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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靠炼丹复兴宗门[穿书]
作者：闻光

文案

//年下/潇洒宗师受x纯情冰山小美人剑修攻//
//苏爽甜/模拟经营宗门/种田向//
紫虚大世界炼丹大宗师卜真，一觉醒来穿进了狗血文。
原主断袖搞单恋，最后被一剑透心凉。拒绝狗血要保命，卜真当机立断远离感情线。
三流宗门穷得令人发指，复兴大业开搞！
原身天赋烂绝？知识改变命运，卜真当场洗髓。
天材地宝告急？小秘境扫一扫，灵兽灵脉要啥有啥；各种比赛拿个第一，法宝分分钟。
至于功法？开玩笑，三千秘籍倒背如流，卜真连夜默写了几百本。
*
落后的乡下小世界近日崛起了个神禾宗，传闻宗主能炼极品丹，门派富得流油，弟子还能学顶级功法。
为求入门，有人携来万千黄金，有人赠与美女香车，有人献上珍宝。
轮到某年轻的小冰块脸剑修，他耳根微红，一本正经：我会养鸟。
卜·啾啾·真：啧，突然心动。
——
阅读指南：
1.受本体啾啾，攻第三章出场；
2.都蛋预收文案↓

内容标签： 种田文 仙侠修真 穿书 爽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卜真，余非寒 ┃ 配角：预收沙雕苏爽甜《和绿茶男友捆绑后我爆红了》 ┃ 其它：

一句话简介：苏爽模拟经营宗门

立意：我命由我不由天



第1章 
　　窗外朗日高空悬挂，卜真看了眼，转过头一脚就蹬掉了盖身上的破布。
　　坐起来感觉到腹中依旧是空空如也，他运转了一遍灵力才勉强觉得好受些。随手捉了茶壶喝点水充饥，卜真打量起周遭。
　　自与那死对头斗法滑铁卢，坠崖后也不知过了多久，睁眼便落到了这叫做化成的小世界中，顺手夺了个倒霉修士的舍。
　　说是夺舍也不合适，当时俩神魂挤在同一个躯壳，谁也奈何不了谁。他重伤神志不清，只听得这修士跟自己提了个交易。若是帮他复兴宗门，便将地方让出来。
　　卜真当然没空管闲事，只是为了能有机会回紫虚弄死对头，就应下了。
　　直到那会儿卜真还觉得自己是个被命运眷顾的人，紫虚大世界最强仙二代，上有家族血脉，下有天赋灵根，现在更是挂了都能重生。
　　然而卜真一睁眼，差点要瞎。因他穿的这倒霉修士叫“季归云”。
　　紫虚信息通达，高度发展集各世界之大成，众修士平日里娱乐项目十分繁多。卜真平日里喜欢追追文，他有个小叔叔写得特别好。
　　小叔叔叫辜风月，是个常年闭关的大能。卜真甚是崇拜，对方那一手出神入化的苏爽甜叫人欲罢不能。
　　卜真穿的这小世界，刚好就是小叔叔所书《问情》里那一个，小说主角便是季归云。
　　虽说自己斗法挂了丢人，但穿进小叔叔作品里那绝对划算。可、可这他娘实在是他唯一不能忍的一本！
　　——《问情》是本狗血还BE的鬼畜之作。
　　原主宗族覆灭后寄人篱下，又不幸感染魔气，十来年后因缘巧合拿到了魔族功法，从此破罐破摔一路修魔。
　　卜真当时以为接下来就是个魔修打脸极品人修的复仇爽文，鬼知道半路杀出个玄天剑宗云华子。
　　本来原主一心想复兴祖上没落的神禾宗，自从单恋使人扭曲后，他便专注发神经搞得四处生灵涂炭，只为引起云华子注意。
　　那结局当然只能被正义领袖云华子一剑捅了个穿，凉得彻底。
　　卜真坚信，这绝对是小叔叔闭关期间遭遇瓶颈，报社之作。
　　季归云一个魔尊，年纪轻轻不过百来岁，竟然不搞事业，沉迷相爱相杀，而且对象还是祖传灭情绝爱的性冷淡剑修。
　　啧，真男人不谈情。瞧瞧人家一心肝事业的云华子，完美挺到结局，虽然还是个没化婴成功的弱鸡。
　　修真者讲究因果，既然应下了便要赴约。更何况作为铁粉，卜真认为他必须帮大能修正唯一的黑历史。
　　不过——珍爱事业，远离云华子。
　　卜真一边脑子转个不停，一边躺着吸收日月精华。他倒不是不想起来，只是季归云这节点刚给极品亲戚赶出家门，未辟谷，蹲客栈给饿死了。
　　作为先进修真时代的大佬，他绞尽脑汁想办法攒了点灵气在丹田中，然后靠丹田催发再周身运转。魔气与灵力相冲，整个过程惨不忍睹。
　　吸了几天终于能下床了，实在心酸。
　　扔下茶壶，卜真起了身打算出门干点事。
　　神禾宗是个不入流的丹宗，卜真要把它搞起来也算重操旧业。只是当前被魔气感染的身体是不可能的，因为魔修无法炼丹。
　　不过这倒是次要，最重要的是炼丹靠神识，而卜真穿过来神魂受了重伤。他琢磨着得先疗伤，不然神魂不稳容易痴呆。
　　能够稳固神魂并驱逐魔气的丹方有不少，卜真决定去药材铺随意组合。
　　门“吱呀”一声落了人满嘴灰，卜真打了个大大的喷嚏。眼前晃过个半高小童，他一把拉住，问道：“小孩儿，这附近可有卖药的地方？”
　　小孩儿扯了扯肩上的抹布，转身看见个高高的人影靠在门框上，日光打在身上叫人乱了眼。他不由地仰起头，顿时一张俊脸映入了视线。
　　两道剑眉飞扬，一双星眸生辉。
　　那人嘴角噙着一点笑意，就这么瞧着自己。
　　小孩儿愣了下，好半天才注意到对方身后的房间，正是他们客栈最为低等的人字号，一下子就失了热络心。
　　“出门左拐有间寿康堂。”
　　寿康堂，熟啊，季归云那极品亲戚李家开的。
　　卜真也不嫌弃，这头耳朵里飘进了忽然几句嘀咕。
　　“炼丹师这么尊贵，这死穷酸肯定不是。不买药材那就是买灵丹，寿康堂那种地方他怎么去得起……”小孩儿一路往前走，嘴里念叨个不停。
　　来了！狗血文里的刻薄路人甲。
　　现场体验果然比追文的时候真实很多，卜真实在觉着，熊孩子惯不得。
　　卜真往乾坤袋里掏了掏，一下就摸到个硬邦邦的东西。掏出来看了看，他立马朝前扬声喊道。
　　“喂，小孩儿——”
　　“又要问什么？！我很忙的，掌柜的——唔！”
　　卜真拍了拍手，弯下腰点点人鼻尖，笑眯眯道：“小家伙，不会说话就多吃点。本座长得不像有钱人？”
　　也不等人反应就走了。小孩儿嘴巴里塞着个白馒头，睁大眼睛看对方下摆扬起一片飞尘，样子十分潇洒，心中恍惚。
　　说起来，这家伙真是比他昨日接待的什么玄天剑宗弟子还要有气势啊……
　　卜真捻了捻指腹，心说也不知季归云这厮哪儿买的假冒伪劣产品，乾坤袋还能漏气儿。馒头放里面都馊了。
　　到门口的时候，卜真顺便退了房。这客栈服务太差，不能住了。脚还没出门口，身后就传来了咒骂声。
　　卜真哼着小曲儿，脚下不带一点停顿。
　　此方小世界一分为三，上中下各十府，卜真现在身处下十府最中央的云城府。估计才下过雨，路边小水塘里映着日光，闪得卜真眼晕。一脚踩地上，触感冷硬，他心想这地方虽破，豆腐渣工程倒不多。
　　街道两边都有人摆摊，多是些常见小玩意。不远处还有个露天食肆，棚里灶上正熬着一锅灵米粥。
　　顺风飘过来清香，卜真嗅了嗅，是紫虚喂灵兽都不吃的石灰米。路过的时候凑近看了眼，掌勺的刚好舀起一碗送出去，果然是难吃的灰糊糊。
　　卜真赶紧走远了，这东西闻着香吃起来就是石灰，整就是一化学武器。不过嫌弃归嫌弃，他肚子相当不争气。
　　咕咕咕咕咕咕咕——
　　“小娘子，给我来一碗呗。”
　　掌勺娘子看着来人是个俊秀青年，累了一上午心情也好了不少，立马就热情应下了。
　　“公子要大碗小碗？”
　　卜真坐下，豪气一挥：“自然是大碗。”
　　化成这些年开始管理宗门，无论新老门派登记时都要出示掌门令。这玩意五千下品灵石一块，所以原主这些年一直在存灵石。
　　卜真捏鼻子把粥给干了，然后掏出一块下品灵石放桌上，赶紧跑了。到寿康堂的时候，他感觉自己胃里还在翻腾。
　　寿康堂这会儿人不多，他走了进去。店里装修得贵气，三面药柜直达天花板，一个个小抽屉上描了小花样精致得很。
　　紫虚作为高度发展的大世界，卜真自出生起至今四百五十年不曾逛过实体店，所以一进来还挺新鲜的。
　　“客人您是需要灵丹，还是购置药材？”那掌柜的听见有人进来瞌睡立马就醒了，笑着脸把手里一片玉简递给卜真，“这是本店货物清单，您且一观。”
　　卜真接过玉简，勉强挤出一丝灵力进入其中。脑子里瞬间塞满了各种名字，作为炼丹大宗师，卜真几乎是一瞬间就得出了结论。
　　大能写书时候参考了紫虚的丹道，此地丹药、生产药材与紫虚相差无几，他也无需费时熟悉化成的炼丹环境。不过设定中化成因传承断代，炼丹水平要落后很多。
　　就店中药材，卜真迅速组合了四张丹方。只可惜都是最低等的人阶丹药，不过他目前也就炼气三期，正好合适。
　　一来，炼气期的修士只可服用人阶丹药；二来，炼丹始终需要灵力支撑，低阶炼丹师最高不过金丹期，定然是无法炼制高阶丹药的。
　　卜真挑了养魂丹。这是人阶丹药中稳固神魂最有效的，驱除魔气的效果也不错，对付原主体内这些完全足够了。
　　将玉简还给掌柜，卜真开口：“十年凰月草，五十年魂莲，一瓶冷山冰泉露。”
　　掌柜忍不住抬头看卜真，大生意上门脸上皱纹全舒展开了：“如果需要的话，可委托本店炼制丹药。本店的炼丹师均是李家杰出子弟，李家在我们云城府可是炼丹水平的保证。”
　　卜真抱着手靠在柜台上，斜了他一眼，笑嘻嘻回复：“不劳李氏费心，炼丹这种事还是得自己看着比较好。”
　　掌柜听人这样说也不生气，手中略作计算：“一共是五百下品灵石。”
　　卜真这掏钱的手瞬间一顿，立马忍住回问的冲动。
　　要知道他点的甚至都还是未满百年份的草药，那冷山冰泉露也就是个冰泉水，这些东西在紫虚不五块下品灵石。
　　这物价怎么在卖药的手里就突变了？
　　卜真下意识以为李家黑店，但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千年前化成人魔大战后，浊气下沉，整个修真界灵力变得很是稀薄。天材地宝依靠灵力滋长，自然也跟着骤减。化成的东西确实不贵，但凡是跟炼丹搭边的，那可都是精贵。
　　行吧，五百就五百。卜真放了一缕神识进乾坤袋。
　　……好样的。
　　季归云这厮攒了这么多年，全部家当竟然就十块下品灵石加上一个馊馒头？！
　　卜真有点站不稳，也就是说，为了复兴宗门他还得先搞原始资本积累。
　　“真人可有趁手的丹炉？若是需要，我这儿也有几件新到的。”掌柜的见卜真手中停顿，也不着急，开始推销起别的东西，“您要是自行炼丹，我这儿也可预定丹室。不过一百下品灵石一日，划算得很。”
　　……
　　卜真，穷且沉默。
　　“您要是有炼丹盟给的炼丹师凭证，本店还可五折优惠。”
　　卜真一顿，不动声色地问道：“本府也有炼丹盟？”
　　紫虚有炼丹协会，炼丹师都是持证上岗。有证者，自带光环不说还到处优惠。
　　卜真赶紧在记忆中翻了翻。季归云虽说在云城府住了十来年，但因为常年被李家困在府中，所以很多信息都是一问三不知的。不过还好，寿康堂的掌柜很是热情。
　　掌柜本着交好每一个炼丹师的准则，随口聊了起来：“今日初一，刚好是炼丹盟开放考核的日子。”
　　卜真心中一动，问道：“考核是何规定？”
　　掌柜摸了摸胡子：“无甚，每位参与修士只需成功炼制一颗丹药即可。”
　　卜真又追问了几句，心里一下有了计算。东西不要了，他又谢过掌柜，依照对方给的地址离开了。
　　按掌柜所说，考核的材料由炼丹盟所出，炼制成功后需将丹药上交。再来，因炼丹师的丹方与手法绝密性，故考核时无人监考。
　　多好的薅羊机会啊。
　　大步朝前走呀，生活希望在远方。

第2章 
　　卜真计划着一会儿到了炼丹盟，他就把刚刚那四张人阶丹方全部报一遍。偌大的炼丹盟，总能给他凑齐一两种。
　　炼完后他就当场吃了，再跟人说运气不好失败了。至于这个炼丹师的凭证，反正每月初一十五都能考，下回他再来。
　　炼丹盟离寿康堂还挺远的，卜真两条腿走了半晌。肚子里那点石灰粥早就消化完了，一路上饿得腿软。
　　季归云穷得没有飞行法宝，他甚是怀念紫虚的滴滴打灵兽。
　　路过传送阵的时候，卜真心道原来化成还没落后得太离谱。看到传送阵，他突然想起当年看《问情》的时候，一直百思不得其解。
　　季归云祖上宗门虽不入流，但出过一个厉害人物。年代久远那厮叫什么没人知道了，只是对方留下了一根极粗的大腿。
　　玄天剑宗不知哪位大能，念及故人后代，于是每年都会定期送点资源下来。卜真猜李家把季归云拘住，也是怕他跑出去跟玄天剑宗诉苦。
　　只是多年来季归云还真没跑出去，卜真恨铁不成钢。
　　现如今看了下传送阵的价格，他懂了。
　　可能试了，但去不起。
　　云城府穷得质朴，炼丹盟却阔气得突出。卜真仰起头打量了一圈眼前的七层建筑，瓦檐竟然还镀金了，炼丹师果然在哪里都富得流油。
　　炼丹盟一层是办事大厅，正对门是个长形柜台，两侧各开了四扇门。
　　柜台上这会儿没人，周围也没什么告示说明。卜真摸了摸鼻子，正寻思着拉个修士问问流程，一扭头就瞧见右侧门口挤了堆人。
　　看衣服里头有个管事，于是他走过去询问道：“道友，这考核是个怎么说法？”
　　不等那人回复，卜真耳朵就差点被震聋。
　　“小公子考完了考完了！不知道又出了什么好丹？”
　　“管他什么丹，都得便宜炼丹盟，格老子得叫人不快！”
　　叽叽喳喳全是些彩虹屁，中间还因为抢着看人吵了起来，整一脑残粉现场。
　　听着酸不拉几的溢美之词，卜真掏了掏耳朵，这听起来事业粉还兼职颜粉。
　　边上有个不知哪里来的乡下炼丹师，穿得比卜真还扎眼，一身衣服补得五颜六色。他伸长脖子，挠了挠头：“这小公子是哪个撒？”
　　管事激动得脸红，当场科普了起来。
　　卜真倚在门边，嗤笑一声。
　　小公子是谁？
　　自然是把他赶出家门的堂弟，李行水。
　　狗血小说标配美强惨季归云，平时住李家日常被虐。伯父李鹤把持着玄天剑宗给的传讯玉简，堂弟李行水抢了传承和资源。一家人靠着季归云的东西在云城府立足，李行水更是成了所谓的小天才。
　　不过原著里这家人都是出场三行的炮灰，季归云扭曲后甚至没有回去报仇。想到这里卜真就气，这世上竟然还能有不被虐的极品！
　　啧，季归云这男人是废了，最后还得靠他。
　　等下指不定就能来一场真人快打，刺激。
　　卜真没打成，因为那个管事终于发现了他。宋成讲得嗓子冒烟，从乾坤袋里掏出水灌了一大口，才回复：“流程啊。”
　　说着他打量卜真，二十多了才炼气一层。炼丹师都是天赋绝佳的天道宠儿，眼前这个一看就被老天爷放弃了，资质稀烂。
　　宋成十分不耐烦地开口吼：“都说了几百次了，没筑基不要来炼丹盟浪费东西。你哪个村的，是不是又听信了什么炼丹师能赚钱的鬼话。”
　　宋成自打来炼丹盟后，已经遇到卜真这种不下几百个了。喋喋不休越说越烦，后边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又勾得他探头。
　　哟，李行水出来了。
　　看了眼对方胸口的牌子，卜真曲指叩了叩柜台：“小宋啊，有句话听过没？”
　　“喊谁小宋呢。”宋成没好气地白一眼，“什么话啊？”
　　卜真歪头，笑道：“艺高人胆大。”
　　宋成噎住。
　　筑基以下的修士确实不建议炼丹，灵力太容易消耗殆尽。而修真界能成功筑基的修士虽不少却也不是满大街都是，下十府中更是稀少。
　　然而卜真不同。他身负无数前人经验，又有百年实践，完全可以精准控制灵力，最大程度减少灵力消耗。
　　因此屈屈人阶丹药，他即便炼气一层也毫无问题。
　　宋成不可思议地盯住卜真，然后好半天掏出一张玉简丢给卜真：“你上赶着我也不拦你。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考核完成会有长老检查，若是判你浪费的药材超过一定数量，那就得赔钱。喏，这登记簿，输个神识就行。”
　　看来炼丹盟不算人傻钱多，卜真随意地把玩着手上一指宽玉简。
　　宋成等半天人不动，耐心即将告竭：“这里登记的名字三十府通用，以后你在炼丹界的名号就这个，别弄错了。对了，以后改名也要钱。”
　　卜真笑了：“你们真是生财有道。”
　　说完抬手，一缕绿色灵力闪过，“卜真”两个字连着神识刻入了玉简。
　　灵力消散，录入完成。
　　不知为何，天地突有风。
　　宋成愣了愣，往门外看去。卜真顺着他的视线对上了堂外一方青天，扬起了眉。
　　季归云，天地之间，从此再无君；
　　吾既承诺，必全力以赴之。
　　神禾宗，百年后定为化成丹宗之首。
　　收了目光，卜真催促宋成。宋成回过神把人领进侧门，里面是一字排开的丹室，隔着门儿卜真就闻到那股熟悉的味道。
　　宋成随意推开一间，两人走了进去。
　　丹室不大，陈设不过一案一窗一丹炉，边上摆了个蒲团。那方桌案小巧得很，通体碧绿，木质触手温热。
　　“准备好了就把丹名和药材告诉我，等下会有人送过来。”
　　卜真笑眯眯地报了三种丹药，二十五种药材。依照炼丹盟这做生意的思路，卜真觉得他能拿到所有药材。当下打定主意，等下炼完哪个质量好吃哪个。
　　一听这量，宋成窒息了。这果然是个来打劫的穷酸鬼！
　　“初级炼丹师一次能处理的药材最多十种，我警告你夹带药材偷跑会被炼丹盟追杀到天涯海角。”
　　卜真撩开衣衫下摆，随意往蒲团一坐：“小宋，我这儿还有句话你听过没？”
　　宋成被转移话题，顿住：“什么？”
　　卜真抬眸：“井底之蛙。”
　　被嘲了宋成脸上闪过一丝怒意，打算立刻推门离去。卜真懒洋洋地靠在墙上，又把人喊住：“我说药材报完了？”
　　宋成不解，回过头对上风神俊朗的脸，只听人又说：“百年份魂莲与凰月草各一份，一瓶冷山冰泉露。”
　　这回宋成倒是没嫌弃了，他一把拽住了卜真的袖子。
　　“养魂丹？！”宋成吊起的双眼大睁，脖子通红通红，“你会炼这个？！”
　　卜真抽出手，挑了眉：“小宋，有见识啊。”
　　炼丹盟七长老杜洪文的小孙子出生时受了伤，神魂不稳。多年来遍寻养魂丹丹方不果，宋成走运得到了，于是献给对方换了饭碗。
　　只是光有丹方还不够，养魂丹极其难炼，杜洪文找了不少炼丹师都推脱说不成。眼下竟然碰到个能的，也不怪宋成激动。
　　他连声道：“您要的全都有，我马上去给您准备药材！”
　　卜真看这戏码十分有意思，虽不明白狗腿变脸的关键，但他知道，这就是打脸的快感。
　　趁着等药材的功夫，卜真赶紧运转几轮丹田内的灵力。他攒的不多，刚刚又用掉一些。就这么点苟延残喘的量，估计等下药效得打折扣。
　　没一会儿功夫，宋成就亲自送来了药材。末了还贴心叮嘱卜真，考核时限一个时辰。
　　送过来的药材都装在圆形珍宝盒中，卜真一一取了出来。嗅了嗅味道很淡，他皱眉。
　　化成的灵气减弱，土壤与水质估计也受了影响，所以生出的药材不光是产量骤减，质量也跟不上了。
　　卜真突然很担心。药效折扣打得太过，神魂稳不住还能苟一苟，但万一驱不了魔气他就得去修魔。
　　修魔就不能炼丹，不能炼丹就没法复兴神禾宗。完不成跟季归云的承诺要被天道劈。
　　最重要的是，修魔主线还得碰上云华子。
　　无论怎么看都是嗝屁的命，愁煞个人。撇开忧思闭眼凝神，卜真开始处理药材。
　　天地之间生有浊气，万物存于此，自然会吸收。故炼丹师每炼丹之前，都先需将药材中的浊气剥离殆尽。
　　卜真不知道化成炼丹师怎么搞，反正他习惯性将灵力分为千万缕，然而才引出五缕便崩溃了。
　　……
　　忘了，他现在是个炼气期的彩笔。
　　重新再来，这回卜真先小心翼翼地分开灵气与魔气，然后引出丹田。灵气凝聚成力，通向体外。
　　卜真这次只分三缕，成功了。
　　另一头将神识浸入药材，理清脉络。药材如人，也有筋脉。筋脉之中存在无数光点，白者为灵，黑者为浊。
　　确定好方位后，丝状的灵力顺着脉络，将黑点包围一一清理。
　　这工作太精细，全部处理完后卜真便满头大汗。他呼出一口气靠在墙上，脸色苍白。
　　察觉到那些被死死压住的魔气，正蠢蠢欲动。卜真舔了舔嘴唇，坐直身体，把药材分批丢进丹炉，又习惯性弹指。
　　炼丹师最常用火源是地火。地火采集自各大山脉，平时封存在蕴火石中。而卜真用的却不是这东西。
　　他并非普通仙二代，乃是上古神兽青鸾之后裔。青鸾属五凤之一，凤凰擅火，故卜真生来有心中有火。
　　炼丹师容易炸炉，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地火不受控。而心火与主人紧紧相连，有如一体，并且拥有无可匹敌的珍贵性。有如剑修的本命剑，卜真的心火具有成长性，也可成为本命法宝。
　　伸手摸到蕴火石，卜真取出火种放置丹炉底下，然后掐诀打入丹炉。
　　卜真所用灵诀为《水木丹诀》，上天入地仅此一份。当年在紫虚多少人企图拜入其门下学习，可惜被他嫌弃长得太丑，收了有辱门风。
　　双眼紧闭，不多时丹室便飘满了清香。
　　收起灵力，卜真喘了口气。他走上前，丹炉中安安静静躺着一颗丹药。
　　黄灿灿，颜色挺精彩。
　　卜真把东西捡出来摊手心，面无表情地看了会儿。
　　一颗丹药可根据成色、味道、丹纹、丹云，迅速判断其优劣。他在紫虚向来都是一炉九丹，颗颗都是拥有清晰丹云的极品。
　　如今这炉才出一颗中品，丹纹也是没有的，这绝对是他职业生涯的奇耻大辱。
　　捡起来往嘴里一丢，先让体内魔气消停点。
　　原地打个坐，灵力恢复后继续炼丹。约一个时辰后，卜真的手中多了三颗晶莹可爱的丹药。
　　又是三颗中品，依旧没有丹纹，卜真佛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条件限制，不关自己的事。
　　他正打算把养魂丹磕了，随便留个别的交差。转瞬念及刚刚宋成的神色，拿药的手略作了停顿。
　　不如留下，说不定有什么机缘。
　　其他药效虽差一点，但胜在以量取胜。量变引起质变，卜真体内魔气很快散尽。运转几个周天灵力，动荡的神魂也稳固了下来。
　　只是修为太差，连续炼丹消耗巨大，卜真感觉到了“肾虚”。不过总算解了燃眉之急，他稍稍放宽心。
　　不消片刻，体内忽生一股熟悉之感。
　　一种，幼年时才会有的冲动。
　　小小的丹室内寂静如斯，飘着淡淡药香。眨眼之间，蒲团上多了一只绒毛青团。
　　“啾啾啾啾啾啾！！！？？？”
　　我他娘的什么鬼？！

第3章 
　　那头宋成站在侧门外兴奋疯了。听说今天杜老要来，他得把这消息告诉对方。刚巧杜洪文走了过来，宋成脚下生风，过去的时候一个没注意就撞了人。
　　“宋成，不得无礼。”
　　冷不丁被训了一声，宋成没反应过来。抬头先是看到了一身蓝灰长衫的杜洪文。
　　杜洪文皱着眉，表情严肃：“还不给赶紧给行水赔礼？”
　　宋成这才发现，他竟然把对面走过来的小公子给撞了。
　　“哎哟罪过罪过！”宋成手脚瞬间蜷缩，整个人弓着背连声道歉，“小公子对不住！是小的没长眼冲撞了您，小的……”
　　只听一道轻声响起，温暖如春，悄然化去阴冬积雪。
　　“没关系，他也是无意。”李行水朝杜洪文眨了眨眼，“杜老，您就别责怪了，都吓着人了。”
　　李行水都开口了，杜洪文当然不会再计较，不过他还是问了一句：“匆匆忙忙的发生了什么事？”
　　李行水本想离去，但被杜洪文抢了话，便不好插嘴告辞。此时他正焦虑，眉间轻蹙。
　　前几月他将季归云赶出去后，一直没告诉父亲。本以为对方身上没几个钱，过不了几天就会乖乖回来。哪知一连几日都不见人，直接没了消息。
　　方才父亲突然来讯，说是玄天剑宗的人来了府上。李行水心中大骇。
　　“杜老，今日有人来考核！”宋成被口水呛了，“是是是是养魂丹！”
　　杜老本来神色淡定，一听立马变了脸，边上出神的李行水都注意到了。他知道养魂丹，正是杜洪文孙子需要的。
　　是何人抢在自己前研究了出来？李行水十分在意。
　　“就就就在第三十五号丹室，他马上能出来了！”
　　杜洪文牵挂着养魂丹，也不管身边两人，提起脚步就往里面赶：“快快快，得去守着。”刚走两步才想起来，考核结束前其他人不能随意进出丹室。
　　他捋了捋胡子，舒了口气道：“瞧把我急的。”
　　李行水一声轻笑：“您也是爱孙心切。”
　　说着他往里面略作张望，又道：“也不知结果如何。若是成了，那可是了不得的人物；若是不成也无碍，正好我先前研究养魂丹略有心得。不知可否与那位道友交流一番。”
　　杜洪文一愣：“行水也在研究养魂丹？”
　　李行水点头，垂眸道：“小露儿不过十五，正是青春烂漫之际。我怎忍心看他如此潦草一生。”
　　想到孙儿的伤，杜洪文深深叹了口气。他拍了拍李行水肩膀，眼中满是欣赏：“你生来善良，如此天赋还能孜孜不倦，实在不可多得。”
　　李行水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的时候眼中闪过暗光。
　　三人在门口等了半晌不见人，李行水心中嗤笑，怕是失败了不好意思出来见人。
　　他看了看宋成，有些不确定：“时间已到，可是出了什么差错？”
　　宋成也摸不着头脑。杜洪文略作思考，沉声道：“今日正好老朽当值查验考核剩余药材。”
　　李行水借口想一睹养魂丹真容，杜洪文略作思考便邀人一同前往。
　　三人进去后，里面自然是空空如也，仅那案上摆了一颗丹药。
　　杜洪文双目放出精光，几步走过去，举起桌上的匣子：“这、这、这就是养魂丹！”
　　他们都知道丹方，也知成丹形状，故而不会认错。
　　杜洪文手中仿若捧着珍宝般，眼睛凑得老近：“竟然真给炼出来了，还是中品！虽说没有丹纹，但也实属不易！”
　　丹纹与药效有关，分三六九数，三道代表三成，之后以此类推。而成丹除看品阶还看丹纹。
　　卜真这颗虽没有丹纹，药效不佳，但胜在品阶太好。也不怪杜洪文激动，一侧的李行水垂在袖子里的手更是直接捏出了青色。
　　整个云城府被誉为天才的小公子，平常也不过出个下品丹，顶多有三道丹纹。
　　李行水冷着眼四处扫视了一圈，出声提醒：“可这人呢？”
　　对啊。
　　人呢？！
　　卜真在哪里？卜真这会儿正遭遇着神展开。
　　方才炼丹灵力散尽后，他变成了一只青毛啾啾。
　　在搞清楚怎么回事之前，卜真赶紧先凑到丹炉剩下的药液里照了照，然后绝倒。
　　为什么小叔叔写书的时候会有隐形设定啊？！
　　季归云，竟然也是青鸾后裔。
　　青鸾灵力消耗巨大虚弱时，会变成幼年形态。小鸟状态下灵力几乎没有，十分弱小。
　　照这样，岂不是很长一段时间内炼完丹他都得变鸟？
　　原著神展开，读者卜真，卒。
　　好在筑基以后就能够上初级炼丹师的消耗，而他们青鸾一族皆是天赋异禀，修炼快得很。
　　卜真心碎着收了衣服往窗外飞。他不能呆在丹室，鬼知道会不会因为长得俊被人捉了。
　　四处乱飞，一不小心就飞出城了。
　　此处也不知是何地，只见山崖陡峭，不远处一片火红的焦枫林绵延，尽头隐约起了燎原星火的样子。
　　哎，鸟太小。天黑了，飞不动了。
　　卜真本来想找棵树休息下，结果连棵草都没见着。这时他才注意到，此地荒凉，下方尽是沙土。
　　两翅膀团一起，冷风吹得鸟凌乱。卜真随意找了个地方停下，心塞地啄了啄自己的毛。
　　几百年没变小鸟了，竟然有些怀念。
　　想到幼年与爹娘之时光，小鸟低头看爪，鸟心甚伤。
　　闲着也是没事，不如修炼。早日达到筑基，摆脱弱鸟状态。卜真计划得美好，结果内视的时候又直接给当头一棒。
　　小叔叔写季归云出场的时候已经是魔尊了，过去都是一笔带过，毕竟资质烂绝的丢人曾经也没什么好回忆的。
　　以至于卜真现在才知道，季归云这只鸟生得跟兄弟姐妹不一样！
　　苍天有好生之德，竟让他这种五行俱全的杂灵根也活了二十八年。
　　想抓紧修炼不光是为了不做鸟，也不仅为神禾宗一事。与季归云的约定不过弹指百年，剩下漫长的修真岁月，卜真还有别的小九九。
　　因缘际会，天道驱使下，他穿到了这方小世界。初来乍到时，卜真也曾抑郁不已，只是很快他便振作，重新计划归乡之路。
　　紫虚大世界位于化成之外，修真诸界之间，有天然壁垒。若要穿越世界，只有三法。修至金仙，天道因果，飞升。
　　此三他已占了一，要回家剩下只能选飞升了。
　　可这摆在眼前的可怕事实，叫人心痛。如此灵根，不等筑基怕是已经作古，更不提飞升。
　　以卜真的学识对此也并非毫无办法，修真者习惯与天相搏，卜真当场决定逆天改命。
　　以后他在攒钱搞宗门的时候，还得攒一波洗髓的东西。不愧是狗血文的美强惨男主，卜真唏嘘。他挥动小绒翅在石头上方盘旋了好几圈，复习起《洗髓大全》。刚背一半，忽然觉得到远处好像有东西在吸引自己。
　　青鸾一脉的伴生技能，感应天才地宝。
　　黑色的石缝里藏着一株漆黑的植物。整个不过一寸长，在夜色中尤为不起眼，小小叶子被风吹得十分可怜。
　　卜真眼尖一下便认出这是株八百年份的魂莲。先前炼丹盟给的不过是一百年份，且不知被什么玩意污染了，驱浊的时候差点没累死他。眼前这株魂莲，成色极好，完全无需费力处理。
　　哪个炼丹师不爱极品药材，小鸟赶紧挥着翅膀扑哧扑哧飞过去了。翅缘小心碰了碰叶子，一下感受到了纯粹的灵气。
　　总算有个小可爱安慰本座。
　　不过很快卜真又陷入了烦恼，鸟怎么采药？
　　他绕着魂莲飞了会儿，心里不痛快忍不住骂了两句。
　　卜真最后打算睡在这块石头上，他得守着魂莲，以免被糟蹋。等什么时候变回人再采。
　　正躺下来时，远处传来阵灵力波动。
　　夹着星星点点的火苗，灵力作波纹状向外扩散，直接将石头上的卜真打了下去。卜真先平移，后垂直坠落，十分丢人。
　　这他娘哪个弱鸡修士在斗法？！
　　卜真费劲抬起眼睛，不等看清焦枫林里的影子，灵力又来了，而且这次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他靠近。
　　弱鸡放我生路！
　　不等他飞远，只见一只棕色大沙蝎“砰”一声摔在了石头上。以卜真的眼力，此蝎已半血，然仍不信命。
　　巨大的尾巴甩来甩去，誓要将上面那人摔死。
　　小鸟这会儿陷在地里，吃了一嘴土，十分凄惨。
　　青鸾一族爱美，出门得花三个时辰照镜子。但卜真不这样，他仗着脸好，在紫虚是出了名的风流倜傥，落拓不羁。虽说不是衣不蔽体，但也胸襟大敞，十分不拘小节。
　　这样的卜真，现在却很生气。可他太小了，两个翅膀怎么努力也拔不出来。
　　好累，歇一歇再拔。
　　卜真决定先记住弱鸡修士的脸，回头好报仇，谁想一抬头就看到张白得发光的精致面庞。
　　树影婆娑，夜色浓重。
　　修士负剑而立，一身玄衣衬得更是肤白。只是他薄唇紧抿，眉头紧锁，细长的眼中尽是冷艳。
　　气场虽强，年龄却不大。卜真观这侧脸线条流畅，估计婴儿肥才消没几年。
　　残余的灵力吹得人衣襟飒飒，年轻修士抽剑，开始读条。
　　小冰块脸的动作唤醒了颜控卜真，他瞬间寒毛竖立。
　　这样的美人，让他立马想起了一人。化成坊间传闻，云华子极妍，堪比沉鱼落雁。
　　真爱生命，远离云华子。管他是不是，先跑再说！
　　是求生的意志让卜真立马飞出了土坑，可惜不等他跑远，沙蝎开始了背水一战。
　　小冰块脸一剑欲将它劈成两半，沙蝎却觉死得不够气派，于是奋力一搏自爆了。双方巨大的灵力相撞，波及了周边一片。
　　细沙漫天飞扬，此起彼伏的巨大石块爆炸，飞出的琐屑到处乱溅。小鸟被卷在其中，风雨飘摇，十分悲剧。
　　小冰块脸的护身灵气碎了，胸中气血翻腾，愣是被逼出一口精血。他伸手擦了擦，迅速退后远离中心地带。
　　有个不知名物体落了下来，他下意识接住了。
　　一只绒毛乱飞的小鸟，从天而降。
　　“噗——”小鸟吐出一口血。
　　沙蝎自爆都能逼人吐精血了，卜真觉得鸟生昏暗。
　　不等他忧伤完，只觉得自己落入一个冷冰冰却柔软的地方。转动眼睛看了看，正好对上一双桃花眼。
　　“雏鸟？”小冰块脸的声音有如深冬幽泉，冷冽刺骨，却又清澈灵动。
　　手上的小鸟浑身淡青色绒毛，圆圆脑袋，短短尾巴。小翅膀姿势有些诡异，不过看上去就很好摸。
　　修长圆润的指腹抹去了小鸟嘴角的血迹，又轻触柔软的头顶：“好胖。”
　　沉迷美色的卜真，乍然听了句瞎话，但这无碍。
　　“你他娘日了我精血啊！！！！！”

第4章 
　　卜真那惊人鸟语震到了余非寒，手顿了顿。
　　不知想到了什么，他眉头舒开，桃花眼中沾了月华如水甚是明亮：“善言。”
　　眼神微动，话音未落又跟一句：“天赋异禀，能养。”
　　……
　　我他娘的这都什么污言秽语！
　　虽说小冰块脸是个面瘫，但以卜真之智商、之阅历、之情商，他还能不明白这厮脑子里开什么车。
　　小鸟努力挥翅，奈何方才有些受伤，此时只觉负重千斤。
　　无碍，不影响输出。
　　“好你个小冰块脸，大言不惭想养谁？”
　　“连只沙蝎都扛不过，还想养本座？”
　　“养鸟，有钱吗你！”
　　是只厉害鸟，有前途。
　　余非寒住在玄天剑宗的凌云峰，小时候师父总爱与他讲凡尘里的见闻。师父最爱说小鸟，他听着毛绒绒甚是惹人怜爱。只是凌云峰上冰天雪地，他从未有幸见过。
　　今日得见，师父所言果然都是真的。
　　他看手上这一团上下跳，忍不住眼尾悄悄上扬，不过很快就收敛了起来。低头时注意到，方才自己擦血的手指又摸了鸟，两者血迹此时似有融合。
　　余非寒敛眸，有些不好意思：“抱歉，弄脏了你。”
　　听小鸟的意思，那是口精血。修士的精血珍贵，灵兽亦如此。凡修士签订灵兽，皆需二者精血相合，但好在此事必双方心意相通才成功。
　　故眼下仅是血液相融，不算大事。
　　然而真相却非仅如此，卜真此刻愁得只想拔毛。
　　青鸾精血更珍贵，一生仅三滴，所以刚吐出一口他才如此震惊且悲伤。要知青鸾之精血，滴滴用于大事。
　　比如，结契。
　　上古至今，青鸾稀有。其翱翔天地，自由生长。青鸾与道侣结契后，从此生死与共。
　　人家是情比金坚的见证，怎么搁自己这儿就又成狗血了。
　　卜真灵气翻涌，又想吐血。
　　不远处有棵参天焦枫，余非寒走到树下盘腿打起坐调息。卜真瞧了人一眼。
　　哎。
　　小冰块脸如此美人，跟着自己短命太亏。
　　卜真心下决断，要离婚，立刻马上。
　　没错，他爹就怕孩子吃亏，一早就把解契约的口诀传了。只是单方面离婚肯定得付出惨重代价，卜真怀疑念完他就白重生了。
　　余非寒运转灵力一个周天，再次睁眼发现那只小鸟忽然不飞了，停在自己眼前。
　　圆圆的脑袋上三根羽毛顺着风晃来晃去，青色中蕴含剔透的蓝。
　　卜真原以为他会因灵力耗尽而死。事实证明，狗血文的男人只能为情所困，死也得死得狗血。
　　忽然头顶一声雷鸣。抬头观之，余非寒皱眉。
　　不知何时有片劫云飘来，正好将两人笼罩其中。眨眼，劈里啪啦。
　　“你要渡劫？”余非寒出声。
　　小鸟很忙，耳聋眼瞎。
　　不等余非寒再问，一道紫色闪电便破云而下。卜真被劈了个正着，顿时鸟惊失毛！
　　“你要渡劫怎么不早说！”卜真再也顾不上什么口诀，逃命间隙还对着人喊了一句。
　　话音未落又是两道劈下来。卜真赶紧挥着翅膀努力飞离余非寒，生怕被牵连。
　　修真者人人皆知，跟渡劫修士挨得近，下场可不仅是跟着被雷劈。天道感应到另一人，会直接引发对方提前渡劫。天劫融合，两人都将更难过。不过一般重劫之下幸存者，境界会更圆满。
　　卜真误以为余非寒渡劫，他被迫要跟着筑基了。开玩笑，饶是他再厉害，炼气一期还是只能被劈成灰。
　　眼下如能迅速远离，还有机会不被牵连。
　　“我不渡劫。”余非寒起身观察劫云，他下意识想取法宝替小鸟挡天劫，犹豫半晌还是收了起来。
　　卜真被雷追得紧，没几个呼吸，小鸟屁股就凉飕飕了。空中撒了一圈鸟毛，卜真边飞边心疼。
　　再这样下去，只怕要秃。
　　刚刚小冰块脸说什么也没听清楚，不过他看得清楚，这劫云只跟着自己，对方毫发无伤。
　　眼前一切，简直超出鸟生认知。
　　一瞬之间，又不打雷了。
　　卜真捂住尾巴，抬起脑袋瞧了瞧，劫云有变小散去趋势。余非寒在树下观望，要不要过来，一时拿捏不准。
　　不会挨劈了，卜真心跳减缓，迅速冷静了下来。
　　他当然知道自己不渡劫，看这意思小冰块脸也不渡劫。此情此景，心中突然有了个不好猜测。
　　万千世界渡劫，皆由因果而定。如他，三百岁时渡劫，是为成年；如修士，一生渡劫数次，是为突破。
　　他刚刚被劈，是在企图解约之时。他与小冰块脸意外结契，有了因果牵连，似乎也能理解。
　　奇怪的是，青鸾一族单方面解约确实会受惩罚，毁约者将失去一半修为，且很有可能承受不住口诀所需灵力，消耗而亡。
　　可从未听说过，有哪只亲戚给雷劈死的。
　　如此一来，两人因果必然与青鸾契约无关。
　　思及此，聪慧如卜真，几乎是一瞬间绒毛炸起，他刚想起来自己初见小冰块脸时跑路的理由。
　　一路掉着毛飞人眼前，卜真又瞧见了对方腰间的图案。
　　巍巍高山，长剑指天。
　　如此高冷直男设计，只能是玄天剑宗修无情道的剑修了。
　　翅膀一挥，卜真狠狠指着余非寒：“小子，你叫什么？”
　　小子？
　　余非寒将乾坤袋收好，走了过去：“你也不大。”
　　长睫落下阴影，明艳动人。
　　他看不出这小鸟的种族，但能言且思维清晰，应是血脉天赋极高。
　　普通灵兽生来浑噩，往后度过天劫方得灵智。然后是化形，从此才能与人修一般。此间种种，皆需漫长岁月。眼前小家伙明显还是雏鸟形态，那自然是不大。
　　他刚看了整场，七七四十九道天雷，只下了三道便结束。虽不知为何，但小鸟应当是渡劫失败了。
　　“那你就错了，本座早已成年，现在只是特殊情况。”卜真回忆了下自己全盛时光景，颇为自傲，“我大得很。”
　　本座？
　　此鸟果非凡品，余非寒听他所言，脑中闪过一丝想法。
　　巴掌大的小鸟傲气得很，余非寒觉得好有趣。不过抬头看鸟飞得吃力，还是直接把对方拢了下来。
　　卜真确实累，干脆瘫人掌心。
　　坐人手软，于是他也不计较后辈无礼。卜真现在比较想知道这玄天剑宗的小美人，是不是有个大名叫云华子。
　　他试探道：“你可知云华子？”
　　余非寒一顿，反问：“找他有事？”
　　这答案，这模棱两可，这鸡贼！
　　按照原著，季归云与云华子是在三十府宗门大比上认识的。二人作为各自宗门的领头人，不打不相识。然后季归云那个恋爱脑一见钟情，从此失了智。
　　卜真穿得早，距离宗门大比时间远了去了。只是他改变了季归云，蝴蝶扇动翅膀，云华子出关下山也很有可能。
　　卜真一下子心里警铃大作。莫非这就是狗血文的力量，死也要在一起？
　　卜真歪了歪头，装着叹口气：“无事。我只是惊奇，世上竟有人取如此之名。”
　　余非寒准备摸鸟的手一顿，好看的眉眼有些不解：“不行？”
　　“在我家乡，‘云华子’是一株植物。”卜真想起那可怕的草，竟然有些怀念，“云华子生得好看，通体发红，头顶绿油油。”
　　余非寒此刻正觉怪异，原因无他。下山时，隔壁山头的师姐叮嘱最好是取一化名，便于行走凡世。“云华子”正是他想的名字。
　　他一下山就去了师父故人后代所在府上，对方却说跟着堂弟出门玩耍了。余非寒自然是空手而归，跟人再约后他就一头扎进了云然小秘境打发时间。
　　与那李家人交付姓名时，他用了真名，以示尊重。再后来也没有需要名字的场合，故“云华子”一名无人知晓。方才被小鸟说了出来，他心中惊讶。
　　卜真一想起那草就停不下来了，他换个姿势，刚巧是秃了的尾巴对着余非寒。
　　余非寒看到了细碎的伤口，好看的眉眼微微皱起。
　　“云华子生在高寒之地，只于冬夜最黑之时开花。其花橙黄，有妙用，炼丹师很喜欢。”
　　“听上去尚可，并无奇怪。”
　　这就是文化差异。
　　化成小世界想来是没有绿帽子文化的。
　　不过这不是最重要的。卜真终于介绍到诡异处了，翅膀扶着脑袋，他很是迷惑的样子：“这草开了花之后比小姑娘还羞。炼丹师想要采，必给喷一脸。”
　　“喷一脸？”
　　“臭气。”
　　……
　　余非寒一字一句总结道：“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无需介怀。”
　　终其一生卜真也不会想到，这一次蝴蝶扇动翅膀，直接将人删号了。
　　窘迫的余非寒从刚才开始就非常在意一件事，他问：“何谓‘小冰块脸’？”
　　小鸟摸脸：“自然是说你冷。所以你叫什么名字？”
　　小冰块脸过了好一会儿，才回一句：“余非寒。”
　　“我知你不冷……”卜真一愣，忽然翅膀捂着嘴巴，乱飞的短绒间泄了笑意。
　　“小冰块脸，你这名字真有意思。给你取名字的一定很懂你啊。”
　　师父捡到他以后未曾取名，直到五岁那年说要闭关，进山前为他卜了一卦。卦中恰好有名。
　　他一直觉得这个名字很好听，不过从来没人与他讨论，颇有些遗憾。夜风轻柔地吹着人眼睫扑簌，余非寒此时有些高兴。
　　“我说你冷指的是别人看你脸，你的名字说你不冷，而你本人确实不冷。”卜真这话颠来倒去把自己逗乐了，笑得鸟毛乱飞。
　　余非寒回得很认真：“要秃了。”
　　卜真赶紧停下，他不能秃。
　　余非寒翻了下乾坤袋，拿出了一个白玉瓶。拔开盖子，一股秋日瓜果味散了出来。
　　刚巧废话说得口干，小冰块脸真贴心。
　　卜真闻了闻，清香甘甜带着淡淡药味。分辨出了几种药材，他判断应当是不错的伤药。
　　余非寒坐了下来，托着鸟的手放在膝盖上，倒出一些液体在掌心。
　　只听他声音清澈：“于你有益。”说完抚了抚鸟尾处被碎石划破的伤口，眼眸中有些担忧。
　　卜真一时没尝出是何药，心中惊奇，看来化成小世界还是值得探索的。
　　药液喝下去后，卜真又成一只好鸟。余非寒看他恢复生机，秃了的地方也隐隐有一层光华覆盖，放心了不少。
　　“你可有名字，父母何处，宗族何地？”
　　“自然是父有母。名字么——”卜真歪着脑袋，笑了一声，“我为何要告诉你？”
　　果然余非寒精致的眉眼闪过困惑，他捧着鸟一下凑近自己，有些固执地说道：“我已告知你，你也当如是。”
　　卜真忽然飞起来，抬起翅膀碰了碰人如玉的洁白额头，笑道：“果然还是个少年人。谁教你世间一切都可等价交换？”
　　触碰的瞬间，卜真便将神识探了进去。
　　既然生死与共了，左右他不可能轻易挂了，这便宜“媳妇儿”就不一定了。他得看看对方天赋如何，是否短命。
　　哟嚯，小冰块脸竟然是罕见的冰灵根，修为金丹大圆满。顺道卜真再次确定此人非云华子，毕竟云华子可是大名鼎鼎的变异金雷双灵根。
　　只是这小子灵气淤塞，卜真估计瓶颈期久了。
　　修士遭遇瓶颈实属正常，他也没放在心上，很快便将神识撤了出来。
　　这解约也努力过了，没什么卵用，眼下估计覆水难收。虽说是阴差阳错的狗血，但结契总是人生大事。卜真琢磨着，还是得通知下另一方。
　　“我用另一个秘密跟你换如何？”
　　余非寒收起玉瓶，看起来并无多余的表情：“可。”
　　小鸟飞飞，捧起小冰块脸下巴。
　　“年轻人，你可曾婚配？”

第5章 
　　小冰块脸突然双目圆睁，眼尾上扬，看起来还挺激动。
　　“慎言！”
　　卜真看余非寒那个纠结的样子，突然觉得好玩。他可真是搞不懂少年人的敏感心思，莫非这就是紫虚老一辈说的三年一沟？
　　不等卜真哀叹自己不过四百五十，大好青年之际，余非寒又出声了：“不曾婚配。”
　　“那可有意中人？”
　　余非寒一呆，这鸟怎么如此长舌。
　　“尚无。”
　　卜真从手掌上飞起来，绕着余非寒转了一圈，心中罪恶感爆棚。
　　多纯真的年轻人，怎么就给狗血耽误了。
　　卜真也不逗人了，整理下思路，挑了树梢上最软的叶子立定。语气变得一本正经，他道：“你现在进行内视，识海深处是否多了个青色印记。”
　　余非寒脸色一变，调动神识进行探查，果然如此。睁开眼，他两步跨上前，声音变得低沉：“为何？”
　　卜真叹了口气，很是惆怅：“刚刚你我精血意外相融，已成契。”
　　“未曾双方心意相通。”
　　“我们这族比较特殊，两人精血相容便可，那印记就是契成标记。不信你凝神静气，闭眼便可感知我之所处与情况。”卜真补充，“距离愈近，感知愈清晰。”
　　余非寒试过，确实能如此。他眉头皱起，声音冷了下来：“何解？”
　　小鸟探翅，歪头惆怅：“我试了，结果你也看见了，差点劈秃。”
　　原来方才不是在渡劫，余非寒明白过来自己误会了。
　　“可是主仆之契？”
　　“自然不是。”
　　“是何？”
　　“道侣之契。”
　　……
　　小冰块脸顿时微妙，整个人仿佛静止。
　　卜真也心烦，但看着小美人吓到了也不忍心，于是飞过去用翅尖拍拍人肩膀：“想开点，不过就是早婚。你多大来着？”
　　难怪刚才对方要问那些，余非寒看着小鸟的绒毛开始走神，随口答：“十八。”
　　十八的金丹大圆满，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卜真突然觉得人比人气死人。
　　余非寒的感觉很奇怪，刚开始他很生气，觉得此事天方夜谭简直莫名其妙。师姐说山下的人心眼多，说不定山下的鸟也很坏。但当得知这是道侣契约时，他心头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却散了个干净。
　　他知道道侣，师父说是身之所往，心之所在。有了这个人，即便是凌雪峰的冰天雪地也能有了色彩。
　　余非寒对师父的形容一直有种难以形容的向往，他并不畏惧天地无色，只是孤独的滋味难以习惯。
　　卜真继续叨，他将青鸾道侣生死共享的事儿告之了对方。
　　小鸟摊了瘫翅膀，顺便提醒：“以后没事别斗法，一定要斗的话提前多磕点药。”
　　余非寒终于回神，奇怪道：“磕、药？”
　　卜真叹气：“我很惜命没事儿不找死，但你们剑修最爱找死。你现在一身两命，斗法前多吃点灵丹有助于保命。”
　　余非寒觉得有理，点点头，同时道：“我会护你。”
　　卜真烦躁的心绪一卡，他难得失了言语。
　　他是人人追捧的炼丹大宗师，修为又极高。而青鸾是孤勇的一族，故于紫虚，他从来都是纵横天地之间，独自潇洒。
　　还真是从未有人说过要护他。不知想到什么，卜真有些好笑。
　　他飞到余非寒眼前停下，低声道：“小冰块脸，你这接受得有点快啊。你有没有想过，我短于修炼是个短命鬼？”
　　余非寒终于回过神，想起了有什么不对。
　　第一时间扫了对方的修为，他瞬间对其天赋心中有数。卜真看他动作也不介意，大方道：“别担心我短命拖累你，我自有办法。”
　　改变修炼天赋的办法唯有洗髓，但洗髓丹绝世珍宝极其难寻，余非寒有些担忧：“你有何办法？”
　　卜真又飞回树上：“我是炼丹师，具体就别打听了。不过既然你说会护我，我也得表示表示。”
　　“以后若是缺丹药了，可找我。”卜真大方地一挥翅膀，“我能给你赊账。”
　　卜真说的话，余非寒只抓住了一个关键词。
　　炼丹师？
　　他心中波澜乍起，一下想起了师父的卦。卦上说自己天赋卓绝，却命中有生死之劫。
　　果然他十岁便结成金丹，惊世骇俗。然从此之后八年，体内的灵力再未增加过一分。
　　卦上还有一个词，丹道。
　　他原本以为指的是改修丹途，或是某种灵丹，但多年来这两条路都没找到方向。如今偶然来到这下十府，碰上了一只自称炼丹师的小鸟，余非寒开始怀疑这是否就是所谓的机缘？
　　“虽说我们结契了，但无需成日呆在一起。你我仍可分道扬镳，各自潇洒。暂时先这样，如有需要短距离内我们可以千里传音。不过没事儿别联系。”
　　“好。”
　　余非寒走过去将小鸟从树上捧了下来，卜真没注意摔了一跤，跌坐在人掌心，好没面子。
　　他似乎听到了一声轻笑，是春寒料峭时分杏花枝头的日光，寥寥却动人。
　　“你叫什么？”
　　小鸟愣了愣，才回答：“卜真。”
　　余非寒将名字念了两遍，觉得此中有真意，垂眸看向了手心的一团。
　　“为你取名之人，亦懂你。”
　　有意思，卜真反问如何解。
　　“卜问本心，求真是也。”余非寒顿了顿，“你很真诚。”
　　卜真心中一动，抬头看了看那轮孤天高月。挥动翅膀飞到小冰块脸的肩膀上，藏住了眼中的笑意。
　　“你去哪儿？”
　　“回城。”
　　“捎我一段。”
　　“好。”
　　两人静默，随着月亮一路向前。
　　路过魂莲时，卜真惊讶发现小可爱还□□着。
　　“等等，等等——”
　　只见小鸟低低飞至石缝上，停留在口中嘀嘀咕咕似有话音。可惜风大，听不真切。
　　卜真自然是在心痛，一片一百年精华。小可爱竟然活生生被糟蹋了三片绿叶子。见此一景，试问哪个炼丹师不落泪。
　　“我现在不便，你快帮我把它□□。”
　　余非寒这才注意到石缝里藏着株植物，又黑又小，身上笼着淡淡光华。他虽不是炼丹师，却也明白这是一株极好的药材。
　　“如何取？”
　　若是在紫虚，或是灵力充沛，依照卜真习惯，自然是用灵力一点点把根茎上的土分离掉。
　　这活儿太丧心病狂，小冰块脸是教不会的。于是卜真又是一心痛，沉声道：“你用灵力把它整个挖出来就行了，记得根茎上的土保留好。一共十五条根茎，尽量不要断！”
　　听上去有点难，余非寒开始尝试。
　　小鸟抓着翅膀蹲在一侧，双眼看得认真。
　　“臭小子断了！”
　　“你根又没了！”
　　“小兔崽子你心眼怎么这么大！”……
　　余非寒觉得他此生都这么热闹过，小鸟叽叽喳喳，耳朵隐隐有了回声。
　　即便有卜真这种炼丹大宗师的亲自指导，隔行依旧如隔山。捧着还剩三条根茎的魂莲，他简直悲从中来。
　　又少五十年药效！
　　余非寒有些局促，他收了灵力站在月色下，身影颀长：“抱歉。”
　　卜真瞧了瞧月下之人，余非寒高高束起的黑发被风吹乱。薄唇色浅，微微湿润，似是沾了更深露重。
　　原来也不是所有剑修，皆面目可憎啊。
　　此时东方飞来玉简，余非寒抬手接下，眉头微皱。
　　“师门有急令，暂时不能送你回城了。”
　　卜真笑开：“有事儿快走，我只是懒得飞又不是真折翼了。”
　　想起什么他又开口：“帮个忙？”
　　余非寒点接过魂莲，心里奇怪。炼丹师一般都不会将药材假手他人，更何况是这种极品药材。
　　察觉到对方的疑惑，卜真也不在意：“你帮我保存下，回头带给我。”
　　说着他将自己的乾坤袋掏出来给人秀了秀：“这是我身上唯一勉强可用的。”
　　好大一洞，小冰块脸沉默。
　　“何时何地交予你？”
　　卜真打算回答，结果噎住。他忽然想起，自己现在是只无处可归的流浪鸟。
　　这话儿接不下去，现场很尴尬。
　　好在西边又飞来两块玉简，及时缓解尴尬。卜真翅膀一挥接了下来。他输入一点神识，读了一遍。
　　第一块是炼丹盟通知他本月内前往领取凭证，第二块就有意思了。
　　先前他留下的养魂丹，果然等来了机缘。
　　炼丹盟的七长老竟然问他何时有空，想为孙儿求取养魂丹，若是答应就回个信。
　　卜真回了玉简，心情甚好。脑子开始盘算，这单若是成了，复兴宗门的第一桶金就到手了。
　　看了眼余非寒手里的魂莲，卜真只觉更可爱了，心情甚好：“你留个神识，具体时间地址回头给你传讯。”
　　余非寒应下，留下带有神识的玉简便匆匆作别。颀长的背影在夜色中朦胧，沾着淡淡的星光。
　　“小冰块脸——”卜真忽然喊了一声。
　　余非寒停住，道：“何事？”
　　卜真懒懒地出声：“最后再问一次，你真不叫云华子？”
　　背影微微僵住，好半天一句“不是”才顺着风中传过来。
　　卜真嘴角随意地扬起，垂下眼低声道：“你最好别骗我。”
　　否则，定欺负得你六亲不认。

第6章 
　　余非寒离开后，卜真在树上累得两眼一闭，当场开始打坐修炼。正所谓勤能补拙，天地灵气这种东西能吸一点是一点。
　　化成如紫虚般四季分明，当下正是穷阴之际。呼啸的北风似刀子般刮在人脸庞上，卜真“嘶”了声，终于给冻醒了。
　　他躺在一棵焦枫上，树干不粗，起来动作过大给翻了下去。焦枫的叶子像寻常枫叶般火红，只是叶子包裹于燎原星火中。
　　掉下去的时候，底下刚好落了一地焦枫叶。不过他可不怕这种小打小闹的火。躺在熊熊烈火中，卜真只觉温暖。
　　他盘算了下，炼一次养魂丹需变鸟七日。以养魂丹所需的灵力与自己的消耗来推测，筑基前再炼丹，变鸟时间应当在三到十日。
　　然而这仅仅针对人阶丹药，后面的高级丹药所需灵力更多。若是修为追不上，变鸟的时间只会越来越长。
　　第一次变弱鸡就多了个道侣，卜真虽表现得坦诚且无妨，但于他而言，余非寒始终是个不□□。
　　谁知道下一次狗血文又会送什么大礼包。卜真想着还是要早日拿到春果。洗了属性，天赋点上去以后，才能减少后患。
　　不过眼前，赚灵石乃是第一等大事。
　　穿衣服的时候卜真总觉得自己遗漏了什么，直到走了半截路才想起来。
　　他竟然只知道余非寒是玄天剑宗的弟子，除此以外一无所知。亏他那日还笑小冰块脸纯情天真。
　　……
　　卜真脸红。
　　没经验正常，毕竟四百五十年单身鸟。
　　不过这都小事儿，他打定主意跟小冰块脸当网友，有事才面个基。知道太多容易影响感情，谈感情耽误搞事业。
　　卜真拿出玉简输入神识，通知了杜洪文于炼丹盟会面。
　　再进城仿佛是上辈子的事了，短短七日，他都受了什么人间疾苦。
　　他跟杜洪文约的是辰时，此时天色尚早。卜真先上了趟法衣铺子，身上这件旧得感觉快风化了。
　　穷人不配穿衣服，卜真看了一圈他竟然只买得起最下等的粗麻。这玩意连挡风保暖都做不到，他现在连护体灵气都放不出，这是要活活冻死的节奏。
　　冻死好过裸奔，卜真调整心态，大方给了三块灵石，挑了他最喜欢的青色。
　　一路走着饿得心发慌，于是卜真半道上又点了碗石灰粥，这回适应良好。
　　小娘子对这个俊秀的年轻修士有印象，勺子一点不抖，卜真得了满满一大碗。
　　“您真是人美心善。”卜真两指端着粥，朝人笑。
　　小娘子是个爽快人，应下夸奖很是开心。
　　卜真从季归云的记忆中得知，激活掌门令得去宗门管事处，只是再往后还要准备点什么就不清楚了。
　　他上回去炼丹盟的路上经过了宗门管事处。那地儿门面点点大，挂牌还掉色，险些错过了。
　　今日刚巧又去炼丹盟，他打算先去那边瞧瞧，好提前做个规划。
　　卜真边吃边打听：“小娘子，这宗门管事处何时开门？”
　　小娘子手上没停：“没事儿去那作甚。不过您这问得也怪，他们大门常开，毕竟平日里忙得很。”
　　卜真咬着勺子一头雾水，道：“我还以为这儿没宗门事要处理，他们成天关门摸鱼。原来是我运气太差？”
　　小娘子听他说话新奇，不像本地人。又看他这一身普通青衫，只当他是哪个偏僻村落来的苦修，于是给人解释了一番。
　　化成宗门分三等，按各自地域分布有“上四，中十，下三流”的说法。
　　“上四”指上十府的四大宗，即玄天剑宗、水云宗、山阳宗、四方宗。这是小世界隐形四大巨头。
　　“中十”指中十府的十个二流门派，一府一个。这些门派是小世界发展的中坚力量，基本按四宗各自站队。
　　“下三流”就比较复杂了，三十府之中所有小门小派皆属于此，他们遍布各地，其中尤以下十府最多。
　　自古以来，有道是今日生一宗，明日灭一宗，生生灭灭，数不胜数。下十府的宗门更迭最是叫人眼花缭乱，故小娘子说云城府的宗门管事处实际上十分繁忙。
　　上述种种导致化成人口极其混乱，当年四宗牵头搞大比的时候，差点因统计排表累死。
　　事后他们便联合搞了个宗门管事处，负责统一登记化成大小宗门。发展到现在，宗门管事处还兼职发放宗门任务，定期开办联谊等。
　　卜真心中有数，付了钱后按照上回方向走，很快路过了宗门管事处，竟然还是没人的一天。
　　不等他怀疑好运从此飞走，就给一阵鬼哭狼嚎给震住了。
　　“哎哟我的真人您可算是来了！”
　　卜真揉了揉耳朵，视线下移。宋成赶紧放开手，腆着脸终于有些不好意思。
　　“是小宋啊。”卜真大方地甩了甩袖子，“瞧你这黑眼圈，昨儿个就来了？辛苦辛苦。”
　　宋成猛点头，笑得跟个二愣子似的，完全没了初见时的精明样儿。
　　他现在看卜真，眼冒红心。这可是个能够炼制中品养魂丹的炼丹师！
　　虽说只是人阶丹药，可等卜真修为高了，简直不敢想。
　　两人一路走着，他已在脑子里把卜真走上人生巅峰的画面都脑补完了。激动着忽然想起一件事儿，他问：“您那日考完后怎么不见了？”
　　卜真侧过眼看他，笑道：“我记得规定里，没有考完要发通知这条？”
　　宋成默默后脑勺，讪笑道：“这不是杜老和我太激动，看时间到了忍不住就冲进去了。”
　　“哦——”卜真停了下来，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意味深长，“原来养魂丹的事是你说的。”
　　大多数炼丹师都孤远乖张，宋成以为自己触到逆鳞了，吓得背后两斤冷汗。
　　却不想卜真一掌他拍肩膀，笑眯眯道：“小宋果然有前途。”
　　宋成擦了擦额头，赶紧把人请进内堂。关上门，然后从一侧的柜子中拿了方小盒。
　　盒上刻着“炼丹盟”三个字，卜真观一眼，蕴含不少灵力。宋成将盒子双手递给卜真：“这便是凭证，还请您拿好。”
　　上面刻了禁制，被触动后识别出是卜真的神识，就给放了进去。
　　啧，这炼丹师凭证长得像块“绿豆糕”，卜真给看饿了。
　　“绿豆糕”边上还有块玉简，里面是大量的文字内容，包括文书说明、炼丹盟介绍等。
　　看到自己是初级炼丹师，卜真挑了挑眉。
　　他还以为化成的炼丹师只考一次，不分什么品阶，现在看来小世界的修士还没那么乱来。
　　按修为可炼制的成品，炼丹师分初、中、高三级。分别可炼人、地、天三阶丹药。不同阶层的丹药对于修士效果不同，越往上对低阶丹药越免疫。
　　“之后凡是参与炼丹盟相关活动，出席皆需以此为凭。您出门在外，由此凭证亦可受到各路宗门与修士的优待。”
　　炼丹盟遍布三十府，每府一座。三十府的炼丹师几乎全在此，其与四宗地位相当。
　　与宗门管事处不同，它由上古时代炼丹大能设立，有一套自己的规则，不受他人管制。
　　卜真随口问道：“还办活动？”
　　说到这个宋成脸上顿时闪过骄傲：“那当然。每十年我们会办一次清谈；每百年有炼丹师大赛。”
　　还挺有团建意识，卜真低头笑了。他一抬头发现宋成还想讲，脑袋嗡嗡嗡。
　　此时门外响起一阵敲门声，实在悦耳。
　　卜真往那椅子上一坐，朝人招手：“小宋呐快开门，别给耽误事儿。”
　　云城府修士与普通人一半一半，修士修为大多在炼气。来人是筑基初期，搁这地界也算不错了。
　　对修士来说，筑基、结丹、化婴正是前期三道大坎。筑基后可增五百年寿命，容貌会固定在筑基的年纪。卜真观此人，定是七八十筑的基，然后内灵力淤塞，一路勉强修到了现在。
　　不等宋成介绍，卜真便起身，朝人作了揖：“见过杜长老，在下卜真。”
　　卜真没有遮掩修为的习惯，所以杜洪文将他炼气一层看得一清二楚，心中大震。
　　炼丹所需的灵力与神识之强大，所以即便是初级炼丹师，也大多已筑基。比如那李行水，他不光是云城府的炼丹小天才，同时也是数一数二的筑基期高手。
　　脑子这一转不过眨眼，杜洪文走过去赶紧将人扶起，连叹三声“后生可畏”。
　　宋成有眼色地先退下了，临走前倒了茶。
　　两人落座，杜洪文开口就问了个跟宋成一样的问题。这回卜真不能转移话题了。他摸摸鼻子，随口扯了句。
　　“炼丹消耗大，我后来找地儿睡去了。”
　　杜洪文疑惑：“可我们不曾见你离开？”
　　“跳楼。”
　　杜洪文更加疑惑，不过马上哈哈大笑，然后顺了顺胡子：“年轻人不拘一格，前途无量。”
　　卜真端了桌上的茶，倒了一口，接道：“承您吉言。”
　　杜洪文看他言行举止间别有一番潇洒，心中的期待越来越高，出口又问：“不知卜小友师承何处？”卜真继续喝茶，笑道：“小门小派不足挂齿，神禾宗是也。”
　　杜洪文乍听神禾宗觉得有些耳熟，但仔细一想又以为是听过的相似宗门。这些年小打小闹起来的丹宗不是没有，只是每个都撑不过十年。
　　他下意识认为神禾宗也如此，于是便不再追问下去。
　　杜洪文深深叹了口气：“老朽问宋成要了联络玉简，之后又冒昧求药，还望小友见谅。”
　　来了，终于进入正题了。
　　卜真放下茶杯，换了个姿势：“无碍。想来您也是事出有因，必然心中焦急。”
　　“正是如此啊。”杜洪文低下头，眉宇间满是忧思，“也不多废话了，实在是因为老朽有个危在旦夕的小孙儿。”
　　杜洪文的孙子名为杜承露，十五年前出生时赶上兽潮，父母皆为守城而亡。
　　“那时云城府所有的修士都赶去抵御魔兽了，府中仅剩下些普通杂役。”杜洪文抹了一把脸，“谁曾想西城门失守，魔兽破府而入。”
　　来的那只魔兽以声为刃，杜承露靠着父亲留下的灵器躲过致命一击，却依旧被震伤了神魂。
　　此后十五年杜洪文用各种丹药养着，人初时尚且清明，后痴痴傻傻，如今已是昏迷。
　　卜真不曾插话，安静地听着杜洪文叙述。那场兽潮他知道，季归云的双亲也因此而亡，这才有了之后的李家收养。
　　修真界从不是太平的，生有天灾，路有人祸。也不知在这方小世界的无数岁月，紫虚又是何光景，曾经的亲朋挚友又可再见？
　　卜真揉揉太阳穴，难得失神。
　　“杜长老，养魂丹的确可治疗神魂之伤，我亦有把握再炼制。”不等杜洪文松口气，卜真又皱眉，“只是效果如何，一切得依您孙儿情况再定。”
　　养魂丹只是人阶丹药，卜真说的杜洪文自然知道。他点头道：“寻找多年也只得了这么个方子，我……”
　　卜真起身朝他，忽然展眉一笑。杜洪文对上那盛满光茫的双眸，心生恍惚。
　　“即便养魂丹无用也无妨，我有的是办法。”

第7章 
　　卜真跟着杜洪文前往杜府，一路上都在琢磨丹方。
　　“小友，这便到了。”杜洪文停了下来，朝身后人说道。
　　卜真抬眼一瞧，碧瓦朱檐，墙内有红杏探出。如今已是深冬，院内还能有如此景致，想来有聚灵阵一类维持天地灵气。
　　进了门发现还是个四进深宅，里头春色正浓。设计独具匠心，看着就贵。
　　卜真感叹：“杜长老经营有方啊。”
　　杜洪文看了眼院落，自谦道：“说来惭愧，老朽平白担了长老的名头，却不善炼丹。平日里在炼丹盟负责的也是些生意上的事，许久才有了这些积累。”
　　不擅长炼丹却能有这样殷实的家底，卜真摸下巴，杜洪文绝不是一般地会做生意。
　　卜真给余非寒传了封玉简告知位置，然后跟着到了杜承露的院子。
　　“这里充满生机，最是好看。”卜真诚心赞美。
　　杜洪文神色有些伤感：“承露醒着的时候最喜欢春日。只是春光易逝，也不知老朽还能陪他看上几遭。”
　　卜真不曾接话，心中却明了。杜洪文几乎已无结丹的可能，剩下的时间有限。杜承露父母双亡，这偌大的家产留给他的并不是保障，而是即将倾厦的风雨。
　　撩开一袭紫藤花，卜真进了屋子。
　　杜承露睡在最里面的床榻上，清瘦且苍白。虽已十五，却还是个羸弱少年。
　　长得挺可爱，救了不亏。
　　杜洪文将伺候的丫头都遣了下去。走至床前，卜真也不掀杜承露被子，只是说一句：“杜长老，那我便看了。”
　　“劳烦小友了。”
　　卜真将神识深入杜承露体内。初一入体，他就挑了眉。
　　修真界天赋以灵根数量区分，越少越为佳。杜承露为单灵根，于寻常修士中并不多见。
　　而且还是个水灵根，和他娘一般。念及此，卜真心中不免软了一分。收回灵力，他道：“如此天赋虚度十五年光阴，确实可惜了。”
　　杜洪文闻言心中苦涩，卜真说的他如何不知。
　　“他的神魂被音障困住，多年折磨下耗损甚多。”卜真向杜洪文解释，“不过因父母皆为修士，加之天赋不错，故生来神魂强健，一切不晚。”
　　前后花费不过片刻功夫，杜洪文叹为观止，而之后这短短一番话更是给他喂下了定心丸。
　　他现在看卜真仿佛抓住救命稻草，双手交握，心脏砰砰砰：“小友别停，快继续说！”
　　卜真淡定：“先服养魂丹，再辅以灵力破除音障即可。”
　　孩子有救了，杜洪文激动得不行，连声道：“快，快！这怎么个破障法？养魂丹，对，对我赶紧喊人准备药材、丹室！”
　　不等老人家平静，卜真又炸了个雷：“破除音障所需要的修为，你我皆不可。”
　　“这……需要何等修为？”
　　“至少金丹。”
　　“那……养魂丹又得是何品阶？”
　　“上品便可。”
　　他筑基初期在云城府已数一数二，城主府上最高修为至多不过筑基大圆满。
　　金丹修士，那在中十府都是顶级人物了。他上哪儿去寻这样的关系？
　　杜洪文震在当场，厥了过去。
　　卜真动作再快，也只堪堪接住个袖子。
　　杜洪文砸地上老大一声，卜真听得脑壳疼。与此同时，门口一声惊呼。
　　“杜老，您这是怎么了！”
　　卜真只觉得眼前一个白影晃过，夹着股白心莲的味道，他没忍住转身打了个喷嚏。好半晌才抬起头，瞧见了个熟悉的人。
　　季归云那极品堂弟，云城府的小天才李行水。
　　感人肺腑，剧情走到现在卜真还是头一次看见活的纸片人。
　　李行水年方十六，尖尖瓜子脸，生得还挺纯良。只见他一通招呼丫鬟小厮，喂药端茶递水，好不流畅。
　　这脸、这人设起码得值三页，卜真不明白，这厮怎么就成了个三行不过的路人甲。
　　跟着一群人换了个房间，卜真闲得磕起了瓜子。又看半天戏，他终于懂了。
　　李行水是个宅斗画风呐，紫虚读者对这种远古题材适应不良。小叔叔写文时估计为了阅读体验，后期才没让季归云打脸。
　　实在良苦用心，卜真当下决定，哪天回了紫虚要给小叔叔重刷打赏榜。
　　一波结束后，李行水终于有功夫看向罪魁祸首：“你做了什么才让杜老气成这样！”
　　视线及人，光影模糊了面容，隐去其眉眼，但他仍能清晰看到对方嘴角噙着的一抹笑。
　　如何恣意，如何不屑。
　　卜真将瓜子壳一拢，懒洋洋地答：“查论是非都讲个过程，小公子忙了老半天，这会儿又打算开天眼断案了？”
　　话音落下，李行水终于看清了对方的脸。这一看，险些给自己喂颗药。
　　“怎么是——”他立刻收了声，谨慎打量起季归云。
　　季归云从前在家中唯唯诺诺，最是不堪。可眼前人青衫飘飘，窝在一窗日色中，很是悠闲自在。
　　不光是气质，李行水甚至觉得他长相也发生了微妙的改变。
　　旁边管家见僵持，赶紧接话，将今日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当听到卜真便是那炼制养魂丹的炼丹师时，李行水的手抓住了袖子；再听到杜洪文亲自请他上门时，李行水气得发抖。
　　前几日考核完他匆匆回家，刚进门就被父亲劈头盖脸一通斥责。
　　从前他不明白，季归云的传承与资源都已到手，联络玉简也被父亲看得好好的，这些年从未出过事，为何父亲还要将此废物留在家中。
　　直至那时他才懂，原来父亲全都是未雨绸缪，防的就是来人询问。
　　他本想认错再慢慢将人寻回来，却不想父亲又说，那个被应付过去的玄天剑宗修士表示改日还要再来。
　　这下李家整个都火急火燎地开始找人，只是一连半月杳无音讯。李行水正心烦，手下又来了杜府的消息。
　　李行水一下就想起了中品养魂丹的事。他很在意，决定前往杜府打探。
　　临走时李鹤特意叮嘱，若真是个厉害的，可试探口风，能招揽为李家所用那便最好。李行水压下不甘应了。
　　一想到父亲要求招揽的厉害炼丹师成了季归云，李行水又转惊为怒。
　　他有丹方，季归云没有，所以那废物怎么可能炼制出来，而且还是中品？！
　　莫非是私藏了传承？还是说消失的这段时间有了奇遇？不管是什么他都要拿到手。
　　李行水眼中闪过厉色，压下情绪，换上温和的表情：“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卜真斜了一眼，道：“小公子喊谁呢。”
　　李行水柔声道：“关于养魂丹一事在下还想多嘴问几句，杜老需静养。道友，我们不妨出去说。”
　　听到小公子关切的话语，杜府上下皆是心中感怀。卜真迟迟不回复，管家正欲出声将人请出去，忽然室内响起微弱的呼唤。
　　杜洪文伸出一只手，颤颤巍巍指向青衫长立之人，口中幽幽道：“卜……卜……小友，别走！”
　　最后两个字突然铿锵有力，人一下坐了起来，眼中恢复清明。
　　李行水一愣，赶紧上前扶住。
　　杜洪文着急道：“这偌大的云城府只怕是也找不出一个金丹，至于那极品养魂丹……卜小友，这可怎么是好？”
　　不等卜真开口，李行水蹙眉低声道：“这位道友能炼制出中品养魂丹已是不可思议，上品养魂丹不说炼制手法，光是药材便难以寻找。”
　　说完他起身朝杜洪文行礼：“杜老，家父听说小公子病危，心中甚是挂念，特让我过来探望一番。”
　　杜洪文将人扶起：“两位有心了。老朽照顾不周，还请见谅。”转头又看卜真，李行水所说也是他心中忧虑。
　　卜真靠在门背上，午后的太阳晒得人痒。他屈指弹走粒空尘，啧了一声。
　　“看来炼丹师还是得自小苦读，基本功扎实才有明日可谈。”卜真说得有些漫不经心，“上中下三品丹药的丹方是一样的，区别只是药材年份的改变，加之更为精准的火候。”
　　卜真话锋一转，笑道，“小公子这基本功，看来也不见得多扎实。”
　　活了四百五十年，说哭一两个年轻人多容易。李行水气得眼底微红，急道：“你明明——”
　　卜真笑着张了张嘴，做了个口型“说啊”。
　　他就等着白莲花扒马，正好跟杜洪文卖惨。只是不知这李行水怕什么，两次都给忍住了。
　　“依照经验，众人皆以为越是好丹药所需的药材越是与众不同，倒是不曾想到还能直接改变药材年份。”杜洪文捋了捋胡子，感慨道，“卜小友于丹道果然见解独特，想来实践也良多，方能有此结论。行水啊，你还是太年轻了。下回清谈若是有空，老朽定要给小友一张帖子。”
　　卜真谦虚了两句，心中只觉嘴炮不过瘾。不等他出声，李行水又发言了。
　　“杜老教训的是，卜道友言之有理，在下受教了。”他低下头，嘴唇紧抿，片刻后又道，“既然要提高药材的年份，也不知需要多少年份的。”苍天有眼，彩笔送虐。
　　“小公子这下说到我心坎儿了。”卜真倒了杯茶递给杜洪文，神色可见忧愁，“养魂丹的主要药材是魂莲。我……”
　　卜真话音未落，突然跑进来个小丫头：“老爷！外面有个美人修士！”
　　嘶，卜真正打算憋个大坑死李家，不想被人给打断了，一口气下去好不胸疼。
　　管家一个毛栗子敲上头，低声呵斥不讲规矩。小丫头鼓着腮帮子委屈：“他说要找卜真人，我这才急匆匆进来的。”
　　卜真一听就知道，这是小冰块脸来了。
　　来得好，卜真忍不住拍拍手，一众不明所以。他笑眯眯朝着小丫头道：“外面那位是我的人。还劳烦姑娘将他请进来。”
　　一时嘴瓢，卜真假装无事发生，继续：“上品养魂丹需五百年以上的魂莲，不瞒杜老，我手上恰好有一株五百年份。”
　　此言既出，李行水呼吸一窒。杜洪文大喜，呼吸都不敢重一下，小心翼翼问：“不知可否割爱？老朽愿以重金，只求您能救一救我这可怜的小孙儿。”
　　“当然。”
　　“小友可带了？”
　　“自然是没有的。”
　　天际可见多彩，风渐清，余晖斑驳地倾洒了下来。余非寒踏着一地暮色进了门，刚站定便感觉到有人抬手蹭上了自己肩膀。
　　微微低头，他对上了一双明眸。
　　那人眼中似有夏花之绚烂，点点残留的日色落入其中，惊起细碎光彩。玄天剑宗的凌云峰上终年积雪，一片白茫茫。即便是最为热烈的季节，也不见半点生机。
　　只这一眼，余非寒便觉，这是他此生所见最盛光景。
　　那人的声音也很好听，让他想起山间竹林中穿过的风。
　　飒飒，轻轻。
　　“我的宝贝可都在他身上。”

第8章 
　　卜真收回了手，等着小冰块脸给他拿魂莲。
　　哪知少年一瞬心动，神情恍惚。
　　四周各位眼见来人身着玄色，宛若出鞘之剑立在暮色中，年纪尚轻且遮掩了修为，却如长虹贯日，气势逼人。
　　一时间满室寂寂颇为微妙，无人敢言。
　　长风带起余非寒的衣衫下摆，轻轻碰到了卜真垂在一侧的手，他勾了勾。
　　小冰块脸的新法衣用料还挺舒服，摸起来比刚才去那家最贵的都好，回头打听下。
　　这个院子的风过于温柔，吹得卜真忍不住神游，他没有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余非寒却是一眼注意到了对方的小动作。
　　脸颊不可控地暗自沾染热意，余非寒立刻收敛了眼神，从他的夏光中抽身，微微倾身，行了一礼：“在下余非寒。”
　　李行水被声音惊到，眼神乱飞，终于注意到了对方玄天剑宗弟子的标志，顿时往后退了退。
　　一旁的杜洪文也在观望，本以为卜真只是天赋卓绝，如今又和玄天剑宗关系匪浅，此人绝不简单。
　　杜洪文理了理衣服，连声道：“不知玄天剑宗的真人到访，老朽有失远迎，失礼了。”
　　余非寒打出一道灵力，阻止了人回礼，淡淡道：“无碍。”
　　卜真回神，发现小冰块脸发功冻人了，颇有些好笑。他看对方还没把东西拿出来，于是又碰了碰人肩。
　　灵光转瞬即逝，两个墨绿色的物件出现眼前。余非寒将东西往人眼前一送：“在这。”
　　卜真瞧着都快凑到自己鼻尖的盒子，抬眼瞥了瞥小冰块脸，暗自腹诽。
　　季归云一个魔尊，怎么能比没出过场的路人甲还矮，太丢面子了。
　　“小冰块脸，手举得累不累？”
　　余非寒忽然听到自己识海中响起一道戏谑声音，垂眸对上了卜真的笑眼。
　　不等他脸上的热意偷偷烧到耳朵，卜真就转了视线，他拿过东西又高呼：“小公子——”
　　李行水隐在一堆小厮丫鬟后冷不丁给人点了名，浑身战栗。他现在脑子乱得很。
　　他不知这个俊俏的年轻修士是不是找上门那位，亦不知对方为何会与季归云认识，更不知玄天剑宗是否已清楚李家这些年的所作所为。
　　“我这药材与金丹修士可都到了，你要不要来验验货？”卜真一手托着俩盒子，自来熟地往余非寒那边靠，又笑道，“不过东西可以摸，人不行。”
　　余非寒没有动作，任由人靠着。顺着卜真的目光朝李行水瞥去一眼，不知想到了什么，微微皱眉。
　　“道友说笑了，在下自然是信的。”
　　这该死的废物竟然真有这么好的东西，李行水暗暗咬牙。
　　卜真忙着看李行水那满脸五颜六色，心里大呼过瘾，转头对余非寒道：“非寒呐，可有空？”
　　余非寒为这一声亲切的称谓困住，他迟疑地点了点头。
　　卜真将事情简单说了一遍，余非寒点头应下了。
　　杜洪文大为感激，连忙行礼拜谢。只是这一次，余非寒并未再阻止。
　　卜真继续道：“杜老，上品养魂丹除了已知的凰月草、冷山冰泉露外，我还要加入另外三味提升效果。”
　　杜洪文本来就心急，被卜真这么一说他又追问起来。
　　“凰月草与冷山冰泉露老朽家中均有，不知需多少年份？”
　　“八百年份。”
　　“好，老朽立马派人将药材调来。剩下三味是？”
　　卜真直起身忽然走向李行水。李行水不准痕迹地挪开一步，心中紧绷。
　　从他身后捉了杯茶，卜真随口道：“剩下三样不用调，我们小公子家就有。”
　　杜洪文愣了愣，李行水闻言也看了过来。
　　卜真将杯子放下，房内响起清脆一声。
　　“火炙花，蓝山木，金丝果。”卜真歪头，挑了挑眉，“云城府李家的招牌天香丹，主药材正是这三味。小公子，我没记错吧？”
　　李行水眯了眯眼，立刻接话：“卜道友好见识，竟能看出我李家从未二传的丹方，不知是哪本书有云？可否借在下一观。”
　　此话一出，众人神色各异。
　　李行水当然知道季归云清楚丹方，因为这本就出自他祖上。
　　神禾宗传承只有一本《神禾丹道》，加上一个乾坤袋。《神禾丹道》上记载的丹方寻常可见，唯独“天香丹”是独创。
　　说者有意，听者脑补。卜真琢磨着吃瓜路应当已经替李行水补完了言外之意。
　　芝麻绿豆大点的坑也敢挖出来，年轻人就是道行浅。不过这次还没等他出手，当了半天背景墙的余非寒先发了话。
　　“李家所售天香丹尽数下品，丹香四泄。闻香识材，唯熟练尔。”余非寒冷眼对着李行水，“君子慎言。”
　　李行水被这冰死人的眼神扫过，没来由地打了个哆嗦。
　　卜真下意识想跟队友来个击掌，回头瞧见余非寒的小冰块脸顿住，尴尬地咳了两声。
　　余非寒默默往门口移一分，堵住了渐凉的晚风。
　　杜洪文摸着胡子，叹道：“行水啊，卜小友心胸宽广，不代表日后他人不会介怀。余真人所言极是，君子当慎言。”
　　“是。”李行水再次不甘行礼，又道，“道友提及的三味药材李家确实有培植。”
　　杜洪文自然也清楚，只是他想得更多：“这次又是要多少年份的？”
　　“一千年份，三株尽然。”
　　杜洪文变了脸色。一千年往上的药材皆是极品天材地宝，寻常炼丹师根本不会出手，像李家这种炼丹世家也习惯将其作为镇门的宝物。
　　李行水心中冷笑，霎时明白了眼前人的算盘。神禾宗传承的那个乾坤袋里，便是一把种子和三株极品药材。
　　“李家培植此三味草药不过十五年，实在拿不出道友所需的千年份。”
　　“小公子不如回去问问。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想来仁善之辈李鹤真人定然不会藏私。”卜真往桌上一靠，弯着眼睛。
　　上品养魂丹哪需要什么药材提升药效，卜真不过是替季归云讨债罢了。
　　“行水，不如老朽和你走一趟吧。”杜洪文拍板，他打算亲自和李鹤谈。
　　闻言李行水倒是没再推拒，毕竟杜洪文的报答很值钱。加上季归云，还有那个余非寒，他必须马上回去与父亲商量对策。
　　“也好，那就烦请杜老跟我回趟家了。”
　　不过他不放心余非寒待在这里，万一季归云胡言乱语什么的，得想找个借口把人弄走。
　　卜真发现余非寒竟然还在看李行水，他心里一个咯噔。
　　风里好像有狗血神展开的味道，他赶紧往嘴里抛颗青枣，再传了个音。
　　“他好看么？”
　　“谁？”
　　“披麻戴孝那个。”
　　余非寒想了半晌，终于理解卜真说的是李行水。
　　“不好看。”
　　“那你看他作甚？”
　　余非寒一顿，忽然转了话题：“你怎知我看他？”
　　卜真扑哧笑了：“因为我在看你啊。”
　　这话说得坦荡，余非寒觉得他眼里的光都快撒到自己身上了，背后热得有点痒。
　　他一字一句卡卡地回复：“你看我作甚？”
　　刹那间卜真笑起来，如晨钟暮鼓般，余非寒觉得自己醉得恍惚。
　　“我问你，你反倒是问起我来。小冰块脸，你太坏了。”
　　卜真吐出枣核，高高抛起，单手虚影一晃又接住。
　　“我看你自然是因为你好看。这下子可以回答我了？”
　　余非寒觉得这个院子的夜风太热了，他忍不住贴在冰冷的门框上。
　　“脸熟，名熟。”
　　啧，这话没来由就让卜真想起了紫虚那群剑修的搭讪失败日常。
　　出于道义，卜真苦口婆心地劝了少年人几句，培养审美乃毕生之学。
　　余非寒走神地听着，后知后觉发现卜真好像很在意自己的行为，然后突然想起俩人已是道侣。
　　师父好像说过，这叫……叫什么来着？
　　这头两人传音闲聊，那头杜洪文把府上安排好，跟卜真、余非寒道别。
　　卜真一边应着，一边继续教育：“你要是看上前面那个，不如找面镜子，自恋也不错。”
　　李行水想不出合适的借口正焦急往外走，谁知余非寒忽然提脚追了上来。
　　卜真手里的瓜子磕到一半不香了，他扔掉喃喃自语了几句。
　　这世界莫非真的有狗血气运？！

