说些什么。
　　既然说什么都不够，那便不如不说了吧。
　　总是这样没日没夜的熬着，铁人也撑不住。路筠终于忍不住伏在床边睡着了，他隐隐约约的感觉到，有人似乎在往自己身上盖东西，猛然惊醒睁开眼睛，却发现，原来是衣如雪将床尾的毛毯，披在了他的肩上。
　　“你怎么坐起来了！”
　　一个前头还昏迷不醒的人，突然醒了，还坐起来了，这其实是非常恐怖的。路筠下意识就想到了回光返照，吓得脑子一片空白。衣如雪拉着他的手，按上了自己的额头，微微笑了笑，说：“我好像觉得有点饿呀，阿筠。”
　　路筠听见这一句话，眼泪“刷”的一下就下来了。他抱着衣如雪，控都控不住的失声痛哭，好容易止住了，路筠睁着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欢天喜地的跑去厨房熬粥，一路上，将但凡叫的出名字的各路神仙，全都谢了个遍。
　　…………
　　从前衣如雪所忧心的事情，终于还是一件一件的发生了，并且，在这一年，所有的问题，都好像商量好了似的，集中爆发。
　　有地方几月不见雨水，有地方却雨水连绵以致洪涝。真真就是应了那句话，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天公不作美，朝廷无作为。百姓民不聊生，甚至还要经受剥削压迫，于是各地□□凭发，皇帝手无权柄，朝政为权臣把持，但却又并无甚作为，外地的各路宗室，虎视眈眈，再加上各地的□□起.义之人……一个原本看上去风雨平顺的王朝，竟是于一夕之间，岌岌可危。
　　路筠原本，就想要在山谷里苟着，什么都不想要参和。然覆巢之下，独善其身，终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乱象终于还是波及到了山谷附近的那座小镇。那一天，他们正准备去小镇中再往山谷里储备些米粮油盐，却没想到，不知哪一路势力，居然“征兵”征到了这里，几乎是看见了男性，只要不是三岁稚童，以及蹒跚老翁，就全在他们的“征收”范围之内。“征兵”也就罢了，可是除了抓壮丁之外，其他烧杀抢掠，他们也全都照干不误。路筠两辈子除了对着衣如雪，他就没有逆来顺受过，遇见了这样的事情，怎么可能不反抗？
　　说来自私。路筠的初衷，真的只是保全他们四个人的安好。
　　但是只要有一个人敢反抗了，那个人还贼牛逼，其他人，也就不想要当包子了。
　　这世上，但凡有点血性，不论男女，都受不了自己被如此欺凌。
　　大家都是人，谁比谁高贵。
　　于是，小镇上的百姓，就这样跟着路筠一起，有如神助的，把那些兵士给打退了。
　　但这样的事情，有一就有二，除非你反抗到底，要不然，就只能等着被人报复。
　　路筠自己是不怕的，但他若是转身走人，留下这一镇子的人，那该怎么办？
　　不说都是父老乡亲，但至少那么多年，大家全都面熟，总不能放任他们，被人回来报复屠戮。
　　所谓宿命，大约就是，不论你愿不愿意，有没有那样的心思，最终，都会在冥冥之中，踏上那一条路吧。
　　十四年风霜雨雪，相较于前世只发生在宫墙之中的斗争，这一生，路筠真真是一步一步的打下了天下。说来也是很可笑。从前如此平稳的政权更替，几乎没有给百姓带来任何的大动荡，可人人都说路筠狼子野心，是谋朝篡位的权臣代表，即使他继位后再有功绩，史书也依旧对他没有很正面的高评价。而这一辈子，同样也是谋国，他亲眼所见生灵涂炭，踏着无数人的骨肉鲜血，更迭了王朝，偏偏世人，全都对他赞颂不已，认为时也命也，就该他是真龙天子。
　　现实，往往满布着荒诞。
　　路筠不是一个吝啬的人，当了皇帝之后，对于十几年来一起相伴的功臣，他都是封爵封的很痛快的。按着功劳才干，该得什么，就是什么，唯独衣如雪这个为他一路筹谋天下的人，在朝堂上，消失了个干干净净。
　　在后世史书，衣如雪去了哪里，是一个谜。有人说，他是像范蠡一样，功成身退，寄情山水去了，也有人觉得，是因为他和路筠，实在是太知根知底，所以就被暗中清理了。但实际上……许多追随路筠时间久了的人，其实都心照不宣，衣先生一直都住在宫里。
　　国不可一日无君。同理，为君者，也不能总是后宫空宣。不论是出于政治目的，还是绵延后嗣，都很需要后妃，但路筠总有无数的理由，可以用来搪塞。
　　比如，既然已经有了太子，鹤鸣样样都好，所以，他完全不需要操心后嗣。
　　再比如，现今百废待兴，老百姓都还吃不起饭呢，他怎么能够贪图享乐呢？
　　再过两年，路筠更是索性直接说，自己年纪大了，无心后宫，与其浪费姑娘家的青春年华，不如就这样吧。
　　古人的年龄，真是一个很神奇的东西。路筠四十四五岁，他自己可以说自己老了，但是朝臣都认为他正当盛年，完全还可以再娶个三宫六院，从现在开始生，还不算是太晚。
　　路筠回去和衣如雪吐槽这件事情，说每天的政务都让他忙够呛了，那群朝臣还总觉得他好像很轻松，一门私心的要给他塞人，这是活脱脱要把他榨干的节奏啊！
　　衣如雪淡淡道：“我倒觉得，你还不够忙。该是我折子帮你看得多了，让你还有心思来折腾我。”
　　自从当年高热大病过一场之后，衣如雪的身体，反倒比从前要好了不少，路筠又一直把他看护的很仔细，从前乱局时都是如此，就更别提现在这一会儿了。路筠热衷于拉着他自家小师父一起保养，以至于衣如雪年纪上去了之后，反而不大看得出年纪，听岁数，是能做人爷爷的岁数，可真要是见了面，却并不会觉得他真就有那么“老”，反倒是风姿从容，较之往昔，愈加矜贵雍容。
　　有一些心腹重臣，知道路筠的心思，于是，便大着胆子，向路筠提议说，总是这样无名无分的让衣先生住在宫里，终究不是一件长久的事情，既然如今天下都易主了，那么破一些旧例，似乎也无妨。
　　路筠听得都笑了。他问：“你是要我立先生当‘皇后’吗？这怎么可能。”
　　“如果是‘皇后’这样的‘名分’的话，必然不会是他想要的，也不会是我想要的。生可同眠，死亦同穴，只须我与他自己心里有数，便就够了。”
　　鹤鸣二十二岁的时候，大局几乎已经定下，他如愿娶了自己心仪的女子为妻，如今，也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父亲了。
　　采薇生性温柔，连说话都细声细气，路筠很担心，采薇以后嫁了人，会受委屈。衣如雪笑他操心过度。
　　“纵是采薇再温婉，也是个在乱局中长大的姑娘。兵临城下的滋味，她不是没有尝过，倒是不需要你来担心。”
　　路筠如是一想，觉得似乎也很有道理。男人大约总会觉得，看起来弱质芊芊的女孩子可怜可爱，路筠看着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就更是如此。以至于险些都要忘了，采薇其实只比鹤鸣小一岁，在这个时代，她过了二十还未成亲，差不多就算是个老姑娘了。
　　路筠觉得，采薇还小，还可以再留两年，但别人不那么想。无奈之下，也只能帮她留意起来，幸而采薇自己，其实早就物色好了。路筠原本以为，采薇会喜欢文质彬彬的谦谦公子，结果，却恰恰相反。
　　悄悄地相看了一下采薇所说的“意中人”，路筠第一感觉，非常的不好，甚至还觉得有点三观崩裂。
　　他问衣如雪：“小姑娘家家，难道不应该都喜欢，那种，诗书礼仪，优雅风流的美男子吗？怎么偏偏我们家的，眼光就如此的……”