第9章 
　　待卜真把手心里的瓜子仁全部咽下时，余非寒来了传音。
　　“师门有事不必多想。你需要我时，传讯必至。”余非寒的声音停了停，突然又响起，“今日一见有些匆匆，改日、改日请你吃饭。”
　　玄天剑宗可真事儿逼。
　　卜真肚子应景地咕咕了两声。
　　小冰块脸跟这家人云泥之别，他也没真把余非寒的离去跟李行水挂钩。不过就算有关系他也无所谓，左右不关自己的事。
　　卜真跟着小丫头往客房走，走半路把人喊住：“府上丹室怎么走？”
　　小丫头一愣，指了指南边，然后问：“真人不休息吗？”
　　“生命不止，炼丹不停。”卜真手里还有个蜜橙，他嗅了嗅，然后丢小丫头怀里，“甜的，给你了。”
　　卜真进丹室后就坐在了蒲团上，随意打量起来。
　　讲究的炼丹师会在丹室中设置聚灵阵，灵气愈浓，愈有助于成丹。卜真琢磨着回头买好洞天福地，他一定要摆满这玩意。
　　神识在四个角上的阵法里溜了一圈，化成的阵法水平他心中有数了。卜真打了个哈欠。他打算趁着这会儿功夫，先把魂莲处理好。
　　从袖子里掏东西的时候卜真碰到了另一个物件，他这才想起来余非寒当时给了俩碧楠木盒子。
　　一个自然是装的魂莲，另一个里面静静卧着个青荷包，上面星星点点绣了一层细银线。
　　卜真伸手摸了摸，触感温热又绵软，正是上好的雪银丝。
　　不少炼器师喜欢用它在乾坤袋上纹禁制，低调奢华还保险。拿眼前瞧了瞧，是个上品储物袋。
　　此物还能变大变小，十分方便。
　　卜真摸了摸下巴，心想小冰块脸可真是个贴心又大方的好人。
　　把东西收好，他取出魂莲。相较于初见时，失了根的小可爱简直大不如从前。
　　越是品质好的药材，越能与炼丹师发生共鸣。共鸣越佳，自然处理起来更加得心应手。魂莲感应到卜真驳杂的灵力，嫌弃地扭了扭叶子，他气得伸出一根手指来回捏了三轮。
　　卜真闭眼，引导着体内灵力分流，引出了最为纯粹的木灵力。他爱怜地抚摸了两把魂莲，低声道：“辛苦我们小可爱了。”
　　说着就把药材大卸八块，相当无情。
　　同一株药材的不同部位，其效果也是不同的。有经验的炼丹师会选择最适合的地方入药。
　　魂莲本是普通花卉，因风吹种子落于沙土，异变生根。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天长一层花瓣。花瓣上主要是日华，莲心是月华。
　　神魂所需的只是月华，所以养魂丹的主药材准确来说，应该是魂莲的莲心。
　　先前在炼丹盟得到的那株不值钱，卜真懒得浪费灵力，直接装瞎全扔进去了。眼前这个不一样，他要把莲心剥出来。
　　工程量巨大，卜真埋头苦干，时间流逝飞快。
　　东方天际翻起了鱼肚白，有人轻轻敲门。
　　还差两层，卜真忽略门外的声音，凝神静气进行最后的步骤。
　　半刻钟后，卜真手上多了团银白色的光芒，中间正是一颗晶莹剔透的小圆珠。
　　用地火点燃丹炉，卜真将莲心送了进去。敲门声急了起来，他起身去开门。
　　来人是杜洪文，只见他一脸关切道：“老朽一回来就听说小友进了丹室，进展如何？”
　　卜真靠门上，慢悠悠地问：“杜老看起来还挺顺利的？”
　　杜洪文把两个盒子递给卜真，里面是凰月草、冰山冷泉路以及李家那三味药材。
　　“李鹤真人实在是心慈好善，不曾多言便将这等至宝给了老朽。”
　　一宿没吃没睡，卜真累得看人都带重影。接过东西看了看，确实是神禾宗的药材，暗道李鹤这老狐狸竟然这么大方。
　　杜洪文不放心，嘱咐了几句：“接下来就有劳小友了。老朽知道炼丹讲究水磨工夫，咱们不急，小友也别太紧张。”
　　一想到要搞的是上品丹药，杜洪文又忍不住小心翼翼地问：“不知需要多久？”
　　卜真掐指一算，回道：“一炷香后派人来取吧。”
　　……
　　“一，一炷香？！”杜洪文失声。
　　初级炼丹师焚香沐浴，祷告老祖，一个时辰能有一炉下品丹已是绝佳运气。卜真这上品丹药还只要半个时辰，杜洪文下巴快接不上了。
　　闻言卜真也有些不太肯定：“要是没好，就在门口等等。不过别敲门，分神容易炸炉。”
　　丢下风中凌乱的老人，卜真关上门，开始努力干活。
　　杜洪文要去看孙子必须得离开，只能路上百爪挠心。半个时辰后他果然收到了丹药。
　　“这这这便成了？”颤颤巍巍地从管家手里接过玉瓶。
　　管家动作谨慎，连忙接道：“应应当是吧。”说完他又擦了擦汗。
　　杜洪文还没失智，他按捺住激动问：“卜真人在何处？”
　　管家放下手，摇了摇头：“说来也奇怪。方才真人在丹室传了音出来，让人去取药。老奴过去后发现门是开着的，真人不在其中。”
　　这发展听起来怎么有点耳熟。杜洪文猜想他可能累了又休息去了，也不再多想。
　　他正打算扒开瓶塞，一睹传闻中的上品丹药，只是余光瞥见窗棂上有只鸟。
　　这鸟支着脑袋在啄米，哒哒哒哒哒。
　　管家走过去打算赶走，自言自语道：“哪儿来的小东西？”
　　“等等。”杜洪文拦下他，摸了一把胡子，“许是承露院子的春光引过来的吧。看它通体青碧，有青鸟之姿，必然是个好兆头。”
　　小鸟抬起短翅膀挠屁股，又往太阳底下挪了挪。
　　卜真赶在昏死过去前跑了过来，这次成功炼出了上品灵丹，他得见证一雪前耻的时刻。
　　杜洪文收回视线，又把注意力放回手里的小瓶子上。
　　嗓子不自觉地吞咽了一口，杜洪文挺紧张的。毕竟以他的身份地位，根本接触不到上品丹药。
　　“啵”地轻响，霎时间房内莲香四溢，闻之者皆是精神一振。
　　“九道丹纹！竟然是九成的药效！”
　　只消这一眼杜洪便知，这绝对是如假包换的上品丹药。整个下十府的炼丹盟都找不出一个能够炼制上品丹的炼丹师，杜洪文心中何其震惊。
　　“老老爷，您快给小少爷喂下！”管家嘴巴张得能吞鸡蛋，结结巴巴地喊着。
　　杜洪文赶紧把药放进杜承露嘴里，半分也不敢耽搁，生怕流失的丹香太多影响了药效。
　　卜真换了个姿势晒太阳，全身的绒毛暖洋洋的，心里十分舒坦。
　　神魂初愈，加之聚灵阵，这次他成功得很。虽然成品还是只有一颗，但上品灵丹本就是聚合药材所有精华成就，数量稀少实属正常。
　　突然管家一声惊叫：“少爷的手动了！”
　　小鸟这回终于睁开了两只蚊香眼，看向床榻上的少年。
　　翅膀抬起，一道肉眼不可见的神识随着养魂丹进入杜承露体内。
　　卜真清楚地看到丹药内的灵气化作雾状，透过音障快速滋养起了他的神魂。不过一盏茶，杜承露的神魂已被修补如初。
　　杜洪文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孙子，守了整整三个时辰。最终精疲力竭，被管家扶下去休息。
　　小鸟也没闲着，愣是迎着春光梳了三个时辰毛。
　　杜承露接下来应当能短暂地清醒几日，不过要彻底恢复还得靠余非寒破障。
　　眼看着生意就要大功告成，流水的灵石哗哗哗。
　　掌门令有了，马上宗门能搞起来了。
　　……
　　卜真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着美事，一个没注意摔下了窗。
　　好在底下是软软的碧草。小鸟干脆瘫在一团日色里，呼呼大睡。
　　日薄西山，晚来的风带了淡淡紫藤花的味道。卜真睡得不舒坦，他感觉有人遮住了春色。
　　小鸟睁开眼，一双圆圆杏眼正对着自己弯着。
　　“你是谁呀？”
　　杜承露换了身鸭蛋黄的衣裳，他撑着脑袋蹲在地上，显瘦的小脸蛋上缀着两个小酒窝，煞是可爱。
　　卜真恍惚地琢磨着，要是加点婴儿肥就更可爱了。
　　“你饿吗？”
　　隐隐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卜真清醒过来拍着翅膀奋力飞起来，然后突然就看到个粉色的东西被捧到眼前。
　　我他娘的臭小子！！！
　　啊啊啊啊啊啊啊！！！
　　杜承露这个熊孩子竟然捉了一条花毛虫，特别极其以及非常肥。
　　卜真不忍回忆，要崩溃了。他吓得又开始掉毛，一路疯狂往外飞，跑路的时候还没忘记在识海里失声叫喊。
　　“余非寒！！！”
　　“出鸟命了！！！”

第10章 
　　“大师兄啊，你不练功了？”身后老远有人大喊。
　　余非寒头也不回留下一句：“救鸟。”
　　乐正抱着剑跑了出来，歪歪扭扭地靠上柱子，看人就这么潇洒御剑跑了，心里开始嘀咕。
　　他们今年历练不小心被变异沙蝎追得丢盔弃甲，幸得大师兄路过救了。从前听说凌云峰的大师兄天人之姿，十分不好亲近，如今看来传言也不可尽信嘛。
　　就是性子确实古怪，这大雪天的赶过去，估计只能给鸟收尸了。
　　道侣之契能清晰地告之双方所处之地，余非寒本人也是依照脑子里的地图飞的，然而云城府房子都长得差不多。
　　余非寒迷路了。
　　另一头卜真迟迟等不到小冰块脸，已经在识海里叫翻了天。
　　这也不能怪他胆儿小，实在是童年阴影太可怕。
　　小时候卜真爹教分辨药材，有一回直接给他扔进了虫海。一只雏鸟，举目垂眸皆是软趴趴的东西，卜真吓得直接昏死过去了。
　　杜承露锲而不舍地追了三条街。卜真吭哧吭哧，背上一个小袋子颠来颠去。
　　卜真刚一变鸟，余非寒送的那乾坤袋就长出了两根带子，死死绑在他脖子上。负重前行能快才有鬼了，他太难了。
　　前方有处府邸，高大的碧楠树从里面伸出来。杜承露手里的大虫子都冻成棍了，他还没死心，努力踮起脚往鸟嘴巴塞。
　　卜真刚巧回头，顿时吓得魂飞魄散，一个没注意就给撞树上了。
　　“小鸟我追到你啦。”
　　天要亡鸟，小冰块脸是在徒步旅行么？！
　　杜承露撩起衣衫下摆直接爬上树，蹲在了肥啾边上。卜真放弃抵抗了，两个翅膀一收干脆装死。
　　“咦，那是李鹤真人和他家的小公子。”杜承露突然捧着脸，“他们在说什么秘闻？有趣有趣。”
　　小鸟紧闭的双眼迅速睁开，蹭着树皮往前挪。卜真这才注意到自己竟是飞到了李府。
　　今夜大雪难得有月，树下两个人影子被朦胧地拉长。
　　“巨灵门要在中十府开设商行，最近正私底下四处寻找炼丹师，这样的事平时绝对轮不到我们头上。”李鹤脸上浮出笑意，“可谁能想到他们的少门主竟来了云然小秘境，真是天助我李家。”
　　啧，原来杜洪文是送了小道消息才换来的药材。
　　巨灵门地处中十府的青州府，向来善经营，是三十府宗门中出了名的有钱。
　　神禾宗独创的天香丹虽只是人阶丹药，但用材便宜，治愈外伤的药效极佳。有这么个好东西，从前自然是有人看上的，但李鹤觉得不够。
　　李鹤的话卜真才听了个开头，一大坨绵软的雪落了下来，把整个小鸟给缠住了。挣扎间听得声高呼，小鸟翅膀捧着雪低下脑袋。
　　“是谁？！”
　　李鹤这声夹了三成灵力，卜真直接被震下了树。李府的下人推门跑出来，只看见个团子埋在雪地里。
　　杜承露双手使劲，脑袋很快就从坑里出来了。他抖掉一身雪，鼓了鼓腮帮子。他赶紧四处找小鸟，好不容易在两米开外的地方，看见小小青毛球。
　　卜真整个扎进雪里，只留一个肥肥的屁股。
　　李行水出来得晚，他立在伞下被雪晃了眼，一时不敢置信：“这……”
　　相较于失态的李行水，李鹤淡定得多，他走过去将人扶起来：“天可怜见的，这是杜小少爷吧，你都好了？”
　　杜承露本想帮小鸟拔丨出来，可手被人拉着走不开，于是只能弯着眼睛回复：“李鹤真人好久不见啦。”
　　李鹤其实心中大震，他万万没想到季归云竟真能成功治好杜承露。
　　“你这大病初愈的，怎么跑到这儿来了？”李鹤满脸慈爱。
　　“我——”
　　啊他娘的，卜真觉得自己的头都要冻掉下来了。僵硬地转动脖子，一回头就看见杜承露直挺挺地躺了下去。
　　这就叫报应不爽，让他磕了药不睡到处乱跑。
　　突发状况惊到了所有人，李鹤当即把杜承露送回了杜府。
　　杜洪文大半夜听说自己孙子失踪了差点心肌梗塞，还没倒下门外就来报人又回来了。
　　李鹤父子借着有事先行一步，出府时他低头对李行水道：“你去将城中所有的天香草都收购回来。”
　　李行水脚下一停，不解地抬头：“爹这是为何？若要引得巨灵门关注天香丹，儿认为以质取胜才是上策。外面的天香草灵气稀少，完全无法与我们自己培植的相比。”
　　李鹤笑了，伸手摩挲着小儿子的发顶：“说得不错，只是爹此举另有意思。”
　　“那——”李行水略一思索顿时明白了，“爹是怕季归云横生枝节，挡了我李家的路。”
　　李鹤赞赏地点头，转瞬脸色变严肃。先前他告之余非寒，季归云与小儿子出门玩耍了，归期不定。谁知余非寒在杜府认出了李行水，这才有了追人上门询问的后续。
　　“玄天剑宗的那位怕是已经心生怀疑，只是看来他还不知卜真便是改名换姓了的季归云。以防万一，你明日便去将那东西拿回来。”
　　这些年李鹤留着季归云，本就是为了等玄天剑宗来人，届时他再运作一番，定能将儿子送去玄天剑宗。
　　只是等待多年对方却毫无表示，十五年前更是断了音讯。李鹤原以为希望落空，谁知余非寒突然来了。
　　如今他不光能为儿子搏个好前程，季归云那里还能挖到别的炼丹传承，实在是好事成双。
　　父子俩走在雪夜里，心情均是不错。一道剑影闪过，惊起寒风阵阵。
　　“方才那人好快的剑。”
　　“小秘境即将开启，许又是哪个大宗门偷跑出来的公子哥吧。”
　　路过的不是旁人，正是余非寒。
　　他在十字街口一筹莫展之际，忽然察觉卜真又到了杜府。这地儿就在身后，于是火速赶往。
　　夜半十分，杜府灯火通明。
　　余非寒跟着小厮走到大堂，杜洪文满脸愁容甚是匆匆。他看见来人顿时有了点精神，赶紧一拜，问：“余真人可看见卜小友了？”
　　余非寒看了眼歪坐在椅子软垫里的小鸟，硬生生憋出了一句没有。
　　杜洪文听得扶额：“小露儿刚给人抬回来又昏迷不醒了，丹药也吃完了，老朽真是急死了。”
　　卜真啄了粒榛子咽下去，拍拍翅膀飞到余非寒头顶，呆在他的白玉发冠上。
　　“小冰块脸，你来得真及时。”
　　卜真这话说得凉飕飕，余非寒耳根一热。
　　“道友因何又变鸟？”
　　这回轮到卜真词穷，炼丹后会肾虚这种事怎么好为外人道也，于是敷衍作答：“意外。”
　　余非寒没作声，余光一扫便注意到了卜真又秃了的尾巴，心里却是觉得肯定是修炼不顺畅。
　　卜真本来挺想刨根问底小冰块脸为何见死不救的，只是眼下有另一件急事。
　　瞧瞧杜洪文一把年纪了也折腾不起，卜真特别不甘心地打算先帮杜承露把伤治完。
　　他在识海中提了破障的事，余非寒应下。
　　“杜老不必焦虑，破障后修养便可。”
　　杜洪文大喜：“真人何时方便？对了，卜小友应当也需在场。”
　　余非寒不知如何回答。卜真想了想，飞到外面暗处，从乾坤袋里掏出玉简，啪啪啪发了一条讯息。
　　杜洪文半天等不到回答正着急，突然飞来了一封玉简。
　　“是老朽多虑了。卜小友说他有事，破障您一人即可。”杜洪文转头赶紧找人安排屋子。
　　卜真又飞回来停在余非寒肩上，跟人细说破障过程。
　　“你将灵力化作细细一股，顺着他的筋脉进入识海。”
　　“好。”
　　余非寒盘腿闭目，正待运转灵力，忽而头上的小鸟跳来跳去。
　　“最多不过半个时辰，吃饱了别没事干逞英雄。”
　　思维转了几个弯余非寒才听懂卜真的意思，低低地“嗯”了一声。
　　余非寒虽然没要求众人离开，但杜洪文有眼色地带着一家老小都出去了。临走前伸手想把真人头上那鸟抓了，谁知对方小爪子扒拉着头发愣是不肯下来。
　　杜洪文怕把余非寒扯疼赶紧松手，连声罪过罪过。
　　这活儿精细又费劲，卜真刚开始还睁着眼盯得紧。但他看小冰块脸游刃有余的样子，慢慢地就放纵了。
　　又累又饿，小鸟打着盹一骨碌掉进了余非寒的领口。
　　温热细腻的肌肤与冰冷的绒毛相触，余非寒瞬间睁开了眼。
　　他耳背后好像烧起来了，极为不雅地伸手进胸口掏出了鸟。
　　“别动。衣服不错，哪儿买的……”
　　余非寒瞧瞧自己的衣服，托着鸟略一迟疑，然后默默地撸了把。
　　好凉。
　　这么想着，于是双手把小鸟拢起来，同时运转灵力。
　　卜真暖烘烘差点感动哭，这是他穿过来睡得最好的一次。慢悠悠地睁开眼对上余非寒，掐腿一算。
　　“都说了半个时辰，你怎么还是干了俩时辰？”
　　卜真顿时气绝，这世上怎能有如此不惜命之人，一旦超过时限即刻有灵力枯竭之险。
　　“才教过你轻易别找死，你这少——”
　　杜承露还是捧着他的圆圆小脸蛋，眨着水汪汪的眼睛打了个哈欠：“余真人只花了一刻钟。”
　　卜真两个翅膀立马捂住嘴，但还是晚了一步。
　　“原来小鸟会说话啊。”杜承露把剥好的一碗瓜子仁推到卜真面前，“可惜你已经是别人的鸟了。”
　　有生之年定要抽这熊孩子两顿，卜真边磕瓜子仁边发誓。
　　余非寒悄悄把一个小盏藏了起来，里面是他费劲才剥出的十粒瓜子仁。拿出一个小白玉瓶递给小鸟：“金风玉露给你，尾巴受伤了。”
　　卜真喝着是之前的味，他本以为只是较好点的药，回头他有钱炼丹了补个十来盆回去。然而一听这名字，惊了。
　　修真界有一种四季树，长于灵气浓郁之地。随四季变化，每百年结一颗果，每颗四季果蕴含此地一百年一季全部之灵气。这秋季所结出的秋果拿去酿酒，得到的便是“金风玉露”。
　　四季果所酿的酒皆是圣药，其中春果酿的杏雨梨云，更是洗髓绝佳。
　　“你可知何处有四季树？”卜真连忙问余非寒。
　　余非寒想了想，在识海中答道：“云然小秘境有一棵。”
　　这次竟然是白送的？！卜真当下开始盘算如何前往小秘境。
　　杜承露看两人不说话，小鸟喝了半天水。他怕鸟撑死，开口道：“余真人，你这小鸟哪里来的？可有兄弟姐妹？我那天我看它一只跌在树荫里好不可怜，于是捉了吃的……”
　　余非寒打住了杜承露的话：“杜公子既已无碍，我等就此告辞。”
　　说完就推门，迎面便是杜洪文一行人。
　　看着孙子又活蹦乱跳了，杜洪文当场撒下热泪。杜承露也不皮了，搂着爷爷一通宽慰。
　　“好好好，还不快多谢余真人。”杜洪文拍拍孙子。
　　杜承露收起脸上笑意，理了理衣衫，然后郑重一拜：“余真人之恩，此生不忘。他日若有所需，杜承露定肝脑涂地。”
　　余非寒受他三拜未曾言语。
　　只听杜承露又问：“不知那位炼制养魂丹的真人在何处，我也该当面拜谢才是。”
　　“他暂时不便。”余非寒解释。
　　杜洪文接过话：“卜小友说他七日后会再来一次，到时候咱们定要好好谢过。”
　　杜承露虽痊愈，但还是得小心，卜真打算在此看着。
　　当然，他只是想找机会报丨复。
　　余非寒又一个人离开了，这次他克制着自己回头的冲动，心里的感觉并不陌生。当初师父头也不回地踏入幽山，他便是如此心情。
　　“小冰块脸你等等。”
　　余非寒停住，他已经想好了留下来借宿的理由。
　　“所以你今夜为何如此磨蹭？是你的剑锈了，还是你飞不动了？”
　　……
　　余非寒忽然一个提剑，飞快遁走。
　　小鸟哈哈大笑。拍着翅膀寻着厨房香味飞，它觉得这夜风里都是灵石的味道。
　　干苦力的酬劳，天上掉下来的巨灵门，天香丹，小秘境……
　　上天有好生之德，本座终于要有钱了！

第11章 
　　前日云然小秘境开启，云城府中一下挤满了人。进秘境前怎么都得弄点装备，丹药更是少不了。作为炼丹盟的长老，杜洪文府上近来简直人满为患。
　　卜真本来打算好好捉弄一番杜承露的，但他跟着爷爷忙得脚不沾地，完全没了当日熊孩子的模样。
　　如此精明能干，卜真向来惜才，宽宏大量地决定秋后算账。于是他便在杜府混吃等死，那叫一个舒坦。
　　七日之后，小鸟又变回了大佬。
　　好不容易雪后放晴，杜府今日更热闹。卜真上门的时候，差点被挤扁。
　　一个彪形大汉举了举手里的流星锤，怒吼道：“哪儿来的挡老子道，炼气三层也敢来杜老府上？”
　　边上还有个一模一样的，晃了晃另一半大锤子：“快回家吃你老母的奶，小秘境哪是你这种人能去的。”
　　卜真掏耳朵，什么玩意？
　　不等他琢磨清楚这里头的隐藏信息，大老远的就听到杜洪文喊人。
　　“卜小友——”
　　眨眼老爷子就闪到了众人眼前，他摸摸胡子心情相当好：“老朽盼星星盼月亮终于把小友给盼来了，快快进去。”
　　杜洪文招呼时完全没注意那俩。卜真跟着人往里走，还不忘回头扬起嘴角。
　　“少门主都叫你别狗眼看人低了！”
　　“大哥不也没听话！”
　　门口哥俩开始互相爆锤，极其热闹。
　　卜真被杜洪文请到了内厅坐下，然后他把杜承露叫了过来。
　　桌上一直热着茶，显然已经等了很久。
　　“卜真人，请受我三拜！”一个少年推门而入，不待看清他的神色，就深深地朝着座上之人弯下了腰。
　　“真人于我有再造之恩，杜承露感激涕零，当结草衔环以报。”
　　应声而落，窗外天雷轰鸣。
　　卜真放下手里的茶盏，抬起眼看向杜承露，笑道：“杜小少爷的天道心誓，本座不亏。”
　　杜承露弯了弯眼睛，两个酒窝甜甜的。他拉着杜洪文轻声道：“爷爷，您不是正在为了城主府的生意头疼嘛，不如我们再求求卜真人？”
　　“此话怎讲？”卜真揣着手问。
　　只听杜洪文哈哈大笑，他坐下来给卜真添了杯茶，然后才开口：“说起来真是有些汗颜。”
　　每逢云然小秘境开启，城主府都会派出自己的队伍。而这支队伍的丹药供给，皆是由杜洪文牵头。
　　卜真算听明白了。他治好了杜承露，杜洪文自然是要给重酬的。现如今这是给自己介绍生财之道来了。
　　城主府的单子价值多少不必多说，若能被城主看中，更是名利双收。
　　“老朽熟悉的几位炼丹师不巧都云游四海去了，眼看着无法向城主交差。”杜洪文又道，“老朽是个生意人，总觉得以小友的天资不做笔这比生意，实在心痛。”
　　卜真给听笑了，他转着杯子心情太舒畅：“杜老您太精了。”
　　杜洪文也不介意卜真的言语，杜承露提起茶壶给两人续上，接过话头：“我还没去过小秘境呢，爷爷您快给我讲讲。”
　　卜真看了一眼杜承露，这可真是个七窍玲珑心，拐着弯让杜洪文给自己行方便。
　　杜洪文刮了刮孙子鼻尖，转过头继续说：“秘境外有成片的焦枫林，秘境内更是遍布荆棘植株，还有不少灵兽。不过不算凶险，故而修士也只是容易受些外伤。”
　　虽说外伤不严重，但秘境中危机四伏，放任着不管肯定不行。
　　卜真听得津津有味，心里也懂了为何李家的天香丹能畅销。
　　杜洪文说了半晌，然后又从袖子里掏出三个乾坤袋：“另外为了答谢卜小友的救命之恩，再加上对小友的一些支持，小小心意还请收下。”
　　他可真是太喜欢这家人了。
　　与此同时卜真留意到，杜洪文并未将巨灵门的消息透给自己，想来是与李家达成了保密协议。
　　不过这样更妙，他刚好可以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毕竟区区天香丹，谁还不会。
　　“杜老，在下还有一不情之请。”卜真收了东西，抿了口茶。
　　杜洪文笑眯眯：“小友不妨直言。”
　　“城主府的队伍可否加个名额？”
　　“小友的意思是？”
　　卜真转了转茶杯，笑道：“炼丹师爱逛秘境，也是常有的事。”
　　杜洪文自然清楚，只是卜真这修为去了，有点汗颜呐。但他又不好明说，只得道：“城主那边刚巧还缺三个名额，自然是可以给小友的。”
　　他没有明说给几个，以防卜真有带别人的打算。
　　“那便多谢了。”
　　卜真确定杜承露无碍，三人又闲聊了几句，他就离开了。甫一出门，他把神识放进了乾坤袋。
　　整整一万下品灵石并五百中品灵石，安安静静地躺在中央闪闪发光，加上旁边十株五百年份的新鲜药材。
　　美哉美哉，本座发了。
　　卜真伸手摸了摸可爱的灵石，提脚就往宗门办事处跑去。
　　街上同杜府一般，来来往往的也十分热闹。卜真穿过来好几个月来，这还是头一遭碰上这么多人，都有点不习惯了。
　　卜真数着擦肩而过之人的修为，发现大部分都在筑基上下，当然也不排除隐藏了修为的，毕竟修真界中总有些人吃饱了没事干。
　　不过总体来看，小秘境吸引来的修士境界也就在这儿了。
　　啧，没意思。
　　晃了半晌终于到宗门管事处，天可怜见的，卜真终于碰上他们开门了。
　　这么小一个门面，加上外边那个破牌匾，他原以为里面也破得很。谁知进去别有洞天，桌椅板凳无不精良。头顶甚至还镶着三颗夜明珠，熠熠生辉闪瞎人眼。
　　“这位真人可是走错了地儿？”突然响起个曼妙的声音。
　　卜真走到案前笑道：“姑娘这是瞧不起人。”
　　段琴兰被这话惹得停了笔，抬眼便瞧见丰神俊朗的青年立在案前，一双明眸随意地盯着自己。
　　“我来购置掌门令，并劳烦姑娘帮我激活。”卜真开门见山，他还等着此事了赶紧去挥霍一番。
　　段琴兰挑眉，看不出这个穷小子还真是来建宗门的。她起身去身后的架子上拿了块牌子：“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卜真拿出五千下品灵石递过去。刚到手还没捂热的灵石，就看着它这么飞走了，他着实不忍。
　　段琴兰收好后，然后在掌门令上输入灵力。卜真借接过后也输入灵力，这样宗门管事处也有了记录。两边都完事，掌门令才算是激活了。
　　“还请真人妥善保管，日后参与宗门事宜都要用到掌门令。”说着她又拿出一枚玉简，问，“不知卜宗主何时有空？”
　　等等，这是个什么意思？
　　等了半天听不见回答，段琴兰再次询问：“卜宗主说个时间，我们好派人去查验您的宗门具体情况，然后再定等级。”
　　卜真就知道“上四，中十，下三流”，他想着这种约定俗成的称呼应当不能作为等级划分，于是问了回去。
　　“门派等级的衡量标准有四个，洞天福地品质，灵田、灵兽数量以及弟子人数。一流宗门有上品洞天福地，灵田、灵兽均在千数以上，弟子过万。”
　　“二流宗门有中品洞天福地，灵田灵兽在百数以上，弟子过千。”
　　“至于三流宗门，那需得下品洞天福地一座，灵田、灵兽、弟子各有三。”
　　卜真掐指一算，神禾宗目前——洞天福地，不存在；灵田，没有；灵兽，他勉强可以充数，那就是一只；弟子……
　　就算“娶”了余非寒，那也才两个！
　　这竟然是三流宗门也轮不上，简直人神共愤。
　　卜真收了掌门令，缓口气：“不知何处有售洞天福地？”
　　段琴兰红唇微启：“小女子这儿便有门路。只是不巧得很，云城府最后一座洞天福地昨日已被人买了。卜宗主若是想买，得往中十府去了。”
　　“为何一定得去中十府，下十府的其他城池不行？”这新地图一听就得涨价。
　　段琴兰理了理桌上的玉简，才出声回答：“下十府灵气稀薄孕育不出洞天福地，云城府因靠近小秘境才成了特例。不过数量也不多，抢手得很。”
　　“段姑娘不如好心，再介绍介绍价钱？”
　　“上品洞天福地是无价的，向来可遇而不可求。中品洞天福地价值十万上品灵石。相比之下，下品洞天福地就划算多了，才五万上品灵石。”
　　……只有五千下品灵石的卜宗主……
　　卜真摸了摸下巴，然后朝人投去灿烂一笑：“段姑娘，我们有缘再见。”
　　段琴兰看着人往门外走去，悠悠然道：“我们若是三月内约不上卜宗主，这掌门令可就废玉一块了。”
　　五千下品灵石打水漂，何其残忍。
　　卜真当场决定，他不光要把城主府的生意做好，巨灵门的商行机会抢到手里，更要扫荡小秘境，争取做到片甲不留。
　　虽说前景堪忧，但该享受的决计不能少。离开后卜真先去找了家食肆，把听上去味道不错的全点了，再要了两壶美酒。
　　大快朵颐一番后他又去卖法衣的铺子挑了个质量上佳的，这左右要去小秘境的，全当买防御了，只是挑来挑去买不到小冰块脸那种衣料。
　　“小冰块脸，在否？”卜真靠在铺子门外，抬手遮着日光，在识海里百无聊赖地喊着。
　　等了许久，就在以为余非寒正忙时，那头有了回音。
　　“在。”
　　卜真一下来了劲儿：“你那衣服在哪儿买的？”
　　余非寒顿住半晌，然后才回：“玄天剑宗特制。”
　　啧，偌大一个宗门竟然如此抠门，连点衣服料子也搞垄断。
　　“你……今日有空？”
　　卜真随口应了声，突然勾起嘴角：“怎么，想我了？”
　　余非寒可能噎住了，他没回答，卜真也没特意等着。他寻了下药材铺，提脚走了过去。
　　这时，掉线的小冰块脸终于活过来，回复得很是认真。
　　“我想约你。”

第12章 
　　约我？
　　与此同时，天边飞来个物件。
　　玉简飞太快，险些划花了前面女修的小脸。卜真两指夹住，笑眯眯跟人抱歉，转身突然升起一股思乡之情。
　　这走在化成的路上危险系数太高，尤其容易毁容。像紫虚就不会，他们早已实现了在线传讯，便捷又安全。
　　余非寒那边也不知怎么了，卜真以为又下线了。分出一缕神识看玉简，他忽然笑出声。
　　卜真摸了摸下巴：“今天也不知是个什么日子。小冰块脸，有人跟你抢本座。”
　　余非寒活了，只听他冷冷问：“谁？”
　　“闲人。”
　　……
　　余非寒觉得自己可能被耍了。
　　“此人约我今日午时于醉仙楼听说书。
　　余非寒迷惑：“听……说书？”
　　卜真被自己这个说法逗乐了，他笑着点头。李行水约他，虽不知道目的为何，但总归是听人胡扯一通，可不就是听说书。
　　“那我们——”余非寒垂眸，想了想，“改日再约。”
　　卜真笑道：“虽说我觉得听说书挺有意思，但我哪舍得你。晚点我这边完事儿了，咱们约。”
　　余非寒被这话忽然惹红了耳根，好半天才道：“好。”
　　卜真塞好玉简，完全没管李行水的事儿。既然他闲得很，那不如就上醉仙楼空等一场打发时间。
　　不过眼中闪过一抹思虑，他总觉得李家对季归云的离开过分在意，原著中并没有这茬。
　　今日雪后初晴，街上的青石砖边缘还可见细微的雪。一脚踩进雪水，卜真透心凉。他口袋里还有不少灵石，但是要买的东西太多，还需好好盘算。
　　城主府小队给出的单子上，要求炼制三十瓶下品天香丹。掐指一算，那便是需要二百一十株百年份天香草，一百二十片蓝山木以及三十颗金丝果。
　　这听上去就很贵。除此以外，还得来点工具。
　　炼丹师炼丹通常有两种方式。讲究的，自己布置丹室，里头东西一应俱全。再不济也要租个丹室，求得就是环境良好，输出稳定。不太讲究的，或是卜真这种穷鬼，那就自己买个炼丹炉，再来点蕴火石，幕天席地点个火就成了。
　　心里算盘啪啪啪，灵石哗哗哗。
　　富有的感觉还不足一日，卜真又即将穷到绝境。他娘的，可真是新一日有新一日的苟且。
　　还没完，卜真此去小秘境，以他当前修为还是有点危险。不过他如此淡定，那是因为凶丨器早已在手。
　　当初在紫虚，除了炼丹他还沉迷学术研究。许多炼丹师知丹药可救人也可伤人，只是这种伤是以“毒”为基础，但卜真发现了不同之处。
　　他将药材与药材的反应封存在灵丹中，届时再使用特殊手段激发。卜真给自己的小发明取了个名字，叫做“器丹”，在紫虚新一代中极受追捧。
　　目前修为太浅，他只能弄个“熔岩丹”。虽说只能爆爆火球，但自保绝对足够。熔岩丹需要的药材简单，百年份以上的火炙草即可。
　　好在杜洪文给了一株五百年份的，足够炼制十匣子。这省了一大笔开销，卜真欣慰。
　　从前卜真花灵石如流水，有一掷千金的浪名。如今买个东西还得货比三家，不过别说，还挺别有一番滋味的。
　　他隐约有点上头。
　　花了三千五百灵石把东西买得差不多，靠着炼丹师的凭证还打了八折。前面都挺顺利，就是到天香草的时候，卜真翻了车。
　　“你也卖完了？”卜真敲着柜台，眉头紧锁。
　　掌柜感受到真人不快，冷不丁打了个颤。他赶紧回话：“前几日便没有了。”
　　天香草不是什么特别珍贵的药材，故虽也可炼制其他丹药，但购买的炼丹师并不多。
　　如今小秘境即将开启，也只有李家需要大量炼制天香丹。只是他们一贯看不上别人种的，这么干那就只能为着挡自己的道儿了。
　　瞧这铺张浪费的狠劲，卜真都忍不住鼓掌此计甚好。这么一说，刚李行水约自己，指不定就是为了当面开嘲。
　　要真是这样，那场面好蠢啊。
　　卜真伸手逗弄了两下柜台上的小盆栽，话锋一转。
　　“掌柜的，你们这儿灵田怎么个租法？”
　　掌柜忽然擦汗：“咱咱这小府，灵田不外租。”
　　……
　　“若是需要灵田，我们都是整块购买。”
　　……
　　“敢问多少灵石一块地？您捡最小的那种下品灵田说就成。”卜真笑眯眯，“我有个道友，挺感兴趣的。”
　　掌柜抖了抖一脸褶子：“下品灵田，三千下品灵石一亩。”
　　卜真突然捶柜台笑哈哈，心情很好的样子：“多谢掌柜，等下我便传讯告诉道友。”
　　他娘的，打扰了。
　　卜真离开后开始在街上游荡，刚刚问灵田是因为想到了对策。李行水不让他买成品，却没料到他其实深谙培育之术。
　　况且他自己种的药材，价值更高。只是卜真与普通炼丹师不同，他经手的药材都是用灵气培育的。一开始就没考虑这么干，完全是因为炼气一层太弱了。
　　哎。
　　出师未捷身先死。
　　卜真又点了碗石灰粥，他咬着勺子散漫地扫着街市。
　　小娘子因他最近常来，两人已混熟。这会儿看人发呆，于是出了声：“公子这是找什么呢？”
　　卜真放下勺子：“小娘子可知道这云城府的集市在哪儿？”
　　“那可真是不巧，我们每月十五赶集，这还差着好几天呢。”
　　“那就没地儿卖杂货了？”
　　“公子这就说得有趣了。那卖杂货的店铺不是满大街都是，喏——”小娘子举着大勺往远处一指。
　　一面靛蓝的旗帜在风中飘着，上头大大写了“王家杂货铺”几个大字。
　　卜真起身趴上那锅檐，扬着眉眼：“我就是问问，哪儿有摆地摊的。”
　　小娘子一愣，转瞬哈哈哈。她早就看出卜真囊中羞涩，不过这大方坦荡的姿态可真少见。
　　“您沿着这条路直走，然后左转再直走，里头有个清水巷。”小娘子眨眨眼，“仔细淘一淘，好东西还是不少的。”
　　卜真谢过后放下灵石，心情甚好。按照小娘子的指示，他很快就到了清水巷。
　　此时浓墨般的云又压了下来，风里夹着雪的味道。老旧城墙下狭窄的一长条小巷，城中官道尚且铺着青石砖，此地就只剩下坑坑洼洼的泥土地了。
　　渐冷的暮色里三两散着摊位，卜真看了都是普通人。云城府是普通人与修真者混居的，不像紫虚，两者之间有明确的住宅区。
　　灵田是买不起了，但还可以买两个花盆自己种。虽说花盆没有灵田方便，但物美价廉，就是卜真得勤快点。
　　这个点儿人少，卜真迎着各种目光往深处走，潇洒地挑三拣四。正沉迷，巷口传来了骚动。
　　众人昂起头往外看，有两个小姑娘按捺不住走了两步，不知为何又拉出衣角捂住了脸。不过这些却勾不起卜真兴趣，他有点享受捡破烂的感觉。
　　“站住——”
　　余非寒冷呵一声，挥手将人拦下。
　　身着灰色衣衫的男子瞧见剑鞘，吓得当场跪下了，他连忙拜伏：“真人饶命，真人饶命呐！”
　　余非寒不为所动：“为何鬼鬼祟祟？”
　　他刚与师门会谈结束，路过此地看到了卜真背影。本想开口，谁知正好发现此人尾随。
　　男子被灵力压得直不起腰，紧张得不行：“真人明鉴！小的、小的——”
　　他眼睛转了一圈：“这天要下雪了，小的就是想买个斗笠！”
　　余非寒神识扫过对方，炼气五层普普通通，他并未完全相信对方的说辞。
　　杜承露治愈之后，坊间一直传闻，云城府来了个厉害的神秘炼丹师。而卜真之前在云城府的行踪并未遮掩，有人猜到他就是那位炼丹师也不奇怪。
　　虽说大多修士尊敬炼丹师，但半道打劫绑架的也不是没有。所以余非寒早已暗中关注起了卜真的周遭，没想到竟真碰到了个可疑人物。
　　余非寒剑鞘一指，直逼人喉：“我的人，莫打主意。”
　　言毕长剑锋芒微露，冰冷的光茫刺眼。
　　“滚。”
　　男子被剑晃晕了，连滚带爬好半天才跑远。
　　余非寒看着对方的背影眯了眯眼，他总觉得对方衣服上的暗纹有些眼熟，只是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
　　跑了两条街，确定余非寒不在后面，灰衣男子才颤颤巍巍从怀里掏出玉简。
　　那日李行水听了父亲的话，隔天就去寻季归云，却整整七日不曾有音讯。好在余非寒一直没有找上门来，说明对方依旧不知情。今日总算找着了，他立马传讯要求见面，哪知对方没回就算了，还让他干等一下午。
　　李行水大怒，当场派了人去把对方捉回来。这男子便是被派来的，他万万没想到竟然被抓着了。
　　这点小插曲看得大家惊呆，云城府还未来过这般俊俏又强悍的年轻修士，不少姑娘红云飞颊又小鹿乱撞。
　　卜真是没发现的，他终于挑到了最结实的花盆。
　　“婆婆，您这所有的花盆我都要了，还有这把锄头。多少钱？”
　　老妪哆嗦着比了个数字，四十。看这手势，卜真还是清楚是四十文而非灵石。对于修真者而言，凡间的银两最不值钱，所以他很爽快地没有还价。
　　直到掏钱时，卜真才想起来。
　　他，没有钱。
　　这就尴了个尬，卜真停在那里。
　　“此物可抵四十文。”
　　不同于方才的冷淡萧索，清澈的声音再度响起。卜真顺着细白的手腕看去，对方给出了一枚暖白玉佩，上面隐约可见淡淡灵气。
　　哪个纨绔小子，如此败家？
　　抬头，恰好对上余非寒的桃花眼。
　　一片雪花飞落，停在鸦青色的睫羽。
　　余非寒转过脸，难得对上卜真的画风，突然开口：“有很多，不用还。”
　　……
　　“余非寒，你家里人有没有教过。人活一世，多捡便宜少吃亏。”

第13章 
　　“亲族早逝，无人教导。”
　　余非寒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眸低垂。
　　“……”
　　卜真也没想到，自己随口一句竟还惹人伤了心。清了清嗓子，然后就这么看着余非寒把玉佩给了出去。
　　西北风刮来的雪凉滋滋，是血亏的感觉。
　　不过这一茬，倒是让卜真很快回过味。小冰块脸和其他剑修，看上去不太一样。
　　他把花盆、锄头放进乾坤袋，随意问了句：“你怎么在这儿，不是说晚点联系？”
　　说着转过脸，勾唇一笑：“该不会是太想我，迫不及待顺着定位找我来了？”
　　路痴如余非寒，自然不是，他当即否定。
　　那认真有力的声音，引得卜真哈哈大笑。恍恍惚惚的，他觉得自己找到了新乐子。
　　余非寒被笑得莫名其妙，正打算催人吃饭，突然被卜真拨开。
　　“快闪快闪！”
　　脚下的泥泞在鹅毛大雪中坚硬，很快又柔软。顾不上被打湿的衣衫下摆，卜真急匆匆的，绕过好几个摊位往里走。
　　余非寒跟着他，皱眉：“怎么？”
　　清水巷很长，越靠里生意越不好做。卜真一路走到尽头，这边已经没有其他人了，只剩个面黄肌瘦的小丫头。年纪不过五六岁，手被冻得通红。
　　应当是穷的，地上就用块灰不溜丢的粗麻铺开，上头摆着好几个缺口陶罐。卜真蹲下，伸手放进罐子里掏了一把。
　　手掌心摊开是十来颗种子，扁扁尖尖，个头虽小却品质上佳。外面一层硬壳有淡淡光华，颜色深绿。
　　“药材种子？”
　　卜真赞赏地看了余非寒一眼，对方心中有些吃惊。
　　药材虽有高下之分，但种子却没有。药材天生地长，获取野生种子极为难得。就算有不少自己培育的药材，但留种依旧不容易。
　　卜真方才并未购买天香草的种子，不是忘了，而是一般来说，药材种子是不会对外售卖的。
　　本来他是打算回去把花盆整好，然后去李家坑点。不过这样一来，总是很麻烦。谁知竟然在此处捡了漏，简直天要助人。
　　又逐一掏了另外几个罐子，里头都是上佳的天香草种子。也不知这个小丫头哪弄来这么多，还随意摆在这儿暴殄天物。可惜天香草结籽后就枯萎了，不然完全可以找过去，哪还用自己费劲培育。
　　“小姑娘，你这些种子怎么卖？”
　　小丫头被余非寒气势震到，缩在角落抖半天了。卜真看这样子头很痛，他沉声道：“你走远点。”
　　余非寒不解，纹丝不动。
　　“吓着人了，我这谈生意呢。”
　　“你没钱。”
　　……
　　卜真往前一步，挡在余非寒前面，勉强遮住了他。不过身高劣势，小冰块脸还是留了一双美目。
　　“小姑娘别怕。”卜真安慰了两句，“我想把你这些种子全部买下。”
　　“一……一百下品灵石！”
　　哟嚯，竟然有个识货的。虽说这么多种子一百下品灵石，还是贱卖了，不过好歹没用凡人的银钱衡量。
　　“你把这几个陶罐一起给我，我多给你一百。”
　　“成交！”
　　仿佛怕人后悔似的，小丫头站起来把几个罐子拖过来，然后往卜真那边推。炯炯有神地盯着卜真，等着他拿灵石。
　　余非寒作势掏袖子，却被卜真捉住了手腕。
　　“我有灵石。你省省，还得攒聘礼钱。”
　　肌肤相贴，余非寒心头一跳，下意识甩开卜真。卜真莫名其妙，不过没放心里，余光倒是瞥见一抹可疑绯色。
　　“你数数对不对。”卜真把灵石递给小丫头，笑嘻嘻地看着对方一块一块地点。
　　钱货两清，这笔生意做得痛快。
　　前后一通采买，兜里的余款基本没了。不过完成了城主府的单子，又能有大笔进账，卜真心里美滋滋。
　　袖子一挥，将种子收好，他提脚往外走。余非寒跟在后面，问：“聚仙楼、松鹤楼、抱琴馆，哪家？”
　　“哈？”
　　“约你。”
　　扑哧。
　　卜真总算想起来这茬，他拍拍对方肩膀：“别整那么多了，就这家吧。”
　　说着两人刚好走到客栈门外，余非寒抬头看了看，一家也不是他所说的。
　　“好。”
　　客栈从外看上去十分普通，走进去却觉淡雅。桌椅临窗，外头是小桥流水。店小二端着托盘走过，瞧见卜真打了声招呼。
　　“真人辛苦，今天还是青梅酒？”
　　“自然。”
　　余非寒看着两人互动，卜真解答他疑惑：“我就住这儿。”
　　说完他又扬手把小二喊回来：“小陈呐，整一桌你们的招牌菜，弄好了直接送我房间，碗筷之类都备上双人份。”
　　“好嘞。咱家的瓜果蔬菜都是自己菜园子种的，可新鲜水灵。”
　　卜真上楼的脚拐了个弯，又把小二叫住：“你们自己种？”
　　“是啊。菜园子就在后头呢。”
　　卜真摸摸下巴，然后往一楼偏侧走去。
　　“不回房？”
　　“你饿了？”
　　余非寒摇头。卜真四处环顾一圈，确定没什么人往这边看，他才掀开帘子。
　　当时挑中这家客栈，很大原因就是占地面积不小，客房住着宽敞。一楼偏侧有扇门，直通后厨。他刚刚用神识探路，发现进去拐弯直走，就是小二口中的菜园子。
　　“你怎么还跟着我？”卜真才发现余非寒还跟在自己后面，跟个小尾巴似的，不过表情高冷，生人勿近。
　　余非寒一本正经：“不知该去何处。”
　　卜真拍头，他想起来自己还没告诉小冰块脸房间。跟人说了，然后催他赶紧去等饭。
　　“你要去哪？”
　　卜真在识海中道：“吃饭事小，干活要紧。”
　　“干活？”
　　“种田。”
　　余非寒又开始一头雾水。卜真见他还不走，顿时无语。他正打算去偷鸡摸狗，若是带上小冰块脸，总觉得画风清奇。
　　“我可帮你。”
　　“算了吧。”卜真刚想吐槽他种植小杀手，转念又觉得不能如此无情，于是安抚道，“等下饭菜就好了，你帮我看着。最近云城府热闹，保不准有人偷吃。”
　　迟钝如他也知道卜真不想自己跟着，顺势就答应了。
　　卜真看着人远去，欣慰的同时竟然有些担心，小冰块脸怎么这么好骗？
　　把人哄走，卜真转身继续搞事情。他很快到了菜园子，此时近饭点，来来往往人还挺多。
　　园子不大，左中右分成三小部分，一左一右是两片菜地，最中间是围起来的养殖场。卜真捏了个隐身灵诀，往白菜地走去。
　　路过猪圈时，天杀的，不知哪个缺德的门没关好。
　　肥肥的家伙横冲直撞，一个对准卜真。蹄子上甩出的烂泥还新鲜，菜叶子上挂着半条可怕生物。
　　苍了个天，卜真发誓，他第一次见家猪。初见就后悔了，他真的是脑残了，才会想出来菜园子掘土的点子。
　　他的确是用灵气培植天香草，但植物依托泥土而生，他也不可能神到凭空种草。土呢，哪儿都有，因为里头杂质多，所以卜真最后还是要统一处理的。本着就近原则，他就选了这里。毕竟当前修为，隐身诀用不了多久。
　　哼唧哼唧哼唧，猪叫声不绝于耳。
　　卜真见过太多灵兽，萌到让人怜爱，丑到人神共愤，但还没一种是如此。正当他头皮发麻，考虑要不要一掌拍死此猪头三时，远处有人过来了。
　　畜牲，本座饶你一命。
　　卜真恨恨地走到白菜地，他甚至不愿意去擦身上的污秽，实在太可怕了。蹲地上开始劳动，他准备了一个空的乾坤袋，然后把锄头取出来。
　　看了看白菜地分布，卜真觉得灌溉渠设计得不行。都是种过田的，卜真拿着种药材的经验，一边挖土一边顺手给重新开了三条渠。
　　辛苦忙碌了半天，二十个花盆的土总算够了。远处的人，也到了眼前。
　　“生二哥，你就让我去送天字号的饭菜好不好嘛。”
　　“翠翠，我看你送饭是假，想看真人才对吧。”
　　一声“讨厌”听得卜真头皮发麻。他收拾收拾，准备回去了。
　　“饭呢是肯定不能让你送的，要是掌柜知道肯定揍我。反正那位剑修也不知什么缘故，就直挺挺地呆在门口，等下你跟我上去。你啊就在走廊边上悄悄看一会儿。”
　　“谢谢生二哥了！”
　　两人从卜真眼前路过，不巧此时隐身诀即将消失，半片袖子已经露在了外面。
　　翠翠一声尖叫惊破天际，她紧紧抓住生二袖子，颤颤巍巍：“你你你你看到了吗？”
　　他娘的，卜真头又开始痛了。
　　这两人被吓到了也不走，翠翠注意到了白菜地的改变。她第一反应又是尖叫。
　　“有人偷菜！！！”
　　刚才没人注意，这一嗓子竟然喊了不少人出来。卜真咋舌，他看着各种瓜棚树后冒出人影，有个拎着菜刀的大娘冲过来。
　　“哪个瘪三偷菜？！”
　　生二挣开翠翠，突然仔细看了看，又点了一遍白菜坑：“没少。不过孙大娘你看，咱们这浇水的道儿是不是变了？”孙大娘闻言也凑过来研究，活像见了鬼。
　　翠翠咬着袖子，默默道：“不是偷菜但少了土，所以这年头还有人偷土？”
　　孙大娘把刀别好：“菜没少就行。这两天府里什么牛鬼蛇神都有，有些修士别看他们表面风光，可能穷得叮当响。”
　　“饿极了吃点土也是可能的。”
　　卜真已经走远，但他耳朵太好用听了个全。他总觉得自己，莫名中枪。
　　隐身诀半路就失效了，卜真惨遭围观。他青色的衣衫上沾满了污泥不说，还散发着蜜汁气味。
　　不过大家都在修真界漂泊，多少能理解。
　　然而有人第一次下山，余非寒抱着剑树在门口，看到卜真如此样子，神色变了。
　　“为何如此狼狈？”说着他嗅了嗅，“攻击你的修士手段，奇特。”
　　得了，这也是个没见过猪的。
　　卜真想起来翠翠的话，果然这世上长得好看的剑修只此一位了。他问：“你杵这儿干嘛？”
　　余非寒给人开门：“防贼，等你。”
　　这话说的，卜真的恶劣心情忽然转晴。他伸手一拍，袖子上的东西蹭到了余非寒。余非寒浑身僵硬，但毫不退缩。
　　卜真注意到了，嘴角微微勾起：“等下让客栈的帮你洗洗。”
　　余非寒别过脸：“不用。”
　　他又问卜真怎么了，还以为对方斗法去了。这么丢人的事卜真怎能说出口，他随便糊弄了下。
　　饭菜已经送过来了，只是这一身实在影响两人胃口。卜真拿出乾坤袋，他发现自己竟然没有多余的换洗衣服。
　　他一边解扣子一边想，是马上买一件，还是问余非寒借一身？
　　余非寒看他作为，也不知为何忽然背过身，然后从袖中拿出了一个物件。
　　“一直想给你的，见面礼。”
　　卜真解扣子的手一顿，顺着细长白皙的手腕看了过去，是一件发着幽幽青光的法衣。
　　“此法衣乃是上品灵器，可抵挡金丹大圆满修为三击。”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和我的法衣布料相同。”
　　及时雨，好东西啊。
　　只是这么好的东西，他娘的为什么只能给鸟穿？！

第14章 
　　看不到卜真的抓狂，余非寒将东西放在桌上，依旧是背过去的姿势。
　　师父曾言，修真者亲缘惨淡，若能有理应珍惜。卜真如今已是他的道侣，自然便是家人。
　　与久不见的亲人相逢，备上一二薄礼聊表思念，这件事他还是听邻峰师姐说的。只是长这么大，余非寒还没送过人东西，有些局促。
　　恰巧近日，因沙蝎变异的事，玄天剑宗的年轻弟子们时常聚众开会。这次带队的上林峰乐正热忱大方，余非寒向人咨询，很快得到了建议。
　　师弟说，浪漫不抵及时雨。
　　他立刻想起了卜真那日关于法衣的询问，不过没有送正常修士的尺寸，自然是因为不好意思。虽说名义上关系匪浅，但送衣服依旧太亲密，他怕卜真觉得自己孟浪。退而求其次，他送了一件小鸟的。挑东西的时候，余非寒觉得自己实在周到。
　　此时听到卜真的话，余非寒正色道：“虽不知你两次变鸟的原因，但观之过于危险。”
　　卜真一愣，不知为何就想到了这人那天说的“我会护你”。
　　伸手把东西拿过来，确实是那天自己看上的布料。算上先前的乾坤袋，这已经是他第二次给自己送东西了。卜真嘴角微微上扬，看了眼人，问得漫不经心:“你干站着作甚，转过来吃饭吧。”
　　余非寒咳嗽，却没再回复。
　　法衣约一指半宽，用了自己最喜欢的青色。领子后背处的白青石纽扣上刻了个防御法阵，隐隐有光华流动。
　　卜真很喜欢，这时余非寒终于回了话。
　　“非礼勿视。”
　　卜真把东西挑在指尖上转了两圈，突然想笑出声。玄天剑宗的育儿水平堪忧，教出来的小正经真是可爱。
　　心头暖流滑过，淡淡道：“我们也没在一起多久，我变鸟的次数你倒是记得够清楚。”
　　记得清楚却没有追问，小冰块脸还是个谦谦君子。
　　“东西我收了。正好要去云然小秘境，肯定用得上。”
　　余非寒闻言立刻转身，正巧扫过卜真线条分明的半个肩膀。也不知对方什么时候叫的人，伙计这会儿正往客房里送水和衣衫。
　　“我洗个澡，你先吃会儿。”卜真挥挥手，然后往屏风后走去，“这家酿的青梅酒实在一绝，不妨试试。”
　　余非寒看着细细薄纱上的朦胧倒影，神色不明。
　　“……好。”
　　摸到桌边坐下一连喝了三杯，余非寒还是觉得渴。直到此时他才想起来，又出声：“你要去小秘境？”
　　卜真拨了拨水，懒洋洋的：“自然。”
　　他每晚都会修炼，但这副身体实在天赋烂绝，杂灵根根本无法好好吸收天地灵气。好不容易吸点，还五毒俱全，每晚光提纯就心力交瘁。
　　“我和你一起去。”
　　停下擦背，卜真疑惑：“不是我说，你们玄天剑宗的弟子都这么闲？”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有点越距。不过余非寒却没什么反应，他回：“此番出关是为历练，去秘境不算荒废时间。”
　　加上师门要求调查沙蝎变异之事，所以这趟小秘境也算非去不可。
　　“那行吧。等下我要种天香草，如果你有事可以先走。”
　　“嗯。”
　　伴着哗啦啦的水声，卜真拉过衣衫披上，随意拨开眼前潮湿的发，往余非寒边上一坐。
　　“你怎么一个人喝了这么多？”
　　他让伙计送了五瓶酒，四瓶已然空空如也。再看小冰块脸，唇红齿白很正常，说话也不带喘。
　　卜真咋舌：“看不出来，你酒量这般好。”
　　余非寒对此没什么概念，只道：“师父爱饮酒。”
　　他师父陈意千杯不醉，整个玄天剑宗的人都被喝怕了，再不愿陪他对酒。无奈之下只能抓了弟子余非寒，从小培养。
　　卜真吃菜喝酒，也不管余非寒，两三杯下肚喝得有点晕。他踢开凳子，开始掏乾坤袋。
　　“种田咯——”
　　这话听着，没来由地心酸。
　　把乾坤袋一一摆在桌上，然后去移屏风，房间瞬间空出一片地。卜真觉得还不够，于是让小冰块脸站起来。袖子一挥，又收掉了房间大半东西。
　　总算看着顺眼了，卜真把那二十个花盆整齐排开。
　　余非寒看他晃晃悠悠数数，一把泥土一把泥土地摆在眼前，突然开口：“不如休息一番再——”
　　卜真摆摆手，朝着人竖起手指：“时间就是灵石，灵石就是生命。生命不止，种田不息。”
　　白日里他的双眸盛满了日光，一如盛夏。此时又装满了星光，璀璨夺目。好半天余非寒才后知后觉，卜真是不是醉了。
　　以卜真的水平，炼丹早已成了本能。当初在紫虚，他可是有梦里成丹三千的传说，现下自然无碍。
　　他将泥土均分，然后盘腿打坐，开始像处理药材一般处理起它们。约一个时辰后，卜真舒了口气，二十份泥土都去浊完毕。他将花盆填满，再掏出几块中品灵石按照五行八卦埋入花盆。
　　距离小秘境开启还有一月，而培植出二百一十株成熟的天香草最短需要三月。因此卜真布置了个聚灵阵，既可以增加土中灵气，又能够大幅度缩短生长时间。
　　只是需要以灵力激发阵法，卜真当前修为太差，弄不了几个就得打坐恢复。
　　余非寒方才看了许久，早已明白如何激发阵法。他心中惊叹此人精才绝艳，假以时日，对方一定会在化成声名大噪。
　　卜真头一点一点，周公好想他。
　　这次恢复灵力用了三个时辰，再度睁眼时酒醒得差不多，卜真看到余非寒正坐在自己对面——搓灵力团子。
　　就像他之前，将灵力凝聚成团，放入阵眼，以激发聚灵阵。余非寒因修为高深，加之对灵力的操控精准，他做得甚至比卜真更好。这是个精细活儿，余非寒很快额上便布了一层细细汗珠。
　　卜真起身，晃了下：“小冰块脸，有没有人说过你人美心善，简直居家必备，旅行良友？”
　　余非寒手中灵力团突然“砰”地炸了，卜真笑弯了腰：“不用问了，看来还是我眼光最好。”
　　“你帮我，我也不亏待你。待丹成，我分出十瓶上品给你。”
　　还没炼就肯定自己能出上品丹，何等自信。卜真就是如此。
　　有了余非寒帮忙，很快阵法就全数激活，黑黝黝的泥土中星星点点露出青绿色光茫。
　　不同于卜真仿佛被掏空般，余非寒仿佛没事人：“接下来当如何？”
　　“撒种、浇灌。”他回头笑道，“然后等待丰收的喜悦。”
　　说着拿出天香草的种子，按照一盆三颗的量放入。种子一放入，阵法的光芒更甚。青光缭绕，隐约可见其流动。
　　三十日转瞬即逝。
　　这段日子除了等天香草，卜真还抽空订了好看的青瓷瓶，拟定了广告词。这笔单子他打算用神禾宗的名义给出去，打响第一炮。
　　这日上午，杜承露给卜真传讯，说是城主府的队伍明日便要出发。言下之意这天香丹再赶不上，不但生意吹了，杜府跟神禾宗的招牌都得砸了。
　　不过整整一天，卜真都没回音。
　　以他的速度，三十瓶天香丹而已，不过五六日便能完工。然而——
　　“余非寒！我说八百回了，不准再偷偷帮药草输灵力！”
　　“你太弱了。”
　　小鸟气得撞碎个茶壶，惊起两根鸟毛。
　　自打小冰块脸那日看到，自己给天香草灌溉灵力后躺了五个时辰，他说什么也要帮忙。
　　行吧，多好的事儿。
　　可他娘的能想到，小冰块脸此人，当真是种植杀手！
　　经他手的天香草，旱的旱死，涝的涝死，竟然活生生浪费了九十株药材，最起码值三千下品灵石。
　　由此一遭，卜真这个月过得十分辛苦，完全就是在重新种草、炼丹和变鸟之间反复横跳，总也看不到头。
　　小鸟飞到余非寒头上，一顿狂抓。
　　“你丹没了！”
　　给城主府的三十瓶天香丹还差两瓶，卜真当下决定就从余非寒的报酬里克扣。与此同时，响起敲门声。
　　卜真拿翅膀戳戳余非寒，示意他去开门。
　　一开门，清瘦纤长的少年就扑了进来。余非寒闪过，杜承露结结实实地撞在了桌角。小鸟看得好痛，不过又觉得虫子大仇得报。
　　“我天呐卜真人，您救救我。再没天香丹，我就要被城主府那群猪抓起来祭天了！”

第15章 
　　杜承露小嘴叭叭叭，抬头对上一人一鸟。
　　“额……”他卡了卡，“哎呀原来是余真人，失礼失礼。”
　　说着弯腰拜一拜，眼神却黏在小鸟身上。余非寒伸手从头上把鸟捉下来，小鸟的爪子勾着一绺头发。
　　对不起太好玩了，余真人平时严肃又高冷，眼下头发乱糟糟。杜承露没忍住，转身笑了出来。
　　卜真替余非寒感到尴尬，但余非寒一点儿也不尴尬。理了理发带，只听他问：“何事。”
　　杜承露赶紧清清嗓子：“城主府的程真人这会儿就呆在我府上，等着天香丹。”
　　此时月华初上，窗外又是小雪簌簌。杜承露踏着雪一路赶来，确实是着急了。
　　卜真之前看往来的修士境界，下意识认为这次秘境开启就是个乡下小聚会。但他不清楚的是，之前聚集在城中的，只是远道而来的穷散修。
　　而云然小秘境作为云城府的常青项目，每次引来的大部队，其实是中十府的年轻弟子们。
　　这些弟子团名义上都由城主府接待，当然了嫌弃不乐意那就是另一回事。因此，所谓的城主府队伍，指的就是他们。
　　作为交际手段之一，城主府每年会向这些弟子队伍提供一定补给。虽然人家不一定看得上，但总归也是心意。
　　杜洪文将此大事交给卜真，足以见得他的信任，更是想推一把。这样的人才，可不能屈就在这小小的云城府。
　　卜真传音给余非寒：“你把丹药给他。”
　　余非寒从柜子里拿出一个乾坤袋，里面正是三十瓶天香丹。杜承露接过，有些奇怪：“所以卜真人呢？”
　　“怎么说？”余非寒在识海问。
　　“就说我被你气死了。”
　　……
　　余非寒知道自己帮了倒忙，心怀愧疚。他嘴唇抿成条线，在杜承露看来，突然就更冰山一座了。他抖了抖，感觉好冷。
　　也不验货，杜承露信卜真水平。眼下得了东西，脸上两个酒窝快掉下来了。刚走到门口，杜承露发现有个高高的身影跟在后面。
　　他仰起头，不解地眨眨眼：“余真人还有事？”想到什么，赶紧又道：“等下我就派人将灵石送过来，卜真人不用担心。”
　　“真真让我送你回去。”
　　方才杜承露一进来，卜真就察觉到他累日疲倦，精神不振。这么个状态走夜路，万一被打劫了，受伤事小，他辛苦炼的丹可就打水漂了。故此让余非寒送人回去，反正对方也顺路。
　　不过杜承露却是呆住了，圆圆的大眼睛满是困惑：“真真是谁？”
　　与此同时，一只鸟从桌上跌落。同样的问题在余非寒识海里响起。
　　杜承露眼睛一转，立刻明白了这是他超厉害又神秘的卜真人。一时没忍住，弯了眼睛：“余真人和卜真人，关系让人好生羡慕呀。”
　　余非寒不说话，随人出门往杜府去。
　　卜真没再追问了，他突然安静下来。也没啥，就是……
　　嘶，这名儿软得叫人脸热。
　　“你唤我‘非寒’，我还以‘真真’，礼尚往来。”
　　小鸟拍着翅膀从头顶上飞下来，落到他肩上：“小冰块脸，你每天脑子里想的可真有趣。”
　　说着哈哈笑起来，很快他又转头扫了一眼杜承露：“这小子平时看见鸟眼睛都直了。今天竟然没动手，稀奇。”
　　杜承露眼神巴巴地追着小鸟，其实他很想捉。只是一方面碍于余非寒，一方面是累得搞不动人鸟大战了。
　　卜真看他这么久都没养出婴儿肥，忍不住遗憾：“所以你为什么不带他御剑？”
　　余非寒一个剑修，此刻竟然用腿跟杜承露走回去。
　　“我的剑，不载他人。”
　　啧，剑修的骄傲。
　　穿风行雪，月色昏暗。没用多久他们仨就到了杜府，只是那位程林真人却是已经不在了。
　　“小公子听说了天香丹之事，连夜送去了五十瓶。程林大人此刻正在城主府会见小公子，说……”
　　杜承露眉头拧成个川字：“说什么。”
　　“说若是卜真人炼出丹了，让他亲自送去。”
　　杜承露端起茶放到嘴边，又狠狠放下：“走了天大运气才能得卜真人两颗丹，这会儿还给脸不要脸，我呸！”
　　说着生生翻个白眼，挥袖就把杯子摔了。
　　卜真飞到余非寒边上，抬起翅膀小声道：“看不出来，小家伙如此看重我。”
　　“你值得。”
　　小鸟梳梳毛，心情大好。
　　“还想让卜真人送药，做他的春秋大美梦去。”杜承露本想随便找个人打发送去，忽然想到什么，“我去趟城主府，秦管家您记得帮我看着爷爷喝药。”
　　“非寒呐你自己走吧，我就不送你了。”小鸟火速跟上，这种热闹绝对要看。
　　被留在原地的余非寒吹着穿堂风，没多想提脚也跟了上去。
　　城主府在杜府东南方向，建得低调奢华。小鸟随着杜承露一路进去，两人一鸟等着通报。卜真无聊，仗着神识强大到处乱看。
　　他发现里头堂上，竟然热闹得很。
　　主位上胡子摸个不停的，应当是城主云冬雁。边上站着点头哈腰的，听意思是程林。
　　哟呵，老熟人李行水也在。
　　城主下方，左手边坐了一男一女。男修叫姜愁红，满身月白，头发用一截墨竹束起。
　　卜真观之，此人十八上下，看他背后的剑定然是个剑修。不过看衣服，并不是余非寒的同门。
　　女修叫薛小小，是姜愁红师妹。满头金饰叮叮当当，晃眼。
　　“云城主，您大晚上的把我和姜师兄喊来，说是有好东西。”薛小小撅嘴看了一圈，“东西呢？”
　　姜愁红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举止之间有初秋之天高云淡，温和却疏离。
　　坐在右手边的名为染宗华，金冠上好大一颗蓝玉宝石。卜真数着他的装备，心道这就是个灵石做的人。
　　染宗华身旁站了俩面熟的大汉，巧了，又是熟人。卜真认出，正是那日在杜府吵起来的兄弟俩，分别叫染大、染二。
　　染宗华举着扇子，笑眯眯道：“小小姑娘，好东西要慢慢看才有意思。”
　　薛小小看也不看他：“你们巨灵门那么有钱，又不差这点丹药。怎么，还要跟我们明华宗抢？”
　　卜真顿住，没想到居然是巨灵门的人。本来他还想着怎么抢李家的生意，这下好了，得来全不费工夫。
　　染宗华失笑，扇子一合：“瞧小小姑娘说的。明华宗与巨灵门皆属那二流门派，哪儿有上下之分。”
　　薛小小被内涵到。姜愁红看过来，她不甘心地闭嘴。
　　染宗华又打开扇子，心中沉思。
　　巨灵门即将在中十府开设商行，一流商行皆有知名炼丹师、炼器师、符师等坐镇。这些高手多年来早已各有东家，因此他们主仆三人出行，是企图捡漏。
　　路过云城府时，听说这里有独创的天香丹。今日他便是来看这成品的，谁知云冬雁老奸巨猾，竟将明华宗的人也叫上了。
　　此次云然小秘境开启，大门派一共来了三家，上十府的四方宗与中十府的映雪谷。两门独行，择地另居，向来抠门的明华宗则住进了城主府。
　　“诸位久等了。行水啊，你快把东西给大家看看。”云冬雁朝李行水示意。
　　李行水袖子一挥，手上出现个四方珍宝盒。他打开，里头摆了整整五十瓶天香丹。程林走过去接过盒子，李行水取出三瓶分别递给染宗华等人。
　　薛小小拔开瓶塞扫了一眼，叹道：“如此清晰的三道丹纹，好丹！”
　　李行水柔声道：“在下为诸位准备的五十瓶天香丹，皆是如此。”
　　染宗华捻了一粒，笑道：“下品丹不少见，但能够炼出五十瓶三成药效的炼丹师，却不多见。”
　　李行水朝人行了个礼，轻声谢过。
　　“明华宗全要了。”薛小小急急出声。
　　姜愁红没把人拉住，他皱着眉放下手。
　　“明华宗的道友，不妨看过我们手上的天香丹，再做决断不迟。”堂外传来一道少年声音，“承露见过诸位。”
　　杜承露得到通报进来了，谁知一进来他看见姜愁红就失了神。卜真眼神在两人之间转来转去，突然很想跟余非寒咬耳朵。
　　众人都没注意到他失态，因为目光都集中到驮鸟的余非寒身上了。
　　余非寒一身玄色，灵压强大，但他今日没有穿玄天剑宗弟子的衣服，所以无人认出。
　　薛小小回过神，指着杜承露手上的乾坤袋：“程真人先前说的那个不靠谱炼丹师，交东西了？”
　　余非寒冷眼扫过，姜愁红起身挡在她身前，低声道：“小师妹，不可胡言。”
　　杜承露拉着圆脸走过去，把乾坤袋里的东西也人手一瓶。走到李行水面前时，他停了停：“爷爷与城主府早已谈定，此次丹药供给皆由卜真人负责。李小公子这么做，爷爷会很为难。”
　　李行水掩了神色，没回话。
　　杜承露自然知道，李家最近在筹谋牵线巨灵门的事。只是他没想到，李家占了巨灵门，还想抢走卜真的机遇。薛小小不管这么多弯弯绕绕，她拎着药瓶看了看：“这等不入流的天青玉瓶也敢拿出来，里面的东西想必也不是什么好货色。”
　　小鸟扭头，他要记住这张脸。
　　包装不行关他鸟事，这小世界全方位落后，他想找个珍宝阁定制都没有。
　　余非寒听这女人说话很是不快，皱眉：“未曾亲眼目睹便妄下断言，不配此丹。”
　　“你！”
　　染宗华摩挲着瓶身上的刻字，上头竟然暗含小阵法，他一下就对这个卜真人有了兴趣。
　　“神禾宗……”染宗华开口打断薛小小，“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最近云城府传的那位神秘炼丹师便是来自神禾宗。杜公子，我说得可对？”
　　提及卜真，杜承露掩去郁色。骄傲一甩头，当即肯定。
　　薛小小不屑一声：“我倒要看——”
　　“少门主！”双胞胎兄弟之一惊叫，“这里头装的都是中品丹！”
　　染大猛拍，铜铃大眼狂瞪：“你个没见过世面的，咱巨灵门还短你两颗中品丹？”
　　薛小小打开了瓶塞，纯净浓郁的丹香飘出，她喃喃道：“竟……竟然有六道丹纹……”
　　余非寒面无表情，冷声道：“乾坤袋□□有三十瓶天香丹，二十八瓶中品并两瓶上品，每瓶九颗。其中二十五瓶为九成药效，余下是六成。”
　　薛小小叫出声：“上——上品？！”
　　啪嗒，李行水手中的瓶子掉了，天香丹滚了满地。
　　小鸟挥翅膀扫过余非寒下巴，识海中调侃了一句。
　　“非寒呐，回头开宗立派了聘你代言如何？”

第16章 
　　“代言，何意？”
　　“就是帮我们神禾宗宣传。”
　　“可。”
　　玄天剑宗的代言人，简直活招牌。余非寒刚应下，卜真就已经做打好了算盘。回头买完洞府，他就设计小广告。印出来以后，再雇点人天女散花式发放。
　　另一边薛小小盖上瓶塞，突然道：“那什么，这三十瓶本姑娘都要了。染宗华，另外那五十瓶归你。”
　　论女人变脸有如翻书，卜真简直叹为观止。再看看李行水，捏紧了手，双眸郁色深深。
　　原先人淡如菊的姜愁红，也朝云冬雁道：“云城主，四方宗与映雪谷无心您的美意，但我明华宗看在眼中。”
　　染宗华眯了眯眼，突然笑了一声。
　　薛小小不快：“你们巨灵门的叁清商行开设在即，只怕厉害的炼丹师已网罗不少。何必与我们抢这一位。”
　　谁拿三十瓶天香丹事小，但谁能招揽这位神禾宗的炼丹师，才至关重要。
　　双方眼神杀了几次，作为当事人的卜真，看着李行水即将厥过去的样子很舒爽。
　　染宗华起身，淡淡道：“这一位？小小姑娘，不提那少见的上品丹，光说此人可稳定量产如此多九成药效的中品灵丹，怕是整个中十府也找不出几位。”
　　在场众人经他点拨，皆是倒吸凉气。
　　“于丹道有如此造诣，这般能够期待的人，我怎能轻易放过。”说着他朝李行水投去一个眼神，笑道，“行水公子，不好意思了。”
　　这一句不仅是拒了那五十瓶，更是表明了巨灵门的态度。李行水趔趄，程林扶了他一把。
　　脸颊透白，唇上咬出牙印。情绪激动，气血翻涌，李行水硬生生咽下一口血沫。可任凭他如何不甘心，在这些人面前又能说什么。他发誓无论用什么方法，定要雪耻！
　　痛快啊痛快，小鸟在余非寒头顶来回飞了三圈。
　　如此场面，本座怎么就是只鸟，恨呐。
　　若是亲自出场，染宗华和薛小小这俩铁定更捧场。届时三人一台戏，舌灿莲花两番，指不定能将李行水气得当场去世。
　　“染宗华，你不要贪得无厌！”
　　“不如我们各凭本事，看这位卜真人更中意谁？”
　　“杜公子，不知卜真人在何处？”
　　杜承露噎住，他向余非寒求助。
　　余非寒在识海中问卜真：“你道如何？”
　　“你都说那谁不配了。”小鸟停在肩膀，只听他一声淡笑，“我自然都听你的。”
　　余非寒发现，卜真的措辞总是奇奇怪怪。有时他甚至会想，什么样的水土才能养出这般的人。
　　小鸟抬爪子踢了踢脸，余非寒回神，对着染宗华道：“你。”
　　染宗华开怀大笑。薛小小气得直嚷嚷。
　　深呼吸一口，李行水掩去眼中阴霾：“薛姑娘不妨……”话音未落，薛小小一道灵力打出，硬是将桌上他那瓶天香丹打碎了。
　　脸色瞬间煞白，虚假好脾气差点没稳住。
　　“姜师兄，我们走！”
　　姜愁红与众人告辞，两人离开。杜承露乖乖呆在旁边看了半天戏，月白的衣衫被风吹至眼前时，他下意识想抓住。
　　背影微微地停顿，却是没有转身。
　　染宗华意外谈成了生意，心情很好。他一边向城主挥手离开，一边询问余非寒：“不知何时可与卜真人一叙，详谈后续事宜？”
　　等下日头东升，小秘境就开启了。卜真掐指一算，距离自己帅气回归不过十二个时辰。
　　择日不如撞日，小鸟抬翅膀凑到余非寒耳边。
　　染宗华看这人鸟亲密的样子，感慨一声：“道友，你这灵宠不错啊。哪儿买的，要不给我介绍介绍？”
　　一人一鸟，目光如炬，射了过来。
　　冬雪不巧飘进了染宗华嘴巴，好一口大冰渣子，弯腰猛咳。
　　余非寒把人扔下，头也不回：“他说小秘境见。”
　　染宗华愣了，竟然不是相约聚仙楼，临湖赏景，把酒言欢。小秘境里幕天席地的，还要做生意。
　　这是个什么道理？
　　神禾宗的炼丹师，太敬业。
　　夜风萧索，小雪飘飘，没过多久天色昏昏明明，已然到了晨间。城主府的队伍皆是那中十府的骄子们，自然是不屑搞什么组队探索的。四方宗与映雪谷早已整队出发，明华宗稍晚。
　　卜真昨晚忘了回客栈，他趴余非寒头顶睡着了。再醒来时，只听到耳边飒飒西风。赶紧捂住头顶，险些被吹秃。
　　余非寒把鸟捧在掌心，考虑了下放袖子还是塞怀里。
　　“你松松手。”小鸟啄啄指尖，“勒死了。”
　　不等对方放开，他伸长脑袋四处看。云然小秘境在云城府外南边，经过断垣残壁便是成片的焦枫林。穿过云雾，清晰可见滔天的燎原火。
　　地下的沙，着火的树，还有遍布的大黑石头，可不就是两人意外结契的地方。
　　余非寒带着鸟下飞剑，往燎原火中心地带走去。
　　“都说故地重游，物是人非。”小鸟忽然感叹，“而本座怎么还是一样的穷。”
　　可悲可叹，他娘的！
　　燎原火的中心地带是波纹状的入口，此时正有两列年轻弟子鱼贯而入。卜真瞧了瞧，即便有师兄师姐在前头压着，但小弟子们还是压抑不住快乐。
　　余非寒气质突出，俊秀挺拔，不少人都注意到了他。当然，还有他头上的小鸟。
　　“师姐，那小鸟的法衣好生精致。”
　　小鸟甩了甩脑袋，斜眼看过去。
　　排前面的都是女修，钗环素雅，粉纱罗裙。经余非寒科普，这是映雪谷的。
　　映雪谷的姑娘们主修水灵诀，看着温柔实际个个能劈雪斩冰。化成女修宗门仅此一家，虽仅仅排在二流，却也是肆意横走的。
　　“奢侈，一只鸟还背乾坤袋。”
　　这话说得心酸，颇有穷鬼风范。卜真一下就注意到了，是个四方宗的方脸小朋友。
　　四方宗着藏青，修阵法。阵法一道，诡异奇谲，非天赋者不可行。卜真一一扫过，这些弟子虽都是筑基左右的修为，但天赋根骨皆是上等。
　　小鸟摸下巴，此宗门若能好好培育弟子，多年后超车四大宗不是问题。
　　弟子们的衣衫有蓝有粉，交杂在一起，混着雪又乘了风，仿若云雾缭绕的早春。后面燎原火映着一颗颗脸蛋，都染着淡淡绯红。
　　别看大家表面乖乖，但卜真断定，彼此识海中定开起了群聊。少年们的雀跃影响了小鸟，他忽然奋力往前飞。
　　“非寒快快快，我带你挖宝去。”
　　卜真急火火地拉着自家小冰块脸跑，却不想半道被人喊住了。回头一看，正是染宗华。
　　染宗华四处环顾没见着卜真，他有些奇怪，问余非寒：“敢问余道友，不知卜真人……”
　　不等余非寒回答，后头忽然传来一片嘈杂。不知哪里来的散修们聚在一起，正从不远处走来。众星捧月间，是那清清白白李小公子。
　　“老子这次竟然抢到了小公子的天香丹。这要命的运气，真是挡都挡不住！”
　　说话的是个刀疤糙汉，卜真瞄了过去。对方说着说着还把药给掏出来了，正是昨夜李行水兜售失败的滞销货。
　　群众看到这药，两眼发光，好几个甚至按捺不住想上手。刀疤脸徐从眉一横，灵压顿出，竟然还是个筑基后期，立马吓退众人。
　　只见他转过身，腆着脸笑低头问：“小公子，秘境里危险防不胜防。您要是不嫌弃，不如跟我们兄弟几个同行？权当答谢您这天香丹了。”
　　李行水矜持地点了点头。一得知那废物要和余非寒进秘境，他想也没想就跟了过来。一方面防止余非寒得知自家之事，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报丨仇。
　　在小秘境里受个伤什么的，最正常不过了。
　　李行水抬头看向余非寒那处，笑笑：“我还有两个朋友，徐道友要是不介意，不如我们结个伴？”
　　徐从顺着李行水目光，仔细打量了余非寒和他的鸟。余非寒习惯性隐藏修为，所以徐从只能看出此人气势磅礴，推测不弱。
　　至于那只鸟，可有可无。
　　“还有一位是？”
　　李行水皱了皱眉，他已经发现那废物没在了。
　　染宗华适时插了进来，毕竟刚好他也在找卜真。
　　众人的目光汇聚在余非寒身上，他却没有出声，而是盯着李行水身后的家仆，眉头紧锁。
　　两人身上的衣服，和那日清水巷灰衣男子的一模一样。
　　奇怪，李家为何要针对真真？
　　李行水注意到他的视线，心中一紧，回头吩咐人赶紧离开。
　　“余道友？”
　　染宗华又喊了一声，不见回应。举扇子想戳人，却正好被对方冷淡一眼扫过，侧身避开。
　　“该出现时，他自会出现。”
　　说完就转身进了燎原火中心，身后染宗华忽然狂喊。
　　“余道友，脚下留步——”
　　“上天有好生之德，你万万不可如此进去！”
　　余非寒皱眉，此人怎么比李行水还奇怪，什么胡言乱语。
　　“你的鸟要被烧死了！”
　　余非寒停下，一人一鸟眼对眼。然后他终于想起来，进入燎原火屏障，必须灵力外放形成防护罩。
　　不过，余非寒摸了摸小鸟身上的法衣，唇边牵出淡淡笑意。只是转瞬即逝，昙花一现。
　　“我的鸟，自然有我保护。”