　　路筠哽住，感觉形容不出来了。
　　采薇看中的，那都是个什么人啊！说得好听点，那叫做壮实，有感全感，说得不好听一点，不就是个五大三粗的憨憨吗？！
　　衣如雪瞥路筠一眼，说：“我倒是觉得，那孩子不错，挺好。人老实，没什么花花心肠，是个实在的。如果他与采薇，是两情相悦，那么，他会爱护珍重她一辈子的。”
　　路筠：“……”
　　路筠叹一口气，想想还是心里不爽：“老实是老实，看脸就知道老实，我去查他的功勋记录，发现他作战也很勇猛……只是终究，唉！”
　　自己养出来的姑娘，就是最好的，突然要嫁人，终归是心里舍不得。
　　采薇性格文静，也跟着衣如雪学过医，有段时间为了安全，总是随军辗转，兴许，采薇就是在那时，帮大夫的忙的时候，正巧照顾到了那时是伤员的……铁憨憨吧？
　　不过，不管怎么说，采薇和鹤鸣，在婚事上，还是都得偿所愿，显得格外美满的。
　　衣如雪也不记得，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又开始断断续续的咳嗽的。不过，咳得不严重，他给自己看看，好像也没有什么大问题，就也不是很在意，只是在过了六十岁之后，明显添了力不从心之感。
　　在这个年代，活到六十岁，委实已经很不容易了，衣如雪自己都没想过，自己能活到这岁数。
　　只有路筠觉得，六十岁一点也不老，这要是搁现代，他都不知道，自己退休了没。
　　上辈子的时候，衣如雪每年都习惯，去护国寺上香祈福，然后小住一段时间。路筠后来，也继承了他的这个习惯，延续到今生，也依然如此。
　　打开了窗户，暖黄色的夕阳，铺洒在窗沿上。衣如雪立在窗旁，静静地向外看着，路筠从他的身后拥住他。衣如雪问：“你在看什么？”
　　路筠反问：“你又在看什么呢？”
　　“看——”
　　大抵是在回看，两个老头子，一起并肩看夕阳吧。
　　【后来的事.终】
　　作者有话要说：　　下面就是现代的番外啦~~~~
　　啊啊啊啊啊我终于可以回去写小明了，哭辽……


第107章 番外：现代的事 
　　“嘟——嘟——嘟——”
　　调成了振动状态的手机, 被压在枕头下发出了一声又一声的闷响。
　　路筠闭着眼睛，一时半刻还懵着，自己究竟身在何方都还没反应过来呢, 就已经本能的在身侧开始寻找手机了，他迷迷糊糊的摸索了半天, 才终于恍然意识到，原来那手机的震动, 就在自己的枕头下。
　　路筠努力的睁开将眼睛睁开来一条缝, 看见来电显示上, 显示的是助理小林。
　　助理……小林？
　　路筠呆滞了好几秒，猛地一个翻身坐起, 他睁大了眼睛, 环顾四周, 看着屋中熟悉的物品摆设, 却情不自禁的生出了一种不真实感。
　　他……
　　他难道不应该是, 死了吗？
　　他又活了？
　　不, 不对，不是活了, 路筠他是，又穿回来了！
　　或者说, 他所经历的一切, 未必就是穿越，只不过是……他做了一场梦？
　　路筠有点恍恍惚惚。
　　醒了还是很感动。
　　他脑子一片空白的划过手机屏，小林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小姑娘明显是松了一口气的样子，她在对面问道：“路总，您在哪儿呢？”
　　路总很诚实的回答：“我在家。”
　　小林：“……”
　　小林问：“那您今天……？”
　　路筠：“嗯。”
　　小林：“是身体不舒服吗？”
　　路筠抬手按了按眉心, 说：“还好。”
　　小林：？
　　小林于是又问：“那，是临时有什么计划变动吗？”
　　路筠：“……”
　　路筠迟疑了两秒钟，然后点点头，说：“是。”
　　“我今天……有一些事情。对的，不去公司了，有什么，发消息再联系吧。……你看看还能不能帮我打卡？什么，已经快要十点了？那就算了吧。……啊！你已经帮我打过了？谢谢谢谢！”
　　“呼——”
　　终于挂断了电话，路筠随意将手机一丢，继续躺倒。
　　他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呆滞了很长一段时间。
　　路筠需要时间，来整理一下思绪。
　　毕竟，他才刚从另外一个世界回来。
　　“师父……”
　　独自在口中喃喃的念着衣如雪的名字，路筠坐起身来，像个渣男一样，重又把被他不禁意一把丢开的手机，从床底下给摸了出来。
　　幸好，床不是很高。路筠的手机安然无恙。
　　手机还剩下了8%的电量，已经自动开启了省电模式。
　　路筠一边给手机插上充电，一边又重新给小林打电话。
　　“是这样的。”
　　路筠说：“我可能，要麻烦你帮我买点东西。”
　　“噗——”
　　小林听清楚了路筠所说的话，刚喝的一口咖啡都喷了出来。
　　“安，安全套？还有，润，润滑油？”
　　“对的。”路筠有些苦恼地说：“我刚才看了一下网购，我也没什么经验，总感觉好像都不太靠谱的样子。所以——”
　　小林打断路筠，说道：“拜托。你没有经验，我就有吗？你问我一个女孩子，男用的润滑油怎么买？路总，你知道吗，要不是性别不符，单是前面一样，你真的很像是职场骚扰啊！”
　　路筠：“……”
　　路筠一想，好像小林说得，的确也有道理。小林是他偏生活方面的助理，他但凡有什么正常生活需要，甚至包括平时联系保洁，基本都是小林在处理，所以路筠要买东西，第一个也就想到了她。不过，现在一看，好像的确是有点出格。
　　“抱歉。我自己再看看吧。”
　　路筠说着，就准备要挂电话，却没想到，对面小林又赶紧道：“等一下等一下！”
　　路筠：？
　　小林说：“其实也不是不可以。看在当年，我好歹叫你一声学长的份上，我就先帮你看起来吧。”
　　路筠：“那谢谢啊。”
　　小林问：“你很着急要吗？”
　　路筠想了想，说：“尽快吧。”
　　有些事情，谁说得清呢。说成也就成了。
　　小林：“噫！”
　　“作为一个员工呢。我当然不应该八卦老板的私人生活。但是作为我本人呢，——学长，你说你成天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兜兜转转，到底是从哪里找到的对象啊！”
　　小林不是过度自信，而是作为一个，从毕业就开始跟着路筠混，虽然没有太大的本事，但是处理事情特别周到的人，对于路筠每天的日常，大概没有人，比小林更加清楚了。
　　这个世界上，总是有人，说着和你一起做社畜，最终却一个人偷偷地脱了团。
　　小林昨天，还气定神闲的和人吐槽，说路总钢铁直男，工作就是他的挚爱，难怪找不到对象，这特么的，一转头，别说是对象了，连人都直接弯了！
　　“他——”
　　想到了衣如雪，路筠忍不住低低笑了声。他说：“你可能……也认识他。”
　　小林：？！
　　小林头顶一排惊叹号：“什么？！是认识的人吗！”
　　难道……他们路总，其实玩的是办公室恋情吗？！
　　难怪能够一个人偷偷的脱团！！！
　　只是，……那个人，究竟是谁呢？
　　…………
　　薛老师虽然上的只是选修课，但是他的课，从来不缺人去听。
　　原因很简单。单纯就是看脸。
　　薛老师脸好看，声音又温柔，即使课上讲的是相对无趣的历史，可是从美人的唇间缓缓的讲述出来，就是会有一种别样的魅力。
　　路筠今年二十六岁，说老，肯定是不老，但是毕竟工作了那么几年，再要他去装大学生，这似乎就有点过于成熟了。
　　不过，问题也不算很大。毕竟，现在的学生，也并不乏长得很着急的。
　　路筠也不知道，自己是出于什么心态，特意换了一身青春靓丽的打扮，卫衣运动裤，头上再带个帽子，就特别的具有活力。
　　路筠记得，自己当初跟着舍友一起去代替上课的时候，应该是周三没错。
　　可不是巧了么，今天就是周三。也不知道，那么几年过去，他的薛老师还上不上课。
　　不过，没关系。如果不上课了，反正只要他存在过，路筠就一定能够找到他。
　　顺着记忆之中的路线，路筠来到了当初上课的那间大教室。他脑补了一堆类似于“千里寻夫”“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的场面。然而……，现实，似乎并没有那么多的戏剧性。
　　路筠悄悄的坐在大教室的最后一排，棒球帽压低再压低，似乎是很见不得人一般，生怕暴露了自己的脸。
　　从讲台上往后看，大抵是看不清路筠的模样的。
　　但是路筠躲在帽檐下面，却是可以清清楚楚的，看见那个提前了五分钟，走进教室的人。
　　多年以来，路筠已经习惯了看见自家小师父长发的样子，忽然一下子恢复到了现代的装扮……路筠感觉，自己好像，又又又又心动了。
　　今天的衣如雪，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长风衣，里面是一件白色的长袖，微微有些长的头发，在脑后简单地扎了扎，路筠也不知怎么的，忽然就很想要给自家小师父的脸上，配一副斯文败类式的无框眼镜。
　　想来，一定会很“漂亮”。
　　路筠用手撑着脸，耳朵里，似乎是在认真的听着他家小师父的讲课，但实际上……脑子里面，全都是绝对不能够放送的，被禁止浏览的黄色废料。
　　路筠低头，掏出手机来看了一眼时间。
　　如果等到下课了的话……民政局还开着门吗？
　　——好想要立刻马上，就带着自家小师父去领证啊！
　　只要这样想一想，上课的时间，就都变得很难熬了呢。
　　路筠趁着课间休息，跑去小卖部，买回来了一瓶矿泉水。
　　目前的季节，是春天。天气虽然不及夏日炎热，却也并不寒凉，倒是不需要，路筠再像从前一样，把矿泉水放到怀里捂了。
　　无心听课，路筠便索性偷摸着掏出手机，开始躲在最后一排偷拍。
　　这样的行为有一些变态。
　　如果是别人，肯定是极其不礼貌的。
　　路筠自己也知道，但是……没有办法，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手==。
　　他家小师父，就是最好看的！
　　不论做什么，每一分每一秒，都想要让人能够捕捉下来，永远的珍藏。
　　路筠数着时间，等啊等，等啊等，终于是如愿等到了再一次下课铃响。他“嗖”的一下就从座位上站起来，但却已经有几个坐在前排的学生，先他一步，跑上前把他家正在收拾东西的小师父给围住了！
　　路筠：？！！！
　　怎么还男女都有呢？！
　　路筠忽然感受到了危机感，于是也赶紧大步的跑了过去，却仍然被挤在了外圈。他听见有一个小姑娘问：“老师，你的身体好一点了吗？”
　　薛老师：“谢谢关心。现在已经好很多啦。”
　　另一个小姑娘：“您都已经一个月没有来上课了……我们都很担心。”
　　薛老师闻言，不禁有些抱歉的道：“真是，谢谢你们呀。”
　　“没关系的没关系的，我们……”
　　那小姑娘的话还未说完，就被身边的另外一个男孩打断。他看着衣如雪道：“薛老师，我的导师让我来和您说，他有一些……，不知道您有没有空去帮着看一下？”
　　衣如雪侧首，认真的听完了那男孩的话，他点点头，说：“应该的。大约什么时候呢？”
　　男孩看着他，不知为何，忽然说话就有些结巴。他说：“明，明天，就可以的。”
　　“好。”
　　衣如雪想了想，和他约定道：“那就明天下午吧。麻烦你去和钱教授说一声了。”
　　男孩：“不麻烦的，不麻烦的！我本来就是要来和您说这个事情的嘛……嗯，我来帮您收拾吧？”
　　衣如雪微微笑了笑，刚想说不用，却见路筠直接从人后挤了进来，把矿泉水往他的怀里一塞，说道：“我来吧。你看看你，怎么上课又不带水呢？讲了那么久的课，嗓子不难受吗？”
　　衣如雪：“……”
　　为观众人：“……”
　　“咳咳。”
　　衣如雪无比自然的打开了矿泉水瓶。他轻声道：“好像的确是，有一点渴。”
　　“等一下！”
　　眼看着衣如雪真的要喝水，他身旁的一名女生赶紧阻止。她警惕的看着路筠，问道：“你是什么人？为什么我好像从来也没有见过你？你是我们学校的吗？”
　　这真的不能怪这女孩子警惕，毕竟，现在什么人都有。就比如，有一些非常极端的粉丝，就会在送的饮料里面加东西，可恐怖了呢！
　　路筠之前从来也没有出现过，一出现，就先递吃的，之前还总坐在最后一排，戴着个帽子，的确是看起来，好像很可疑的样子！
　　“诶？”
　　路筠三两下，把自家小师父的笔记本塞进了包里。他问：“不是本校的，就不可以来吗？我怎么记得，我们学校，一直都是对外开放的呢？”
　　“别贫嘴。”
　　衣如雪淡定的喝了一口水，他瞥了路筠一眼，说：“快点收拾。”
　　路筠：“……好的好的！”
　　众人：“……？？？”
　　眼前的这一幕，到底算是，什么情况？
　　关于眼前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其实是一个很好解答的问题。
　　只不过，衣如雪现在不想说。
　　也不想要听路筠说。路筠提着自家小师父的包，然后跟着他家小师父，放着眼前的楼梯不走，非要绕到另一头的楼梯走下去，然后只听“吧嗒”一声，随着一道优美的抛物线，才被浅浅的泯了两口的矿泉水，就这样子，被薛老师给丢进了垃圾桶。
　　路筠：“……”
　　行叭。他知道，为什么他家薛老师，一定要走这条路了。
　　因为这条路的楼梯走下去，外面刚巧有一片空地，可以被用来停车。
　　也就是说，这一条路线，是他们当年……走过的那一条路线。
　　路筠：【危】。
　　飞快瞄一眼四下无人，路筠紧急抢救，一秒钟鬼畜霸总附体，直接就给自家小师父，来了个壁咚。
　　衣如雪：“……”
　　衣如雪嫌弃的看了他一眼。
　　路筠说：“师父。”
　　鬼畜霸总鬼畜了一秒钟之后，控制不住的怂了。
　　路筠可怜巴巴的和自家小师父说：“师父我错了。”
　　衣如雪抬眼看他，问：“错在哪里了？”
　　“额……”
　　路筠觉得有点难以启齿。他说：“那个……师父你看，都这么多年过去了。当年那个事情，也挺丢人的不是？咱们要不就……别重复了吧？”
　　衣如雪：“……呵呵。”
　　衣如雪指了指垃圾桶，问路筠：“你说着不想重复，却还专门要来提醒我？”
　　路筠：“……”
　　路筠很有道理的说：“我这不是，看你一直没喝水吗！”
　　衣如雪：“是。我一直没喝水。所以，你还不赶紧去买？”
　　路筠：？
　　路筠默默的偷瞄了一眼垃圾桶。
　　衣如雪实在是忍不住，一把推开了路筠，说：“你是想要从垃圾桶里捡吗？”
　　路筠求生欲极强：“不不不！买买买！这就去买！——师父你想要喝什么？”
　　衣如雪：“三食堂二楼的水果捞！”
　　路筠：“……”
　　路筠回忆了一下方位，说：“这个过去有点远啊。”