第17章 
　　余非寒说完染宗华才注意到，小鸟身上竟然穿了法衣，一时有些尴尬。他收了扇子跟上去，毕竟还得靠余非寒找着卜真。李行水一行人尾随其后，陆陆续续都进了秘境。
　　云然小秘境外的焦枫林是一道天然屏障，常年燃着燎原火。平时火气旺，修士不得轻易靠近。
　　每五十年小秘境开启一次，届时燎原火中心会出现一个薄弱区。修士依靠灵力护体或是各类法宝，便可以穿过。
　　“咳咳咳——快保护好小公子！”
　　“要死了这一次的燎原火怎如此厉害？”
　　屏障后是一片火海，橙色烟雾铺天盖地。往日穿过这里大约一刻钟，而筑基期的修士灵力外放，时限略微超过。加上来闯荡秘境，多少都备着保命家伙，因此这第一关过得都挺顺畅。
　　然而这次不知何故，即便是从中间最薄弱的入口进入，依旧可怕至极。滔天的火灵气弥漫，高温与窒息持续的时间远远超过了一刻钟，到后来不少修士的护体灵力都撑不住崩溃了。
　　更有甚者，不知是买了假冒伪劣，还是太穷买不起好东西，卜真看有几个修士直接烧破了法衣。
　　余非寒修为强悍，不用担心。卜真身上的法衣是玄天剑宗出品，自然也没问题。染宗华与李行水等人就没那么好运气了，他们虽有法宝之类护体，但依旧吸了不少火灵气。
　　火灵气炽热，若是灵根五行相斥，简直生不如死。而火势太大，快速穿行的时候忙着躲避，不少人手忙脚乱间被焦枫刮出了皮外伤。
　　本来穿过火海后，大家会依照自己的意愿组队或者单打独斗，而燎原火的异变导致大家都不得不先坐下来。
　　余非寒刚刚想把小鸟暂时放进御兽符躲避，但对方说什么也不肯。这会儿出来后担心，赶紧把鸟从怀里掏出来。
　　“可有事？”
　　小鸟有气无力，很是哀怨：“有事，而且是大事。”
　　多么难得一见的天地异火，余非寒这个木头竟然把他牢牢按在胸口里，连个头都不准出来。苍天啊，一口都没吸着。
　　余非寒一听很紧张，立刻上下摸鸟。
　　“小冰块脸你疯了？！”卜真赶紧起飞，整理绒毛，“赶紧走走走。”
　　余非寒发现他没事放了心，收手时颇有遗憾。
　　火海散开，转眼皆是开阔的绿色，温暖潮湿的空气穿过深而窄的山谷，孕育出了一片丛林。
　　浓郁的灵气呼啸而来，小鸟连吸几口。灵气浸入毛控，顺着筋脉滋润干涸的身体。五脏六腑中可怜的灵力激增，突然开始运转。
　　自打来了化成这贫瘠之地，他每日每夜吸收月华，可修为半点不见涨，简直给杂灵根闹得没脾气了。这会儿功夫竟然有突破的错觉，多么感人至深！
　　再看看其余修士，吃了药吸了灵气，皆是飘飘然。一大群人边养伤边陶醉，简直乐不思蜀。
　　趁着大伙儿不动，小鸟环顾四周。
　　云然小秘境中层林叠翠，参天大树满眼望不到尽头。一地绿意蔓延，丛生的灌木间缀着颗颗小果子。
　　卜真觉得此刻心脏一突一突，心率过快，呼吸不畅。他知道，这是兴奋的预兆。青鸾感应天才地宝的本能启动，他的脑内已经叮叮当当狂响了。
　　眼前的树不是树，花不是花，天上飞的地上跑的也不叫灵兽，那都是复兴宗门的原始积累。
　　啊，都是□□裸的灵石！
　　卜真是真没想到，化成这样的小世界还能孕育出这般小秘境。也不知是特例，还是常态。
　　若是常态……
　　一念之间，卜真已经开始计划日后宗门强大，如何占据小秘境。届时既可以自产自销，又能规划成定期开放的收费项目。
　　妙啊。
　　“在想什么？”
　　“一夜暴富的快丨感。”
　　卜真回神，咳嗽了一声。他感觉了下，然后道：“咱们快找个没人的地方，我要变身了。”
　　余非寒点头，带着小鸟找了棵巨大的古木。余非寒背着剑站得很远，满脸严肃。青光闪过，卜真归来。
　　“走，我们找染宗华谈生意去。”
　　余非寒脚下停了停，不知在想什么。
　　察觉到身后人的迟疑，卜真回头，以眼神询问。
　　余非寒垂了垂眼眸，低声道：“没什么。”
　　卜真随手折了朵燕支花，放在鼻尖嗅了嗅，香气冷淡。他后退几步，突然往人眼前一送：“乖，等下再和你二人世界。”
　　说着挑起了嘴角，穿林而落的日光在眼中晃荡。余非寒抓住花，僵硬地回了句“好”。
　　卜真扑哧一声，他俩脑回路竟然对上了，神奇。
　　染宗华还在调息，一时不便打扰。卜真和余非寒寻了个空地坐下，他就等着人醒了赶紧敲定生意，以免夜长梦多。
　　边上的徐从等人经过灵气滋养，加上天香丹快速治疗外伤，恢复得很快。徐从快速看了一圈，眉头倒立：“小公子呢？”
　　李行水正在不远处，他朝这边挥了挥手，扬声道：“徐道友不必担心，我见此处天香草品质上佳就采了些。”
　　说着他袖间一扫，穿过绿色走了过来，腰间挂着个牙色乾坤袋。
　　“我听说你们李家培育的天香草比之野生，品质更好。”四方宗一位年轻弟子看着李行水，好奇，“不过你此刻看见了天生地长的也没忍住，看来传闻不尽然。”
　　李行水听人这么说也没生气，反而转过来先行了个礼，然后才回应：“在下家中培育的天香草比之小秘境，胜在质同时少。”
　　同样的药效，花费一百年长成与十年，自然是后者更有经济效用。他这么一解释，那位弟子瞬间眼睛一亮。
　　李行水感受到众人投来的目光，心中得意，又道：“大家穿过燎原火费了不少功夫，不少道友外伤未愈。刚巧此地生有大片天香草，我就想着干脆采上一些为大家炼制天香丹。”
　　卜真挑眉，这一圈坐着百来个人，受伤的估摸五六十个。一丹难求，眼下有免费的送，好一招收买人心。
　　果不其然，现场众人化身小公子吹。
　　“行水公子当真慷慨，我刚来云城府就听说了，只是百闻不如一见。”
　　“本来没抢到那五十瓶天香丹就遗憾，不想上天怜我！”
　　那包圆了五十瓶的徐从对此，非但不生气，反而成了夸夸团团长。一张刀疤脸真诚得扭曲，简直不忍直视。
　　边上高傲的四方宗，矜持的映雪谷，虽看不上这点东西，但一位大方的炼丹师总是能博得无数好感。他们看向李行水的目光，都带着赞许与欣赏。
　　卜真斜斜靠着树，冷眼旁观。
　　小秘境中没有黑夜，不好判断时间流逝。余非寒盘腿打坐，勤恳修炼。卜真没人说话，觉得昏昏欲睡，一个歪倒靠上了余非寒的肩膀。
　　余非寒感觉一沉，缓缓睁开眼。
　　他一直觉得此人离自己遥远，准确来说是他与周遭的一切，总是格格不入。而此时却收敛了一身飞扬，眉目宁静，亲亲近近。
　　“余真人，你要不要来一颗？”
　　忽然有人说话打扰了余非寒的绮思。他不悦地抬眼，发现竟又是染宗华。
　　染宗华举着天青玉瓶倒了两颗天香丹出来，正打算递给余非寒。一下瞧见这两人姿势，微妙地咳嗽了一声。
　　“我……”
　　不等他解释，有人就迫不及待救他狗命。
　　“这位道友，我观你手中的丹药六道丹纹，丹香紧锁，简直绝世好丹。冒昧求问，这是哪个炼丹师出的新品？”
　　染宗华赶紧站起来，打算跟人好好推销一番神禾宗。却不想两人的话引起了众人关注，不知谁叫了一句“这也是天香丹”。
　　李行水方才的得意还遗留在眉梢，一听立马拉下脸。他狠狠地扫了一眼卜真，冷冷扯出道笑。
　　卜真觉得周围吵，皱眉睁了眼，然后发现自己被好奇的、探究的目光包围了。同时，听到一句莫名话。
　　“堂兄今日有空，不如来帮帮我吧？”
　　卜真挑眉，这是作妖的味道啊。
　　他还不曾反应，倒是余非寒挡在了身前。李行水这话一出，他立刻明白了李家与卜真的关系，心里顿时冷成一片。
　　“别理他。”余非寒皱眉。
　　卜真推了推人，轻笑一声：“修真岁月多无趣啊，这会儿有人上赶着找乐子，我怎能放过。”
　　余非寒不赞同，但最终还是让开，迟疑一瞬然后出了声。
　　“我在身后，你可随心。”

第18章 
　　余非寒站在逆光中，天地间有风。
　　“年纪轻轻口气不小。”卜真勾唇，“我喜欢。”
　　不管身后人如何反应，他径直走向人群。染宗华皱了眉，他摇了摇扇子笑眯眯：“李公子这一路走来，好像与你的堂兄并不亲近啊。”
　　李行水表情不变：“兄弟之间，难免会闹些小矛盾。”
　　卜真摘片叶子吹了两声，懒洋洋道：“我怎么不知道自己又惹是生非了。不妨说出来，大家听听？”
　　李行水本来还想着怎么栽赃，没想到这废物自己接了话。
　　“堂兄先前拿了家里东西也不知会我一声，近日又打着神禾宗的名头在府中单招摇，我只怕是要被父亲骂死了。”
　　“神禾宗——不就是那个治好了杜老孙子的炼丹师？”
　　“我知道！听说可厉害了，炼出了上品养魂丹，简直闻所未闻。本来还说这次小秘境能不能买到他出的丹，谁知道连个屁都没有。”
　　“堂兄？我土生土长本地人，从没听说李家有这么位少爷。”有人摸下巴，“丹方、炼丹手法都是不外传的东西，这人也会天香丹，大家品品。”
　　众人惊醒，七嘴八舌炸开了锅。
　　“莫不是偷鸡摸狗来的？”
　　“那颗养魂丹不是自己炼的吧？！想想小公子那等天资都炼不出天香丹，这人看上去不过炼气一层，怎么可能。”
　　一语点醒梦中人，大家才发现卜真修为如此之低，根本不够一个炼丹师支撑整个炼丹过程。
　　“这人偷了东西竟然还大言不惭搞了个宗门，忒不要脸了！”
　　散修唧唧呱呱说得难听，边上的四方宗与映雪谷，虽没下场参与吃瓜，却也表情鄙夷。
　　染宗华就着背景音看向卜真：“万万没想到，与道友的初见竟是这样的场景。”
　　卜真耸了耸肩，狗血文就是如此猝不及防。
　　“不知道友如何解释？”染宗华眼中透着询问，显然他也心存疑虑。
　　恰好李行水清清嗓子，他从乾坤袋中拿出一把天香草递给卜真：“堂兄，你之前带走的天香草肯定用完了。”
　　卜真笑了一声，玩味地看着李行水，对上他眼中的阴翳。染宗华就在边上，这是暗示对方自己昨天的货，连药材都来路不明。
　　再看看他给的天香草，顶端灵气不错，越接近根部越淡。外行人不懂，但以卜真之道行，只一眼就知道这都是些回光返照的烂草。
　　啧，居然是骑虎难下的局。
　　众所周知，每一位炼丹师的诞生，都要经过无数学习与实践。季归云离开不过几个月，就算拿到了绝世传承，也不可能技术精湛。所以李行水笃定，无论养魂丹还是天香丹，都仅仅是传承中的成品。
　　他让卜真现场炼丹就是为了戳穿，然后万众唾弃。只有这样，才能一扫他所受屈辱。
　　抬手接过，卜真笑道：“都在修真界混，道友有难，我既有能力为何不伸手。多谢赞助，不如把金丝果和蓝山木也掏了？”
　　李行水表情裂了裂，不敢置信，这人竟然接下了挑衅。他狐疑地暗中打量，然后不甘心地拿出两味药材。
　　两边交锋，大家屏声，突然兴奋，毕竟第一次现场观摩炼丹。甚至边上的两大宗们也频频看过来，简直控制不住两条腿。
　　李行水找了个隐秘地方开始炼丹。没过一会儿就袅袅丹烟升起，淡淡的药材香气飘溢，这一切都预示着他这炉丹不错。
　　只是，并没有人看他。
　　“道友，你不找个隐蔽的地方？”染宗华看着卜真拎起药材就准备搞，满是疑惑。
　　余非寒走过来，低声道：“我可帮你设禁制。”
　　“又不是什么独家绝技，看就看了。”卜真扒拉了两下天香草，随口道，“再说，诸位也不一定看得懂。看懂了，也不见得能学会。若是真学会也算好事。都是道友，有幸帮大家脱贫致富也算功德一件。”
　　卜真不喜欢藏着掖着。如自己所言，世上丹修无数，纵然前尘后浪他都无可替代。
　　卜真镇定地处理药材，娴熟的掐诀点火。手势变换如影，快而不乱，甚至有种出尘的美感。
　　周围接连响起倒吸凉气的声音。有人迟钝品出卜真话中之潇洒，心胸之宽广，忽然而生的钦佩如滔滔江水不绝；有人惊艳此等炼丹师横空出世，乃我辈之福。
　　慢慢再无人出声，不少修士不约而同地都坐了下来。他们观此一场，心中竟然有感，境界隐隐提升。
　　简直惊喜！
　　余非寒守在卜真边上，陷入沉思。方才李行水“堂兄”两字一出，他便猜出了卜真就是季归云。
　　师父虽然没来得及交代故人太多事，但如果对方是精才绝艳的炼丹师，或是祖上有过名动一时的宗门，自己不可能毫无印象。更何况此人本体是鸟，绝非普通人修。
　　穿过叶隙落下的光束，随风轮转。卜真站在光束之中，周身灵气四溢。余非寒抿着唇。
　　他的身上，都是秘密。
　　李行水拿着几个玉瓶出来，本以为迎接自己的是满满钦慕，谁知冷冷清清无事发生。
　　再看不远处的树下，修士们聚在一起专心致志地看着卜真动作。甚至那些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大宗门弟子，也都兴致勃勃地凑了过来。
　　“成了成了成了，卜真人出丹了！”
　　“还是一炉九颗！六道丹纹！上品！”
　　“给老子滚，都我的！”
　　本来还挺和谐的场面，顿时乱了。群众哄抢，李行水甚至看到了徐从，气到发抖。
　　这时修士们才发现李行水也好了，不过眼睛还黏在卜真的手上。染宗华望着李行水，问：“不知小公子的天香丹如何？”
　　李行水白了白脸，勉强笑笑：“堂兄年长我几岁，水准在……”
　　其实方才卜真这一通展示，大家对李行水的指控已有所怀疑。李家的天香丹不少人买过，但与卜真今天的相比，差距太远。
　　“堂弟啊，我真是太难了。”卜真头疼地揉揉太阳穴，在一众疑惑的目光中坏笑，“你给我的天香草皆是老弱病残，光处理就废了不少力气。”
　　“什么？！药材还能有坏的？！”
　　“那不是废话。厉害的炼丹师识别药材的水平一流……”
　　这位话没说完就噤声了，突然想起来李行水是云城府数一数二的天才。他不可能认错药材，所以只能是故意的。
　　想到的不止这一人，全场沉思。
　　李行水手紧紧捏住玉瓶，突然提高声音：“堂兄害我受罚事小，但偷了李家的传承如今还理直气壮。我就是气不过——”
　　话音渐弱，隐约可见眼尾洇红。
　　染宗华适时打断：“同样的药材，卜道友的水平比之你如何？低劣的药材，卜道友的水平比之你又如何？”
　　“他没法证明这些炼丹手法不是出自我李家！”李行水不甘心。
　　卜真嗤笑，突然很不耐烦：“是你非要跟我破罐破摔的。”
　　李家的天香丹按七分天香草、二分金丝果、一分蓝山木炼制而成，顺序不可打乱。丹火先精细，慢慢灼尽药材浊气，再改大火催促融合。而卜真刚好相反，他先大火后文火，药材顺序也不一样。
　　卜真说完炼制手法，又加了一句：“要不要我按照你家的手法来一遍，看看区别？”
　　多说一分，李行水脸色白一分。看这样子，孰是孰非，大家心里也有数了。一时间，炽热、好奇、不信、不齿种种目光来回在人身上凌迟。
　　卜真将天香丹分了出去，染宗华拉着他聊天。余非寒看了一眼树下那两人，犹豫了一下然后走到李行水面前，目光下倾。
　　“滚。”
　　李行水倒退两步一下跌倒在地。
　　“李鹤与你之所作所为，出秘境后我将代玄天剑宗一并清算。”
　　这一次他是真的吓傻了，手无意识地扣着泥土。最后受不住这种颜面扫地，李行水狼狈爬起来竟是跑进了丛林深处。
　　染宗华看着离开的李行水，突然感慨：“神禾宗的宗主何等人物，竟然能招揽到道友这般天人之姿。”
　　“不才，宗主正是在下。”
　　染宗华一愣，转瞬笑出声：“失敬失敬，原来是卜宗主。不知开宗立派于何地，我也好提前安排以后的生意。”
　　“暂时还没落户。”
　　染宗华顿住，琢磨这是个什么意思。卜真看他认真思考的表情，很是汗颜。
　　人精染宗华立马顿悟，卜真大约是宗门开设在即，他突然凑过去小声道：“在下家中还算有些门道，可拿到不少物美价廉的洞天福地。”
　　卜真心中一震，打折的房价！
　　不管边上目光杀死人的余非寒，他跟染宗华凑得更近了：“少门主住哪个府？”
　　虽然奇怪卜真为何不清楚巨灵门在哪，但染宗华还是如实相告了。卜真当下拍板，拿完春果他就去青州府。
　　不过染宗华眼睛转了转，又道：“叁清商行想要卜宗主天香丹的独家代售，获利我们四六开。你六，我四。”
　　卜真笑笑：“少门主，做生意还是得胆子大点。”
　　染宗华示意他继续。
　　“神禾宗日后所有产出丹药，皆由你们叁清商行代理，但我要九分利。”
　　染宗华扇子一停：“宗主好大口气，好大自信。”
　　卜真笑笑，没说话。
　　“等出去后，我便派人送上条款。卜宗主留个传讯方式吧。”
　　“好说好说。”
　　余非寒呆在一旁面无表情，眼看两人相谈甚欢，甚至有把臂同游的倾向。他忽然站到卜真面前，隔开染宗华。
　　卜真不解，抬头看余非寒，识海里响起一道声音。
　　“你该变鸟了。”

第19章 
　　说时迟那时快，这催命的熟悉感突然就来了。
　　众人看卜真提脚离开，立马停住抢药的手，一下把卜真和余非寒团团围住。
　　“道友，你还有存货么？！”
　　“卜真人，上哪儿能买着您的灵丹？”
　　“卜大师！您宗门还缺人吗！您看我咋样？虽没啥炼丹天赋，但端茶递水，扫地暖床一流！筑基中期，劈石头做蕴火石的活儿杠杠的。”
　　这也不知哪个缺心眼说的话，引起了哄堂大笑。卜真听他越说越夸张，愣是穿透层层人群想找找。
　　余非寒一眼扫到，拧眉：“让开。”
　　大家被冷言冷语冰冻了，顿时鸦雀无声。
　　“那什么……”
　　有个声音弱弱的，卜真看过去有个映雪谷的小姑娘举起了手。粉粉的纱微风吹呀吹，只见她小脸通红。
　　余非寒又想无情打断了，不过这次被卜真拦下，只听他在识海中传音：“小冰块脸，对女孩子要温柔。你要是不会，以后哥哥教你。”
　　心莫名一跳，余非寒别开脸。
　　“您会参加清谈吗？”
　　小姑娘这话说的倒是让大家想起，四个月后炼丹盟十年一度的清谈会要开始了。届时三十府的炼丹师都会参加，可谓十分轰动。
　　卜真隐约记得小宋好像说过这玩意，不过也就知道个大概。不等他回复，四方宗那边忽然又爆出一声。
　　“我们等您参加！”
　　一言激起千层浪，大家纷纷附和。卜真瞧他们双眼放光，真是像极了真情实感的样子。只是他还没琢磨明白，映雪谷个个法修，四方宗都是阵道鬼才，那些散修也都不是丹道的。
　　正所谓隔行如隔山，这些个外行去清谈会能听懂个什么？
　　不过这不影响卜真抓住时机打广告，他袖子一挥，揽了满怀清光：“难得有机会和同行切磋，我自然是要去的。承蒙厚爱，回头青州府叁清商行，还请大家多多关照。”
　　话没说完就拽着余非寒跑了，留下个染宗华收场。
　　广告都没打完，卜真心里痛。实在是他才跑出一里地，衣衫飞起，绒毛团子又蹲坐在余非寒头顶了。
　　哎。
　　鸟身误事。
　　“非寒呐，二人世界了。”
　　余非寒迎着阳光，踩在柔软的地衣上，伸手轻轻扶了扶歪倒的小鸟。
　　卜真这次来小秘境的主要目的，是拿到春果洗髓。但方才与染宗华做了交易，这意味着他必须能够拿出匹配的灵丹。天香丹之流绝对是不行的，而好的灵丹都需要好的药材。
　　虽说变鸟的时候总是容易出意外，但也不是没有好处的。青鸾只有在鸟体时，才可能清晰感应天材地宝。
　　比如现在，小鸟的脑子里星星点点，完全形成了一张资源网络。
　　“前方直走！”
　　“好。”
　　小秘境中不知何时起了雾，穿行在其间，使人感觉肩头甚至有异样。越往前走，负重感越强烈。
　　雾重却不湿身，卜真和余非寒初入变察觉，这是由灵气构成的。如此浓郁到实体化的灵气，想必雾气之后会有巨大收获。
　　果然越靠近浓雾深处，卜真脑海中的感应越强烈。而且刚开始他只能感觉到星星点点，如今连成一片，竟然成了夺目耀眼之态。
　　“咔嚓。”
　　静谧中响起踩碎落叶的声音，余非寒与小鸟齐齐低头。他们脚下翠绿的地衣，不知不觉竟然换成了红蓝相间的叶子。
　　落叶铺成厚厚的地毯，一字型向前延伸。余非寒伸手拨开灵雾，载着鸟走了进去。
　　“天啊，造化钟神秀……”卜真没忍住感叹了一句。
　　余非寒未接话，两人被眼前的景象镇住。
　　澄澈的天倒映在眼眸中，远处天地相接，立着一棵庞大的树。树上的叶子就是他们方才所见，红色似烈火，浓郁饱满；蓝色如幽海，深沉凝重。
　　狂风呼啸而过，怒火裹着深海，恍惚有壮阔之感。之后轻轻的风再来，温柔地卷着叶在半空中打个旋，又随意落下。
　　树主干高耸入云，枝干丛生，成辐射状向外蔓延。他们现在正踩在露出地表的树根上，余非寒看了看，确定道：“四季树。”
　　小鸟不敢置信地歪头：“运气这么好？”
　　“嗯。”
　　心中激动，小鸟一下飞出老远。余非寒跟在后面，柔软的落叶被踩出悉悉簌簌声。卜真忽然急刹车，余非寒只感觉到一个柔软的小东西撞向了自己胸膛。
　　呆毛撞倒了，余非寒帮他整理好，又揉揉脑袋，轻声询问：“可有伤到？”
　　哪知小鸟根本不理他，姿态上透着莫名的兴奋。余非寒见他把乾坤袋取下，艰难地想把绳子拉开。
　　余非寒伸手帮他解开，卜真来不及道谢，急匆匆道：“快帮我把灵石全部倒出来。”
　　余非寒停住，他不敢相信这是小鸟会说出的话。卜真见他不动，又嫌弃地自己抓住袋子，一阵狂抖。
　　哗啦啦，亮晶晶的灵石倾泻而出。
　　“这是做什么？”
　　“快快，闪一边。”
　　说着他自己先飞到一处树干后藏了起来，余非寒跟过去。这时，卜真才慢慢解释。
　　“四季树浑身都是宝。这地上的叶子捡回去，够炼几千麻袋化灵丹了。”
　　中十府的修士大多筑基，平日里忙着结丹，而化灵丹正是帮助冲击金丹最好的丹药。以卜真水平，所炼制的化灵丹定然能卖出绝高价钱。如此一来，叁清商行的事儿便解决了。
　　余非寒听明白了，但还是不解：“若是收集落叶，我可帮你。这样又有何用？”
　　小鸟看他：“四季树的叶子很脆弱，你也发现了吧，方才你不过踩上去就碎了。”
　　言下之意，以余非寒的前车之鉴，让他来定然又是毁药一条龙。
　　“四季树周围生活着莺雀，莺雀与四季树亲近，且力气小。”
　　“你找莺雀帮忙？”
　　“没错。”
　　“那灵石？”
　　“是鸟都喜欢亮晶晶的小东西，有灵气的更好。”
　　两人话音刚落，突然铺天盖地的彩色小团子就出现了，艳压压一大片。它们很快就围着灵石堆聚了起来，叽叽喳喳听得人要炸了。
　　小鸟一个闪出，本来不大的他，在一指宽的莺雀边上瞬间肥了许多。余非寒听到他哼出了一段曲子，莺雀瞬间静了下来。只见小鸟抬起翅膀，爱怜地摸了摸迷你毛线团。
　　余非寒以为这是小鸟哄小小鸟，然而实际上——
　　“啾啾啾，帮你叼叶子可以，但是你要把灵石都给我们。”
　　“小宝贝说什么梦话呢。看见那边的剑修了吗，金丹大圆满。不帮我，就让他把你们炖了。”
　　“啾啾啾野蛮鸟！”
　　说着莺雀们打算飞走，卜真赶忙识海里喊一声。
　　“余非寒，拔剑——他们要啄我！”
　　余非寒二话没说抽出了剑，剑气震荡，一下激起层层落叶。五彩小团子们呆住，凉风吹得怀疑鸟生。
　　“小宝贝们，乖哦。”
　　于是乎，卜真把一块一块把灵石放进乾坤袋，又把袋子留在最中间。他慢悠悠地飞到余非寒肩上，看着眼前的小家伙们劳动。
　　每只莺雀小小的嘴巴叼着片红蓝叶，放下时总要看一眼这边，余非寒莫名读出了一种心酸。
　　“为何你不加入？”
　　卜真听这问题，简直不可思议。余非寒却一本正经，他不去是被嫌弃，但小鸟为何不去他确实好奇。
　　“多一只鸟多一分力。”
　　小鸟突然甩头，飞离余非寒，呆到一处高高的枝干上去了。
　　是个人都知道，落叶化作来年春季的肥料，滋养新生。肥料肥料，当然得生虫啊！
　　余非寒靠着树，俨然当起了监工。莺雀在强大剑修的注视下，忙碌得井然有序。卜真看着远处的四季树，在推算距离。
　　只是，他突然有所发现。予。溪。笃。伽。
　　“余非寒。”卜真喊人，“你上次来的时候，看到四季树了么？”
　　余非寒走过来摇了摇头，顺着小鸟的视线注意到了脚下。卜真艰难凝出一点木灵力，抬起翅膀触了触根茎。
　　果然没看错，四季树竟然根有腐烂，即将油尽灯枯。
　　“收东西，我们赶紧过去看看。”

第20章 
　　叶子也没捡完，卜真就驱散了莺雀。迷你团子们终于解除危机，群鸟顿散。
　　余非寒走过去把乾坤袋扎紧，然后给小鸟背好。调整了下带子，他盯着绒绒的脑袋一瞬走神。
　　好像肥了点？
　　四季树看似就在眼前，实际却很遥远。小秘境中不能御剑，卜真和余非寒一路向前，脚底的落叶越来越厚。
　　小鸟飞了下来，停在一片红蓝叶上。叶子的边缘有细小的枯斑，一半已经打了卷。
　　“奇怪。”
　　余非寒走过来将鸟捧起：“如何奇怪？”
　　“你可不知道。”卜真驮着鸟脑袋，微风吹起了呆毛，“它虽然叫四季树，却不是按照四季轮回生长。红蓝叶常年茂盛，一般情况下，每棵四季树都可存活上万年。”
　　秘境中的时间与修□□不一定相同，卜真本来还担心这次过来，有很大可能拿不到春果。然而运气好，云然正逢春，本是春果成熟的好时机。
　　可眼下根茎有枯萎，落叶缤纷，他这一颗心又提了起来。余非寒并不清楚卜真来此的目的，但听卜真这么说同样眉头紧锁，心中有所思。
　　不知过了多久，四季树终于触手可及。
　　原先远观就觉得高耸入云，而此时两人站在树下，举目四望只有炽热的红与幽深的蓝，一瞬感觉渺小的自己淹没在庞然巨树里。
　　按道理来说，四季树属于绝顶的天材地宝，不用靠近就能感觉到逼迫人的灵气。可他们如今离得这么近，竟然也只微弱有所感。
　　卜真将体内的五行灵力梳理，剥出一丝木灵力，混着神识探入枝干。
　　神识一入四季树，有如沉入古井，并未激起一丝反应。卜真认真了起来，他的神识十分强大，瞬间便随着根茎散开。
　　直到此时，他才发现这棵四季树，原来是云然小秘境的命脉。准确来说，它生在小秘境的命脉上。此命脉，即灵脉。
　　灵脉在修真界是可遇不可求的，可能生在洞天福地，也可能生在秘境。云然小秘境竟已催生出一条小灵脉，假以千万年，定然能孕育出更多生灵，成为一等一的大秘境。
　　然而眼前的四季树枯萎，间接证明了小灵脉枯竭。
　　修真界有句话——灵脉枯竭，天地不测。这说的是，灵脉乃天地造化，一旦枯竭必然预示着祸事。祸事与修真界有关，可大可小，一切看运气。而祸事来临前，必有天雷预警。
　　总而言之，云然小秘境不出意外就要被雷劈平了。至于是什么时候，谁也说不准。
　　他娘的真是流年不利，卜真觉得这个小世界，真的有狗血气运。
　　余非寒看小鸟突然起飞，姿态匆匆，问了几句。卜真将方才探查到的事告诉他，余非寒脸色一变。他进云然，本就有探查变异沙蝎的任务，也许此事便与小灵脉枯竭有关。
　　“我们尽快出去，我需将此事告之师门。”
　　说着要提鸟跑起来，卜真赶紧拉住人：“你先帮我找样东西，是颗鹅黄色的果子，长得跟松果差不多。”
　　“药材？”
　　“吃了洗髓。”
　　余非寒一顿，无甚表情的脸上闪过一丝吃惊：“你懂洗髓之法？”
　　卜真随口回：“你们这不也有洗髓丹。”
　　余非寒停下来，没有答复，他觉得卜真这话说得有些异样。自从人魔一战后，丹道传承断绝，许多丹药只存在于历史的洪流中。洗髓丹便是其中之一。
　　这只小鸟，好像对修真界的许多事情都不甚知之。
　　一棵树只结一颗果子，四季树如此之大，怕是找上一两个月都不见得能找到。于是卜真琢磨着再辛苦下莺雀小宝贝们，哪知道用尽办法也没出来半只鸟。
　　啊刚刚逗狠了，卜真有悔。
　　不能御剑，但余非寒好歹一身修为过硬。他轻盈地穿梭在叶间，衣衫猎猎作响。
　　头上有雷不知何时劈下，卜真心里急。一人一鸟来来回回，找了七天七夜也没收获。
　　第八日卜真变回人了，他瘫在一丛树干边，叹了口气：“非寒呐，也许我们的相遇早就注定结局。本座——”
　　话音未落一个巨大的东西从树上落下，狠狠地砸在了人头上。
　　卜真眼睛一亮，古有传闻，贤者坐于树下得天道青睐，予以灵果飞升成仙。他顾不上脑袋上的痛意，赶紧顺着东西滚远的路径，看了过去。
　　他娘的，这白不溜丢的胖蛋是什么玩意？！
　　余非寒走过来单膝着地，轻声问：“可有事？”
　　他抬眼对上桃花眼眸，一愣。余非寒背着光，红蓝叶在身后簌簌飘落。有一片吻过他的脸颊，飘落在卜真手心。
　　手指动了动，卜真拨开余非寒，咳嗽了一声。
　　“我去看看是什么东西。”
　　起身太快脚底竟然滑了滑，卜真险些摔出人生第二奇耻大辱。他舔了舔嘴唇，余光一下扫到地上的小果子。
　　“是春果！”
　　一时之间再也顾不上心底的波澜，卜真走过去将鹅黄果子捡起，着实惊喜。余非寒走过来，恭喜了一声。
　　春果不需要炼制，直接食用就可洗髓。只是春果的保鲜时间只有三日，卜真这段时间运气实在好，这颗显然还能用。
　　于是就着不知何时被劈的刺激，卜真惊险地开始吃。
　　余非寒看他什么也没做，盘腿坐在地上剥皮，一呆：“不用……洗洗？”
　　“来不及。”
　　春果的外表皮上都是小刺，卜真低头做得认真。十指在光影中动作，甚是潇洒。余非寒见他时不时卷一卷手指，猜到应当是不舒服。
　　他走过去弯腰下，从卜真手中拿掉果子，一声不响地继续剥。不同于他浇灌天香草的坑爹，这事儿倒是做得细致。
　　卜真抱起手往树干上一靠，突然笑道：“你真好。”
　　余非寒手上微微地停住，转瞬又恢复正常。
　　去掉外皮的春果晶莹剔透，散发着清淡的甜味。卜真两根手指捏着果子，往口中一丢，囫囵着说：“帮我护法。”
　　不等余非寒搞清楚，他就坐直身体，表情一瞬正经。双手放于膝盖，周身乍然爆出灵气。
　　春果的大量灵气进入体内，会立马冲击筋脉。普通人承受不住过量灵气，往往爆体而亡。但卜真作为紫虚的修士，自然清楚如何引导灵气开拓筋脉，只是此一过程十分痛苦。
　　余非寒双指并拢，迅速写出一道禁制，将卜真圈在其中。他仗剑立于一侧，闭眼凝神，精神高度集中在卜真身上。
　　灵气势如破竹，劈开卜真体内一道道筋脉。衣衫被汗液和排出体外的杂质弄脏，卜真的脸色从惨如白纸，逐渐转向正常。
　　最后一条筋脉，成了！
　　卜真睁开眼，精光一闪。
　　原先的五行灵根被他废弃了四个，只留下了最适合炼丹师的木灵根。筋脉也从原来的稀软无力，变得宽阔坚韧。
　　从此他不是天赋烂绝的杂灵根，而是人人惊羡的单木灵根。丹道有所期，寿数不再岌岌可危。
　　同时意外收获，因为春果的灵气太丰盈。卜真洗髓后还剩了很多，他全数吸收后，直接修起了《水木丹诀》。
　　当年修炼时，尚因心境有所困囿。而经四百五十年的风雨，卜真早已稳如磐石，故而层层突破，竟然一下就到了炼气第九层。距离筑基，不过一线之隔。
　　察觉到卜真结束，余非寒睁眼。他一下就看到了对方的转变，再度震惊。
　　“你——”
　　卜真起身，甩了甩袖子：“本座早就说过，不用担心我短命的事。没骗你吧。”
　　余非寒“嗯”了一声，心情复杂。这人身上迷团太多，有时他甚至觉得，卜真好像不属于这里。而他一步步向上，是为离开。
　　卜真换了身衣服，用个小法术把周身污秽清除。正忙碌间，一颗白白胖胖的蛋不甘寂寞，又冲了过来。
　　只是这次卜真再没被砸了，他伸出一根手指，稳稳地接住。
　　“小朋友，欺负人是要被打屁股的。”

第21章 
　　余非寒走过来，看着卜真手指上的蛋想了想：“元绯兔？”
　　元绯兔是一种小型灵兽，平时不常见，属于云然小秘境的特产之一。这种兔子长得好看，全身白绒绒，肚子上有一小撮绯色，只是攻击力弱得可怜。因此虽然少见，却不是各大修士的争抢对象。
　　但是对卜真来说，这可是个意外之喜。
　　元绯兔娇气又喜欢吃，但这一族勤快啊。它们每年无时无刻不在挖洞存口粮，疯狂地挖掘一定程度上，提升了土壤透气性。而它们的粪便更是重要肥料，对药材有显著作用。因此一向有“炼丹师的小甜心”之称。
　　他把胖蛋放在手心。这个还没出生的小朋友，似乎听得到外面人说话。被一只手抓着，它开始滴溜溜转圈，企图摆脱束缚。
　　啪——
　　“咕！！！”
　　“头晕，别晃。”
　　余非寒面无表情，但径直走过去把胖蛋拿了下来。卜真也没在意，他看着蛋跟余非寒交头接耳。
　　“还在蛋里就会叫了，说明快出来了。”
　　既然快出来了，那距离成为劳动力，也不遥远了。卜真考虑了下，他拍拍蛋，忽然如沐春风般温柔：“小朋友，你家里还有人吗？”
　　不得不说这只兔子，实在是胆小又单纯。一听见这声音，它紧张地立马转了个方向。
　　卜真看着它若有所思。一般来说，元绯兔父母是不会丢下孩子独自外出的，尤其是孩子还是颗蛋的时候。出现这种情况，基本可以断定父母出了意外。
　　顺着蛋的方向，他和余非寒走了过去。元绯兔一窝能生两个以上，果然卜真他们弯腰拨开树叶，看到了另外两颗蛋。这两颗比起手上的要小些，可怜巴巴地挤在一起。
　　四处看了看，卜真的神识一下注意到了四季树某处根茎边，两搓带血的兔毛。他目光一沉，突然伸手摸了摸白盈盈的蛋。
　　“呆这里也是饿死，不如卖身给我吧。”
　　“咕咕咕——”
　　“本人名下有一宗门，过来吃香喝辣，考虑下？”
　　“咕……”
　　听这意思事儿成了，卜真心情大好。他正头疼三月后拿什么灵兽应付宗门审核，眼下这不全都有了。
　　虽说还在蛋里，但人家一定会体谅的。
　　又解决一件大事，卜真感觉自己距离完成目标更进一步。余非寒帮他把蛋抱出来，一左一右捧怀里，小心翼翼的样子惹得卜真哈哈大笑。
　　他发现了，余非寒生得冷冰冰，其实意外喜欢这些小家伙们。
　　可——真是个内心柔软的人。
　　他低头微微勾起嘴角，抚摸着暖融融的蛋壳：“小朋友，以后你就叫胖胖吧。”说着又指了指余非寒怀里的两个：“这两个等回头生了再说。”
　　“咕！！！”
　　胖胖扭动着圆滚滚的身体，发出了强烈的抗议，可惜被无情镇压了。
　　意外收获让卜真差点忘了天雷，他笑着无意间看了看天，又给吓一跳。正所谓福祸相依，那乌压压的云从远处慢慢地飘了过来。
　　余非寒也注意到了，他掏出一块御兽符，把三颗蛋塞了进去。然后快速拉过卜真的手，提速飞跃。
　　手腕被抓得有点痛，卜真怔愣了一瞬。不过很快，他就被底下的植株群吸引了。
　　“你等等——”
　　“嗯？”
　　“百年份的幽月花！”
　　余非寒带着他转了个弯，下去采花。原来蓝晶晶一片，此刻就剩个光秃秃山头。
　　采完幽月花，他们又路过了冬凌草。风吹啊吹，半个山谷的冬凌草转眼还有一层根。
　　冬凌草之后有十月泉，卜真只恨自己带的容器不够多。到最后，他直接把天香丹啊器丹全部倒乾坤袋，用那些瓶子取水。
　　……
　　头上有雷追着，手上不能停。这种情况下的丰收，真是格外惊险。一路扫荡，卜真兑现了自己的誓言。这云然小秘境，他杀了个片甲不留。
　　卜真数了数，也是神奇，他竟然基本配全了化灵丹的药材。而且过程中收获了许多种子，到时候去青州府买了灵田可以直接播种。
　　此时劫云已经飘到正中间。虽说不一定人人知道小灵脉枯竭的事，但有人要在小秘境渡劫，如此小范围说不定就给牵连同甘共苦了。照道理，应该赶着离开的人不少啊。
　　他们走的这条路正是返回必经之路，可卜真却不见同行者。
　　直到此时，他才后知后觉。
　　“非寒呐，咱往哪儿走呢？”
　　“入口。”……
　　“你是不是不识路。”
　　余非寒抓住卜真的手一松，他没稳住整个人直接往下摔。
　　“你放手怎么不打招呼！”说着赶紧凝聚灵力稳住，点脚落在一片树叶上。
　　四目相对，林间飒飒风声。
　　余非寒的耳根竟然红了，卜真还是第一次确切地看到。
　　扑哧一声轻笑，他忽然朝着余非寒纵身一跃。不同于方才余非寒的握住手腕，他干燥的手掌直接牵起了另一只骨节分明的手。
　　“跟我走。”
　　卜真回过头朝人笑了笑，逆来的风吹起他的长发，一双星眸半明半现。
　　“好。”
　　余非寒的手和他人一样冷，也不知这家伙练的什么功法。他抓着人朝入口飞跃，不知怎么脑海中总想起对方的耳根。
　　这一次找对路了，没多久身边闪过的人影就多了起来。
　　“道友，加速啊！只要跑得快，雷就追不上！”
　　卜真脸上笑嘻嘻，心里骂了句他娘。他拖家带口的，一路喘得脸红，上辈子都没这么狼狈过。
　　余非寒反手握住他：“前面我认识了。”
　　说着一个提速，耳边呱唧呱唧的修士立马被甩掉了。熟悉的入口处很快出现在眼前，两人停了下来。
　　云然小秘境每次开启都要三个月，大家这次来却还不足一月。等着排队出去的功夫，众人聚在一起叽叽喳喳，都在谈论头顶的雷。
　　显然不止卜真一个人去过四季树那里，总有修为深或是见识不错的修士，他们也发现了小灵脉枯竭一事。以至于此刻交谈的人群，大多神色慌慌。
　　卜真四处看了看，没看见染宗华。
　　这家伙不会挂在这里，那生意不就吹了？
　　带着这样的忧虑他和余非寒进了入口，过火海的时候都没心情吸灵气。一出火海，卜真抬头就给镇住了。
　　不知何时，云然小秘境门口聚集了一大批宗门弟子。
　　熟悉的四方宗、映雪谷和明华宗排在后面，打头的是一群剑修。玄天剑宗的弟子装束太好认，个个神情严肃。
　　不等卜真问余非寒什么情况，剑修们突然齐齐抱拳。
　　“见过大师兄——”
　　……
　　大、师兄？
　　卜真眉头皱起，慢慢转头，只听身边人淡淡道：“回客栈，详谈。”

第22章 
　　——大师兄。
　　——玄天剑宗的。
　　那他娘除了云华子还有谁？！
　　卜真退开两步，凌厉的眼神扫到余非寒身上。
　　然而余非寒的视线却停留在远处，眉头皱得能夹死人。他转身对卜真道：“师门有事，我要先离开一趟。另外……”
　　李行水不知什么时候出来的，正躺在远处的树下。看上去面色惨白，受了重伤的样子，不过隔得远具体也不清楚。
　　“之后我还有些事，你等我。”
　　卜真笑了声，脸上没什么表情：“等你作甚？”
　　余非寒奇怪他的语气，不过事态紧急也没法多想。他匆匆嘱咐了句：“北上青州府，我与你一道。”
　　说完他就带着玄天剑宗的弟子们离开了，衣袖摆动，十分冷峻。
　　卜真眯着眼看人远去，心里狠狠骂了两句。
　　他就说，余非寒这种极品天才，怎么会在《问情》中籍籍无名。合着人就是男主之一，只可惜自己瞎了。
　　难怪当初会莫名其妙与这个人结契，果然是狗血文作祟，无论他如何改变开局，最后依旧是要跟对方绑定。
　　他现在是不用修魔了，但跟余非寒生死共享后，一定程度上也算达到了原定结局。总而言而，就是嗝屁。
　　无语到失智的同时，卜真心中又悄悄泛起一丝异样。
　　所以……会心动吗？
　　无名躁动袭上心尖尖，卜真加快了回城的脚步。与此同时心里火急火燎的，他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话。
　　东风习习，云城府很快乌云蔽日。城内街上往来萧索，那些个闯荡小秘境的修士，跑得一个赛一个快。
　　余非寒与师门会合后，便在客栈彻夜详谈。他消息报给了师门，掌门直接下了令。让他月内回师门一趟，沿途注意周遭城府异样。
　　此时，夜深人静。
　　“大师兄，您觉得这雷啥时候劈下来？”
　　余非寒手上挽了个剑花，也不看出声方向。说话的是玄天剑宗上林峰的二弟子，乐正。
　　乐正瞅了瞅天边越来越浓的云，叹了口气：“先前是变异沙蝎，接着又是燎原火，我猜这肯定跟小灵脉枯竭有关系。”
　　余非寒垂眸，心中沉思。
　　如此异象，又有天地预警，他总是会想起十五年前的兽潮。那时候他虽还小，却因早慧记事。
　　对于修真界来说，兽潮属于常见灾祸之一。每逢一定年数，灵兽们中会长出智者，掀起惊涛骇浪。
　　有时候兽潮规模小，发生在一片城镇；有时候比较大，动荡十府，上一次的兽潮席卷了整个下十府。余非寒还记得师父当年是如何与心上人仗剑救世。
　　眨眼物是人非，前尘往事尽数覆水难收。
　　乐正看余非寒不回答，又换了个话题。只见他突然凑过来，表情揶揄：“大师兄，上回我给你推荐的那几个地儿怎么样？”
　　余非寒手中一顿，过了许久才反应过来乐正说的话。只是这一下，倒是让他手指卷了卷。
　　八卦二师弟一眼旧瞧见了小动作，立马跟打了鸡血似的：“对方是不是特满意，特开心，觉得您特好，特周到？”
　　提起来他还不敢相信，前段时间余非寒竟然跑来咨询，云城府哪儿适合约饭。乐正这人没啥爱好，除了修炼就是吃，难为余非寒还找对了人。
　　乐正当时碍于大师兄的冰山气质，吧唧吧唧推荐了几个。谁知事儿还没完，余非寒没过多久又来咨询送人礼物。
　　天开眼啊，小冰块脸下山一趟，终于有点人样了。
　　“他……应该是满意的。”余非寒有些不确定，最终提脚离开了，“探查小秘境时，一切小心。”
　　玄天剑宗让乐正带人留守云城府，其中一部分要再探小秘境，确定其中是否还有其他异变。
　　乐正一边应下，一边又心里痒。刚刚风悄然拂过，廊下的灯笼被吹动，一束光打了过来，正好照明了余非寒的脸。
　　大师兄是不是脸红了？
　　那个惹得大师兄不正常的道友，师弟师妹们都好想见见。
　　余非寒没有回月下修炼，他径直离开客栈，往李府去了。随着距离的接近，他心情沉了下来。
　　不同于上回来，李府不知怎么人影稀少，门上的灯都少了一只。
　　门口也没有通报的下人，余非寒皱眉走了进去。一路到了堂前，突然从里面丢出来个翡翠盆栽。
　　“都是一帮废物！”
　　“让你们去把那个臭小子抓回来，竟然连个人都没见到！”
　　“小少爷要是出了什么事——”
　　“老爷不好了！”
　　李鹤一把抓住匆匆而来的小厮，目眦欲裂：“小少爷怎么样了？！”
　　小厮吓得直接跪了，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杜、杜老请来的炼丹师、丹还没炼出来，小少爷……小少爷就去了！”
　　李鹤听完手松开，僵硬了好一瞬，然后才脑门直爆青筋。他踢开人就要往里走，恰好迎上余非寒。
　　这回客套都省了，他直接扑通一声跪在人眼前，抓着对方的下摆：“余真人，我求求您救救老夫的孩子吧……”
　　余非寒后退一步，展开神识将李府看遍，一下就发现了失去气息的李行水。没想到小秘境出来，他重伤不治身亡了。
　　“小儿在那秘境中碰上了食人的丛林玉，千难万险逃出来还剩一口气。老夫也不敢奢求玄天剑宗赐药，就希望您能和归云说一声，来看看他堂弟吧。”
　　“老夫养他多年不求回报，现下——”
　　“养育多年，不求回报。”余非寒冷冷地打断了，“如果您的养育是指抢夺资源，恶意欺压，那确实。”
　　李鹤怔怔看向余非寒。
　　“即便他离开后，你们依旧穷追不舍，再三刁难。”
　　“李行水当日诬陷亲族不成，恼羞成怒闯入秘境深处，一切皆是他咎由自取。”
　　“李鹤，我不会帮你向卜真说话。你们，不配。”
　　余非寒一鼓作气吐出心中郁气，又凝眸：“你们李家待季归云如此，令我玄天剑宗蒙上背弃承诺之疑，可有想过下场？”
　　他很少说这么多话，更何况还是蕴含了十足灵力。李鹤当场被灵压逼得吐出鲜血，失神跌坐。
　　“玄天剑宗这些年给予季归云的资源，清单在此。”余非寒指尖清光闪过，他将一片薄薄的玉简丢出去，“今日你将东西尽数归还，还不上，那便以资抵债。同时，还需带上十倍补偿，向他亲自致歉。”
　　“若是不愿，那——”长剑出鞘，发出一声争鸣，“就由我亲自掌刑，送你谢罪。”
　　李鹤被这一出弄晕了，他半天没声音。边上那些下人全跪成了一片，大气不敢出。
　　“他……他一个杂灵根，凭什么得到玄天卷宗的照拂！若不是他太废物入不了你们的眼，我儿子何以至今还在这小小的云城府！”
　　余非寒皱眉，他一下明白对方留着季归云的原因。
　　“修真者与天相搏，一生自强不息。”他转过身，抱着剑不再看人，“尔等趋炎附势之辈，枉为吾辈。”
　　远处天色昏暗，不知怎么，余非寒就想到了卜真。他虽不了解，却总能感觉那是一只努力的小鸟。
　　李鹤颤颤巍巍，却碍于余非寒的强大，玄天剑宗的威视，最终掏空了家底。他将五个乾坤袋交给余非寒，眨眼苍老了百岁。
　　余非寒看也不看，冷然道：“明日，我会与他一道等你。”
　　言毕出门，又开始飘起小雪了。余非寒想，卜真收到这些应该会高兴吧。心中有所思，转角时与另一个身影擦肩而过。
　　那人也背着剑，月白色的衣衫在夜间尤其晃眼。
　　好像是姜愁红？
　　那日小秘境外，映雪谷、四方宗和明华宗与玄天剑宗商议了一番，他们都回去了。也不去多想同样是明华宗弟子的姜愁红，为何还在云城府，余非寒御剑飞行。
　　当他满怀欣喜赶往那个客栈时，却被人泼了一盆冷水。
　　“常穿青色法衣，最爱点青梅酒的那位。”
　　“哦哦哦您说卜真人啊，他昨夜就走了啊。”
　　“走了？”
　　“对啊，他没告诉您吗？我之前看您俩关系还挺好的。”
　　余非寒垂下了手。
　　他没有说。

第23章 倒v开始
　　余非寒感应了下卜真所在位置, 对方竟已出了云城府, 他提剑赶上。
　　另一头天高云淡, 今日无雪。卜真搂了搂衣襟，猎猎风吹得人打哆嗦。
　　化成虽然只是一方小世界，但地图依旧很大。青州府和云城府之间相距甚远，即便依靠传送阵也需花费一点时间。
　　虽说城主府的生意, 加上染宗华送来的定金，卜真赚了小十万灵石。但他深知，灵石这种东西是最不精花的。
　　本着能省一点是一点的原则，卜真自然不会花那一千下品灵石坐传送阵。他原打算雇辆马车, 慢悠悠两个月也到了。谁知昨日夜里，杜承露忽然带着只灵兽找到卜真, 说是愿意送他一程。
　　白捡的好事，卜真当即就站上飞鹤跟人跑了。不过他没想到, 杜承露也坐到了后头。
　　天上乌云密布，好似随时要倾塌下来，飞鹤感受到了压迫感, 一路飞得晃晃荡荡。
　　“小露儿你老实交代, 是不是另有所图？”卜真眯眯眼，看着后面的杜承露。
　　杜承露灌了一口冷风，大声道：“是！”
　　卜真心道这小孩儿蔫儿坏，眼下倒是实诚了：“说吧。”
　　四周都是浓墨般的乌云，飞鹤绕不过只能一头往里冲。杜承露猛地抓紧两根羽毛，哆嗦道：“现在吗？！”
　　卜真跟小孩儿一对比, 衣衫飘飘，淡然镇定，简直风度翩翩。他虽修为跟不上，但心□□法千千万万，一本《定身决》实在轻松。
　　“本座心情不好，你等会儿说我可能就不同意了。”
　　“您为什么心情不好呀！”
　　卜真嘴角拉下，识海中突然感应到伴侣印记发光发热，这是对方在靠近自己的标志。
　　……
　　杜承露看到卜真人回头阴恻恻地扯了个笑，赶紧道：“我有大事要干！”
　　卜真表情一顿，离开前他刚听说杜洪文大限将至：“你不在家呆着陪爷爷，跑这么远作甚？”
　　被卜真这么一说，杜承露小嘴撅了起来，他把头埋进飞鹤的毛毛里。呼啸的风吹得人声音很散，隐隐约约。
　　“爷爷修为无法精进，灵气已经开始暴动。”
　　修真界遭遇瓶颈，无法熬过去的修士，结局无非就是两种。一种是体内灵气再也无法转变为灵力，最终灵气爆体而亡；另一种，则是暴动后开始消散，最终枯竭而亡。
　　从灵气暴动开始到结局，一般只二十年。二十年对于修真者来说，不过弹指一挥间。
　　“卜真人是我见过最厉害的炼丹师，您一定有办法的！”
　　飞鹤从乌云里穿出来了，然而卜真察觉到云层中的灵压变强了。他皱眉，推算天劫将至，他们必须马上下去。再呆会儿，说不定就突然被劈个对穿了。
　　卜真正忙着指挥飞鹤换方向，听了杜承露的话也没什么反应，只是随口回：“所以和你离家有什么关系？”
　　“我打算追随您！”
　　这下子卜真有反应了，他不可思议地看了杜承露一眼：“小露儿你这脑回路清奇啊。你直接找我给你爷爷炼颗丹不就好了，何必这么大费周章。”
　　不曾想杜承露却是一脸鉴定：“我虽不是炼丹师，却也知道当前的修真界，并没有能够治疗灵气暴动的丹药。”
　　卜真终于轻笑一声：“你怎么知道我没有。”
　　而且巧的是，他不光知道，还刚好凑够了炼制的药材。
　　没错，这种丹药就是化灵丹。化灵丹本身作用就是梳理灵气，使其更好凝聚成灵力。因此，它不光是结丹的良药，同时对治疗灵气暴动也有奇效。
　　杜承露闻言，圆圆的大眼睛水光晃荡，下意识就站起来跑到卜真面前：“我就知道卜真人最棒了！”
　　飞鹤一个俯冲，杜承露啪唧摔了下去。还好他们本来距离地面不算远，他也放出了微弱的灵力，总算只是挂在了树枝上。
　　卜真轻轻落在小孩儿边上，看着杜承露揉脸。看到卜真，他赶紧爬起来，两个酒窝高高挂起：“您不必说我也知道，这种不世的灵丹定然极其难以炼制。”
　　突然心虚，其实容易得令人发指。
　　“屈屈灵石怎能表达我的谢意，因此我愿此生追随您，为您驱使，只求真人救我爷爷一命。”
　　嘶，感情这是卖身救亲人的戏码。
　　卜真琢磨了下，倒是挺符合剧情的。不愧是狗血文，不出场的路人甲也得保持画风一致。
　　杜承露曾经是发过天道心誓要报答卜真的，如今他再度给出承诺，已然应誓。
　　“为了区区一颗药就搭上一生，年轻人易冲动，你想好了？”
　　“爷爷是我唯一至亲，无论付出任何代价都值得。”杜承露吸了吸红红的鼻尖，“更何况其实我觉得自己赚了。”
　　“哦？”
　　“您天人之姿，我若追随您，说不准也拥有一二机缘。我们修真者与天相搏，我这是抓住了机会呢。”
　　“你也不怕我利用你行恶？”
　　杜承露突然歪了歪头：“卜真人对自己有什么误解，您的心可软可善良了。我希望以后也能像您一样，做个好人。”
　　小孩儿的话天真单纯，却听得卜真心里一动，同时微妙。自己这也算拥有了个忠实粉丝？
　　本来被余非寒搞得恶劣的心情，瞬间好了很多。他拂袖子让人起身，笑了笑：“以后不要随便发好人卡。”
　　“好人卡是何物？为何不能发？”
　　卜真没回答，只是另说了句：“我不用你追随。”
　　两颗小酒窝瞬间消失，不等大圆眼也耷拉下来。卜真弯了嘴角：“我缺个端茶递水、做蕴火石的徒弟。”
　　“我可以！”
　　杜承露像个小尾巴一样缀在卜真身后，两人一路往前走。他们落地处是一片绿凇林，只不过穷阴之季，绿意换成了皑皑白雪。
　　“师父，咱们这是往哪儿去？”
　　卜真瞧了瞧，感觉怎么霉运当头。天雷将至，他却还在一片树当中游荡。杜承露望了望天，担心道：“云城府的劫云扩散，已然有飘向青州府的趋势。”
　　他话锋一转：“说起来，余真人没与您同行吗？”
　　哪壶不开提哪壶。
　　“说曹操曹操到欸——”
　　卜真的腹诽，余非寒的匆匆赶到，杜承露的提醒，与那雷声同时响起。一瞬间，天地变色。
　　原先昏暗的日色直接换成了漆黑，没有月，四处伸手不见五指。粗亮的闪电劈开天空，炸开翻滚的浓云。
　　“轰隆——”
　　“轰隆——”
　　“不好，快跑！”
　　卜真立刻拉起杜承露，踩着枝干火速遁走，一路歪歪扭扭躲着身后的闪电。眼看天雷要劈到身上，卜真感觉腰上被人揽住。
　　“跟着我。”
　　狂暴的风吹乱了余非寒的发带，他干脆伸手一抽扔了出去，刚好抵掉道雷。紧紧搂住卜真，他将人送到了空旷处。
　　“咳咳咳师父，您快放开我。”
　　刚余非寒来得太快，他差点把杜承露甩出去，情急之下直接提着对方的衣领子。余非寒把他护得很好，杜承露就惨了。小脸蛋直接冻得煞白不说，一身衣服也破破烂烂。
　　不等小孩儿说两句缓和气氛，只听卜真冷冷一句。
　　“你来做什么。”
　　余非寒凝聚灵力将三人笼罩期间，刚好天雷一波结束，大家得到了喘气时间。
　　“我……”余非寒察觉到卜真的不痛快，想了想，“我来送胖胖。”
　　说着他把胖胖掏了出来。卜真指挥杜承露把蛋装好，又笑了一声：“还有两颗。”
　　余非寒把东西拿出来，突然捂了捂胸口。与此同时，一道十倍宽于之前的天雷，劈头盖脸地落了下来。
　　“刺啦——”
　　灵力罩直接给砸了个稀巴烂，余非寒眼疾手快地两人推远，自己举剑硬生生扛雷。
　　“师父，那雷怎么追着余真人不放？”
　　卜真舔了舔嘴唇，心头猛跳。
　　“他要化婴了。”
　　“糟了！余真人怎么突然灵气暴动？！”

第24章 
　　小灵脉枯竭引发的天劫与普通修士渡劫, 大不相同。前者范围广, 时间长, 会一直持续到祸事发生。后者针对性强，时间短。
　　卜真拉着杜承露闪到一边。杜承露小脸煞白，伸出一根手指对着余非寒：“师父师父，余真人会不会被雷劈死。金丹修士化婴竟是如此可怕, 简直九死一生！”
　　修士渡劫分九次，每次依照三的倍数增加天雷，越到后面越骇人。而聚集在余非寒头顶的劫云，乌得发紫。劈下的天雷声势浩大, 林间狂风飒飒，激起飞沙走石。杜承露叹为观止, 一时间都忘了余非寒的异样。
　　卜真朝天雷中心的人看去，眯了眯眼。和余非寒初见时, 自己曾将一丝神识探入对方体内，察觉他的修为困于瓶颈期。
　　修士修炼讲究相辅而成，自身修为是硬功夫, 心境则是软功夫。修真界时常会出现, 修为达标了，但心境跌下太狠，导致无法精进。
　　余非寒少年天才，心境追不上修为太正常。只是观他行事作风，想必心境定然纯澈通透。这样的人，只要心无旁骛, 很快便能度过瓶颈期。
　　然而此时却灵气暴动，这说明他的心境非但没追上，而且情况恶化走向最糟。
　　“该死的。”
　　卜真突然想起来，《问情》的结局中，季归云被云华子大义灭亲之后，云华子便回到玄天剑宗闭了死关。他记得很清楚，闭关前对方依旧是金丹大圆满的修为。
　　本以为这是个真心错付，恨铁不成钢的故事，所以其实真相不是如此？！小叔叔其实写了个隐藏HE？！
　　真他娘狗血到家了。
　　不管原著如何，卜真只知道他再不想办法，就要跟着余非寒殉情了。以他的眼力不难看出，对方最多再坚持三轮。
　　余非寒长剑狠狠插丨进大地，吐出一口血。他冷着眉眼擦拭干净，趁着酝酿下一次天雷的时间，掏出了灵丹。
　　余光扫到卜真还在一侧，他指尖颤了颤，突然厉声道：“怎么还不走！”
　　卜真嗤笑一声：“本座走不走不都一样，回头你死了我还不得跟着。”
　　“我不会死。”
　　“没人想死，小冰块脸你现在强弩之末，说这话让人觉得天真。”
　　杜承露抱着一棵树，大眼睛在两人之间转来转去，不太敢说话。
　　余非寒没有再回复，灵丹进入五脏六腑开始修复他的伤势，掐诀调息。
　　卜真认出了丹药，不愧是大师兄，玄天剑宗给的资源还不错。然而化成这水平，天花板在那里。因此余非寒这些治疗伤势的药，不过是杯水车薪。
　　缓缓睁开眼，林间呼啸的风吹乱了他的发，遮住了瘦削的侧脸线条。
　　“我虽不知你因何心情不快，撇下我独自离去。”余非寒看向卜真，桃花般的双眸中一片深深，“但我想，你非无理取闹之人，必然是我无意犯错。”
　　卜真突然咳嗽一声，总觉得余非寒这话听起来有点微妙。
　　“我……亲缘寡淡，自小和师父生活在凌云峰。三岁时，师父闭关不再出，我再无人可亲近。”
　　他的话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卜真抱在胸前的手却慢慢放了下来。
　　陈意曾说过，与人致歉需真诚反省，就事论事不可逃避。但余非寒察觉到了卜真的不快，却搞不清理由。他不知如何道歉，只能将一片真心放在人面前。
　　卜真听懂了，他忽然感觉一颗心被对方捏得皱巴巴，酸得冒水。
　　原著中从未介绍过云华子的身世，众人只知他天资卓越，恣意行走于修真界。而余非寒两次告之卜真，也只简简单单带过，可背后却不仅如此。
　　出生时因天地异象，他被父母亲族抛弃在外。冰冻三尺的天里，他裹着小小的襁褓，躺在雪地中。
　　陈意怜惜，带走了他。之后意外发现根骨绝佳，是个修炼天才，于是倾心教导。
　　凌云峰上与世隔绝，冰冷肃杀，那三年却有了一丝温情。而欢娱的时光短暂，余非寒三岁时又失去了他唯一的亲人。陈意为了寻找心爱之人，进入幽山闭关永坠苦海。
　　那时余非寒日复一日地练剑等师父。凌云峰上堆满了像师父的雪人，故人却没有归来。
　　从前他不懂师父的决绝，而此刻却似乎明白了一点。
　　余非寒乾坤袋中还有不少法宝，其中有陈意留下的玉符，其中蕴含渡劫期修为的三道攻击，应付天劫应当没有问题。
　　“你带着杜承露先去青州府，我稍后便至。”余非寒想了想，转过身又加一句，“如果你不想一道，我们可以不见面。但……别再不告而别。”
　　卜真兀自笑了一声。
　　风云变，劫雷至。
　　就在轰鸣炸开的这一刹那，两声惊叫划破漆黑的天地。
　　“师父——”
　　“真真——”
　　卜真一个跳跃，纵身进入了余非寒的天劫区。本是恣意潇洒的动作，就是降落的时候为了躲闪电，没站稳朝前栽了下去。
　　余非寒倾身将人稳稳抱住，手指抓着衣衫。
　　卜真瞅了一眼余非寒的手，捏得青白。绝世罕见呐，他还是第一次见这人情绪外露。
　　别说，小美人生起气来眼尾上扬，薄唇抿得老紧，昏暗中还挺撩人。
　　拨开余非寒，卜真环顾四周，看上去在找什么的样子。杜承露在远远一旁，压根不敢过来。
　　有点常识的都知道，靠近一个渡劫的修士，只能连累自己一起渡劫。不过想到这里，他突然眼睛睁得老大。
　　之前太紧张，他才发现自己师父竟然已经炼气九层了，距离筑基不过一线之隔！
　　“轰隆——”
　　果不其然，天雷呼朋引伴，把卜真的天劫给召过来了，很快两坨漩涡状的劫云慢慢靠近。卜真赶紧离开余非寒，在对方钉死人的目光中，到了另一片空旷地区。
　　其实现在渡劫还有些冒险，卜真本来打算等到了青州府，安顿下来以后炼点灵丹，然后稳重地渡个劫。
　　他看余非寒如此笃定能撑过去，心里却不清楚，这到底是自我安慰和安抚自己的说法，还是真有什么法宝傍身。
　　但无论如何，他无法再潇洒地将人丢下，不仅仅是性命挂在对方身上，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挂。
　　这种牵挂很微妙，卜真不是很懂。
　　余非寒的心境跟不上，但自身修为很扎实，只要灵气不再暴动，渡劫成功的胜算就能提高很多。他打算炼制大量化灵丹，到时候就坐边上投喂。
　　只是炼制化灵丹需要的修为，非筑基不可，因此卜真才冒险引劫。
　　“你为何要如此？”
　　“余非寒你忘了吗，我们是同生共死的关系。”
　　作者有话要说：　　等下还有一更！

第25章 
　　余非寒再没空说话, 但他还是间歇丢了很多东西过来。
　　“琉璃仙罩, 中品灵器！”
　　“冰清玉骨扇, 上品灵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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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承露看着余非寒跟丢垃圾似的，瞠目结舌，玄天剑宗竟然如此富有。转瞬想到神禾宗，既然能出卜真这么厉害的炼丹师, 想必也是个超级大宗门。
　　虽然没听过，不过没关系，也许自家走的是隐士风。
　　还好卜真忙着渡劫，不然一定笑到弯腰, 年轻人都是要为自己的天真付出代价的。
　　筑基的天劫比之余非寒容易太多，卜真有了法宝支援, 轻轻松松搞定。劫云散开，他立刻席地而坐, 掏出了炼丹炉。
　　筑基之后，卜真体内的灵力聚集构成了灵台。此时的灵力丰厚程度较之从前，那就是细流与长河。以当前修为, 炼制地阶及地阶以下丹药, 卜真有把握不会再狼狈变鸟。
　　修士渡劫后会有大量体悟，往往都会选择闭关吸收。杜承露叹为观止，小脸上都是钦佩，师父这种天才竟然也如此勤奋。
　　“师父，我准备了蕴火石。”
　　说着他翻出个圆圆鹅黄色乾坤袋，在这狰狞的风云变幻中, 可爱得突出。里头装了一大堆东西，蕴火石小小的，杜承露竟然找了半天没找到，好不尴尬。
　　卜真闭着眼沉声道：“不用。”
　　“啊？”
　　“你师父不需要那破烂玩意。”
　　青鸾一族炼丹师辈出，与他们天生心火分不开。这次筑基后，他终于能够修炼心火。
　　卜真凝神静气，引导着木灵气汇聚到灵台上。群木生火，很快就出现了一律青色火苗，这便是心火。
　　对于青鸾而言，心火生生不熄，伴随修为成长而进阶，可做炼丹利器，也可做本命法宝。
　　大多炼丹师攻击力一般般，没金主的那种走夜路，十分容易被打劫。但卜真就不同了，他是不光是炼丹大宗师，还是宗师中的战斗机。遥记当年老家搞宗门大比，他一个炼丹师连挑数百宗门，简直震惊全紫虚。
　　卜真用心火点燃炼丹炉，简直扬眉吐气。自打穿了书，许久没这般底气十足了。
　　杜承露看到一簇幽青的火焰点亮周围的漆黑，炼丹炉生起的瞬间，他便感受到了纯粹的木灵力。
　　那边余非寒又结束一轮，他吞了两粒药刚刚调息好，一下被这边的木灵力惊醒。
　　“你……”
　　再迟钝也看出对方要炼丹了。余非寒神色复杂，虽说有些炼丹师不讲究，但也从未听说过有谁在渡劫修士边上炼丹的。
　　这画面有点鬼畜。
　　小秘境的天劫停了许久不再继续，卜真推测这轮应该结束了，只是不知下一轮何时来。但好在这种天劫不像余非寒那个，间隔时间比较长，所以他暂时还挺安全的。
　　取出一把幽月花和冬凌草，再掏出一堆十月泉，像摆摊似的把东西都铺前面地上。
　　卜真大刀阔斧地立马开炼，按习惯一一剔除药材中的浊气。很快这些原本灵光黯淡的药材，又焕发出了生机。杜承露还是第一次看卜真炼丹，发了出真挚询问。
　　“师父，你们炼丹师处理药材，都是这么鬼斧神工的吗？”
　　卜真勾勾嘴角：“当然不是。”
　　杜承露噎住，他师父还是这般直白骄傲。他方才一通观察，早已明白卜真要炼制化灵丹，心情压抑不住的兴奋。
　　卜真没有看也能感觉到小孩儿的激动，他随口道：“这些都是我家非寒的，你爷爷还能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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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您说的对。”杜承露忽然转了转眼睛，捧着脸红红的，“师父您和您家余真人的关系，更好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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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边儿去。”
　　炼丹的过程是很枯燥的，卜真这边赶着时间手势疯狂变换，看似紧张却依旧镇定。地上的药材被一瓶瓶化灵丹取而代之，很久就有了五十瓶的数量。
　　一想到这五十瓶能换多少灵石，卜真心里就在滴血，但还是迅速捏起了一瓶拔开塞子。
　　“非寒，张嘴——”
　　余非寒下意识照做，一颗圆滚滚的棕色丹药就过来了，他习惯性咽下。
　　“好吃吗？”
　　“有点甜。”
　　天雷酝酿，场上气氛十分紧张。
　　卜真想了想，化成的幽月花好像是甘甜味道，和紫虚不太一样。如此环境中，他还有心思琢磨了下，回头到了青州府要想办法改进下。毕竟大多数修士好像都不喜欢甜口。
　　杜承露听这对话，差点厥过去。
　　化灵丹入口后，余非寒体内的暴动立刻得到了缓解。原先金丹周围环绕着浓郁混乱的灵气，此时有了引导，朝着一个方向慢慢排除体外。
　　本来他一边要费劲梳理灵气，一边对抗天劫，很是艰辛。如今得到解放，应对起来松快不少。
　　不过余非寒金丹大圆满，体内灵气暴动起来十分恐怖。对于寻常修士来说，一颗化灵丹可有三日作用，但到了他这里，不过片刻。
　　卜真自然是清楚这点的，所以现在场上画风十分清奇。杜承露就看着卜真一颗颗丢灵丹，余非寒张嘴接住。
　　怎么瞅着，那么像逗……
　　咳咳咳咳咳。
　　卜真扔出了乐趣，竟然有点不忍心结束。而余非寒忙着挥剑挡雷，没手接药，简直不能更苦恼了。
　　俩人运气好，这么苟延残喘地余非寒竟然挺到了最后一波。这次劫云酝酿了很久，雷声在天边隐隐作起，亮紫色的闪电带着冰蓝色瞬间燃爆整个天空。
　　“我天，这天劫整个中十府都能看见了吧。”杜承露张大小嘴。
　　卜真摸下巴，何止中十府。余非寒这次渡劫，绝对是整个三十府都能感受到的。这阵仗，即使在紫虚也是空前绝后。
　　有这种天劫的修士，没有一个不是顺应天道而生，他们生来带有使命。奇了怪了，原著中怎么没这一茬。不过云华子在书里压根没机会渡劫，卜真也懒得去回忆了。
　　他现在已经完完全全走上未知的剧情，前途不知是坦荡还是忐忑。
　　“破——”
　　余非寒的剑幻化出万丈冰凌，与天劫正面相对，瞬间将天雷破成无数道。他迅速拿出玉符，向上一抛，再打出绝杀技。
　　“太、太厉害了。”
　　“老子第一次见人打回去的！”
　　“……这哪个宗门的？！这种威力竟然能坚持这么久！”
　　不知何时，他们这块平地上站满了乱七八糟的修士。远处还有从四面八方飞过来的，卜真抬头——
　　哈好家伙，天也不黑了，这头顶上一群修士的法宝亮瞎人眼睛了。
　　虽说靠得太近容易引火烧身，但有道是，一人渡劫，造福众人。劫雷是与天道最亲近的，而围观渡劫最能感应天地，运气好的能感悟提升一大截修为。
　　“我感应到这位小友渡劫便飞来了，先前他灵气暴动，本以为不成了，全靠他好友无私给予灵丹。”
　　有个人在上面说得头头是道，本来大家还是矜持地传音，或是小声交流，这下直接炸开锅了。
　　“道友莫骗人，这世上哪有什么治疗灵气暴动的丹药。”
　　“就算有，哪怕是生死之交也不一定愿意给出来吧。”
　　“若是有这样的炼丹师，怎么还不见他开宗立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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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为当事人的卜真，懵了。
　　这剧情是怎么转他身上的？
　　虽然展开有点奇怪，但好像——
　　免费广丨告机会又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这几章渡劫写得我，老觉得自己串频道了。尤其是今天，差点刹不住开始起点剧场。

第26章 
　　不等卜真开口, 杜承露一路小跑了过来。他理了理衣服, 咳嗽清清嗓子。
　　“诸位道友好——”少年声音洪亮, 微微作揖，“治疗灵气暴动的丹药名为化灵丹。”
　　八卦讨论的修士们瞬间住口，不少人齐齐看了过来。天上有几个姿态高傲的，余光却也泄露了内心。
　　突然有人爆出一声：“哪儿来的毛小子吹牛皮, 要是有这种好东西，老子怎么从来没见过。”
　　杜承露微微一笑：“家师近日才炼制出来的，道友没听过也正常。”
　　说完他就朝着卜真偷偷眨眼，卜真挑了挑眉, 暗示徒弟十分上道。杜承露侧开身子，卜真顺势走到了人前。青色的衣衫下摆轻轻拂动, 顺着玉立长身往上，正是眉眼飞扬。
　　他瞥了眼半空中看戏的修士, 依照余非寒之前的扫盲，竟然有几个还是中十府大宗门的弟子。
　　这波宣传机会，必须抓牢。
　　“在下卜真, 神禾宗宗主。”
　　众人最开始还沉浸在对方的不凡气度中, 等回神一扫修为，瞬间炸了。
　　“竖子休要狂言！”
　　“一个刚刚筑基的小子，怎么可能炼出那等绝世灵丹！”
　　“精才绝艳的炼丹师大家都有所耳闻。神禾宗——恕在下孤陋寡闻。”
　　“这哪个犄角旮旯出来的三流宗门？这年头厉害的炼丹师都被各大宗门抢走了，从没听说过还能有遗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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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嘶，卜真忍不住掏耳朵，这剧情怎么和说好的不一样。不等他怼回去, 余非寒那头爆出震天声响。
　　巨大的剑势袭来，眨眼间场上所有修士都被掀翻。天上那些直接给打下了剑，好几个直接头撞地，不是挂树上就是埋土里了。
　　而人群最中间的卜真和杜承露，安然无恙。杜承露看了一圈，摸了摸后脑勺：“余真人太狠了。”
　　话音将落，那人就到了眼前。
　　余非寒的天劫已经结束，漆黑的天地中稍微透出了一点光。卜真瞧了瞧他的脸色，有些惨白，但周身灵气浓郁。原先尖锐磅礴的灵压一下收起，变得沉稳内敛。
　　“不买就滚。”
　　短短一句话，包含了三成元婴修为的灵力，场上的睁眼瞎给狠狠虐了。卜真扫了扫，发现那几个带头砸场子的是真吐血了。不过余非寒留情了，其实不严重。
　　众人被灵压按着不敢再开口。杜承露适时开口，打破僵局：“是真是假，诸位很快就可以知道了。半月后叁清商行开业，独家代理化灵丹。”
　　叁清商行的开业消息，巨灵门早就放了出去，不少宗门还收到了邀请贴。以他们的地位，绝对不可能卖假药。但众人心中还是存疑，毕竟中十府的炼丹师，个个修为都一顶一。
　　劫云还未散完，四周仍然弥漫着冰冷的剑意。随着修士们陆续打坐领悟，周围再度安静了下来。
　　卜真看杜承露眼中流露出微弱的欣羡，他才想起来自己的便宜小徒弟，刚刚引气入体，如今正是最为弱鸡的炼气一层。
　　三人往外走，他随口道：“小露儿，想过以后修什么道么？咱们神禾宗讲究自由随心，想修什么就修什么。”
　　杜承露听卜真这意思，心中更加暗暗确定神禾宗富有超绝。需知四宗十门之所以屹立千万年不倒，正是因为拥有浩瀚的修炼功法，可供每一位弟子选择。
　　一声沉钝的咳嗽声突兀地插丨入，余非寒看了过来：“方才多谢。”
　　杜承露大圆眼滴溜溜，忽然跑开一点招呼飞鹤回来。余非寒道谢后也没动，就干站在一米开外的地方。
　　“你过来点。”
　　“好。”
　　卜真伸出一根手指，闭上眼后点了点余非寒光洁的额头。
　　余非寒元婴结得很成功，体内暴动的灵气大部分也已清理干净，剩下那些再吃点化灵丹就行了。
　　呼，不用嗝屁了，卜真舒了口气。
　　风云暂缓，细小的雪慢慢地飘落了下来。余非寒睁着眼低头，将卜真的眉眼尽收心中。心头一跳，忽然脱口而出：“为……为何不辞而别？”
　　卜真收回神识，随口道：“不高兴。”
　　“因何？”
　　“余非寒——”卜真睁开了眼，忽然语气一轻，“你这个小骗子。”
　　余非寒为明晃晃的灿烂倾倒，他盯着卜真没有反应过来。
　　卜真这时才发现两人贴得有点近，他感觉到了对方浑身冰冷的剑气。伸手推开胸膛，寻了棵树抱着手，他挑眉道：“是谁跟我说自己不是云华子的？”
　　余非寒摸了摸胸口的衣襟，低声道：“我想过云华子之名，却不曾用过。”说着他将那一通曲折如实告之了卜真，一脸真诚。
　　卜真万万没想到，这个坑竟然是自己挖的。他当初试探时讲了鬼话，竟然被介意了。
　　不过，扑哧——
　　卜真忍不住哈哈大笑，宽大的袖子垂到了地上。余非寒被笑得有些尴尬，似乎想找回些场子。
　　“你亦有所隐瞒。”
　　“你说来听听，发现了什么我的小秘密？”
　　卜真饶有兴致地看着人。余非寒将李鹤给的乾坤袋拿出来，交予对方。
　　“这是什么？”
　　“李家侵吞的资源。”
　　余非寒将李鹤之事解释了一番，卜真惊了。他的穿书提前了两人相遇，还真是有种命中注定的既视感。然而不知道这单纯是为了狗血，还是又有什么隐藏剧情。
　　不过那都是次要的，发了一笔意外之财最重要。
　　“非寒呐，干得漂亮。”卜真收了乾坤袋，心情愉悦地换了话题，“所以你的机缘找到了么？”
　　“嗯。”
　　直至此时，余非寒几乎已经可以肯定，卦象上所知就是卜真。方才凶险来不及细想，此时他才惊叹，化灵丹这种东西，即便是玄天剑宗那般宗门也不曾知晓。
　　绿凇林较之方才亮堂了些，只是飘向青州府的劫云却变多了。杜承露最后是一个人抱着飞鹤脖子上路的，卜真自然蹭飞剑。
　　飞剑比飞鹤快多了，所以卜真他们先到了。初初靠近青州府，卜真便眼前一亮。
　　云城府处于悬崖峭壁附近，周围丛林环绕。而青州府正好相反，谁能想到成片的绿凇林竟与黄沙相接。连绵起伏的绵绵沙丘中立着一座城池。
　　城墙皆是用上好材料建造，城门高达七丈。远远看去一片朱红，气势恢宏。城墙上放置了一个阵盘，隐隐散发着五行灵气。
　　护城大阵，一看就是个有前途的府城。
　　卜真对即将到来的新生活，充满希望。他的神禾宗一定能在黄沙之中，拔地而起。
　　“我们下去等小露儿。”
　　“好。”
　　城门口一长溜地摆着摊儿，大多是喝茶用饭的生意。卜真扫了一眼，与清水巷不同的是，这些摊主大多修为在筑基期左右。
　　穿行在其间听着修士随意聊天。他们风轻云淡的样子，倒是一点都没为头顶的劫云担心。
　　这就是城里人的感觉啊，从容不迫！
　　卜真在乡下混久了，一下子要进城了竟然还有些小激动。他哼着悠扬小曲，带得余非寒也有些雀跃。
　　“好听么？”
　　“好听。”
　　“故乡的曲子，自然好听。”卜真坐下点了壶茶，倒了一碗推给余非寒。
　　余非寒接过茶碗，想了想，忽然问：“你家在何处？”
　　“你没听过的地方。”
　　“很远？”
　　“是啊。”卜真将茶一口倒进嘴里，“你我都无法企及的遥远。”
　　余非寒捏住茶碗没有动，他看了眼卜真，对方脸上的表情很熟悉。他每次思念师父时，也是如此。
　　“那……你会离开吗？”
　　卜真回头看他，扬眉：“自然。”
　　余非寒本来一碗茶都放到了唇边，转瞬放下，表情一下变得很认真：“方才你给我吃的化灵丹价值连城。”
　　“一瓶三百中品灵石，记得付账。”
　　“我没有灵石。”
　　卜真刹车，皱着眉看向余非寒。
　　只见人神色如常，淡淡道：“先前在云城府用完了灵石，眼下身无分文。”
　　你他娘是怎么把穷这种话，说得这么理直气壮的？！
　　“余非寒本座告诉你，别以为我们关系不一般就可以赖账。”
　　余非寒不知被哪个字眼戳中了，眼中闪过片刻的温柔。
　　“让我留在你身边，直到债务肃清。”
　　作者有话要说：　　债这种东西，只会滚雪球~

第27章 
　　玄天剑宗的大师兄卖丨身还债, 这个提议听起来还不错。卜真仔细想了想, 神禾宗开宗在即, 到时候免不了一番宣传。巨灵门的名头哪有玄天剑宗好用，更何况余非寒生得这般漂亮，不能更吸睛了。
　　划算！
　　“方才一共给你吃了二十瓶，也就是六千中品灵石。”
　　卜真刚打算掐指算算工资和工期, 突然想起来自己并不清楚。刚巧杜承露到了，正打算问问，却忽然被一声高呼。
　　“卜宗主，好久不见。”染宗华远远走来, 一把扇子摇得人眼晕，“难怪在下找遍云城府都不见人, 不想宗主竟然走得这么快。”
　　卜真站起来跟人打了个招呼。四人一路进城，边走边聊。
　　“说起来卜宗主可知, 那云城府的李家突遭横祸。”
　　卜真挑眉，他当然知道了。余非寒神色淡定，完全看不出他就是干“坏事”的人。
　　“一门上下三十五十口, 竟然无一生还。”
　　余非寒眉头一皱, 识海中立刻响起卜真的声音：“这也你干的？”
　　“不是。”
　　染宗华还在感叹，但李鹤一家于他而言，不过草芥，因此几句之后也就过去了。然而卜真却很奇怪，李家虽对季归云十恶不赦，嗝屁也罪有应得, 但原著中他们也苟活到了最后。
　　“知道是谁替天行道么？”卜真继续问余非寒。
　　余非寒摇了摇头，不知怎么就想起了那日擦肩而过的姜愁红。
　　甫一进入青州府，景色与外面大不相同。城中街道平整开阔，网状散布，沿线种植着棵棵高大的灵胡杨。劫云遮住了日光，加上遮天的树，城中有若夜色昏昏。
　　各色商铺琳琅满目，大多挂起了明灯。穿行在其间的修士面色红润，看上去心情都不错。
　　卜真甩掉疑惑，眼下忙宗门要紧。他朝着杜承露招招手：“小露儿，该干活了。”
　　“师父请说。”
　　“咱们分两道。我和非寒去买洞府，你去打探灵田。晚点会合，师父来付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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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怎么听上去怪怪的，杜承露感觉他好像对神禾宗，有什么误解。
　　转身朝向染宗华，卜真瞬间变得真诚异常：“少门主，不知这物美价廉的洞天福地于何处？”
　　染宗华闻言轻笑：“宗主好心急。”
　　卜真一把揽住余非寒，笑了笑：“时不等人。”
　　染宗华眼中闪过一丝琢磨，表情顿时又有些揶揄。余非寒肩头一热，他侧脸看过去。卜真顺势又放开了人，心里嘀咕之前没觉得身高差这么夸张啊。
　　青州府与那小小的云城府不同，洞天福地买卖有专门的地方。染宗华带着人七拐八拐，到了一处精致商铺。牌匾由用上好沉香木制作，“珍宝阁”三个字气势恢宏。
　　“洞天福地属于天地异宝之一，故皆由珍宝阁代理出售。”染宗华撩开帘子，随口介绍，“上品洞天福地可遇不可求，因此珍宝阁所售的洞天福地只在中品和下品。”
　　“无事。”
　　卜真对此毫不介意，洞天福地是依照灵气程度划分的。因此他完全可以买一座最便宜的，通过布置聚灵阵达到更好效果。
　　阁中富丽堂皇，梁壁上按五行嵌满了夜明珠，光芒温柔正好。正中间是道长长的柜台，一位衣着艳丽的女修执手端立。
　　孙霜看到染宗华，朝人投以微微一笑：“少门主，不知哪儿的风将您吹来了。”
　　染宗华跟人寒暄了两句，迅速进入主题。孙霜听说是要来买洞天福地的，当即更加恭敬了。
　　巨灵门还有事，于是染宗华离开前交代了一番：“孙姑娘，我就把两位好友交给你了，可一定要给他们最好的住处。”
　　“少门主放心。”她朝卜真伸手示意，“卜真人、余真人，请跟我来。”
　　卜真走在前面，与孙霜聊了几句。余非寒踩着影子没出声，他总觉得这场景，有些说不上来的微妙。
　　珍宝阁的大堂一侧有扇门，进入后浓郁的灵气扑面而来。最里头两面墙被雕空了，稀稀落落地摆着几个小物件。
　　“青州府内在售的洞天福地共有十处，这些是钥匙。”孙霜向人介绍，“左边是中品，右边是下品。”
　　她从身后柜子上抽出一片玉简递给卜真：“这里面是十处洞天福地的介绍，两位真人可自行挑选。”说着就退到了一边，安静当起空气。
　　考虑到接下来余非寒身无分文，卜真作为一个大方的雇主，自然打算包吃包住。于是他十分自然地对余非寒道：“你喜欢什么样的？”
　　余非寒心头被微微撩动，迟疑一瞬：“依你。”
　　卜真往玉简放入一缕神识，听了这回答很满意，扬起嘴角：“真乖。”
　　各大宗门与商行都有固定的资源探索队，偶尔就会发现洞天福地。这种东西放着也不能吃，因此总有人出售。出售的洞天福地都是全天然的，不像紫虚大多经过加工改造。
　　玉简中详尽地记录了规模、分布、特色，卜真扫了一通，发现实在没意思。整整十座，一个都没有汤泉。
　　再看看价格，基本在五万到十万上品灵石之间浮动。加上李鹤给的灵石，卜真勉强能凑够最便宜的。但要是买了，估计他这一家老小就得喝西北风了。
　　“可有中意的？”余非寒忽然开口问。
　　卜真放下玉简，叹了口气：“再看看吧。”
　　余非寒对卜真身上有多少灵石，大概心中有数，他忽然就有些后悔骗人没灵石了。
　　眼神在四处晃了晃，卜真注意到孙霜身后柜子，上面有个灰蒙蒙的物件。
　　“孙姑娘，这个东西看起来也挺像洞府钥匙的。”卜真走过去指了指。
　　孙霜怔了怔：“卜真人好眼力，这确实也是一把钥匙。这座洞天福地名为‘燃月’，本也是中品，可惜在我们这多年不曾售出，灵气渐渐消散了。”
　　天然的洞天福地，灵气并不是永恒的。若是没有保养，随着时间的消逝便会慢慢变成一堆废石头。
　　“你说它——”卜真满脸不敢置信，一字一句道，“叫什么？”
　　孙霜虽然奇怪卜真态度的骤变，但还是回答了：“燃月。”
　　我他娘……
　　卜真觉得自己受到了巨大惊吓。
　　燃月是什么？
　　燃月是《问情》作者，也就是他小叔叔辜风月的极品仙器啊。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两人像极了新婚小夫妻买房的样子。

第28章 
　　卜真走过去迅速拿起燃月, 仔细端详了一番。
　　辜风月虽是青鸾一族, 却没有走炼丹师的路子, 反倒成了紫虚知名的炼器大宗师。卜真是家中独子，得全族宠爱。辜风月对这个小侄子也甚是喜欢，早年时常来与他玩耍，因此卜真对燃月也算熟悉。
　　整体为枫叶状, 小小一片看上去精致得很，叶柄末端刻着一个“辜”字。
　　小叔叔的仙器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孙姑娘，我看玉简中没有这座洞天福地的介绍。”卜真放下东西，询问孙霜。
　　孙霜想了想, 道：“说来也可惜。这座洞府曾是珍宝阁唯一的上品洞天福地，且与寻常洞天福地不同, 当年一出现就引起了青州府轰动。”
　　普通的洞天福地皆坐落于山野之间，一旦发现后会布置阵法, 珍宝阁售卖的便是开启阵法的钥匙。
　　然而燃月却不同，钥匙就是洞天福地本身。也就是说，卜真手里这个东西, 就是个可移动的洞天福地, 简直居家出行良友。
　　“那为何落到了灵气消散的下场？”
　　“真人应当是知晓的，洞天福地的钥匙需认主。而这些年，却一直没人能够让燃月认主。”
　　卜真皱眉，又问：“当真一人也没有？”
　　孙霜回忆，想起了什么：“那倒也不是。燃月与一般洞天福地不同，它曾有过主人, 是一位女修。约百年前，女修因情伤感怀，便将洞府卖给了珍宝阁。”
　　卜真作为一只单身鸟，情不自禁发出了灵魂质问。谈情受挫，为何要将洞府卖了？
　　还有，女修？
　　他原以为这是小叔叔的恶趣味，把自己写进了作品，但怎么连性别都变了。
　　“这位女修是？”
　　孙霜摇了摇头，笑道：“卜真人这就不合规矩了。”
　　卜真收声挑了挑眉。行吧，珍宝阁确实有理由保护买卖双方信息。话头一转：“越是好的灵器越是讲究缘分，不知燃月售价如何？”
　　余非寒看上去不太赞同，卜真以眼神示意稍安勿躁。
　　无论燃月的来历如何奇怪，但他都可以确认，这出自小叔叔之手。刚刚他已试探过了，辜风月出品的仙器，在刻字中都会蕴含一丝神识。只是燃月之上的还附着了禁制，因此常人无法认主。他与辜风月同为青鸾血脉，方才一接触，禁制便松动了。
　　想着这两位是染宗华的朋友，孙霜还是劝了几句，奈何卜真心意已决。她无奈道：“既是少门主介绍来的，亦是珍宝阁的朋友。燃月连下品洞天福地也不如，卜真人给一万中品灵石即可。”
　　五万变一万！
　　“孙姑娘，本座买了！”
　　卜真边说边掏乾坤袋，数出一万中品灵石递给孙霜，动作潇洒得都不眨眼。孙霜给这一通弄蒙了，她还没见过这般着急做生意的。
　　要知道小叔叔这个人信奉生来享乐，因此十分喜欢炼制各种各样的仙府。而燃月是他最得意的作品。卜真虽不曾进去过，但他知道里头有世外桃源之景。
　　虽然不知道为啥灵气没了，但这对卜真就是几个聚灵阵的问题。里头住宅区如何不管，小汤泉是肯定有的，还有不知多少的灵田。最重要的是，燃月是可以自己调节内外时间比的。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不用再累得半死催生药材，简单就能拥有更多。
　　孙霜把人带出去，清点灵石无误。将燃月交到人手上时，她又询问了一遍。卜真点头，搓搓手十分期待。
　　孙霜把另一块玉简交给卜真，交代道：“因此洞天福地的特殊性，珍宝阁免费赠送卜真人安置之处。”
　　卜真拿过来看了看，是块位于城郊的地皮。虽说移动宗门听起来也挺厉害的，但总归办事不方便。珍宝阁这就很贴心，而且一下又省了巨款。
　　将燃月拿到手，卜真立刻用灵力划破了指尖，余非寒眉头一皱。一滴血滴入燃月，枫叶上的脉络瞬间亮起。一道青蓝色闪过，很快消失。
　　与此同时，珍宝阁外响起惊雷。连声炸开，卜真下意识以为是小灵脉枯萎的天劫又开始发作了。
　　燃月上红光大盛，极度璀璨一瞬，然后趋于正常。
　　孙霜被眼前场景震住，手捂上了唇却依旧没挡住惊呼：“竟真是有缘人？！”
　　本来蒙尘的燃月焕然一新，触手温热。孙霜十分不敢置信，眼睛紧紧盯着卜真手里：“卜真人真是好运气。不对，这样的机缘一生难求，真人定是天道眷顾之人。”
　　天道眷顾？
　　卜真勾了勾嘴角，心里没骂人。
　　滴血认主之后，他便感觉到了自己与燃月的联系，迅速将神识放入其中。
　　灰蒙蒙的雾气弥漫在空间内，浓厚到甚至遮住了神识。灵气果然消散得差不多了，偶尔能察觉到一些些。不过奇怪的是，此地的五行灵气中，水木灵气格外突出。
　　辜风月是青鸾中少见的火灵根，他炼制的仙器中，就算灵气失衡也应当是火灵气更突出才对。
　　不过水木灵气都是有助于药材生长的，于是卜真也没放在心上。神识继续内探，穿过浓雾远远看到了群山。
　　连绵起伏的小山中间高高突起一座，上有屋子三间。虽看起来简陋，卜真却发现竟然都是用上好的紫竹建造。
　　卜真咋舌，小叔叔不愧是比当年的自己还有钱的大能。要知道紫竹这种东西，人家都是斥巨资用来做挡天劫仙器的。
　　迅速划分好区域，左边炼丹，中间会客，右边住人。
　　清风过有叮叮咚咚之意，神识过去果然看到了清泉一处，泉下悠悠深潭。而不远处升腾热气，正是一方小小汤泉。往下就是灵田，约有十亩。边上还有几处小池塘。
　　燃月内的空间并不大，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卜真掐指一算，这种植、养殖都齐全了。宗门日常需求一下子都有了保障，简直向前一大步！
　　虽说这些东西都因为灵气消散，品质都一般般。不过布置好聚灵阵后一切不是问题，时间比例调一调，眨眼恢复巅峰。
　　“承露的消息。”余非寒接下玉简，喊了喊卜真。
　　另一头辛苦货比三家买地的杜承露，终于对比出了最佳价格，谁知传讯师父半天没回音。不得已之下，他转头联系了余非寒。
　　“你叫他回来吧，城郊径云山会合。”说着他辞别孙霜。
　　孙霜断定卜真绝非池中之物，因此她做主赠了径云山。青州府地处沙漠，不少小宗门的洞天福地皆是什么戈壁荒城画风，唯一住在绿洲内的宗门是巨灵门。径云山虽也是荒漠一片，但它位于大衍山脉的隔壁。
　　余非寒御剑很快到了径云山，触目黄沙漫天，只是相接处便是绿意盎然，看起来也挺神奇。
　　神识散开，卜真很快就发现隔壁的巨灵门，还有大衍山脉地下的灵脉。他再度感慨生意划算。
　　需知灵脉会枯萎自然也会生长，只是需要的时间十分漫长。不过百年内，大衍山脉这条长到径云山是够了。
　　大衍山脉整个由护山大阵罩住，不过偶尔还是能看到弟子进出山门。
　　有人见到卜真跟余非寒站在光秃秃的隔壁，多看了几眼。
　　卜真取出燃月，随手一抛。转瞬之间，群山四立，漫漫黄沙中生出一片小小绿洲。
　　“师兄，咱们要有邻居了？天呐，终于可以和隔壁宗门切磋了！”
　　“呆瓜！这是邻居的事儿么？！谁都知道整个青州府只有巨灵门住得起绿洲，凭空多了一个，而且你看见没，他的绿洲是变出来的！这绝对是强敌！”
　　“快去告诉门主！”
　　两人神情严肃，一路小跑回了巨灵门，中途还撞到了返程的杜承露。
　　“喂你们——”
　　杜承露一句话还没说完，转头就被眼前震惊了。他的师父站在画儿般背景前看着自己。
　　卜真笑得真诚：“小露儿，这便是咱们神禾宗了。”
　　而余非寒看上去神态自如，但其实他从珍宝阁开始便失了表情，心中震惊已然麻木。
　　打破沉寂的又是一片玉简，卜真接了，发现是宗门办事处发来的。对方十分善意地提醒卜真，三日后就是审核了，让他回个地址，并且做好准备。
　　……
　　卜真回头看了看空空荡荡的宗门，突然紧张！
　　他开启护山大阵带着两人进去。本着第一次要有仪式感，他特意走路。山间羊肠小道九曲十八弯。这路又长又窄，卜真琢磨着倒是以后弟子试炼的好地方。
　　废了半天功夫爬到山顶，杜承露也是个识货的，看到紫竹屋子睁大了眼睛。而余非寒却是另辟蹊径，他忽然道：“如何住？”
　　卜真现在相当能理解余非寒了，他把炼丹和会客处介绍了下，然后坐到一块石头上：“目前咱们宗门一共三人，一间屋子确实不够。”
　　终究是逃不过干苦力的命，卜真叹气。不过好在这次他多了四双手。回想起当初杜承露的大虫子，卜真笑了笑：“山间林木众多，小露儿就辛苦下你了。”
　　杜承露看了看长得好好的树，衡量了一下造房子的困难，他小心翼翼道：“师父，那您和余真人呢？”
　　闻言卜真立刻换了表情，一脸严肃：“我们有大事要干。”
　　余非寒抬眼。
　　“孵蛋。”

第29章 
　　卜真点了点头。与此同时, 他的神识进入灵台。燃月认主后, 在他体内留下了一个印记。印记位于灵台边缘, 通过此处，他便能与整个洞天福地产生紧密联系。
　　方才卜真便察觉了，燃月的初始设置中是没有夜晚的。对于修炼有成的修士来说，日夜轮换并无影响, 但许多初初踏入道途的新手却是不习惯的。
　　卜真想了想，他立刻动手开始调整时间。首先赋予四季，然后是正常的昼夜交替，最后调节时间比。
　　理论上燃月与外部的时间比, 能够达到一个可怕的数值。但卜真发现，他手上的燃月不知出了什么问题, 能力大大削弱。
　　做完这些卜真又取出不少灵石，按照方位散向宗门各地, 形成了一个个小小的聚灵阵。
　　聚灵聚灵，非聚无端之灵气，而是将天地之间的灵气更快汇集在一起。燃月本与外部世界并无联系, 而卜真这下就改变了设计。他掐诀布阵, 很快小聚灵阵间产生感应，一座巨大的聚灵阵叠加在护山大阵上。
　　此一变革，燃月与天地相连，神禾宗落地而成。
　　宗门内本灰蒙蒙的灵气瞬间涤荡，清风很快送来新鲜灵气。而更细微的改变，则在于本来微冷的风中, 还夹杂了少许热意。东升的旭日并不耀眼，淡淡的温柔笼罩着洞天福地。
　　万物复苏，是春日的气息。
　　神禾宗内的氛围与被劫云笼罩的青州府，形成鲜明对照。余非寒敏感地察觉到了时间上变化，将目光移向卜真，却正好看到对方沐浴在晨光中的侧脸，一时没有言语。
　　杜承露稍微迟钝，不过很快也有所感，他打破了宁静。“师父，不知是否错觉。”微微张开嘴巴，又道，“总觉得这洞天福地内的风，吹得快了些。”
　　“是你的错觉。”卜真张开手指任风穿过，他对上余非寒视线，弯了弯眼睛，“闭上眼睛感受□□内的灵气。”
　　余非寒闭上眼眸，鸦青的睫羽投下一片阴影。这一下他心生惊讶，自己体内的灵气，不知为何忽然开始加速运转。
　　众所周知，当修士体内灵气加速运动后，修炼速度会明显加快。杜承露闻言也乖乖闭眼，结果被加速的灵气袭了个措手不及，一张小脸顿时憋得通红。
　　卜真沉声道：“承露，打坐调息。”
　　余非寒也坐了下来。一人一块大石头，莫名其妙就修炼了起来，卜真扶额。不过很快他也走过去，坐在了第三块石头上。
　　不同于余非寒和杜承露，卜真因体质的特殊，并不需要适应时间。他坐下后抚平衣衫，然后取出了个乾坤袋。
　　两根手指夹住袋子底部，卜真扬起下巴，没什么表情地抖了抖。咕噜噜三个圆滚滚的蛋掉了出来，其中以胖胖的表现最为突出。
　　卜真看着那个竖在自己膝盖上的调皮鬼，仔细思考了一下它是如何做到的。燃月内一阵强风刮过，白蛋颤了颤，差点磕地上。
　　“咕咕咕！！！”
　　元绯兔的叫声有很多种，“咕咕”往往意味着它们很不开心。卜真作为资深“农业”人士，自然清楚。
　　他摆好另外两颗乖乖的蛋，然后才把胖胖抱下来：“知道你急着出来，但这种危险的方式大可不必。”
　　胖胖对卜真的话难得没了反应，只见它迅速靠到另外两颗蛋边上，三个宝宝安安静静。
　　元绯兔是灵兽，自然也能够感受到燃月内的时间变化。卜真把它们放出来，就是希望加速破壳。
　　俗话说得好好，一家人就是要整整齐齐。
　　修士不知山中岁月，赶在沉迷之前，卜真赶紧回了神。掐指一算，竟然两天过去了。
　　啧，这么说不太对。
　　“弹指百日，实在惊人。”余非寒睁开眼，一道精光闪过。
　　长剑发出争鸣，转瞬出鞘，光芒大放。天地之间的春日气息短暂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肃杀冰冷。余非寒握住剑柄，朝下俯冲——
　　身后经过的地方，炸开层层叠叠的冰山。卜真凝眸，余非寒在绿凇林结成元婴后，体内仍有部分灵气未经梳理。经此调息，显然已没有了隐患。
　　“哗啦——”
　　直冲而下的剑意打入瀑布下幽幽深潭，溅起的水珠冻结成冰粒，又被磅礴的灵力固定在半空中。
　　衣衫猎猎中冷光一闪，余非寒收剑。冰天雪地恍若一场梦般，淋漓破碎。
　　余非寒回头，一下看到远处卜真被打湿的衣衫，勾勒出朦胧身姿。卜真运转灵力，到人面前时衣衫已恢复正常。余非寒别开了视线，隐约有些遗憾。
　　“你是如何做到的？”
　　“虽说本座的确天资出众，但这回还真不关我的事。燃月自带调速作用，外界一日，洞天福地内五十日。”
　　饶是自己亲身体验过，再听卜真陈述时，余非寒还是眼中惊叹一瞬：“是你机缘深厚。”
　　卜真挑了挑眉：“小嘴突然这么甜，偷吃糖了？”他戏谑笑了声，转头弹出一道灵力，无情打断了杜承露的修炼。
　　不等杜承露叽叽喳喳，他就赶人去干活了。眼看着还有一天审核，而宗门内一片惨淡，简直迫在眉睫。
　　“师父您要多少盖几间房尽管说。”杜承露笑眯眯，圆脸上两朵小红云下挂着大大酒窝。
　　“先把非寒和你的屋子盖出来吧。”
　　话音未落，一阵轻微的声音吸引了在场三人。顺着声音来源看去，卜真忽然换了表情。只见他身影一晃，迅速出现在了方才坐的石头边。
　　蛋壳上出现了一条裂缝，很快呈网状散开，突然一只小脚踹开了蛋壳。另一边则是冒出了一个小脑袋。
　　小家伙们出壳过程有些漫长，看得人心痒痒。半天后终于两只元绯兔出壳成功，浑身的黏糊糊眨眼就被吸收干净，它们又吭哧吭哧地把蛋壳都吃完了。
　　这通忙活完以后，小家伙们往石头上一瘫，展平四肢睡过去了。
　　没有天劫降临，意味着它们只是普通灵兽。但方才观之出壳有力，十分健康。卜真遗憾的时候又欣慰，至少宗门的田不用担心挖不动了。
　　“咦，胖胖怎么一动不动。”杜承露指着藏在石头边的另一颗蛋，疑惑不解，“师父要孵一下么？”
　　“小孩子话那么多？”卜真斜眼看了看杜承露，“两间房，快去干活。干不完今天的饭就别吃了。”
　　说到这里，卜真忽然想起来：“你再弄个厨房吧。”
　　筑基以后才能辟谷，神禾宗之后收弟子，估计少不了筑基期以下的，还是要给大家准备伙食的。
　　突然觉得又是一笔巨大开销，卜真头痛。
　　杜承露领了艰巨任务，再没空管这边，他飞速干活去了。看着瘦弱的背影踩着晨光远去，卜真摸了摸下巴，有个徒弟的感觉真不错。
　　回到胖胖这边，正打算有所行动，余非寒却比他更快。一道精纯的灵力注入了蛋中，只可惜半天没见反应。
　　他们最开始遇到胖胖时，小家伙就距出壳不远了，经过加速的吸收灵气和余非寒帮助，它破壳完全不是问题。
　　“胖胖，我知道你吃饱了。”卜真握住余非寒手腕，示意他停下，“你现在出来等下就不打你屁股。”
　　胖胖听不见，胖胖不害怕。
　　卜真冷笑一声，慢慢从怀里掏出了块灵石，只听他慢悠悠道：“世人皆知灵石坚硬无比，你说我把它打磨尖了，能不能戳破你的蛋壳？”
　　“咕咕咕——”
　　说时迟那时快，胖胖直线起跳，又直线运动准确投入余非寒怀中。余非寒抱着晶莹温热的蛋，略有迟疑：“它还小，不该如此恐吓。”
　　转了转指尖的灵石，卜真刚想回话，忽然注意到蛋不太对劲。余非寒怀中的圆滚滚，正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频率在颤动。
　　塞好灵石他闪至余非寒身边，伸出一根手指虚虚放上蛋壳：“蛋很健康。”
　　余非寒垂眸低声道：“何以畏惧？”
　　既然蛋很健康，无缘无故出现这种反应，只能是因为它感受到了威胁。然而环顾四周，整个神禾宗内除了他们仨再没别的。
　　卜真从余非寒怀里接过胖胖，手上带着灵力安抚着小家伙。余非寒抬眼看向空中劫云，眉间紧锁：“灵压更强了。”
　　“嗯。”卜真点了点头，话间迟疑，“从未听说天劫会影响灵兽出生。”
　　说着他轻轻拍了拍胖胖，忽然笑了一声：“如此敏感的小家伙，定然生来不凡。”
　　即将意外获得一只属性不错的灵兽，理智告诉卜真这是件好事，但以目前神展开的剧情，卜真心里总是有些担心。不过那不是重点，重点是大约还有八个时辰，宗门办事处的道友就要来审核了。
　　而他，还差一只灵兽。
　　这可如何是好？真是愁死个人。
　　卜真温柔地摸着蛋，忽然眼神停留在了余非寒身上。
　　“非寒，跟我回房间如何？”

第30章 
　　“嗯？”余非寒下意识回了一声。
　　指了指不远处的紫竹小屋, 卜真道：“喏, 小露儿一时半会儿也盖不出你的屋子, 与其幕天席地，不如跟我回房。”
　　卜真的声音似山川间的风，沉沉又飒飒，低低地萦绕在人心头。余非寒觉得自己被蛊惑了。他的后背在人话音未落之时, 便生出一层热意。清风吹过又带走温度，余非寒觉得凉透了。
　　抱着胖胖自顾自走去，卜真在屋前站定，回头笑了笑：“顺便还能帮我孵个蛋。”
　　“好。”余非寒虚影一晃, 片刻到人眼前，他低头轻声询问, “我要如何做？”
　　无论灵兽种类，当其处于畏惧之态时, 若能有来自父母的安慰则最佳。胖胖一颗蛋孤零零的，这办法显然不指望了。不过天无绝人之路，卜真学识渊博, 手上有不少安抚灵兽的灵诀。
　　施放灵诀的对象, 最好是灵兽亲近之人。卜真早就发现，胖胖格外喜欢余非寒。那么由他来做这个安抚的，再合适不过了。
　　“倒也不用做什么，你等下抱着它打坐就行了。”卜真推开门，把灵诀一字一句告诉余非寒，顺手把胖胖又交给对方, “这也算还债。”
　　环视一圈，屋内除了一张床再没别的东西了。余非寒走到窗沿下，盘腿就地打坐。
　　双手变幻，浅浅的光芒很快将胖胖笼罩。
　　天色暗了下来，柔柔的夜风顺着窗送了进来，卜真打了个哈欠。体内的疲惫上涌，卜真打了个诀，将床上的灰尘扫了干净。
　　如今他已经辟谷，不需进食与睡眠，因此所有的休息都换成了修炼。不过卜真懒散惯了，他修炼向来不拘一格。
　　跨上床随意躺下，枕着手臂闭了眼。自然吐纳灵气，再一一转换成灵力。不过，转着转着卜真就睡着了。
　　……
　　余非寒完成一个周天的安抚后，缓缓睁开眼。手中的蛋看起来似乎并无变化，只不过颤抖的频率下降了。他想找卜真询问，抬眼间便看到了对方微微曲起的腿。
　　他起身抱着胖胖走了过去。卜真翻了个身，正好将脸朝向了余非寒的方向。
　　月华如水，光影澄澈。
　　卜真的一丝发梢在风中舞动，撩拨着寂静的夜色。余非寒倾身，停顿了片刻，他听到了对方缓慢的呼吸声。
　　忽然伸出手，余非寒捉住了那丝自由的头发，捻了捻。
　　“胖胖，你困了吗？”
　　胖胖拱了拱余非寒，蛋壳暖烘烘的碰到了人胸口露出的皮肤。
　　“你困了。”
　　余非寒翻身上了床，与卜真正对。他把蛋放在了中间，手上又掐起了灵诀。余光扫过两人交错的衣衫下摆，唇边隐去一个极浅的笑。
　　天际渐白，慢慢遮住了夜色中藏起来的小心思。
　　睡到自然醒后，卜真又习惯性吐纳灵气修炼，来来回回终于结束了修炼。大宗师修炼四百五十年有余，第一次受到了惊吓。
　　纯情美貌的面容触手可及，长长的青丝被早来的风吹到了脸颊上。窗口飘进了一些山岚，叫人眼前有些湿润，又朦胧。
　　卜真舔了舔嘴唇，终于后知后觉坐了起来。
　　他在回味，余非寒的眼尾是上扬的，似乎有一颗非常浅的小痣。
　　目光四处乱窜，卜真一下注意到了两人中间的蛋。晨起的旖旎顿时消了个精光，他一只手抓起蛋，神情变得极为可怕。
　　“胖胖，你这就很过分了。”
　　低低的声音惊扰了余非寒，他揉了揉太阳穴，又听到卜真说话。
　　“你小爹消耗无数灵力顺了一晚上毛，你竟然还不出来？”
　　“小……爹？”余非寒起来，面带疑惑，很快又正色道，“可有其他办法？”
　　卜真随口取的称呼，也没打算跟人解释。他拎着胖胖跨过余非寒，下了床。垂下的袖子轻轻刮过余非寒的手腕，他缩了缩。
　　两人对同床共枕的事，意外默契地不言一语。卜真是惊讶之余又觉正常，虽说余非寒现在是个还债的，但他没有压榨的习惯，人忙了一晚上累了躺会儿也能理解。至于余非寒，那就微妙了。
　　温柔的办法不行，卜真觉得他只能来狠的了。想想用灵石戳蛋壳过于凶残，卜真打算直接摔地上。
　　只是不等他暴力破壳，宗门外就传来了一阵人声。
　　“宗门办事处岳维山，前来审核，还请速速打开山门——”
　　话音未落，护山大阵又响起了有节奏的“叩叩”声，卜真无语了。他把蛋举到视线齐平位置：“胖胖，你还有最后机会。”
　　胖胖无动于衷。
　　“小家伙很有勇气，我十分欣赏。”卜真把蛋转了个位置，“看到那里的灵田了么？都是你的了。”
　　“犁不完地，播不完种，你没有饭吃。”
　　卜真轻飘飘说完，然后把胖胖往灌木丛一丢，朝山下喊了一声：“小露儿——”
　　“师父——我在——”
　　卜真定睛看去给吓了一跳，下面的山头本来有大片树林，此刻仿佛秃顶。树被砍倒堆放在一侧，摞得很高，后面有个鹅黄色的少年身影。
　　太感人了，小徒弟这是造了一晚上房子啊，为了能吃口饭真是拼了。
　　提脚一跃，卜真走到杜承露身边，看人花花的小脸竟然有些心疼。手指略动，施了个灵诀帮人清理了一下。
　　“先别忙了。”
　　卜真招手，示意他跟自己走。两人往山门口走去，与此同时，卜真又在识海中喊余非寒到门口集合。
　　五颜六色的光一通乱闪，岳维山觉得自己的眼睛要瞎了。
　　中十府的宗门办事处与那乡下云城府不同，简直日理万机。十年一度的清谈会开办在即，他们天天与炼丹盟开会商讨。能参与这种大型活动的，完事后都能捞一笔，或许还能升个职。
　　昨晚岳维山收到命令，他要去审核个三流小宗门，这简直气死个人。其实核定宗门并不难，只是这种级别的宗门肯定没有油水，大家都不乐意罢了。
　　他起了个大早憋着一肚子火赶去地址，半路上还琢磨着巨灵门隔壁有多荒凉。结果一到人门前，傻眼了。
　　层峦叠嶂间传来叮叮咚咚，似是山泉之音，且不提漫漫黄沙中拔地而起的绿洲，光这小小宗门整个萦绕的灵气简直骇人。
　　岳维山熄火了，他向来眼光毒。就这等人开门的功夫，隔壁巨灵门已经出来看了好几茬。
　　雾气终于散去，三个身影出现在门口。
　　“岳道友，久等了。”
　　卜真挂着笑意走了出来。杜承露接他眼色，迅速上前带路。岳维山保持着和善的笑意，谨慎地与人对话，余光在神禾宗内疯狂乱窜。
　　岳维山的修为在筑基中期，不过他是三属性的灵根，修炼一道上向来迟钝，因此对神禾宗内时间的加速并不敏感。
　　但即便如此，他依旧是每看到一处，就心跳骤停一拍。
　　很快他就得出了结论，此地虽小，潜力却与巨灵门不相上下。岳维山清了清嗓子：“卜宗主，恕在下眼拙，不知您的洞天福地是何等级？”
　　卜真想了想：“珍宝阁的孙姑娘说，已然是个下品了。”
　　岳维山差点给石头绊一跤，他咽了咽口水，艰难继续：“好……好的。我们的审核依照评定标准展开，还请您带在下前往灵田处。”
　　卜真挥手把人运过去，指着十亩光秃秃的田，大气道：“道友随意看。”
　　灵田内还没种东西，但岳维山看得出，已经被内置了聚灵阵，今后定然收成不凡。
　　想到这里，他不仅咋舌。虽说聚灵阵是阵法中最基础的，但也极其昂贵，四方宗更是因此直接跻身四大宗门。
　　宗门办事处有测量灵田品质的工具，是一颗透明的珠子。将它放入灵田中，稍等片刻便能看到颜色变化。岳维山一边等，一边状似随意询问：“如此多的灵田，在青州府也算独一份了。不知卜宗主有何规划？”
　　卜真也不在意人家打探，笑道：“大部分打算用来种植药材，回头炼了丹，还请道友多多关照。”
　　“好说——好——炼丹？！”岳维山终于反应了过来，以一种及其不可思议的表情反问，“卜宗主的意思，神禾宗是个丹宗？”
　　卜真挑眉：“我以为神禾宗化灵丹的名头已经传遍青州府了。”
　　看来染宗华这个宣传还是不够给力啊，卜真感慨。
　　岳维山被提醒化灵丹后，终于迟钝隐约想起一点，只是脸色却变成了疑惑：“青州府近日确实有化灵丹的说法，传闻能治那灵气暴动之症。只是……”
　　他停顿了一瞬，然后看了看卜真的脸色：“只是这丹药，在下听说是出自那明华宗的万柳商行。”
　　卜真一愣，不等反应那头杜承露就高声来了句：“明华宗会炼化灵丹？！”
　　岳维山好尴尬，他马上揭过这个话题。杜承露还想追文，却被卜真拦住了。他记得明华宗，当初在云城府跟染宗华抢过药。
　　他在识海中问余非寒：“明华宗有厉害的炼丹师？”
　　余非寒思索一番，摇了摇头。
　　灵田等级出来了，竟然是中品灵田。卜真看到结果也诧异了，暂时打住了心头的疑惑。
　　“灵田这块没问题了，接下来就是灵兽和弟子了。”岳维山看了看眼前三人，笑了笑，“卜宗主，这二位可都是神禾宗的弟子？”
　　“自然。”
　　这话一说完，杜承露眼睛就挣大了。他鼓了鼓嘴巴，然后偷偷传了个音。
　　“师父，余真人什么时候成咱们的人了？他不是玄天剑宗的么？”
　　卜真看了看余非寒，他对此并无异议，很淡然地点了点头。卜真表示孺子可教，然后才回小徒弟：“我娶的。”
　　……哈？
　　几人移步换景，很快到了元绯兔住处。卜真将小家伙们安置在了灵田西侧，他也是刚见到这兔子窝，挑了挑眉，传音道：“小露儿手艺不错嘛，没看出来啊。”
　　杜承露砍了杉木，利用灵力整成圆柱状，然后用山间藤蔓连接，造了一个小小的房子。
　　小房还带了个院子，到处铺着厚厚的叶片。杜承露还讲究了下颜色搭配，整个看起来就很像幼崽乐园画风。
　　岳维山感慨一声：“神禾宗这灵兽，倒是还小啊。”
　　卜真尴尬又不失礼貌地微笑：“蚊子腿再小也是肉。道友，您说对吗？”
　　岳维山擦汗：“卜宗主说得对，所以另一只在何处？”
　　卜真，卡住。
　　“你等等，我去叫它。”

第31章 
　　岳维山不明所以, 三人突然被晾在这里。
　　片刻之后, 迎着余非寒和杜承露疑惑的目光, 一只青色的绒毛团子拍着翅膀飞了过来。
　　“小鸟！”
　　杜承露惊喜道，他下意识上前想去碰，却被余非寒先下手为强。把鸟搂下来的同时，识海中响起了人声。
　　“非寒, 接下来靠你随机应变了。”
　　没错，他刚去刚了一眼，胖胖还是没有跑出来，并且一颗蛋躺在太阳底下睡死了过去。于是万般无奈之下, 只能出此下策。
　　他娘的，这什么人间疾苦。
　　岳维山的目光在小鸟身上来回转了三圈, 也没认出鸟的品种。下意识想伸手摸一摸，余非寒转过身, 冷冷道：“三只灵兽皆在此。”
　　岳维山咳嗽一声，掩饰失态。他掏出玉简迅速写了一番，然后道：“审核完成, 确实无误, 还请卜宗主签个字。”说着他就发现卜真不见了。
　　“你帮我签。”
　　小鸟动了动脑袋，余非寒手放上去揉了揉，然后朝岳维山道：“给我。”
　　岳维山被气势震到，下意识后退一步：“此事不可代劳。奇怪，卜宗主把灵兽叫来了，怎么自己却不见了。”
　　在现场的卜真闻言心痛, 更想打胖胖了。
　　小鸟飞飞，迅速找到一个藏身之处。岳维山又叭叭叭的功夫，卜真拨开灌木丛走了出来。
　　“道友，我来了。”
　　“啊卜宗主您叫人好找。”
　　灵力输入玉简，审核完成。神禾宗在化成小世界从此有了姓名，是个正儿八经的宗门了。
　　卜真松了口气，终于朝着目标迈进一大步。他准备赶紧把岳维山送走，继续辛勤劳动时，忽然又听人开口。
　　“卜宗主，我想了想，您最后那只鸟来历非凡。我还需再看看，是否属于灵兽。”
　　……
　　卜真怀疑岳维山是个瞎子。
　　他身上的灵气都快厚成另一层毛绒绒了，这厮竟然还怀疑自己是不是灵兽。他娘的合理怀疑，此人想借口撸丨鸟。
　　但是，他能怎么办呢？
　　“道友，您再等等。”
　　卜真笑着再度退场，转身的时候眼角都拉了下来。
　　不过眨眼，小鸟又出现了。不过这次他是以炮弹的速度冲过来的，迅速蹲在余非寒发冠上，连个眼神都不想给岳维山。
　　要知道他好不容易不用变鸟，没高兴两天又被拖出来了。
　　岳维山被余非寒死死盯住不能动手，一饱眼福后才告辞。临走前他交代：“明日宗门办事处会送来认证文书。”
　　说完又一步三回头，十分不舍，同时还不忘问一句：“卜宗主呢？”
　　余非寒冷冷：“他累了。”
　　护山大阵关闭，神禾宗又恢复了平静。看了全程的杜承露又开始劳作了，只是他望向余非寒怀里那只小鸟，心里打了个问号。
　　叁清商行开业在即，染宗华向他订购了五百瓶化灵丹。上次余非寒渡劫还剩三十瓶，卜真还需要不少。趁着和染宗华商量生意，他顺势问了明华宗化灵丹之事。
　　染宗华很快就回了消息，卜真看了一眼，顿时了然。
　　先前在云城府的时候，卖粥的小娘子曾经告诉过卜真，十个二流宗门是按地域划分的，一个府一个。而在这其中，有两个宗门是比较特殊的。
　　遥月府和青州府之间隔着一座高兰山，其中生出的兰江流向青州府，终于大衍山脉。遥月府和青州府荒凉的很，兰江是修士们生存的重要水源。
　　明华宗依高兰山而建，就立在青州府边缘。两府之间地理其实是模糊的，也多有来往。他们在青州府有不少产业，其中有一家就叫做“万柳商行”。
　　虽说大家是邻居，平时见面的时候都人模人样的，但涉及宗门利益时，那就没有朋友了。
　　叁清商行会成为万柳的竞争对手，而且巨灵门比明华宗底蕴更为丰厚，因此他们先下手为强也可以理解。
　　不过连化灵丹是自己炼的这种方法都想得出来，卜真不知对方是打算招揽自己，还是卖假药。
　　染宗华提醒得很含蓄，卜真表示自己是个有诚信的人。其实主要是当时薛小小给人印象太差，他才不愿意跟明华宗做生意。无论明华宗打的什么算盘，卜真都不在乎，眼下种田才是关键。
　　灵田里的聚灵阵已经生效，只要翻个土，就能放种子下去了。卜真瞅了瞅这一眼看不到头的地，忽然腰酸背痛。一转头那两只元绯兔才巴掌大，咕嘟咕嘟吹着泡睡得正美。
　　嘶，这跑都不会跑，估计也不会干活。
　　“余非寒——”
　　“种田了——”
　　于是接下来一日，杜承露感觉自己都适应不良。传说中的元婴期高手余真人，举着他的剑，在田间挥洒汗水——暴力翻土。
　　而他的师父，绝世的天才炼丹师，翘着二郎腿叼着根草，悠闲地躺在树荫下指导余真人翻土。
　　画面太美，适合失明。
　　忙碌了一天，卜真终于把幽月花和冬凌草种完了。不出多久他便可以丰收，然后加入四季树叶子、十月泉，炼制出大量化灵丹。
　　一日转瞬即逝，岳维山说的文书终于在晚上送到了。卜真下山去开门，琢磨着这月黑风高的，宗门办事处可真够忙。
　　人来了自然是要请进来的，不然在门口接了东西就拜拜，多说不过去。杜承露忙着造房子，余非寒累了在打坐，于是只能宗主亲自招呼了。
　　这回来的叫赵通，卜真考虑带人去喝杯茶时，忽然听他道：“神禾宗真是让人大开眼界，不知在下可否欣赏一番。”
　　这话说的，卜真当然不好拒绝，于是领着赵通在宗内转了一圈。最后到灵田处时，因时间加速的关系，药材们长得已经小有规模。
　　“幽月花、冬凌草！”赵通忽然出声。
　　卜真挑眉：“道友挺识货。”
　　这两样药材皆来自云然小秘境，平时用的人不多，卜真也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十分普通的修士，竟然能认出来。
　　赵通眼睛一转，迅速收起失态，摸了摸胡子：“在下不过……”
　　“他是明华宗的人。”识海里忽然响起了一道声音，卜真抬眼，发现余非寒从远处走来，“宗主薛儒水三弟子，掌门寿诞时来我派曾见过。”
　　赵通自然不是什么宗门办事处派来的，他不过是半路抢了人的活儿，终于找到机会潜入了神禾宗。
　　他提前放出了化灵丹实际来自明华宗的传言，计划在叁清商行开业前挫对方锐气，开业当日再浑水摸鱼拆台。这一番下来，此炼丹师必然声誉受损，然后他再以一定条件招揽。
　　谁知谣言传了几日，神禾宗这边半点动静都没有。赵通一下就坐不住了，于是亲自跑过来打探虚实。
　　“有意思，你说明华宗的人混进来想做什么？”卜真一边应付着赵通，一边在识海跟余非寒聊天。
　　余非寒摸了摸剑，道：“管他想做甚。”
　　一个闪身人已至眼前，赵通只觉寒风经过，刮得脸生疼。再定睛时，三魂七魄去了一半。
　　“余——余道友！”
　　想不到这小小的宗门竟然与玄天剑宗有联系，赵通吓到了。
　　卜真赶紧握住余非寒的手，拇指轻轻摩挲，识海中笑了声：“种田的日子这么枯燥，好不容易可以搞点事情玩，你怎么能把我的乐子送走？”
　　余非寒没有动，任由卜真安抚，半天才道：“好，听你的。”
　　等卜真放下手，回头发现赵通已经抖成筛糠了。观察了一下他的余光，卜真果断赶人。余非寒不赞同，但是卜真的眼神让他无法坚持。
　　“有事叫我。”
　　“好。”
　　赵通心惊胆颤地看着余非寒飞走，总算能喘过气。卜真轻笑出声，然后像什么都不知道似的：“道友这是怎么了？”
　　赵通喘了口气，笑笑：“无事。这东西送到了，在下还有事要办就先走了。”
　　“道友好走，不送了。”
　　卜真跟人招招手，望着人背影眯了眯眼。他暂时不清楚赵通的计划，不过确定了明华宗想搞事情。
　　赵通离开后，明华宗并没有立刻发难，卜真以为自己白期待了。他最近过得太惨，不是种田就是炼丹，整天灰扑扑的。
　　无聊枯燥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叁清商行终于开业了。这次没有余非寒帮倒忙，卜真总算按时交货。
　　昨日染宗华发来玉简，请他一同参与开业大典，卜真欣然前往。
　　然而刚打开大阵，他就给堵住了。
　　“来了来了，神禾宗宗主出来了！”
　　“快让我看看这个宗主长什么样！”
　　卜真瞠目结舌，山门与黄沙连结的地方，天上地下站了一大片修士，这境况不亚于当日围观余非寒渡劫的。
　　“听说此宗门一日之间拔地而起，群山环绕。老朽还以为是哪个狂妄小子道听途说，今日一见惊为天人呐！”
　　“我还听说这是个丹宗，天呐我们青州府几百年没出过丹宗了？”
　　“闪开闪开，你这消息过期多久了都。知道不，明华宗传的那个化灵丹，其实是他炼的！”
　　这话一出，本来小声交流的人群如沸水般炸开了。
　　“怎么可能，明华宗的炼丹师都出来认领了，我那天亲眼见到有个灵气暴动的被治愈了。”
　　“你以为这灵丹是糖啊，阿猫阿狗都能搞了。”
　　卜真在嗡嗡嗡的讨论声中，艰难地上了余非寒的剑，两人一骑绝尘，留下一群修士傻眼。
　　“他怎么听了我们的话一点反应都没有？”
　　“这赶着上哪儿去？”
　　卜真收回神识，啧啧两声。
　　你们聊八卦又不买药，听之无趣。他去哪儿，当然是赶着卖药。

第32章 
　　卜真坐飞剑的时候, 遇到了一点小麻烦。
　　“今天的鸟儿们都有些喧嚣啊。”卜真掏了掏耳朵, “太吵了。”
　　余非寒避开对面飞来的鸟群, 控制着方向，皱了皱眉：“胖胖依旧没破壳。”
　　说到这个卜真就想叹气，他们家胖胖依旧怕成狗，缩在蛋壳里不肯出来。不过也不能怪它, 卜真瞧了瞧身边愈发浓厚的劫云。
　　他注意到了，今日青州府内已没有那天的轻松氛围。街上的商铺零零落落，外出的修士并不多，天上御剑的更是少数。
　　原因无他, 小灵脉枯萎的消息终于传到了这里，与之而来的便是逐渐递增的压抑。
　　如此冷清的环境里, 叁清商行的开业也能冲淡一点恐慌吧。因此卜真到了现场，发现人数还是不少的。
　　卜真顺手接住一只跌落的小家伙, 用灵力治疗了一下，然后放飞。转头看到余非寒神色紧张，走过去拍了拍他肩膀：“怎么了？”
　　“不正常。”余非寒想了想, “我要迅速赶回玄天剑宗一趟, 稍后再回来。”
　　本来玄天剑宗是要求余非寒三月内回去便可，因此他陪着卜真种了一段时间田。期间二师弟乐正那边也传来消息，云城府天劫后并无异样。但近日来，他心中的不安攀升。
　　卜真听这话愣住，他本来想让余非寒当活招牌的。不过人要去干正事，他也不好阻止。
　　“快去快回。”卜真伸手摸了摸衣襟, 道，“你还是在我身边比较安全。”
　　卜真越过人独自往前走，抬手跟人再见。余非寒看着他背影融入人群，快速进入状态，听他和染宗华寒暄，紧绷的心弦一瞬松懈。
　　他眉间一缓，在识海中轻声道：“这次要等我。”
　　然后转身踏上剑，迅速往玄天剑宗去。许久之后，他才听到一声卜真的回应。
　　“只要你追得上，我就跑不掉。”
　　叁清商行坐落于主城街道的最中心，绝佳商业位置。大漠中的建筑风格粗犷，八开的门面实在阔气。描金的牌匾上四个大字，卜真瞧了瞧，应当是位元婴后期的修士所书，蕴含不少道义。
　　不过对面还有一家商行，名为“万柳”。卜真也是佩服染宗华，竟然就这么跟人门对门了，完全不在怕的。万柳商行的大门也开着，里面人潮涌动，和自己这边比起来不遑多让。
　　他们的化灵丹售价五百中品灵石，每日限购。虽价高难得，但出自炼丹盟著名炼丹师，且前几日现场治愈了一位灵气暴动修士，质量有保证。
　　其实余非寒渡劫那日，也算现场验证药效。但这种惊人的事传久了，真的也容易变成假的。赵通就在他们还没再次验证之前，抢了风头。
　　万柳商行连日爆款热销，即便叁清商行开业也不能抵销购物潮。眼看着这边有人等不及，又上对面排队了。卜真朝染宗华打听了下，哦豁人家今天不限购。
　　卜真捏了捏门口盆栽的松针，无聊地把剩下修士数了一遍。染宗华注意到他其实有些走神，轻笑了一声：“怎么不见余道友？”
　　没回这个，卜真换了个话题：“明华宗的化灵丹真炼出来了？”
　　两人相视一笑，染宗华道：“据说是这样。”
　　卜真挑眉，真诚赞叹：“厉害。”
　　染宗华展开扇子，摇了摇：“卜宗主要跟人打擂台了，不紧张？”
　　卜真瞅着慢慢聚拢的人群，眼中满含笑意：“自然紧张。”
　　“可在下看着不太像啊。”
　　“紧张对方太弱。”
　　染宗华哈哈大笑，他发现卜真太有趣了。明华宗消息刚刚放出来时，他父亲第一时间约谈了自己，生怕化灵丹是卜真从人那窃取的。染宗华力保担下了卜真，不过心里其实也是有些打鼓的。
　　吉时到，染宗华点点头。
　　顿时劈里啪啦的雷声四处炸起，卜真吃了一嘴巴灰：“少门主，你们这也太不绿色了。”
　　染宗华没回，他向等待已久的群众一挥手：“今日化灵丹八八折，数量有限——”
　　话音落下，八扇描金的大门齐齐打开，叁清商行正式对外开放。
　　不少修士被突如其来的折扣刺激了，又从万柳那边出来。简直两边反复横跳，爬墙现场。
　　“大家等等！”突然有人喊了一声，“少门主，不知贵行所售化灵丹与万柳想比，效用可是一致？”
　　“这人怕是个傻的。乡下来的小炼丹师，也不知从哪里得到的丹方，炼出来有一半作用就不错了。”
　　“话可不能这么说，人家也治愈了一名灵气暴动的道友啊。”
　　“这位道友，你一看就不是那天在场的。大家都知道，世上任何一种丹药都不能多吃。那日渡劫的修士，我数过，连磕了二十瓶。你们想想，无缘无故吃那么多干嘛？”
　　“铁定是药效不够，只能以量取胜。”
　　此人的一番言论，仿佛冷水浇头，大众购买的兴致立马下跌。毕竟谁的灵石不是大风吹来的，有好东西在前，谁愿意花钱买劣质品。
　　卜真注意到万柳商行门口的阴影里，出现了一张熟悉面孔。
　　赵通竟然只有这么点手段。行了，今天也是白来的一天。视线扫到一个瘦弱的少年身影夹在人流中被撞倒了，是个筑基初期的。
　　周思淼趴在地上，恶狠狠地瞪了一眼踩自己。卜真叹气，指尖一点，通过强大的神识精准降落灵力，将人虚虚托起。
　　就在此时，变故横生。
　　“啊——”一声惨叫盖过现场所有声音。
　　卜真眉头一皱，周思淼竟然当场灵气暴动了。和余非寒不同的是，他没有深厚修为，无法像对方一般死死压住暴虐。因此混乱的灵气一下冲出人身，直接在商行内肆意。
　　灵气打转又凝成漩涡状，如狂风过境般席卷了所有人，不少修为低下的直接吐了血。
　　“少年，张嘴——”
　　卜真朝周思淼掷来一颗丹药，周思淼下意识按照他的吩咐做了。
　　“化、化灵丹！”
　　周思淼吞下去后，惊到，大喊了一声。卜真懒洋洋地靠在门边：“找个地儿调息吧。”
　　他想了想，忽然对染宗华道：“这颗算是我送的，不收他钱。”
　　周思淼吸收化灵丹的过程，群众沉默的过程。
　　肉眼可见的灵气散去，周思淼将外放的逐渐收了回去，而他本人面色渐渐红润。别说灵气暴动，眼看着都要升阶了。
　　突然有人打破寂静，颤颤巍巍问了一句：“有没有谁还记得，万柳那个花了多久？”
　　“我在现场！十、十个时辰！”
　　“这才用了多久？半个时辰有没有？这药效太惊人了吧？”
　　“玄天剑宗那位渡劫的阵势，不少道友都瞧见了。在下有个猜测，不知当不当讲。”
　　显然想到这层的不止一个，有人替他说了出来：“以目前我们看到的药效来说，吃那么多真不是效果的问题，应当是本人体内暴动灵气太多。”
　　卜真啧了一声，证明自己的药能打同时，竟然还被迫听人吹了把余非寒。
　　他太难了。
　　把神识深入对面万柳商行内，心满意足地看到赵通气红双眼。店内许多修士也注意到了这边情况，抢购的双手微妙地收了回来。
　　周思淼结束了灵气暴动，并在众人注视下突破了筑基初期。在场不少苦修多年的简直了，酸得柠檬精附体。
　　“少门主，你们今天不限购吧？！”
　　“确实不限购，不过我们只准备了五百瓶。”
　　话音一落，卜真就感觉自己被挤到了桌角。脚尖一点掠出人群，发现的对面万柳直接空了。
　　等着排队的功夫，终于有人想起来一件事。
　　“您是神禾宗的宗主吧？！我可以直接向您订购么？！”
　　哪里来的坏家伙，竟然剑走偏锋。卜真再度被挤，这回他只能站柜台上了，画面太尴尬。
　　染宗华看着这火热的场面，内心满足。他笑着开口，声音蕴含一分灵力，保证在场每个人都能听到。
　　“诸位，卜宗主不提供私人订购化灵丹。需要购买的，请专注叁清商行。”
　　大家哀嚎，只能认命地拼运气，看谁能抢到。卜真下了桌，往染宗华那边走去。穿过人群时，他其实在思索一件奇怪的事。
　　最初决定炼制化灵丹，是因为其有助于修士冲击金丹。但是他进入青州府后，发现城内修真者大部分在筑基初期，中期已然少见，更不提后期了。
　　对于这些修士来说，其实化灵丹没有那么迫切需求。因为帮助结丹的灵丹其实很多，化灵丹卖得很贵了。而刚刚周思淼的插曲，让他留意起了这些狂热的修士，也总算明白了化灵丹的热销缘由。
　　卜真意外发现，在场的灵力都很明显停滞了。之前卜真看余非寒，还要通过神识进入体内，才能断定他瓶颈。而这些人，已经严重到随意可分辨。
　　每位修士一生中有可能多次被困于瓶颈期，能否冲破全靠机缘。卜真见过不少缺机缘的，最后消散于灵气暴动，可他还从未见过这么多数量的聚集在一起。
　　思至此，他向染宗华传了个音。
　　“青州府的修士可真命苦。”
　　染宗华不明所以。
　　“一个个的才筑基，就受困灵气暴动。”
　　染宗华明白了，他突然叹了口气：“说来我还要多谢你。”
　　“这话怎么说？”
　　“卜宗主有所不知，近五十年来，青州府的修士不知为何，每年死于灵气暴动的越来越多。”
　　卜真下意识想说，可能是这一批天赋都太烂，但明智地闭了嘴，跟着染宗华一起叹了口气。
　　两人商量了一下订单，最后决定每十日卜真提供一次化灵丹，一次五百瓶，月底结账。
　　谈妥后卜真打算撤了，宗门少了个干活的余非寒，顿时劳动力骤减。他得赶紧回去，把胖胖弄出来干活。
　　染宗华交代了掌柜几句，然后跟着人出来，忽然问卜真。
　　“卜宗主今年的清谈准备如何了？”
　　卜真一愣：“清谈？”
　　说完才想起来这是个什么东西，顺带想起来自己好像还有一批预约清谈的天香丹粉。
　　“卜宗主——”
　　人群中传来一句咆哮。
　　“您还有什么不在叁清商行卖的灵丹吗？！抢不到化灵丹我买点别的也成啊！”
　　这个思路绝了，众人受到启发。
　　染宗华开口：“神禾宗所出灵丹，一律由我们代售。”
　　“哦苍天无眼呐！老夫这个运气怕是没救了！”
　　卜真打了个响指，适时安慰：“吃不到药没关系，我这儿还有个老少皆宜，诸位都可自制的灵丹。”
　　全场瞬间熄火，包括染宗华也惊讶地看了过来。
　　“具体是什么，清谈见了。”
　　扔完雷后的卜宗主，又潇洒走了。

第33章 
　　卜真卖得关子, 其实也是什么神奇东西。主要是被染宗华那么一提醒, 想起来当初去云然小秘境前, 他准备了一匣子器丹。
　　没错，就是那个把药材之间的反应封存在丹药中，可以当作武丨器使用的器丹。
　　经过这段时间的生活，卜真对这个小世界的人群有了一定了解, 他能隐约感受到，化成的修士境界天花板。这些小弱鸡行走在外，实在太容易遭遇不测了。卜真琢磨着，这东西放着也是浪费, 不如拿出来造福大众。
　　不过他那天虽然把话放那儿了，说什么人人可制作, 随时随地无限制，广告好得不行。实际上吧, 器丹没有这么容易制作。
　　倒不是说大家没有手法，主要是没有炼丹师的知识储备。
　　炼丹时讲究药性相克，而所谓的相克便是制作器丹需要的药材反应。
　　话都说出去了, 总不能食言。于是接下来这段日子, 卜真忙着种田的同时，又开始了编书大业。他要编一本《常见药材相克反应大全》，一听就累死个人。
　　皇天不负苦心人，卜真收回灵力，完成了最后一笔。他看着手上薄薄的一片玉简，突然明白了“呕心沥血”四个字。
　　“胖胖啊, 我可能年纪大了。”
　　卜真一本正经又开始了日常。
　　“好多药性记不清了，你再不出来，我就拿你试验了。”
　　不过他虽然嘴上这么说，实际上却是又把屋子周围的阵法加强了。胖胖害怕天劫，于是他斥巨资布置了一个隔离大阵。小家伙这几日明显好多了。
　　哎，三天没种田了。
　　“胖胖，你小爹说想你。他过几天就回来了，你还打算呆在蛋壳里吗？”
　　余非寒半个月没联系他了。
　　“他那么疼你，回来看见颗蛋，肯定会伤心的。”
　　卜真觉得自己为了这个孩子，绞尽脑汁费尽心思，终于他发现蛋壳上裂开了一条缝。
　　“他娘的——”
　　卜真恨不得拿灵力帮胖胖出壳，理智拽住了他的手。兴奋激动之余，他立马给余非寒发了封玉简，然后朝着外面大喊一声。
　　“小露儿，快给胖胖接生！”
　　说完就见个可爱少年冲了进来，杜承露手上还扛着根木头：“师父生了！”
　　“哦不！胖胖小宝贝生了！”
　　“小露儿，你累了。”卜真叹了口气，“来师父边上坐会儿吧。”
　　接下来神禾宗内一片寂静，只能偶尔听见风吹过树林的声音。全宗门内唯二的两个活人，全神贯注地盯着一只小兔子，努力破壳。
　　“咕——”
　　“咕咕——”
　　“咕咕咕！”
　　卜真看着看着就问杜承露：“你们这儿有留影石之类的么？”
　　也不去计较师父的话语奇怪，杜承露从乾坤袋掏了一个递过去。卜真接过来输入灵力，然后对准了胖胖。
　　杜承露捧着他的圆脸，笑眯眯地问：“余真人看不到确实可惜噢。”
　　被猜中心思的卜真，微妙一顿。
　　“谁告诉你是给他看的。”
　　“哎？”
　　“这是给胖胖留的。每个孩子长大，都应该回忆下自己的黑历史。”卜真转头看向杜承露，“小露儿，你也还是个孩子。”
　　杜承露跳起来，三连否认。
　　卜真哈哈大笑，山中岁月宁静。可惜很快，又来了客人打破。卜真放开神识发现还是个老熟人，并且身份此刻看来，相当微妙。
　　“小露儿确实不算孩子了。”卜真挑了挑眉，揶揄道，“都到谈感情的年纪了，啧啧。”
　　杜承露一愣。
　　“你以为自己那点小九九能瞒过谁？”卜真指了指山下，“小情人找上门了。”
　　没错，意外访客便是明华宗的姜愁红。
　　“你去下面接他吧。”
　　说起来，卜真其实最开始没察觉两人有一段。主要是那日杜承露跟着自己出门采购，哗啦啦买了一大堆，败家到引起了他注意。
　　虽说孩子家里有钱，但也不能这个败法。卜真瞅了一眼，买的东西衣食住行样样俱全，看着简直跟自己虐待他似的。
　　于是他就说了两句，谁知杜承露说，这不是挥霍，是礼物。
　　哦豁，徒弟这么小一个，竟然就知道孝敬师长了。卜真欣慰得不行，于是带着满足开始挑礼物。鬼知道兔崽子来了句，不是给他的。
　　……
　　“你那堆破烂送出去了么？”
　　杜承露被戳了伤心事，瘪瘪嘴：“没。”
　　难怪不想去开门。
　　卜真掐了个灵诀，整个宗门内响起了他的声音：“姜道友，进门直走，最高的山。”
　　说完他朝着杜承露笑笑：“宗门招生，人人有责。”
　　理解卜真的意思后，杜承露叹为观止。
　　卜真把人推出去，让赶紧去策反姜愁红。虽说他也很想看小年轻酸酸甜甜，但眼下还是赶紧把胖胖培训出来解放双手，比较重要。
　　“啊——嚏！”
　　胖胖甩干了毛，吃掉了壳，露出白白软软的肚子躺平一动不动，然后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不愧是被精心照顾过的崽，一出生就跟兄弟不一样。胖胖全身的毛已经长了出来，这会儿就是个巴掌大的元绯兔本兔。
　　而且普通元绯兔的红毛是长在肚子上的，胖胖画风奇特，直接顶在脑门上。卜真瞅着这个傻样子，有点不忍直视。
　　卜真把留影石收了，下意识想寄个快递发给余非寒，突然想起来化成没这服务。
　　啧，不能第一时间分享快乐给绒毛控，好可惜。
　　胖胖瘫了会儿，突然咕噜噜爬了起来，然后看准卜真的胸口一个弹跳，直冲，精准掉落。
　　胸口毛茸茸一小坨，卜真忽然失声笑了出来。他想起自己变鸟的时候，好像也干过这种事。
　　感受了下暖烘烘，余非寒当时的感觉肯定也不错。
　　“胖胖，你确定要呆在里面？”
　　胖胖又开始挺尸，它用自己的行为坚定了决心。
　　“我要出去参加清谈了，再给你一次离开的机会。”
　　胖胖没反应。
　　“等下被外面吓哭了，鼻涕不准蹭我衣服上，不然打屁股。”
　　然后卜真就揣了一只胖胖离开宗门。他没有法器，目前修为不足以支撑城内飞行。
　　十年一度的清谈，是上中下三十府同时展开的，各地的炼丹师就近参加。是化成的经典盛事之一，往年每到这个时间点，青州府中都充斥着来往的人群，而且难得能见到形形色色的炼丹师。
　　不过卜真望了望天，劫云重得快要跌下来。强大的灵压让人心情暴躁，他琢磨着今日的青州府，应当也和昨日一样冷清。
　　“道友，快闪开——”
　　说着一道飞剑闪过，上过两个年轻修士摇摇晃晃。
　　“李恩恩你到底会不会御剑啊！你爹不是号称天晴府第一剑修嘛？你怎么一点天赋都没遗传到？！”“我爹是剑修关我什么事？我一个炼丹师当然不会御剑！你行你上啊——”
　　“谁还不是个炼丹师了，我当然不行啊！”
　　两人的声音快要被风吹散了，卜真感慨一句，年轻人真是不怕死，这样的天还敢出来。
　　“你再不快点就要错过卜宗主清谈了！”
　　“你给我闭嘴，坐稳了——”
　　欸？
　　卜宗主？
　　卜真掏了掏耳朵，是他吗？
　　这一路卜真走得很辛苦，期间被三十柄剑撞到，三百五十个飞行法器撩起衣服下摆，最后还因为个半路抛锚的吃了一嘴尾气。
　　他娘的好累啊。
　　“胖胖，等你小爹回来了，一定要告诉他你很想他。”
　　清谈设在沧澜阁，在青州府的最北端。别听名字里带两个水，它和水半点关系都没有。因为每年青州府都会有许多人来清谈，因此选择地方一定要开阔。
　　举目四望，强风裹着黄沙“咚咚咚”敲打着阵法壁。
　　卜真慨叹，确实开阔啊。
　　这他娘的竟然在沙漠里，露天的。
　　当然也没那么穷酸，现场其实布置得很好。宗门办事处提供了强大的阵法，将整块地域围了起来。最中间高高突起，看起来就是发言人区域了。观众席圆形散开，目测已经坐了小三千修士了。
　　卜真把炼丹师的小印拿出来，在阵法上一按，顺利通过。
　　清谈如其名，整个过程很自由。每届开始前，会由炼丹盟向三十府的炼丹师发出邀请函。这当然不是乱发的，基本只有此十年内最出色的那群能够拿到。
　　早在云城府时，杜洪文就说过要给自己发邀请函，果不其然他收到了。与此同时，他还受到了青州府炼丹盟发出的。
　　这些炼丹师可按照自己意愿，选择上台分享炼丹心得。来自世界各地的群众自由讨论。
　　不过众所周知，每个炼丹师都将自己的丹方、手法捂得很紧，因此清谈的真正作用，并不在于分享。
　　卜真想了想，他觉得这更类似于一个大型推销会。
　　根据余非寒给自己的科普，化成小世界每年清谈之后，便是入门大会。从前每个宗门招收弟子的时间都不一致，时常会出现去了这个赶不上那个，很容易耽误人一生的。
　　于是宗门办事处提出了开办入门大会，即三十府的宗门，同一时间点招收新弟子。
　　眼看着神禾宗步入正轨了，接下来就该招募了。歪瓜裂枣肯定不能要的，虽说他之前攒了点名声，但人家天赋好的不一定看得上。
　　卜真思来想去，他誓要在这次清谈一骑绝尘，引得无数折腰。这样才好骗来小朋友干苦力嘛。
　　进入阵法的时候，大家三言两语地都在讨论。卜真一下就看到了两张小脸，李恩恩正坐那，听他的话痨朋友担心小灵脉枯萎。
　　李恩恩转头看见了卜真，忽然身边有个女修，激动地蹭一下竖了起来！
　　“卜真人来了！”

第34章 
　　女修惊呼后, 人群中又响起了接二连三的声音。
　　卜真作为炼丹师, 他的记忆力是十分出色的。卜真一下子就认出了这个小姑娘, 便是当日在云然小秘境问自己的那位。
　　虽说清谈很自由和谐，但也不是人人都能来的。毕竟天赋一般的听不懂，家境一般的买不起，因此来的都是有点儿料的。
　　卜真本来是不清楚的, 但他进来后扫了一圈，发现大多都是筑基期左右的年轻小朋友，身上金光闪闪，顿时心里有有数。
　　顺着这个小姑娘, 他还看见了几个熟面孔。比如当时在小秘境外，那个四方宗的小弟子。
　　啧, 明华宗也来了，薛小小还是叮呤哐啷的一头步摇。
　　“卜真人, 好久不见！当时说要来看你清谈的，我们都来啦！”
　　“卜真人，我们哥仨上回看您炼了一次丹, 直接筑基了。您这次还炼丹卜不？！”
　　这是天香丹粉。
　　“卜宗主, 我们等你的惊喜。”
　　“您第几个上啊，不如先给我们透露下？”
　　这是化灵丹粉。
　　卜真依次跟人招招手，在现场画风清奇，他觉得自己好忙。不过说起来当年在紫虚，他也是坐拥粉丝无数的，只是那里的后辈哪有这边单纯可爱。
　　不过整个清谈也不可能都是宗主粉, 果不其然，人群中杀出了难听的声音。
　　“什么卜真人、卜宗主，哪儿来的乡下炼丹师。别占道，碍本大少的眼。”
　　卜真回头，是个绿衣服的，看上去十分“心宽体胖”。他走过来一屁股坐下：“我看你们有的也是大宗门出来的，怎么都这么没见识。”
　　然后这个绿大少就被后援团围攻了。年轻的小可爱粉们，叽叽喳喳地给这个不识货的科普卜真光辉事迹。
　　要说他也是个人才，以一人之力，舌战群儒。双方争吵激烈，竟然吸引了一堆围观的。
　　现场有点混乱，边上炼丹盟的长老都看了过来。许铭图是青州府炼丹盟总负责人，他捋了捋白胡子，从入定中睁开了眼。
　　“是哪家的小辈如此聒噪？”
　　“天晴府南宫的二公子，还有几个映雪谷的小姑娘。”
　　“可知是为了何事？”
　　“似乎是为了一名神禾宗的炼丹师，听意思应该就是最近传得满城风雨的卜真了。”
　　许铭图手上一顿，朝着卜真看了过去。
　　卜真此人他听巨灵门那个小子说过，本以为是孩子眼界不够，如今看起来似乎不止那么回事。他一下就被勾起了兴趣。
　　“他排在第几？”
　　“二百五十五。”
　　“给他换成第一百号吧。”
　　一百号正好是第二日最后一位，许铭图第三日便不在了。
　　那边绿大少还在喋喋不休。
　　“呵，此人能能炼制你们口中的丹药，那绝对不是他厉害，分明就是小秘境里的药材好。”
　　“还有什么给你们看炼丹过程？真是笑死个人了。他这么做，是要和整个炼丹盟所有炼丹师为敌。”
　　这说的头头是道，完全每当边上的卜真存在。说完他还仰起头看了一眼，猛地发现了人胸口冒出的毛茸茸脑袋，立马跳了起来，摔了个跤。
　　“狗日的什么鬼东西！”
　　卜真摸了摸胖胖的头，阻止它去咬人。小乳牙还没长好，那人的肉一看就很硬。他淡定地坐了下来。
　　“你为什么抢我位置？！”
　　“本座喜欢。”
　　清谈要持续七天七夜，卜真看了看自己的排序，忽然发现上面的数字变了。
　　“看看看看，这就是你们吹的炼丹师，光天化日抢人座位，简直不要脸。”
　　卜真手上撸着兔头：“纠正你一点。本座除了拥有上好的药材，更强的是手法与胸怀。”
　　弹走一粒对方身上抖下来的黄沙，卜真朝人笑了笑。
　　呸，自吹自擂，果然不要脸！
　　绿大少在隔壁又找了个座位，本着互相恶心的精神，他赖定了这里。卜真也不介意，那头宣布清谈开始了。
　　大家一瞬安静。
　　清谈的流程很简单，首先是许铭图发言，然后名单上的炼丹师就可以依次上去了。
　　边听边打瞌睡，年纪大的还沉得住气，面色从容地听着许铭图老生常谈。年轻一代就不行了，瞧他们眼神波动，定然私下又在传音了。
　　本座也好想加入群聊啊。
　　宛如裹脚布一般的发言结束，总算轮到炼丹师们了。卜真一下来了精神，穿书以后，除了李行水那个不靠谱的，其实他还没真正碰到过这个小世界的炼丹师。
　　虽说整体水平不佳，但说不定能碰上一两个有才的，切磋一番多有趣。
　　结果他想太多，卜真听了整整两日的推销。
　　其中包括帮助筑基的三十六种灵丹，解毒的十五种，驱蚊的十种，花式辟谷的三种。都不用神识，他只要通过一点丹香，就能分析出所用药材，药效如何。
　　卜真原先以为，这个小世界的灵丹药效不够好，主要是自己没遇到好的炼丹师。但经过这两天，卜真发现所有的炼丹师产出都如此。丹药中都带着沉沉的杂质，一看就是处理药材的时候缺了功夫。
　　“下一位，是来自神禾宗的卜真道友。”
　　上台的刹那，卜真做了个决定。除了器丹，他还想分享一样东西。
　　“诸位道友，坐两天是不是很累？”
　　一句轻松的问候打破了僵硬的现场，活跃了气氛。卜真朝着小可爱们的方向招招手。
　　“今日有幸再见了许多老朋友，本座心中高兴。”卜真微微停顿，扬起了嘴角，“打算给大家讲个处理药材的小诀窍。”
　　“啥？！”
　　“你快掐掐我，竟然有炼丹师在清谈分享不二法门？！”
　　“苍了个天，这趟赚死了啊！刚刚听那边道友说，这个炼丹师超厉害的。”
　　许铭图睁开双眼，放出精光。边上的几个长老也在窃窃私语，显然意料之外又十分感兴趣。
　　“众所周知，每位炼丹师在炼丹之前，都要进行药材处理。考虑到诸位还要吃饭，就不问大家的处理手法了。”
　　卜真抬手，一朵冬凌草浮现在掌中：“手边没有合适的药材，暂时先看这个吧。”
　　“他的意思是，这是他能拿出的，仅有的杂质颇多的药材？”
　　“这株冬凌草灵气丰富，根茎完整，品相不要太好。这还是手上差的？”
　　“神禾宗也太富了吧！”
　　窃窃私语的都是炼丹师，毕竟外行其实看不懂。
　　“天地之间，五行交杂产生清浊二气。清气也就是我们所说的灵气。植物吸收二气生长，清气使其具有了特殊的效用，而吸收的浊气则会影响品质。”
　　“事实上，一株普通的药材植物在生长过程中，纳入的浊气是大大超过浊气的。而所谓的天材地宝类药材，便是其中的特例。”
　　“处理药材的过程，我惯性将它称作‘祛浊’。”
　　卜真手上一震，淡绿色的冬凌草忽然褪色，变成透明。在众人惊叹又疑惑的目光中，冬凌草体内的脉络被卜真放大，投映到了半空中。
　　“白色为清，黑色为浊，一目了然。”
　　场下的炼丹师，都被卜真简单直白的讲述吸引了，慢慢陷入沉思。有一个忽然指出：“所以处理药材，并不是简单地梳理灵气，而是去除浊气。”
　　这话一说，几乎就是把化成炼丹师的处理手法说了出来，不过此时也没人关注了。他们显然更关心卜真接下来的，所谓的“祛浊”。
　　“孺子可教。”卜真笑了笑，“不过在此之前，应当先学会观察。”
　　卜真指了指冬凌草的脉络：“植物的脉络与人虽大不相同，但也有共同之处。比如这条，若是不小心损坏了，它就死了。”
　　“卜宗主的意思是，这株冬凌草的药效，会全部消失？”
　　卜真打出一道灵力，当着众人摧毁了那条脉络。果然瞬间冬凌草失去了光华，任何人都能认可这个结论。
　　“天哪，我竟然从来不知道还有这么回事。”
　　“难道我平时处理药材，总会莫名其妙发现处理完还不如之前，向来定是如此了。”
　　“世界上的药材植株浩如烟海，如何才能掌握他们的脉络与药效分布？”
　　卜真收了这株失效的冬凌草，又拿出了一株，同样去色投映。这次他没有再回答提问，而是挑了挑眉。
　　“等你加入神禾宗，我就教你。”
　　这话一出，大家乖乖闭嘴。能分享这种东西已经绝无仅有了，怎么还能奢求更多。不过卜真的话，倒是让有些人有了别的想法。
　　其实卜真这句也不全是为了打广告，只是他的丹道，信奉实践至上。他虽饱览群书，但掌握的每一种处理手法，皆来自于不断的尝试。一旦探索，其实他们很快就能发现，天地生万物，一切有迹可循。
　　“当你用神识看到了植物的脉络后，确定了浊气位置，接下来就开始了处理。”卜真从指尖流出一道灵力，“你可以将灵力按照自己的能力，分成足够多的细支，一根根顺着脉络探入。”
　　众人看到卜真的灵力，细若游丝，不过只有五缕。直到此时，大家才发现台上那个大放光彩的人，不过筑基初期。
　　绿大少已经完全安静下来了，嘴巴张得老大。
　　有些修士天生领悟力极佳，他们中的不少已经站了起来。卜真讲的是处理药材，表面看起来是炼丹师的东西，但实际上却可以运用到任何修炼中。
　　修士虽然吐纳天地灵气，但他们不可避免地总会吸收浊气。而每一次境界的突破，其实就是锤炼灵力的纯净度。
　　许铭图站了起来，突然叹道：“此子——”
　　他的话没说完，但长老区的每一位都能明白言外之意。许铭图略作思考，低声询问：“长老位是不是还空着一位？”
　　几位长老大惊，忍不住出声：“炼丹盟的长老位，有权参与整个炼丹界决策。他还如此年轻，怕是……”
　　许铭图摇了摇手，阻止人说下去：“他似乎还有东西要说，听下去。”
　　“我肯定做不到这么好，他对灵力的控制太精准了。”有人慨叹。
　　上完了开胃小菜，卜真要过度到他的正文了。正好听到这句，他收掉处理好的冬凌草，手上又出现了一颗灵丹。
　　“的确，完美地处理药材确实需要一点能力。但世上有那么多人人都能做的事，炼制器丹便是其中一样。”

第35章 
　　“器丹？”
　　“你们有人听过这种灵丹么？”
　　众人面面相觑, 显然对这个名字很陌生。但同样有人很兴奋, 因为有新的灵丹可以买了。
　　卜真解释了一句：“器丹, 丹如其名，意在可以成为武丨器。”
　　“丹药本就可以成为武丨器吧。”
　　“的确如此，比如毒丨药也可以算作攻击方式的一种。”
　　这个年轻人对丹药的见解不错，卜真看过去, 发现是李恩恩那两位。
　　普通修士好奇器丹是个什么，炼丹师却是有别的问题：“卜宗主，什么叫人人都可以炼制？”
　　卜真扬声道：“字面意思。”
　　大家停止了一瞬，然后爆发出巨大的不可置信。
　　趁着火热讨论期间, 卜真转过了身。因为要上台讲话，怀里揣个兔子有些跌面子, 所以他把小家伙放进袖子里了。
　　刚才胖胖顺着衣袖又爬到胸口，这次脑袋也不肯冒出来了。卜真企图把它捉出来, 结果胖胖两只肥抓死命扒住某个敏感部位。
　　“胖胖，你想变成红烧兔子吗？”
　　“咕咕咕——”
　　松爪，一撮软绵绵的红毛露了出来。卜真察觉到了胖胖又抖了起来, 而且恐惧程度与之前相比更甚。
　　他抬头看了眼天, 吓了一跳。
　　劫云垂得很低很低，重要的是冒起了紫色光。
　　什么鬼，方才太沉迷传丨销，他竟然没发觉天劫又要来了？！
　　不等众人讨论出个所以然，天地间轰隆两声巨响，一道天雷劈下来直接碎裂了清谈区域的阵法。
　　狂风袭来, 卷起漫漫黄沙。滔天的热浪裹着巨大灵压，重重拍了下来。
　　“啊呸！”立马有人吃了一嘴沙子，“什么——”
　　话没说完，一道深蓝水柱从天而降，又把人浇了个彻底。整个空间内，冰火两重天。
　　“砰砰砰——”
　　“蓝焰鸟啊我去他个大爷！说好的从不出老家呢？！”
　　蓝焰鸟并不会喷火，反而喷水。因其喷射的水犹如火焰般强大而得名，属于三级灵兽，常年避居遥月府的高兰山最深处。
　　“出个鬼的老家啊，重点难道不是它怎么突破护城大阵进来的吗？！”
　　一语惊醒梦中人，然后众人脸上同时闪过惊惶。
　　他们头顶的护城大阵呈半圆状，外面布满了飞禽类灵兽，它们疯狂地撞击着阵法，很快就接二连三地出现了金色光斑。
　　“我我我我的娘，阵破了？！”
　　“兽潮，是兽潮——”
　　竟然是兽潮，卜真后知后觉。前些时候看余非寒的样子，定然是有所察觉了。
　　兽潮对于修真界来说，可大可小，因为无人知道它是区域性还是世界性。但无论哪种，都很可怕。
　　青州府多年来在护城大阵上投入巨多，也是未雨绸缪，却不想阵竟然给破了？
　　“小灵脉枯萎预示的，竟然是兽潮。”许铭图叹了一声，然后放出灵力吸引蓝焰鸟注意力。
　　“马上联系染宗主，派人驰援！”
　　蓝焰鸟还带来了无数小型鸟类灵兽，虽不强但打起来很烦。炼丹师基本都不擅长攻击，这也导致他们应付得更艰难了。
　　卜真一把按下胖胖的头，然后扯开抹笑，蕴含灵力的声音响彻云霄：“本座给大家展示一下器丹。”
　　李恩恩费劲扑杀完一只灵兽，转头发现朋友被三只围攻，顿时手忙脚乱。边上的绿大少狂喊一声：“都什么时候还卖你的丹。说好的当武丨器用呢，快扔两个过来！”
　　哈，这小子真是不客气啊。
　　卜真看准李恩恩方向，两根手指夹着器丹，然后袖子一甩猛地投掷：“附近的闪开——”
　　周围的几个修士下意识听话避开，劈里啪啦巨响的同时，刺目的火焰炸开在平地处。
　　“好像闻到鸟烤焦的味道了。”
　　“烤你老娘啊，器丹竟然是真的！”
　　“我天，刚刚那枚丹药爆炸了？！”
　　围绕着李恩恩那边的灵兽全部炸成了黑色，低下的黄沙直接炭化了，老大一个坑。
　　现场停滞了一秒。
　　与此同时，空中的护城大阵破碎处下方出现了金色光柱。巨灵门那边显然已经有了反应。卜真取出匣子，将其中的器丹四散，用灵力漂浮到了空中。
　　“此丹可对付三级以下灵兽，大家可齐心协力扑解决小跟班。”
　　“干他爹的！道友们，有此器丹还怕个鸟！”
　　一人出声，众人出手。脆皮炼丹师也加入了占据，许铭图那边的压力骤减。很快东方就出现一小队人马，卜真凝神，打头的竟然是姜愁红。
　　白衣青年在昏暗的天色间，犹如飘萍，又异常显眼。卜真看他踩着剑飞了过来，忽然被扬起的黄沙遮住了眼。
　　体内的道侣印记告诉自己，余非寒此刻尚在遥远的玄天剑宗。
　　所以，他刚在恍惚什么？
　　姜愁红的剑像他，温柔地破开黄沙，带起的灵气潮让人如沐春风。他身上有梨花酒的味道，还挺好闻。卜真不合时宜地联想，他是不是方才和小露儿喝酒了。
　　出神间，人已至眼前。忽然——卜真眯了眯眼。
　　他的剑尖指向自己，还有分毫之时，又偏开一寸。背后的蓝焰鸟哀嚎两声，被姜愁红一下斩杀。
　　“卜宗主，承露很担心您。”说完他又赶去许铭图处，朝人行了个礼，然后道，“许长老可有受伤？晚辈来迟了。”
　　众人带着沉重的心情一路往城中赶，许铭图疑惑询问：“怎么是你带队？”
　　他虽不认识姜愁红，但对方身上明华宗的衣服还是认识的。以明华宗的行事作风，若不是受到殃及，他们是绝对不会出手的。
　　“遥月府也发生了兽潮？”
　　姜愁红点头：“兰江下游的水中灵兽逆流而上，穿过高兰山进入了遥月府，师父已派出队伍前往青州府。”
　　“晚辈本来就在青州府，受友人之托前来接应，这才赶在了染门主前面。”姜愁红一句话很长，中间断了好几次。
　　姜愁红自然是受杜承露之托，只是这些仔细就不用讲给许铭图听了。众人在半路遇上了巨灵门的队伍，得知了城内具体情况。
　　护城大阵目前修补完毕，由巨灵门长老支撑，城中乱入的灵兽也都被扑杀，暂时安全。
　　大家松了口气，总算有空吹一吹器丹的厉害之处。只是吹着吹着又唉声叹气起来，恐慌与焦虑弥漫在人群中。
　　谁也不知护城大阵是否会再度破裂，外面盘旋的灵兽黑压压一片，看着就让人害怕。所谓双拳难敌四手，再厉害的修士，也挡不住铺天盖地的群攻。更何况，这些灵兽也不都是菜鸟。
　　每一位修士都听说过太多次，因兽潮而覆灭的城池。
　　“诸位，我将器丹的炼制方法与参考资料放入了这片玉简，等下便委托巨灵门复制分发给大家。”
　　“虽不是什么珍惜法宝，但危急时刻也聊胜于无。”
　　“器丹的效用取决于药材的选择，并不仅仅能够对付三级以下灵兽。”
　　卜真知道兽潮的可怕，紫虚同样有过这样的悲剧。眼前的修士们，于卜真而言都还年轻，他们的脸上还能很轻易看出情绪。
　　他是《问情》的外来者，他与这个世界没有关联。余非寒一次次将他拉入，终于在此刻，酿成了结果。
　　在这一瞬，卜真觉得自己和化成是一体的，他成为了小世界运转的一环。
　　“大家——”卜真缓了缓，他的声音低沉有力，“不要害怕。”
　　沉寂的人群中，有少年修士举起了灵器，忽然高声呐喊。卜真看过去，是李恩恩，是小姑娘，甚至还有绿大少。
　　“我们不怕，器丹在手，小命总能保住的！”
　　“什么时候发玉简？我马上去学习！”
　　“卜宗主，学了您的东西可以拜您为师么？”
　　“我想加入神禾宗——”
　　卜真笑了一声，做了个收的手势，然后道：“入门大会见吧，诸位。”
　　城中没有混乱，巨灵门做得很好。许铭图一行人迅速离开，剩下的修士们也慢慢散去。卜真牵挂着杜承露，也往神禾宗赶去。
　　刚准备走，忽然听到了声压抑的咳嗽。一丝血腥味飘了出来，而且有种一闪而过的熟悉感。
　　卜真没抓住，他看了看姜愁红：“随我一道回去吧。你受了内伤，承露竟然放你出来。看来在他心里，我这个师父还是比较有分量的。”
　　说话间姜愁红脸色又白了一分，卜真抬起袖子想用神识给他看看，却是被人避开。
　　“不劳烦宗主了。门主师兄弟已经到了，晚辈还需去汇合。”说着他就咳了好几声，一缕殷红幽幽流了下来。
　　这回卜真抓住了那种熟悉的感觉。“你——”他拧起了眉，在迟疑如何开口。
　　姜愁红擦去嘴角的血，后退一步行了个礼，匆匆离去。卜真看他脚布虚浮，灵气混乱，这内伤显然很严重。
　　奇了怪了，明华宗掌门的弟子，伤情何以如此拖延？
　　以及他绝不会认错，姜愁红的体内分明有魔气。
　　脑中闪过一个个疑惑，他又想起针对自己的明华宗，一时间思虑成结。暂时理不出头绪，卜真选择回去先看看小徒弟。
　　……
　　等等，他刚应该让姜愁红把自己送回去，再让人走的！

第36章 
　　卜真回到神禾宗, 远远就看到小徒弟在山门口等自己。
　　“师父——”
　　杜承露奔了过来, 他把人上下看了一圈, 然后又摸了摸胖胖的头，松了口气。这才想起来问姜愁红。
　　卜真突然笑出声，掐了掐他的圆脸：“小露儿，你这样是把不住男人的。”
　　“啊？”
　　卜真挂起意味深长的笑容, 然后关闭山门往里走。杜承露跟在人后面，看着天上出了神。
　　“云城府没有事。”
　　“青州府也不会有事。”
　　杜承露一愣，然后露出了两个酒窝：“多谢师父宽慰。”
　　卜真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连虫子都不怕，还怕什么兽潮？”
　　虽然没明白二者之间的可比性, 但是杜承露抓住了其间的关键之处：“师父怎么知道我不怕虫？”
　　额……
　　“胖胖说的。”
　　卜真把胖胖往后一丢，准确落入杜承露张开的手掌中。想了想, 他还是问了一句：“你怎么舍得放受伤的小红来找我？”
　　“小红是谁？”
　　杜承露扶额：“我其实第一时间联系了余真人，但是他没反应呐。”
　　卜真停下脚步, 转身挑眉：“你联系非寒做什么？”
　　杜承露摸胖胖的手一顿，下意识回复：“您有危险，我联系他不对？”
　　卜真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小露儿, 你这样是不对的。”
　　“你这个习惯十分不好。”
　　“我觉得很好。”
　　卜真惊讶地抬头, 清冷澄澈的声音由远至近。熟悉的身影越下飞剑，径直落到了人眼前。
　　“我回来了，真真。”
　　方才还远在山水之前的人，转瞬到了眼前，卜真有些不真实。
　　“方才与师门会谈，来不及。”
　　“抱歉。”
　　卜真扶了扶额, 他啧了好长一声。直到余非寒眼里的春色完全倒影在他心里，卜真才轻声叹道：“余非寒，你这样是在助长我的恶习。”
　　“恶习？”
　　“一种名为‘习惯性依赖’的恶习。”
　　余非寒忽然揽住卜真肩膀，一个闪至屋内。卜真不明所以地看着放在自己腰上地手，余非寒想了想：“外面冷。”
　　卜真继续叹气，然后转向杜承露：“我们换个话题。你知道小红为什么受伤么？”
　　杜承露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卜真想了想，他拉着张椅子坐了下来：“这样吧，你先给我讲讲你们故事，我推测一下。”
　　“您确定？现在？”杜承露指了指天。
　　卜真把胖胖抱回来，做好了听八卦的准备：“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巨灵门还可以撑一会儿。”
　　化成修真界对付兽潮的方式，基本上只有一种。灵兽太多太多，因此只能采取拖延战术。而兽潮的爆发虽然没有固定时间，但确有一定规律可循，每次时长不会超过一个月。因此修士们清楚，这场消耗战只要熬下去，就能赢。
　　季归云是经历过兽潮的，所以卜真得到了许多信息。对于化成这种应对方式，卜真只能回以无语二字。
　　从来就没什么消灭不了的兽潮，只是因为不够强。他把器丹分享给修士们，就是希望增强众人实力。如此一来，修为高深的负责大头；修为较差的也能奋力一搏，帮助清扫虾兵蟹将。
　　这头卜真几个思绪间，杜承露就简单理好了姜愁红的事。
　　“愁红和我自小就是邻居。”
　　“懂了，竹马。”卜真揶揄，“他后来一定走了。”
　　“是。”
　　杜承露鼓了鼓嘴巴，又叹口气：“其实并不是他故意要离开的。”
　　能做杜府的邻居，姜愁红本来的出生也是不差的。他从小天赋出众，于剑道上十分有见解，七岁前一直被当做家族的继承人培养。
　　“七岁那年，他被放弃了。”
　　“为什么？”
　　这剧情真是熟悉的神展开，定然又有一盆狗血。卜真发现他已经开始习惯《问情》的隐藏设定了。
　　“我不知道。”
　　也许是回忆起年少时光的短暂，杜承露有些伤感。卜真把胖胖又丢给他，思绪却是转到了另一层。
　　姜愁红命运的转折点，是否与他身上的魔气有关？
　　“姜家把他赶出云城府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直到那一日，他去城主府上送天香丹，才意外重逢了魂牵梦萦的人。
　　“他为何拜入明华宗？”
　　“我也是昨日才问到的。愁红离开云城府后颠沛流离，乱雪飘零之际晕在了青州府城门外。”
　　彼时明华宗的宗主薛儒水路过青州府，看到了这个可怜的孩子，将他带了回去。
　　卜真没想到这样的后续，他下意识看向了余非寒。余非寒眼中闪过一抹怀念，没有说话。忽然拉起余非寒往外走，卜真嘱咐杜承露好好看护宗门。
　　“去哪？”
　　“巨灵门。”
　　两个宗门隔得近，不过一会儿就到了。余非寒看着等通报的卜真，忽然出声：“你有心事。”
　　卜真笑出声：“什么时候学的读心术？”
　　不过笑意没有到达眼底，他考虑了一下，然后在识海中跟人说：“我在姜愁红身上察觉到了魔气。”
　　余非寒眼神一瞬冰冷。
　　“以当前修真界对魔修的态度，薛儒水不可能收下他。除非他藏得很好，可是我觉得他藏得也不怎么样。”
　　卜真摸着下巴自顾自地说，他总觉得这次兽潮来得很奇怪。十五年前云城府刚经历过兽潮，理论上来说不应该这么近又来一轮。
　　他只是想搞个宗门复兴，怎么那么烦。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卜真叹气，哎。
　　“下次碰到姜愁红，你把他抓起来。”
　　“好。”
　　两人商量定主意后，很快就有人出来了，是染宗华。他扇子也不摇了，插在腰间，风风火火地闪到了人面前。
　　“卜道友里面请，可是送关于器丹的资料来了？”
　　“复制玉简的准备巨灵门已做好，半日能便能保证青州府内人手一份。”
　　如此有效率，卜真忍不住赞。他把东西交给染宗华，赶紧吩咐下去运作。
　　卜真进去后才发现，大堂上还有明华宗的人。最上面一左一右，显然就是两宗门的宗主。
　　染长天第一次见卜真，果如儿子所言，气度非凡。余非寒今日走得急，身上还穿着玄天剑宗的弟子服饰，也显眼的很。
　　“这位便是卜宗主了，久仰大名。”薛儒水突然开口，语气温柔，“方才我与长天兄刚巧讲到器丹，卜宗主真是解我等燃眉之急。”
　　卜真挑了挑眉：“薛宗主心善。”
　　越是实力强悍的修士，往往越容易视人命如草芥。而卜真的器丹最佳受益者，绝对是弱者，薛儒水显然想到了这点。
　　不过卜真只是随便夸夸，他不能觉得赵通的师父，会是个好人。而且薛儒水的画风，十分李鹤翻版。
　　说起俩卜真环视，没看到姜愁红，不知人又去哪儿了。那头复印的玉简出了样品，染宗华派人拿了两份给他父亲和薛儒水。
　　薛儒水接过来看了一眼，眼中闪过暗色。他抿了一口灵茶，突然听得染长天猛地一拍桌子。
　　卜真探寻的目光被打断，只听染长天大叹一声：“上天有好生之德！”
　　不等卜真问，薛儒水就顺着说了下去：“卜宗主这一份《常见药材相克反应大全》实在及时雨，在下还要确认一次，是否真有如此效果？”
　　“本座没有虚构话本的习惯。”
　　染长天又拍桌子：“好！”
　　薛儒水放下杯子，起身道：“说起来惭愧，长天兄与我，实际上还有一事相求。”
　　“请讲。”
　　“眼下我们已经派出了所有筑基中期以上的门人，全力补充护城大阵。只是不知这次兽潮将会持续多久，大家能否坚持到退潮。”
　　闻言，染长天抹了一把脸接过话：“每一次兽潮都有首领，若是能够消灭首领，剩下的乌合之众不足为惧。”
　　卜真惊了，染长天原来还是很睿智的。
　　没错，兽潮的确有首领，但很少被提及还是那个原因——大家不够强，打不过对方。
　　“方才我们发现，环绕在护城大阵外的灵兽中，以穿音兽的数量最为突出。”
　　“于是我们有所猜测，此次兽潮的首领，应当就是青州府北漠深处的那只七级穿音兽。”
　　兽潮中数量最多的品种，基本就是带头搞事的。
　　至于穿音兽，那是一种以声波为攻击方式的灵兽，它们能飞又大，且远距离攻击，杀人于无形，十分危险。云城府当年那只伤了杜承露的灵兽，正是这个品种。
　　“七级灵兽很难消灭，更不提穿音兽这种棘手的。但穿音兽有个弱点——”
　　卜真笑了笑：“十露花。”
　　“没错！”
　　十露花，一种开在黄沙之晶上的神奇药材。它其实不是花，而是由露水凝结成的，只不过因为长得像花才得了这个名字。
　　穿音兽生在北漠，黄沙之晶就在那里。它们生来是为了守护十露花，同时也被十露花克制。
　　在卜真所书的《常见药材相克反应大全》中，刚巧提到了十露花。它与另一种药材相克会产生巨大的威力。若是将其做成器丹用来对付穿音兽，或许可以一战。
　　“有了方法破解兽潮，染宗主可以放心了。”
　　“可是，我们不认识十露花啊。”
　　……
　　薛儒水适时叹气：“修真界人人皆知十露花与穿音兽相克，却不曾有人见过真正的十露花。有时，在下也曾怀疑过，世上是否真有此物。”
　　“有的。”
　　染长天抬头，眼含期待。
　　“本座认识。”
　　卜真感觉到自己话音落下的瞬间，右手被紧紧握住了。