　　衣如雪却很自然的道：“走过去远，难道你不会骑自行车吗？”
　　路筠：“……”
　　路筠说：“会是会。就是……现在学校允许带人了？”
　　衣如雪摇头，说：“不允许啊。”
　　“但是不允许，就没人带了吗？”学校不允许，是学校的事情。
　　但是万一抢不到车了，同学之间带一段，或者就是有人想要秀恩爱，好像也没有人管得着啊！
　　哪能就那么巧，刚好被抓住呀？
　　就算是被抓住了……路筠现在，也不是学生了啊！
　　路筠：“……”
　　路筠并不是怂。
　　他只是单纯一根筋，没能成功的get到自家小师父的点。
　　这大约，就是直男吧。
　　只不过，路筠这个直男，会在看着自家小师父，低头认真吃水果捞的时候，冷不防就说出来一句：“师父你的口味还真是……很Omega啊。”
　　衣如雪：“……咳咳咳咳！”
　　猛然一下听见了路筠说的话，衣如雪一开始都还没反应过来，而等到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把自己给呛到了。
　　路筠被自家小师父给咳得慌了神，赶紧起身去给他拍背。幸而衣如雪并没有呛到什么水果，等到一口气顺过来，也就好了。
　　“你，”衣如雪冲着路筠摆摆手，说：“离我远点。”
　　路筠知道，自己现在，很不该笑。但是他真的忍不住。
　　“难道不是吗？”
　　路筠坐会了自己的位置，他说：“你的口味就是很Omega啊！喜欢吃甜甜的东西，还喜欢各种小点心……书上就是这么写的呀！”
　　衣如雪：“……”
　　“闭嘴吧。”
　　衣如雪愤愤的将手里的勺子在碗里戳了戳。他怒视路筠，问：“你都是从哪本乱七八糟的书上，看到的这些东西！”
　　路筠淡然道：“有很多啊！”
　　衣如雪：“……”
　　衣如雪劝路筠道：“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你平时能少看，就少看一点。你看看你，这都看得，快要走火入魔了。”
　　路筠：？
　　路筠摇头，说：“我没有啊！”
　　“ABO也是一种现在很流行的题材啊！对于这方面，也是需要调研了解的嘛。”
　　路筠悄咪咪的告诉自家小师父：“虽然私心里，我还是比较喜欢哨兵向导这种题材，但是它实在太冷了。没什么人写，想要买版权，都挑不到好的。不过，现在ABO里面，好像所谓的AO，也只是成为了让主角恋爱的一个辅助了吧？比如，信息素匹配度100%之类的？”
　　衣如雪：“……”
　　路筠叹了一口气，好像很遗憾的说道：“可惜啊。只是小说题材而已。要不然……我看，我们两个的匹配度，应该少说也要有100%吧？”
　　衣如雪被路筠说得，忍不住低头笑了笑。
　　嘴上却说：“我才不要。”
　　凭什么他就一定是个Omega？
　　说得好像他很娇弱一样。
　　荒谬。
　　他明明就是只在路筠的面前娇弱。
　　路筠双手撑着下巴，感觉自己就像是个热恋期的少女一样，忍不住的就想要一瞬不瞬的盯着自家小师父看。
　　唔。吃东西的样子好可爱。
　　安安静静的。就像是一只小仓鼠。
　　小仓鼠薛老师，好不容易慢吞吞的吃完了水果捞。路筠看他从衣袋中，取出了一块手帕抿唇擦嘴，下意识的就咽了一口唾沫。
　　“师父……”
　　“嗯？”
　　路筠问：“你是什么时候想起来的呀？”
　　衣如雪淡淡道：“什么时候，……大概，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就隐约有点感觉了吧？”
　　衣如雪说：“我小的时候，身体不太好，还总是梦游。家里面就请了个先生来给我看，那个先生说，缠着我的不是脏东西，是命里和别人绑住了，他没有办法解。”
　　“总之，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放宽心就好。”
　　从衣如雪有记忆开始，他就会断断续续的梦到一些零零碎碎的场景片段。那些场景，在他年幼时，是很模糊的。他醒过来之后，基本不会有什么记忆，只会知道，自己晚上又做梦了，仅此而已。
　　梦境逐渐开始变得清晰，是在他大约十六七岁时，尤其，是在十七岁之后。
　　大约是因为那个年纪，也比较的敏感，正常人都会做一些奇奇怪怪的梦呢，就更别说衣如雪了。只不过，他的梦里，对象永远都只有一个。
　　虽然衣如雪永远也看不清梦中人的脸。
　　但是他就是知道，那是同一个人。
　　而且，如果那个人，在现世出现在他的面前的话，那么，不论对方变成了什么模样，他都一定能够认得出来。
　　“当年那个矿泉水的事情除外。”
　　衣如雪身体向后倒，靠在了椅背上，说道：“我的视力没有那么好，可以清晰的看清楚，当时坐在后排的每一个人。而且，那一天，我发着烧，头疼的很，满心只想着，快点上完课结束。这也就是为什么，我会戴口罩的原因。”
　　“发烧……”
　　路筠的心一沉，忽然想到，衣如雪说自己小的时候身体不好，且刚才的一个女孩儿，也说他已经一个月都没有来上课了。
　　路筠禁不住紧张了起来。他问：“师父你现在的身体——？”
　　作者有话要说：　　放心，师父现在身体很好~
　　非常健康，没有毛病~~~
　　感觉自己果然不太会写现代文？？？
　　总感觉哪里都奇奇怪怪的。
　　虽然知道是小说，肯定不会真实，但是……应该不会显得很离谱吧？
　　就，写古代仙侠什么的，都可以自己瞎编，但是这个，总觉得不太来事啊QAQ！
　　要不就是索性啥也别管，苏甜就够了？？？


第108章 番外：现代的事*2 
　　“我现在的身体么……”
　　衣如雪慢悠悠的将指间的手帕仔细折叠好, 似乎是有些不甚在意的说道：“谈不上有多好，也说不上有多差。反正，就目前为止, 还没什么大病。”
　　路筠一路提着心听衣如雪说话，在听到他说, 没什么大问题的时候，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师父你是故意吓我的吧？”
　　路筠说衣如雪：“什么叫就目前为止, 还没什么大病嘛！你这说的像什么话！”
　　衣如雪微微笑了笑, 说：“可事实就是这样啊。”
　　路筠：“那你就不能直接说, 一切都还好吗？你就是故意在吓我！”
　　衣如雪：“我可还没消气呢，吓吓你又怎么。”
　　路筠：“……”
　　“那也不行！”
　　路总很有原则的道：“你要是还气着, 消气的方法有很多啊！比如跪跪榴莲方便面什么的, 唯独这样子吓我不可以！”
　　衣如雪被路筠说得忍不住轻笑了一声。他说：“跪榴莲和方便面, 还是算了吧。榴莲和方便面又做错了什么, 要被你这么糟蹋。”
　　路筠嘿嘿一笑, 说：“虽然师父你这样说, 但其实，你还是舍不得我吧？”
　　衣如雪悠悠道：“浪费食物, 很是可耻。但如果你真的这样渴望，我可以给你寻一块钉板来。到时候, 你爱跪多久, 就跪多久。我绝不拦着。”
　　路筠：“……”
　　路筠一秒认怂：“师父我错了！”
　　衣如雪：“嗯。”
　　关于当年的矿泉水事件，衣如雪刚记起来的时候，他心里确实是生气的。
　　不过, 他的气并不长，也没有气多狠。
　　毕竟，如果不是路筠上辈子“自曝”, 衣如雪根本就不记得有这么一件事情。
　　那已经是快要五六年前的事情了，他因为一批新出土的文物忙得晕头转向，好不容易夜以继日的告一段落了，又给累病了，上午刚刚挂完水，下午还要赶着去上课，自己都感觉自己脑子是混的，哪里还有精神，去管在场那么多学生里，其中某一个内心脑补的大戏？
　　那个时候的衣如雪，记忆也不全，他只是心里有一种感觉，而路筠是完全没记忆，在这样的一种情况下错过，其实谁也怪不了谁。只是最近这两天，衣如雪的记忆彻底清晰之后，他想到了路筠当初讲的那个故事，再一回忆情节，联系现实，是真的忍不住被路筠当初的一堆脑补给气到了。
　　错过不可怕，只是缘分未到而已。但是路筠当年居然那么“作”，硬生生把机会给“作”没了，这却是让衣如雪没想到的。
　　好气哦。
　　越想越气。真的。
　　衣如雪在记忆恢复之后，就想要去找路筠的。就像是路筠觉得，只要“薛老师”存在过，那么他就一定能够找得到对方一样，衣如雪要是真的想要找一个人，凭他的关系网，还真是掘地三尺，都能把人给找出来。
　　但是吧……，在躺在床上冷静了一段时间之后，衣如雪还是不太想要主动地去找路筠。
　　他隐约有一种预感，自己全部都想起来了，那么路筠肯定也差不多，该想起来的都想起来了。
　　既然如此，又凭什么，要他来主动呀？
　　当初明明就是路筠自己乱七八糟的瞎脑补嘛！
　　不管了。反正，就先等着呗。要是等一个月，哦不，半个月，路筠还是没有消息，那他再想办法吧？
　　对，就是这样！
　　衣如雪设想的很好，而路筠也的确是不负期望，不需要半个月，隔天就已经成功的找了过来。
　　——就是操作委实太骚。
　　说实话，衣如雪都想不明白，路筠到底是出于一种什么样的心态，才会再递给他一瓶矿泉水啊？
　　这算是什么？暗号？
　　讨打的暗号吗？
　　路筠闻言，赶紧解释，说：“不是。我是真的看你没带水！……好吧，其实还有一点，就是，……我总觉得，我好像欠了你一瓶矿泉水。”
　　衣如雪：“……”
　　衣如雪听得笑容微微僵硬。他说：“这倒是很没有必要。”
　　吃完了水果捞，两人离开食堂。外面不远处就是一条林荫大道，通往操场，路筠上大学的时候，除了有时候自己跑跑步，还真没和别人一起逛过操场，更别说是手牵着手逛，现在时隔那么几年，突然就体验到了，那种秀恩爱的感觉，简直不要太爽。
　　“对了，”路筠想到了自己当年看到的那一幕，他问衣如雪：“薛润现在，仍然还是你的弟弟吗？”
　　衣如雪点头，说道：“如果是从脸来看的话，的确还是他没有错。不过，这辈子，他并不叫薛润，他叫薛衡。”
　　要说薛润上辈子的那个名字，其实真的挺草率的。只是因为他出生在闰月，所以便以此为名。从一定程度上来说，薛润完完全全就是一个，父母所造就的悲剧。
　　“这一世……”
　　“你放心。”
　　衣如雪笑着和路筠说：“我从前许下的愿望，终于在这一世，得到了一个好的应答。”
　　“我今生的父母，是那种，虽然一开始是属于联姻，但是实际上青梅竹马，感情好到让人羡慕类型呢……至于阿衡，可能，就像他上辈子说的，倘若他有一个家，倘若有人真心对他好，那么，他一定不会变成那个样子。”
　　说完了自己，衣如雪又问路筠：“你呢，阿筠？”
　　“我吗？”
　　路筠长长的叹息了一声，可怜巴巴的道：“我就比较惨了。虽然这辈子，我既不是孤儿也不是乞丐，但是我那对爹妈，有了还不如没有。指望是这辈子都指望不上了，别拖我后腿就好。”
　　大抵是因为，路筠的说辞，和衣如雪之前所说的，形成了鲜明的对照组，衣如雪心疼了，主动给了路筠一个拥抱。
　　路筠紧紧地抱着自家小师父，说：“师父，我们结婚吧。”
　　衣如雪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好呀。”
　　路筠喜出望外。他说：“那咱们快一点，趁现在时间来来得及，民政局还开门！”
　　衣如雪：“……”
　　衣如雪说：“来不及的。你这也太急了。你看看你，衣服不符合，证件也都没有带齐。领证这种事情……”
　　衣如雪小声地说：“什么时候都可以的。”
　　路筠：“……”
　　路筠用力的深吸一口气，他轻轻地问自家小师父：“阿雪用的什么洗发水，好香。——居然还是奶香味？”
　　衣如雪：“……”
　　衣如雪推开路筠，和他拉开距离，说：“你鼻子出毛病了。”
　　路筠：？
　　路筠问：“不是洗发水吗？难道师父你真的是个Omega？”
　　衣如雪：“不是！”
　　路筠眼看着自家小师父连耳朵都红了，赶紧道歉说：“好啦好啦，我逗你的。别生气了，阿雪。笑一笑嘛~”
　　衣如雪：“才不要。”
　　路筠一把拉住他的手臂，说：“嘴上说着不要，但还是笑了，对不对？”
　　操场上人多眼杂，难免碰上两个认识的人。有个小姑娘和衣如雪打招呼，问：“薛老师，这位是——？”
　　衣如雪笑的如沐春风，眼睛都弯起来了。他大大方方的说：“这是我男朋友。”
　　路筠补充：“马上准备结婚的那一种哦！”
　　小姑娘：？！！！
　　小姑娘震撼了：“薛老师你什么时候……啊啊啊恭喜啊！”
　　衣如雪微笑：“谢谢。也祝你一切顺利啊。”
　　小姑娘：“嗯嗯！有您这句话，那肯定会一切顺利的！”
　　离开了操场，路筠问衣如雪：“你和她很熟悉吗？”
　　衣如雪点头，说：“还算熟悉吧。同一个专业的么，还挺不容易的。这个小姑娘很厉害的，跟的导师也很厉害，只是好像感情上不大顺遂。”
　　路筠回头望操场上看了一眼，说道：“这倒是看不出来。乍一瞧，她像是那种没心没肺类型的。”
　　衣如雪不置可否，只说：“人不可貌相。”
　　就像是路筠，虽然又高又帅，但是别人年纪轻轻，会给人一种阳光的感觉，可路筠就是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高冷严肃感。你要说他常年板着脸，那肯定不可能，只是叫人看着，莫名就会觉得，他好像很不容易接近而已。但实际上，路筠是个嘴炮，而且花头不要太多。
　　“师父你也差不多啊。”
　　听见衣如雪吐槽自己，路筠忍不住也开始控诉。他说：“你看起来对每个人都很温柔，但实际上你只是礼貌，还很怕麻烦。可是别人不知道呀……快点，老实交代，是不是有很多人都向你表白？”
　　衣如雪：“……”
　　衣如雪说：“没有。你别瞎说。”
　　路筠笑了，说：“没有你躲什么？你看，像我这种，真的从来没被人表白过的，就是如此坦坦荡荡！”
　　衣如雪：“……切。”
　　就凭路筠日常那种，往人面前一站，莫名公事公办的架势，只怕别人就算想要表白，也说不出口吧？
　　路筠跟着自家小师父到了教职工宿舍楼下，整个人都有一点恍惚。
　　“师父你，住宿舍啊？”
　　衣如雪很自然的点头，说：“方便啊！”
　　末了，又添一句：“你不是也把你的公寓，买在了你们公司对面吗？”
　　路筠：“……”
　　路筠想，那是自然的。上班只需要过一条马路的快乐，是难以言表的。在别人早起惆怅等车，惆怅堵车的时候，路筠觉得，自己还能再睡五分钟。
　　不过——
　　“师父你怎么知道我住在哪里？！”
　　路筠得出了一个惊人的结论：“难道，一直都在关注我！”
　　衣如雪：“你想多了。”
　　他说：“想要找到你，其实也不是一件多么难的事情。毕竟上网输入你的名字，都还能看见百科呢。”
　　路筠：？！！！
　　路筠震惊了！
　　他赶忙掏出手机搜索自己，结果一搜，还真有！