第37章 
　　卜真有些不习惯, 余非寒的手掌太柔软了。
　　但是被对方抓住的那一瞬, 他呼吸随之也停顿了一瞬。
　　“咳。”卜真试着挣了挣, 余非寒终于松开了，“我可以去找十露花，但是我有条件。”
　　染长天本来还纠结如何开这个口，没想到卜真自己提了, 现在人就是要天上的星星他都愿意去摘。
　　“卜宗主请说。”
　　卜真忽然看向了薛儒水，扬起嘴角：“此去凶险，我想向明华宗讨一个人，傍傍身。”
　　薛儒水愣住, 染长天也看了过来：“不知道卜宗主说的是哪位？”
　　“姜愁红。”
　　染长天对这个名字有点印象：“薛兄，是不是你的六弟子？就当年在青州府外捡到的那个？”
　　薛儒水敛眸, 应了一声：“好。”
　　这下轮到卜真愣住了，他还以为对方会推辞两句, 没想到薛儒水如此平静地答应了？事出反常必有因，卜真笑着又说了一句：“薛宗主果然大义，爱徒这一去可能就回不来了。”
　　“比不上卜宗主。”薛儒水又坐下, 喝起了茶, “更何况青州府与遥月府同气连枝，我辈修士虽上求天道，断了红尘，却也不是全然无情。”
　　染长天接下，叹道：“捍我故城，卫我旧乡。”
　　卜真笑了笑, 几人商定前往北漠的时间定点，然后他才和余非寒离开。两人一路回神禾宗，半路看到了城墙下井然有序的护城小队。远处还有不少赶来的自发护城修士。
　　卜真拉住余非寒，停在了半空中。他就这么往下看去，听着人声喧嚣。
　　“你可以不去的。”余非寒忽然出声。
　　“你说得对，毕竟他们死活干我何事。”卜真把视线转回他，“反正有你护着我，我们又不会死。”
　　“所以为何？”
　　卜真又拉他衣服示意回宗门，顺着风声音被扯得稀稀拉拉。
　　“因为突然舍不得。”
　　怜惜这些可爱的人，怜惜造就余非寒的小世界。
　　这真是一种奇妙的感觉，卜真想。
　　当他们离开后，薛儒水也和染长天告辞，说要回去好好嘱咐六弟子。他御剑飞往万柳商行，远远就瞧见了自己的小女儿。
　　冷冽的风吹掉了脸上的假意，薛儒水穿过长长的甬道，往商行下层走去。
　　“死了没？”
　　薛小小低垂着头，弱弱地答了：“没有。”
　　“没死就好，人刚点名要他。我要是给不出人可就闹笑话了。”薛儒水打出灵力，开了门。
　　万柳商行的地下，是一片漆黑。
　　无尽的黑暗中隐约可闻刑具的声音，夹杂着闷哼。
　　薛儒水正打算进去，忽然被薛小小拉住了手臂，只见她双眼为红，小声哀求：“爹爹，您放过六师兄吧。”
　　“乖女儿，不是爹不放过他，是他不放过自己。”薛儒水笑着拉开了女儿，挥手让人把她带下去。
　　光秃秃的墙面上钉着个人，一身明华宗的月白服饰全被染红。
　　姜愁红吐出一口血，吃力地咳嗽了一声。
　　“愁红，你可怪师父？”薛儒水走过去撤掉了他身上的灵力枷锁，然后把人扶起来，柔声道，“师父从小教你，听话的孩子有糖吃；不听话的孩子，要受惩罚。”
　　他一把抓住姜愁红下巴，强迫人抬起头，突然冷声道：“我给了你两次机会，然后你做了什么？”
　　“让你把李家全数灭门，结果被小情儿晃了眼，放过了卜真这条鱼。”
　　“前几日放你去见小情儿，顺势帮我把人给杀了，结果你又给哄得五迷三道，放走了卜真。”
　　“姜愁红，你这个废物！”
　　狠狠松开手，薛儒水站起身擦了擦手。
　　“三日后，你将护送卜真进入北漠深处寻找十露花。这是你最后的机会。若是杀不了他，你知道的。”
　　薛儒水丢下一颗药，然后走了出去。
　　冰凉的地面上滚着一颗黑色药丸，平平无奇却害人终身。他慢慢将天厄丹捡了起来，再缓缓送入口中，顺着血的味道咽下。
　　长长凌乱的发间一张苍白凄凉的脸，姜愁红忽然笑出了声。
　　“六师兄，六师兄你怎么样？”薛小小冲了进来，把人扶起来，“我带你去看大夫！”
　　姜愁红困难地站了起来，嗓音沙哑：“小师妹没关系的。”
　　薛小小一下哭出了声，她忽然就崩溃了，朝着人大吼道：“爹爹给你任务就去做啊，你以前不是做得很好吗？！”
　　姜愁红咳嗽一声，然后徐徐抬起手，费劲地揉了揉她的头发：“因为……我有了活下去的理由。”
　　七岁那年他失去了所有，薛儒水赋予他新生，却是给予一潭死水的生命。从前他无望地活着，无论做任何事都无所谓。只是那一日，他又看到了杜承露。
　　未曾想过的重逢，生命不可承受之重。
　　“我怎么能杀他的师父……”
　　三日转瞬即逝，薛儒水为了让姜愁红恢复，不吝赐下众多珍贵灵丹。等到卜真和余非寒见到他的那日，表面看起来他又恢复成了云城府初见的样子。
　　城门口的人意外多，卜真和余非寒竟然被挤得身贴身。
　　“小露儿，有没有被人占便宜？”
　　“没有！”
　　卜真本来不想让他出来送的，但鉴于此举犹如棒打鸳鸯，他下不了狠手。掐指一算，这俩孩子确实挺久没见了。
　　“等下最多给你一盏茶，不准出格。”
　　“噗。”杜承露没忍住笑出了声，“师父您想什么呢。”
　　姜愁红远远站在城门口，杜承露跑得一溜烟。卜真笑着摇了摇头，他希望能借这次机会把对方弄回来吧。
　　余非寒看着卜真的眼神，忽然道：“你对他很好。”
　　卜真嚼了嚼这话，笑眯眯看他：“我对你也好。”
　　“你应当放他出来历练。”
　　“不行他太弱了。”
　　余非寒垂下眼眸，不再言语。最近他有新的发现，卜真是一个极其温柔的人。只是他喜欢藏起自己的温柔，以肆意潇洒待人。
　　两人探讨育儿经的功夫，被人围了一圈。
　　当卜真准备出发时，忽然就发现自己出不去了。他看了看人群里，意外又看到了几个熟悉的面孔。
　　李恩恩举了举手里的乾坤袋：“卜宗主，我炼出器丹了！”
　　旁边那位聒噪的好友也不甘示弱，两个乾坤袋晃得人眼晕。与此同时，更多的乾坤袋被高高举起，忽然有人就喊了一声。
　　“卜宗主，我们跟您一起去寻找十露花！”
　　“我们修为比你高，也可以保护你！”
　　哦豁，是哪个小子口出狂言。卜真定睛一看，竟然绿大少。发现卜真看过来，他还有些不好意思。
　　劫云依旧笼罩在这片府城上，但卜真却觉得，年轻人炽热的心驱散了阴霾。他忽然握住余非寒的手，朝中人举了举：“一百个你们都比不过这个，少给本座添乱。”
　　有人不服，看起来想当场单挑。卜真扫了过去，笑道：“现在不听话的，入门大会列入黑名单。”
　　“啊，卜宗主您也太坏了吧。”
　　“他记忆力肯定没那么好！”
　　卜真抓住说这话的小姑娘，笑眯眯：“一个炼丹师，如果不能过目不忘，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人群中并不能做到的某几个炼丹师，卒。
　　“行了行了，你们保护好自己。”卜真收住笑意，“保护好自己，就是保护好你们的家。青州府，在诸位手中。”
　　“小红，走了——”
　　卜真带着余非寒和姜愁红，潇洒地踏出护城大阵，向着黄沙深处进发。
　　说真的，青州府内外的环境差异太大了。卜真刚走出来，他就觉得自己要气度全失了，热得好想脱衣服。
　　赶紧把护体灵气搞起来，卜真喘了口气，然后终于有空关心姜愁红了。
　　“小红。”
　　姜愁红听到这个称呼愣了一下，不过很快适应了。他“嗯”了一声。
　　“不好意思我为什么点你随队？”
　　“承蒙宗主看得起，在下三生有幸。”
　　卜真觉得牙好酸，他瞅了瞅余非寒，然后感叹：“非寒，你不是隔空偷偷给小红洗脑了，你俩怎么这么像。”
　　三人两组御剑，在沙漠上空飞行，一路向北。
　　“我之前只是怀疑，但现在确定了。”
　　余非寒低头：“什么？”
　　“你们大宗门的教育确实有问题，水平堪忧。”
　　姜愁红转头：“什么？”
　　卜真无语问苍天，转身背靠着余非寒，懒得再说一句话。他们这次御剑飞行需要一天一夜，北漠太远了。
　　具体方向是姜愁红在带，薛儒水给的地图。卜真一出青州府，就开启了他天材地宝感应。
　　很快脑海中就出现了黄沙之晶的位置，边上亮亮的一朵估计就是十露花。事实证明，薛儒水竟然靠谱了一次。他原以为姜愁红会带错路的。
　　三人要释放护体灵气一天一夜。余非寒肯定没问题，将周红筑基中期，理论上也没事。卜真就有点磕碜了，于是一路上经常看到他掏药吃。
　　“非寒，休息一下。”
　　卜真咽下一粒药，余光扫到姜愁红微微发颤的指尖。
　　地下有一处风蚀后的沙丘，三人刚好再在此稍作停顿。月色洒下大漠，白日里酷热瞬间变成了冰冷。
　　姜愁红坐在阴影处，但很快卜真就发现他并不在打坐。
　　“咳咳咳咳咳——”
　　卜真了然地看向他，道：“等你这声咳嗽等得我都要睡着了，总算撑不住了吧。”
　　说着起身走了过去，直接将神识扫遍全身。注意到对方的抗拒，卜真道：“承露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让我治好你。为此他愿意给我洗一年的衣服，你知道杜小少爷的手多金贵么？”
　　姜愁红一下就卸了力气：“我知道。”
　　卜真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这小子全身筋脉被震断后，又强行重塑，体内萦绕的若有若无的魔气，与灵气相纠缠。
　　一下他就响起了刚穿来的时候，季归云那时候也是这副鬼样子，每天疼得要命。姜愁红竟然还能跟个没事人一样，卜真看向他的眼神不禁有些敬佩。
　　“你吃过什么药？”
　　他敏感察觉到对方体内有一种不同寻常的药物，不似疗伤之物。
　　姜愁红没有说话，他微微挣脱开卜真。卜真啧了一声，从乾坤袋理掏出了各种瓶瓶罐罐，然后一齐丢给姜愁红。
　　“红色两粒，蓝色三粒，绿色一粒。”
　　姜愁红呆呆接住，久久之后才轻声道谢。
　　“不用谢我，有机会回去给我种田就行了。”
　　卜真又回到自己的位置，月色正好，他干脆趴下躺在了余非寒铺开的下摆上。
　　“非寒啊，养孩子好累啊。”
　　姜愁红正心情复杂地按照卜真的指示，默默吃药。灵台处却突然一抽搐，识海中响起一道气急败坏的声音。
　　“我让你把人带去流沙地，你就是这么带的？！”
　　薛儒水等半天等不到回音，狠狠扔下了一句：“姜愁红你回不来了。”
　　余非寒双眸睁开：“起来——”
　　话音一落，铺天盖地的鸟兽卷了过来。同时，尖锐难听的音波袭向人耳朵。
　　“哪儿来的这么多穿音兽？！”
　　余非寒立刻抽剑，剑锋过处，尸体齐刷刷落了下来。姜愁红顾不上内伤，迅速加入了战局。
　　穿音兽的声波是可以无视一定修为的，像卜真这种级别的，一打一个准。没一会儿他就觉得自己耳膜充血了，赶紧吞了颗丹药，然后迅速在脑海中搜寻。
　　“十露花就在附近了。”
　　如此说来，他们确实进入了穿音兽的地界。然而这么一来，卜真更加大为不解。
　　他们进入北漠后，一路上并没有发现穿音兽的痕迹，这间接验证了染长天和薛儒水的猜测，此次兽潮的首领定是穿音兽。
　　兽群首领的确可以驱动爪牙，可这些灵兽不忙着围攻青州府，为何会跑来追踪他们？
　　“非寒，小红，御剑前行，黄沙之晶在前方的洞穴里。”
　　两人对卜真的话不做怀疑，立刻踏上剑向前方驶去。姜愁红在前面开路，余非寒断后。
　　十露花生长在黄沙之晶上，黄沙之晶由沙漠中土灵气凝结而成，深埋于地下。穿音兽虽因守护十露花而存在，但它们是鸟钻不了地。故卜真等进入洞穴十分安全。
　　地下洞穴的入口是一个小小的流沙洞，卜真迅速跳下飞剑，冲了进去。两外两人跟上。
　　“接下来，就赌运气了。”
　　作者有话要说：　　给小可爱们滑跪，本来说好初五回来更新的，结果没有QAQ
　　本来因为疫情就很焦虑，结果那几天家里人工作出现了临时调动，整个人紧张到爆炸了。然后我就一个字都写不出了。
　　还有一点，我本来在很早之前就设计了“兽潮”剧情，中间有些情节现在看来，魔幻现实主义了，就很难受，更加一个字写不出。（后面改大纲又秃头一波
　　真的抱歉QAQ
　　今天爆更把欠的都写完了，早上五点爬起来码字，刷新记录了……
　　容我休息一天，咱们周五见！
　　最后提醒大家，真的要好好防疫！

第38章 
　　天上还在电闪雷鸣, 卜真跳进去的时候, 一道闪电就劈在脚边, 险些烧了裤腿。
　　余非寒和姜愁红依次进入，神情严峻。
　　尖锐的声波被厚厚的黄沙削弱，再传入时已经没那么大的效果。余非寒迅速走到卜真身边，低声询问：“可有事？”
　　“死不了。”卜真散开神识, 快速环顾四周，“我们方才离开府城时，并未发现七级穿音兽。”
　　穿音兽无法进来，他们暂时安全了。不过此等安全, 紧紧建立在眼下穷追的都是些虾兵蟹将上。若是那只七级穿音兽在，对方一个声波攻击, 掘地三万尺完全不是问题。因此卜真方才说，接下来全靠运气。
　　三人都很紧张, 神识来回关注外面与洞穴内。余非寒从乾坤袋中取出三颗夜明珠，分别递给两人。
　　幽暗清冷的光散开，很快照亮了眼前情形。
　　他们进入的这个洞穴狭窄幽长,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土灵气。卜真吸一口就想咳嗽, 太干了。不过没等他咳出来，边上的姜愁红先起了反应。
　　剑柄一下插丨进沙中，姜愁红半膝着地。夜明珠的冷色光影中，脸色惨白如薄纸，额头大滴的汗滑落。
　　卜真弹出灵力，连忙将人虚虚扶起。他走过去看了一眼, 眉头紧锁：“怎么回事？”
　　“可、可能是方才应对穿音兽，多使了些灵力。”姜愁红擦干冷汗，颇为费力地站了起来，“卜宗主，还请继续带路。”
　　“他不对劲。”卜真在识海中向余非寒传音。
　　余非寒很快回话：“先取十露花。”
　　“有道理。”卜真又给姜愁红扔了两瓶补充灵气的丹药，“走吧。”
　　姜愁红把瓶子收了却没有服用，他低着头扯了扯嘴角，淡漠的笑意转瞬即逝。
　　他体内的伤势经薛儒水和卜真，早已治疗得七七八八。可惜陈伤易愈，痼疾不治。
　　当年被薛儒水发现魔气感染后，对方心无芥蒂，姜愁红也曾感激涕淋。然而谁能想到堂堂大宗，背地里却如此阴毒。
　　薛儒水不知从哪学来的手段，利用控制魔气的方式，压迫弟子暗中行事。弟子听话，便给予天厄丹短暂压制魔气；若是不听，那便任由他死于魔气、灵气相抗的痛苦。
　　三人前行，地下寂静无声，穿音兽的声波也越来越远。他们担心的七级灵兽也不曾出现。
　　洞穴内路径七通八达，每到分岔路口总有不下三个方向。得亏卜真的外挂，他们才能一路直达黄沙之晶处。
　　沙漠中能够生存的灵兽很少，因此这一路上他们也没什么阻碍。偶尔碰到一两只凶残的，余非寒和姜愁红一剑一个快得很。
　　眼前突然出现了一片实质化的土灵气，透过浓郁的褐色，卜真一下就瞧见了悬浮在其中的黄沙之晶。
　　“最中间的便是十露花？”姜愁红放下剑，问道。
　　这块黄沙之晶难得规整，大概呈菱形，最中心的地方生出一株透明的植物。植物约一指长，通体散发朦胧莹光。
　　卜真拨开灵气往前走去，余非寒下意识拉住了他。
　　“可有危险？我去采。”
　　扑哧笑出声，卜真挣开他的手，心情忽然有些放松：“我看你是飘了。当初我让你摘魂莲，你把人家断根；后来又自告奋勇浇灌天香草，结果赔了我多少灵石。非寒呐，你不适合这行。”
　　卜真边说边走，很快到了黄沙之晶附近。他倒是一点都不紧张，因为只要守护它的穿音兽不在，其实采摘过程是没有危险的。
　　释放出灵力，探入黄沙之晶的中心，卜真小心控制着灵力包裹十露花根部。余非寒和姜愁红密切关注着周遭，生怕穿音兽再度突袭。
　　幸运的是，一切很顺利。
　　依照卜真给出的《常见药材相克反应大全》，十露花和南雪杉融合，能产生巨巨大的药性反应。南雪杉是一种生长在高山之巅的灵植，刚巧大衍山脉中有长。
　　离开前，染长天已经把品质绝佳的南雪杉交给了他。三人不多言语，立刻原道返回，打算赶紧回去炼器丹。
　　即将达到洞口，卜真捻了一把莫名飘落的黄沙：“本来还在想，获得十露花的过程太过轻松，实在不符合——”顿了顿，他差点把狗血两个字说出来。
　　出洞的一瞬间，震耳欲聋的叫声从天空接二连三袭来，准确掷向三人。于此同时，超出听力范围的声波钻入识海，搅起波涛。
　　穿音兽们并没有散去，反而集结停聚在半空中，洞口也蹲着不少。就等卜真等人出来，一举拿下。
　　卜真被迅速包围，差点窒息。
　　余非寒率先拔剑，姜愁红紧随其上。卜真指尖一点心火，看准丢了出去，迅速收获一顿烧烤，成功突破包围圈。
　　余非寒剑尖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卜真，不知他何时修炼了如此厉害的灵诀。
　　然而穿音兽太多，灭了又扑上来，生生不息。本来它们集中攻击卜真，根本顾不上余非寒和姜愁红。后来发现他俩碍事，竟然又改变了策略。
　　于是三人渐渐就被分开了，卜真打得好累，他突然向余非寒传音。
　　“先是守株待兔，然后逐个击破。穿音兽什么时候这么聪明了？”
　　“兽潮不对劲。”
　　两人视线在半空中撞上。卜真又问：“化成可有过如此邻近的兽潮？”
　　“不曾。”余非寒一剑斩落三只穿音兽，然后继续，“乐正师弟前几日向宗门传回消息，云然小秘境的灵脉枯萎，不正常。”
　　“怎么个不正常？”
　　余非寒摇了摇头：“暂时不知，掌门让抱阳子师叔前往再度探查。”
　　嘶，卜真想了想，手上用灵力困住了一只穿音兽，闪到了余非寒身边。余非寒看向他，不知道何意。
　　分出一丝灵力探入穿音兽，卜真顺着其筋脉深入五脏六腑：“体内也有魔气。”
　　而且他在穿音兽的体内，发现了一种熟悉的感觉，就和当时诊治姜愁红一样。那种莫名被控制，被抓住的感觉。
　　余非寒带着人踩在沙丘上，立刻也用灵力探查了卜真手上的灵兽，语气瞬间冷掉：“确实，不过很弱。”
　　卜真没有回应，他脑子迅速转了起来。
　　按照《问情》所写，化成小世界人魔大战后，魔修凋零，剩下那么几个都被约束在南荒之地。因季归云的出现和传丨销，才再度出世。可卜真穿过来以后，直接断了这条剧情线，因此理论上魔修不应该出现了。
　　莫非剧情是天道所定，不可抗力？
　　卜真回忆了下结局，突然有点慌。
　　目前一切的指向都与明华宗有关，而明华宗宗主本人正在青州府。就在两人各自思考的时候，姜愁红喊了一声：“快回城——”
　　场上的穿音兽已经被他们消灭得差不多了，卜真却猛地心头一震。天空中传来巨吼，庞大的音波激起了漫天黄沙。
　　“咳咳咳咳咳。”卜真吐出一口沙子，往青州府方向看过去，“是那只七级灵兽。”
　　说着余非寒就揽着他摇上了剑，三人一溜烟飞走。
　　赶到青州府城外时，已经看不见府城的大门了。
　　铺天盖地的灵兽趴在护城大阵上，这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那只七级穿音兽翅膀一挥，疯狂的声波朝着同一方向攻击。
　　寻常修士看不懂，可卜真却一眼就看懂了。
　　“它们在攻击阵眼。”
　　“什么？”
　　飒飒的风吹得卜真脸疼，他神情严肃：“这只首领指挥着所有灵兽，正在破阵。”
　　即便是开了灵智的灵兽也不可能会破阵，这是众所周知的事。
　　余非寒和卜真眼神相对，心中都产生了一个猜想。
　　——它们是被人指使的。
　　“砰！”
　　惊天巨响后，护城大阵瞬间出现数个光斑，那是即将破碎的预兆。卜真散开神识，发现城墙上站了一群巨灵门的修士。看修为和年纪，估摸着就是支撑大阵的长老团。
　　除了长老们，还有许多修士聚集着，卜真一下发现了杜承露那个小兔崽子。
　　李恩恩突然看到了夹在灵兽中的几个小点，高声喊道：“卜宗主回来了！”
　　一句激起千层浪，年轻修士们此起彼伏的呼喊声响彻云霄。
　　“非寒，你帮我看着点。”
　　卜真扯开一抹笑，摊开掌心浮现两株药材。
　　啧，又要给后辈们上课了。

第39章 
　　耳畔风声猎猎, 伴着兽鸣。天地失色, 气氛紧张。
　　“我滴个老娘！卜宗主这是打算在飞剑上炼丹？”
　　这话还未被解答, 随即人群中又发出一句疑问：“有人知道宗主在炼啥么？”
　　李恩恩仔细观察一番，然后不太确定道：“似乎是器丹。”
　　卜真手掌中托着两株药材，正是十露花和南雪杉。他向李恩恩处投去赞赏一眼：“不知诸位《常见药材相克反应大全》看得如何了，小露儿你来讲讲十露花和南雪杉怎么个操作。”
　　如此一触即发的场面, 竟然有人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这位‘小露儿’道友是哪位？卜宗主竟然还要现场抽查的么。”
　　被点名的杜承露揉了揉鼻子，拨开人群站到了最前面。卜真察觉到姜愁红握剑的手一紧，笑道：“小红不急。”
　　器丹说穿了，就是把药材相克产生的能量, 封存在丹药之中。卜真在《常见药材相克反应大全》中，记述了三万六千种相克例子。十露花生于北漠的黄沙之晶中, 集土灵气大成。
　　“南雪杉产于高山之巅，为一地木之精华。二者土木相克, 寻常炼丹时，需间隔投入丹炉。制作器丹刚好相反。”
　　杜承露说得头头是道，在场不少学渣还未看到这章, 听得都是津津有味。
　　“将两味药材依照一比一的分量, 同时投入丹炉，辅以十成丹火。完全激发其中药性，一旦冒烟，立刻采用冷山冰泉露进行封存处理。”
　　在杜承露叙述的过程，卜真已用灵力将两株药材处理完。
　　“你们有人看清宗主处理药材的过程了吗？”
　　“没。我现在才知道，卜宗主清谈时有多照顾我的眼睛。”
　　修为提高后, 卜真能够一次将灵力分成成百丝状。他这次赶时间，并没有将药材去色，整个动作又快又准。青幽幽的灵力没入植株脉络，迅速包裹住浊气。指尖捏个灵诀，十露花与南雪杉瞬间爆出耀眼光芒。
　　“进行最后封存时，需根据相克反应调整所用物状态。”卜真手腕转动，一瓶冷山冰泉露浮现在掌心，“像十露花和南雪杉这种能够产生巨大放热反应的，把冰泉露冻一下更合适。”“不然万一封不住，可能会把自己炸了。”
　　“原来如此，难怪我自己炼制时炸了炉。不过卜宗主，这书上没写啊？”
　　“若是事事都写清楚了，炼丹师的人生还有什么意义？”
　　“宗主我就问一句，回头入门了教吗？！”
　　卜真扬了扬眉眼，心道这是个上道的：“好说。”
　　之间他拔开冷泉露的瓶塞，扬手一洒。冷泉露被灵力托举在半空中，然后不断压缩。卜真右掌打出一道灵诀，迅速降温，几下就把冰泉露冻捏成了一个圆圆的丸子。
　　通体晶莹，仔细看最顶端留了一个细细的小口。卜真将十露花与南雪杉融合后的药液灌入其中，丹成。
　　“诸位记住了，这个手法入门大会要考的。”
　　不等大家询问入门大会和考试有什么关系，穿音兽仰天长啸，一阵音波铺天盖地袭来。余非寒眼疾手快，以剑划出防护圈，迅速升起一道灵力墙。
　　与此同时灵兽们持久的攻击，终于有了效果。城墙上的长老团纷纷吐血倒下，失去灵力补充的护城大阵很快黯淡了下来。
　　“阵破了——”
　　一声尖叫划破夜空，兽潮攻入青州府。
　　这下大家再也来不及和卜真互动，统统祭出灵器与兽群缠斗了起来。其中不少人手里抱着一袋器丹，“砰砰砰”炸得不可开交。
　　卜真眉头紧皱，他在一刹那就发现了。这些破阵的灵兽，虾兵蟹将们都冲着实力差的修士去。而那只七级穿音兽，一开始就看准了目标。
　　染长天父子与薛儒水等人，立于城墙上最中央。穿音兽俯冲而下，翅膀掀起巨大气流，眨眼掀翻了他们周围的修士。
　　杜承露便在其中。姜愁红瞬间冲出余非寒的保护圈，拔剑指向前方。
　　“你怎么没把人拉住？！”
　　不等卜真说完，姜愁红就到了杜承露身边。七级穿音兽的声波也到了，姜愁红举剑抵挡，爆出好大一阵“刺啦”声。
　　余非寒皱眉，两人一个闪到了杜承露身边。卜真下了飞剑把人搀起来，然后看向姜愁红，以眼神询问。
　　姜愁红脸色又白了一分，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染长天等人火速赶了过来，急忙道：“卜宗主，十露花器丹可是已完成？”说着又抵挡了一波穿音兽的攻击，眼看不敌。
　　余非寒抽剑隔开，为后面的人争取了一瞬喘气的时间。薛儒水靠过来，突然道：“穿音兽不好近身。”
　　虽然卜真现在对薛儒水没有好印象，但他这话倒是不假。灵兽到了七级这个水平，都是不好近身的。
　　他看着掌心的器丹，想了想：“可采用声东击西之法。”
　　分出两组修士，一组在前方吸引穿音兽注意力，另一组以器丹突袭。这个办法再好不过。
　　余非寒挥剑激出万千冰棱，回首道：“给我。”
　　卜真一瞬顿住，冷冷的风刮在人脸颊，他舔了舔嘴唇：“你不适合。”
　　薛儒水眯了眯眼：“余小友修为高深，且经验丰富，由他去想来安全又放心。不过卜宗主担心，人之常情。”
　　卜真冷眼看向薛儒水，淡淡道：“非寒过于扎眼。”
　　此话一出，边上的染宗华立马领悟，点了点头表示同意：“有理。以穿音兽的神识，余真人一靠近便能察觉。强敌在后，它会有所顾忌。如此一来，声东击西法就无用了。”
　　想要不引起注意，必然修为不能过于出色。这样的修士，只怕九死一生。
　　周围奋战的人，不少都听到了。以李恩恩为首的修士，第一个出来响应。天空中灵力碰撞，火星四溅，映照着修士们的脸庞，眼眸明亮。
　　而边上沉默许久的姜愁红，缓缓站了起来。杜承露似乎明白了他的用意，一下拉住了他的袖子。
　　“在场我最弱。”杜承露借着拉袖子的力，站了起来，“穿音兽不可能会察觉到我。”
　　“十五年前，我的故土为兽潮重创，父母皆亡于此。而我本人也因此，受困多年。”
　　杜承露朝着卜真，又挂起了大大的酒窝。
　　“师父，给个机会吧。”
　　然而话音未落，却有人一下抢走了卜真手上的器丹。
　　“承露，从小你总喜欢抢我手里的东西，我从未言一语。其实少年时，我也曾恼过。”
　　长风吹起了姜愁红的发梢，一缕遮住了他的眼。
　　“照顾好自己。”

第40章 
　　“姜愁红, 你不可以！”承露不敢置信地向前一步, 下意识想要跟着人。
　　余非寒手快把人拉住, 他转向染长天冷声道：“染门主。”
　　染长天点点头，迅速喊上染宗华与薛儒水，三人立刻轻点修士。余非寒将杜承露交到卜真手中，也加入了转移穿音兽注意力的队伍中。
　　卜真按住杜承露, 皱眉看着他，神情严肃。杜承露抿紧了唇，抓着卜真袖子的手骨节分明。
　　眼眶盛满了明晃晃的水，却并未落下。卜真抬起袖子, 替他擦了擦眼尾：“理论上来说，小红确实比你适合。他的修为不够突出, 但比你更有自保之力。”
　　杜承露没有回应，只是死死地盯住前方。姜愁红早已化作一道流光, 飞向穿音兽的后方。此时他正慢慢靠近庞大灵兽，天地间渺小一人飘飘如浮萍。
　　和余非寒擦肩而过时，卜真突然开口：“之前看你其实还挺欣赏小红的, 我以为你会阻拦他。”
　　余非寒转动手中的剑, 道：“修真者，当有所历练。”
　　“哪怕身临险境？”卜真不太赞同。
　　而这一次余非寒并没有立刻出声，他斩落一只穿音兽，然后踏上飞剑径直而去，许久后卜真才从识海中听到了回应。
　　“剑修无惧。”
　　卜真沉默，他看向对方挥出的剑, 祭出的灵力，每一次都毫无保留。长风飒飒，吹得他面容冷艳。
　　杜承露很快强迫自己别开了眼，拿出灵器和器丹，加入了众人。卜真见他暂时无事，扔出一颗器丹帮余非寒抵掉穿音兽的声波，然后踏过一片飞叶落到人身边。
　　“你也无所畏惧？”
　　余非寒剑尖没有片刻停顿。
　　“我有。”
　　卜真手一顿，挑了眉。
　　“你不也是剑修，怎么自己说话还带打脸的。”
　　余非寒的视线移了过来，正好映着满满的光火，他没有说话。卜真被他看得别过了眼，转向姜愁红。
　　其实对于姜愁红方才的举动，卜真挺出乎意料的。因为明华宗的关系，他始终觉得穿音兽与其脱不了干系。只是姜愁红这么一来，又扰乱了思路。
　　他刚有一瞬注意，姜愁红抢走器丹离开时，薛儒水的脸扭曲了，并且迅速嘴巴轻动，似乎在说什么。但因杜承露，他没法追究到底。直觉告诉卜真，薛儒水很有可能是发出了一道命令。
　　此时场上如他所料，穿音兽被集火吸引了全部注意力，并没有发现尾巴处的姜愁红。
　　姜愁红拿出了器丹，准备打向穿音兽。与此同时，卜真终于发现了一件事，他在识海中高声道：“赵通不见了。”
　　余非寒眉间一拧，半天才想起来这是谁，不过他不明白卜真何以如此紧张。卜真将自己察觉的情况告之对方，又提起他们对兽潮的猜测。
　　“他肯定要坏事。”卜真道。
　　“乖徒儿，你装个样子就回来，师父马上把天厄丹给你。”
　　识海中又响起了恶心人的传音，姜愁红抬起袖子抹了抹嘴唇，然后视线缓缓下移，扫过薛儒水。
　　他身怀魔气，却从未放弃过与之抗争。天厄丹能够遏制魔气，因此即便要受控于人，他也甘愿苟延残喘，如同行尸走肉般为虎作伥。可如今——
　　“我不需要了。”
　　话音落下，天空中传来一声爆响。
　　穿音兽不知为何竟然掉了个头，姜愁红趁着它嘴巴张开之际，立刻打入一颗器丹。与此同时穿音兽巨大的尾巴一扫，姜愁红避无可避面上。
　　十露花与南雪杉的威力是巨大的，在所有人遮住眼的刹那，穿音兽被点燃了。染长天带领修士点了最后一把火，彻底葬送了它。
　　但滔天的火光把姜愁红也给卷了进去，杜承露转身时，只看到那个白衣少年消失在了火海中。淋漓的鲜红色洋洋洒洒落了下来，夜风将其吹偏了位置。
　　“愁红——”
　　卜真按住杜承露，同时散开神识，以可怖的范围与速度搜索着全青州府。他可以肯定，穿音兽不可能突然回头，他在猜是不是赵通。
　　很快他就发现赵通在大衍山脉的某个脚落，他锁定了人的位置立刻告之余非寒。余非寒朝他点了点头，迅速离开。
　　“穿音兽死了！是卜宗主的器丹！真的有用！”
　　“青州府保住了——”
　　灰头土脸的众人发出不敢置信的欢呼，他们举着法器互相恭贺。染长天父子也松了一口气。
　　夜风似乎小了些，而那些萦绕在众人头顶的灵兽，也开始依次离开。
　　“我们竟然打赢了兽潮……这简直载入史册，器丹究竟是何等厉害之物！”
　　“我一定要拜入神禾宗！”
　　有人欢喜有人忧，头顶的劫云随着离开的灵兽，竟然也渐渐散开。青州府的天空又恢复了大漠该有的明朗。
　　扬起的黄沙渐渐落地，伴随着一声小小的呼喊。
　　“愁、愁红……”
　　杜承露抱着卜真的手缓缓跪了下来，直至此时他还是无法相信。
　　“承露，我抢走了你的赞誉，不要怪我。”
　　“你说我这样，算不算替你小小地报了仇？”
　　“我很自私，希望你日后记得想我。”
　　……
　　最后爆炸的瞬间，姜愁红给他传了音，然后永远地告别了他。
　　“师、师父……”
　　卜真把杜承露揽入怀中，揉了揉他的脑袋：“师父帮你挡住了，别人不会看见你丢人。”
　　很快他就感觉到自己胸口湿了一大片。同时，他又接到了余非寒的传音。
　　“我赶到时，赵通已离开。现场残留魔气。”
　　卜真看向那头跟人说话的薛儒水，冷了眼。城墙附近有不少伤亡的修士，其中不少宗门弟子。卜真快速扫了一眼，很快他就发现了一件怪事。
　　场上并没有明华宗的弟子。
　　卜真一边拍着小徒弟的后背，一边突然扬声道：“薛宗主，您倒是不忙着给弟子收尸，好是心大。”
　　姜愁红也是薛儒水真传弟子，染长天闻言拍了拍对面人的肩：“薛兄节哀。”他环视一周，也发现了明华宗弟子都不见了。
　　“穿音兽爆炸席卷了全场，造孽啊。”
　　薛儒水眼中一暗，低声道：“生来无一物，如今不过尘归尘，土归土。不知遥月府如何了，染兄我先回去了。”
　　“好。”
　　卜真眯眼看着人远去，心中猜疑疯长。
　　“小露儿，想报仇么？”
　　杜承露哭噎住了，好半天才抬起头，有些疑惑卜真的发言。
　　“我看明华宗的地盘挺香的。”

第41章 
　　巨灵门还要收拾现场, 而激动的群众看着卜真, 大有要将人高高抛起狂欢的趋势。叽叽喳喳的人声中, 透着劫后余生的狂喜。
　　直到此时他们才发现卜真搂着的少年，胜利的喜悦终于被夜风稍稍吹散，终于有人后知后觉想起了姜愁红，场上又陷入了沉默与唏嘘。
　　“卜宗主……”
　　李恩恩看起来像要开口安慰, 却被卜真抬手打断。他带着杜承露匆匆回了神禾宗，关上了护山大阵。
　　两人在山下停留片刻，杜承露总算反应了过来。他猛地抓住卜真衣服下摆，急忙询问：“师父您刚的话什么意思？”
　　卜真替他拨开被风吹乱的发, 然后才勾了勾嘴角：“你的人便是我们神禾宗的人，明华宗欺负小红, 师父自然要帮你出头。”
　　聪明如杜承露，潜意识觉得卜真话中有话, 只是看师父的意思暂时不愿多说。慢慢松开抓住衣服的手，卜真揉了揉他后脑勺。
　　“我要做什么？”
　　卜真挑眉看了他一眼，心道小徒弟心理素质不是盖的。虽知少年也许只是故作坚强, 但也让人刮目相看。
　　“你去看看胖胖吧, 这两天没人管它，也不知道有没有把房子给拆了。”
　　杜承露点了点头，有些欲言又止：“师父，愁红他是否……”
　　他知道杜承露要问什么，但此事不能轻易给出希望。较之绝望更痛苦的，永远是破灭希望。
　　卜真迟迟没有回答, 杜承露深呼吸一口，突然道：“不知今年的入门大会是否会延期，若是照常开办，我们倒是可以借机讨债。”
　　与此同时余非寒飞回，他收了剑落地。卜真敲了杜承露小脑袋，然后和余非寒突然慨叹一句：“非寒啊，我心甚慰。”
　　余非寒眉间似有困惑。
　　按化成习惯，清谈之后将会开启时长十五日的入门大会。来自世界各地的修士赶赴心仪宗门，统一参加考核。
　　入门大会是三十府盛事，除了四大宗那种级别的，其他全门派都会精心准备。毕竟最优秀的弟子肯定被四大宗挑走，剩下那些还不得抓紧抢到手。
　　明华宗因地理位置，往年老是在青州府抢人。然而这次兽潮事情，神禾宗定然声明大振。卜真完全也可以凭借这股热潮，在那遥月府挑弟子。
　　杜承露去看胖胖了，卜真和余非寒两个人往紫竹小屋飞去，路上跟人简单分析了两句。
　　“要断一个宗门的未来，还得从娃娃抓起。”
　　两人在屋前站定，卜真最后总结。余非寒闻言点点头，他在屋外设了两道禁制。卜真见他动作，神情也严肃了起来。两人推门进去。
　　“我检查过，现场确实有魔气残留，不会错。”
　　“先是小红，然后是穿音兽，现在赵通身上也有。”
　　卜真手指刮了刮下巴，心中沉思，好半天才道：“先前给小红检查时，我发现他服用过某种丹药。依照穿音兽的情况来看，初步判断有受人所控之疑。”
　　余非寒脸色一变：“控制人？”
　　卜真给人倒了杯茶，然后抿了一口：“此一役中，明华宗所有参与弟子尸体失踪。”
　　余非寒回来时也有所耳闻，不过大家都是感叹明华宗不幸的，听卜真这话似乎另有他意。
　　隔着升腾的热气，卜真眯了眯眼：“很有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味道。可惜没抓到赵通。”
　　以他们目前掌握的信息，只能心存疑惑，还无法判定什么的。而出神间，卜真又思绪泛滥。余非寒想起了那日在李府外碰到姜愁红，他和卜真提了提。
　　不知为何，卜真脑海中闪过姜愁红偏了的剑尖。
　　屈指有节奏地敲着桌子，他又道：“你师叔探查小秘境有发现了，知会我一声。”
　　“有何想法？”
　　“我只是在想小红去云城府，是为了什么。”
　　他心有疑虑却没有头绪，完全没体会到穿书的快丨感。且兽潮中，明华宗先是倾尽全力驰援青州府，又始终和巨灵门奋战在一线，贸贸然提出怀疑，实在让人不能信服。
　　淡淡的月华倾洒了下来，铺在屋前。卜真叹了口气，脑壳疼。说实话，他一听到魔修、魔气之类的就紧张，生怕被按头走主线。
　　眼看着神禾宗一日日走上正轨，距离回紫虚的日子也没那么远了，中途又出这档子事，简直噩梦。
　　余非寒一只手放上了桌面，长长的袖子垂到地上。视线停留在对面人握住的茶杯上，指尖动了动。
　　“不怕。”
　　“嗯？”“有我，不怕魔修。”
　　卜真一愣，扑哧笑出声。他起身拍了拍余非寒手，意外触感温热，心间软了一分。
　　“回去睡觉了，明天干活。”
　　余非寒抬头对上人的眼，卜真挑眉：“还不走？”
　　“没床。”
　　……
　　卜真出去转了一圈，然后才发现杜承露这小子确实没给余非寒盖房子。
　　行吧。
　　以二人的修为并不需要休息，所以余非寒最后也只是在卜真的床上，默默修炼了一晚。卜真自然是修炼着又会周公去了。
　　翌日大早，又是一张漂亮的脸映入眼帘。不等卜真感叹美色，山下就传来此起彼伏的人声。
　　“卜宗主，您起了吗？”
　　“卜宗主，开开门啊——”
　　“卜宗主……”
　　卜宗主耳朵疼。
　　余非寒若无其事地起身，然后出去招呼了杜承露，询问山下门口是何情况。卜真看了一眼小徒弟，红红的眼睛跟胖胖有得一拼。
　　他吸了吸鼻子，道：“今日寅时，他们便聚集在山门口了。”
　　寅时，修真者果然是不吃不喝不睡的。
　　身影一闪，下秒人就出现在了门口。隔着灵气雾，卜真听了一耳朵叽叽喳喳，不过十分不明所以。
　　“你说我们送这个会不会显得不够庄重？”
　　“道友你今日穿得就很不庄重。”
　　“啊是么？！哪位道友有多余的法衣，快借我一身。”
　　“诸位快停了闲谈吧。在下于门口站了这么一小会儿功夫，几个深呼吸，感觉体内的灵气震荡简直要冲击金丹了。”
　　“……你不是前两天才筑基么……”
　　随手一挥，灵雾散开，卜真瞧见的就是一群黑衣少年修士站在面前。见到卜真出来，他们赶紧住了口，迅速排列整齐，然后以李恩恩为首，突然就朝着人齐齐一拜。
　　“见过卜宗主——”
　　杜承露在后面打了个喷嚏，卜真打出灵力将少年们都扶了起来，然后懒洋洋开口：“这又哪出？”
　　李恩恩手上金光一闪，然后掌中托着一捧淡黄雅菊，只听他认真道：“我辈为吊唁姜道友而来。”
　　卜真表情顿住，很久后轻笑了一声。
　　“小红是明华宗的弟子，你们是不是跑错了地方。”
　　人群中忽然有一人大大咧咧，语气不满：“薛儒水那老东西才不会在乎死一个弟子。更何况大家又不瞎，谁和谁亲一目了然。”
　　哟呵，卜真瞧了，说这话的竟然是绿大少。
　　“那位向人借法衣的少爷，报个名字吧。”
　　绿大少撇撇嘴，不自然地扯了扯不合身的法衣：“干嘛。”
　　“当然列入重点关注名单，入门大会上好多关照你。”
　　“方阮！”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把小红便当了，我做了一晚上噩梦，梦见我母上不要我回家了。早晨她来喊我吃饭，还沉浸在悲愤欲绝中，没理她，差点爆发家庭战争。
　　人不能作孽啊！
　　绿大少的名字有点ooc，hhh。

第42章 
　　“我叫陈天！”
　　“周时青！”
　　“卜宗主看我看我, 季知景——”
　　卜真这话一落, 少年们就此起彼伏炸开, 大家都争先恐后地报上自己姓名。眼瞧着最后这位手举得老高，差点都蹭到自己鼻子了。
　　啧，直至此时卜真才算知道，当时飞剑上撞自己的另一位少年姓甚名谁。
　　伸出手指将人轻轻别开, 他笑了笑：“入门大会的事儿还没个影，诸位是不是太急了。”
　　季知景张大嘴巴劈里啪啦跟倒豆子似的：“入门大会属三十府盛事，并不会因一府意外中断。今日宗门办事处便发出了消息，照常开办。”
　　原来如此, 卜真暗道天要亡明华宗是也。
　　扫了一眼面前，这些年轻修士中, 不乏出自名门望族的，甚至有不少是别的宗门弟子。卜真分明记得其中几个, 当时在清谈时穿的衣服。
　　“你、你，还有后面那个。”卜真把几个有印象的脸一一点出，“你们不早就有宗门了, 怎么还赶入门大会的热闹？”
　　“我前天就背叛师门了！”
　　“在下已给家父去信, 正在脱离宗门的路上。”
　　……
　　卜真忽然背后凉飕飕，他十分怀疑神禾宗在入门大会上，也会遭到史无前例的打击报复。
　　不过少年们身形挺拔，不少天赋不错，卜真心情绝美。他袖子一挥：“花选得磕碜不收，吊唁就免了吧。”
　　众人齐齐愣住, 然后又听他出声。
　　“感谢诸位热情，不过今年神禾宗能入门的弟子，数量有限。若是家里实在不同意的，也不要勉强。”
　　此话一讲，方阮率先发问：“人家都是看天赋，多多益善。卜宗主怎么反其道而行。”
　　卜真掏了掏耳朵，笑着看过去：“方阮，我发现你很有个性。”
　　方阮一顿，火速藏了起来。卜真拍拍手让孩子们赶紧散了，大清早的挤在山门口多不好看。
　　众人眼前一恍惚，灵气雾又遮住了视线。季知景望着门口一块石头，咬了咬手指，忽然拉住李恩恩咬耳朵：“刚才方阮肯定给卜宗主留下深刻印象了，咱们也仿其道而行如何？”
　　李恩恩看上去不太赞同，但又有些犹豫，最后小声问他：“怎么做？”
　　季知景朝他眨眨眼，默默做出两个字的口型。李恩恩眼睛一亮，狠狠点点头。
　　大家都知道，神禾宗这次大放光彩，说不定就会有各种修士前来青州府。若能拜入其中，定然机缘无限。一时间，众人都打起了小算盘。
　　不管外边如何，卜真关了山门后却是一路唉声叹气。
　　杜承露小声询问：“师父这是怎么了？”
　　卜真扶了扶额头，道：“这么多花儿一般的少年，我却不能采尽。本座遗憾啊。”
　　他虽有海纳百川之意，却心有余而力不足。要知道好的苗子就是宗门的未来，复兴神禾宗的第二步，便是培养出一批优秀弟子。可惜现实骨感，试问哪个出色弟子不是由无数灵石和天材地宝堆出来的。
　　卜真来到青州府后，神禾宗落成花了一大笔；先前包装化灵丹又花了一笔；还有购置宗门日常器件，也是不少灵石。
　　总而言之，他现在手头大概还有几万中品灵石。对比起初初那是暴富了，但若是养弟子什么的，简直九牛一毛。
　　卜真想了想，对杜承露吩咐道：“你拿着灵石出去采买材料，顺便雇些人回来。”
　　宗内一共有三座高山，两座已经被卜真布置掉了。剩下一座他打算建成未来弟子的住宅区。
　　除了造房子，还得购置弟子生活的其他用具，卜真也一并交代了。杜承露领了命正打算走，他又把人喊住。
　　“联系下城里的法衣铺，过几天我会送设计图过去。”
　　嘶，差点忘了弟子套装。
　　看着杜承露背影渐渐消失，卜真觉得自己的灵石，也在慢慢离去。
　　他娘久违的贫穷，许久不见他对本座想得紧。
　　卜真回了紫竹小屋，余非寒修炼去了。他心里痛，找不到人发泄很憋屈。思来想去还是只能坐下来，开始思考如何设计入门考核。
　　神禾宗目前在青州府算是出名了，临近的几个城府应当也不错。只是小世界地域之间相隔甚远，这名气传远了就弱了。
　　因此卜真一定要趁此机会，把最好的苗子筛出来。不然热度下去了，鬼知道下次机缘在哪里。因此宗门如何设置考核，十分重要。
　　依照经验，有钱有势的宗门有自己的一套。譬如四大宗，他们直接有试炼之地。再差一点的十门，也有什么登天梯、验心桥之类。
　　神禾宗有什么？
　　神禾宗一穷二白。
　　屋外绵延的山道，耳边叮叮咚咚泉水声，他脑中灵光一闪。袖间浮动，半空中出现个青色阵法。
　　神禾宗虽小却五脏俱全，又有聚灵阵支撑，卜真琢磨着他完全可以把门内设计成试炼之地。
　　指尖拨动阵法，卜真沉迷推演。期间耳畔隐约传来各种噪音，余非寒走进来时，正好卜真烦得睁开了眼。
　　“刚外面怎么了？”
　　“无事，不过有些闲人上门。”
　　“闲人？”
　　话音一落，又响起一阵乒呤乓啷。卜真看了看，两个乾坤袋，四个珍宝盒，还有瓶瓶罐罐一大堆。
　　卜真咋舌：“你不是说身无分文了么？余非寒，好你个小骗子。”
　　余非寒退后一步，神色如常：“闲人送的。”
　　不等卜真发问，在余非寒又慢又简洁的解释中，他总算弄明白了。合着刚刚他沉迷布阵时，外面已经来了十几轮送礼的。
　　“你为什么不叫我？”
　　“你在忙。”
　　卜真走过去把东西捡起来，准备看看都有什么。
　　送灵器、药材的占了大多数，偶尔有几个家底不错的送了灵器，中间还有个送宝马香车的。每个乾坤袋外面，还贴心地附了名字。卜真瞧了一圈，他认识的基本都在里面了。
　　卜真猜测，这帮孩子要么是为求个脸熟，要么是为买个通融。少年们不愧是名门之后，十分精明。
　　无论用意如何，反正他意外多了一笔灵石！
　　卜真心情愉悦，随口问：“怎么没看见李恩恩和季知景的？”
　　说完想起来余非寒估计不认识这俩，于是收了东西打算继续推演阵法。谁知余非寒竟然直接变了神色，他转身冷冷出声。
　　“退回去了。”
　　卜真手上一顿，对余非寒的言行举止颇感意外。
　　“送什么了？”
　　余非寒不想说。
　　卜真却忽然来了劲，他扔下阵法几步凑到人身边：“非寒，你随意帮我拒了东西是不是不太好。”
　　兴许是理亏，余非寒最后终于出了声。
　　“美人。”
　　……
　　他娘，啥玩意？
　　作者有话要说：　　为李恩恩&季知景点蜡，还没入门就得罪了宗主对象。

第43章 
　　余非寒冷着脸又重复了一遍, 卜真确定自己没听错。
　　突然清清冷的山间, 响起一记猛拍大腿声。
　　“妙啊, 哪儿来的贴心后辈。”卜真慨叹一声，然后又立马翻书般变脸，“所以你为何给我拒了？”
　　余非寒盯着卜真：“你喜欢？”
　　卜真弹走被风吹来的花瓣，扬起眉眼：“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本座现在十分悲痛, 急需美色养眼。”
　　本来是调侃的话，谁余非寒却神色一正，快步上前询问：“受伤了？”
　　“是啊。”
　　“何时？”
　　“方才。”
　　“何人所伤？”
　　“穷鬼。”
　　……
　　看着余非寒一瞬怔愣，卜真哈哈大笑, 郁闷消了个干净。他后退一步靠着桌子，随手捡起隔夜茶喝了口。
　　“本来就欠着我的债, 现在又害我平白无故少了俩美人。你准备拿什么补偿？”
　　本来只是想调侃两句，卜真也没想到余非寒竟然认真作答：“玄天剑宗整个凌云峰都是你的。”
　　一口茶差点噎了, 他咽下去然后看着人：“你们峰不就一个穷光蛋剑修，你除了种田还能作甚？”
　　“养鸟。”
　　……
　　有道理。
　　听了好像还有点心动。
　　卜真握拳清了清嗓子，决定不跟人胡扯了。他又开始推演阵法, 余非寒走过来轻声询问。
　　“我准备用阵法, 将整个神禾宗布置成试炼之地。”
　　试炼之地如同洞天福地，皆是天地造就。他从未听说过有人能够运用阵法，改换自然原生态。一时间看向卜真的眼神，颇为不可思议。
　　推演的过程需耗费无数心神，设计完成后，又需购买材料布置。等到整个阵法被植入后, 卜真已经废了。
　　夜来月上梢头，紫竹小屋内有人挑灯夜战。抓着笔杆陷入回忆，卜真正在画神禾宗的门徽与弟子服饰。最后好不容易从紫虚的超前审美中挑出了一套。
　　本座好苦。
　　然而入门大会的筹备，仍未结束。此时天际翻出了鱼肚白，杜承露如前几日一般，在山下喊了一嗓子。
　　“师父您前几天种的药材，可以收获啦！”
　　摇摇晃晃站起来，身形一闪。清风徐徐，山泉叮咚，卜真又开始了在田间劳作的一天。
　　本座采采采，本座炼炼炼。
　　“砰——”
　　丹室里穿出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杜承露经过打算敲门问问，然而里面忽然冲出一只凌乱的鸟。
　　“小鸟！”
　　悲伤许久的杜承露，忽然双目放光。只是这次他发现追不上，只能看着小鸟拍着翅膀远去。
　　小鸟只觉千斤重，费劲飞到熟悉的紫竹小屋，抬起翅膀有气无力地拍拍，然后“啾啾”两声。
　　屋内打坐的余非寒双目睁开，刷刷起身开门，视线下移。
　　“余非寒，快来养我。”
　　单膝跪下，小心把鸟捧在掌心，余非寒皱眉：“何以如此狼狈？”
　　卜真心酸，在识海中解释了两句。
　　考虑着神禾宗目前定位三流，但追求一流，所以为了最大程度吸引天赋型弟子，他决意抛出巨大诱丨惑——新手大礼包。
　　经过估算，神禾宗目前能负担的弟子，在一百左右。因此卜真要准备一百份，可不就累成鸟了。
　　余非寒修长温热的手抚着小鸟脑袋，卜真下意识蹭了蹭。余非寒嘴角闪过一丝浅笑，然后低声问：“完成了？”
　　“再不完成也没用了，本座一滴都没了。”
　　“带你休息。”
　　“赶紧的。”
　　于是这一人一鸟，莫名就躺上了床，不过自然不是睡觉。余非寒修炼，卜真则抓紧时间恢复。本来以他现在的修为，炼制地阶及地阶以下灵丹，并不会再度变鸟。但再怎么也抵不住，连日耗损。
　　这一躺就是十日，期间杜承露过来敲门，没得回应，然后微妙地收了手。这日晨间，他默默趴在窗口看了会儿，最后深呼吸一口。
　　“余真人，入门大会了，不知师父——”
　　卜真率先睁眼，发现自己仍是弱鸟之躯，心痛窒息。用翅尖戳了戳余非寒胸膛，沉声道：“非寒你等下代本座去坐镇，我给你多算点灵石当工钱。”
　　然后他又飞起来，对着杜承露道：“小露儿，你去弄副桌椅，就摆在遥月府边界线那边。”
　　……
　　杜承露听不见，小徒弟魂飞魄散中。
　　谁来告诉他，为什么小鸟发出了师父的声音！
　　“你你你你你你——”
　　小鸟一翅膀挥掉他的手指，神情自在地回他：“怎么，不认识我了？”
　　“不不不不，我马上去干活！”
　　说完人就跑得没影儿了。卜真笑出声，余非寒走了过来也看着人背影，突然道：“时间是一味良药。”
　　飞到肩头立定，卜真喟叹：“有些人、有些事永远无法忘怀，只是漫长岁月将所思所想藏起来罢了。”
　　“真不痛快，走——”小鸟飞飞，“虐明华宗去。”
　　入门大会虽是宗门办事处一手拉起，却并不像清谈那般，划分了专用地区。每个宗门按照自己习惯，设置考核点，然后修士们前往报名。
　　青州府和遥月府因共有兰江，两地边界模糊。位于青州府最边缘的神禾宗，与遥月府不过一水相隔。巧的是，明华宗不在遥月府的中心区，也在那最边缘。
　　说来也是卜真迟钝，他光知道自己隔壁住着大金丨主巨灵门，好久才发觉对面竟然是明华宗。
　　不过兰江很宽阔，两宗也只是隔水相望，并不能马上来场宗门战。但修士的眼睛太好用，因而彼此能看的一清二楚。
　　就在神禾宗默默无闻的这几日，对面明华宗摆出了大阵仗。
　　远处还有大漠飞沙，眼前却是绿洲之清凉。兰江的水声汩汩，衬得边上更是人声鼎沸。
　　杜承露扛着桌椅板凳放下，抬眼望去：“师父，咱们会不会太磕碜？”
　　小鸟顺着他视线看了一眼。明华宗用法器，临水构建了一座空中楼阁。远远都能感觉到阁中雕梁画栋，那溢出的灵气真是闪瞎眼。楼前一左一右，两排气质绝佳的女修笑如春风，欢迎远道而来之人。
　　像明华宗这种地位的宗门，本就是每年众人打破头抢来抢去的。不少乡下来的本来还挺有自知之明，打算考个三流宗门。这一眼看了镇住，简直梦中情宗。
　　考不上没关系，试一试不吃亏！
　　“啧，铺张浪费。”小鸟落到桌上，再也不去看对面排长龙登记的人，指挥余非寒给自己倒杯茶，“快把咱们牌子支起来。”
　　杜承露应了，反手就把木头往江岸一插。
　　这牌子没什么特殊效用，就是昨晚卜真让杜承露从山上砍了做的，主要用作告示。
　　小鸟低头啄了啄水，忽然歪过脑袋问杜承露：“怎么一个人都没有？”
　　杜承露摸摸后脑勺，他也很奇怪。之前来宗门送礼的一批又一批，见真章的时候倒是连个影子都不见。
　　与此同时，江对面忽然传来一道蕴含灵力的声音。
　　“对面的道友，可否将您宗门的东西挪个地儿。”
　　小鸟看去，一个筑基中期的中年修士浮在江面半空。
　　“这木牌挡着人过来了。”
　　此等弱鸡也敢大放厥词，卜真暗道绝了。
　　小鸟一挥翅膀把茶杯给摔了，刚想回明华总一句不要脸，哪知对面更多人注意到木牌，响起了接二连三的声音。
　　“那上面好像写了东西？哪位道友给咱们念念？”
　　“我看看，《神禾宗入门须知》——”
　　“一、非单灵根不收，其他道友请另谋他宗；”
　　“二、自带资产者可放宽要求。包括但不限于灵田种植、药材贩售、自带灵兽等。其中，长毛灵兽为佳；食虫者不可；”
　　“三、凡参与入门考核者，需缴纳一百中品灵石。”
　　突然间人群中就炸开了，骂骂咧咧一片。
　　“我去他老子的，这什么破玩意？”
　　“哪个宗门眼睛长在天上了，单灵根？！老子活了两百岁了，才见过一个手的双灵根。双灵根怎么还被嫌弃上了，我等三灵根怕是得自裁谢罪！”
　　“狂妄实在狂妄！看看那丧心病狂的第二、三条。莫非是本着能捞一点是一点的心思，变相打劫？”
　　“等等！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最终成功拜入神禾宗的修士，均能获得新手大礼包一份。”
　　“‘新手大礼包’是何物？压榨了来考核的修士，又送东西给人，这宗门脑子被门夹了？”
　　“道友这就不懂了，这分明就是给你一棍子又给颗糖。不过在下猜测，也许是上述条件太苛刻，让人望而生畏。许诺一点甜头，好吸引人拜入宗门。可有说大礼包是什么？”
　　“没写。估计就是骗人的，不好意思拿出来被嘲。”
　　那头批丨斗大会开得震天响，神禾宗这边冷冷清清。小鸟有一下没一下地拿绒毛搔着余非寒下巴，忽然想起来，他好像确实忘记把大礼包内容写上去了。
　　与此同时天上地下，乌泱泱地出现了一大帮人。本来浮在江上空的明华宗弟子，直接被挤得“扑通”一声完美投江。
　　“你怎么也迟到了？”
　　“出门前被父亲拽着耳朵拉下了飞剑，花了三个时辰教育在神禾宗要好好学习。”
　　“你呢？”
　　“与你相去不远！之前给宗主送东西没回应，我娘估摸着不行，临出门前又给我点了一遍身上东西，一来二去耽误了。”
　　江两岸讨论得都挺热火朝天的，明华宗那个被人遗忘的弟子，总算艰难地从江里爬了出来。
　　“呸——”
　　吐掉嘴里的淤泥，扒拉下头上的水草。只见他双目睁得铜铃大，噌噌噌直冒火，提起十成灵力，当场打了个禁制出去。
　　“遥月府的诸位，想来对三流宗门也不感兴趣。兰江难涉，在下便作主将路封了。”
　　然而禁制还没完全落到地上，就给两个少年一脚踹破了。
　　“你们、你们简直目中无人，竖子！竖子！”
　　如此变故惊得群众沉默，很久之后突然有人小声道：“对面的到底是个什么宗门？”
　　落地的少年们纷纷回头，姿势统一，然后脆生生的异口同声冲破云霄。
　　“神禾宗——”
　　作者有话要说：　　鉴于本人这个作息越来越可怕，每天睁眼即天黑，码字的点越来越晚……
　　以后更新时间改到23：00左右！
　　连载这么久了，给大家分享点乐子吧（。
　　开文第一周我就给自己布置了个任务：必须给神禾宗做好收支账单。
　　一个多月过去了，无事发生。
　　现在每天打开文档前，信女焚香祷告：千万别买东西！我不知道宗主兜里到底还有几块钱！
　　写完，双手合一：感谢老天，这章也没算帐。
　　#一个种田写手的真实日常#

第44章 
　　少年们神采奕奕, 十分自豪地脱口而出。
　　长风阔, 江水为之一振。小鸟于半空中打了个旋儿, 暗道这群崽子们竟然还用上灵力了。
　　“神禾宗？”
　　“神禾宗！”
　　“莫不是那个在兽潮中一骑绝尘的宗门？”
　　明华宗那个又投江的弟子孙元兴，终于再度爬了出来。一上岸，入耳便是关于神禾宗的窃窃私语。眼看着明华宗的人气全给抢了，顿时气得眼歪嘴斜。
　　孙元兴用灵力蒸干法衣, 急匆匆落地，然后扬声道：“众所周知，能够拜入宗门总好过于做那一介散修。而在宗门的挑选上更要慎之又慎，毕竟道途漫漫, 除开天赋和个人努力，宗门底蕴也至关重要。”
　　“我宗向来爱才, 今年更是提高了招收弟子的数量，还望诸位勿错过。”说着他又抬起下巴看向神禾宗, 笑了笑。
　　嘶，这是暗示地小人穷、资源虐绝啊。
　　事实上，经青州府兽潮一役, 确实有不少人听说了神禾宗的名头, 这些人能来的基本都在卜真周围了。化成虽是个乡下小世界，但依旧算得上地广人稀，因此不清楚神禾宗实力的，比比皆是。
　　孙元兴这一通搅和，少年们挣回的气势，又被场上的交头接耳打散了一点。小鸟飞啊飞, 强大的神识散开在人群中，敏锐地发现了几个好苗子。
　　就在卜真打算让杜承露把大礼包说明下，吸点生源过来，忽然就有一个苍老却浑厚的声音自远而来。
　　“明华宗的小友，还请注意措辞。”
　　长眉白胡子，一身烟灰色长衫，精神矍铄的修士从空中落下。只见他朝着神禾宗走过来，满目慈爱。
　　“这谁？”
　　“好像是炼丹盟的长老。那天清谈会，我就坐在长老区边上，应当不会认错。”
　　孙元兴脸色一变，老者正是青州府炼丹盟三长老，戴川真人。
　　戴川扫了眼孙元兴，半点面子也没给，直接戳穿了他方才的话：“明华宗确是底蕴丰厚，若能拜入其中，定能受益匪浅。然神禾宗，乃我等炼丹盟长老卜真宗主所创，于青州府也算得上数一数一。”
　　因地理关系，明华宗往年从青州府抢走的弟子不在少数，戴川等人早就看着不顺眼。眼下神禾宗扳回一局，岂有不帮的理。更何况卜真值得，简直是他们青州府之光。
　　戴川此话一讲，连看自己戏的卜真都没反应过来。
　　本座何时又多了个名头？
　　等待拜入的少年们，此时在杜承露的安排下，已乖乖排起了队。本来就兴奋，听戴川的意思又受了巨大刺激，当场抓着周围人咬起了耳朵。
　　戴川面带微笑，十分贴心地让大家讨论，然后悄悄环视周围，最后朝余非寒走过去。
　　“余小友，不知卜宗主何在？”
　　卜真听见了，但他现在不太方便，于是让余非寒随意编了个借口。
　　戴川听说卜真还未到，而自己又有要事在身，一时有些难办：“前些日子清谈时，炼丹盟对卜宗主的丹道称赞不绝。之后兽潮中，又让人叹为观止。”
　　许铭图提议让卜真担任长老，当日还有人犹豫，兽潮之后简直众望所归。他交代戴川，今日一定要把卜真请过去。
　　听戴川话语间满是遗憾，卜真给余非寒传音：“跟他约个时间吧。”
　　炼丹盟的长老，听起来就很有前途。如今宗门建成，弟子入门后，每日的开销简直如泄洪一般让人崩溃。卜真昨夜还在琢磨，叁清商行那点利润够不够，如今有送上的灵石，简直再好不过。
　　“戴长老可说时间，真真稍后赴约。”
　　小鸟本来在天上打算盘，听到余非寒的称呼差点跌下来，生怕对面的戴川灵魂一问“真真是谁”。
　　好在戴川修炼多年，处变不惊：“新弟子入门诸事繁多，一月后如何？”
　　卜真答应了，余非寒回道：“可。”
　　戴川得了答复十分满意，伸手抚了抚长胡子，然后道：“那便一月后炼丹盟小聚，我等静候卜宗主。”
　　这边小插曲不过片刻，大家还没讨论出个所以然，戴川又施施然闪了。离开前没忘记又给孙元兴一个警告，搞得明华宗十分没面子。
　　季知景、李恩恩和方阮这仨排在一块儿，看孙元兴吃瘪别提多舒爽了。方阮白了一眼，然后回过头扬声问前面的杜承露。
　　“大师兄，‘新手大礼包’里有点什么东西？”
　　总算有人问了，场面顿时默契地安静下来。
　　小鸟挥了挥翅膀，示意小徒弟说明。
　　杜承露清了清嗓子，挂起两个大大的酒窝，他先打趣了一句：“方道友这声‘大师兄’喊早了，神禾宗还不一定收你呢。”
　　“你个臭——”
　　方阮突然憋住，四处望了望。
　　余非寒识海中忽然爆出畅快的笑声：“这小子竟然还晓得看我在不在，有趣有趣，实在有趣！”
　　杜承露继续：“‘大礼包’中包括上品天香丹、化灵丹各一瓶，每瓶九颗。另有器丹一盒，共计十八颗。”
　　那些外来的也顾不上清不清楚这都啥玩意儿了，总之听到“上品”两个字，就都呆若木鸡了。呆完又吵吵嚷嚷不敢置信，简直炸了。
　　“若这个礼包是真的，神禾宗哪里是什么三流宗门？！”
　　“宗门能炼上品灵丹，宗门富得流油。”
　　杜承露才没管，继续说话：“以上丹药诸位在叁清商行皆可买到，神禾宗为表示对新入门弟子的诚挚欢迎——”
　　季知景大喊：“宗主出新品了？！”
　　“没错。每位新弟子还可获得一瓶上品清风丹，每瓶三粒。”
　　有人失声，有人不解。
　　“普通清风丹乃地阶丹药，可解百毒。神禾宗所出的清风丹，解毒种类约三千，更重要的是，它能够清除修士体内杂质。”
　　修士体内杂质总的可分为两种。一种是天生，即如杂灵根之类。从这个层面讲，清风丹类似于洗髓丹。
　　说起来，卜真本来直接炼洗髓丹就是了，毕竟新弟子入门洗个髓再好不过了。奈何洗髓丹这种东西，他是有丹方没药材，而春果这种可遇不可求，遂只能放弃。
　　另一种则是后天积攒的。基本修士都嗑药，以化成这个炼丹水平，大家吃多了体内必然会攒下一堆浊气。久而久之，灵力淤塞，修炼不顺。
　　综上，清风丹可谓是老少咸宜，人手一份十分必要。
　　不过这玩意炼起来太费灵石了，而且卜真最后透支变鸟就是因此，所以他不可能量产供货给叁清商行。
　　杜承露一番解释，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连那明华宗弟子都有些跃跃欲试，孙元兴一边妒火中烧，一边气得打掉了登记玉牌。
　　洗髓，多么惊天骇俗的事！
　　在场所有人相信，若是清风丹真有这效果。别说青州府之光，只怕要不了多久，神禾宗会成为全化成最抢手的宗门。
　　“那什么，我先过去给大家探探风？”
　　“老子先跑是也——”
　　说时迟那时快，江上呼啦啦一阵大风刮，各色的光闪得鸟壳疼。卜真本来悬在半空中，十分惬意，然而一个没留意，就被蜂拥而至的人群挤飞了毛。
　　临阵倒戈，最为打击。
　　明华宗那漂亮吸睛的半空楼阁，现下正是冷冷清清，好不尴尬。
　　李恩恩一把抓住个插队的，往外面一扔：“插队的丢不丢人呐？而且你们这些人过来做甚，都达标了么？”
　　然而没人听进去，显然早已忘记了苛刻的入门须知。
　　小鸟从这里被挤到那里，最后晕了，径直跌了下来。杜承露一抬头险些吓死，他看到师父被季知景接住了。
　　因为报名的人太多，前面又还没开始审丨查，所以季知景只能无聊地等在后面。突然天上掉了个萌物，他立马找到了乐子。
　　然而看见小鸟的又何止一人，长长的队伍尾巴围了上来。卜真在包围圈里飞不出去，快要窒息了！
　　“好可爱的鸟儿，快来让我喂它吃东西。”
　　“道友，我看江边土里的虫正新鲜，我去帮你！”
　　“哎呀这是神禾宗的吉祥物吗？卜宗主怎么没说还有这等福利。”
　　“哦对啊，卜宗主呢？半天没瞧见他了，刚顾着打嘴仗没来得及问。”
　　……
　　卜宗主。
　　卜宗主他娘在掉毛！
　　两只短短翅膀捂住嘴巴，卜真要被吓死了。那些兔崽子动作贼快，立马掘了五颜六色的虫子跑了过来。他在识海中惊声大喊。
　　“余非寒！”
　　“你为什么不看好我——”
　　远处观望的杜承露觉得自己要晕，赶紧找余真人。没找到人，却听到长剑出鞘的争鸣声。
　　剑直直插丨进土里，余非寒的灵压逼得众人节节后退。他走过去把小鸟捧起，卜真赶紧飞到人头顶上，大呼一口气，重获鸟生。
　　季知景抱着袖子躲在李恩恩后面，大家都被余非寒吓到了。不过眼前的场景实在鬼畜，又不敢笑，好难过。
　　余非寒的视线扫过全场，冷冷出声。
　　“非单灵根者，滚。”
　　“无资产者，滚。”
　　剑尖一扫，那些滥竽充数的全被灵力推了出去，不少应对不暇直接落了水。卜真一看都是刚刚伸出魔爪的，暗道干得漂亮。
　　一般宗门考核时，虽然没神禾宗要求这么严格，但也是择灵根优者。他们有专用的测灵根法宝，卜真这种囊中羞涩的自然不会买了，他让余非寒坐镇，也是为了让人用神识检查。
　　不过他之前跟人商量过了，单灵根始终是少见的，标准实际放宽到了三灵根。他们有清风丹，完全可以洗髓造几个单灵根出来。只是清风丹效果有限，因此三灵根再往下，有钱也不要了。
　　这一通排查立马去了大部分，杜承露眼前的人数大约还有五百。他咳嗽两声：“神禾宗入门考核分为两轮。现在留下的诸位，已经通过了第一轮面试。”
　　“请在场各位中非单灵根的，到我这里来登记。神禾宗会根据诸位所带资产，择优录取。”
　　说着人群中又走出了大部分，只见他们跟比赛似的开始掏乾坤袋、珍宝盒之类。还有几个甚至迫不及待拿出了御兽符，碍于余非寒的神色，才没有召唤出来。
　　杜承露手脚很快，按照卜真给出的标准迅速筛选出了二百五十名。加上剩下的二十个单灵根，此次参加考核的共计二百七十位。
　　“道友，不知神禾宗这次收多少人？”有人跟杜承露打听。
　　杜承露笑眯眯：“一百。”
　　季知景作为一个有资产的单灵根，其实十拿九稳。不过他的好友李恩恩和新欢方阮，都是双灵根，有点悬。算了一下比例，突然又放心了。哪知又听杜承露开口了。
　　“诸位不要太放松。一百为计划之数，实际还要通过第二轮考核才行。”
　　季知景举手：“第二轮是什么？”
　　余非寒收了剑，顶丨着鸟走了过去，冷脸看全场。
　　“第二轮考核地点，神禾宗。”
　　“我监考。”
　　……
　　众人当场去世。

第45章 
　　小鸟忽然察觉现场气氛怪怪的, 但是谁也不敢出声。
　　江上吹来寒风, 季知景打了个哆嗦。自打余非寒宣布了他全程监考后, 再也没人关心卜宗主上哪儿去了。
　　当然，更没心思觊觎鸟了。
　　虽然都不清楚余非寒的身份，但看他这样子就不是好说话的。比如季知景，本来还想着卜宗主人帅心美, 和蔼可亲，入门考核时定然不会为难他们。
　　现在换了这个面冷心硬的剑修，前途灰暗！
　　“诸位，请随我们一同进入神禾宗。”
　　关于神禾宗的传闻, 他们已经听说了无数，也亲眼见过了不少。然而第一次进入神禾宗大门时, 大家还是发出了惊叹。
　　最先感受到的是四面八方而来的灵气，简直无孔不入。和外界比起来, 此处的灵气实在太浓郁了。
　　“上品洞天福地也不过如此了吧。”
　　“我作证，家里的上品不如这边。”
　　灵气组成了灵雾，遮住了眼前大部分光景, 众人只能看见一片白茫茫中, 矗立着苍翠欲滴的青山。山峰接天，看得人脖子酸。
　　杜承露适时开口：“第二轮为实践考核，诸位一共要通过两道关卡。”
　　一般宗门考核也要求通过试炼关卡，但远远没有两道这么复杂。众人凝神静气，仔细听杜承露介绍，生怕错过关键信息。
　　“首先大家要爬个山。”他眨眨眼, 然后转身指了指近在眼前的山，“诸位需依靠双脚抵达顶峰。”
　　“可有时间限制？”
　　“没有。”
　　大家抬头看了看山，虽说高耸入云，但对于修炼者来说倒也不算什么。想着这才是第一关，应当不难。
　　“出人意料的轻松啊。”
　　“道友们，我先走一步！”
　　然而这位道友没跑过方阮，不过两人齐齐被余非寒剑鞘一拦，险些给近距离冻伤。
　　“上山前，净身。”
　　“所有玉简、丹药、灵器、灵兽均不可带入考场，还请诸位自觉。”杜承露掏出了一个巨大的乾坤袋，然后笑眯眯地走到了人群中，“一旦发现夹带舞弊，余真人伺候。”
　　前来考核的人中有些不曾炼体，本来还计划着若是半路累了，就磕点药。这下好了，算盘飞了。
　　“所有东西考核结束后，神禾宗会原物奉还，大家不必担心。”杜承露收掉乾坤袋。
　　不过大部分宗门考核，都是不允许借助丹药、灵器的，所以大家也没放在心上。考场氛围十分有，甚至有人聊起了天，互相约定山头见。
　　卜真听着啧啧两声，心道少年们还是天真：“非寒呐，是时候给年轻人们一点毒打了。”
　　余非寒拦住了再度冲出去的方阮：“脱。”
　　卜真没忍住在识海里笑出声：“你这样会吓到他的。”
　　方阮很震惊，众人很迷惑，杜承露赶紧擦擦汗出声解释：“大家身上的法衣也有防御效果，因此需要换掉。神禾宗已为诸位准备衣物。”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神色一变。不允许防御，这说明什么？都不是傻的，一下就猜到了爬山过程中铁定有考验。
　　心情突然沉重。
　　卜真看着大家终于端正了态度，心中满意。在最后一人也进入灵雾后，余非寒身影闪过，转眼到了最高点。
　　在紫竹小屋前站定，余非寒蕴含十成灵力的声音响彻山间：“不可恶意斗争，不可消极怠工。”
　　众人登山过程中，他会将神识散开在神禾宗内，监察着所有人的一举一动。本来这事儿卜真自己来就可以，但他变成鸟以后续航能力变差，谁知道他们要花多久才能爬完。
　　小鸟抬起翅膀打了个哈欠，最近巨累。转了转脑袋，突然问余非寒：“小露儿呢？”
　　余非寒睁开双眸，停顿一瞬：“他亦在其中。”
　　闻言卜真立刻探出神识，很快就看到了杜承露，正和季知景等人结伴前行。他懒洋洋道：“瞎折腾。”
　　“这样，很好。”
　　卜真笑了一声，心中却满是欣慰。
　　收徒后，客观上自己确实没有时间教导他，只是给予了一些基础功法。杜承露倒也争气，很快引气入体，之后度过炼气期，距离筑基只差临门一脚。
　　然而事实上，卜真不做教导并非仅仅因为忙碌，只是他觉得机缘未到。
　　当初在青州府的路上，杜承露为亲人拜入他门下，只为一颗化灵丹；如今他心有所愿，却懂得不再用自己作为筹码，是为成长。和所有人一起考核，为的就是向卜真证明自己，他是可教之才。
　　“还不够。”
　　余非寒突然出声，打断了卜真的思路。
　　“你又懂我了？”
　　余非寒睁开了眼，双手捧起落在枝干上的小鸟，轻声道：“道心唯我。”
　　山风温柔，吹得卜真心中一动。
　　是了，修道者皆是心怀信仰之人。然而信仰若是依附他人他物而存，终不是正道。
　　杜承露为姜愁红而向上求索，卜真却希望他的弟子，能一生“唯我独尊”。
　　“他们爬了这么久估计无聊地很，该来点刺激了。”
　　话音落下，天地风云忽变。神禾宗内本是春光明媚，眨眼夏雷惊起。这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那些落下的闪电，专门追着人。伴随而来的暴雨淋头，打得人脸都木了。
　　“衣服破了，赤身裸体成何体统，好尴尬啊！”
　　山间一咆哮，激起千层浪。
　　“知足吧你，我累个半死马上摸到终点了，突然来道雷给我劈下去了？！人干事？！”
　　“前面的道友，在下爬第四次了，前三次遭遇泥石流险些被埋了。”
　　漫长的山道上尖叫声与讨论声此起彼伏，很快大家又被打回了起点，面面相觑。
　　方阮整个人都炸了，他摸着被电过的头发，闻了闻一身焦味，恶狠狠道：“老子不信邪，兽潮里谁还没被劈过！”
　　说着又率先出发了，季知景等人不甘落后。卜真透过神识看到他们依旧志气满满，心中宽慰。
　　然后小鸟抛出一块灵石，改变了阵法。
　　热烈的夏后是萧瑟的秋，山上一瞬长出了丰盛瓜果。神禾宗内飘着一股缠人的清甜，心旷神怡。
　　“爬了几十次了好累，这山这不是一点点陡。”
　　“兄弟，吃个瓜吧。”
　　这回有人半路停了下来，坐在果树下闲聊。他们打算暂作修整，等会儿重新出发。他们摘了瓜果，忍不住慨叹卜宗主真是贴心的好人。
　　然而当瓜果送入口中时，才惊觉这竟然是世间罕有的灵果。一时间有人哄抢，甚至大打出手。
　　“啊——”
　　余非寒的剑意穿过山风，两下就把这群人扫出了神禾宗。眨眼间山道上还剩下了五十来个身影。
　　“余、余真人果然在监考啊。”这人说着离瓜五米远，擦了擦汗。
　　卜真突然又惆怅又心喜。惆怅是为宗门大概升级无望，五十个弟子塞牙缝都不够；心喜则为培养弟子省了一大笔，可以拿出来开发宗门了。
　　就这样走走停停，大家反复上山，精神疲倦到窒息。
　　秋远去，第一场冬雪落了下来，飘到了人身上。奇怪的是这雪一点也不冰，反而软绵绵得让人很舒服。
　　季知景抓了片脸上的雪，踹了踹方阮：“你困不困？”
　　方阮喘了一口气，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没看见我拿树枝撑着眼皮！”
　　李恩恩抬头看了看白皑皑的山道，周围已经没有多少人了。他低声询问依旧走在最前面的杜承露：“杜师兄可知这雪有什么奥义？”
　　杜承露也有些昏昏欲睡，他掐了把自己大腿：“暴雨和惊雷是未知的灾祸；灵果是突如其来的诱惑；冬雪不冷却催人眠，我想应该是身心俱疲后的温柔乡吧。”
　　四个人排作一行继续向上，余非寒将他们的话转述给了卜真。
　　“小露儿真聪明。”
　　正如杜承露猜测的那样，卜真将神禾宗改造后，赋予了可操控的四季。而四季变换，正好象征着修道途中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感。
　　神禾宗要的弟子，一定是最优秀的。第一轮面试挑选的，仅仅是天赋上的优秀。爬山这一关，是为了选出道心上的优秀者。
　　“他们到了。”
　　余非寒起身，与此同时紫竹小屋中走出一个青色身影。卜真甩了甩宽大的衣袖，抬手散去了灵雾，清秀明丽的山水露了出来。
　　“恭喜各位。”
　　五十多个衣衫褴褛的修士齐齐抬眼，卜真逆光站在一片春花中。
　　“看来本座定的那家成衣铺子还行，诸位没露得太夸张。”
　　卜真打趣，不过难得没人捧场，实在是太累了。“砰砰”好几声，所有人直接坐地上了。谁能想到他们初来时的人模狗样。
　　随手一挥，卜真把他们的法衣还了回去。大家换好衣服以后倒是没再抱怨，赶紧打坐吸收天地灵气。第一关就这么要命，再也没人敢轻松应对第二关。
　　不愧是脱颖而出的，看他们抓紧时间的样子，卜真很是满意。他拉着余非寒靠在树上，静静地等众人恢复。
　　很快众人就发觉了燃月内的奇异之处，这里修炼速度竟然比外界快许多。一时间想要留下来的心更强烈了。
　　方阮吐出一口浊气，终于调息完毕。边上的季知景撑着李恩恩擦了擦汗，他感觉凡人一世不过如此了。
　　大家恢复后又忍不住叽叽喳喳起来，到底是年纪轻。
　　“卜宗主好久不见，您之前哪儿去了？”
　　“哎卜宗主这考核太累人了！方才险些以为自己要入土了。那雷比余真人的剑还鸡贼，追了我一路。”
　　“谁不是呢。我差点以为两条腿已经不属于自己了。”
　　闻言卜真走了过来，拍拍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然后又挂上了和善的微笑。余非寒抱着剑跟在他后面。
　　众人突然开开心心到一半噎住了，总觉得有不祥的预感。
　　“宗主，第二关考什么？”
　　卜真笑笑：“第二场，我们考笔试。内容不复杂。”
　　有人颤颤巍巍地举手：“宗主，有有重点吗？”
　　卜真笑眯眯：“有，马上给你们划，给时间复习。”
　　众人松口气，宗主好好。
　　“一共五百四十本，重点全部。”
　　……

第46章 倒v结束
　　在场四十八名考生中不少晴天霹雳, 飞来横祸不过如此。
　　如果说不给复习时间, 那确实可怕。但卜真提前给了背书的功夫, 照道理众人应该很轻松。毕竟混到这里的，谁还不是个筑基期了。以筑基期修士的水平，即便是浩如烟海的内容也能过目不忘。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卜真又怎么轻易放过后辈们。
　　神禾宗收炼丹师, 报名的自然也都是潜心丹道的。因此所有人都清楚，对于一个炼丹师而言，光光熟读并背诵资料并没什么效果，重点是学以致用。
　　第二关名义上是笔试, 实际上完全都是隐形实丨操题。
　　这就很尴尬了。他们连初级炼丹师都没资格考，哪来的实丨操水平。更何况听宗主的意思, 范围有五百四十本？！
　　谁都知道人魔大战后传承断代，化成小世界的炼丹资源虐绝, 可供后人参阅的炼丹书籍寥寥无几。所以这凭空多出来的五百多本，更不可能掌握了！
　　一时之间，名为交白卷的焦虑盘旋在紫竹小屋上空。
　　卜真才不管, 他袖子一挥, 平夷空地上被划分成四十八个小方格，两两之间设有禁制。然后虚影晃动，每人身前又出现了一封玉简。
　　“鉴于大家修为平均筑基，想来一目十行的基本功都很扎实。”卜真再度露出和善的笑，“复习时间缩减到一炷香，诸位还请尽力。”
　　……
　　“一炷香后本座来收玉简, 然后请大家自觉关禁闭。夹带舞弊，余真人带你坐飞剑。”
　　……
　　众人抖了三抖，火速开始畅游知识的海洋。
　　季知景聚精会神地研究玉简，刚上来的几本比如《化成植物集》《炼丹师训》还挺正常，都是他滚瓜烂熟的炼丹文献。只是到了后面，他的表情越来越奇怪。
　　再看看周围，他不是一个人。
　　“《青松道人观山海》《秘境野趣》《抱阳子手记》？”
　　余非寒本来在闭目养神，听到了师叔名字眼睛微睁，转眼看向卜真，在识海中问：“师叔不善炼丹。”
　　靠在树上，卜真朝人笑了笑：“要成为炼丹师，必须拥有丰富的理论基础作为支撑。”
　　理论包括但不限于药材种类、习性、丹方、手法等。然而化成留给后辈的学习资源实在太少，因此卜真在考前为弟子们做了一次整理。
　　他将青州府现存所有书籍进行分类，筛选出了对炼丹师有益的部分。季知景询问的属游记类，上面记述了不少修士历练所见所闻，偶然有关于植物的内容。后面还有许多，比如关于化成气候的。
　　当时整理完，卜真差点没瞎了。不过这份汇编于炼丹师而言，可谓独一无二。之后将会作为教材使用，并不断扩充更新。
　　这么解释，余非寒自然懂了。他看向卜真，那人沐浴在春光中，周身朦胧。怔愣一瞬，不禁脱口而出：“化成有幸。”
　　卜真回头，着满眼的光：“小嘴真甜。”
　　一炷香不过眨眼，在众人恋恋不舍中，卜真收掉了玉简：“时间到了，诸位准备准备进考场了。考试时间两个时辰，睡过去的本座就不客气了。”
　　“宗主，肯定没人敢睡过去。”有人叹气，真诚感慨。
　　这话引起了卜真注意，他笑着回复：“倒也不必如此紧张。”
　　考虑到第一关的四季毒打，再也没人相信卜真会善待他们了。头昏脑胀塞完五百多本以后，所有人都呼出一口仙气，然后心如死灰。
　　“道友们，我可能要死了。一会儿我大概只能答出《药物相克大全》的题，中间还有好多一知半解。疯了疯了。”
　　“别说了，老子心累。花了三秒记住，剩下时间全在研究，结果啥也没整明白，谁懂这滋味！”
　　李恩恩擦擦一头紧张的汗，他和季知景、方阮围着杜承露，小声问：“杜师兄，宗主平时给你透过重点么？”
　　“师父还没给我上过课。”
　　……
　　脑有浆糊，心怀忐忑。众人在禁制中对着答题玉简一筹莫展，完全不敢轻易下笔。这写上去的不是答案，而是一个炼丹师全部的机缘。
　　玉简上共有一百题，填空与论述对半开。填空主要考察众人对化成药材的认知，采用的是看图写名。
　　季知景要抓狂了，方才看的那堆游记里都是简述，现在要根据文字判断。这就算了，下面竟然还有同一株植物的生长期辨析，还得写上长势如何。
　　太难了，真的太难了。
　　然而卜真如此并非为了为难，他有自己的考虑。对于炼丹师而言，一生都在寻找最好的药材。试问路过秘境，结果对天材地宝视若无睹，这是什么惊天惨剧。
　　他拥有青鸾的天赋，能够第一时间感应天材地宝，然而更多的炼丹师只能依靠经验。因此，神禾宗要的弟子对药材必须拥有足够的敏丨感。
　　另外，一个优秀的炼丹师，从药材培育到炼制丹药的全过程，都需亲自参与。有些人天生没种植天赋，这种神禾宗也是不能要的。
　　惆怅归惆怅，总不能真的交白卷。大家怂了一会儿，马上就开始奋笔疾书了。
　　禁制是透明的，从外面能够看到考生的状态。以卜真的神识，自然也能够清除看清他们的答案。于是他慢悠悠地走了下去，然后随便捡几个站着看了会儿。
　　不看不要紧，一看笑死人。
　　这位年轻人观之精明，然而大约是个脸盲。卜真就看着他连写了十张图的名字，没一个对的。最后自暴自弃，剩下一百张干脆都写了一个名儿，当然依旧没蒙对。
　　抓耳挠腮间忽然看到卜真在外面，吓得玉简都掉了。卜真看了他一眼，很是痛心。
　　宗主很失望，换一个吧。
　　下一位做得很快，已经到论述题了。卜真挑眉，许是个可造之才。
　　论述题涉及药材互补、相克反应，灵丹效用辨析等等，答起来确实不容易。卜真给出的参考范围里，不少都提到了药性，只不过十分隐晦。其中还有一些病例，炼丹师如何对症下药的。
　　他以参考书中的内容为背景，改换条件，衍生提问。炼丹师需能够举一反三，这是基本素养。借此他希望筛选出悟性极佳的弟子。
　　然而这位，写出来的玩意差点没给卜真气吐血。
　　题上问：某修士于烈焰山中毒入五脏六腑，时又灵气枯竭，当何解？
　　遇到这样的情况，首先要解决的是先解毒还是补充灵气。卜真看了，这年轻人写的补充灵气。
　　《抱阳子手记》中提过，烈焰山内只有火灵气。当修士进入其中后，吸收的火灵气过多，时间久了自然会引发体内灵气失调。题中说此人灵气枯竭，依据五行相生相克推断，可判断出此人以金属性为主要灵根。
　　卜真真想抓着孩子，晃晃他脑子里的水。人家本就被火灵气克死死的，你还无脑补金灵气。大概是觉得死不够快吧。
　　继续，修士进入烈焰山后才中毒，很大程度为火属性的毒。那么相应的，应当给予水属性的丹药进行解毒。
　　好在这步写对了，不过这种基础常识谁不知道。
　　炼制水属性解毒丹时，要考虑到一个问题。烈焰山温度奇高无比，药液进入炼丹炉后很容易蒸发。炼丹师除了需要加快速度，还注意封存药液的材料。
　　关于如何改变封存材料状态，他在兽潮演示十露花器丹时强调过。
　　这家伙显然没有认真听，卜真很生气。他连叹三声气，最终黯然离开。他靠在晒太阳，失去了继续巡查的兴趣。也许是春光太醉人，开始昏昏欲睡。
　　即将幽会周公时，不知怎么就想起了紫虚的旧事。青鸾一族每逢千年都会进行一次大考核，优异的弟子最终将会进入族群预备役。他五岁那年，正逢考核，他记得当时小叔叔被强行安排去监考了。
　　回想起当时小叔叔的神情，卜真微微扬起了唇。
　　“在想什么？”余非寒忽然问。
　　“就是突然明白了一件事。”卜真转向余非寒，“你有没有觉得，监考实在无趣？”
　　“尚可。”
　　卜真转回去，突然想起来剑修的生活比监考还无聊，顿时觉得问错了人。
　　“与你同在，有趣。”
　　长长的衣袖北风吹到了人身上，余非寒这次抓住了。卜真看着他帮自己放好袖子，有些失言地咳嗽一声。
　　“收卷了——”
　　众人呆住，企图最后挽救一下！
　　不过卜真比他们更快，转眼撤掉了禁制，收掉了玉简。大家依次走出来又聚到一起，交头接耳，克制不住对答案的心。
　　人群中时不时爆发懊恼声，偶尔还有蒙对的尖叫。
　　卜真清了清嗓子，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中，突然又把那些玉简散开浮在半空中。
　　“为了不耽误时间，本座立刻批阅。大家稍等片刻，入门考核结果马上揭晓。”
　　……
　　当场阅卷还要报成绩，窒息了。
　　那时间就像手中的沙，眨眨眼就漏完。然而对于在场的诸位来说，卜真阅卷的时间还是吓到他们了。
　　想想辛苦做了一个时辰，人竟然两句话的功夫就看完了。噎住的同时又忍不住惊叹，宗主的知识该如何浩如烟海。
　　原计划招弟子一百人，卜真看完卷子，竟然只挑出了六个，中间有一个还是杜承露。这简直让人暴跳如雷，大失所望，痛心疾首！
　　神禾宗百年之内，还有机会问鼎化成么……
　　整个宗门拉出去不到十个人，饶是卜真都觉汗颜。他还打算和明华宗来一场宗门战，这下子好了，对方人数碾压。
　　深深叹气，卜真挥手散去玉简，然后心如止水地开始报名字：“杜承露、季知景、李恩恩、方阮、陈千星以及梁灯，恭喜你们了。”
　　被喊道的呆住了，方阮更是直接爆了一句不雅之词，然后又被余非寒扫剑意了。
　　虽然打得很痛，但是快乐！
　　杜承露没想到自己真的可以通过，嘴巴微微张开想说些什么，但又说不出。
　　剩下的除了沉默还是沉默，然后有人垂死挣扎：“宗主，说好的一百个呢？！”
　　卜真一个眼刀飞过去，沉声道：“给烈焰山那个补金灵气的就是你吧。玉简还给你，本座建议你回炉重造，记得反复熟读五百四十本。”
　　说着一封玉简飞了过去，那人打开看见满满的红杠，羞得无地自容。卜真想了想，干脆把所有玉简都发了回去。
　　刚才阅卷时，有些答案实在匪夷所思，卜真没忍住给了一堆批注。大家看了玉简，再度沉默。
　　“宗主，下一次考核是什么时候？”
　　“暂时未定。”
　　……
　　“我一定时刻关心，下次再来肯定好好准备！”
　　“年轻人，下次得换范围了。”
　　……
　　清风徐徐拂面，只是在场的无心可撩拨。落选的众人带着欣羡的目光，看着六个天选之子，然后披着落日余晖黯然离场。
　　人群离开后，神禾宗内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卜真手一动，将新手大礼包放到了众人面前。
　　直到此时季知景才反应过来，他拉着李恩恩的手一蹦三尺高，然后又去拉陈千星和梁灯的手。
　　“我过了，我过了！”
　　“我竟然做到了！”
　　“我终于——”
　　激动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然后带着哽咽，只见他眼里浮出一层薄薄的雾：“我终于证明了自己……”
　　他扑向李恩恩，在人怀中久久不能平息。李恩恩抚着他后背，轻声安慰：“伯母会为你而自豪的。”
　　季知景迅速擦干眼泪，转身对着卜真深深鞠了一躬：“宗主，我一定会好好学习的！”
　　卜真受了这一拜，然后袖子微动，六件散发着淡淡灵光的衣衫缓缓飘落。杜承露伸手接住，发现是之前自己去订的弟子服。
　　“穿上这身衣服，诸位便是神禾宗的弟子了。”
　　衣服是卜真依照紫虚的样式，又精心改设的。用了上品材料炼制，整体淡青，简约中不失雅致。襟处镌刻了九道白云纹，中有一片飞羽。既是神禾宗的宗徽，又构成防御阵法。
　　识海中忽然响起了余非寒的声音：“白云飞羽，独我逍遥。你对他们期待很高。”
　　看着弟子们马上换了衣服，六个挺拔精神的少年站在自己面前。方才缩招的郁闷散了不少，卜真眼中闪过淡淡笑意。
　　“师父，我会加油的！”杜承露突然握起拳头，高高举起，朝着卜真大喊一声。
　　另外几位被他感染，同样忍不住向卜真高呼。所有修士之中，只有炼丹师能够明白，卜真对于化成意味着什么。
　　卜真抬手让几人平静下来，他看向远方绚烂晚霞，忽然转头一笑，低沉又温柔的声音响彻在山林间。
　　“今日神禾以本座为荣。本座希望，他日神禾能以你们为荣。”
　　作者有话要说：　　修改了一下bug，两道关卡，我昨晚傻了tat

第47章 
　　神禾宗内有三座山, 杜承露作为真传住在中间, 剩下季知景等人居于边上的辰秀峰。
　　夜幕缓缓升起, 辰秀峰上一排小屋依山而上，简约不失精致。目前宗门住宿不紧张，卜真大方表示一人一间。
　　此时山上的屋中皆是灯火通明。新手大礼包中的清风丹具有洗髓效果，众人拿到手以后都选择第一时间服用。
　　六人中除杜承露和季知景以外, 皆是双灵根。一粒清风丹下去，浑身脏兮兮，却无人在意。
　　单双一字之差，在修炼上却天差地别。四人睁开双目, 均是爆发出惊喜声。天将明，山上此起彼伏的狂欢, 听得卜真脑壳疼。他抱着胖胖撸得好惆怅。
　　神禾宗收了弟子，算是正式步入发展期, 理论上来说应该做个教学规划。翻翻自己的汇编材料，又回忆了一下他们的卷子。
　　……
　　洗洗睡吧，明天种田。
　　刚躺下去会周公, 他又听到了别的声音, 突然失笑。那群臭小子竟然憋不住跑了出去，这会儿正聚众口嗨，认真讨论汤泉的温度。
　　翌日天明，风轻云淡。
　　叁清商行的灵石结算送来了，卜真早起收了笔巨款，暂时解了囊中羞涩。心情美哉, 飞去灵田收了一批化灵丹药材，然后一路晃到辰秀峰。抬眼见着季知景推门出来，随口打趣：“小季啊瞧你这脸色，昨晚跟小李干坏事去了？”
　　两人说话间其余人也走了出来，卜真朝隔壁山喊了声杜承露，继续道：“昨夜动静不小啊。”
　　众人脸红，讷讷不语。
　　杜承露一到就见了这么个场景，摸摸后脑勺。卜真转身交代他，把人领去山下灵田处。话音刚落，自己就闪没影儿了。
　　季知景快速跟到杜承露，突然喜形于色：“灵田？我没听错？”
　　方阮显然也想到了什么，猛拍了两下边上陈千星的肩。陈千星长得瘦瘦弱弱，不太爱说话。方阮这两下差点没给人打飞出去，还好梁灯按住了。
　　“对不住对不住。”方阮一边抱歉，一边吧唧吧唧飞快说，“去灵田肯定是为了摘药材，摘药材自然是为了炼丹，宗主第一天就开门见山！”
　　听着身后师弟们欢快的讨论声，杜承露在前面眼角直抽。以他对师父的了解，绝不会如此轻易进入正题。
　　而且去灵田，不知怎么突然就腰酸背痛。
　　山风悠悠然，卜真面朝灵田，深吸一口气。当五名弟子满怀期待地到达后，满目只剩光秃秃。
　　“宗、宗主，药呢？”季知景伸出一根手指，不敢置信，昨晚摸黑来的时候田里还满满的。
　　卜真取出六个乾坤袋，分别发给他们，然后笑眯眯道：“神禾宗虽不讲究，但有个传统习俗。”
　　杜承露扶额，果然又要开始了。
　　“种田。”
　　……
　　十分不凑巧，神禾宗这次招的五名新弟子，都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少爷。这会儿听卜真话齐齐愣住，异口同声反问了回去：“种什么田？”
　　“你们眼前这十亩地，今天日落前全部播种完毕。”卜真抱着手，脸上拉出一抹笑，“乾坤袋中是冬凌草的种子。”
　　季知景继续迷惑，发问：“如果是需要种植药材，宗主完全可以雇一些人回来。”
　　卜真看了他一眼：“小季，节俭是美德。”
　　宗主说得好有道理，竟无法反驳。
　　布置好任务，卜真没有马上离开。他找了块石头坐下，看着一筹莫展的众人，挑了挑眉：“还不动起来？”
　　一时间，所有人都象征性走了两步，但走到田边又停下，显得十分手足无措。唯有杜承露一马当先，毕竟这已经是他习惯的日常。
　　说是种田，但实际上比起神禾宗初初落成时的开荒，弟子们只需挖坑、播种、浇水即可。不过在此过程中，他们需要注意的事很多。
　　一株药材若要发挥出最大效用，必得从种子时期就精心培育。卜真给的乾坤袋中，每袋都有将近三千粒种子，而第一步便要从中挑选出灵气最饱满的。
　　种子不像成熟的药材，能够轻易观察出灵气浓郁程度。卜真除开天赋外，经过四百多年的实践，他只要一眼便能分辨优劣，眼前这些年轻弟子显然不可以。
　　选出种子后，弟子们还需考虑坑挖多深，再后面如何浇水，如何灌溉灵气等等。
　　看看梁灯和陈千星，整整两百发，颗颗坏种。此等逆天运气，卜真莫名就后悔收了二人。
　　与这些种田新手相比，杜承露就熟练很多了。他每取出一粒种子，都会通过神识分析。虽还不曾掌握判断优劣的精髓，但通过多次对比，他已经总结出属于自己的经验。
　　让弟子们种田并不是心血来潮，也非真是为了节省灵石。通过先前的考核，卜真摸清楚了他们的水平。这些弟子们对药材的认知，还停留在初级阶段，甚至割裂了药材与炼丹师的关系。
　　亲手种植，全程培育，这便是卜真给弟子们定的第一阶段课程。他一向坚持，丹道实践出真知。待他们能够成功收获时，才谈得上正式开始丹道的学习。
　　入门考核中，杜承露的成绩是最好的，这也间接证明了卜真对弟子的规划十分准确。
　　眼看日头偏移，田间的影子越来越长。卜真掐指一算时间差不多了，他今日要去炼丹盟赴约。临走前，突然想起来个事儿。
　　“目前神禾宗共六名弟子，每人每月可领取三瓶上品化灵丹。”
　　化灵丹有助于冲击金丹，众人都知道。叁清商行每日限购，一丹难求，这会儿竟然一个月能有仨。
　　种田种到昏迷的少年们，突然精神一振！
　　“这批冬凌草收获时，少一株便少一瓶。”
　　田里三千株，化灵丹却只有三瓶。季知景突然怀疑，宗主是不是本来就在骗人。
　　卜真放了话就无情离开，挥洒汗水的弟子们纷纷瘫坐在地上。李恩恩看着天空两片云，满脑放空：“我怎么以前从不知道，春日里的太阳也是这么毒的。”
　　季知景在边上疯狂喘气，他觉得就这一上午，隔壁的方阮能瘦十斤。此时神禾宗内一片安逸，他突然转头问杜承露：“杜师兄，入门考核时余真人头上那只鸟，可是咱们宗的吉祥物？”
　　杜承露差点摔坑里，他回头一脸严肃：“师弟们，听师兄一句忠告。”
　　五道天真又充满好奇心的目光，齐齐投了过来。
　　“千万、不要、撸丨鸟。”
　　作为爱鸟人士的季知景当即跳起，刚准备据理力争，突然几道剑意飞了过来。啪啪啪，每人三连击。
　　“不可偷懒。”
　　“余真人，你们玄天剑宗这么闲的吗？！”方阮发出灵魂质问。
　　杜承露看了一眼不知从哪飞过来的余真人，收收心，继续沉迷辛勤劳动。直至此时他才明白，曾经的自己多么单纯，正所谓不知者无畏啊！
　　方阮的咆哮把胖胖三兄弟给惊了起来，纷纷朝他伸出兔爪。神禾宗内春风阵阵，田间回荡着鬼哭狼嚎。
　　卜真出了神禾宗直奔炼丹盟。戴川昨夜发玉简催他，要是迟了怪不好意思的。毕竟万一有什么生意要谈，灵石可不等人。
　　广袤沙漠中绵延着一片古黄建筑，观之古朴大气。卜真一脚陷入流沙中，眯着眼望了望，这便是青州府的炼丹盟了。
　　与云城府的设计不同，青州府炼丹盟是高层楼阁，整个被包裹在阵法中。最上方安置了一座日晷，正午的日光金黄夺目，照射在最高处的指针，一时晃了人眼。
　　“戴川长老，久等了。”
　　“无碍无碍。”
　　盘旋的楼梯露天而建，卜真跟着戴川一路上，很快到达第九层。戴川抬手叩动禁制。
　　随着门开，一道洪亮的声音传了出来：“可是卜宗主到了。”
　　卜真抬眼看过去，正是炼丹盟大长老许铭图。筑基后期，距离金丹一步之遥。看精神状态与灵气周转程度，卜真掐指一算是个道途大器晚成的。
　　先前大约是在谈什么事，里面还有一人。卜真瞧了，瞬间挑眉。正所谓冤家路窄，竟然是明华宗的。不过他只认得衣服，脸却不熟。
　　“这位是明华宗的常德长老。”许铭图向卜真介绍。
　　常德没说话，斜眼看了过来。
　　入门大会上，神禾宗吸引了庞大数量的弟子群，其中大部分原计划都是明华宗。当天孙元兴将所发生之事上报宗门，以薛儒水为首的明华宗高层，怒不可遏。对卜真及其神禾宗，更是痛恨万分。
　　损失了些弟子也便算了，最可恶的是后面。抢了他们的弟子又不要，被淘汰的那些返回明华宗继续考核。在此过程中，明华宗可谓尴尬又尴尬，直接成了附近几府的笑话。薛儒水与长老们时有外出，都被揶揄了，简直老脸无光。
　　“卜宗主百闻不如一见，果然年轻可期。”
　　话是好话，但这听上去浑身不爽。卜真看常德那眼睛都快长头顶了，就差没把“筑基初期的彩笔也敢叫嚣”几个大字贴脸上。
　　不再理会卜真，常德继续看向许铭图：“许长老，老夫还有要事在身，方才与你所商之事，还望尽快给予明华宗答复。”
　　许铭图眼中闪过一抹不快。因两府临近的特殊关系，不少依附明华宗的炼丹师，活跃在青州府。既在此地，自然也受他们炼丹盟的约束。
　　眼看临近十五，又到了每月炼丹师考核的日子。青州府炼丹盟有规定，所有参与考核的炼丹师，需提前报名。与初、中级不同，高级炼丹师评定是十分严谨且繁琐的。因此，每府每月能够通过的高级炼丹师数量有限，像青州府、遥月府这样的府城，不过也就一个。
　　万柳商行有一位王姓炼丹师申请报考高级，却被炼丹盟批驳。偏偏附近府城都没名额了，只剩下青州府这里。那位炼丹师再三提交后，依旧被拒绝了。高级炼丹师对于每个宗门都至关重要，明华宗知道后差点气死。
　　刚好常德在青州府，他就顺便过来处理此事。谁知一上午费尽口舌，许铭图这个老东西死也不松口，理由说来说去就一句。
　　许铭图抚了抚胡子，沉声道：“常长老，青州府本月的高级炼丹师已有。万柳商行的小友，只能下一月了。”
　　常德冷哼一声：“老夫竟从未知，炼丹师评定也能内定。青州府如此行事，可叫炼丹盟蒙羞！”
　　卜真在边上沉迷吃瓜，甚至有点想让许铭图给他上个点心。虽不知青州府为何执意不给明华宗的过，但看他们吃瘪，爽就一个字。
　　“老夫要将你等龌龊，上报炼丹总盟！”
　　许铭图不气不急，突然走到卜真身边，笑问：“卜宗主，老朽有个小问题想请教。”
　　“许长老但说无妨。”
　　“有一炼丹师，可炼超品地阶灵丹，问该如何评定等级？”
　　这问题听着有点微妙，卜真突然觉得吃瓜吃到自己头上了。
　　“非常人、非常事，自然以非常态处之。”
　　许铭图朗声大笑，这个年轻人果然有意思。他又转向常德，继续问：“想必常长老对器丹有所耳闻。”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在场也没人不明白许铭图意思了。
　　竟然又是卜真，又是神禾宗！常德险些给气歪胡子，他剐了两眼卜真。怒急攻心偏偏又无言以对，憋死了。
　　“卜宗主可下月。”“不可。”
　　“这是哪门子道理？！”
　　“青州府炼丹盟爱才心切。”
　　卜真险些笑出声，许铭图这话就差明着说了，他们实在看不上明华宗那位。
　　常德呼出几口粗气，当场甩袖子就闪了。这把简直大快人心，卜真朝着许铭图拜了拜：“许长老厉害。”
　　将卜真扶起，两人说了半天终于落座。许铭图笑道：“老朽所为并无私心，万柳那位小友何时考核都不打紧，但卜宗主却是等不得。”
　　“许长老，我还没说要考。”
　　许铭图一愣，继而又是哈哈大笑。
　　“不用考。青州府炼丹盟一致通过，决定直接给予宗主‘高级炼丹师’凭证。”
　　啧，常老头怎么跑那么快。
　　卜真无论在清谈还是兽潮中，所有不凡表现都证明了他有成为高级炼丹师的资格。他处理药材的手法，不但能够变丨革炼丹师传统，还能使得无数修他道者深有体会。
　　再者，他所创器丹因选用药材和炼丹师修为，等级是变化的，虽然完全无法评定属于哪一阶的丹药。但正是这种不确定性，使得它具有了独一无二的价值。卜真打破了丹道传统，赋予了丹药新的意义。
　　然而在许铭图心中，最为重要的却不是上述种种，而是他在卜真身上看到了一颗丹心。
　　醉心丹途，敢于尝试，有所感却不藏私。
　　化成的炼丹师凋敝，数百年无法发展起来，除去传承断代的原因，还有在于所有炼丹师都紧紧抓着自己手里的东西，生怕分出去一点。
　　许铭图断定，卜真对于整个化成将产生无法估量的影响。因此他以器丹为由
　　上报给炼丹总盟，提议将其破格提升为高级炼丹师，果然得到了同意与重视。
　　“高级炼丹师的凭证需要总盟核定，晚些时候我会让戴长老送到神禾宗。”许铭图话锋一转，语气轻松了不少，“高级炼丹师每月可领取俸禄，卜宗主届时可别忘了。”
　　新收入渠道，听起来不错。
　　“另外中级炼丹师及以上，便可进入炼丹盟任务堂接发任务。”
　　这倒是个意外收获，卜真心有所思。
　　原先他还奇怪，炼丹盟登记人口、举办团建，却不搞任务。本来以为，这是因为化成的炼丹师都依附宗门存在，私底下大概没空接活儿。感情不是如此，只是等级不够。
　　寻常丹药可以在小世界各地买到，而在炼丹盟任务榜上的，必然不同寻常，报酬也很丰厚。然而贵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这些任务背后的人。
　　任何宗门要发展下去，都离不开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神禾宗当前坐落于青州府，短期内也无法向外发展，那么这些任务就成了开拓关系网的重要媒介。
　　卜真想起来另一件事：“那日戴长老曾言关于长老一事。”予。溪。笃。伽。
　　许铭图笑了笑：“炼丹盟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所有高级炼丹师，如果愿意，都可直接成为一府长老。”
　　清谈时他有意破格提任卜真，后来考虑到的确年轻，一时被其他长老劝住了。然而之后却是超出了所有人预计，总盟那边一通过，卜真的长老身份也顺理成章了。
　　许铭图让卜真心里忽然亮堂，难怪他们不愿意让万柳商行的那位成为高级炼丹师。若是成了，明华宗岂不就有资格插手青州府炼丹盟了。
　　只是明华宗的手伸这么长，也不嫌累得慌。他想到了兽潮的异常，一时间思绪万千。
　　“长老听起来很忙的样子。”
　　“小友别怕。”
　　卜真挑眉，许铭图拉关系拉得很快嘛，“小友”都叫上了。
　　“许长老介绍介绍？”
　　许铭图又摸了一把胡子，突然满脸慈祥：“依照惯例，长老需要参与一府炼丹盟建设。”
　　往大了说，大概就是每月不定期开会，随叫随到，内容围绕“关于如何在三十府炼丹盟中脱颖而出”。每百年评定优秀炼丹盟，若是成绩不佳，长老要完。往小了说，城府中所有关于炼丹的事，长老都得参与进去。
　　……
　　这是什么长老，这完全就是高级打工仔。
　　“许长老您也知道的，我宗门初建，忙得很。”
　　“老朽知晓，小友不必担忧。经长老会商议，小友只要负责好一件事便可。”
　　“您说。”
　　“宗门大比中，希望小友和小友的宗门，能够全权负责青州府的队伍。”
　　许铭图不提卜真都快忘了这回事儿。
　　“许长老这个未雨绸缪有点早啊，距离百年宗门大比还有整整十年。”
　　“十年弹指一瞬，小友觉得呢？”
　　话要这么说也不错，毕竟对于修真者来说，十年眨眨眼。许铭图这也是怕卜真觉得自己修为不济，回头就闭关了。闭关不知山中岁月，到时可就无法联系了，这才提前约起来。
　　“虽说这也是长老的职责所在，但与小友的宗门却无关。因此作为感谢，神禾宗日后培养弟子所需药材，均可直接向青州府炼丹盟订购，一律三折。”
　　这话一说，卜真当场就想拍板答应了。不过他还是习惯性调侃了一句：“许长老，万一神禾宗本来就打算去参加宗门大比，没空理这事儿，该如何？”
　　许铭图今日笑得次数有点多，他起身：“小友这就说笑了。”
　　正所谓术业有专攻，炼丹师都是彩笔脆皮。宗门大比虽由宗门办事处与炼丹盟联手开办，但他们炼丹师只能作为赞助或治疗出场。
　　卜真自然也知道，因此两人笑着聊了几句也就算了。期间许铭图向卜真简单说了说本次宗门大比之事，聊着聊着中间戴川进来了一次。
　　两人也没回避卜真，许铭图当场眉头就皱了起来：“又失踪了一个？”
　　戴川也是神情严肃：“这次还是巨灵门的弟子。”
　　许铭图让戴川下去，沉默了片刻，突然朝卜真道：“小友最近不妨多留意门下弟子行踪。”
　　“此话怎讲？”
　　许铭图叹息，解释道：“近日来，青州府内偶有弟子失踪。”
　　本来修士就在河边走，理论上来说失踪个十年八年，甚至是意外身亡，这都不奇怪。本着人丨道主义，平时有个失联修士，都可去宗门办事处登记。他们将名单公示。
　　许铭图有个老友失联多年，他隔三岔五要去重新申报。也因此，他注意到了一件事。宗门办事处这三月放出的榜上，每月都会出现一名巨灵门弟子。
　　不过因巨灵门弟子数量庞大，染长天等人倒是没反应。
　　卜真摸了摸下巴，谢过许铭图，然后离开了。他回到神禾宗时，已是日落西山时分。远远望去，田里几个弟子还在挥洒汗水。
　　一二三四五，啧，哪个兔崽子偷懒去了？
　　“小露儿，小季跑哪去了？”
　　杜承露累得说不出话，边上抱着剑的余非寒走了过来，他出声代人回答：“他去给胖胖买食物了。”
　　卜真震惊。
　　“小露儿给它种的胡萝卜不够吃么？”
　　说完余非寒没回答，而是扫了一圈边上几个。
　　宗主回来了，李恩恩等人都在乖乖浇水，不过耳朵却都竖了起来。这会儿感觉到背后一凉，差点以为余真人又要飞剑拍人了。
　　陈千星扔掉水壶，两手捏着耳垂瑟瑟发抖：“余真人我错了……”
　　他还没说完，梁灯与李恩恩也默默走到了他边上。卜真最近处就剩下了杜承露跟方阮。
　　杜承露两耳不闻窗外事，努力浇水。他爱种田，种田爱他。师父等下要发火了，保命要紧。
　　方阮脖子一梗：“你俩怂蛋！”
　　“你不怂。”卜真走过去低头看他，笑眯眯道，“本座原先不想问的，不过你们看起来都很迫不及待被毒打。”
　　一片阴影笼罩在头顶，方阮顿时矮了半截。
　　“不、不就是吃了兔子的两根胡萝卜么。”
　　……
　　啥玩意？
　　卜真掏掏耳朵，点杜承露出来解释。方阮朝他猛眨眼，卜真一个眼刀飞过去：“非寒，眼皮抽筋怎么治？”
　　“打直。”
　　杜承露表示爱莫能助，赶紧把事情说了一遍。他们今天种冬凌草种到了无生趣，幸亏胖胖三兄弟出来拯救人生。
　　趁着余真人修炼去了，他们凑到一起想了个乐子，六人三兔比赛挖坑。
　　“胖胖竟然输给你们？”卜真不敢置信。
　　作为种植小能手的元绯兔马失前蹄？卜真差点想把它们仨卖了。
　　“咳咳，一开始自然不是的。”杜承露突然脸红。
　　卜真挑眉：“你给他们出鬼主意了。”
　　杜承露有悔，他不该贪图一时快乐。卜真作为宠兔狂魔，他在灵田边上开垦了一片荒地，专门给胖胖种了各种瓜果，那是胖胖的宝库。
　　最近胡萝卜丰收，杜承露让季知景去田里呆着，当胖胖面把胡萝卜吃了。作为兔团主丨力丨军，胖胖当场被吊走。
　　本来这块小灵田是胖胖自己负责的，杜承露当时和师弟们商量好，之后由他们来。而且胡萝卜再生很快。
　　谁知最后他们赢了，胖胖却哇啦啦哭惨了。
　　爱兔人士余非寒当场就醒了，挨个又是一顿猛揍。抱着胖胖哄了半天，看得众人目瞪口呆。一时不知该感叹胖胖持久力，还是震惊冰山柔情。
　　总之，结果就是季知景被余非寒一剑扫出了神禾宗。
　　听完全程的卜真：“胖胖呢？”
　　余非寒道：“哭累睡了。”
　　一一看过小弟子们，卜真想了想。他们虽不道义，但胖胖这家伙恃宠而骄他也是明白的。
　　既然如此，综合一下。
　　“正所谓，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
　　“承露，辰秀峰下的夕谷很久没打理过了。”
　　“小梁、小陈，你们把灵田边上的河塘清理出来。”
　　“恩恩呐，本座那片峰头最近杂草多了些。”
　　“小方体格特殊，适合干点别的。”卜真笑笑，“今日种的冬凌草全部不合格，你替大家拔光吧。”
　　“差点忘了小季。”
　　“等他回来，跟他讲一声。承露那边缺套房，明日天亮前交房给本座。”
　　……
　　宗主，好狠。
　　说完卜真就拉着余非寒回紫竹小屋了。今日两人没有御剑，一路踩着山间的月影，很是悠闲。
　　将炼丹盟小聚的事简单和余非寒说了，又提及了弟子失踪。
　　“玄天剑宗对此可有什么说法？”
　　“并无。”
　　看来还是小范围事件。卜真一方面觉得可能是许铭图太敏丨感，但一方面又对剧情神展开怕了。
　　两人提及宗门大比，卜真忽然问：“你要回去参加么？”
　　余非寒摇头：“在外历练，不用管。”
　　难怪这么闲，卜真解了千古迷惑。
　　不过转瞬又迷惑，原著中他不是因为宗门大比才和季归云认识的？
　　余非寒落后卜真一步，静静地跟在他身后。月光打在人肩头，散着淡淡光辉。按下衣襟中疯狂震动的玉简，任凭二师弟乐正撕心裂肺，他自岿然不动。
　　宗门大比，玄天剑宗不少他一个剑修。
　　第二日卜真其实也没有去检查惩丨罚，毕竟他考虑了一下，弟子们可能完不成任务。作为开明大度的宗主，他宣称炼丹闭小关，没事别找他。
　　一来二去，竟小半月过去。卜真运转完一个周期灵气，慢慢睁开了眼。
　　入定醒来的余非寒，看了一眼卜真：“恭喜。”
　　卜真起身，指尖点燃一簇幽青火苗。他的心火又上了一层楼，攻击力增加不少。
　　来青州府的日子，修炼上他虽看着消极怠工，实际上并非如此。于他而言，打坐修炼远不如炼丹来得有用。
　　孩子们被崇拜蒙蔽了双眼，看不到宗主弱鸡的修为。现在好了，他终于突破了筑基初期。这个修为走在青州府，不拔尖也不突兀。
　　然而若是有人知晓，他从炼气三层到筑基初期，不过花了一载光阴。大概已经不是惊声尖叫了。
　　不过在卜真看来，元婴以前的修炼都好说。只有当打破金丹，开始结婴，这才意味着真正考验天赋、悟性、意志。从这个阶段起，修炼速度将会变得很慢很慢。比如余非寒，至今还在元婴初期。当然，他的剑意较之刚结婴时，显然威力提高百倍。
　　天边旭日东升时，劳作了半月的弟子们看看太阳，险些灵魂出窍。
　　别看神禾宗地小，卜真布置的任务听上去简单。实际上，正好相反。比如杜承露要清理的夕谷，棘手中的棘手。
　　夕谷中有一座汤泉，理应常年温热。然而燃月出了问题，卜真后来为了维持体面，干脆在汤泉下面铺了一堆蕴火石，加以阵法，硬生生造了一个汤泉。
　　蕴火石中的火是有限的，因此需要定期检查、更换。杜承露实在不愿意回忆，他昨晚有多心酸。检查这玩意要用神识，就他那点修为，整晚就在嗑药补灵气和放神识消耗中反复横跳。
　　就这一晚上，他神识范围直接开拓了三百米，细节掌控能力更是噌噌噌。
　　再说说拔苗的方阮，累瘦了不说，刨坑填土的专业能力，那已今非昔比。
　　总之，当卜真去检查弟子们劳动成果时，发现众人并未怨声载道，甚至精神饱满，修炼有所感。
　　孺子可教，宗主欣慰。
　　所以——
　　“小季呢？”
　　说时迟那时快，李恩恩冲了过来，语速飞快：“宗主，知景自那日离开后便未归来。大家都出去寻了一遍，并未找到人。”
　　卜真和余非寒视线碰上，心中一紧。
　　失踪？未免太过巧合。
　　卜真想了想：“先前入门时，听到你提及他母亲。可有联系过家人？”
　　本是正常一问，谁李恩恩支支吾吾了起来，最后才道：“还不曾。”
　　“为何？”卜真眉头一皱。
　　“知景……知景家里比较特殊。”
　　卜真听他半天讲不出个鬼来，突然伸手：“把他母亲的联络玉简给我。”
　　“啊……”
　　“不给我就抢了。”
　　李恩恩赶紧掏，然后递了过去。卜真也没多想，直接用灵力书了两行然后发出去。
　　玉简何时能回来谁也不知，因此他打算同时出去寻找一番，顺便问问许铭图失踪之事。
　　然而不过片刻，很快天边竟一封玉简冲了过来。
　　卜真挑眉：“家里人还挺关心的啊。”
　　李恩恩不知怎么有点尴尬。
　　卜真打开，玉简里蕴含了一道十足的灵力，对方封了一段回话在里面。
　　“臭小子离家出走还知道回来？！”
　　“映雪谷短你吃喝了？呆明华宗半个月都不知道回家，看老娘到时候怎么收拾你！”
　　……
　　他娘的，脑壳好疼。
　　等等，明华宗？
　　作者有话要说：　　入v第一天o3o，给大家发红包，留评有份~

第48章 
　　卜真斟酌了一下措辞, 给暴怒的家长回了玉简, 然后才看向余非寒：“你怎么看？”
　　这次招的五名弟子都属于“带资进门”人士, 一看就不是穷苦出身。听季知景母亲所言，这小子还离家出走。而且余非寒始终觉得，方才的声音十分耳熟。
　　“映雪谷。”
　　“什么？”
　　“季知景的母亲，映雪谷谷主, 曲桑散人。”
　　卜真回忆了下，按照余非寒之前的科普，映雪谷即“中十”，二流宗门中的顶级门派。也就是说, 小季不仅家里有钱，而且非常有丨权。
　　这不是重点, 重点在于，像映雪谷这样的宗门, 对其下弟子都会有追踪措施。因此曲桑散人之言，可信度很高。
　　那么问题就来了，弟子失踪一事怎么又和明华宗扯上了？
　　余非寒摇了摇头：“眼见为实。”
　　“有道理。”卜真朝安静的弟子们道, “睁着眼干了半个月活, 都回去休息休息。”
　　一听这话李恩恩就急了：“宗主，我们不用去明华宗看看么？”
　　看了他一眼，卜真笑眯眯：“恩恩啊，你太乖了。”
　　李恩恩满脸不明所以，方阮也凑了过来问宗主什么意思。卜真挥挥袖子，神秘莫测地留下了一句别担心。
　　神禾宗当然可以找个借口, 光明正大地拜访明华宗。只是这样一来，失踪若真的和对方有关，他们很难发现蛛丝马迹，更别说得到季知景的消息。
　　“非寒，夜里可有空？”
　　“嗯。”
　　“约吗？”
　　余非寒脚下莫名一顿，然后才点点头。
　　这天月黑风高，兰江上清波荡漾。两个身影一前一后掠过，留下浅浅涟漪，几个呼吸间到达了遥月府地界。
　　青州府和遥月府相接，地理风貌上并不相同。明华宗建在高兰山中，两人轻轻踩在一处树枝上，看着远处山门。
　　“有护山大阵。”余非寒提醒道。
　　卜真闭上双目，将神识散开。通常来说，一个宗门的大阵，尤其是明华宗这种级别的，都十分难以破解。卜真对于阵法不算精通，但紫虚的传承超越化成太多，加上他有一个善于此道的小叔叔。
　　“找到了。”
　　手中摸出三块不同属性的灵石，顺着夜色飞向远处，隐蔽而又迅速。方才观察并分析后，他很快就发现了阵眼。
　　二人不可能破阵进去，因此他将阵法稍稍改动，在东南方向开辟了一个临时入口。他们大概有一炷香的功夫。
　　“走，速战速决。”
　　夜风呼呼，高兰山内一片静谧。两人走在明华宗内，与巡夜弟子擦肩而过，衣袂飘飘，坦荡十分。
　　卜真环顾四周，忽然道：“过去我曾以为，你们剑修除了剑诀别的都不感兴趣。”
　　并肩之人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清澈异常：“的确。”
　　避开一处禁制，卜真转过脸朝人挑了挑眉：“那你的隐身灵诀哪儿学的？”
　　本只是随口调侃，不想余非寒神色微微顿住。察觉到他的沉默，卜真又多看了他一眼。这一眼却是看到了少年的满目怀念，月光轻轻，思恋遥遥。
　　“师父说凌云峰上时间过得太慢，便教了我许多灵诀消磨无聊。”
　　话音未落低了低头，一缕发吹到了眼前。卜真帮他撩开，露出精致的侧脸，伸手捏了一把：“尊师倒是个有趣之人。”
　　余非寒的心思被这一捏扰乱了，他突然停了下来。卜真松开手，满目盛着星光，朝他笑道：“本座自诩也算半个妙人。”
　　月光如水，星河烂漫。
　　边上明华宗的弟子在两人之间，穿行而过。
　　“道途漫漫，你要是觉得无聊，我这儿也有不少灵诀。”
　　卜真的声音温柔，被风吹入耳中，又掀起心湖小小的涟漪。余非寒忽然走上前，握住对方垂在一侧的手。不等卜真有所反应，他便拉着人一个闪身，迅速没了踪影。
　　“找到知景了。”
　　给人拽了半路，卜真刚开始还下意识心跳了一瞬，不过马上就无语了。余非寒这人看上去漂亮精致，手劲倒是和他剑意一般。
　　初初进入明华宗，两人就将神识发散，交叉搜索季知景，只是半天无果。中途余非寒忽然发现一地，完全被禁制覆盖。
　　白天他们一直在关注明华宗，其间并无可疑修士出入。那么季知景应当依旧曲桑散人所言，还在明华宗。如此一来，禁制之下就显得很扎眼了。
　　禁制处是一座普通清秀的小山。两人在山前站定，余非寒放开了卜真。他别过脸，藏起了一只发热的耳朵。
　　本来心里还有些波澜，不过一看到禁制，卜真就换了正色。触目所及并没有屋舍，他将神识深入此山，忽然眉头一皱。
　　“在下面。”
　　山上如此空旷不住，非得挖两个洞。明华宗这操作，是生怕人家无法察觉他们要搞事情。
　　此处入口被禁制封住了，卜真感觉自己被为难了。阵法还能改改混进去，但禁制这种东西，除了暴丨力破坏确实别无他法。
　　他的修为是捅不破这玩意，但以余非寒的水平一剑下去，估计明华宗要闹灵异事件了。况且一旦打草惊蛇，若是惊动了薛儒水那个老东西，他俩的行踪绝对暴露。
　　正当一筹莫展之际，远处风声送来熟悉的叮呤哐啷。
　　卜真眯眼，薛小小。
　　只见她走了过来，指尖轻点，灵光闪过，禁制松动了。
　　“跟着她。”
　　山外普普通通，山下九曲十八弯。卜真跟着跟着老看不到头，周围昏昏暗暗，他险些以为自己和余非寒在挖矿路上。
　　前方一改矿洞风，忽然亮堂。白瓷玉璧建的墙上开了一扇大大的门，里头灯火通明。
　　最里面传出一道男声。卜真瞬间挑眉看向余非寒，显然对方也认出了此人。
　　听到这人声音他就想起了姜愁红。虽不知小红和薛儒水之间具体，但以他丰富的狗血阅读经验，左右就是背叛惩罚之类。
　　“赵通这厮竟然还活着。”卜真感慨。
　　同样都是任务失败，弟子和弟子还有差别对待。薛儒水这个偏心眼。
　　赵通走出来，还是尖脸吊三角眼画风。他对着薛小小谄媚一笑：“小师妹，东西准备好了？”
　　薛小小手上出现一个乾坤袋，递给人：“你要的胡萝卜。”
　　……
　　卜真没忍住，他扶着余非寒想笑。
　　隐身灵诀不能静音，本座憋得好伤。
　　不等他深呼吸调整好心态，墙壁里爆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嚎叫。
　　“本是道友同根生，你们竟如此待我？！”
　　“令人发指，丧心病狂，胆大包天！”
　　……
　　卜真深呼吸放松，告诉自己要以常态面对这崩坏的场面。小季声音听上去挺中气十足，明华宗应该没虐孩子。
　　卜真和余非寒顺势跟着两人进去，一下就看见了被五花大绑竖在中间的季知景。
　　他身上的绳索是上品灵器，以季知景的修为别说挣扎，连呼吸都困难。刚刚放声骂了两句，这会儿憋得脸通红。
　　赵通也不给他松松，手上托着个乾坤袋绕着人转了一圈：“季道友，方才在下就说了，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余非寒准备直接一剑打晕现场所有人，赶紧把季知景给救了，卜真赶紧把他手按住。
　　“听听他们说什么。”
　　季知景“呸”了一声，然后梗着脖子瞪大了眼睛：“明华宗无耻！”
　　半月前他被扫地出门给胖胖买食物，本是眨眼的事。谁知那日跑遍了青州府，别说胡萝卜了，连根胡萝卜叶子都没看见。后来问了卖菜的娘子才知道缘由。
　　巨灵门门主的小女儿下个月成亲，为了准备灵食宴，新买了一批食用灵兔。灵兔得提前养着，因此最近府里的胡萝卜全部供给巨灵门了。
　　买不回东西，季知景怀疑他会失去明天的太阳。失落魂魄外加心惊胆战，他在外头待了一夜，就盼着早上能卖惨求两根。
　　大约信男诚挚苍天可感，竟然有个大爷愿意分他一点。就是胡萝卜还在地里，要他自己采。
　　田都种了，拔个萝卜算什么。季知景当场就跟人跑了，接着半路就晕了，然后醒来就被绑了。
　　赵通和季知景你来我往，几句话卜真就搞清了经过。听完噎住了，他忽然就不想救人了。
　　古有姜太公钓鱼，今有胡萝卜吊小季。
　　本座要昏过去了。
　　……
　　“季道友，你若助我宗，他日定有无上好处。”
　　“道貌岸然的伪君子痴心妄想，想我背叛师门？”
　　听这意思，明华宗绑了季知景是为策丨反，然后抢占他们地盘？这倒是和卜真内心不谋而合，毕竟他也挺喜欢明华宗这地儿的。只是如果目的仅仅如此，那其他宗门的失踪似乎就不好说了。
　　当卜真陷入沉思时，季知景又灵魂三连问。
　　“你们明华宗会炼丹么？能培养炼丹师么？能带领化成走向高峰么？”
　　卜真忍不住鼓掌。
　　小季，还可以挽救一下。
　　明华宗无言以对，赵通气炸了。他挥手，一个黑色瓶子出现在手上，拔开瓶塞弥漫出一股难以言明的味道。
　　薛小小蹙眉，伸手挡了挡：“师兄，如此一来风险甚高。”
　　赵通捏着药丸走到季知景边上，阴恻恻地朝着薛小小道：“怎么，小师妹还怕他们宗主发现？”
　　手上晃着药丸，伸手钳住季知景下巴：“纵使他卜真再如何，不照样没有发现姜愁红体内的天厄丹。小师妹放心，这东西好用地很。”
　　看到那玩意的一瞬间，卜真就站直了。他当初在小红体内探查到有特殊药物，大约起控制作用，看来就是这个“天厄丹”了。
　　“你们要给我——唔——”季知景企图挣扎。
　　“给你吃好东西。”赵通凑过去眯着眼，恶狠狠道，“一粒下去保管你乖乖听话。等你们神禾宗去参加宗门大比时，我们里应外合，完美。”
　　当日常德在青州府炼丹盟受辱，回来后整个明华宗震怒不已。薛儒水本只想弄死卜真即可，但眼下看他们宗门处处不错，干脆起了别的心思。
　　每届宗门大比都在上十府开办，这次定在了天晴府。除去天晴府本身宗门，剩下宗门将会以府为单位，集体前往当地。
　　神禾宗作为青州府后援，到时候会跟着他们离开。以神禾宗目前人丁稀少的现状，基本断定全员离宗。就算有人留守，也不足为惧。
　　薛小小想了想，松开了赵通的手。赵通看她还是有些犹豫，笑了笑：“小师妹你也不用太担心。”
　　“万一出了什么事，我们把他丢进不歇雨就成了。”他看了看季知景，继续，“到时候卜真就算有所察觉，也没有尸体可以探查。”
　　季知景整个人呆了，他没有想到明华宗竟然是这样的明华宗。而卜真却是抓住了关键信息，明华宗处理尸体是为了掩藏特殊之处。
　　以他们之前的推测，明华宗内肯定不止姜愁红一个身怀魔气的弟子。这么说来，兽潮时消失的明华宗弟子，很有可能就去了“不歇雨”。那么小红？
　　关于小红，卜真一直没有给杜承露准话，但他的确有所猜测。早在去北漠的路上，他曾给过小红三瓶灵丹，并看着他服用。
　　以小红的修为，从北漠到青州府的那点时间，并不能完全吸收。因此穿音兽爆炸时，他体内理论上还有不少药性残留。重伤之后，残留的药效应当能够留住一口气。
　　当卜真心有所思时，余非寒也脸色奇怪。
　　“不歇雨秘境……”
　　卜真听到识海里声音犹豫，抬头看人。余非寒简单解释了一番。
　　百年前几大宗门弟子外出历练，意外集齐了六把钥匙，能够开启一处未知秘境。秘境当地时值雨季，天有不歇雨，因此以之为名。
　　经过商讨，四宗约定百年宗门大比之后开启秘境。胜出的优秀弟子将集结前往，既作为历练，也作为奖励。
　　此时宗门大比尚未开始，消息也还在保密阶段。余非寒是因真传弟子身分，才得以知晓此事。
　　“有意思。明华宗不但知道，听起来还提前进去了。”卜真摸了摸下巴，笑道。
　　嘴唇紧抿，余非寒陷入沉思。
　　“先不管那些。照你的说法，必须打赢宗门大比才能去这个秘境？”
　　忽被打断，余非寒稍回神后点点头。
　　嘶，要探寻小红，探查明华宗，必须得参加宗门大比，并且还要以参赛者的身份去。
　　嘶，棘手。
　　一番交流后，卜真发现赵通还在和季知景拉扯。事实证明，多年来反派之所以惨遭灭亡，十之□□因为话太多。
　　“想要我做你们的傀儡，做、做梦——”
　　“道友，到时候做梦的说不定就是你了。”
　　季知景又气又急，六神无主之际，忽然看到赵通和薛小小的身后，有两个身影慢慢显现了出来。
　　……
　　他可能出现幻觉了。
　　卜真朝他笑笑，传音道：“小季，宗门的田你还没种完。”
　　季知景要哭了，真的是宗主！
　　然后卜真就发现，季知景很快转移了视线，目光诚挚地看着余非寒。
　　……
　　行吧。
　　这次前来他们二人不光使用了隐身灵诀，还使用了隐匿修为的丹药，因此薛小小和赵通并没有察觉。
　　不过余非寒的剑一抽，灵压便挡不住了。他的手按住了剑柄，冷意蓄势而发。
　　卜真耳边忽然炸开一道传音。
　　“宗主等等！”
　　“我要吃药！”
　　季知景拼命朝卜真眨眼睛，然后赵通看准时机把药丢了进去。他十分配合地“咕嘟”一声，表情昭示着味道一言难尽。
　　卜真有些震惊，他企图跟上小季的套路。他拉住余非寒的手，然后两人缓缓又用上了隐身灵诀。
　　“宗主，这个药您能解吧？”
　　“自然。”
　　“明华宗竟然对我们有非分之想，他们需要接受现实的毒打。”
　　卜真摸下巴，福至心灵。
　　啧，小季有前途。
　　正所谓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明华宗打算趁虚而入，神禾宗偏要人在家中坐。以少胜多还不够，卜真琢磨着宗门大比也要努力。
　　“小季啊，明日起你就是个好卧底了。”
　　于是赵通莫名其妙地发现，季知景朝着某个方向梦地点了点头，而且精神状态大改。他诡异地朝身后看了看，又什么都没发现。
　　冷哼一声，手上乌漆漆的灵气一闪。
　　季知景一声闷哼，顿时五脏六腑开始灼烧般得疼痛，感觉浑身筋脉犹如震断。冷汗当场就下来了，看得卜真着实不忍心。
　　“宗主，我可以！”
　　“小季，好样的。”
　　天厄丹进入体内后，会每时每刻冰火交融，让服用者感受地狱般的折磨。再强悍的精神意志也敌不过不断消磨，届时再来一颗，轻松片刻。只是放松没多久，又开始重复。
　　每一粒天厄丹都是上次的结束，下次的开始，对修士形成恶性循环，直到上瘾。
　　赵通看季知景就知道，这是个没吃过苦的，果然没多久就等到了他低头。又取出一颗塞进去，然后道：“道友若是不想从此被天厄丹困住，不知这恼人的痛何时生，何时止，我们还是好好合作如何？”
　　季知景脸色惨白，憋出一个“好”。
　　“非寒，小季这个演技，叹为观止。”卜真啧啧两声。
　　赵通、薛小小折磨完人，合作也达成，然后把季知景松开。赵通拍拍他的脸：“你要做的很简单，等我们找你时，随传随到即可。天厄丹，到时候会给你。”
　　“……好。”
　　“行了，可要在下送道友回去？”
　　“不、不用。”
　　季知景扑通跪在地上，内心泪流满面，卧底好难。他慢慢艰难地走出去，卜真和余非寒一直跟在他身后。
　　临到门口时，卜真算算时间，距离一炷香还有一会会功夫。他传声给季知景：“恩恩就在不远处等你。天厄丹不过雕虫小技不用害怕，稍后本座便回来帮你。”
　　“宗主还不走么？”
　　卜真笑了一声。
　　“明华宗欺我神禾宗弟子，本座得讨个债。”
　　余非寒跟在卜真身后，两人一瞬没了影。
　　“如何讨？”
　　“刚刚我记下了他们宝库的位置。”
　　作者有话要说：　　小可爱走过路过顺手点一下作收，Ow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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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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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系统发出了一声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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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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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队长玩的游戏男主都是top脸，这是睹物思人啊。
　　队长宁可不要钱也要给游戏代言，这一定思念成疾了。
　　TAT队长好爱top，感人肺腑，人间真情。队长的爱一定会感动上天，保佑top早日醒来！
　　*
　　B-T-M黎时雨V：倦了，卸载[通关记录.jpg]
　　B-T-M余朝V：等等，你卸载试试？！

第49章 
　　余非寒心中满是疑惑, 宝库？什么宝库？
　　方才用神识搜索明华宗时, 卜真的天赋技能又被触发了。识海中出现了一片金光灿灿, 显示该处地界有大量天材地宝。
　　宗门中能够拥有大量天材地宝的地方，除了药圃之类，就是藏宝阁这种。明华宗不种田，那只能是后者了。
　　山中月高高挂起, 万籁俱寂。余非寒安静地跟在卜真身后，眼观四路，耳听八方，薄唇抿成了一条线。卜真走着走着发现人没了, 回头看见他这表情，突然笑出声。
　　“问也不问就跟着我, 不怕带你去做坏事？”
　　“你不会。”
　　卜真一愣忽然扶着人肩头抵住，笑弯了腰：“余非寒你在害人, 你这么一说，我倒是真想带你干坏事了。”
　　余非寒以眼神询问，却被突如其来的味道打断。
　　出门前卜真刚处理了一批冬凌草, 身上还留着淡淡的药草香, 混在春夜的风里搅乱了呼吸，余非寒悄悄吸了一口。
　　冬凌草是咸的。
　　改良后的化灵丹没了甜，原来是加了这味药材。不过他没有告诉卜真，其实自己还是更偏好初版化灵丹的甜。
　　“想什么，这么入神？”卜真站直收起笑，再回头发现这人竟然走神了。
　　余非寒缓过来, 轻声询问：“你说什么？”
　　“我说，玄天剑宗知道你如此可爱么？”
　　卜真边说边继续前行，余非寒仍然缀在后头。他眉间轻微皱起，在卜真看不到的地方低下了头：“你总是说我可爱，此言不妥。”
　　这不是卜真第一次用“可爱”来形容自己，同为男修，余非寒觉得似乎不太对。难得他有攀谈的意思，只是天公不作美。两人穿过回廊，转了十来个弯，到了一处高楼前。
　　看地上的土，以及材料的使用程度，卜真推断此藏宝库是新炼制后放置于此的。
　　卜真仰起头：“就是这里了。”
　　余非寒歇了心思，探查一番：“有禁制。”
　　随意扯了扯嘴角，卜真心说何止是禁制。
　　寻常宗门的藏宝库最多在防御上花心思，明华宗却连建材都考虑到了。正如神禾宗以燃月为基础一般，明华宗将整个藏宝库炼成了灵器。
　　这哪儿是宝库，分明就是个会飞的大宝贝。
　　天外飞来横财，折翼还是不折翼，这是个问题。卜真摸了摸下巴，其实他更在意的却是另一种怪异感。
　　明华宗坐落遥月府，传承超过一千年，根基可以说不错了。像这样的宗门，加上薛儒水老迂腐的人设，他怎会把藏宝库打造成这类款式？
　　藏宝库对于一个宗门来说，是保证传承的重要资源，至关重要。此举卜真琢磨着，怎么有点像准备随时跑路的样子？
　　不过一这么假设，明华宗新藏宝库的设计就对了。只是堂堂千年宗门，有什么理由要作这样准备？
　　种种困惑萦绕在心头，关于明华宗的问题越来越多。余非寒等在边上，忽然发现卜真陷入沉默，正打算询问。边上传来声响，两个筑基初期的弟子走了过来。
　　张群和秦光是外门长老的两个亲传弟子，他们每日都要代替师父清点藏宝库。宗门大比在即，门内各种开销剧增，两人忙得苦不堪言。
　　“师兄我三个月不曾修炼了，回头宗门大比上出丑，师父一定会严惩。”张群拉着一张长脸，唉声叹气。
　　秦光接着三连叹，十分赞同：“还不都是那什么神禾宗害的，还有那什么卜真。”
　　路边吃瓜的卜宗主突然被点名，放在禁制上的手缩了回来。干脆抱袖子找了棵树靠着，这种变相夸自己的精彩戏码，他绝不能错过。
　　“先是入门会上大出风头，抢了咱们不少弟子。后来又拿了高级炼丹师，抢了王真人的位置，坏了咱们大事。听说常长老从青州府回来以后，气得灵气暴动，最后闭关调理去了。”
　　“当时我在场，常长老那灵气暴动起来太可怕了。最后还是小师妹眼疾手快喂了颗灵丹，不然估计得当场驾鹤西去。”
　　两人说着说着对视一眼，诡异地沉默了。
　　卜真在一旁猛地拍树，痛快！
　　被本座气个半死，最后还得靠本座的药救命。
　　常德定然人生阴影，这就是眼高于顶的报应。
　　方才拍着树哗啦啦抖落了大片叶子，落了张群和秦光满头。两人奇怪地抬头看看树，什么也没发现，又继续八卦。
　　薛儒水为此气得不轻，连夜召开宗门会谈。讲话核心很简单，之后宗门战中，干掉一个神禾人奖励一件中品灵器。
　　“咱们宗加上你，一共才八个人。薛儒水这老匹夫，也忒小气了点。”卜真在识海里和余非寒咬耳朵。
　　“中品灵器难得，明华宗弟子们定会卖命。”
　　张群突然发出感慨：“要我说神禾宗也不是菜的，那什么中品灵器咱们就不指望了。”
　　外门长老掌管宗门俗务，实际上地位不高。因此他们虽是亲传弟子，实际上混得也就那样。
　　之前薛儒水轻敌，导致卜真逃脱。这次讨伐神禾宗之事，他派出的人马必然经过精心挑选。而秦光与张群不过筑基初期，还不足以进入队伍中。
　　秦光点头，对此十分认同：“师弟，我们不如好好准备宗门大比。”
　　一听这个张群就来劲了，他凑到秦光边上，小声道：“宗主把这次宗门大比看得十分重要，听赵师兄的意思，似是要去拔得头筹。”
　　秦光比张群年长一些，资历也更老，他显然比张群知道的更多。他沉声回复：“确实。宗主为此特意开了藏宝库，拿出了不少资源，备战宗门大比。咱们每日清点的那份单子便是了。”
　　要知道宗门大比这种赛事，表面上来是全三十府的修士切磋。然而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越大宗门集中优秀弟子的概率越高。每年比到最后，必然只剩下了四大宗门。他们明华宗陪跑多年，上任宗主觉得没前途，消极怠工了整整两届宗门大比。
　　“宗主志高。”张群忽然高呼，“我明华宗之幸啊！”
　　“宗主为了激励大家，更是承诺了极大奖励。凡能在宗门大比上取得优异成绩者，可入私库任君挑选一件东西。”秦光继续。
　　张群一愣：“宗主私库？师兄是说藏宝库最顶上那个……”
　　明华宗的藏宝库分上中下三层。中下平时开放给宗门众人，而第三层则属于历任宗主私有。里面的灵丹、灵器倒是次要的，重要的是里头有明华宗珍藏的最上等功法。
　　卜真听了半天，张群和秦光本来两张丧脸，这会儿不光眼冒金光，而且立马箭步冲向藏宝库。这副激动的姿态，搞得卜真也忍不住搓搓手了。
　　明华宗的藏宝库有什么意思，要干就干大的。
　　卜真当场决定，他要宠幸薛儒水的小金库。像薛儒水这种又抠又偏心的，急需一场刻骨铭心的毒打。否则，不足以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禁制开启后，四个人进入了藏宝库。一进来，卜真就闻到了灵石的味道。眼前屋子有三层，下面两层都建造了顶天立地的柜子。按照类别，每一层的格子里都存放着珍宝。
　　卜真扫了一眼，开始盘算。
　　嘶，等之后接手了明华宗的资源，得好好扔一波。这都什么玩意，哪个缺心眼存魂莲的时候，又给小可爱去了根。
　　“这断子绝孙的手法，跟你有得一拼。”卜真朝着余非寒，点评了一句。
　　余非寒一开始没明白，但是顺着他的视线看到了某魂莲，耳朵一红：“时间不多了。”
　　“我们上三楼。”
　　余非寒刚也听了张群和秦光的洗脑，立马就明白了卜真的意思。两人身形一闪，落在三楼门前。
　　藏宝库内部每层楼是没有禁制的，但它们的大门都由黑色玄铁锻造。这种材质有个特性，它能够识别修士的神识。换句话说，三楼的门只认薛儒水神识。
　　一个修士的神识，是不可能被获取的。理论上来说，卜真要鸡飞蛋打了。
　　然而，炼丹大宗师不懂命中注定，只知人定胜天。
　　抬起手，卜真掌心缓缓出现一道青幽幽的火。青鸾的心火得天独厚，能够融化世上绝大部分物质。千万年来，他们都习惯用于炼丹，除了一个人。
　　他的小叔叔辜风月，也就是原著《问情》之作者。他是青鸾族史上独一无二的炼器师，也是整个紫虚千万年来最为出色的炼器大宗师。
　　年幼时他贪玩，曾向小叔叔学过如何用心火锻造。他昨天刚突破，筑基中期的心火用在这里正好。
　　玄铁门认人不给开没关系，直接烧个洞出来就行了。
　　余非寒握着剑站在栏杆处，给卜真放风。而楼下张群和秦光正勤勤恳恳，完全没发现自家金库着火。
　　很快玄铁门就被融出了一个洞，卜真收了心火，感觉有点累。不过为了坑薛儒水，吃苦算甚。
　　“我在外面。”
　　“好。”
　　卜真弯腰走进去，乍然进入了个黑漆漆的空间。从乾坤袋掏出一颗夜明珠，淡淡的光散出来照开了眼前。
　　……
　　为什么本座会错觉，薛儒水是个有钱修士。
　　堂堂明华宗宗主，私房灵石一块也没有。如此穷鬼，卜真看不起。
　　私库内徒有四壁中而空，正对着卜真唯有一面石镜。他觉得自己要气死了，消耗无数灵力进来，结果只能对镜自怜。
　　镜子还只有巴掌大，挂在墙上怪可怜的。卜真看了一眼镜中刚刚好的余非寒，回忆了下薛儒水的大方脸盘子。
　　……
　　本座不信。
　　举着夜明珠，卜真散开神识把整个私库搜了遍，最终只找到了一个棕色方盒。呼出一口恶气，他打算去瞧瞧。
　　盒子依旧是玄铁造的，卜真二话没说又烧了个洞。他本以为里面应当是秦光所言，劳什子的明华宗功法。出人意料，里面是一团黑色物体。
　　卜真凑近盒子嗅了嗅，味道与赵通手里的天厄丹一模一样。理论上来说，这应该属于炼制天厄丹的材料之一。但卜真观察了一番，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而且，这玩意那么眼熟？
　　忽然之间，盒子里溢出一股黑雾，中间模糊处微微动了。
　　他娘的竟然是黑水珊！
　　说时迟那时快，卜真赶紧把盒子扔了。东西滚了出来，黑雾迅速在地上弥漫开来，中间密密麻麻一片。
　　本座要死了。
　　卜真头皮发麻，完全顾不上盒子撞击的声音，引发了楼下张群和秦光注意。余非寒一剑放倒两个，赶紧走了进来。
　　“怎么了？”
　　卜真深呼吸一口，然后僵硬地挪到余非寒边上。想了想，又退后一步，镇定开口：“从我乾坤袋掏个珍宝盒。”
　　乾坤袋在卜真怀里，贴胸放着。虽说不明白卜真为何不自己拿，但余非寒还是照做了，只是他有些不好意思。卜真扫到那团东西缓慢爬了起来，他按住余非寒的手往里面飞速一掏。
　　肌肤相贴，场面一时有些脸热。
　　不过卜真已经停止了思考，完全没注意自己被占便宜了。
　　余非寒还在回味细腻的触感，余光终于发现了地上的东西。黑雾中有一片长脚的生物，细小繁密。他手上灵光一闪，把东西冻成冰坨放进了珍宝盒。
　　卜真微不可闻地呼出一口气，玄铁门上漏风，吹得背后好凉快。
　　“你怕虫？”
　　……
　　“本座不想听到那个字。”
　　“那是什么？”
　　“黑水珊……他老祖。”
　　卜真这次倒不是在骂人。书上记载，黑水中偶然会生出一种生物，名为黑水珊瑚虫。它们骨架相连，成群结队共生。下一代附着于上一代骨骼之上，生生世世不断繁衍重复，最终形成了黑水珊。棕色盒子里这团，便是最初的黑水珊瑚虫。
　　“黑水？”余非寒从未听过，发出疑问。
　　卜真终于缓过来了，解释道：“由浓郁魔气孕育而生的水，便是黑水。”
　　“魔气？浓郁？”余非寒眉头狠狠一皱，“为何会出现在薛儒水的私库中中？”
　　不说余非寒这些疑惑，卜真更想知道的是，薛儒水从哪儿弄到这些东西的。他们目前手上桩桩件件都肇昭示着，薛儒水与魔修有了联系。
　　魔修是否出世，原著是否回到了正轨？
　　等等，原著什么剧情来着……
　　本座脑壳疼。
　　卜真想了想快速道：“我们赶紧回去。有了这个，就可以研制出天厄丹的解药。”
　　对于卜真来说，天厄丹确实不难解，他当时看了季知景反应，便猜到了药理。他原先是打算用清风丹进行驱除，辅以化灵丹补充灵气。只是这个过程会十分漫长且繁琐，中间的用量很讲究。
　　眼下他们知道了天厄丹的原材料，要找到针对的克制药材，就变得十分容易了。而且卜真在想，薛儒水利用天厄丹控制的人绝对不在少数，比如小红。这解药提前备好，总不会错的。
　　“走。”
　　余非寒祭出飞剑，正准备载卜真回去，却忽然被人喊住了。
　　“你的剑借我用一用。”
　　余非寒没动。卜真看他没反应，突然想起来剑修的九字真言——剑不离手，剑在人在，剑亡人亡。
　　行吧。
　　卜真开始掏乾坤袋，前几个月小露儿好像给他买了个新乾坤袋，说是以备不时之需。瞧，这不就用上了。
　　“给你。”
　　一柄细长的剑递了过来，这回轮到卜真愣住了。
　　“小心手。”
　　卜真握住剑柄，下意识追问了一句：“剑修的尊严呢？”
　　闻言余非寒愣了愣，忽然嘴角微微扬起。不过转瞬即逝，好像初春霜雪消失般悄然无声。
　　“剑修的剑亦是道侣的剑。”余非寒又恢复如常，“用剑做什么？”
　　被美色所惑的卜宗主转过身摸了摸鼻尖，漏洞吹的风不够大啊。
　　“砍镜子。”
　　别问。
　　问就是镜子由灵石打造。

第50章 
　　哐哐哐几大剑, 最后卜真带回了薛儒水唯一的私房钱。
　　回程时, 两人都各有心思。明华宗的事, 余非寒打算整理一下上报给师门。卜真这边，则陷入了剧情的回忆。
　　按照书中剧情，宗门大比是云华子与季归云的初识。季归云当时已重建神禾宗。只是和自己不一样，他完全就是挂羊头卖狗肉, 打着神禾宗的名义聚集、培养魔修。
　　自己的穿书打破了原有故事的轨迹，然而随着魔修和宗门大比的依次出现，卜真隐隐有种错觉。很多事很多人，也许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到来。
　　“宗主您终于回来了！”
　　不等卜真想完, 哗哗啦啦一群少年就把他围住了。余非寒站在最外面，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方才一瞬间, 他久违地感觉到了卜真的遥远。虽触手可及，却始终与此世间格格不入。不过现在看他和弟子们言谈有笑, 那种疏离又消失了。
　　李恩恩一边给季知景抚背，一边愤愤不平：“竟然打我们宗门的企图，其心可诛。”
　　陈千星和梁灯也是气得脸通红, 看得卜真好想掐两把。
　　“宗主, 明华宗这狗东西忒不要脸了！薛儒水这个老匹夫，我爹竟还觉得世间少有，恨不得夸上天。”方阮呸了一声，继续，“怕是老来瞎。”
　　众人到了紫竹小屋，卜真分了他们蒲团坐下。听方阮这话差点没把灵茶喷了, 他笑道：“小方，不孝还骂老子是要天打雷劈的。”
　　方阮缩了缩头，郁闷地闭上嘴。卜真看出来了，经过兽潮和入门考核，这小子得了雷劈后遗症。心思一歪，以后罚小方不如换成电击好了，看起来效果更好。
　　杜承露给卜真续了一杯灵茶，然后才坐下来：“师父，你和余真人一路上没事吧？明华宗有没有发现你们？”
　　卜真终于还是捏了把小脸蛋。杜承露睁着圆圆大眼睛，快速后退。卜真捻了捻指腹，小露儿好像瘦了点。
　　他伸手摸了摸小徒弟后脑勺，然后看着大家，简单讲了讲明华宗之事。当然，其中略去了魔气之类。不过因季知景已服用了天厄丹，所以他们还是不可避免地知道了。
　　好在都是大宗门出来的，除了刚看到魔气吓腿软以外，倒没什么反应了。
　　“小季的天厄丹不用担心，晚点本座来帮你。”
　　季知景看卜真面对魔气面不改色，听说魔修也是一副从容淡定的样子，忽然就有底气起来了。
　　圣人有云，滤镜使人盲目有勇。
　　方阮揉了揉鼻子，没多久又天不怕地不怕了。出口就是狂言，问候起明华宗全宗：“这种下三滥手段还配做正道人士么？！他娘的明华宗想干嘛？！”
　　啧，小方什么时候跟自己学的口头禅。
　　季知景却是若有所思：“他们可以用天厄丹控制我，是否也可以控制其他修士？”
　　“小季会说就多说点，本座想听听你的意思。”
　　季知景突然被点名，“噌”一下站了起来。余非寒刚好进来，下巴被脑袋磕出老大一声。
　　虽说都是修士，但余非寒较之季知景硬多了。所以季知景当场眼泪花花，摸着脑袋，拖着蒲团，慢慢挪到了卜真身边。
　　多惨的意外，宗主给看笑了。
　　季知景擦擦眼睛，然后神色认真了起来：“就、就您和余真人出去这一晚上，千星和大灯去了一趟宗门办事处。”
　　卜真先想了想大灯是谁，然后看到梁灯和陈千星站了出来。他笑眯眯地询问两人：“小陈和小梁看来闲得很，田种完了？”
　　陈千星揉了揉眼睛，慢慢道：“宗主，我们没有偷懒。回来以后又种了一夜。”
　　梁灯赶紧接上：“宗门办事处更新了名单，我们发现最近失踪的弟子，已经从巨灵门扩散到其他宗门了，一共是三十二名。”
　　“各大宗门可有反应？”
　　“暂时没有。”
　　三十二这个数字对于拥有上万弟子的宗门而言，确实不算什么。卜真示意梁灯继续。
　　“另外我和千星比对了一下这些弟子，发现他们有个共同点。”
　　卜真眯了眯眼：“讲。”
　　“他们修为基本都在筑基中期，天赋较低，多是三灵根或者四灵根。灵根交叉点为水、木属性。”
　　两人发言完毕，季知景进行总结推断：“我们商讨了一夜，觉得明华宗可能有什么不可告人的诡计。”
　　卜真失笑：“怎么就判断和明华宗有关了？”
　　“明华宗带走我的手法太熟练了，一看就是惯丨犯。而且天厄丹这种邪丨门的东西，用来控制失踪的弟子，再合适不过了。”
　　这次卜真没有再问下去，他伸出食指碰了碰下巴。弟子们得到的发现，确实提醒了他。
　　天厄丹的黑水珊必须生于黑水。目前化成除了南荒之地，理论上应当没有黑水的存在。再加上黑水珊的培育，过程繁琐精细不说，首要条件便是需要身怀魔气之人，也就是魔修。以此推论，薛儒水应当与魔修有接触。然而按照《问情》设置，当年战败后魔修被赶往了南荒之地。
　　以他控制的那些弟子数量，需要的黑水珊不在少数，即需要大量人手。只是四宗又不吃白饭，若有大量魔修离开南荒之地，他们不可能毫无察觉。
　　卜真和余非寒对视一眼，显然两人都想到一块儿去了。
　　魔修分两种，先天与后天。假设薛儒水只是接触了一位魔修，只要他利用对方的魔气感染普通修士，再制造出一批魔修。
　　如何制造？
　　喂下带有魔气又不致死的天厄丹即可。
　　如此看来，天厄丹一物，能生能控，简直经济实惠。连卜真都忍不住为写出此丹方的炼丹师叫绝。
　　所以到底是哪个小混账，给本座没事找事。
　　有了魔修之后，把他们聚在一起，输气孕育黑水，黑水催生黑水珊。黑水珊炼制成天厄丹，再去控制修士。如此往复，形成循环。
　　……
　　这么下来，真是好大一通工程，薛儒水怪不容易的。
　　思及此，卜真思绪偏了偏。所以小红是被拐去灌水还是种田？作为已经背叛师门的半残劳动力小红，明华宗会不会不给饭吃？
　　“师父，我们该怎么应对明华宗？”
　　卜真眼神在弟子们身上转了一圈，然后突然语重心长：“在那之前还有另一件要紧事。”
　　六双求知的眼睛，扑闪扑闪。
　　“本座觉得，预防拐丨卖教育，迫在眉睫。”
　　……
　　卜真站了起来，首先就点中季知景：“小季，一根胡萝卜就能吊走。”
　　这事儿师兄弟们都知道了，季知景本来就很汗颜。这会儿又被宗主当众批评，脸蛋通红。
　　“恩恩看着还行，不过小季就是你的胡萝卜。”
　　“小陈太软不用骗，直接打晕带走。”
　　“小梁比较乖，但老实人容易吃亏。”
　　“小方是个炮仗，一点就炸。不用拐你，钓着你吵一路就行了。”
　　余非寒听着眼中竟然有些笑意，卜真刚好看见，话语微微一顿。他别开脸看向杜承露，放缓了声音。
　　“小露儿跟恩恩一个毛病。”他笑了笑，“若是现在师父手里有个小红的消息……”
　　“师父您说真的吗？！”杜承露一下就站起来了，扒拉着卜真的袖子，大眼睛盛着光。
　　卜真没回，他忽然朗声道：“防骗第一条，见识要广。”
　　“所以本座决定，神禾宗全员参与此届宗门大比。”
　　紫竹小屋内静默了，众人一时半会儿没把这两件事联系起来。不过在他们想清楚之前，率先想起了另一件事。
　　“宗主，炼丹师如何参加宗门大比？！”季知景不敢置信。
　　陈千星弱弱道：“神禾宗会被钉在耻辱柱上的。”
　　梁灯和李恩恩和杜承露默默点头。唯独方阮炸裂了，他一蹦三尺高，迅速窜到了卜真面前。
　　“他娘我早就想参加宗门大比了，可惜炼丹师不能打！圆梦了圆梦了，宗主，我们怎么来？”
　　众人一言难尽地看着方阮，然后又转头看向宗主。
　　卜真笑了笑：“谁说炼丹师不能打？本座怎么不知。”
　　他走出紫竹小屋，弟子们跟上。此时天边旭日冉冉初升，第一缕光穿透云层落了下来。卜真转过身，春风吹着他宽大的衣衫，猎猎作响。
　　“方才你们不是问如何应对？”
　　卜真肯定了弟子们的猜测，并将不歇雨的信息告诉了大家。一时之间，众人都心里有数，那些失踪的弟子很有可能就在不歇雨，为明华宗不情不愿地做着某些事。
　　虽不知明华宗的全部盘算，但他们能够感觉到对方要算计的，远远不止神禾宗。他们参加宗门大比，若能拿到优秀成绩，便能进入不歇雨阻止明华宗。至于防拐丨卖，只是卜真顺口一提。
　　长风吹着每个人的发，拨动着心弦。
　　“怕吗？”卜真看着少年们。
　　原先第一个提出质疑的季知景，这次却是最先响应：“不怕！我们有宗主，有神禾宗！”
　　“不就是个明华宗，谁还不是个宗门了。”
　　“他娘我现在单灵根，修炼速度飞快。十年后谁打谁还不知道呢。”
　　说着又一弱，显然想起了曾经腥风血雨过的魔修，不过很快又振作。
　　“宗主能化解魔气，对上魔修定然不怕，我等又有何惧。”
　　少年们还是这般意气风发，就像他们在兽潮中举起器丹响应卜真一般。自信中又有那么一点点底气不足，但没关系。
　　余非寒难得主动出声：“神禾宗不是孤军。”
　　众人齐齐“嗯”一句，惹得卜真笑了笑。他转头朝着杜承露弯了弯眼睛，温柔道：“小红可能在不歇雨。”
　　在场皆是一愣，继而纷纷露出了震惊又兴奋的表情。
　　“是姜道友么？”
　　“啊姜、姜道友还活着？”
　　“他娘要救姜道友，不能再给明华宗坑了！”
　　杜承露不敢置信，一瞬红了眼眶。卜真没再解释，他视线一一扫过六名弟子，最后看向紫竹小屋门口的余非寒：“非寒，接下来十年有空？”
　　“与神禾同在。”
　　卜真扬起嘴角，然后沉声道：“接下来十年，神禾宗将会完全关闭。”
　　众人一愣。
　　“神禾宗拥有得天独厚的修炼速度。也就是说，接下来你们拥有五百年的时间，备赛宗门大比。本座会为你们挑选最适合的功法，五百年全员冲击金丹。”
　　“十年后开启神禾宗，届时少一个金丹，连坐。”卜真想了想，“惩罚你们懂的。”
　　卜真这话说得所有人都呆了。且不提五百年冲击金丹多可怕，还搞连坐？！惩罚又还是种田，以他们对宗主的了解，说不定到时候会让他们把山头拔光、种满，无限期反复。
　　腰、腰痛。
　　然而这不是最可怕的，卜真放出了最后一句：“五百年余真人全程陪练。”
　　……
　　卜真想了想，关着五百年封闭训练挺惨的。他决定明天给弟子们最后的狂欢。
　　杜承露还没从悲伤和心喜中切换过来，下意识疑惑：“师父，您发了？”
　　一个眼刀，杜承露闭了嘴。卜真慢悠悠继续：“明天回来的时候，带着东西在明华宗门前多晃会儿。”
　　啊？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的评论都好有趣啊555555，你们好可爱啊55555555，我每条都有看>///<
　　所以我真的不是东北那噶得的。我，南方人，究竟哪里暴露了我的东北隐藏属性qaq
　　晚上十二点左右还有4k，我先去睡会儿Zzzzzz