　　虽然配图模糊不清，只是他出席商业活动时的一张照片，但是照片再模糊，人却还是那个人，肯定一眼就能认出来。
　　路筠囧了。
　　一种莫名羞耻的感觉油然而生。
　　衣如雪看穿了路筠，他笑着拍了拍路筠的肩，说：“别害羞嘛。”
　　“会有百科……”衣如雪想了想，安慰路筠道：“这也可以说明，是你优秀啊！”
　　路筠捂脸：“不。我不要。太丢人了。我要赶紧让人把词条清掉，太羞耻了！”
　　衣如雪牵着路筠的手上楼，他住在四楼，一路上又遇见了几个熟人，衣如雪挨个和他们介绍路筠：“这是我男朋友。”
　　路筠：“马上结婚的那种！”
　　路过的各位：“……”
　　路过的各位内心os：知道了知道了别再喂狗粮了！
　　当然，也会有人顺着问下去，比如“什么时候结婚”“请喝喜酒”之类的问题。自从前几年同性婚姻合法之后，竟然没有什么波澜的，很快就被大众接受了。或者说，是半数以上的“大众”。但总而言之，现在两个男人要结婚，已经成为了一件，相对稀松平常的事情了。
　　衣如雪用手肘戳戳路筠，问他：“张老师问呢，什么时候办婚礼？”
　　路筠笑得露出一排白牙：“这个必须得好好地准备，嘿嘿嘿嘿……”
　　好不容易一路走上来，开门进了屋，衣如雪前脚才把门关上，路筠已经托着他的腰身，把他微微抱起来抵在了门后，衣如雪突然“长高”了几十公分，看路筠的视角从抬头变成了俯视，下意识的就低呼了一声，他双手扶住路筠的肩，脚不着地的感觉委实不太好，于是，两条腿本能的屈起，勾住了路筠的腰侧。
　　都说小别胜新婚。
　　如果要按照记忆恢复来算，其实他们分别的并不是很久，但如果按照正常岁月来看，他们已然隔了夙世。
　　说什么叙旧，说什么感情需要灵魂的升华，那些全是虚的，想要立刻马上的发生点什么，那才是真的。
　　路筠仰起脸，和自家小师父说：“阿雪你亲亲我。”
　　“你一低头就可以了。多方便，对不对？”
　　衣如雪低头，飞快的“啾”了路筠一下就躲开。他说：“你，你不要在这里。什么准备都没做……太麻烦了。”
　　“哦？”
　　路筠的手不□□分的捏了一把。他故意问道：“师父想要做什么准备？我有说我想要做什么吗？我只是说要你亲我一下而已啊！”
　　衣如雪：“……”
　　衣如雪被路筠反扣一口锅，不由得恼了。他说：“那，那我已经亲完了，你放我下来，然后滚远一点！”
　　路筠：“我一个人滚远一点，肯定是不行。除非你跟着我一起走。”
　　衣如雪撇撇嘴，说：“我才不要呢。我在这里住的好好地，才不要走。你怎么不说你搬过来呢！”
　　反正这间宿舍就他一个人住，再添一个人，也不是睡不下。
　　除非两个人一起搬家，要不然，每天总有一个人，得选择是提前一个多小时开车出门，亦或者是提前几十分钟坐地铁。
　　路筠肯定是舍不得自家小师父每天奔波来去的，想也不想，就说：“那我搬过来吧。”
　　先搬过来住一段时间，房子什么的，另外再看吧，总得挑个折中，交通便利的地方才好。
　　宿舍虽小，但衣如雪一贯很会收拾，所有的一切，全都打理的井井有条，两个人无比纯洁的躺在一起抱着腻了一会儿，便准备回路筠的公寓收拾东西。路筠自我感觉并不需要收拾很多东西，带点衣服过来就够了，反正这里的洗漱用品都是齐全的。
　　路筠带着自家小师父开车回去的时候，不幸遇上了下班高峰，硬生生开了将近两个小时，到家的时候都快要七点了，两个人饿的前胸贴后背，幸而打开冰箱，里面并不缺果蔬食材，应该是阿姨日常备下的。
　　路总肯定是不怎么烧饭的。确切的来说，他在家吃饭的时候都很少，除去应酬，就是加班，平日里也没什么休息，如果不是特殊情况，一般没有什么做饭需求，只不过是冰箱不好总是空着罢了。
　　从前，“家”对于路筠而言，只是一个睡觉的地方，并没有太多的烟火气。而现在——
　　路筠卷起袖子，对自家小师父说：“你等着，我肯定给你弄个四菜一汤！”
　　衣如雪自己做饭水平不行，现在又饿得很，所以他要求很低：“也不用那么精致，以后可以慢慢的来。”
　　——现在，最重要的，还是填饱肚子，其他所有一切，都是可以往后排的。
　　路筠上辈子的做饭水平，已经给磨练出来了，但现在，终究是隔了一世。这辈子二十多年没怎么动过手，路筠拿着铲子，自己也觉得有点生疏，口味火候，都不知道能不能吃的准。他战战兢兢的炒了两个菜，又炖了个鸡蛋，衣如雪在路筠的房间里，帮他整理衣服，——听起来挺不可思议的，才来对方的住处第一次，就进别人房间收拾东西，可是发生在他们的身上，好像就一点也不违和。
　　唯一的问题只是——
　　衣如雪有点苦恼的问路筠：“你要带多长时间的衣服？”
　　现在是春天，四五月份的时候，天气倒是不热，可是过了五月份，说热也就热起来了，路筠这是，准备在他那儿住多久呢？
　　路筠把盘子端上桌，想了想，说：“这个无所谓的吧？反正也不是很远，缺什么还能再过来拿的嘛。内裤带够就好了啊！”
　　衣如雪：“……”
　　衣如雪问：“睡衣带两身？”
　　路筠：“这个没关系啊。我睡衣也就是衣柜里备着，不一定就穿啊！”
　　衣如雪：“……”
　　衣如雪无奈的吐槽路筠：“你这日子过得，还真是，很随意。”
　　路筠自然的接道：“谁让你不在我的身边？”
　　衣如雪：“……”
　　衣如雪不自控的耳朵红了。
　　路筠很想要伸手捏一捏，感觉一下是不是烫烫的，但是却被自家小师父拍开了手。路筠说：“我以前一个人，可能的确是过得，有那么一点随意。不过，以后不会了。”
　　“以后，我要做一个，超级有仪式感的人！”
　　路筠说着，下意识的就超级自豪的双手叉腰，衣如雪伸出手指，往他的肚子上戳了一下，没想到，手感居然还可以？
　　路筠很骄傲的说：“想不到吧！在忙里偷闲的时候，我也是会健身的！”
　　衣如雪：==
　　如果路筠有尾巴，此刻，大约是已经翘到天上去了。
　　好不容易坐下来，路筠才刚吃了两口饭，门铃却是响了起来。
　　路筠：？
　　现在这个时间点，为什么还会有人来？
　　路筠脑补着，难不成他才一天不在，公司就出状况了？？？
　　然而，当路筠跑去准备开门的时候，显示器中出现的，却是小林的脸。
　　路筠：？？？
　　路筠问她：“你怎么现在过来？”“！山！与！氵！タ！”
　　小林转过身，给路筠看自己背着的双肩包。她说：“废话。不是你让我去买的吗？”
　　路筠：！
　　路筠大惊：“你这么快就买到了？你哪里买的！”
　　小林：“……”
　　小林重新转回来，对路筠道：“在你问这一堆问题之前，路总，你能不能先开个门？”
　　路筠：“……好的好的。”
　　路筠打开门，小林终于不用一个人凄凄惨惨的再外面独自凌乱了。衣如雪走过来，问：“这位是——？”
　　小林弯身换好了拖鞋，一抬起头，眼睛立刻就亮了！
　　“啊！薛老师！”
　　衣如雪：“……你好？”
　　小林：“你好你好你好！我，我是林薇薇啊！薛老师，你还记得我吗？我上过你一个学期的课的！”
　　衣如雪：“……”
　　衣如雪很抱歉的说：“对不起，我可能有点不太记得了。”
　　“没关系，没关系的！”
　　眼看着小林还要说话，再一想到小林此刻，背后背包里面装着的东西……路筠只觉得头皮微微发麻。他赶紧道：“额，都别在门口站着了，进去吧。小林你不是说，有公司的事情要告诉我吗？”
　　小林茫然了一瞬，又赶紧反应过来，说道：“啊！对的对的！”