第51章 
　　少年们听宗主这话, 齐齐呆住。
　　啧, 平时看着都挺有前途的, 关键时刻竟不能心灵相通。卜真叹口气，喊了一声徒弟。
　　杜承露大眼睛一转，忽然福至心灵，朝着诸位师弟挂起了两个酒窝：“咱们不能让师父和余真人白辛苦一夜。”
　　就差没把顺手牵羊四个字说出来了, 方阮最先反应过来，大喝一声：“宗主干得漂亮！”
　　大家渐渐也回味过来了，纷纷围着卜真叽叽喳喳。少年们的欢声笑语冲淡了穷鬼薛儒水带来的伤害，卜真宽慰了不少。随意聊了会儿, 期间他顺势看了乐季知景体内天厄丹情况。
　　普通丹药入体后，都会有吸收过程。此程有长有短, 但像天厄丹这般入体即化的确实少见。虽难，但卜真也可以做到, 比如他所炼制的化灵丹便是如此。
　　所以，那个倒霉催的小混账，看起来技术确实不错。
　　啧, 卜真忽然就来了兴趣。
　　因天厄丹已完全融入季知景体内, 目前也没有发作，暂时也不需要采取什么压制手段。卜真琢磨着赶紧把黑水珊培育出来，然后挑选合适辅助药材，研制出解药。
　　培育黑水珊……
　　卜真看了看余非寒，又看了看热闹的弟子们。
　　小季，能不能早日脱离苦海, 就看你们的种田水平了。
　　等卜真思绪好几轮结束，突然看到方阮一扬手：“走走走，咱们赶紧回去列个大单子。明天买空青州府，让明华宗无处可买。”
　　……
　　回忆了下乾坤袋里的灵石，卜真估摸不超过二十万。照小方这个败家法，宗门大比鹿死谁手就不一定了，赶紧出声阻止。
　　“小方，大可不必如此。”
　　方阮一噎。
　　“节俭是美德。挥霍浪费时，容易良心有愧。”卜真笑眯眯说得一本正经，“良心有愧者，道心不稳。渡劫时有个闪失，本座就不好救你了。”
　　“行……行吧。”
　　虽然被宗主小小约束了一下，但大家还是很兴奋。卜真看着少年们快乐的背影，心有憾恨。
　　薛儒水这个隐藏人设，真是太不痛快了！
　　神禾宗这一天风和日丽，各有各的忙碌。卜真拉着余非寒对了一晚上黑水珊，终于在天明时分，制定出了培育方案。
　　看了看交叠在一起的袖子，余非寒终于确定了——卜真害怕。对于他来说，这是个十分新奇的认知，就好像又知道了对方一点。
　　余非寒看着卜真起身，背影模糊在光影之中，不知怎么就想起了昨夜卜真的话。
　　原来夸人可爱是这种感觉。
　　凌云峰上终年飘雪，就算偶然放晴也是一片白茫茫的萧索。而神禾宗内春日明媚，鸟语花香，弟子们终日欢笑环绕在人耳畔。来到神禾宗以后，最初他是不习惯的。
　　他习惯飞雪与冰冷，就像习惯孤独与沉默一般。
　　学着卜真常有的动作，伸手接住了一缕慵懒春光，余非寒抿了抿唇。好像晴天也不错，热闹得心很满。
　　回头时刚好看到了余非寒眉眼温柔，卜真支着手靠在门框上，忽然道：“终于有点人气了。”
　　余非寒抬头，眼神困惑。
　　卜真笑了笑，没说话。
　　此时有岁月静好之意，却不巧被一群路过的少年打断。卜真转身，刚好看见以季知景为首的弟子们，昂首往山下走。
　　方阮手上转着个乾坤袋，腰上还别了两个。辣眼，卜真不忍直视。一群人到了山门口，方阮朝紫竹小屋吼了一句。
　　“宗主，我们找明华宗玩去了。今天的田明天补——”
　　卜真山下那个影子，瞅着他衣服，忽然问余非寒：“小方是不是瘦了？衣服好像宽了不少。”
　　当日清谈会初见方阮，还是个穿鲜绿的高软胖。这会儿少年肩背线条逐渐明朗，卜真摸了摸下巴，意外地挺俊。
　　余非寒沉默，最终回了话：“种地操劳。”
　　有道理。
　　为了宗门的形象，卜真决定加大种田力度。
　　有杜承露管着师弟们，卜真也没什么不放心。余非寒照常修炼，他则准备起了另一样东西——弟子们的功法。
　　泡了壶灵茶放在桌上，卜真深呼吸一口坐下，然后掏出了六枚玉简。闭目凝神，开始了在识海中漫长的搜索。
　　这回他需要从紫虚和化成已有的功法中，依据弟子天赋挑选出最适合的，并进行改善。
　　毕竟功法是死的，人是活的。要最大程度地保证修炼，魔改是必须的。卜真叹气，他感觉自己穿书以后，整理、汇编并润笔的水平直线上升。
　　他日飞升回紫虚，说不定可以从小叔叔的铁粉，一跃而成同行。
　　本座，真的倦了。
　　宗门大比分个人和团体两部分。个人赛还好说，团体赛却要考虑配置问题。神禾宗全员炼丹师，治疗不用担心。
　　李恩恩和梁灯都是土灵根，筑基后筋脉会比其他灵根修士更宽阔，因此能吸纳的灵气更多。体内蕴含灵气更多，意味着灵力更充沛，如此天赋最适合担任防御了。
　　卜真给他们俩挑了本《万土归源》。考虑到体内灵气太多，土灵根修士最容易灵气暴动，于是他将功法作了部分改动。加速灵气转化的过程，同时辅以化灵丹，这样一来就没问题了。
　　季知景木灵根，方阮火灵根，陈千星金灵根，三个主攻刚好。选出三本对应功法，卜真迅速默完，然后针对每个人的特性改了改。
　　最后还剩一个。指尖捏着玉简无节奏地敲着杯沿，青玉相触的声音清脆悦耳。卜真在考虑，为小露儿挑选个什么功法。
　　杜承露前些时日已成功筑基。从引气入体到此境界，前后花费时间甚少。虽也有燃月的助力，但已是修士中的佼佼者。因此六名弟子中，他综合素质最突出。
　　给他这样的挑功法很简单，基本什么都能炼得又快又好。只是四百五十年，难得收个徒弟，卜真有些踌躇。
　　不知怎么回想起了当时在云城府初见，他为少年的水灵根心软。来化成许久，见过的灵根形形色色，但不知是巧合还是怎么，卜真至今依旧只碰到了杜承露一个单水灵根。
　　四百年前还是只绒线团子时，他爹娘就结伴双双云游，估计这会儿还没发现自己的离开。
　　低头失笑一声，卜真在玉简中录入了《凝云心经》。
　　希望小露儿能早日寻到道心，不负本座期望。
　　亲娘存了几万年的衣钵，万一所托非人，卜真怀疑自己会被大义灭亲。
　　最后检查了一遍确定无误，卜真脑壳剧疼。刚准备收拾玉简，突然想起来还有个东西没安排。他得准备点控制类法术，人人备一手，上了比赛才好出其不意。
　　狂书上头，卜真沉迷。突然宗门口传来了“乒乒乓乓”之声，卜真转移神识到宗外。……
　　什么情况？
　　神禾宗外不知何时支起了个棚，最顶上盖着两片碧绿叶子。卜真一个闪身晃到门口，确定了那是他四天前新种的樵桉。
　　方阮乐呵呵地坐在凉棚里，捧着一碗灵茶，完全不知自己摘了师弟的解药。
　　卜真也不过去，就寻了棵树靠着等戏，结果碰上了树荫下的季知景。
　　季知景准备叫人，却被拦住了。卜真眼神一瞥，他已经看到对面明华宗的弟子出来了。两人听到了对方的窃窃私语。
　　“听说宗主昨日闭关了。”
　　“不是前日才说要亲自指导宗门大比？”
　　“谁知道呢。”
　　虽然没损失多少灵石，但卜真拿走了薛儒水最重要的东西。而且他断定，对方不敢声张。
　　敢怒不敢言，憋屈得心肌梗塞。啧，薛儒水大概率也嗑药闭关续命去了。
　　“神禾宗那帮傻子干嘛呢？大白天不修炼坐那儿喝茶，他们宗终于穷得开始要饭了？”
　　“要饭不太可能，他们宗主炼丹那么厉害，肯定有灵石。不过宗小，估计呆得闷，出来透透气顺便瞻仰一下我们明华宗。”
　　忽然“啪嗒”一声，两个茶碗飞过兰江，精准砸到那俩脑瓜子。
　　“哪个无耻之徒偷袭！”
　　“师兄是神禾宗的！”
　　两人目光越过兰江，听到对面充满灵力的对话传了过来。
　　“老梁，宗主给咱们买的灵器刚掉河里了，快拿出来晒晒。”
　　“受潮了怎么用，回头宗门大比还要傍身的。”
　　卜真扶着树差点笑出声，传音给季知景：“又是小露儿想的鬼主意？”
　　季知景猛点头：“师兄说宗门大比前搅得明华宗军心溃散，是为上策。”
　　这头说着，那头凉棚下桌面上突然出现一片灵光闪闪。卜真眯了眯眼，全都是上品灵器。
　　各色光直冲天际，明华宗那边看了个一清二楚。且因为方才两名弟子在宗门口咆哮，更多弟子跑了出来围观。
　　“那是、那是瑶池仙镜？”
　　“珍宝阁镇阁灵器，他们刚说宗主给买的？！”
　　“听说神禾宗只是作为青州府的后援随队，他们宗主竟然还为弟子做了如此准备。”
　　明华宗弟子最近激丨情满满，全力备战宗门大比。大多数人都冲着宗主开放私人宝库去了，发誓要争到绝世传承。
　　谁知今日打坐醒来，晴天霹雳，小道消息说宗主反悔了。本来他们是不信的，但之后宗主匆匆闭关，看上去好像无心宗门大比。
　　现在神禾宗的弟子还跑出来炫耀，悲愤欲绝！
　　“师兄，我有点后悔。”
　　“别说了，被赵通师兄听见了会死很惨。”
　　方阮嫌一件上品还不够，又撺掇着梁灯他们拿了好几件，每样都亮瞎人眼。一开始卜真还看得哈哈哈，后面就开始头晕眼花，心头猛跳。
　　“你们在珍宝阁赊账了？”
　　“这都是我们自己带的，宗主别担心。”
　　……
　　卜真才想起来，他这次收的五个弟子，都是“自带资产人士”。
　　“那你们花灵石买什么了？”
　　话音一落，季知景就掏出了那个熟悉的乾坤袋，往卜真手上一塞：“我们可以为自己买单。这些宗主就私吞吧！”
　　嘶，事倒是好事，孩子也是好孩子，怎么就是不会好好说话。
　　卜真收了乾坤丹，眼含笑意。
　　明华宗的弟子愤愤不平但又不敢越矩，最后默默退散了。方阮砸吧砸吧不过瘾，想借口去对面捡碗再来一轮。
　　走过去把人拉住，卜真一一看过众人。大家被看得有些窒息，本来感觉良好，突然有点不自信了。
　　“今日不错，本座奖励你们个好东西。”
　　弟子们一呆。
　　“走了，回宗。”
　　卜真一挥手，把众人都带了回来。转瞬他们又出现在紫竹小屋，里面余非寒已经摆好几个熟悉的蒲团。
　　落座后，卜真也不废话，快速进入正题。大伙儿搓搓手，然后就看见正中间多了一个小匣子。
　　“宗主，您又出什么新品了？”
　　方阮满怀期待，自打加入了神禾宗，他们每次都可以第一时间拿到宗主的灵丹。
　　余非寒走过去，弯腰打开了盒子。
　　……
　　众人沉默，全场诡异。
　　“宗主你哪儿搞来这么多虫子？”
　　“看上去很好吃的样子。”
　　“哎咱们那只小鸟呢？赶紧请它饱餐一顿！”
　　……
　　余非寒坐了下来，卜真不动声色地往他边上靠了靠。弟子们你一言我一语的，气得他差点当场断绝关系。
　　最后还是杜承露比较靠谱，他凑过去看了看，然后问：“师父，这是药材？”
　　“……对。”
　　察觉到卜真的僵硬，余非寒忍不住眼神一缓。他伸手抚上了对方肩背，轻轻放置后再无动作。
　　“余真人你摸宗主做什么？”
　　几乎是所有人在方阮这句话后，都给了他一个爱怜眼神。虽大家很单纯，并不懂什么，但他们知道这样说话，余真人会很尴尬。
　　果不其然，余非寒冷冷看了过来，然后言简意赅地解释了黑水珊之事。
　　当时他们拿到的这盒黑水珊虫，被一层浓郁的魔气覆盖。卜真已将魔气封存，通过阵法压缩液化，加上燃月的时间加速，很快就能得到一点点黑水。
　　在此之前，这盒子“老祖”得被好好养着，需要定时定点喂食物。天厄丹还未解，季知景体内存在魔气和灵气。卜真教了他剥离之法，每日便可输送给黑水珊虫了。
　　等黑水生成后，“老祖”在其中老化变成黑水珊，这就行了。鉴于某些心知肚明之缘由，卜真打算将培育交给弟子们。
　　余非寒介绍完以后把盒子盖上，用灵力打到了方阮小肚子上。
　　有、点、疼。
　　余真人刚说这什么来着？
　　其实大家都很懵，但又不敢问。好在卜真给了一本养护手册，让他们好好研究。
　　方阮将东西收起来，卜真觉得自己又活了。他深呼吸一口，扬声道：“明日起开始封闭神禾宗。”
　　说着又将六枚玉简飞到众人面前：“里面是功法，好好体悟。遇到疑难，可询问本座或是余真人。”
　　接过玉简大家都很兴奋，他们都来自不凡世家或是宗门，眼界非一般修士可比。只是炼丹师不善修炼，使得他们空有见识，却无法尽情体会。
　　从前不曾梦过，自然没有期待。
　　但那日卜真却提出，炼丹师同样能打，试问哪个少年不激动。
　　“《万土归源》，好像从未听过？”
　　“《天火玄功》，他娘听着就能揍趴明华宗！”
　　刚开始只是对未知功法的好奇，当深入阅读后，弟子们却再也说不出话。其中奥妙已然超越了他们的认知，这些都好似天外传承。
　　“宗、宗主，您真的要把这些传授给我们？”季知景捧着玉简，喃喃自语。
　　不光他，其他无双眼睛也都写满了惊喜、不敢置信。
　　所有宗门，品阶越好的功法越难得到。而神禾宗却是无条件给予所有弟子，这是何等的胸襟。
　　卜真啧了一声，挑眉：“不喜欢的话，本座这儿还能换。”
　　窒息，太窒息了。
　　我宗暴富！
　　明华宗那群瞎子。
　　“行了，修炼去吧。”
　　卜真一挥袖子，把众人送回了自己山峰。然后改动阵法，完全封闭了神禾宗。紫竹小屋门口的樵桉枝繁叶茂，卜真看着穿树叶缝隙落下的落日余晖。
　　“有弟子的感觉也不错。”
　　“恩？”
　　拉下叶子嗅了嗅味道，卜真淡淡笑道：“其实我从前和你一般，也习惯独来独往。”
　　这是他第一次向自己透露关于过去。
　　“非寒，你一个人会觉得孤独么？”
　　“不会。”
　　卜真放开叶子，确定还没完全成熟。不过夏日将至，距离成熟也不远了。他拂袖子化出石桌和凳子，上面摆着张小小的紫竹托盘。
　　风里有青梅酒的味道，是云城府那家。
　　“买了许久，一直忘了喝。”
　　伸手倒酒，一人一杯。卜真随意地坐下，把玩着手中杯子也不着急饮。他扬起脸，静静看着余非寒：“我倒是偶尔会觉得孤独。”
　　余非寒手中一顿，咽下酒，然后缓缓道：“我以为你不会。”
　　卜真没回答，刚才掏酒的时候还摸到了个东西。他把留影石取出，忽然换了神情：“差点忘了给你看。”
　　余非寒看着桌上红色的小石头，有些不明所以。卜真伸出手指注入灵力，很快石桌上方出现了淡淡的画面。
　　“胖胖破壳时录的。”
　　画面中那只蛋还是白白胖胖的样子，壳上裂开缝隙，然后慢慢蹬出兔腿。卜真虽然亲眼看了，但现在依旧津津有味。
　　余非寒只看了一眼胖胖，便将所有注意力都移到了另一人身上。
　　悄悄升起的夜幕撒下了皎皎星辉，他眼含笑意，承了一肩璀璨。
　　“当时你回玄天剑宗没看到，一定很遗憾。修真者还是不要轻易有憾事，容易渡劫失败。”卜真对上余非寒的眼睛，“喜欢吧。”
　　“喜欢。”
　　卜真挥手撤掉留影石，然后连喝了三杯青梅酒。
　　“我有位小叔叔，常年游历在各大世界。碰着新鲜好玩的东西，他总是会录了留给我看。不过那也是很久前的事情了。”
　　余非寒抓到一点关键词：“你有小叔叔？”
　　卜真点头，看向他的神情坦荡。就像不屑遮掩修为一般，他也完全不介意被余非寒知道，自己非季归云本人。
　　况且这么久时间的接触，他想以余非寒玲珑心思，怕是早有猜测。
　　确实如此，并且他的猜测与日确定。只是卜真不提，他自然也不问。不是同生共死，便能交托秘密。
　　“你会回去么？”
　　像是试探一般，又像是确定一般。
　　卜真喟叹一声，有时他觉得余非寒直白，有时又觉得他委婉。眼前人的心，怕是比自己还要细腻。
　　这不是对方第一次询问，只是上回还能肯定回答，这回卜真却想到了其他。当他完成与季归云的承诺，神禾宗可依靠承露等人千万年传承下去，那……余非寒呢？
　　卜真酒量不行，这是余非寒早就发现的事。于是他看着人忽然站了起来，走到自己身边，微微倾身。
　　长长的发被风送到了自己脸侧，温柔地摩挲着眼睛。然后他感觉到，一根修长的手指点上了自己鼻尖。
　　“小冰块脸，我倒是有点舍不得你了。”
　　今夜的青梅酒太涩，余非寒心脏微微一酸。
　　“不如……”
　　“一起飞升吧。”

第52章 
　　脚下被袖子绊了一下, 卜真栽到了余非寒怀中。夜风将两人的发缠在了一起, 余非寒伸手捏住。
　　他说, 舍不得我。
　　十五年前陈意头也不回踏入幽山时，也只是告诉余非寒，要照顾好自己。余非寒突然神思恍惚。
　　不知漫天飘雪的凌云峰，是否能够留住小鸟；不知他的无趣, 能否成为这人眷恋。
　　余非寒抓紧交缠的长发，轻轻出声：“好。”
　　卜真的酒量实在差，云城府的青梅酒品阶很低，但他依旧醉了。耳畔呢喃痒痒的, 他抬起袖子随意挥了挥。
　　感觉到手腕被人抓住，卜真颇感不爽。
　　余非寒眼前虚影晃过, 淡青的衣衫飘了起来，然后一只绒毛团子跌坐在石桌上。脑袋一歪, 小鸟迷醉。
　　……
　　翌日清明，卜真翻了个身，突然觉得手短。缓缓睁开眼, 入目便是细腻的一片白花花。绒毛和人肌肤贴近, 对方的体温传了过来。
　　“别以为你装睡就可以不出声。”
　　闭目修炼的人眼皮一动。
　　“快把我掏出来，要憋死了。”
　　小鸟从余非寒的衣襟中冒出了脑袋，吐出一口气。余非寒伸手捉住，将小鸟捧到了眼前。
　　“所以为何……”
　　卜真后半句噎住了。余非寒低头，鼻尖蹭了蹭毛绒绒的脑袋。然后他感觉到余非寒埋在绒毛间，深呼吸了一口。
　　“你好香。”
　　什么玩意？
　　“青梅酒的味道。”
　　卜真抬着翅膀揉了揉脸, 莫非他这一醉已然过去五百年？沧海桑田，余非寒这等纯情少年都画风突变了。
　　余非寒把小鸟放在床上，站起来理了理衣衫，然后去开门。卜真变回人模人样，看着日光中余非寒的背影，眼中闪过短暂怔愣。
　　他似乎又高了一些。
　　卜真脸一黑，身高差好像更大了。
　　突然想到，若是日后飞升回紫虚，两人走到一起时，余非寒定要抢他风头。是可忍熟不可忍，卜真打算抽时间研究下骨骼增长之类的丹药。
　　两人晒了会儿太阳，然后便各自修炼去了。余非寒是剑修的自觉，卜真则完全就是被迫认真。毕竟宗门大比，他也得凑个人头。
　　山中不知岁月，五百年对于修真者来说，不过弹指一瞬。
　　第一个百年，弟子们上午修炼功法，下午种田。一时之间，刻苦致郁的氛围笼罩着神禾宗。
　　“小梁，你攒着这么多土灵气在筋脉里，是它太稀罕还是你打算英年早逝？”
　　《万土归源》要求修士尽可能储存多的土灵气，梁灯习惯性未雨绸缪，也不管自己会不会爆，逮着就狂吸一通。前几日搞得神禾宗内部五行灵气失衡，地里的苗一根不剩。
　　卜真两眼一黑，险些没给气死。那是药材么，那是灵石！
　　小梁这个败家子！
　　再看看边上的李恩恩，卜真觉得鸟生黯淡。
　　功法上说的是，将体内一定量的土灵力引出，虚构群山进行防御。李恩恩举一反三，一百年间沉迷挖土。他将周围可用的土都集合了起来，构建出了真实的群山。
　　“恩恩啊，万一宗门大比设置在水里，你准备当场去世？”
　　最后卜真怕自己心肌梗塞，提早嗝屁，于是他闭关冲击金丹去了。金丹初成时，第二个百年悄然而至。
　　一百年功法学习后，卜真看大家学习成果，决定把实战安排上。
　　“当”地一声，陈千星第三百六十次掉了灵器，周身灵气溃散。余非寒握着剑鞘，眉目冷淡。
　　“出手犹豫。”他看了一眼边上的季知景，“换你。”
　　季知景操丨着一根树枝，磨磨蹭蹭地挪过去。卜真看得闹心，一脚把人踹了过去：“被余真人打和被本座打，二选一。”
　　两个弟子好想当场自断心脉，实战好苦，真的好苦。
　　余真人的剑又快又狠，招招掐着命脉不说，还总是嫌弃他们心不够硬，优柔寡断。至于宗主，自打他结丹后实力飞升。日均被宗主的心火烧坏一身法衣后，人人心中都只有一句话。
　　炼丹师，真的能打！
　　另外，余真人顶多生理虐菜，宗主却是全方位毒打。每回对战完复盘，他俩都要被拖出来当典型批评。
　　夭寿了，身心荷包三连击。
　　第三个百年，终于所有人都步入了正轨。李恩恩、梁灯已然能够构建群山，达到超强防御效果；陈千星与季知景也终于明白，修真世界弱肉强食，斗法需拼尽全力。
　　至于方阮，在他把神禾宗到处都点了一遍以后，终于学会了控制手中的火。而杜承露，虽未完全寻找到自己的道心，但好在天赋异禀，《凝云心经》修炼得有声有色。
　　在此期间，神禾宗的灵田被翻种了一次又一次。少年们从最初的无从下手，已然能够熟练培育各类药植。
　　第四个百年，弟子们上午依旧是和余非寒对战。卜真表示，何时能够让余真人出第一剑，便是小有所成。下午改成了炼丹学习，有了丰富的药材接触经验，大家对于卜真所讲，体会更深。
　　于是这段时间，神禾宗经常内充斥着炸炉的声音，时不时还能在山间看到某个弟子满身狼狈。衣服上燃着丹火，一边鬼哭狼嚎，一边喊杜承露泼水灭火。
　　后来这样的事当然越来越少了，卜真总算不用心疼灵石了。最重要的是，他终于不用半夜批作业，然后被弟子们交上来的丹药气死。
　　眨眼第五个百年过去，在神禾宗即将再度开启之际，弟子们也终于要冲击金丹了。卜真算着时间，给每个人发了不少丹药。与此同时，隔三岔五安排一次渡劫前辅导。
　　一日，众人涛得正在兴头上，余非寒双目一睁：“金丹天劫。”
　　卜真快速站起：“谁要渡劫了，也不知道提前报备一声？！”
　　快速打开护山大阵，他和余非寒一人提溜三个弟子，瞬间闪出了青州府。许久没有和天劫赛跑过了，卜真竟然有些怀念。
　　化成的天劫还是那么贴心，本着经济实惠的原则，就这么一会儿功夫，一二三四五六朵劫云齐了。
　　两人速度太快，夜风吹得弟子们脸都变形了。方阮艰难地伸手掏了个防护罩，呼出一口气：“余真人松松手，要勒死了。宗主，天劫劈坏神禾宗我们会赔的，您别急。”
　　边上被罩起来的杜承露得救了，擦擦冷汗：“师父是不想被明华宗发现。”
　　“老方，你太笨了。”季知景无情补刀。
　　……
　　金丹天劫，虽没余非寒当时夸张，但鬼知道又会吸引多少修士围观。就明华宗那一江之隔，他们肯定马上能得到消息。
　　届时说不定就怂了，放弃趁虚而入计划。这样一来，神禾宗还怎么反击。
　　卜真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薅羊毛的机会，因此他早就和余非寒说好。这次他们全员异地渡劫，比如他就是跑到老远地方渡的，堪称神不知鬼不觉。
　　余非寒的飞剑够快，劫云酝酿的时间里，两人扑通扑通一顿丢。六个弟子分别被丢进了不同的府。
　　卜真站在剑上往神禾宗飞，看着广袤地下，突然心生感慨。
　　种了许久的白菜，终于要收获了。
　　然后不等卜真伤怀完，身后就劈里啪啦一通电。耳边接二连三炸雷，卜真竟然有些心惊肉跳。
　　很快到了神禾宗，余非寒看卜真频频往回看，忍不住牵着人手下了剑。两人走在回紫竹小屋的路上，月光柔柔洒满山道，草间有夏夜蛙鸣。
　　“他们修为过硬，心境无碍，不必过于担心。”余非寒出声安抚。
　　“你不懂。”卜真随口敷衍，然后视线下移，“你牵我手做甚？”
　　余非寒嘴角微微上扬，眉间宛若化开霜雪，轻声道：“给你支撑。”
　　……
　　不会说话可以选择沉默，本座不想听。
　　天劫共持续了三天两夜。最先回来的是方阮，他匆匆忙忙地下了灵器。边跑边举着火，朝着卜真这边就是一通狂喊。
　　“宗主、宗主，我金丹了！”
　　“您快看我的天火玄功！”
　　说完“欻”一条火龙出现在卜真面前，然后当场舞了起来，最后还吐了个大大的灵气泡泡。
　　方阮揉揉鼻子，他娘感觉好像最后一把玩砸了。
　　卜真笑眯眯地掏出一个乾坤袋：“小方真棒，奖励。”说完又看了眼余非寒，让他也赶紧掏。
　　余非寒摸摸袖子，取出了一件上品灵器：“不错。”
　　方阮初得金丹，又意外获得一堆好东西，整个人一蹦三尺高。卜真本来想让他去调息巩固下，结果他不愿意，非要在这里等师兄弟们。
　　陈千星、梁灯、李恩恩和季知景四个是一块儿回来的，他们倒是没像方阮一般张扬。不过一进宗门，也忍不住狂欢了一阵。卜真和余非寒同样给了东西，四人叽叽喳喳忍不住围着两人讲话。
　　啧，卜真突然感觉到了甜蜜的烦恼。
　　他们好烦。
　　最后一个回来的是杜承露。他在山下站了好久，卜真也不催，最后小徒弟红着眼睛上来了。
　　看杜承露这样子，卜真合理怀疑渡心劫时，是不是又重温小红噩梦了。就在他打算给季知景个眼色，赶紧安慰安慰时，对方忽然冲了过来。
　　卜真给大力扑了个满怀，因毫无准备还一连后退了好几步，余非寒眼疾手快地扶住了。
　　“谢谢师父。”
　　“恩？”
　　“我、我迷失在了心劫中……”
　　啧，果然如此。
　　“我找不到愁红，为了找到他，我便一直努力，一直努力，但我始终出不来。”
　　“渐渐我开始迷茫，最后整个世界只剩下了我。”
　　“心劫中我花了上千年时间，终于明白上下求索终在己身。若是为了他人而修行，一旦失去那个人，所有的努力都没有了方向。”
　　“原来您一直说我不够，是道心不够。”
　　感觉到肩上的湿润，卜真伸手抚了抚小徒弟背：“有些人千万年也不尽然能够堪破，师父一直在等你。”
　　耐心地教导并等待着，他相信他选中的人，一定会不负所望。
　　修行一道有太多的不定因素，他终究没法陪伴徒弟一生。卜真很欣慰杜承露能够依靠自己，渡过道途中的第一劫。
　　“当然，你们也很好。”卜真雨露均沾，每个夸一夸。
　　杜承露哭得更厉害了，他知道了自己的大问题，但师父却没有放弃自己。卜真一瞬间脑壳开始疼，最可怕的是身后五个，也莫名其妙地此起彼伏了起来。
　　“宗主，我一直以为您会嫌弃我们笨。”
　　“您竟然毫不介意，还愿意等我们。”
　　……
　　不是，这些兔崽子到底对本座有什么误会？
　　六名弟子忽然站成了一排，朝着卜真和余非寒弯腰鞠了一躬。这五百年间，两人为他们耗费无数心血，从灵丹到功法无一不是精良，并愿意用自己的修炼时间陪伴他们。
　　这样无间断、无计较的栽培，即便作为一流宗门的真传弟子，也不尽然能够享受到。
　　“感谢宗主栽培——”
　　“我辈愿为神禾死而后已！”
　　卜真看着眼前的身影，不知怎么就回想起了他们初初拜入神禾宗时。当时不过十五六的少年，如今皆已然初长成。
　　四百五十年间，卜真看过太多人来人往，他从未感受过岁月的流逝与停驻。然而此刻，他却觉得弹指十年，也是这般光阴如梭。
　　方阮早就告别了他的小肚子，陈千星曾经柔弱的身影早已换成挺拔俊秀。梁灯刚来时对炼丹一无所知，季知景则是个理论达人、实践苦手，如今两人炼丹水平连他也夸赞。
　　至于李恩恩，说起来挺好笑的，他竟然学会御剑了。当日去清谈会的路上，卜真还记得季知景责怪他有个剑修父亲，竟然不会御剑。
　　最后，也是最重要，十年后他的弟子们依然拥有一颗赤子之心。于修道者而言，保持初心是不为外物所惑的重要依靠。
　　对上余非寒，卜真识海中问：“本座眼光如何？”
　　“很好。”
　　笑了声，他又袖子一挥扫开紫竹小屋的门：“好了，渡完劫咱们也该谈谈正事了。”
　　“您刚不还让我回去调息么？”方阮突然出声。
　　卜真笑眯眯：“与其回去兴奋浪费时间，不如先替本座干活。”
　　……
　　宗主还是熟悉的画风。
　　依旧是八个蒲团，众人团坐。
　　“小季，这两日感觉如何？”
　　卜真落座后便询问了季知景，半年前他便炼制出了丹药，让季知景服下。
　　黑水珊生于黑水自带魔气，炼制成的天厄丹进入体内后，魔气与灵气相抗，给修士带来无尽痛苦。而它本身又具极佳阵痛效果，再服用便可压制，只是修士体内的魔气会增加。这样一来，服用天厄丹就造成了恶性循环，明华宗也因此控制住了修士。
　　针对此效用研制解药，理论上只要彻底驱除修士体内魔气，帮助他们摆脱痛苦便可不再依赖天厄丹。只是驱除魔气的丹药，整个化成除了卜真可以说，无人知晓。
　　然如此，还不够。
　　黑水中的产物皆剧毒无比。吃下天厄丹以后，季知景就中毒了。之后他会随着毒性加深慢慢虚弱，最终身亡。
　　正所谓内行看门道。黑水珊如此剧毒之物，却能精准控制用量，极尽拉长身亡时间。炼制天厄丹的这位炼丹师，确实有几分天赋。
　　他座下六个弟子，看起来一个都比不上这厮。即便是天赋最高、最为勤勉的杜承露，也差了一些。
　　……
　　人比人，气死人。
　　手上还有养魂丹的材料，卜真当时给季知景驱了魔气。然后对着黑水珊试了多种药材进行解毒，最后确定还是樵桉最好用。
　　“吃之前隔三岔五就疼，吃完后再也没疼过。宗主，您太厉害了！”季知景摸摸胸，脸色一转，“不过这天厄丹实属厉害，您说薛儒水那老东西哪儿来的丹方？”
　　陈千星沉吟片刻，忽然开口：“这么可怕的丹药不像是正道所出，有没有可能是魔修那边的。”
　　卜真摇了摇头：“魔修出不了炼丹师。”
　　此话一出，几双眼睛忽闪忽闪，充满了求知欲。杜承露等人始终还是小辈，出生时距离魔修时代太过遥远，因而许多常识到了他们这里，也成了新知识。
　　魔气暴烈难控，赋予了魔修强悍的体魄，他们生来便骁勇善战，轻易不受伤。只是这样的天绝条件，换个角度来看却与炼丹师便绝缘了。纵使有人能以强大毅力控制魔气炼丹，但也无法避开另一件事。
　　炼丹师的灵根属性与药材的相容情况，很大程度会影响到炼丹各环节。而很不巧，魔修是炼体达人，没有灵根，体内的魔气自然没有属性。更不巧的是，魔气与药材相斥。
　　方阮一拍大腿：“那就是有炼丹师不做人了！”
　　众人叽叽喳喳把那炼丹师一通批，浑身舒爽。
　　“非寒，前几日你回宗门报告明华宗一事。那边如何说？”
　　“掌门已告之宗门办事处，当日便已派人前往探查封印，并让我等静观其变。”
　　明华宗与魔修关系究竟如何，是否真有魔修出逃，一切还是未知数。目前来看，还是不要打草惊蛇好。
　　众人讨论了一番，日常谴责明华宗很快结束，然后进入了另一个正题。
　　宗门大比前，三十府会先进行一次选拔。每府决出三个宗门，最终才可前往天晴府。
　　他们准备渡劫的这段时间，青州府很是热闹。隔壁的巨灵门人来人往，兰江对面也很喧哗。平时修炼累了，几个人就凑在护山大阵边缘，边嗑瓜子边听八卦。
　　“前几日我听见咱们隔壁拿了第一，第二没记住。”
　　“狗日明华宗第一，我呸。他们遥月府太弱了，连个能打的都没有。”
　　“说起来青州府只剩一个名额了，师父咱们是不是要抓紧？”
　　六脸担忧，卜真微微一笑。
　　“神禾宗不用比。”众人又开始困惑，争先恐后地问出了声。卜真先前连着炼丹三月，脑壳差点给震飞，赶紧挥挥袖子示意安静。
　　“经宗门办事处批准，神禾宗保送天晴府宗门大比。”
　　众人一愣，季知景张大嘴巴：“宗主你花了多少灵石贿丨赂啊？”
　　一个眼刀飞过去，卜真笑眯眯：“小季，你知道自己花了神禾宗多少灵石么？”
　　神禾宗的家底，还有卜真那点压箱底的灵石，为了支持他们修炼全挥霍差不多了。
　　说到这里卜真就无语，有些宗门果真只是表面风光，背地里谁能知道宗主的心酸。
　　杜承露想了想。换了一种猜测：“师父您用炼丹盟长老身份走后门了？”
　　……
　　“非寒，他们对本座到底有什么误解？”卜真无奈看着余非寒，灵魂发问，然后继续道，“早在你们距离金丹临门一脚时，本座便向宗门办事处报了名。”
　　本次宗门大比出了新规定，全员金丹的队伍，能够直接保送天晴府决赛。青州府没这配置，因此大家还在辛苦搞选拔。
　　“前些时候……”季知景一呆，“万一我们谁不成功，不就得出大事了？”
　　若是被宗门办事处核实修为造假，此宗门会被列入黑名单，从此禁止参加一切相关活动。
　　“区区金丹天劫都不行，此人道途堪忧，不如一了百了。”
　　……
　　多少筑基后期修士今夜躺倒，死不瞑目。
　　不等众人平静，方阮发现了重点，再次发问：“宗主，大比得凑八个人才能参加。咱们才七个，您还有一个哪儿来的？”
　　多么熟悉的一幕，在场几双眼睛向他投以关爱。老方，你这样余真人真的会很尴尬。
　　突然福至心灵，方阮打了个响指，看向余非寒：“余真人，师父花了多少灵石聘您给我们代打？”
　　“师父您还有私房钱？”
　　这回季知景倒是加入了方阮战丨线，他也很好奇：“余真人您这么厉害，玄天剑宗那边您不用去？”
　　“六千中品灵石。”
　　“玄天剑宗师弟、师妹很多。”
　　好、好便宜。
　　宗主好会骗人。
　　余真人好人。
　　玄天剑宗亏了。
　　所有弟子中只有杜承露眼角抽了抽，他没记错的话，这六千中品灵石是当时那二十瓶化灵丹的债吧。
　　以余真人这些年种完的田，再加上辛苦陪练，按他当日所说的抵债，早就应当还清了。
　　杜承露捧着脸撑在膝盖上，突然开始思考。
　　所以余真人为何留下来了呢。
　　大眼睛在两人之间转来转去，他忽然惊讶地发现，余真人刚刚好像笑了欸！
　　闲聊间，一封玉简穿破护山大阵，飞到了季知景面前。季知景一愣，接下来神识一看，突然捂脸失声。
　　“他们来了！”
　　几个弟子听得一头雾水，看他激动得脸都红了。
　　“明华宗联系我了，让我明天夜里过去！”
　　这下所有人都明白了，明华宗终于要趁虚而入了吗？！一瞬新仇旧恨油然而生，个个摩拳擦掌。
　　“老季，明日我跟你一块儿去，师兄保护你！”方阮站起来，朗声道。
　　另外几个也纷纷附和，卜真脑壳持续突突突。季知景跑去卧底，后面还有五个看戏的，明华宗知道你们这么横么。
　　不过卜真瞧了一眼众人，唇边忽然扯出道笑。
　　——金丹小队，全君出击。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写了好久，全程心酸。不知怎么我竟然和宗主一样，有些老父亲的感动。
　　十年，足够少年们长成青年了。
　　花儿一样的少年啊，突然就长大了T-T

第53章 
　　是夜, 熟悉的月黑雁飞高。
　　“呸, 呸, 呸！”
　　“这挑的什么鬼日子，吃我一嘴沙。”
　　搞事情的日子总要显得与众不同，今夜有沙尘暴助兴。
　　青州府郊一处沙丘后，五青年齐齐卧倒。昨日明华宗飞来玉简, 神禾宗众人吵吵嚷嚷，说一定要给季知景保驾护航。卜真本来想言辞力拒，谁知弟子们竟以死相逼。
　　……
　　“小方，本座觉得你可以起来。”
　　还在疯狂吐沙子的方阮, 双眼紧盯前方：“宗主，你不懂。”
　　卜真和余非寒用了隐身灵诀, 此时灵力外放形成防护，任他沙尘东南西北来, 两人依旧潇洒如风。他自然也是教了弟子的，然而不知为何，他们要坚持埋沙吃土。
　　行吧, 代沟之说, 百闻不如一见。
　　后面天上地下轻轻松，前面位于沙尘暴中心的季知景就不太好了。他不明白，这种生死攸关之事，明华宗竟然迟到了。是迷路沙漠，还是瞧不起神禾宗？！
　　卜真掏了掏耳朵，打算拉余非寒飞远一点。这帮小子传音飞起, 吵得很。两人才一动，远处朦胧中间就出现了个身影。
　　“三角眼赵通！”陈千星率先认出来。
　　李恩恩与方阮下意识想暴起痛打贼狗，卜真一个灵力正中脑壳：“爱是克制，对小季好点。”
　　赵通瘦竹竿似的在风里摇，径直路过了在场几人。看到季知景，他双手背在身后，吊起眼角：“季道友，久等了。”
　　翻了个白眼，季知景不耐烦道：“速战速决。宗门大比在即，宗主看得紧。”
　　赵通也不生气，四处探查了一番，确认没人后才笑道：“只要有心人，世上无难事。”
　　“赵瞎和老季怎么还不进入正题。”
　　“就是。又不熟，明华宗真虚伪。”
　　就这会儿功夫，季知景面色渐渐苍白，唇一下失去色彩。突然“扑通”一声，他双膝直直插丨进黄沙中。体内灵气与魔气翻涌，眼底很快就被逼出浅浅红色。
　　“呃——”季知景闭着眼，皱眉道，“给、给我天厄丹。”
　　赵通绕着他走了一圈，啧啧好几声，然后掌心才浮现出个玉瓶。拔开塞子，凑近嗅了嗅：“给你没什么问题，不过按照我们之前说的，季道友需要为明华宗做一点小事。”
　　“说。”
　　“后天胜出的宗门将会离开青州府，神禾宗也需随队出发。届时你原路返回，关闭护山大阵。”
　　“随意离队，宗主必然怀疑。”
　　“先前我观季道友能言善辩，想必难不倒你。”
　　“……”
　　季知景抿了抿唇，抬起眼冷冷目光直射赵通：“何时？”
　　赵通把瓶子抛过去，转身离开：“三日后卯时，明华宗在神禾宗外敬候佳音。剩下的，季道友自己看着办吧。”
　　直至人又完全消失在风沙中，陈千星才回过神，愣愣道：“知景好厉害。”
　　不等他说完，李恩恩率先冲了过去。季知景一手撑着李恩恩，然后朝方阮扬眉：“老方，不好意思啊，没给你机会出场。”
　　方阮跟梁灯一前一后吐了沙子，梁灯急匆匆问：“宗主不是给你解了天厄丹，方才怎么又发作了？”
　　杜承露视线下移，圆圆双眼含笑：“知景，你手里拿的什么？”
　　方才卜真就注意到了，季知景这小子仗着自己艺高人胆大，为了天厄丹效果逼真，竟然偷偷掰了一块黑水珊藏在手心。黑水珊的魔气通过肌肤渗入筋脉，一瞬便能在体内搅得天翻地覆，这才有了他突然发作之态。
　　远远对着人，卜真懒洋洋开口：“黑水珊和黑水珊解药皆为无价之宝。小露儿，给你师弟记一笔，算算多少年的份例不用领了。”
　　“好的师父。”
　　“宗主我马上把它安回去！”
　　“老季，珊死不能复生，药下肚了就没了。你得节哀顺变。师兄！他份例是不是能平摊给我们？”
　　“方阮你是人吗？恩恩打他——”
　　欢声笑语中，神禾宗轻松地踏上了归途，仿佛刚才一切都未发生。听着他们热火朝天的讨论，卜真识海中笑开。
　　“不担心？”
　　“你是指担心神禾宗，还是这些臭小子？”
　　余非寒想了想：“两者皆有。”
　　卜真看他一眼，眼尾擦着星光，连笑了好几声：“都是玄天剑宗大师兄教出来的弟子，有点自信。”
　　说完他又想起来，这人先前金丹天劫时还笑他过分担忧。眉一挑，卜真突然起了坏心思。垂在侧的宽大袖子中伸出只手，一把抓住了边上人的手。
　　余非寒下意识要甩，但又马上停下。他转过脸低下了头，目光深深：“为何牵手？”
　　“给你支撑。”
　　类似的对话才发生在不久前，余非寒自然记得。他眉眼一缓，反手十指相扣。
　　感觉到细长的手指穿过自己，对方微热的掌心贴了过来。陌生的纹理，卜真心头一痒，不自觉地清了清嗓子。
　　“啧，拉拉扯扯不太好。”
　　“我害怕。”
　　……
　　卜真诧异地瞬间扬起脸，然后看到余非寒一本正经。他眼中倒映着月色，卜真觉得自己被迷惑了，下意识就紧了紧相握的手。
　　忽然笑了一声，他举起手：“我喜欢你坦诚的样子，看起来跟前面那几个差不多大。”
　　说着停了停，卜真又道：“确实差不了几岁。”
　　余非寒五指收紧，忽然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
　　常言道，快乐的梦容易醒，好时光难再来。回去后，众人对三日后之事，期盼中又夹杂着不舍，可谓心情复杂。
　　“再有一个时辰，青州府宗门队伍出发。”卜真走到阵法边缘，对着聚众嗑瓜子的青年一脚一个，“还不赶紧给本座去收拾东西！”
　　弟子们刚来那会儿，都是家里人打包的行李。吃穿用度，无一不精良，无一不必须。这会儿回到屋里，一个个都犯了难。
　　杜承露率先收拾好，关门的声音引出了五颗脑袋。季知景代表众人提问：“承露师兄，你都收拾了些什么东西？”
　　伸出一根手指，杜承露笑眯眯：“应有尽有，全部带走。”
　　众人恍然大悟，妙啊。
　　紫竹小屋里，卜真喝着灵茶打盹，余光忽然发现窗外排排站六人。他朝身边人挑眉：“多种田还是有用的。养尊处优的少爷们，这次倒是动作很快。”
　　余非寒替卜真收拾乾坤袋，默默不语。
　　又忙活了片刻，两人才走出去。卜真打量一圈青年们，伸手挡了挡盛夏日光：“都带了点什么？”
　　“宗主，全都带上了。”
　　“比如？”
　　“我们把神禾宗掏空了。”
　　卜真掏了掏耳朵，什么玩意。
　　他神识一扫，瞬间脸黑。各自屋子空了正常，田里的药材也被收完了，暂且当作有备无患，为何连夕谷的汤泉都少了一半？！
　　夏光漫漫，伸手接住一片意外飘落的绿叶，卜真忽然觉得明华宗来抢个空壳，也不是很心疼了。
　　“你们，非常棒。”
　　“好歹是三十府级别的宗门大比，准备充分点总是没错的。这样万一有什么，咱们兜里有货，心里有底。”
　　本座被说服了。
　　离开前，卜真遥遥望了一眼兰江对面。明华宗不像他们这般弟子少，因此即便昨日大部队已离开，今日依旧有不少留守。
　　卜真眯了眯眼，不知薛儒水此次会派出什么级别的弟子。
　　最好是核心层，碾压起来才能戳人心口。
　　余非寒走在最后，半只脚即将离开神禾宗，忽然被个软软的小爪子扒住。
　　“哎，是胖胖三兄弟！”
　　杜承露立马掉头。只见胖胖卷成一团，炸开的毛被风吹得一抖一抖。它拽着余非寒法衣下摆，眨眼就灵活地爬到了人肩膀。
　　“咕咕咕！”
　　长长的须须蹭在脸颊上，余非寒伸手把它抱下来。胖胖看准机会吧唧一口脸颊，卜真愣在当场。
　　伸手捏住脖子，他把胖胖吊在半空中：“胖胖，是不是我太久没打屁股了？”
　　说完就丢进杜承露怀里。杜承露完全不管胖胖强烈拒绝的爪子，低头猛吸。季知景接过来还没搂热，就给方阮抢了热乎。他从梁灯兜里掏出两根胡萝卜，悄悄塞进胖胖兔毛里。
　　卜真眼尖一下就瞧见了，走过去就是两个毛栗：“知道它被你们喂胖了多少斤么？地都犁不动了。”
　　陈千星给方阮一边揉脑袋，一边抱起另外两只，然后小声道：“宗主，胖胖的活我们都分掉了。元绯兔多吃点，才能更可爱。”
　　看着陈千星日渐消失的婴儿肥，再看看被自己当成替身的三胖兔子，卜真竟无言以对。
　　转身打算离开，然后卜真的袖子被拉住了。他轻笑了一声，然后放出温柔的灵力摸了摸元绯兔。
　　“今天用完了真情，明天可就得靠憋了。”
　　“咕？”
　　也不管胖胖能不能听懂，卜真挥手带着众人走了。
　　本次青州府宗门大比选拔赛，最后获得的三宗门分别是巨灵门、儒风阁与无定氏。第一邻居兼老朋友，后面两个卜真就不太熟了。一般而言，往届胜出的宗门，皆是府中有一定地位的。毕竟名气在那里，资源肯定不会差。修士实力与资源不可分割，宗门越是强悍，出优秀弟子的概率越高。
　　乍一听“儒风阁”这门派名，还以为是什么底蕴丰厚的大宗们，实际上据杜承露科普，他们被称之为“青州府第一励志”。能被夸励志，本身一定很惨。
　　儒风阁地处北漠一隅，沙尘暴频率为青州府之最。百代穷山恶水，五十年前横空出世位阁主，于沙尘暴中心悟得“儒风诀”。
　　形成沙尘暴的强风肆意暴虐，与之相对的“儒风”平和稳定。凡能体悟天地，领略自然奥义而创功法之人，必然前途无限。果然该阁主带领儒风阁奋发向上，五十年下来，已然在青州府三流宗门中稳居前三。
　　秉持着不抛弃不放弃的原则，这次宗门大比选拔赛他们竟脱颖而出，争到了第二。
　　“确实励志。再讲讲那个无定氏。”
　　“无定氏是个很特殊的宗门。”
　　此宗如其名，门下弟子皆无定所。
　　“没有洞天福地？宗门办事处竟然没撤牌子，本座怎么没碰上这种好事？”卜真掐指一算，这得省多少灵石。
　　杜承露摇摇头，解释道：“三百年前他们不叫无定氏，也有自己的地盘。不过后来和其他宗门发生冲突，洞天福地就被抢了。”
　　“听起来很像未来的明华宗和我们啊。”
　　“无定氏后来确实收那些颠沛流离的修士。”
　　听着到有点像紫虚的散修盟，不过这个规模还很小。
　　听了一轮叽叽喳喳，卜真又继续问杜承露：“三百年了老家也没抢回来？”
　　“是的。”
　　“这次拿到第三，看起来不打算怂下去了。”
　　几人说说笑笑很快就到了集合点。青州府高大的城门下，数十位身着宗门办事处服饰的修士在最前。接着以宗门为单位，排列着三支队伍。巨灵门带队的不认识，边上儒风阁与无定氏更脸生。卜真转了转视线，总算看见个熟人。
　　摸胡子成瘾的戴川老远就看见神禾宗诸位。等卜真等人落下飞剑后，他快步走了过来。
　　“卜宗主，识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戴川满口赞叹，说话间又忍不住来回看后面几个，“这、这便是宗主的弟子们？”
　　考虑到还没打明华宗，以防对方察觉，卜真让弟子们遮了修为才出门的。因此戴川乍一眼并不能分辨。
　　他先前听宗门办事处的透露，本次有个保送宗门，全员金丹。一问名字发现是神禾宗，当场心跳骤停。
　　没等卜真回答，宗门办事处的总负责人郑子平小跑了过来。只听他气喘吁吁累得慌，突然叭叭叭：“神禾宗是吗？卜宗主是吗？金……”
　　最后一句没说完，杜承露就闪过去把人按住了。他歪头在郑子平耳边，悄悄道：“郑领队，低调低调。”
　　郑子平心领神会，同时暗赞神禾宗不骄不躁。
　　然而神禾一众只是想着，晚点还要打明华宗，提早暴露就不好玩儿了。
　　每府报送的最终名单，只有宗门办事处完全清楚。新规定众人也听说了，但青州府各宗门实力，大家都心里有数。因此神禾宗的到来，并不会有人往保送方面想。
　　果然，三个宗门看到神禾宗照例沸腾了，不过是为了他们担任随队炼丹师一事。当年卜宗主关闭宗门之后，府中便有了这等小道消息。今年青州府的选拔赛，因此还更热闹了。毕竟卜宗主的灵丹可是越来越难买了。
　　“快快快，老子第一次近距离接触卜宗主，谁有留影石，赶紧给我录下来！”
　　“神禾宗这一去，就不仅仅是我们青州府的神禾宗了。”
　　“好想把神禾宗藏起来！”
　　“道友怎可如此狭隘？”
　　群众发言越来越夸张，到最后“青州之光”都出来了。神禾宗全员听得牙酸，正打算催催郑子平。谁知一转头发现，这人也混在人群中吹了起来。
　　“上一次宗门大比，青州府连前五十都没进。”
　　“我记得是车轮到后面弹尽粮绝了？”
　　“这次有神禾宗当后援，不争个第一怎么好意思回去。”
　　不知怎么，卜真忽然就想起了当年在云城府炼丹盟的光景。
　　真可谓风水轮流转。
　　杜承露几个听着众人的话，心中激动异常。试问哪个修士不以参加宗门大比为荣，而他们更为特殊，个个身兼双职。
　　作为后援是最强的，打比赛时又是最亮的。最强的炼丹师还能打，弟子们已经开始期待，众人看到他们大杀四方的样子了。
　　弹走空尘，卜真朝周围人扯了扯嘴角，然后一扬起袖子，朗声道：“诸位，走了——”
　　众人短暂愣住，然后爆发出欢呼。为了节约时间，青州府打算花费巨款传送全员到天晴府，传送阵就设置在出城道路上。
　　郑子平取出大量上品灵石放入传送阵。灵石到位，转瞬之间所有人脚下出现了巨大的金色阵法。繁复的灵纹互相交错，很快将众人笼罩。
　　越是相距甚远，两地之间传送阵需要的灵力就越多。当阵法启动的刹那，庞大的灵压扑面而来。卜真飒然站立其间，心态一下就崩了。
　　今晚溜回来，他们究竟得花多少灵石？
　　而且掐指算算，前后加起来一共得三趟！
　　传送阵内天旋地转，闷得慌。好在片刻之后，他们便抵达了目的地。天晴府位于化成最南端，天蓝地阔，草木丰茂。
　　初初落地，天有倾盆之雨。
　　青州府是沙漠之地，神禾宗内地界又不大，卜真等人已许久没见过如此畅快的绿意盎然了。深呼吸一口，湿热的灵气中带有淡淡泥土味。因为盛事，城中修士来来往往，耳畔尽是喧嚣声。
　　“青州府给诸位准备好了落脚之地，请随在下一同前往。”郑子平先走出传送阵，朝众人指了下前方。
　　余非寒放出灵力遮了雨。卜真和弟子们走在最后，乍然识海中响起一道方阮声音。“他娘我的天火玄功已饥丨渴难耐。”
　　瞧了一眼兴奋过度的方阮，卜真隔空又是个毛栗：“好好说话，又想被电了？”
　　方阮一缩脖子，他实在不想回忆五百年间受了多少苦。
　　卜真朝众人传音：“到了就打坐。”
　　“了解——”
　　青州府安排的客栈还不错，弟子们按分配去了各自屋里。卜真正打算推门时，身后一双修长白皙的手，提前按在了门框上。
　　头顶有片阴影笼罩，卜真扬起头，挑眉：“你喜欢这间？”
　　“不习惯一个人。”
　　这句话卜真颠来倒去琢磨了三遍，竟然品出了一些些软。怔愣间余非寒已推门而入，卜真就看着他寻了个蒲团，开始安静打坐。
　　嘶，总觉得那日醉酒醒来，这人不一样了。
　　不过转念又想，十来年过去鬼都该变了，何况是活人。
　　屋外响起季知景敲门声，他来打了个报告，得赶紧回去演戏了。卜真叮嘱了两句要小心，末了人又跑回来真诚询问。
　　“往返路费给报销么？”
　　“本座建议你和明华宗谈谈。”
　　“宗主您好绝啊。”
　　“快滚。”
　　一夜养精蓄锐至卯时，天边已然朝霞绚烂。对面房门接二连三响起“吱呀”，卜真神识看到五名弟子全然整装待发。
　　他起身，理了理凌乱的下摆，朝人扬起下巴。
　　“非寒，走了。”

第54章 
　　明华宗一如他们所言, 卯时便等在了神禾宗外面。然而当卜真等人一路风驰电掣赶回时, 远远连个鬼都没瞧见。
　　弟子们跑在最前, 半路刹住，一脸茫然环顾四周。
　　“他娘人呢？”方阮手上的天火“噗”地灭了，颇有些意兴阑珊的意思。
　　陈千星和梁灯看了看前方，有些不确定：“护山大阵确实关闭了, 不应当啊。”
　　杜承露扶额，暗道师父实在有先见之明。
　　为了以防万一，离开客栈时，他们所有人都用上了隐身灵诀, 并全身贴满了隐匿符。
　　“用神识看看脚下。”
　　众人一愣，然后接二连三跳起。明华宗太苟了, 全体埋在沙子里，隐匿了气息静待不发。看他们这样子, 也不知是凝神静气真等着破门而入，还是识海里聊得正嗨。
　　事实上，明华宗全体弟子确实正在传音, 不过内容却十分严肃。
　　“赵师兄, 我们何时动手？”
　　“再等等。”
　　薛儒水自打那日藏宝库莫名失窃后，便称作闭关不理宗内事务了，宗门大比等事一律交托给赵通与薛小小。
　　前几日两人带队前往天晴府，刚落地就收到了季知景传来的消息。与此同时，留在遥月府的弟子也证实了，神禾宗确实已全体离开青州府。
　　为了本次大比, 明华宗将所有出色弟子都带上了。赵通潜返青州府带回来的，便是其中佼佼者。
　　这批人和之前羡慕神禾宗那些普通弟子不同。他们向来以明华宗自傲，对三流门派实在看不上眼。且有些历练在外，最近为了宗门大比才回来的，更是没怎么被神禾宗真实毒打过。
　　沙里躺的哪个不是天之骄子，平时打谁不是直接上。眼下吃沙还窒息，此等委屈闻所未闻，于是没两分钟就有人叫了。
　　“小小一个神禾宗，竟还要出动我等，赵师兄是否小题大做了。”
　　“正是。任凭他们宗门炼丹如何出神入化，终究也只是一群炼丹师。”
　　“等会儿干完，看见喜欢的灵丹大家随意拿。”赵通语气轻松，笑道，“算是师兄给诸位师弟赔罪了。”
　　眼看时机差不多，赵通一声令下。
　　然而发令的声音卡在半道。卜真从后面慢悠悠飘过来，手上一翻转，凭空就起了场龙卷风。
　　旋转的风瞬间带走地表大量黄沙，隐藏其间的修士一个个精准暴露。龙卷风狂扫而过，最后在某处停留。
　　“啊——”
　　一声惨叫，熟悉的身影被抛上半空，高速旋转后“砰”落地。
　　陈千星看得当场捂脸，忍不住出声：“宗主您轻点，赵通摔晕了等下还怎么针对他。”
　　卜真手上一顿，心中震惊，他竟然瞎了如此之久。
　　小陈是个白切黑啊。
　　“放心，落地时本座用灵力缓冲了，保准臀开花却不晕。”卜真看了看赵通一身摔碎的护体灵气，怀疑人尾椎骨可能断了。
　　啧，那可不得了了。
　　趁着明华宗众人恍惚之际，众人一个闪身全部进了山门。
　　“赵师兄，这哪儿来的狂风？！”
　　“莫不是小师妹夜观天象时出了差错，昨夜表明今日无风啊。”
　　赵通吐出满嘴的沙，□□了把嘴巴，三角眼眯成一条缝：“狂风突来助兴，暗示我明华宗有席卷之势。”
　　忍着身后一言难尽的痛楚，赵通一瘸一拐地挥手：“师弟们，动手吧！”
　　走在最后的卜真险些一个踉跄。上天有好生之德，竟给了赵通如此残而不废的脑子，还有一颗积极乐观的心。
　　神禾宗山门口有块巨石，上有卜真亲手所书之名。季知景手握流木枝，待后面严正以待。
　　“老季，我们来了！”
　　“快快，位置给你们留好了。”
　　卜真看着季知景摆在地上的叶子记号，眼角抽搐。他走过去调侃：“小季，你觉得本座和余真人呆哪儿比较合适？”
　　他原先只是想缓缓气氛，毕竟大家看起来兴奋中还夹着点紧张。毕竟苦修五百年，这也算首次证道。尤其是俩亲授者还在现场，宛若公开处丨刑现场。
　　“宗主，我早就给你们想好位置了。”季知景伸出手，指了指山门石，“您俩就站这上边。”
　　众人扑哧，本来想笑的，但周遭的灵气已经开始小幅度颤动。全员抽出灵器，表情一瞬严肃。
　　“师弟们等等可要给师兄留点，神禾宗的丹药可是越发难买了。”
　　“师父教导，修真界强者为尊。师兄，我们可让不得。”
　　晃动的灵气呈波浪状外散，渐强的灵压中传来了打趣声。卜真眯了眯眼，他其实还挺满意明华宗这次阵容的。二十个金丹期初期，勉强算薛儒水这老家伙有眼力。
　　方阮听明华宗的话脑壳一突，两把火差点给直接丢出去。卜真把人拦住：“再等等。”
　　深谙师父心的杜承露，体贴解释：“知景精心布置的排场，怎么能浪费了。”
　　于是乎，明华宗修士们举着五颜六色的灵器冲入神禾宗，毫无阻拦的丝滑感实在身心畅快。
　　正当他们为灵田药材归属争论不休时，一股磅礴的灵压猛地扑面而来，所有人猝不及防给掀了个底朝天。
　　“什么情况？！”
　　“又刮龙卷风？！”
　　“不行不行，看不清了……”
　　“天杀的老子新买的法衣！”
　　就在所有人释放出灵压的那一刻，卜真朝边上使了个眼色。季知景摊开手心浮现出一把细碎的木片，往前抛去，盛着风散开在周遭。方阮精准投落火心，全场烧了起来。
　　不过眨眼，零星之火连成大片，滔天的艳色中白衣修士们狼狈不已。就在他们满头雾水之际，忽然听见道懒洋洋的声音。
　　“不知明华宗大驾光临，招待不周还请见谅。”
　　随之一个响指，漫天水雾劈头盖脸落下。本该绵软飘渺的雾却有千斤重，如深海巨冰，透彻的寒浸入骨髓，所有人当场冷跪了。
　　冻得根本发不出灵力，依靠本能发抖取暖之际，落在地上的灵器们仿佛受到了牵引，突然朝着同一方向飞去。
　　还是那个懒懒的声音，这次带了明显笑意。
　　“来就来了，还送礼，怪不好意思的。”
　　卜真挥手，冰火两重天彻底散去。山门巨石前六道挺拔身影，横眉冷对。最上方两位修士衣袂飘飘，宽大袖子被吹得猎猎作响。
　　“卜、卜真！”赵通抬起眼，瞳孔瞬间紧缩，咬牙切齿逼出漏风的声音，“你们、你们何以！”
　　十年前神禾宗诸人不过筑基初期，弹指间竟然已结丹，何等惊人天赋；再看他们方才使出的功法，何等天秀！
　　明白人不止赵通一个，明华宗所有修士都狂热了。本来提不起劲的一次任务，瞬间有了意义。
　　若是能抢走他们的功夫，得知他们修炼的秘密，漫漫天道又何惧之！
　　听人喊自己，刚巧卜真觉得这个站位实在辣眼，随即一跃而下，悠悠然落至赵通眼前。
　　赵通太阳穴猛跳，吃力地打算站起来，却被余非寒一剑扫到了地上，彻底趴下。卜真笑眯眯地垂着眼，说出的话却没什么感情。
　　“明华宗诸位不请自来。”卜真袖子一撒，身后六个金丹气势齐齐爆发，“可有要事？”
　　话音未落赵通与明华宗其他弟子，皆是背后一紧。
　　“金丹初期的炼丹师，竟有如此实力！”有人失声。
　　失声之下却是压抑的狂热，明华宗的斗志更加昂丨扬了。
　　赵通突然撑地跳起。依照现在情形，再看看后面笑开花的季知景，傻子也知道他们被驴了。
　　虽不知神禾宗何时回来的，但赵通断定，方才的龙卷风一定是他们捣的鬼。尾椎骨仍在隐隐作痛，冰火两重天的余韵未消。本来轻敌的赵通一下子谨慎了很多，脑子里开始疯狂打盘算。
　　加上卜真在内一共是七个金丹初期，对上他们二十一人并没有胜算。更何况同等修为下，炼丹师比剑修弱上至少三个境界。就在这一瞬，他身后爆出壮志豪言。
　　“谁还不是个金丹了，明华宗没有孬种！”
　　说时迟那时快，地上二十个金丹拍地而起，又从身上掏出了灵器。周身炸开全部灵压，喷涌而出的怒意直冲卜真等人。
　　啧。
　　“本座原先就在想，老和自己人打倦了。”卜真抬起眼帘，“宗门大比前送上来的陪练，打一场赚一场。”
　　神禾宗全员爆喝一声，祭出灵器，立马冲了上去。
　　新仇旧恨，只在一刻。
　　明华宗这次来的，不愧是宗门大比种子选手。他们的剑修虽不敌玄天剑宗，在二流宗门中却也出众。强韧的剑意破开层层灵压，实在锐不可当。而且剑修这种生物，遇强更强。他们被神禾宗先前一番措手不及激出了怒气值，这会儿全员爆发。
　　剩下一些法修，灵诀眼花缭乱的也很缠人，战况立马胶着了起来。不过神禾宗这边应对竟然有条不紊，不得不说余非寒的陪练起了关键作用。
　　方阮一条火龙缠住对面的剑，冷哼道：“我他娘最喜欢打剑修了。”说完忽然觉得不太对，抽空看了一眼余真人。
　　卜真和余非寒找了棵树，站在月影婆娑间闲得很。闻言他扬声道：“小方，你这话本座记住了。”
　　失策！
　　季知景扑哧一声笑出来，顺手甩出上百条藤蔓，转瞬就缠住了周围三名修士。他修行的《万木决》只要有种子，运用灵力便能催生。
　　经卜真指点，他甚至举一反三，充分利用了炼丹师的天赋。他将特制药液注入种子，通过不断试验，终于成功培育出了能够正常生长的品种。
　　“啊——”
　　被缠住的三人感觉浑身犹如针扎，同时伴有奇痒难忍。深入骨髓的瘙痒使得他们不得不放下灵器，跌落在地上开始百抓挠身。
　　陈千星的《庚金宝轴》与他本人完全相反，冷硬严酷，能够掌天下之兵。目前他才练到第三层，不过对付明华宗的也够了。
　　他将周围人的灵器吸引，然后杜承露便出场了。《凝云心经》修至最高层，能够聚云唤雨，在卜真亲娘手里更多的是个辅助功法。后来修炼过程中，他发现杜承露的道偏锐利。
　　通过反复尝试，杜承露拥有了自己的《凝云心经》。受余非寒影响，他将云雾化剑，以柔克刚，伤人于出其不意。
　　被陈千星拿走灵器的修士，还未反应过来又被云海包围。软绵绵放松之余，云海幻化片片飞刃，转瞬将他们法衣割了个全部。
　　余非寒忽然伸手，卜真拉开他的手啧啧两声：“别挡，我还没看见赵通身材如何。”
　　正如卜真最初设计的那样，杜承露、季知景与方阮主攻击，陈千星作为场控。而李恩恩和梁灯，则一直在周围为他们防御。
　　“配合不错。”卜真眼中有满意之色，他看向余非寒，“你觉如何？”
　　余非寒沉默片刻，然后道：“仍需锻炼。”
　　卜真笑出一声，推了推他肩：“你太严格了。”
　　从朝霞绚烂打到旭日东升，渐渐日头偏中。神禾宗几个或多或少都挂了彩，然而他们成功废掉了明华宗十八名金丹。
　　黄沙上哀嚎连连，卜真扫了一眼，他们的伤势三年内绝对好不了。看这群人的修为，卜真合理怀疑这就是明华宗参加大比的团队。
　　痛快，明华宗怕是要泪流成河，悔不当初。事实上，确实如此。赵通咬了咬牙，猛地撤出了战线。那几个神禾宗弟子难缠得紧，招招狠手，若不能全力以赴定然有性命之忧。
　　三角眼转了转，他忽然舔了舔嘴唇。朝着边上一个修士使眼色，那人心领神会反手就向余非寒攻去。
　　余非寒侧身闪避，剑鞘回击。一声闷哼响起，与此同时，赵通已到卜真眼前。他从怀中取出一道玉符，猛地掷向前方。
　　“去死吧！！！”
　　薛儒水每个真传弟子都有三枚玉符，其中含有金丹后期全力一击。赵通早就看过，卜真不过金丹初期，无论如何也抵挡不过的。他让师弟引开余非寒，任对方的剑再快，也不可能赶得来。
　　猩红的双眼射出阴狠，万分期待地等着一场绚烂烟花。
　　周遭响起的呼唤声，更是令人情绪激昂。
　　“赵通，本座原想看在你身材不错的份上，饶你一命的。”卜真手中缓缓出现一簇心火，“世上总是有人蠢钝如猪。”
　　轻叹一声，卜真眯着眼将心火打向玉符。在接触的刹那，瞬间炼制，然后转向了赵通。
　　“为什么你觉得，这玩意会按照你的心意飞？”
　　卜真冷冷一句，两指轻捻，然后玉符炸开。
　　“不——”
　　“啊——”
　　席卷全场的灵气属性与攻击方式，让卜真瞬间认出了这是薛儒水的招式。边上几个弟子显然也认识，突然都有点唏嘘。
　　“为薛儒水卖命，结果又被对方亲手杀了。”
　　“他这一生有点像个笑话。”
　　卜真静静看了两秒，转身走向弟子们，突然道：“修道修心，善始善终。”
　　说着他又将目光转向明华宗的金丹们。众人狼狈不堪，一片风中凌乱。卜真靠近一步，他们便后爬三步。
　　“卜、卜宗主饶命！”
　　“我错了，错了！大错特错！”
　　“我马上脱离明华宗，也不做梦什么宗门大比！我、我改修他道！”
　　“我愿从此吃斋念佛，忏悔再也——不对，我马上自废修为，再也不……”
　　季知景连翻三个白眼，方才还说明华宗没有一个孬种呢。
　　卜真发现在场修士身上并没有魔气。他皱了皱眉看向余非寒，显然对方也察觉了。
　　“本座不爱杀生。”
　　一句话落下，众人松口气。这回换方阮翻白眼了，士可杀不可辱，明华宗简直我辈之耻。
　　“但我也不能轻易放你们回去。”
　　众人又开始都筛糠了。
　　卜真扬手，朝着弟子们道：“把他们给本座扒光。”
　　……
　　五张疑惑的脸庞整齐转了过来，卜真啧了一声：“看见你们杜师兄了？学着点。”
　　季知景等人小跑跟上杜承露，然后目瞪口呆看他当场扒衣服，掏乾坤袋。整个动作流畅至极，就是面无表情有点干。
　　“出手费。”杜承露忽然一笑，“师父对吧。”
　　哎，熨帖。
　　本来卜真还没想好，这些明华宗的弟子如何处理。不过方才那个瘦竹竿突然提及，他们果然是要去参加宗门大比的。
　　这便好办了。
　　他们本来就受伤了不能参加大比，薛儒水已心痛一轮。再把这些弟子撸光，空手惨归，这对明华宗来说又是一次巨大打击。薛儒水心痛二轮。
　　当然上述那些都是次要的，最重要的是，卜真突然想起来等下他还要付天晴府传送阵的巨款。
　　“裤子也不准剩。”卜真笑眯眯。
　　……
　　宗主，太、太狠了！
　　光着腚坐飞剑，真得会很凉。况且这些修士，估计御剑的力气也没了。想想他们回明华宗的画面，不忍直视。
　　卜真才不管这些有的没的。他刚把护山大阵重新开启，一枚玉简就破空而来。接下一看，又是个喜欢把声音封存在其中的修士。
　　“卜宗主您和弟子们在哪儿呢！”
　　“宗门大比改赛规了！”
　　弟子们也听见了，纷纷围过来，示意宗主赶紧把内容说说。卜真将神识进入其中，研读了一遍附件。
　　过程中顺手撸了把胖胖，和三兄弟来了次虚情假意的再别。然后关门，坐上飞剑前往城外传送阵。
　　看完以后，卜真先问了余非寒一句：“天晴府还有个雨林？”
　　作为天晴府土著，方阮率先回答：“天晴雨林。”
　　卜真点了点头，琢磨了两遍，心头忽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小方，给本座介绍一下。”
　　方阮一愣，想了想好像那儿也没什么特色。挠头半晌，突然灵光一现。
　　“虫子贼多。”
　　……
　　作者有话要说：　　如果jj可以贴表情包多好，宗主亟需一百张表达内心的窒息。
　　卜真：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第55章 
　　关于天晴雨林, 方阮其实还说了很多。
　　然而卜真只听见了一句, 并且持续在他脑海中形成暴风骤雨。
　　掐指一算, 他娘宗门大比桂冠要拱手让人了。
　　本座不甘心，然而挽救无能。
　　方才看那什么鬼新赛规时，卜真发现宗门办事处可能在针对他。一路上忧愁得很。
　　进入天晴府内，依旧是瓢泼大雨。抬头望天, 这不是雨，这是神禾宗的眼泪。
　　“大师兄——”
　　雨幕之外，远远传来一道声音。心痛的卜真望去，有根方脸竹竿踩着水跑了过来。
　　乐正一身服饰在街上十分打眼。就走过来这两步的功夫, 卜真已经听边上女修打听了三轮，玄天剑宗的大师兄是谁。
　　原著中云华子直到宗门大比才崭露头角, 之前常年闭关。眼尾余光扫过身边人，卜真觉得大概还有一棵白菜也要丰收了。
　　“大师兄, 我以为眼花了呢！”乐正抱着剑，一脸兴奋地绕着余非寒转来转去，好半天才注意到边上这堆, “哎, 你们是？”
　　说着想起来还没自我介绍，于是颧骨高高挂起：“玄天剑宗乐正。”
　　余非寒实时补充：“上林峰二师弟。”
　　一听说这是余真人二师弟，众人热情瞬间就来了，纷纷自我介绍。乐正一边笑嘻嘻应着，一边纳闷。
　　这才多久没见，不食人间烟火的大师兄就下凡了？
　　“那这位是——”乐正指了指最后还没说话的卜真。
　　介绍卜真本来是件很简单的事, 谁知余非寒卡壳了。道友还是道侣，这是个问题。
　　方阮急性子，看余真人莫名半天冻住，忍不住开口替他讲了：“这是我们神禾宗卜宗主，余真人亲如手足的兄弟。”
　　……
　　天晴府的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杜承露祈祷，但愿能把余真人的尴尬刷干净。
　　乐正不尴尬，他反而很有求知欲。先前在云城府时，大师兄一反常态，问他什么送礼、请客吃饭之类，当时就想见见那对象了。乐正摸下巴，直觉便是眼前这位。
　　卜宗主？
　　听着有点耳熟。
　　乐正忽然剑墩地，神禾宗不就是那个最近到处传的超神炼丹宗门！宗主卜真，年纪轻轻便是高级炼丹师，又破格位列一府炼丹盟长老。
　　原本玄天剑宗的带队应当是大师兄余非寒，但抱阳子与掌门皆言其历练途中，可不管宗门之事。于是二师弟乐正被迫领命，当然他也曾挣扎过。可惜，所有联系玉简都被无情打回。
　　不过此时，乐正却想感谢命运的安排。
　　该死的甜美！
　　他是不是能找大师兄开后门买灵丹了？！
　　想着手上便有了动作，乐正往前一步凑近卜真。余非寒眼疾手快地把他打掉：“玄天剑宗无事？”
　　言下之意你好闲。
　　乐正听不懂。
　　几人站在街心淋雨有些奇怪，热情好客的神禾宗弟子把乐正邀请回客栈了。一路上说说笑笑，亲密得不似萍水相逢。
　　卜真全程难得沉默，以至于乐正悄悄问了杜承露。传闻中卜宗主俊美端方，潇洒得不可言说，时常妙语连珠。如今一看，分明是个内敛美男子。
　　杜承露眼角一抽，赶紧岔开这个话题。
　　支开窗，卜真听着夏雨滴答，叹气一声。余非寒走过去，看着他搭在窗沿上的手。嘴唇抿成条线，若无其事地替人拭去了一滴雨。
　　微凉的指尖触碰到骨节，卜真下意识缩了缩，然后仰起头看着余非寒：“我想退赛。”
　　余非寒根本没有听到他在说什么，只觉轻轻柔柔的低声拂过心湖。与眼前人相识这么久，还是一次、第一次听他这般说话。
　　他竟是有些想笑。
　　正想出声安抚，边上的乐正却插了进来，提起嗓子就是一句：“退赛？退什么赛？这次宗门大比太好玩儿了，卜宗主我跟你讲一定要带孩子们体验下。”
　　往届宗门大比按修为分赛场，每个赛场又分个人和团队两大轮，赛程可谓是又长又无聊，往年不少修士因为排得太后，又不愿错过前面，最后回老家时兜里穷得叮当响。
　　今日上午，三十府选出的宗门全数抵达天晴府。宗门办事处当即召开赛前会，发布了全新章程。
　　“竟然将大比场地设置到了天晴雨林，真有他们的。”乐正啧啧感慨。
　　边上几个青年还不是很清楚，连忙追问。乐正向他们一一道来。
　　天晴雨林是天晴府的一大标志，其间有繁茂森林，山泉瀑布，灵植与灵兽更是数不胜数。只是地处偏僻，不易路过。当然也有修士专程前往，只要缴纳一定灵石，便可进入采摘、抓捕。
　　本次宗门大比，摒弃了传统的擂台模式，将场景定位到了天晴雨林。三十府共计一千名修士，比赛当天将被会统一随机投入雨林。每位修士可以任何方式淘汰对手。限时一月，最后存活的五十名即为本次大比优胜者。
　　季知景品了品，突然提出：“不对啊。来参加大比的修士境界不同，随便来个金丹对上筑基，不就无敌了？”
　　李恩恩想到了另一点：“修士所带资源也会影响生存时间吧。”
　　如此简单的事，宗门办事处自然也想到了。乐正补充解释道：“进入雨林后，所有修士会被强制性降境，压到筑基初期。至于资源，大家只能空手进去。”
　　方阮突然脸一丧，“那我们准备了那么多，岂不是都白瞎了。”
　　梁灯点头，沉沉道：“不过很公平。”
　　卜真此时已勉强收拾好心情。他走过来，对着梁灯后脑勺就是轻轻一下：“本座看你就是下一个小季。”
　　看着不解的梁灯，余非寒坐下淡淡道：“修为虽然能够压制，经验却不能。”
　　此话一出，众人皆是明了。同样的修为下，金丹和筑基两个阶段的实战经验，不可同日而语。
　　“这么看来，修为较低的那些选手就很惨了，毫无优势可言。大比岂不是变成了高阶修士的赛场？”陈千星不解。
　　乐正取出玉简，将内容投影到半空中。杜承露一下看到了某条：“看这边！”
　　章程中写道，雨林中散落着灵器、丹药类现成资源。全境内的植物、灵兽也可利用，无需缴费。
　　“那些低阶修士附近，可能会有更加丰富的资源。”杜承露若有所思，又道，“相对应的，高阶修士落地环境会更加恶劣？”
　　卜真笑着摸了摸他头，英雄所见略同。
　　章程上还有不少详细内容，几个弟子凑在一起讨论得很热烈。卜真挑了个青果，然后坐在窗沿随意啃着，偶而听到迷惑发言阻止下。
　　余非寒看了看这边，又看了眼乐正。乐正心领神会，两人起身出了房门。卜真连个眼神都没分过来，只听得识海中对方传了句音。
　　“去去就回，等下告诉你。”
　　卜真意兴阑珊地“恩”了一声，他还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作为一名跋涉山川，走遍四海的炼丹师，实际上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雨林的地貌特点。
　　只是他贼心不死，指不定化成的雨林变异了。
　　然而并没有，依旧很多虫。
　　本座需要一点时间做心理建设，他娘这个青果好难吃。
　　乐正随着余非寒进了另一间屋子，两人刚落座便换了神色。
　　“师叔已从云然小秘境返回。”
　　“可有新发现？”
　　乐正点点头：“先前我们二探时确认，云然小秘境的灵脉是被人为破坏。”
　　“人为破坏？”
　　“对。后来师叔师叔三探时，经过仔细挖掘并分析。”他顿了顿，再说时颇有些不敢置信，“云然小秘境的灵脉之源可能被取走了。”
　　“什么？”
　　饶是淡定如余非寒，听到此话也是真惊异常。
　　灵脉天生地养，历经漫长岁月方能形成。随着时间增加，灵脉中逐渐会生出一颗晶石，这便是“灵脉之源”。
　　且不提广袤的灵脉中，这块源石有多难找；便是从开天辟地至今，也没人见过这玩意长什么样子。有传闻它形如普通灵石，也有传闻它一眼好认。
　　“灵脉枯萎是一个逐渐的过程，不可能短时间内所有灵气都消散。”
　　“你们离开后没多久，小秘境的灵脉便全然崩塌了。”
　　“师叔推断，能达到这个效果的，只有灵脉之源的消失。加上我们之前发现的人为破坏，才有了这个结论。”
　　余非寒顿了顿，又问：“关于明华宗，掌门如何说？”
　　“四宗已开始着手调查，这次大比会全程关注他们。”乐正揉了揉太阳穴，突然觉得世道怎么就开始不太平了。
　　说到这里，余非寒想起了另一件事。
　　“二师弟，我有事相求。”
　　高冷如大师兄，乐正听这话简直受宠若惊。鉴于上一回这事儿已然发生过，主角他也有所猜测，于是出声试探：“师兄您说，能帮卜宗主我决不含糊。”
　　余非寒微妙一卡，他有些困惑，为何自己还没说，二师弟就知道内容了。不过问题不大，他选择忽略。
　　“明华宗可恶。若是遇上，不必手软。”
　　乐正把这话颠来倒去品了两遍，好像咂摸出了点味：“大师兄的意思，是让我逮着就揍？”
　　余非寒一本正经地点头。
　　……
　　虽不知明华宗与神禾宗之间的八卦，但乐正敏丨感地领会了余非寒的委婉。瞬间起身，一拍桌子。
　　“大师兄你放心，我们玄天剑宗最护短了！”
　　“我马上回去召集师弟、师妹，一旦进入雨林监控死角，立马胖揍明华宗。”
　　余非寒很满意，他从前一直闭关，没怎么和师门的人接触过。如今看来，大家都还不错。
　　乐正忽然又坐下来，凑到人边上，笑眯眯小声问：“所以大师兄，卜宗主和您究竟是个什么关系？”
　　乐正心里盘算着，他得根据大师兄和卜宗主的交情，合理走后门。绝不能亏本，也不能占人便宜。
　　“道侣。”
　　……
　　好的。
　　见到明华宗，只要揍不死，就往死里揍。
　　作者有话要说：　　昨晚手腕太疼，写一半我就去睡了Orz。手速变慢T-T
　　今晚的更新也发了，大家一起看吧比较爽！
　　明晚见QAQ

第56章 
　　看着乐正一瘸一拐地离开房间, 似有迷幻的样子, 心中困惑。
　　二师弟怎么了？
　　不等想明白, 便听到识海中卜真询问：“谈完了？”
　　余非寒推门往对面走去，正好碰上杜承露几个离开。卜真依旧坐在窗沿，手里半个青枣转不停，听见熟悉的脚步声看了过来。
　　“你可知灵脉之源？”
　　手上动作一停, 卜真皱了皱眉：“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余非寒将方才乐正的话告之。卜真扔掉青枣，关小了窗，最后坐下来时表情十分一言难尽。
　　紫虚作为高度发达的大世界，对灵脉之源的了解自然超过化成许多。他甚至都不关心是谁拿了, 满心只剩下钦佩。
　　灵脉之源并不似常人所想那般，因灵气充裕一眼便能识别。实际上这玩意鸡贼得很, 它与普通灵石外形相同，除了内部构造有细微差别。
　　正是这点细微差别, 天然构成了精巧阵法，完全掩盖了灵气，一定程度上也就保护了自己不被偷。若是有人要取走灵脉之源, 定然是以神识搜索并辨析。
　　即便是云然那般的小秘境, 灵脉也何其广袤。卜真脑补了下，有一修士蹲于灵脉，不吃不喝长时间输出神识，实乃坚韧之辈。
　　不过也挺无聊的，毕竟灵脉之源虽蕴含强大能量，但无论是炼器还是炼丹, 抑或是修炼，都实在用不到。
　　“你觉得是谁干的？”
　　默契使然，两人对视一眼，心中都有了猜测。卜真想起另一件事，他问：“其他几府是否也有弟子失踪？”
　　“不曾听二师弟提及。”
　　卜真啧了一声，看来失踪的修士还不够多，依旧没引起大宗门重视。当然，也有可能明华宗最近被虐，比较着急收拾烂摊子。
　　两人又聊了几句便各自打坐修炼了。此次宗门大比什么也不能带进去，他们的前期准备基本废了，卜真琢磨着他得重新制定计划。
　　眼眸一睁一闭间，日月轮换。
　　“宗主不要睡了，大比火烧屁股了！”
　　季知景一阵猛拍门，引得整个走廊修士频频回头。卜真正跟周公会盟，乍然耳边嗡嗡嗡，灵力冲破房门正中一颗脑袋。
　　“老方你干嘛打我！？”杜承露扶额，抬手轻轻叩门：“师父，赚灵石啦——”
　　应声而落，大门打开。今天总算放晴了，窗外投进的日光中青衫飞扬。卜真朝着身后的余非寒一扬袖子。
　　“走了。”
　　因大比改版，后续就没郑子平什么事了，除了不定时发发通知。各府选上的宗门须于辰时，在天晴雨林前的入口处集合。
　　事实证明，稳重如卜真者实在少数。神禾宗全员抵达时，已然姗姗来迟。加上先前名声在外，刚到场就被炽热的目光洗礼了。
　　若不是上头一声高呼，开始赛前讲话，卜真估计他们能当场卖药。
　　按照惯例，大比前各方人士先得轮流发言。卜真看了看半空中，边上一溜排着七八个等待发言的。全是长眉白胡，年纪不轻且修为不低，一看就很催眠。
　　果不其然。开头两位负责阐明大比宗旨，中间的重申章程，估计最后一位总结并祝愿。卜真打了个哈欠，正准备歪头靠着余非寒再会周公，忽然一封玉简飞到了眼前。
　　“诸位眼前的玉简切忌不可丢弃或是损毁，其中记载了所有参赛修士，我们将会实时更新各宗门存活人数。”
　　伸手取下，卜真放入神识看了看。方进入其中，识海里便出现了一千个光点。每个光点按颜色聚集，边上以灵力书了所属宗门。
　　周围修士拿到玉简后，也如此探查了一番，均是惊奇不已，直叹这届宗门办事处过于优秀。
　　“宗主，这些光点如何能与我们实时连接？”陈千星把玉简翻来覆去，满脸困惑。
　　显然他不是一个人，瞬间边上竖起了不少耳朵。
　　把玉简往袖子里塞，卜真随意解释道：“天晴雨林本身就是一座大阵，布阵之人要掌握入阵者的行踪，不过易如反掌。”
　　被这么提醒，众人才仔细去瞧身后的雨林。然而大约是瞎，不少人都没看出来。部分修为高深的，确实感受到了天地间灵气的变化。
　　最边缘处站着一小撮修士，个个玄衣负剑，神情严肃。最前头的倒是眉飞色舞，十分关注那边的讨论。
　　“二师兄，仪表。”
　　“掌门叮嘱，在外不可放浪形骸。”
　　乐正一呆，他不过就是拉长耳朵偷听了两句，怎么就成放浪形骸了。转身看了一眼说这话的师弟，横眉冷目煞气重，看着就是个钝木瓜。
　　相比较之下，卜宗主真是和蔼可亲且风流倜傥。
　　而且宗门与宗门的差别怎如此之大。神禾宗那些青年活泼惹人喜爱，玄天剑宗这就是一群面瘫。
　　边上的师妹无情打断乐正思绪，淡淡道：“四方宗懈怠了。”
　　话题转太快，乐正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师妹看他一眼，依旧是面无表情地解释：“精心布置依旧被人轻易看破。来年两宗论道，玄天剑宗必可胜出。”
　　师妹，能不能好好说话。
　　天晴雨林的阵法，正是由四方宗设计。乐正还记得，大比前四宗相聚，四方宗那群小鸡崽子是怎么跟他们吹的。
　　乐正脑子里的水越来越多，师妹这头还在一本正经：“二师兄，进入天晴雨林后，我们不可轻易针对那个叫神禾宗的。”
　　此话一出，竟然引得玄天剑宗剑修天团默契点头。
　　“虽不知神禾宗的来头，但宗主不错。”
　　“修为看不破，不过不是我们的对手。”
　　“玄天剑宗，不打弱者。”
　　乐正听得一脑门冷汗，忽然听到淡定的小师妹一声惊呼。
　　“大师兄怎么在那里！”
　　“哪里？！”
　　“他在摸神禾宗那个宗主的手！”
　　有件事余非寒一直不清楚。他常年闭关，又与其他人几乎不往来，然而实际上整个玄天剑宗年轻一代皆以他为尊，心生向往，默默崇拜。
　　大师兄好不容易出关，结果面都没见着就下山历练了。乐正他们当时被路过的余非寒救了，回宗门后遭到了强烈嫉妒。
　　本来众人以为，此次宗门大比能一览大师兄英姿，在其带领下震慑四方。可最后却变成了二师兄领队，简直心碎。
　　因此，当他们看到余非寒和卜真亲近异常时，面瘫们齐齐失态了。
　　碍于大师兄冰山气场，大家憋着不敢闪过去。早已接受过暴击的乐正十分淡然，他终于想起了余非寒的叮嘱。
　　“师弟、师妹们，大师兄昨日有一事拜托。”
　　众人稍微冷静，整齐回以凝重眼神。乐正一噎，琢磨了下措辞，然后指了指南面某个白衣团队。
　　“二师兄你指着明华宗作甚？”
　　“大师兄说了，进雨林后逮着明华宗就一顿揍。”
　　与此同时，赛前讲话终于进入了最后流程。刚好，响起了这么一句。
　　“雨林中，禁止挑衅、争抢资源等一切恶劣行为。一经发现，该宗门全员淘汰。”
　　乐正摸摸鼻子，有些尴尬。
　　“为何要针对明华宗。剑修同气连枝，当互相体谅。”
　　“他们欺负师嫂宗门。”
　　……
　　场面再次冰冻，玄天剑宗的剑修们无法处理这么庞大的信息量。他们下意识追问师嫂是什么。
　　然而不等乐正回答，剑修们又统一握住了剑。
　　“明华宗如此狂妄，连大师兄的人也敢欺负。”
　　“待我一剑下去，定然削得他爹娘不识！”
　　……
　　大约是玄天剑宗的煞气太猛，隔老远的明华宗一下便感受到了。站在最前方的薛小小秀眉微蹙，她收敛了周身气息，使得自己更加泯然众人。
　　薛小小抚了抚钗环，耳边又是阵阵低声笑语。自从那日神禾宗揭破他们偷袭之计，真传弟子赵通命丧当场，又将他们弟子扒光遣回后，明华宗在青州府一带彻底丢了面子。
　　在天晴府住的这几日，闲言碎语已成了习惯。不过这对于薛小小来说，并不算什么。然而只要回想起父亲近日来的震怒，她才觉可怕。
　　私库失窃一事，至今没有头绪，为此整日暴怒无常。薛小小是知道的，那间私库中有两件绝世珍宝。父亲借口闭关，实际早已离开明华宗，就是为了那两样东西。
　　事实上，薛小小不清楚的是，黑水珊的失窃不至于让薛儒水失态如此。他真正着急的，是丢了的那面镜子。
　　“宗主有令，进入雨林后不可恋战，所有人全力寻找灵脉之源。”
　　“是。”
　　宗门大比的事宜都说完了，现场开始骚动起来，都在等待着传送。
　　本来明华宗参加宗门大比，是为一雪前耻，在十门中更进一步。但今早薛儒水联系薛小小，发出了新命令。薛小小一听要截取灵脉之源，震惊当场，又忍不住劝说父亲。
　　取走灵脉之源，势必又会造成灵脉枯竭，进而引发天劫。那么青州府的灾难，很有可能再度降临天晴府。
　　薛儒水当场教训了女儿，并冷冷告诫了她。
　　薛小小握紧手中的剑，闭了闭眼，然后睁眼冷然道：“无论是谁，找到灵脉之源后切忌轻举妄动。第一时间拿到联络烟火类资源，发出信号，然后等我到。”
　　获取灵脉之源的手法极为特殊，薛儒水只教给了几个心腹弟子与薛小小。因此这件事，一定要她亲自来。
　　“是！”
　　这边气氛凝重，然而神禾宗也不差。
　　马上要分散进雨林了，卜真看了一眼杜承露：“小露儿，再和师弟们强调一遍战略。”
　　杜承露点点头，然后走到众人中间，朗声道：“力保五十——”
　　话还没说完，季知景就迫不及待地接了话：“扫荡全图！”
　　方阮插了进来：“针对明华！”
　　卜真笑眯眯，一字不差，内心很满意。他又看看梁灯和陈千星，朗声道：“马上下场了，到时候相遇全靠缘分。提前讲好，淘汰一个，全部人受惩罚。”
　　杜承露等人正在清空身上东西，听到宗主这话，下意识抖了抖。
　　“不严重，就是继续种田。”
　　“不过这次，本座指的是神禾宗每一寸土，都要重新种植。”
　　边上有个巨灵门的，乍一听腰给折了，对着卜真竖起了大拇指。
　　“卜宗主，狠还是您狠。”