　　路筠松了一口气，他满脸笑容的对衣如雪说：“阿雪你先吃，我马上就出来！”
　　说完，赶紧拉着小林进了书房。
　　路筠尴尬至极，几乎都想要给小林跪了。他说：“你怎么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就这个时候呢？”
　　小林：“……”
　　小林抱着自己的帆布背包，问路筠：“所以你到底要不要？”
　　路筠无比羞耻的点头：“给我。”
　　小林：“……”
　　呵。男人。
　　“这个，安全套，我就不解释了……就，我买的常规尺寸。”
　　一男一女讨论这种问题，小林还是有点难以启齿的。她红着脸继续道：“然后这个，你要的润，润滑。我也没用过，不知道好不好，但，但是听人说，这两款挺好用的。你要不就，就先试试？”
　　路筠：“可以可以！”
　　路筠把小林提给他的塑料袋打好了结，打算过一会儿，神不知鬼不觉得，就给塞进自己的行李里边去。
　　路筠很有领导同事情的对小林说：“真是谢谢你了，我给你算加班吧？”
　　小林深沉的一点头：“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路筠：“……”
　　“哎，对了。”
　　路筠忽然想起来：“你这些，是在哪里买的来着？我想了想，这样麻烦你，的确太不方便了。以后我自己去吧？”
　　小林：“……”
　　小林捂脸，长出一口气，说：“哪里买的，我也不知道。因为不是我去买的。”
　　小林的装备，其实是她从她哥哪里求来的。至于她哥是从哪里买的嘛……
　　小林深沉道：“虽然我也不是很清楚，但我可以回家帮你问问。”
　　路筠诚恳道：“那真是太谢谢了。”
　　小林摆摆手，看淡一切：“没关系。不用谢。”
　　“算成加班就可以了！”
　　路筠：“……”
　　作者有话要说：　　小林：这是常规尺寸……
　　路总：常规尺寸……？
　　师父：==


第109章 番外：现代的事*3 

　　“我也知道, 这是你的私事，我不太应该问的。但是……”
　　小林还是忍不住，纠结的道：“你是和薛老师在一起了吗？”
　　路筠：“Of course。”
　　小林：“……”
　　小林：“啊啊啊啊啊啊啊！”
　　“怎么可以这样！”
　　小林抱头悲痛道：“虽然我有很多墙头, 但是我万万没有想到，居然会是你！终结了我大学几年来的青春！”
　　路筠：“……”
　　路筠问：“墙头？”
　　“对啊。”小林说：“虽然我很喜欢在墙头上眺望远方, 但是……真正看得见，摸得着的, 应该就只有薛老师一个吧？”
　　路筠：“……”
　　路筠凉凉道：“我居然不知道, 你还有这样一段‘青春’。你的加班工资没有了。”
　　小林：“！”
　　小林怒道：“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好吗！你这个人怎么还是个醋王呢！万恶的资本家！”
　　路筠：“我万恶, 那又怎么样。你还不是得指望着我发工资？”
　　小林：“……”
　　小林感觉，自己这么多年, 真的是看透路筠这个家伙了！
　　嘴巴毒, 睚眦必报, 抠抠搜搜, 钢铁直男……啊, 最后一个存疑。
　　路总的直男, 是无比令人费解的。
　　稍微和路筠熟一点的人，包括小林, 都觉得，路筠以后, 不管是出于自己想要, 还是迫不得已的相亲，当他的对象，应该都挺心累的。
　　没有办法, 他太不解风情了。
　　有时候午休，经常会有人悄摸着一起吐槽路筠，说感觉路总大约真的能做得出来, 在和对象约会的时候，直接说出：我们第一步，要怎么怎么样。第二步，又要怎么怎么样。……诸如此类，是个可以把对象当做工作一样解决了的人。
　　但实际上……
　　好吧。实际上，路筠的确有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就好像现在，他就在想着，第一步，他要带他家小师父去领证。第二步，要带他家小师父去定戒指。——定制可能需要时间，为了先告诉别人自家小师父有主了，路筠决定，也可以先买一对暂时顶上。
　　第三步嘛……和之后的四五六一样，斟酌待定。
　　想要和喜欢的人一起做的事情，实在是太多，路筠感觉，自己好像，有点规划不过来了。
　　……
　　“林小姐这就要离开了吗？”
　　衣如雪不动声色的将视线转过小林那明显瘪了下去的双肩包，他微微笑着道：“晚饭吃过了吗？如果不嫌弃的话，坐下来一起吧。”
　　“啊……？”
　　小林原本准备迅速溜走，结果却没有想到，衣如雪居然会主动叫她，小林有一点纠结。自从工作之后，她就再也没有和路筠一起吃过饭，毕竟身份改变了，要再坐在一起，好像就总会有那么一点难以形容的不自然。但是……薛老师真的，好温柔。
　　他注视着人的目光，仿佛就像是有着一种，能够蛊惑人心的魅力。
　　以至于小林都无法回忆，自己到底是怎么就坐下来吃晚饭了，还和薛老师聊得非常开心。
　　“其实您真的不用叫我林小姐，这太不好意思了，老师您喊我薇薇就好了！”
　　衣如雪微笑：“好啊。薇薇。”
　　路筠：“……咳！”
　　衣如雪：“你和阿筠是同学吗？”
　　小林想了想，说：“不是一个系的。只是一起在学生会呆过而已。……当时，其实也不是很熟悉。”
　　长得帅又优秀的男孩子，总是不缺人喜欢的。就算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喜欢，舔舔颜也是免不了的。按理来说，路筠在学生时代，应该是不缺对象才对。
　　但他是真的一个也没有。
　　因为基本大家都会默认，他挺难追的。
　　虽然都说，女追男，隔层纱，但也耐不住纱后面是个棒槌。路筠的思维，和女孩子，甚至是一些暗恋他的男生，都好像永远不在一条频率上。
　　长此以往，大家基本也就对他敬而远之了。
　　——安静舔颜不好吗？请让路憨憨独美。
　　“什么呀！我才不是她说的那个样子呢……”
　　听见小林和衣如雪吐槽自己，路筠赶紧给自己挽回形象，说道：“我明明就是很乐于助人的！我觉得，我都快要变成一块砖了，哪里需要往哪搬。很多事情分明都和我没关系，但最后就都成了我的事情，就好像……对了，就是大三的时候，就有人，想要出cos，一开始是说摄影有事，问我能不能帮个忙，我答应了，结果我又是当摄影，又是当后勤。还要学该怎么修剪假发……话说，那一次，你是不是也在！”
　　小林：“……”
　　小林幽幽的看了路筠一眼，说：“是的。你终于还记得有我。我就是那一次活动的后勤。”
　　路筠听得就很郁闷啊！他问：“那你怎么不兢兢业业的当后勤呢！什么活都是我干，弄了半天，原来居然是有后勤的吗？”
　　小林：“……”
　　小林都快要对路筠呵呵了。
　　小林说：“现在过了那么多年了，我也不怕告诉你，不仅我是后勤，而且那一次，根本就没有什么摄影有事不能来。一开始人家就是想找你，但是又不敢贸然和你搭讪，所以才编出来了这么一个借口。”
　　路筠：“……”
　　小林看着路筠一脸懵逼的样子，不禁露出了一个“果然如此”的深邃笑容。她继续道：“那一天，我们一直在努力的给你们创造机会，不管有什么事麻烦你，你都没有拒绝。等到结束了，晚上一起约饭的时候，看你好像也聊得挺开心的，我们一开始，还都以为有戏。直到晚上回了宿舍，她才和我说，她放弃了。因为你实在是太难搞了。”
　　路筠：“……”
　　路筠听了小林的话，觉得很不敢置信。
　　他迷惑的问：“真的吗？为什么我感觉，我们说的虽然是同一件事情，但是其实完全不一样呢？”
　　衣如雪意味深长的看了路筠一眼，感叹道：“你太傻了。真的。”
　　路筠：“……”
　　小林说：“当时，我们几个舍友，还一起骂你来着。吆吆毕竟当时大家和他都不熟嘛，肯定是自家姐妹重要啊。所以就觉得，这个人，真是有点奇奇怪怪。明明不喜欢，却又不拒绝……不过后来，熟悉了之后就会知道，可能你是真的一点那种想法也没有。太直男了，缺根筋，真的撩不动。”
　　路筠：“……”
　　小林：“哦，还有，你还记得有一年，大家一起帮忙准备国庆晚会。有一个要上去弹吉他的小哥哥，他和你说他有点紧张，害怕弹错，想先弹一段试试手感。然后他对着你弹了一首情歌，你对他说，你对音乐不太敏感，不过作为一个普通观众，你觉得挺好的。如果他还是紧张的话，你给他去找个对音乐懂一点的人来，要不然他弹错了，你听不出来，不就是耽误事情嘛！——薛老师，你听听，他说的是人话吗！”
　　路筠：“……”
　　路筠说：“你要是不提，我都已经完全不记得这件事情了。”
　　衣如雪斜靠在桌边，单手支着下巴，却是忽然道：“这件事情，我好像有点印象。”
　　“当时是怎么说的来着……曲有误，事情误，赶紧再找别人顾……不太记得当时是怎么说的了，反正，很有名啊。”
　　小林闻言，赶紧点头，说：“对对对，就是这个！路师兄的每一次八卦，必定都会伴随着心碎的声音！”
　　路筠：“……”
　　路筠抱头道：“什么鬼……我根本就什么也不知道啊！非得都弄这些弯弯绕绕的，又不是怕电视剧，何必呢！”
　　衣如雪和小林沉默的对视一眼：“……”
　　“忽然感觉，我还真是幸运。”衣如雪屈指，轻轻地扣了扣桌面，他说：“如果你在我面前，也是这个样子的话，我可能会崩溃。”
　　路筠：QAQ！
　　吃完了晚饭，衣如雪问小林：“你家住在哪里，准备怎么回去？”
　　小林背起包告辞，说：“坐地铁就可以直接到家了。”
　　衣如雪点点头，说：“现在天晚了，我送你出去吧。注意安全。”
　　小林差点被衣如雪暖哭了：“谢谢老师！”
　　脱离了顶头上司路筠存在的环境，小林明显要自在了很多，和衣如雪聊天，真的会有一种莫名的轻松安全感。
　　小林和衣如雪聊起路筠，有些感慨的说：“如果不是师兄的话，可能……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做什么。”
　　小林比路筠小一届，也不是一个专业的。她就属于那种，虽然考上了一个很好的大学，但是却总是挂车尾，时不时还要挂个科，她的性格比较的温吞，上高中的时候，一门心思的学习，勤能补拙，但是等到了大学，即将面对社会时，力不从心的疲惫感，便像是潮水一样，四面八方的将她笼罩了。
　　小林出生在一个小城市，父母都比较的保守，她的哥哥停留在这座城市，是因为他知道，在性取向方面，或许自己永远也不可能和父母得到相互的谅解，而小林如果回去的话……
　　“找一份在老家看起来很体面的工作，然后，结婚，生孩子……谈不上不好吧，只是觉得……，”小林笑了笑，说：“我才二十多岁，好像有些事情，完全不需要那么着急。”
　　不过，谁知道呢。
　　一年又一年，时间总是过得很快的。
　　谁知道，忽然又会出现什么样的变化呢？
　　就像是当初小林到处投简历面试，自己都快要对自己绝望了，却恰巧遇上了路筠，路筠那时身边没有可信的人，就问她说，愿不愿意来当自己的助理……小林其实很清楚，比自己优秀的人有很多，路筠在掌控了一点公司局势的时候，就可以把她换成更加优秀的“别人”，但是……几年过去，她，仍然还是她。
　　“路师兄是我的贵人啊……”
　　小林说：“虽然我可能实力有限，但是，只要他还需要我，我一定会尽我所能。薛老师——”
　　“嗯。”
　　“谢谢你。”
　　小林有些腼腆的说：“来到这座城市之后，您是第一个，会问我，晚饭有没有吃，天晚了，该怎么回家的人。真的，谢谢你。”
　　小林现在，还是和哥哥租在一起住的。
　　他们兄妹两人差了两岁，虽然相差不是很大，但都是二十多岁的成年人了，各自都有自己的生活。
　　小林和哥哥的感情并不差，只是交流得不多。
　　他们相互知道，对方可以自己照顾好自己，所以，对于日常零碎的关心，似乎就显得，不是那么的必要了。
　　……
　　衣如雪回到家，对路筠说：“你要对人家小姑娘好一点哋弋。”
　　路筠哼哼：“我对她不好吗？我可是一向很厚道的！”
　　虽然行李箱已经整理好，该偷摸塞的东西，也塞进去了，但是路筠还是有点想要问：“师父，要不，你今晚，就留下来住在这里？”
　　路筠嘴上说：“毕竟，你看，都已经快要九点钟了……”
　　路筠内心实际：忽然想到了自己还有个双人浴缸。
　　衣如雪摇头拒绝，说：“不要。”
　　他是真的没有多想，只是说道：“你的东西都收拾好了，一贯用的，也都在这里，但我什么也没带……换洗不太方便。”
　　睡衣大一号无所谓，内衣没得换，那可怎么办？
　　路筠感觉很遗憾，但是没办法，衣如雪说得也是实情，于是，路筠只能委委屈屈的放弃了自己脑中美好的设想。
　　拖着行李箱回宿舍的时候，已经将近晚上十点钟了。
　　路筠说：“我把里面的衣服拿出来，师父你先去洗澡吧。”
　　衣如雪点点头，不加防备的，就走进了浴室。
　　然后……洗着洗着，路筠开门走了进来。
　　理由是，两个人一起洗，似乎是可以节约时间。
　　衣如雪：“……”
　　在浴室里呆了快要四十分钟后，衣如雪走出去的时候，感觉自己腿都是软的。
　　路筠很有道理的说：“两个人加起来四十分钟，也不算是很浪费时间。”
　　虽然路筠真的很想在浴室里直接发生一点什么，但是今天明显准备的不太充分，只能改天再试图尝试浴室的地图了。
　　上辈子对对方的身体，熟悉的宛如自己本身，转眼而今，两个人又成了第一次。所幸根据刚才浴室里的准备活动来看，路筠已经大概有数，他家小师父不能碰的地方，仍旧还是那几处，并没有发生太大的变化。
　　…………
　　重新飞快的冲完了一个澡，相拥着躺回床上，路筠抱着自家小师父，发现自己，不论隔了多久，也依旧是喜欢伏在他的身前，去听他的心跳声。
　　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什么，是能够比衣如雪的心跳，更加让他安心的声音了。
　　路筠说：“师父……”
　　衣如雪：“唔？”
　　路筠问：“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吧？”
　　衣如雪微微笑了笑，反问：“你觉得呢？”
　　路筠很肯定的说：“我觉得会！”
　　路筠不仅觉得会，更加觉得，他们一定会。
　　衣如雪揉了揉路筠的头发，轻轻地在他的唇角落下了一吻。
　　“所以，这样子，就已经足够了呀。”
　　【现代的事.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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