第57章 
　　卜真朝着巨灵门的道友挑挑眉, 笑道：“棍棒底下出良才。”
　　身后神禾宗众人眼角踌躇, 他们恍惚记得, 这话不是这么说来着。
　　场上从窃窃私语到逐渐静默，这边轮到卜真交东西了。大比前出了新章程要空手进雨林，因此今日绝大部分修士皆是两袖清风。卜真习惯了把余非寒送的乾坤袋贴身放着，这会儿要给出去还有点小不舍。
　　只是不成想, 那检丨查的小姑娘，拿着颗珠子晃了两下就走了。
　　心中好奇，卜真将神识扫了怀中的雪银细绣青荷包。初初看得匆忙，后又不曾仔细端详, 以至于他此时才发现其中精妙设计。
　　雪银线的纹路暗合阵法，有绝佳隐匿效果。
　　当日自己手握天材地宝, 又是惹人眼热的炼丹师，走在路上指不定就给撸完抢光。余非寒有此担心, 便特意送了这么一个乾坤袋。
　　卜真垂眸扯出了个小弧，指尖在胸口轻轻摩挲。突然又笑出声，心想夹带舞弊这倒也是头一遭了。
　　交出去？
　　啧, 凭本事藏下来的真心, 怎可轻易割舍。
　　任思绪翻飞，卜真面色不改。随着最后一位修士被扒干净，赛前净身算是结束了。与此同时天晴雨林上空光芒万丈，眨眼又散去，本被灵雾遮盖的入口处显了出来。
　　幽幽深碧，目不可测。
　　“诸位, 本届宗门大比正式开始——”
　　宣布声脱口而出，众人正打算赛跑挣个先入之际，一个巨大的金色传送阵出现在脚下。磅礴的灵力压倒所有人，转瞬爆出地动山摇声。
　　手腕忽然被人抓住，圆润的指腹摩挲过脉搏跳动之处。
　　“等我。”
　　眼前一花，下个呼气时卜真已在天晴雨林。举目四望，遮天蔽日的浓绿充斥着视线。衣摆堆积在厚厚的落叶上，卜真提了提脚，下面的泥土湿润得软绵绵。
　　从泥土和植物的状态，卜真很容易判断出天晴雨林刚结束了一场雨。蕴含灵气的雨蒸发到空气中，形成了层层雾气。抬手任白雾穿过，雨中蕴含的灵气倒是不少。
　　即便有穿林的风经过，他依旧感觉呼吸的灵气十分湿热。伸出食指触了触头顶的一片芭蕉叶，积聚其中的雨水顺着叶脉滑落，钻进人衣袖中。
　　如此雨后之景，实在叫人毛骨悚然。
　　原因无他，唯有虫子出洞尔。
　　卜真站在原地环顾四周，一派风轻云淡。然而眼观四路耳听八方，此刻他已然停止呼吸。
　　他娘还好这里限制神识！
　　方才一进来他就试过了，阵法果然将自己的修为压到了筑基初期，同时神识范围受限。要知道天晴雨林这种地方，下过雨之后，简直就是各种虫类的狂欢时分。若是神识不受限，他简直不能想象一撒出去，得见到多少窒息玩意。
　　大约，这便叫做掩耳盗铃、一叶障目。
　　本座愿意自欺欺人。
　　大家刚进来时都一穷二白，要结队需联络，天晴雨林中也因此，散落着各式各样的联络法器、信号弹。不过卜真和余非寒不同，二人依靠道侣印记，随时可以找到彼此。
　　虽说他俩分开问题也不大，但余非寒既然知道了卜真怕虫，怎么可能放他一人面对。这事儿二人心照不宣，卜真想了想，被虫子吓死和被余非寒嘲笑，他选后者。
　　所以余非寒他娘怎么还不来？！
　　识海中的印记会随着对方的距离，发出不同亮度的光。卜真干站那儿盯半天，中间还淋了两场雨。印记变深变浅反复横跳，他感觉自己随时命悬一线。
　　慌乱使人智熄，卜真终于想起来了——余非寒不认路。
　　天降大任于本座也，必先苦其心志。
　　被高大植物遮住的天空，忽然漏了一束日光，昏暗的天晴雨林打开了一点缺口。
　　“咔——”
　　“吱——”
　　随之耳畔响起绵长悠远的声音，卜真面前的一棵参天古木倒了下来。庞大繁茂的枝叶穿破层层下方枝干，快速朝着人扑来。他提起灵力向后跃去，轻轻落在一片芭蕉上。
　　雨林中有树倒塌本不意外，然而遮住视线的障碍物除去后，眼前出现了大量的真菌。大大小小的伞状生物铺满地面，延伸到远处幽林深处。
　　从进来到现在，胆战心惊之余，卜真还在想一件事。按照大比新赛规，他们推测修为越高的修士，投落地环境应当越是恶劣。然而他当时环顾四周，并无什么危险。
　　直至此时他才明白，一切只是时候未到。
　　“他娘的！”
　　说时迟那时快，卜真当场爬树。顺着芭蕉一路蹿到大树最顶端，然后看着下面惊魂未定。
　　湿度高，腐烂快，如此生物环境孕育出真菌。下面如此多的数量，足以证明这片土地有多肥沃。而卜真几乎是一刹那，就认出了真菌种群，正是蜜菇。
　　蜜菇这糟心玩意长得神奇，撑着一把肥大的红色伞，外面罩着绿色网。看着花枝招展，像朵不务正业的蘑菇，实际上它虽药用价值不高，但是极其美味的好食材。
　　当然，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蜜菇吸引的不只有灵厨，还有可怕的满天繁星。
　　满天繁星听着挺美，然而这就是一群密密麻麻、白色透明的可怕生物。卜真不愿具体回忆了，实在恶寒。
　　满天繁星幼时藏在蜜菇的身体里，卜真只一眼就看到了伞上那个个坑，里头住着成群结队生命力旺盛的东西。
　　本座的眼！
　　窒息了。
　　再看看地下有多少蜜菇，卜真掐指一算，他可能当场化作繁星归去比较好。跨过这片真菌群，对面有把隐隐发光的灵器。
　　满天繁星对于一般修士来说，就是量大难打，熬熬就能挺过去；对他来说，那就是生死浩劫。卜真突然开始怀疑，宗门大比这考验竟然还能私人定制？
　　心情极其恶劣，卜真开始考虑一把火点了雨林。
　　宗门大比还是比较人性化的，若是不想打满天繁星，那不取灵器换条路走就行了。只是他们千算万算没料到，还能碰见一个腿软的。
　　本座那是跑不动么？满天繁星有翅膀啊！
　　卜真扒着树停止思考了足足三个呼吸，最后因精神紧张，灵气错乱，当场“啪唧”变鸟了。
　　哦他娘！
　　小鸟擦过重重枝叶，直线坠落，眼看着要和蜜菇跟它小伙伴紧密接触了，赶紧扭动身躯，拍翅膀疯狂上升。
　　讲真的，卜真还是第一次知道，原来青鸾族情绪激动的时候也会变鸟？
　　看准一片肥大叶子，小鸟藏在了后面。脑袋一歪，差点没给吓死。那些在蜜菇褶子里混吃等死的满天繁星，居然飞了出来。
　　……
　　“啾啾啾啾啾啾——”
　　突然，一片清脆悦耳之声自东而西。小鸟从叶子后冒出一点点，抬起脑袋看去，成群结队的六翎鸟从远处飞来。其纯白无暇的羽毛在光影中，神圣异常。
　　就在一瞬，小鸟又突然发现自己在的枝干开始震动。白色绒毛团子盖过了满天繁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他飞来。
　　短翅膀扶着叶子，鸟生恍惚。
　　六翎鸟是一种罕见的小型灵兽，它们生活在雨林深处，因头上有六根漂亮羽毛闻名。当然对于生为炼丹师的卜真来说，长得好看并不足以让自己注意，实在是因为这些白毛线团过于好用。
　　众所周知，炼丹师日常困于炸炉风险。所以一切具有维稳效果的药材，都是极其珍贵的。六翎鸟头上那六根，更是珍贵中的珍贵，因为十分不好获取。
　　普通鸟获取羽毛，要么按时节等掉毛，要么狠心点直接拔。然而六翎鸟这种生物，它们从出生就顶着那六根羽毛，换毛什么的没听过。卜真以前在紫虚不相信，特意请了一只回家做客，最后得出结论时险些嫉妒身亡。
　　也因此它们极其爱惜自己的羽毛，若是失去一根，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当场弄死自己。在嗝屁的一瞬间，六翎将会失去所有药用价值。
　　综上，想要得到这份天材地宝，只能通过对方的赠送。十鸟九傲，即便是卜真这种掉毛掉到不值钱的，要他送一根，那也是痴人说梦。
　　以卜真的水平，其实并不需要六翎。不过神禾宗其他几个弟子，那还是多多益善的好。作为一宗之主，卜真看着眼前这些忽如其来的六翎鸟，险些忘记身处绝境。
　　一个炼丹师，对着只能看不能摘的天材地宝，不如当场去世。
　　心痛之间，他忘记思考六翎鸟们冲着自己干嘛来了。
　　于是乎，小鸟被另一群鸟围住了。
　　此情此景，好像有点眼熟。
　　不等卜真反应过来，这些站得到处都是的六翎鸟，忽然开始蹦蹦跳跳，跳的时候还不忘啾啾。跳动之欢，震得卜真脚下整棵树都在颤；啾啾之乐，激得飘落半空中得叶子打了个旋儿。
　　本座要聋了。
　　再加上白色绒毛被落下的日光一照，小鸟觉得自己也快瞎了。以至于这群鸟叫了半天，他才发现，围着自己的全是雌鸟。
　　雌鸟把一个小小青团子围在最中间，激动得跺爪子，翅膀哗哗哗拍着。卜真半天终于听懂了，然而脸色一变。
　　“你们异族不通婚！”
　　“啾啾啾啾——”
　　你夸本座好看也没用！
　　翅膀扶住脑袋，卜真很后悔。这群雌鸟竟然被美色吸引，冲破族群生活习性，一定要来对着他求偶，这是何等他娘无语之事。
　　正当他打算用灵力冲破包围时，脚下一打滑，整个掉了下去。然后他又想起了地下虎视眈眈的满天繁星，卜真也好想尖叫啊！
　　此时，一只雄性六翎鸟俯冲，在青团子腹部一顶。接着，另外两只雄鸟一左一右，你一爪子我一翅膀。青团子竟然在半空中当起了小球，被踢来踢去。纯白配浓郁的青，还怪好看的。
　　卜真吐血，鸟生昏暗。
　　雌鸟的狂欢，雄鸟的报复，一时天地之间，群鸟乱舞，场面可怕。然而这等混乱之情形，除了卜真竟然真的没有鸟掉毛。
　　何等奇耻大辱！
　　不在沉默中死亡，就在沉默中爆发。卜真看了一眼下面越飞越高的满天繁星，猛地动了动翅膀，打出一道灵力推开六翎们，抓着机会抱住了一根藤蔓。
　　“本座想和你们做笔生意！”

第58章 
　　“啾啾？”
　　“这只俊俏的后生在说什么？”
　　卜真脑壳疼, 他边上那只雌性六翎怎么也超过五百岁了。老鸟吃嫩鸟竟然也好意思。
　　“听不懂你的话, 还我心上鸟！”
　　“这小子抢我们公主, 抓他！”
　　……
　　鸟不可貌相，如此天使纯洁的外表下，竟然都是些野蛮草包。卜真赶紧又挥出灵力，然后迅速出声。
　　“打住！”
　　“看见下面这小群东西了么？”
　　“啾啾, 看起来很肥很好吃，就是有毒。”
　　小鸟托起脑袋忍不住心喜，他就知道六翎鸟对满天繁星的爱是不会变的。当时他在紫虚观察此类鸟时，换了成千上百的食物, 最终发现它们最爱满天繁星。
　　刚开始他惊着了，没想起来这茬。方才被踢多了, 脑子里的愁云终于散开，当场觉得自己得救。而且运作得当, 他还可以一箭双雕，让一毛不拔的铁鸟送他天材地宝。
　　满天繁星形小，没有攻击力, 公平的自然赋予它们剧毒傍身。因此六翎鸟之类虽然每次路过都垂涎三尺, 但实在不想吃完就上路，只能忍痛离开。
　　卜真方才看到了，不少雄鸟是在玩他，但是还有一群志不在此的，正在下面低飞，绕着满天繁星流口水。
　　啧啧, 天可怜见的。
　　眼看着新一轮玩耍又要开始，他赶紧开口：“本座能帮你们去毒。”
　　群鸟顿时齐齐打住，众多毛绒绒的脑袋朝同一方向看了过来。六翎鸟的眼睛很大，像颗颗透蓝晶石，显得无辜又单纯。这好看的卜真差点没稳住。
　　“怎么、怎么去毒！？”
　　看来美食和对象，六翎一族还是相当开明。美食这种东西，可遇不可求；至于对象，今朝睡完明天换就是了。
　　啧，渣鸟。
　　只见小鸟从背上可爱的袋子中，掏出了一个棕色瓶子。倒出一粒大丸子在树干上，然后两脚下去碾碎，一股沁人心脾的香味散开。
　　“啾啾，这啥？”
　　卜真那两下子是带着灵力的，丹药很快被碾成了粉末。他挥动翅膀，撒向了底下的满天繁星。透明的翅膀上立刻沾满了药粉，然后一道浅浅黑气散开，很快消失在空气中。
　　“此为清风丹，可化世间三千毒，包括满天繁星。”小鸟抬起翅膀，指了指下面，“你们谁下去尝一口。”
　　说着一只健壮的六翎雄鸟冲了下去，翅膀一扫，数十只满天繁星消失。卜真抓着叶子又往后一步，这暴风吸入的场面，太不仁道了。
　　本座看不了，会心疼。
　　周围全是六翎鸟，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同伴，生怕它随时归西。一炷香过去了，那只雄鸟摊着肚子躺在树干上晒太阳，已然吃醉了。
　　“好吃，太好吃了。”
　　“大瓜没死！”
　　“能吃！”
　　“他说的是真的！”
　　说时迟那时快，卜真再度被包围，然后又给撞下去了。不过这次一堆鸟飞到他下面，他一下像是躺在了软绵绵的白云上。
　　“你快说你快说，那个生意怎么做，你怎么才肯把神奇的调料给我们？”
　　卜真噎住，神奇的调料。
　　“本座将这片满天繁星的毒去除，作为交换，你们每只鸟都要给出一根羽毛。”
　　话音落下，白毛团子们又齐齐捂住脑袋，陷入了天鸟交战。卜真再接再厉，道：“蜜菇生长不易，依靠它们存活的满天繁星也不多见。如此大片的美味，鸟生可遇不可求。”
　　“啾，那你怎么运气这么好！”
　　“这是本座圈养的，舍不得吃才让给你们。”
　　“你是只好鸟，我们被感动了，答应你！”
　　两只鸟在一片树叶下，碰了碰翅膀，以示合作达成。卜真又掏出一堆清风丹，快速搞完撒向满天繁星，六翎鸟们冲了出去。
　　一边撒粉一边吹风的小鸟，还在努力平复心情，方才胡言乱语差点把自己恶心死。扒住树干看了一眼，下面简直太吓人了，赶紧又多撒了两把粉。
　　地下咔嚓咔嚓混着刺啦刺啦，小鸟抬起翅膀捂住耳朵，后怕地松口气。还好带了乾坤袋进来，否则短暂鸟生就此终结。
　　听着模糊声音，不知怎么的，卜真竟觉眼下这画面有点大型烤鸟现场的意思。以地为炉，阳光为火，清风丹是佐料，满天繁星是加菜。
　　……
　　可怕。
　　余非寒御剑匆匆赶来时，见到的便是如此场景。一只青幽幽的小毛团坐在细细枝干上，乾坤袋的带子上系了根藤蔓，头顶片大芭蕉叶，左右挥动翅膀在忙着什么。
　　凝神一看，光束间有粉末飘舞。而日光中还有一群上下翻飞的白色鸟群，它们羽翼之间穿过透明的飞虫，嬉戏玩耍之景烂漫天真。
　　“加油吃！”
　　……
　　好像、有什么不太对。
　　提起灵力，轻踩几处枝干，眨眼跃至卜真身边。他伸出手指拨了拨小鸟下巴，柔声道：“怎么变成鸟了？”方才他便探查过了，卜真不像灵力枯竭的样子。
　　等回复的时候，余非寒圆润温热的手指移到了脖颈。卜真刚好被挠到敏丨感处，屁股一滑给跌下去了。
　　不等小鸟尖叫，乾坤袋上的藤蔓吊住了他。惯性使然，余非寒愣住，就这么看着卜真在高空中荡秋千。
　　“余非寒！”
　　“他娘我要吐了！”
　　穿林打叶的风夹着突如其来的雨，天地之间轰然响起闷雷。在此之中，小鸟忽然捕捉到一声轻笑。
　　抬起翅膀夹住藤蔓，他回头看向余非寒。那人指尖灵光闪过，熟悉的坠落感再次袭来，只是这回他降落在了一片温柔中。
　　“抱歉。”说着他把小鸟捧到眼前，蹭了蹭鼻尖，“真可爱。”
　　绒毛上传过来淡淡的青草味，卜真一瞬怔愣，眼尾看到满天繁星又猛地扬声道：“别碰它们！”
　　余非寒看到了透明翅膀生物，堪堪避开，换了个落脚点。
　　“有剧毒？”
　　“还好。”
　　下意识以为卜真是担心自己，正打算出声，却听卜真道。
　　“本座见不得碰过它们的任何人事物。你只带了一件法衣。”
　　“你怎知我只带了一件法衣？”
　　“不是我看着你收拾的？”
　　“原来你在看我。”
　　小鸟跳到余非寒肩膀处，这人来了他瞬间放心，语气也放松了起来：“你这么好看，不看你干嘛。”
　　六翎鸟还在奋力进食，估计还要等一会儿。他等了半天没听到回复，抬起脑袋发现这人一直歪着脸在看自己。
　　“嘶，你脖子不酸？老这么看着我作甚，又不是没见过变鸟的样子。”
　　“你好看。”
　　这话简直叫人没法回，还好余非寒转了视线，然后询问卜真方才发生之事。余非寒听得不知作何反应，最后只憋出一句。
　　“于心何忍。”
　　卜真当场哈哈，抬起翅膀拍拍余非寒：“非寒呐，炼丹师没有心的。”
　　六翎鸟们吃得差不多了，它们族长飞了过来。寻了块石头，它也往上一坐，翅膀揉着肚子，眼神充满了幸福的光。
　　“啾，太好吃了。嗝——”
　　说着就是猛地一拔毛，脑袋动都不带动。卜真当场抓着余非寒肩膀，叫出一声“好痛”。
　　有族长带头，越来越多的六翎鸟加入了队伍。它们排排坐好，然后整齐划一拔下头顶的羽毛，随便一丢，风将其吹向卜真这边。
　　“俊俏后生，以后还有货，记得让给我们。”
　　“没错没错，还能吃五顿，划算得很。”
　　震惊，没想到你们竟然是如此的六翎鸟。
　　说好的一毛不拔鸟设呢？
　　若是当年他在紫虚能勇于面对满天繁星，在丹道上又能有多少新开拓。
　　别问，问就是后悔。
　　余非寒替卜真将羽毛收入乾坤袋，然后环顾一圈，他们周围已经没有满天繁星了。
　　“可要变回来？”
　　“不。本座累了。”
　　说完他就抱住脑袋，把自己团成一团然后跳进了余非寒衣领。一不做二不休，当只缩头鸟。
　　余非寒进入雨林后，第一要务便是找到卜真，因此一路上什么物资都没拿。像卜真这种不需要灵器的始终是少数，余非寒当下得去给他找把趁手的剑。
　　“我们去把那个拿了。”
　　蜜菇林最前面光团处，刚巧是一把中品灵剑。两人商量了下接下来策略，以他们的修为，苟个五十简直易如反掌。至于那群小子，他们怎样全看自己造化，扫图的任务也交给了他们。
　　至于他和余非寒，只有一件大事，那便是找到明华宗。
　　中十府之间发展并不平衡，像青州府、遥月府之类只属于中等府，而天晴府因为地广物博，属于上等府。其雨林占地面积十分可观，神识受限的卜真和余非寒，要找到明华宗众人，确实不太容易。
　　“你刚又迷路了？”胸口处传来模糊的声音。
　　余非寒脚下一顿，“恩”了一声，然后道：“前面往哪走？”
　　两人走到一处路口，死亡的森林大树横倒在最中间。余非寒觉得四个方向看起来完全一样。卜真钻出脑袋看了一眼，直觉告诉他应该往南走。“信你。”
　　然而话音未落，两道惊雷炸开在余非寒脚边。
　　……
　　“这是意外。”
　　又是一道深深的坑，卜真立马从余非寒怀里跳出来，他要看看到底是哪个在打脸。一看便知，是剑修。
　　“师弟们，大师兄说了只要砍不死，就往死里砍！”
　　“二师兄，剑不趁手。”
　　“淘汰他们，二师兄带你去找好剑。”
　　一番简单对话，那边又是雷声混着鬼哭狼嚎。
　　“各位道友——大家都是剑修，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谁跟你们同根，你们没有根！”
　　如此清奇的话风，凶狠的追击，以及熟悉的称呼，别说余非寒，就连卜真也认出来是谁在穷追猛打了。
　　卜真抬起翅膀戳戳余非寒，若有所思道：“你们小时候读书么？”
　　“剑修不同寻常修士悟道。”
　　“难怪，我一直觉得你们玄天剑宗的教育很有问题。”
　　两人走到斗法现场，卜真正好看见那个喊着“没根”的小姑娘，举着柄重剑墩地。不带眨眼地又扛起，挥向前方。
　　“明华宗的狗，认输吧！”
　　剑风嚯嚯，一下子带翻好几人。差点扫到乐正，他赶紧跳开，剑鞘按住一个明华宗弟子，然后朝着另一边招手：“我按住他的头，你们快来打。”
　　上天有好生之德，连本座都忍不住为明华宗，掬两捧热泪。
　　“所以你们玄天剑宗，为何要恃强凌弱？”
　　然而卜真并没有等到余非寒回答，因为他听到剑出鞘的声音了。再回神时，那几个明华宗弟子蓬头垢面，全部统一趴地上吃土中。
　　那个一身玄色衣服的男人收了剑，傲立在淡淡灵雾中，朦胧的水汽都不曾沾到他发梢。予。溪。笃。伽。
　　啧，人美剑狠，余非寒也没有心。
　　玄天剑宗，干得漂亮。
　　想了想，他跟余非寒怎么也算亲密了，这个样子见他亲朋好友有些不礼貌。卜真迅速飞到树后，拿出衣服换。
　　“谁抢了我的人？”
　　“竟然有人比我剑快，我要会会。”
　　最先反应过来的乐正，还没来得及拉住小师妹颜嘉，她又扛着重剑闷头往前冲了。
　　“小师妹剑下留人呐！”
　　还没看清这个高挑的身影，颜嘉的重剑被两根修长的手指轻轻夹住。只听低沉动人心湖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剑这么重，小姑娘手不酸？”
　　颜嘉缓缓抬起头，飞扬的眉眼落入眼眶，她下意识出了声。
　　“大、大师嫂……”
　　卜真皱眉，“咔嚓”两声，指尖的重剑碎了。

第59章 
　　“小姑娘, 你刚说什么本座没听清？”卜真扔掉手里的渣渣, 笑眯眯弯腰, “再喊一声我听下。”
　　颜嘉愣愣看着自己好不容易搞到手的灵器，吸了吸鼻子：“二师兄说你是大师嫂。”
　　卜真认真想了想，他应该先毒哑造丨谣的余非寒，还是掐死传丨谣的乐正。最后还是决定, 先把明华宗弄死。
　　本座公私分明，佩服自己。
　　“乐正道友。”卜真话锋一转，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这几个是怎么回事？”
　　被喊得浑身一激灵, 乐正赶紧抖掉一身鸡皮疙瘩。小跑过去把颜嘉拉到后面，中途还不忘掐她一把腰。
　　颜嘉发一阵不知爆笑还是吃痛, 猛地两脚踩在乐正鞋上，恢复了面瘫脸：“二师兄, 师父教导礼尚不往来非君子也。”
　　然后她退到了后边，和另外六个师兄一排，目视前方, 心有困惑。
　　为什么不可以喊大师嫂？
　　乐正一一扫过众人, 疯狂传音等下不要说话。脸上颧骨高高挂着，眼含真诚：“卜宗主叫我小乐就好，不嫌弃可以喊师弟。”
　　“好的，小乐。”
　　乐正琢磨了下，怎么感觉有些事和想象中不太一样？他看了一眼余非寒，不想对方正耳热, 压根没空理他。
　　玄天剑宗不愧是本作开挂宗门，进入天晴雨林后，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个人很快遇到了。路上捡漏加智取，弄到了不少趁手灵器，还得了几瓶灵丹。
　　操劳半晌，众人打算在此地歇息。摘了两把草还没开始啃，五个明华宗弟子路过。众人一对眼，二话不说抄起家伙，就是冲。
　　可怜明华宗那几个，人都没看清，就给打得满头包。不过能进宗门大比的，肯定都不是酒囊饭袋，很快他们就反应过来了。
　　两边都是金丹初期的剑修，一下子陷入了鏖战。但玄天剑宗以心志坚定及剑法优越脱颖而出，卜真和余非寒到的时候，有时他们把对方按着打的高光时刻。
　　明华宗那几个本是白衣胜雪，这会儿沾满了泥叶，浑身狼狈不堪。间或还能听到他们喘着粗气，颜嘉嫌他们烦又打了几个静音诀出去。
　　啧，气儿都不给喘了。
　　本座喜欢。
　　卜真决定忘记小姑娘方才的无礼，他走过去笑着问乐正：“还不淘汰他们？”
　　进入雨林前，每人的腰带间镶了一颗碧玉珠。拿下碧玉珠，便可淘汰对方。阵法因会在一定时间内，将失去珠子的修士传送出去，并更新玉简名单。
　　同时玉简会记录每位修士手下淘汰人数，待大比之后会按人头排名，额外给予相应奖励。
　　“好嘞。”
　　乐正挥手，让师弟们去扒珠子。卜真看着他们把明华宗一个个从土里□□，突然想起来弟子们拔萝卜的场景，也不知道小子们混得如何了。
　　“你的眼睛不好看，别看我。”
　　颜嘉无情扯掉一颗珠子，对着竖起眉毛，瞪大双眼的某明华宗弟子冷冷扫过一眼。
　　乐正手下那个还企图挣扎，结果被边上的一剑鞘，两条腿插丨进土里半截。
　　“回去告诉你们宗主，欺负神禾宗，便是欺负我们玄天剑宗。若是不服，尽管来战。”
　　卜真朝余非寒挑眉，若是此刻他还不明白，那便白活四百五十年了。识海中向人传音：“拉帮结派搞仗势欺人可不好。”
　　“同道之间切磋罢了，无伤大雅。”
　　朝人弯了弯嘴角，卜真笑道：“越来越坏了。”
　　两人眉来眼去间，明华宗几人也在挤眉弄眼，看起来神情紧张的样子。不过乐正没多想，下意识以为对方为提前离开而着急。
　　碧玉珠都已摘下，他们离开还需等待一段时间。众人也不愿在此等待，把人种回土里就走了。
　　再次走到岔路口，分道扬镳之际，颜嘉代表玄天剑宗剑修天团拉住了二师兄衣服。乐正回头对上七双炽热的眼睛，颠了颠手里的剑。
　　“大师兄，我们一道走吧？”
　　余非寒本能想拒绝，颜嘉忽然拽着乐正衣服一把上前，对着卜真抱剑鞠躬：“卜宗主，我们想切磋。”
　　“切磋？”
　　乐正眼睛一亮，小师妹果然是个冰雪聪明的姑娘。不但知道大师嫂才是做决定的人，而且还能看透他隐藏的事业脑。
　　瞬间懂了颜嘉意思的乐正，赶紧接话：“我们一路走来，听说有个宗门十分厉害，尤其是对战剑修时。”
　　啧，本座那群弟子看来混得还不错。想着他拿出了玉简，上头显示小露儿几个都还在。正打算塞进去时，忽然看到明华宗还是八个人。
　　延迟更新了？
　　“我们跟着卜宗主和大师兄，能顺道与承露他们切磋。彼此切磋有助于进步。”
　　他这话就差没把免费陪练说出来了，卜真其实有些心动。毕竟好对手难遇，过了这遭谁知道神禾宗在里面，还能不能碰上玄天剑宗。只是明华宗那五个弟子方才的神情，总让他有些在意。
　　明华宗的事，尽量还是不要牵连到这些小辈了。卜真笑道：“本座打算让他们自生自灭，没打算汇合。”
　　玄天剑宗剑修天团，当场噎住。
　　神禾宗的道友，为何如此凄惨？
　　玄天剑宗的孩子想和师兄、师嫂亲近，为何如此困难？
　　乐正一咬牙一跺脚，既无法吃狗粮，那便做个不管风月之士。
　　“宗主，您有药吗，卖我点？”
　　“二师兄，你竟如此无耻？”
　　乐正一脑门汗，赶紧解释：“我没有说您夹带作弊的意思。这不是都进来这么久了，您一路上肯定摘了不少药材。”
　　“卜宗主，您炼了吗？”颜嘉冷静开口。
　　乐正一呆，这次回头跟七双真诚的眼睛完全没对上。同门诚可贵，神禾价更高。若为神禾丹，同门情可抛。
　　就在场面陷入迷惑之际，天边又来一笔神展开。
　　“哪个黄毛丫头要跟老子抢卜宗主？！”
　　“神禾宗的灵丹等等在下！”
　　“卜宗主，手下留丹——”
　　应声而落“刷刷刷”数十道身影投落林间，然后几乎同时出现在卜真面前。玄天剑宗的剑修们一个没注意，给人活生生挤到了后排。
　　乐正瞅着前面三个比他高了两个头的壮汉，简直气炸。他飞快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跳起来扬声道。
　　“你们这群穷——”说到一半赶紧咽下去，想起来师父的教诲，又赶紧改口继续，“诸位讲讲先来后到？”
　　看着眼前这一片突然出现的修士，卜真有些恍惚。自打云城府出来后，他好像很久没见过这么多乡下人了。
　　法衣对于一名修士来说，不亚于剑之于剑修。而这些修士身上皆是最为下品，除了买不起，卜真觉得想不出其他理由了。
　　他们似乎来得也挺不容易的，这一个个蓬头垢面，跟方才的明华宗，简直可以比狼狈。
　　卜真忽然在识海中问余非寒：“想不到赛前选拔中优胜的宗门，竟然不止一个无定氏。”
　　他确实吃惊，毕竟太穷是无法供给弟子发展的。即便门中有天赋出众者，也很容易被挖墙脚。
　　“卜宗主，在下风雷府罗刀门门主，秦定。”
　　说这话的修士是个虬髯大汉，黝黑的面庞上布满岁月沟壑。因修为被压制，卜真无法判断此人修为如何。不过观他周身灵气并无蓬勃之意，想来修炼并不顺遂。
　　“重霄府百丈殿二长老，赵四方。”
　　“苍炎府如来帮帮主，武阳。”
　　……
　　接二连三不断有人自报家门，卜真发现一件事，他们都来自下十府的宗门。
　　秦定不知为何，忽然抱拳深深弯腰长时间不起，开口便能察觉其压抑的繁复心绪：“我们终于见到您了！”
　　抬起的剑下意识放下了，乐正又站回后排。卜真看了看余非寒，识海问：“我见过他们？”
　　“不曾。”
　　“诸位这是——”
　　赵四方甩了甩头，朗声道：“卜宗主有所不知，我等一路披荆斩棘进入宗门大比，并不为获取任何名次。”
　　“那是为何？”乐正出声，替卜真发问。
　　“卜宗主，我们是为神禾宗而来的。”
　　下十府进入宗门大比，多是当炮灰。而为了当这个炮灰，他们这些三流小宗门往往要付出多年的库藏。若是那些个优秀弟子受伤，轻伤还好说，重伤简直得不偿失。因此这些年，下十府参与宗门大比的热情越来越淡。
　　只是这次不一样了。
　　叁清商行对卜真的丹药，限购且高价，当然物有所值。不过这样一来，潜在也拒绝了大量普通修士。神禾宗的丹药越来越难买，逐渐成为高档消费。
　　炼丹师在化成稀少，所以丹药市场也并未因卜真，发生较大的价格波动。更不消说见识过神禾宗灵丹的修士，不少基本无法接受其他炼丹师所出。
　　神禾宗的名声早已传入下十府，然而像秦定这类宗门，不提他们来往青州府不易，最为头疼的还是买不起、买不到。
　　世上多少宗主为宗门殚精竭虑，如秦定者一听说本次宗门大比有神禾宗，他们二话没说就拼命参与了。不为别的，就为了能亲自求上一丹。
　　“卜宗主，您若能卖给罗刀门一瓶丹药，无论哪种，罗刀门立刻全员自行淘汰，计入您名下。”
　　“方才我们一路过来，碰上了您门下另外几名炼丹师。可惜人太多挤不进去，本以为此次竹篮打水一场空了，没想到还能碰到您。”
　　说实话，卜真想到了所有大比的情况，然而他还是没想到，神禾宗可能会以这种方式胜出。
　　太苟了，本座惊了。
　　乐正没想到，这些人竟然是真的来跟他抢丹药的。与此同时，他也再次深刻认识到大师嫂有多受欢迎。
　　忽然被人拉了拉袖子，只见颜嘉一本正经面瘫，给他传音。
　　“二师兄，我们要不要把大师嫂扛起带走？”
　　与此同时，又有剑修加入了识海群聊。
　　“方才我们才帮大师嫂教训了明华宗，应该更有竞争优势。”
　　“我还小，下个百年再来大比也不晚。”
　　“炼丹不易，师兄、小师妹，先把他们赶走。”
　　说着说着这群小冰山剑修，就打算动手了。卜真眼睛都快瞪出去了，他回去一定要和掌门打小报告！
　　现场僵局之时，一枚信号弹“啪”升空炸开。
　　与此同时，远处传来刀剑相碰之声。
　　“无定氏你们这种三流小门，也敢动我们明华宗？！”
　　“你们挡着卜宗主摘药的道儿了。”
　　人在隔壁站，锅从天上来。
　　本座什么时候手那么长，能伸二百里采药了？

第60章 
　　“打的就是你们这群卑鄙小人。”
　　“你个狂妄糟老头, 嘴巴给我放干净点！”
　　卜真等人赶到现场, 又开始了日常围观。
　　“无耻跑去偷袭别人老家, 结果被扒得裤子都不剩。你们说的对，我讲错了。你们不是卑鄙小人，应当是那过街老鼠。”
　　“爹，我还以为这些大宗门的弟子长得多特别, 还不都是两条腿一个腚。”
　　“你这话说得可叫咱们青州府的女修打人了。”
　　“为啥？”
　　“上回宗门联谊，看上明华宗的女修不是挺多。你这话说的，不晓得还以为你在嘲讽他们眼神不好。”
　　“也对，女修们都爱万里挑一。”
　　明华宗那两个弟子, 脸色从青到红再到白，卜真跟余非寒咬耳朵, 这绝对学过变脸。
　　“段西涯你个老匹夫，还有你段别来！黄口小儿胡说八道什么？！”
　　“你们无定氏老家被人平几百年都没抢回来, 还有脸说别人？”
　　段西涯摸出腰间的刀，轻轻抚过上头暗红色铁锈：“别来，爹教你的斩人刀还记得不？”
　　“那是自然。”
　　“今日, 就让爹瞧瞧你练得如何了。”他忽然转头, 一眼对上林叶间的卜真，“也叫卜宗主看看，若是不错便能把你卖给他了。”
　　闻言卜真眉头一挑，看向此人。
　　一头乱发，黑色布条随手束了个髻。粗衣短打，中间扎条灰不溜丢的腰带, 上面还有两处针法蹩脚的补丁。
　　余光跟身边那几个下十府的比较了下，卜真咋舌，果然穷中更有穷中鬼。
　　“这人倒是生得不错。”卜真摸着下巴跟余非寒继续咬耳朵。
　　段西涯面庞冷硬，剑眉之下眼窝深邃，加上高大身材，确实长得和气质都不赖。整体看上去不过中年，若要真计较起来，比那薛儒水还年轻点。明华宗喊他糟老头、老匹夫辱颜了。不过估计是穷得糙了点，一脸胡子拉碴，额前头发乱飞。
　　余非寒注意卜真看了半晌，忽然皱眉：“你喜欢这种？”
　　话题是如何七拐八拐至此的，卜真困惑。不过两人没机会纠缠几句，因明华宗跟人打着打着又开始骂人了。
　　“段西涯你们父子俩忒不要脸，为了舔神禾宗跑来围堵我们。”
　　“你以为卜真看得上你们？！”
　　段西涯舔了舔长刀，上头殷红的血渍渗入铁锈，他斩断碍眼的头发，笑得阴狠：“看不看得上，也要先宰了你交上去再说。”
　　说时迟那时快，本来静默看戏的众人，不知谁忽然爆出一声。
　　“这哪儿杀出来的？”
　　“好像是青州府的三流宗门，叫无定氏吧。跟咱一样，也挺不容易的。”
　　“听他这意思，明华宗对神禾宗不利。诸位，依我看先打再说，等下买药多个筹码。”
　　玄天剑宗的剑修们惊了，抢大师嫂的修士未免也太多了点吧！
　　也不等谁发出号令，众人跟约好了似的，全部跳入了中心圈。明华宗那俩弟子莫名其妙就被包围了，一下抖成筛糠。
　　“你、你们哪儿来的？！”
　　段西涯笑眯眯：“从来处来，只为取你等狗命。”
　　话音落下，秦定忽然猛拍树干，而他身边的七名罗刀门弟子复制动作。一时之间，林间此起彼伏的“啪啪”声。这还没完，他们齐刷刷抽出亮堂堂的刀，不往前冲先狂喊起来。
　　两种声音交杂，树叶翻飞，恰好乌云蔽日，整个现场颇为恐怖。所有人都被震住了。
　　唯独卜真，表情尴尬。
　　“非寒，你说罗刀门祖上是不是跟猩猩挺亲的。”
　　“为何？”
　　“猩猩打架前拍树狂喊是为威慑。”卜真指尖抚了抚下巴，“莫非这属于你们化成修士斗法习惯？”
　　余非寒眼中闪过一抹笑，想替他们化成修士辩解几句。罗刀门祖上和猩猩类灵兽并无关系，但他们所处的风雷府，确实盛产此类灵兽。远亲近邻，互相学习，这也不怪。
　　只是不等他开口，前方便打开了。
　　其中有不少修士拿到了灵器，斗起来五颜六色的，时不时还“哐哐哐”。另外那些没有灵器傍身的，多是像卜真这种，本身修炼功法便是武丨器。
　　“你不下场？”卜真看着那几个玄天剑宗的孩子，问余非寒。
　　余非寒摇头：“你亦然。”
　　“有人甘愿，何乐不为。”
　　“心口不一。”
　　卜真愣住，他忽然肩膀撞了撞余非寒：“什么都说出来就没意思了。”然后抱着手臂在一侧看着，不再言语。
　　虽不知在其中奋力拼命的无定氏，目的为何。但从段西涯提到神禾宗来看，估计与下十府这些宗门无异。
　　穷修远道而来，不为挣得荣耀，只为求取灵丹。常人一眼能从其中看到卜真的受欢迎，而他却于当时深深叹息。
　　修士多苦难，尤其是肩负整个宗门的修士。
　　在那一刹，卜真在想，神禾宗何时才能做到惠及修真界诸士。此想法一浮现，心境隐隐有突破之意。需知他修丹道已有四百五十年，穿书之后，心境便一直停留在紫虚时的境界。
　　他好像抓住了什么，但又不甚明晰。
　　回到眼前这些穷修，他们为求药而来，相应付出了淘汰或是帮自己对付明华宗。他没有下场便暗示默认答应，实际上是全了这些人的因果。因果有缺，修炼容易出问题。
　　余非寒懂卜真，故而说他心口不一。
　　树林间打得鸟兽惊飞，但大家都挺怕被判成恶意斗争，所以即便是段西涯也没真下狠手。
　　很快那两人便招架不住，乐正将两颗珠子取下，反手又把人给种了土里。卜真掐指一算，除了薛小小，明华宗已经没人了。惨烈回老家的结局已然写好，他呼出一口气，痛快。
　　众人齐刷刷又飞向卜真，打算继续谈方才的生意。一挥袖子，卜真制止了他们开口。
　　“诸位相助，本座铭记于心。这样吧，我给大家开个后门。”
　　“卜宗主此话怎讲？”
　　“今日每一位，本座都记得。回头叁清商行会将寄一份丹药到各位手上。”
　　卜真没有说具体是哪种，数量多少，品质如何。可即便如此，对于这些三流宗门来说，已然算是奇遇丰收了。这些丹药足够支撑他们度过数十年，甚至是百年，能够培养出一位优秀的继承者。
　　看着众人当场要抠珠子，马上自行淘汰，卜真忍不住调侃：“诸位也不怕本座空口承诺，或是回头给忘了。”
　　秦定取下珠子，朗声大笑：“您能在青州府兽潮中，传众修士器丹，又怎是如此之人。”
　　“没错，我们信得过您。”
　　天上的乌云最终还是没能够成雨，又被风吹去，此时一点阳光穿过林间，落了满地光斑。
　　方才那些修士得到允诺后散了个干净，卜真倒退一步靠在树上，走动时偶然发现叶隙中的光束转动。他起身又向前走了一步，盯着光轮笑了笑。
　　“非寒，真好看。”
　　余非寒正被乐正和师弟、师妹围着，企图让他给卜真吹吹枕边风，回头送药的时候夹带点私货。他整个人被包围在中间，十分不适应，忽然听到识海中卜真的传音。
　　“什么？”
　　卜真看过来，听了几句便明白了余非寒处境，顿时失笑。他打出灵力，轻轻拨开众人，一把拽住对方细长白皙的手腕。
　　“为难非寒是没用的，不如本座给你们指条明路。”
　　乐正等人竖起耳朵，认证聆听。
　　“神禾宗门下还有六个弟子，水平也不错。”
　　玄天剑宗的剑修们互相对视，心中立马有了主意。此时姗姗来迟的段西涯，就那么往卜真刚才靠过的地方一靠。
　　余非寒一眼注意到，卜真顺着他凝注的视线看过去，笑道：“这位道友还没自行淘汰，莫非打算再跟本座讨价还价一番？”
　　不等段西涯说话，段别来摸着后脑勺走了过来，表情有些难以启齿。段西涯挂他儿子肩上：“臭小子，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
　　“那爹怎么不说？”
　　“尊老爱幼要孝顺，你忍心让爹做这种事？”
　　卜真听父子俩扯皮觉得有意思，段西涯这人穷得倒是有几分像他。不过潇洒是假潇洒，日光被遮住时，总会流露出两分阴郁之气。卜真猜他胸中郁结应当不少，就是不知能否堪破了。
　　“卜宗主，无定氏不能错失此次宗门大比。我们愿为神禾宗赴汤蹈火，在雨林中为您和弟子们保驾护航。”
　　“这是要一起笑傲五十的意思？”
　　段西涯站了起来：“宗主您不亏的。”
　　其实卜真自己水平一流，还有个可怕的余非寒，他们确实不亏但也没什么意思。不过这话却勾起了他的好奇心。
　　事实上方才那些穷修的生意，他做得不是很痛快。无论身处何种境地，都要有绝地求生的念头，这才能支撑修真者与天相搏。
　　他们帮助自己打了明华宗，完全可以以此为交换，不必再自我淘汰，说到底还是无心宗门大比。不过也能理解，失望多了，自然不想再做陪跑之人。
　　“无定氏想要什么？”
　　“神禾宗的十年支持。”

第61章 
　　“胆子很大。”余非寒率先出声。
　　卜真放开他, 笑了一声, 然后顺着说了下去：“不如先给本座解释下, 道友所谓的‘十年支持’什么意思？”
　　段西涯舔了舔嘴唇，眯着眼道：“我知道，神禾宗的丹药只独家限量供应给叁清商行，能买到的修士少之又少。”
　　实际上, 杜承露那日科普的无定氏，与真实情况相比，还是差了不少的。卜真原以为这是个散修盟雏形，然而段西涯已将它发展出了一定规模。
　　“百年来, 无定氏收留过的修士不计其数。”
　　散修是修真界最为庞大的群体，他们居无定所, 没有宗门，来去无牵无挂。这样的修真者, 很容易将自己陷入困境。
　　越是品尝过孤独的人，越是贪恋片刻的温情。无定氏在他们最为潦倒困窘之际伸出了手，得到了孤独者的心。即便之后离开, 一旦需要时, 他们又会为当日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某种程度上，神禾宗的丹药也有如此收拢人心的效果，但却比不上无定氏专一特定。
　　“卜宗主若愿意给出支持，无定氏便有您一份。”
　　卜真闻言笑了，他算是明白了。让他投资是假，合着是变相找盟友来了。思及此他竟然有些佩服段西涯。
　　巨灵门以叁清商行为由, 他们与神禾宗也算盟友。只是生意上的朋友，其实挺脆弱。
　　“神禾宗自己都是只雏鸟，本座又怎么有空来帮别人养鸟。”
　　“即便强大如四宗，要掌控世上每个角落的新鲜事，也是耗费了无数人力物力方能达到。卜宗主只需拿出神禾宗十年间一点产出，便能获得同样效果，我觉得您不亏。”
　　正如段西涯所言，凡是超强宗门，最终都是要建立自己的关系网。神禾宗目前还没有人力物力财力，不过眼前有送上门的机会，不抓住确实亏本。
　　“段西涯在此起誓，只要神禾宗践行承诺，无定氏在一日，便为神禾宗耳目一日。”
　　应声而落的天际雷声，卜真垂下眼帘，和余非寒对视一眼。此人许下了天道心誓，想来不是真的胡说八道。
　　“道友就这么把整个宗门卖给本座了，也不怕他们异议造丨反？”“只是传传消息罢了，若想他们当您的马前卒，还得再给点儿。”
　　“这么听起来，本座好像亏了。”
　　两人相视，哈哈笑出声，心里不约而同骂对方一句老狐狸。
　　段西涯有跑火车骗人嫌疑，但投资这种事，本就是运气与眼光参半。耳目这块，说穿了也就传递些无关痛痒的消息。最终让卜真答应的，实际上另有其因。
　　他因为这些穷修，突然有了个新想法。神禾宗的丹药其实定价很恰当，他们使用的药材，付出的辛苦，完全值这个价。但卜真在想，他能否用更为便宜的药材，和简单的手法，去制作一些所有人都能买得起的丹药。
　　他决定把这个任务交给六个弟子，然后让无定氏当小白鼠。当然，无定氏不会被毒死的。
　　如果说，叁清商行打开的是化成上层修真界；那么无定氏便会为神禾宗，带来整个下层市场。因此实际上，他其实是花十年产出，买了个隐形大宣传。
　　反正段西涯光脚来坑人，他也不能太善良：“道友志向远大，这股本座入了。”
　　“宗主就是有眼光。”段西涯摸着刀，扯了扯笑，“买定离手，盈亏自负。”
　　边上段别来深深呼出一口气，他没想到自己老爹的疯狂主意，竟然成功了。有了神禾宗十年的灵丹，他们门中那些天赋不错的兄弟姐妹们，全都可以好好修炼了。
　　“大师兄，走了吗？”
　　乐正朝这边挥手，询问余非寒是否继续前行。余非寒看向卜真，得对方同意后，一众上了路。
　　颜嘉突然猛地拉乐正袖子，乐正差点给扯摔坑里。他在识海里小声问怎么了。
　　“二师兄，我也想娶道侣。”
　　……
　　“嘉嘉好好说话。”
　　“大师嫂长得好看，又会炼丹，宗门厉害，还能撒娇。道侣好，我也想要。”
　　乐正先感慨了下，这是颜嘉十五年说过最长的一句话，然后两个眼睛恨不得翻到天上去，他感觉自己要被热风呛死了。
　　“小师妹，首先你只能嫁。”
　　“二师兄迂腐。”
　　乐正噎住，突然觉得她说得有道理。好的，那就换一个错点：“你哪里看见大师嫂撒娇了？”
　　颜嘉忽然伸出手，白丨嫩嫩的食指对着前面两男人。卜真走在最前面，太阳照得他眼晕，下意识往余非寒肩头一靠，然后抵住眼睛。
　　“怎么了？”
　　“哎。”
　　本来打算两人轻装前行的，这下好了，莫名其妙身后多了一串人。反正都这么多了，卜真琢磨着要不干脆把弟子们叫上。无定氏这么大个便宜，不占白不占。
　　“周围并无烟花、信号弹之物。”
　　捏着打了个响指，卜真弯起嘴角：“炼丹师要那些玩意作甚。”
　　不待余非寒反应过来，便见人伸手招出炼丹炉。
　　“宗主您果然夹带了！”刚刚还在研究卜宗主哪里撒娇的乐正，忽然喊道，“所以您有存货卖吧？”
　　卜真对上乐正笑眯眯：“小乐，大师兄教导要好好说话，好好吃饭。”
　　满口胡言，乐正闭嘴。
　　余非寒听到自己名字低头，正好对上卜真扬起脸。微风轻拂心湖，四目皆是一片温柔。
　　“心意到位。”
　　“凌云峰还有很多。”
　　东西是余非寒送的，行李也是他收拾的，卜真身上有没有乾坤袋，真是没人比他更清楚了。
　　转眼卜真又随手边上一把撸，将各种乱七八糟的药材投了进去。点了火，然后也不管别的，他就把炉往草丛一丢。
　　乐正忽然一蹦三尺高：“您怎么把丹炉给扔了？！”
　　说着就要去捡，卜真伸手想把人拉住，结果只摸到了飘飘衣袖。别说，玄天剑宗这个特制衣料真的舒服，他想跟拿丹药换点。
　　“砰——”
　　“砰——”
　　“砰——”
　　……
　　丹炉裂开，现场十连炸。袅袅升起的丹烟直冲云霄，卜真用灵力和神识，精准地捏出了神禾宗宗徽的样子。
　　“咳咳咳咳咳咳咳……”
　　“嘉……嘉嘉……”
　　已成一片焦炭的草丛里伸出一双手，法衣完好无所，但是十指上乌漆嘛黑，相当不忍直视。
　　“小乐啊，教你一件事。”
　　“不要随便碰炼丹师的东西，尤其是炼丹炉。”
　　水平烂的炼丹师，随时有炸炉的风险；水平好的炼丹师，他能控制炸炉。
　　风一吹，碳化的草木叶子散了个干净。乐正发冠吊在头发上，要掉不掉的样子。清瘦的脸上全是黑乎乎的药液，眉毛看上去烧掉了一半。
　　“二师兄，你太脏了。”
　　旁边围观了全程的段西涯父子终于忍不住，爆发出了惨无人道的狂笑。鸟雀惊起，余非寒扶住一只走路歪歪扭扭的小小雏鸟。
　　“二师弟，掌门教导谨言慎行。”
　　他松开手看小小鸟飞出去，然后用法术给乐正清理了一下。本是唯一的师门有爱，乐正应当感动。可惜大师兄忘了一件事，他修的冰系法术。
　　乐正当场被冻成冰棍了。
　　玄天剑宗，太无情了。
　　凄惨的乐正插曲放了一天一夜，众人在此休息。曲终之际，卜真还没有等到前来汇合的弟子们。
　　“许是耽误了？”
　　卜真掏出玉简看了一眼，确认他们没有被淘汰，眉间紧蹙。虽然余非寒说得有道理，但六个人没有一个过来，这个概率也有点大了。
　　眼神一撇，他忽然注意到角落的另一串名字。
　　“非寒，看一眼你的玉简。”
　　“怎么？”
　　“秦定等人的名字还在。”
　　闻言余非寒迅速查看，发现果然如此。并且他在扫视的过程中，还发现了另外一群人。
　　“明华宗依旧八人满员。”
　　边上好不容易缓过来的乐正听完，拿出来自己的玉简也迅速查看：“我们一路过来淘汰的四方宗、映雪谷弟子，也还在其中。”
　　三人相视，卜真缓缓道：“玉简不可能延迟这么久。”
　　“玉简和修士相连，修士受阵法看顾，莫非是四方宗的阵法出问题了？”
　　这回宗门大比四方宗说什么要锻炼弟子，阵法基础是新生代优秀弟子设计的。长老们在此基础上进行修改，然后投入天晴雨林。
　　“就知道这群天天见光死的鸡仔不靠谱。”乐正说完就忍不住捶地，“来年论道他们铁定要输了。”
　　“阵法没有问题。我进入其中后，不曾感应到出现差错。”卜真缓了缓，“不过术业有专攻，也许我瞎了。”
　　毕竟他的神识在这里受限，对阵法的感知出了问题也有可能。
　　“检查阵法。”余非寒起身，看向远方。
　　“可我们不知道阵法设置于何处。早知如此，出发前一夜应该把四方宗鸡仔们灌醉，再套点内部消息。”
　　“不，我们知道。”卜真站了起来，顺着余非寒的视线看出去，“要天晴雨林如此大面积的阵法，定然需要无数灵气支撑。”
　　余非寒想了想：“雨林中有座灵脉。”
　　假寐许久的段西涯走了过来，笑道：“那这阵法只能设置在灵脉之上了，卜宗主，赶路？”
　　卜真点头，他看着乐正叫醒玄天剑宗的后辈们，突然有些犹豫，于是在识海中问余非寒。
　　“此去我有预感麻烦，不如让他们留下？”
　　“若是有问题，无论哪里都不安全，不如在我身边。”
　　从他们方才对照来看，淘汰名单中延迟更新的人数，达到了五十多人。卜真假设，若是所有人的玉简出现了问题，那么没人知道到底哪些人被淘汰，也没人知道那些被淘汰的，到底出去没。
　　这样一来，天晴雨林之中将会出现一部分“不确定的失踪者”。
　　几乎是瞬间，卜真就想到了青州府中失踪的那些弟子。加上这次名单中，明华宗也在，他预感到了棘手。
　　伸手拍了拍余非寒肩膀，卜真道：“辛苦了。”
　　众人稍作整理，立刻上路。这回换了乐正走在最前面，卜真和余非寒跟在后面。他抬起手臂搭在人肩上，轻轻启唇。
　　“大师兄，我也会保护你。”
　　作者有话要说：　　身残志坚的我来了，我要被腱鞘炎搞疯了。
　　每天手一摸到键盘，没一会儿就酸软，写久了疼。
　　Orz，补完更新了。
　　最近还要养养，每天只能少写点，大家见谅TAT
　　好了，明天见~

第62章 
　　被触碰的地方微微发热, 余非寒突然怔愣。
　　“好好的天, 说变就变。啧——”察觉到身边人脚步缓了下来, 卜真抬袖子撩开一抹枝叶，回头笑道，“才走两步大师兄就累了？”
　　“我在犹豫。”
　　“嗯？”
　　“该期待还是不要。”
　　两人放慢了速度穿行在林叶间，忽来的乌云遮住了最后一缕日光, 有片飞虫循着阴影飞过来，卜真往人身边靠了靠。
　　“说人话。”
　　余非寒低头对上他视线，抿了抿唇。
　　“方才你说要护我，心痒难耐之余, 又不想你身临险境。”
　　湿热闷人的空气黏住了呼吸，卜真舔舔嘴唇, 呼出了一口热气，转身就哈哈笑出声。
　　“大师兄、卜宗主, 您俩快跟上。”
　　卜真应着声，然后手上随意捏个诀，身影迅速飘到了乐正身边。正忙着招呼大伙儿别掉队的乐正扭头, 突然发现个人在边上, 险些吓了一跳。
　　余非寒抬起的手堪堪触及袖子，五指间穿过的热风还有药草香。他低头向前走去，耳畔偶而传来三言两语。
　　“小乐啊，方才你大师兄偷吃了？”
　　乐正语塞，此话怎讲。
　　余非寒低头，唇边上扬。他稳稳地走队伍最后, 这回没再掉队了。
　　一路植被遮天蔽日，偶而倾泻泄露的光也消失不见，远处隐约有水声。愈近声响愈大，走到最近处时卜真抬首一望。数十条巨大白练劈头盖脸落下，声势浩大地砸向下方绿植。最终汇成一滩磅礴，幽碧间深不可测。
　　“是悬桥瀑布。”乐正瞅了瞅，肯定道。
　　这名字还挺怪，常年家里蹲的段别来发出疑问：“悬桥？”
　　段西涯走上前，对着小段后脑勺就是父爱一击：“瞧见那些藤蔓没？”
　　作为同没见识的一份子，卜真顺着段西涯话看了过去。
　　瀑布分成了数十道支流，倒挂在两座悬崖上，错落有致，其间凌乱地缀着些细长的枝条。悬崖间隔倒不长，只是底下深渊不停旋动，看着晕。
　　“有道是造化钟神秀，天晴雨林中不少奇观异景，比如这两座悬崖。”乐正出声解释，“其间本无路可走，不过修士飞过去就成，但问题就出在这儿。”
　　话说一半就停住了，乐正这会儿正背对着瀑布。
　　卜真挑眉：“吊胃口容易早死。”
　　被打岔乐正愣住，问：“为何？”
　　余非寒踩到岩石上，神情一瞬严肃：“遭人报复。”
　　在场诸位听了皆是愣住，一时半会不知该惊讶余非寒会说冷笑话了，还是这俩一唱一和要命的和谐。
　　小插曲来去匆匆，众人注意力很快又回到悬桥瀑布上。乐正转过去，跟着大师兄往前一步，正打算向众人好好介绍一番。哪知说时迟那时快，整个人突然当场就趴在了悬崖边。
　　“藤呢？桥呢！”
　　卜真瞅着他半个身子在外边，简直有若风中命悬一线：“藤还在，至于所谓的‘悬桥’，小乐你指示下。”
　　乐正赶紧爬起来：“这下子要完。过了桥就到灵脉所在之地了，可没桥我们就没法儿过去。”
　　悬桥瀑布底下的深渊叫做“吸灵渊”。顾名思义，它能吸取灵力。凡修士渡渊，无论是御法宝还是直接飞，只要用了灵力，都会直接被拉下去。
　　卜真啧了一声，思绪忽然飘起来。这深渊吞了这么多法宝、修士的灵力，打劫起来定然比那穷鬼薛儒水靠谱。
　　“瀑布中的藤蔓经年累月丛生，后来就有修士将此处悬崖上的藤蔓扔到对面，筑成了一条细桥。”
　　把藤蔓扔到对面的悬崖并不难，困难在于要将其固定住，否则无法载重。当年想出此法的修士刚巧是个木灵跟，他将藤蔓凹了造型，然后钩住了对面一棵参天古木。
　　……
　　什么鬼才。
　　卜真瞅了瞅眼前空荡荡的悬崖之间，迅速在周围的藤蔓中扫了圈，很快就发现了一条垂在下方的粗壮枝条。比对一下长度，当桥差不多，只是枝条最底端的截面，却不是正常生长的样子。
　　“是人为切断了桥。”余非寒正在瀑布湍急处，忽然睁开双眸冷声道。
　　就在众人谈话间，他用神识仔细探查了一番。对面古木上残有断枝，再加上卜真注意到的这头，两者结合，显然桥就是被修士用灵力削断了。
　　“不想后来者过路，前方十之□□有问题。”卜真眯了眯眼，转眼又一笑，“当然，心情不好或是斗法意外，断个桥也是有可能的。”悬桥瀑布位于灵脉之前，阵法位于灵脉之上。此时他们怀疑阵法出了问题，要去前方探查阵法，却偏偏断了去路。虽说要过桥也不是难事，效仿当年的木灵根修士，抑或是有绳索之类法宝都行。然偏偏大比里，众人一穷二白，能捡的物资还得靠运气。
　　如此巧合，怎能不引人深思。
　　水流声震耳，众人心思都在断桥上，一时间没察觉后方脚步声。直到余非寒跳下岩石，突然行礼。
　　“师叔。”
　　来人是个老者，正是玄天剑宗上林峰峰主抱阳子。
　　卜真暗中打量，装束规整，不苟言笑，一把白胡子拖到脚踝。除了没背着剑，其他倒是和余非寒他们挺像，是玄天剑宗出来的。
　　这般作风严谨的老人家是怎么教出乐正的，倒挺稀奇。
　　“哎师、师父——”乐正听着抱阳子来了，脚下一滑，最终还是朝着悬崖栽了下去。
　　余音摧耳，不忍直视。
　　抱阳子神色一顿，眼角微不可见地抽搐了两下，然而却没人注意，因为此时场面有些鬼畜的紧张。
　　刚说了，那底下是吸灵渊。乐正掉下去要上来，肯定得用灵力，但一使那就完蛋。抱阳子本双指并拢，下意识想发剑气把徒弟弄上来，显然也想到了这茬。
　　只见他吹了口气，垂下的胡子凭空长出百丈。趁着乐正还在鬼哭狼嚎，冷静丢下去。
　　“自己拉住。”
　　乐正一声惨叫，也不知发生了什么。总之等卜真惊讶完这等操作后，他总算是给抱阳子拖了上来。
　　“师父，七师妹给您求的柔顺灵露是不是又给偷偷倒了？”乐正揉着手腕，无情控诉，“这胡子也太硬了。”
　　……
　　有其师必有其弟子，本座懂了。
　　乐正终于缓过来，抬眼发现抱阳子身后还跟着四人。
　　“鸡仔子也来了啊。要我说你们那阵法是真的不靠谱。”
　　他说的是四方宗那位弟子陆经义。四方宗平时都窝在房间里修习阵法，整个宗门修得白且消瘦。陆经义也不生气，还笑呵呵跟乐正招了招手。
　　卜真当场噎住，莫非这就是修真修傻了的典范？
　　另外两宗画风就正常多了，水云宗衣饰华丽，来的弟子一身法宝。卜真观他自大狂妄，像极了被自己亮瞎的样子；山阳宗人如其名，稳重敦厚，十分老实人。
　　还有个打扮质朴，长得也比较低调的，是宗门办事处的。
　　抱阳子没理乐正，继续吹胡子，看这架势是准备把桥搭了。余非寒站在一侧，开口问：“师叔与诸位突然进入雨林，可有要事发生？”
　　他一说众人才注意到，
　　“明华宗的一名女修斩断了悬桥。”抱阳子胡子吹得很专注，片刻便完工，“应该便是薛小小。”
　　先前说过，若有人在雨林中恶意斗法之类，都会被取消参赛资格，这表明全程是有监控的。本来这事儿是宗门办事处负责，然因明华宗之故，这次四宗亲自派了人监考。
　　玄天剑宗共有十二峰，每峰一主，各司其职。余非寒所在凌云峰位列一峰，掌刑罚。抱阳子为二峰上林峰峰主，统管弟子庶务。
　　虽明华宗一事是由抱阳子跟进，但无论监考还是进入雨林，本不用他亲自上，可谁让玄天剑宗一脉相承的面瘫慈爱又负责。
　　明华宗进入雨林后，也没来得及做什么就被追着打。作为主事者家长的抱阳子，仅能以沉默应对。
　　紧接着他们从水镜中看到，分散三处的明华宗弟子赶往灵脉。过悬桥时，他们遭遇一波袭击。斗法中，薛小小挥剑断了悬桥。
　　此举虽巧，但鉴于明华宗还未做什么，加之斗法不可控，悬桥的藤蔓也并不是什么坚韧植物，因此这等意外也情有可原。四宗一致同意表示再观望。结果看着看着就开始不对劲了。有人明确淘汰后却没有被传送出去，四宗这边也意识到了。
　　“我等迅速联络了雨林中四方宗弟子，得讯阵法无碍。”抱阳子一边说，一边带头过桥。
　　卜真走在后面，眉头一皱：“明华宗等人可过了桥？”
　　抱阳子点头。
　　“明华宗去往何处？”
　　“不知。”
　　这会儿轮到余非寒皱眉发问了：“师叔，这是为何？”
　　水镜可全程监察，不应当看不到明华宗的行踪。
　　“这便是我等进入雨林的原因。”抱阳子站定，“明华宗一行进入灵脉地界，那地便烟雾笼罩，难以再看清。”
　　“前后意外断桥，后有迷之烟雾。”卜真眯了眯眼，“所以回复阵法没问题的四方宗弟子，是真……是假？”
　　“不错，我等也有所怀疑。”抱阳子视线转到卜真。
　　卜真肩头抖了抖，莫名一股寒意自西向东，凛冽而过。他才想起来还没见礼，连忙弯了弯腰作个揖，姿态很是大方。
　　“神禾宗卜真。”说着又笑眯眯地起了身，声音轻上一分，“初次见，前辈好。”
　　第一看见有人这样跟师叔打招呼，颜嘉等人又在识海里疯狂群聊了。
　　“二师兄，大师嫂这样会不会被胡子扫？”
　　“小师妹担心得不无道理，众所周知师叔不喜欢无礼小辈。”
　　乐正无语回了一句：“师叔只是不喜欢无才无德、眼睛还长错地方的年轻人。”
　　知师莫若乐正，的确如此。
　　“久闻卜宗主大名。宗主那几位弟子一路畅通，真是后生可畏。”抱阳子话锋一转，难得感慨，“真是百闻不如一见，不曾想卜宗主如此年轻。”
　　神禾宗和卜真的名头，即使远在云霄府的玄天剑宗也有所耳闻。且不提和余非寒关系匪浅，就说那一手过硬技术，也实在让人好奇。
　　然而抱阳子活得太久了，天赋出众者能让他惊艳与惜才，却不足以真情实感。因此他听归听，压根就没往心里去。直到这次水镜监察，他看到了神禾宗六名弟子。
　　巧得很，里面几个孩子的长辈都是旧识。没事老友聚会时，他没少拿桶接苦水，偶尔还得硬着头皮加入育儿经讨论。比如映雪谷的曲桑散人，最近找他就只有一件事——如何挽回离家出走又误入歧途的儿子。
　　直到见着季知景，他才发现这小子并不是什么误入歧途，反而被教得很好。正所谓见弟子如管中窥豹，其恩师可见一斑。
　　抱阳子视线转移，看向余非寒：“卜宗主是良缘，你需珍惜。”
　　这画风怎么不太对，言语也有些暧昧。
　　众人寒暄之余也没忘正事儿。抱阳子手一挥，从袖子里掉出把剑，然后载着所有人往灵脉飞。
　　卜真忽然撑开灵力罩，余非寒看向他。垂眸轻笑一声，他轻声道：“下雨了。”
　　低垂的乌云笼了更多闷热，却并未有雨落下。余非寒眨了眨眼，有些奇怪。卜真看着他面庞，叹息一声。
　　有人眼睫落雨不自知。
　　指了指那个宗门办事处的修士，卜真笑着对余非寒道：“我可不会如他般暴殄天物。”
　　那位蓝衣修士头上插丨着根土色木簪。卜真炼丹师职业病，一眼认出是株天材地宝。只是如此药材拿去绾头发，可不就是暴殄天物。
　　他先前没注意这人。长得一般，周身气势也不厉害，还以为就是个跟班小弟。不过脑门上顶了这么贵的药材，倒也不算个普通角色了。
　　卜真收回目光，却发现身边人呆住了。
　　“非寒？”
　　余非寒还沉浸在卜真撩拨的话语中，心中正翻腾不已，同时又疑惑丛生。
　　不过年长十余岁，为何人与人之差距如此大？
　　现实没给他思考的机会，眨眼他们便飞到了灵脉边界。抱阳子收回剑，眉间紧锁。一见着眼前情景，卜真也没了心思去探究余非寒。
　　这会儿情形有些诡异，此地烟雾缭绕，好在没什么味道。只是烟雾浓郁，伸手不见五指。
　　他感觉到自己手碗被抓住，耳畔传来清冽声音：“当心走散。”
　　无暇顾及在长辈面前，这样是不是不妥，卜真连忙提声喊喊了一句：“快外放灵力，别吸进那些烟雾！”
　　然而还是迟了一步，接二连三的倒地声传来。
　　“卜、卜宗主，我腿软……”

第63章 
　　风雨欲来, 卜真为了不让他的小美人变成落汤鸡, 早早在第一滴雨落下时就外放了灵力。也就是这般巧, 刚好让两人都没吸入外面的烟雾。
　　抱阳子修炼至化神初期，来这雨林中并不会压制修为，因此所受影响不大。边上的小年轻们就惨了，各种姿势倒一地。他挥动袖子, 释放出磅礴灵力，迅速将众人笼罩在其中，以防烟雾再度侵入。
　　只是灵力罩内多少还是有烟雾，纵然修士可屏息, 但始终不是长久之计。
　　乐正觉得失去了自己的下半身，他捶地骂了一句, 然后惊喜发现握拳的手也开始不听使唤了。
　　然而烟雾进入肺腑，迅速运转至全身, 带来的反应远不止此。
　　剑修天团里修行时间最短的便是颜嘉。卜真看她倒地后不过片刻，小脸惨白。这会儿一口气呼得艰难，鬓发间全是汗。
　　“我、我体内的灵力正在不断流失。”
　　“我……也是。”
　　边上三宗那几个弟子也点了点头。
　　抱阳子又从兜里掏掏, 一堆瓶瓶罐罐摆在了地上。他转身看向卜真：“老道看不透这烟雾, 不知宗主可有高见？如何解救，所需灵丹抑或是药材，这些尽管……”
　　话音未落，烟雾中传来一声高呼。
　　“旁边的道友是不是最近吃太多？你这一压，简直生命不可承受之重，我要永世不可翻身了！”
　　嘶, 这声儿——
　　熟啊。
　　“知景，同是天涯落难人，得饶人处且饶人。”
　　……
　　没错了，鬼叫的是季知景，劝人的是李恩恩。按方才抱阳子所述，神禾门下进雨林后没多久便遇上结伴了，那么剩下几个说不定也在边上。
　　“你没事吧？”梁灯和陈千星忽然异口同声。
　　不远处又传来声音：“等等，我们所在这一片烟雾的浓度是不是降低了？”
　　抱阳子释放灵力将这一片罩住了，隔绝外部烟雾流入，确实降低了范围内的浓度。
　　如此聪慧，又能抓住关键的还能有谁。只听一阵衣料摩擦声，似有人艰难爬行。那吭哧吭哧，卜真一下辨认出正是他大徒弟。
　　杜承露边喘边冷静分析：“明华宗那群人把我们丢在这里离开后，再没人来过。如今也不知外面是个什么情况。你边上一定是新来的，赶紧问问人家。”
　　神禾宗六人本在雨林中混得风生水起，结果半道给人放了点烟雾，全员腿软被带走。可气的是，无论是作为修为过硬的修士，还是师承卜真的炼丹师，他们竟都束手无策。
　　“失了灵力我听得不是很真切，方才你那边是不是有个道友，在问另一人如何解烟雾之效？”
　　季知景回过神，迅速转回脸，打算好好跟人询问一番。哪知身边那个道友突然高呼一声，然后握住了他的手。
　　“小季道友，你竟然连我也认不出。”
　　季知景一呆：“这迷雾中我连自己都看不清。”
　　“我说声音。”
　　“没有欸。”
　　听了全程保持沉默的卜真，捂住了心脏，有点承受不来。俗话说前车覆，后车诫，怎么到神禾宗这儿就全翻车了。
　　所以又是被明华宗拐卖了吧？！
　　“那本座的声音听出来没？”
　　……
　　听出来了。
　　“宗主！”
　　“师父！”
　　这几句叠在一起，生生喊出些催人泪下的味道。若不是场合不对，卜真都有些感动了。
　　更多的衣料摩擦声响起，好在烟雾遮挡，看不见这凄惨的画面。他连忙出声：“赶紧都给本座呆在原地别动。”
　　卜真转向余非寒，对方点头示意。因方才都出了声，位置就清楚了。余非寒打出灵力，迅速将人罩住，以防吸入更多烟雾。
　　修士体内的灵力来自于灵气转化，而灵气生于天地之间。理论上来说，只要不去到灵气衰竭之处，自然就能有源源不断的灵力供给。
　　然而卜真方才观察过了，烟雾一旦进入修士体内，就会迅速吸附灵力，传出体外。可是此处烟雾弥漫，根本没有一丝灵气。
　　失去灵力的修士并不至死，只是身体不习惯，会导致五感锐降，加之一段时间内无无法行动。不过就算恢复行动了，也和普通人一般。
　　虽说卜真很想知道，弟子们又是如何被明华宗拐带的，但眼下事态紧急，他要先问清楚烟雾的事。
　　“这烟是明华宗放的？”
　　“对！”
　　卜真眯了眯眼：“进入天晴雨林时都要接受检查，他们竟然逃过了？”想到自己的乾坤袋，好像也不是很意外。
　　不过事实并非如此，明华宗那几名修士还接触不到那样的隐匿阵法。
　　“师父，弟子当时看到薛小小就地摘了许多植株，然后将其燃烧。升起的烟雾交缠混合后，就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卜真闻言，话锋一转，朝抱阳子道：“失去灵力不会有危险。只是眼前看不真切，以如此姿态暴露在未知中，实在容易担惊受怕。”
　　走过去蹲下，几下挑出补充灵力的丹药，他分给余非寒一些，然后迅速喂给边上众人。
　　能够吸附灵力的烟雾卜真并未见过，不过同类作用的丹药确是不少。两者之间，其实是相通的。因此杜承露这么一说，他突然挑眉。
　　薛小小竟还有这样的本事？
　　就地取材，当场生烟。这不光需要深厚的理论知识，还要有充分的实践经验。即便是他教导许久的弟子们都不一定有这样水平，更不提薛小小。
　　除非她是什么深藏不漏的炼丹师。
　　……
　　这不可能。
　　卜真回忆了下与薛小小的两次见面，实在不是个能藏住事的姑娘。
　　那便是背后有人指点。
　　能够想出利用植物燃烧后产生的烟雾烟雾，再经过不知多少次实验配出最合适的组合，若是真有这么个人，倒是个不错的炼丹师苗子，而且还是棵十分聪明的苗苗。
　　毕竟无论他们目的是什么，薛小小放火弄点烟总是容易的。加上雨林正值夏季多雨，就算意外火灾有点烟，很快也能自然熄灭，自然没人去注意。
　　走到宗门办事处那名修士面前，卜真蹲下时眼眸微垂。
　　有意思，手痒，想拔苗。
　　将丹药递给眼前人，他随意抬眼，忽然手上动作停住。
　　“你没事？”
　　闻声众人都看了过来，抱阳子出声询问：“于平，方才你也提前放出灵力罩了？”
　　余非寒皱眉：“没有。”
　　被点名的人站在一片烟雾中，低头看不清表情。卜真抱着手在边上打量，最后视线又停在了他的发簪上。
　　“通天木为十分罕见的天材地宝，即便只是小小一段，其中灵气也不计其数，是不少炼丹师的心头好。”
　　这里烟雾霸道，一直在吸附灵力。灵力防护罩一直需要维持，即便是修为深厚的抱阳子也经不起这样的消耗。他们身上携带的丹药总归有限，经不起这般消耗。而此人身上带的通天木，能够提供的灵气，比之化神初期的抱阳子还要多。
　　于平还是低着头，平静道：“在下只是运气好。”
　　啧，这话听了拳头有点硬。毕竟卜真连通天木在哪儿买都不知道，这位却是直接戴头上了。
　　他又看了他两眼，掩下心中思虑。
　　众人得到灵力补充，总算缓过来。六名弟子急忙起身，朝着抱阳子这边拜了拜。
　　抱阳子伸手将他们轻轻托起，阻止了弯腰，沉声道：“不必多礼，你们快将明华宗之事细细说来。”
　　方阮憋了一肚子火，刚又没力气，这会儿逮着机会正打算表演一番。卜真一个眼神抛过去，迅速按住人。
　　“承露，你来说。”
　　“是，师父。”
　　卜真清楚这些弟子们的心性，杜承露聪颖之余还有一分细心，因此由他做陈述最为合适。
　　“其实我们对此事也不太明晰，但有一点却是明确的。方才跟我们一起被烟雾放倒的，还有不少人。他们将这些人都带上了，我们被抛在这一片，其他不知。”
　　“那些人中有无被淘汰者？”
　　杜承露闻言愣了愣，后边的方阮一拍大腿。
　　“他娘我就说！一开始有两个仗着修为不错的弟子，挑中了千星想打劫。我当场就给揍得爹不认，摘了碧玉珠。结果磨磨蹭蹭半天他们还在那杵着，直到一起被明华宗带走。”
　　“果然。”卜真走到余非寒身边，朝人点了点头，“在外，明华宗利用天厄丹制造了弟子失踪，在天晴雨林又故技重施。只是不知两次目的是否都相同。”
　　关于明华宗、天厄丹与失踪弟子等，剑修天团听得云里雾里，但在场其他人应当都心里有数。
　　“于道友，神色怎么如此难看？”
　　乐正一眼瞟到角落里的人，见他脸色难看，以为是那什么通天木不管用了。他走过去关切问道：“要不要来点灵丹？”
　　于平扯了扯嘴角，表示不用。
　　卜真朝这儿投来一眼，然后又问杜承露：“明华宗一行人后来去了哪儿？”
　　“他们径直飞入了灵脉中心地带。”
　　“正是阵法处。”抱阳子走过来，看了一眼众人，然后问卜真，“卜宗主可有把握解开这烟雾？若有，则需多久？”
　　明华宗显然要搞事情，他必须前往阵法处理，只是眼下这些后辈是个问题。
　　“一炷香即可。”
　　此言一出，在场所有人震惊脸。
　　“好，好。有劳卜宗主。”抱阳子摸胡子手抖了抖，他能感觉到烟雾的诡异之处。本就是尝试问问，谁知对方给了这么大惊喜。
　　若是能迅速解除困境，他便可放心留后辈在此，自己前去应付明华宗一事。
　　“于平道友，你眼睛睁这么大有些吓人。”卜真随意跟人开了个玩笑，转头又正色道，“天晴雨林中正是少风闷热时，依靠风力驱除烟雾显然不可行。”
　　自然风不行，那就人力生风。刚他就悄悄问过余非寒了，在场唯一有实力雄厚的抱阳子并不是风灵根，也就是说他不会操纵风。
　　换个思路。
　　按杜承露所言，薛小小是用此地的植物制造了烟雾，依照相生相克之理，附近应该有能用的东西。
　　依靠青鸾的能力，他迅速搜罗倒了一票小宝贝，其中便有能够吸附烟雾的吞吞草。
　　这头跟人解释，另一头他将吞吞草的位置传音告诉余非寒。一炷香之内，果然都采了回来。
　　摸着肥肥的绿叶子，卜真很欣慰。种植杀手余真人总算靠谱了一次。他就地盘腿而坐，将灵力分成细丝进入内部，开始炼丹基操。
　　吞吞草本身能够吸附烟雾等物质，只是容纳量有限。卜真通过驱除其中浊气，提升吞吞草品质，帮助它们能够吸附尽可能多的烟雾。
　　抱阳子正在边上看卜真动作，沉默不语的同时双目如炬。
　　“乐师兄，你离得近，刚有什么事发生？我好像听到‘嗖嗖’几声。”季知景真诚发问。
　　边上的剑修天团们也很好奇，纷纷加入追寻真相的队伍。
　　“我看不太清，不过应当是大师兄出去帮卜宗主找东西了。”
　　“宗主怎么知道哪儿有东西？我连自己的手指都看不清。”
　　“你也太菜了。大师嫂来之前一定做功课了。”
　　方阮无辜被人轻视，顿时一噎，但对面是个小姑娘他又不好发作，气得又回顾了一遍这人的话。
　　与此同时，一道苍老而又威严的声音，缓缓响起。
　　“‘大师嫂’是什么。”

第64章 
　　卜真脑门一突, 只恨自己没有八只手。
　　乱磕瞎讲舞到家长面前, 真他娘要命。
　　抱阳子的发问没人接话, 场面一度很尴尬。最后他理了理人际关系，朝着余非寒的方向看去，正打算询问一番。可卜真刚好处理完吞吞草，分发给众人, 让大家按位置摆好。一时间所有人都动了起来，抱阳子只得吞下疑惑。
　　颜嘉管不住嘴，乐正忙着教育她好好说话。他凑到小姑娘耳边悄悄道：“没瞧见他俩八字还没一撇，你这样叫卜宗主会很尴尬的。”
　　“情难自禁。”颜嘉眨眨眼睛, 想了想又道，“虽不知二师兄说得对不对, 但我知错了。”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颜嘉今天竟如此乖巧。他摸摸头, 看着她认真地盯着卜真，也不知小脑瓜在想什么。
　　神禾宗和剑修天团挨得近，方阮刚好在两人边上。再次确认彼此瞧不真切, 他偷偷靠上前, 然后问乐正：“哎，你们玄天剑宗有剑修能娶上道侣了？”
　　方才听那句“大师嫂”给惊着了，好奇挠破心，他快憋死了。
　　三宗的某位路过，听着方阮的话也是一惊，加入了话题：“哪个道友运气这么好, 今年的蓝花楹宴都可以不用去了。”
　　蓝花楹宴即化成联谊相亲大会，专为各大宗门单身修士准备，也属于宗门办事处牵头的团建活动，地点在映雪谷。
　　方阮压根就不想去那什么鬼宴会，这会儿碰上人能说说，心中激荡。正打算开口，结果张口就是一声狼嚎。
　　“谁掐我！？”
　　有人深藏功与名，杜承露一个白眼恨不得翻到天上：“快干活。”
　　这时卜真询问的声音传了过来，方阮这边是最后一个位置。他赶紧收了牢骚，摆放好吞吞草。
　　卜真的神识差不多就能覆盖这一片，检查好吞吞草位置无误，然后指尖逸出心火。进入金丹中期后，他的心火已不是当日的小小一簇。用神识控制心火精准降落，各处连成一片，青幽幽的颜色穿透烟雾，具有别样动人心魄之效。
　　几个呼吸，天地间的烟雾肉眼可见少了。视野逐渐清明，众人能够看到卜真的动作了。抱阳子注意到吞吞草被燃成了粉末状。与原始叶片相比，这个形状更有利于吸附烟雾。他转眼看清另一处燃烧的火焰。
　　抱阳子往日爱游历，见过的化成奇观与能人异士不计其数。然而这样的火他还是第一次见，青得剔透。
　　众所周知，无论哪种修真者，生于天地间呼吸清浊二气，加之服用各类丹药。长年累月下来，体内多少都有杂质，修为精进便是提纯灵力的过程。
　　然而观之卜真，他的灵力纯澈惊人。联系到炼丹师的身份，抱阳子抚了抚长胡子。
　　道听途说果然不如亲眼所见，他总算见识到了这个各路修士追捧的炼丹师。不过，大约也只是冰山一角。
　　更是难得良缘了，抱阳子的脑袋忍不住活络起来，心思野出三里地。不过也就一会会，很快他就收了心。
　　四周基本能看见人了，扫了一遍众人情况，当抱阳子即心中有所算计。他打算请卜真和余非寒一会儿留下，看顾这些小辈。
　　想了想，觉得还是把于平留下更为妥帖。正欲开口，却发现对方背靠一棵古木，似乎手中忙碌得很。
　　“于平？”
　　卜真正好忙完，睁眼正对于平，刚巧看到他往袖中塞着什么。
　　听到抱阳子喊自己，他理了理衣衫，不慌不忙走了过来。两人轻声交谈起来。卜真看着他背影，琢磨着刚他塞进去的，应当是封玉简。
　　所有人终于得见脚下光景。原来悬桥瀑布后群山连绵，高耸入云的植被交织在头顶，遮住了光，遮住了不远处的狼藉。
　　前方就是灵脉所在之地了。最近的那座山巅上一片开阔，以众人的修为轻易可见，地上七零八落各种颜色。
　　飞近看正是东倒西歪，昏了一大片的弟子。看服饰来正是来自各个宗门，参加大比的弟子们。
　　三宗的修士本来盘腿坐在地上，陆经义猛然发现当中有同门，立马站了起来：“是钱师兄他们！”
　　顾不上自己还未恢复，连跑带摔地奔过去，当场滑跪。卜真都准备好为同门真情感动了，谁知陆经义摆了一堆复杂手势，然后猛地拍入地下。
　　一个巨大的阵法图案显现在众人脚下，片刻之后光消失。陆经义起身望了望四周，转身朝抱阳子弯腰，然后白皙的脸上满是不解：“阵法并没有遭到破坏。”
　　跟过来的乐正、杜承露等人，闻言也是一愣。季知景皱着脸问：“明华宗没破坏阵法的话，为何四方宗也受袭了？”
　　陆经义喊的“钱师兄”等人，即倒在最中心地带的，正是天晴雨林中负责维护阵法的弟子。
　　“而且要是阵法是好的，那些被淘汰却未传送走的弟子又是怎么回事？”方阮摸了摸后脑勺，更是一团浆糊。
　　卜真看着面前一地的修士，他们身上都没了碧玉珠。眼神又转到神禾宗中间，忽然迅速摘掉陈千星的。
　　“宗主？”
　　小陈满头问号，然后眨起眼睛。一瞬掩藏在土地中的图案再度浮现，柔和的光芒缓缓浮现。
　　然后，小陈被传送走了。
　　全场静默。
　　“……”季知景张了张嘴，好半天来了句，“千星做错了什么，宗主你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卜真没回答，直到抱阳子再度询问。
　　“四方宗的阵法依靠灵力识别在内修士。”
　　只这一句，所有人皆是明了。奇怪的烟雾抽掉了灵力，阵法对这部分修士是直接屏蔽的。
　　卜真眯着眼睛，忽然笑道：“薛儒水这只老狐狸。”
　　即便有人发现玉简更新延迟，比如最开始的卜真、余非寒一行人。然后前往灵脉之地检查阵法，结果发现并没有问题。来来回回折腾，中间多少时间，又足够明华干多少事了。
　　“若不是非寒与卜宗主提前告知，我等也不会关注明华宗。”抱阳子面色沉重，“自然不会注意到释放烟雾的薛小小。”
　　区域内烟雾散得差不多了，众人撤下灵力罩。神禾宗自觉向地上诸位走去，开始诊治。
　　“也是被抽取了灵力。”杜承露收回神识，“只是他们被丢在这里的时间比我们久，最后体力不支以至于昏了过去。”
　　卜真摸着下巴沉思，将所有前后因果穿了一遍，还有两个问题。
　　阵法是好的，四方宗的弟子却依旧倒下了？
　　明华宗要这么多灵力有何用？
　　“谁！”
　　余非寒一句高呼惊起鸟雀。远处山坡上一闪而过个人影，隐约听到丁零当啷的声响。
　　就在众人视线跟过去，还未来得及探查之际，变故一瞬生。铺天盖地的烟雾再次席卷而来，而且比方才来得更浓更烈。好几道闷哼同时传来。即便是抱阳子，猛地被吸走了大部分灵力，这会儿也不太好受。
　　乍然腿一软，卜真惯性往下去。余非寒眼疾手快搂住他的腰，关切问道：“如何？”
　　“无碍。”卜真吐出一口气。
　　天地风云再度变换。浓重的烟雾一瞬扭曲，然后疯狂地朝着一个方向汹涌而去。与之一同离去的，还有磅礴的灵气。
　　此地灵气本已被第一场烟雾耗得差不多，故而这次抽走的都是修士所出。抱阳子再次为众人撑开防御，外面的烟雾裹挟着罩子，疯狂从中抽取灵力。
　　顺着灵力离开的方向看去，尽头处正是头戴金钗的女子。清浅一抹背影，朦胧在烟雾之中。
　　卜真撑着余非寒手臂站了起来，抬眼看到薛小小所立之处，正是灵脉中心。再一眼看清对方举动，他一把推开余非寒，仰起脖子高喊出声。
　　“薛小小你不要命了？！”
　　作者有话要说：　　QAAAAAAAAAQ抱歉抱歉，我前段时间三次元太混乱了，实在顾不上这边。
　　腱鞘炎养了好久，在它好得差不多时候，腰肌劳损又发来亲切问候。过两天还要去复诊来着。
　　大家引以为鉴，好好用手/颈椎/腰，不要可劲儿造。否则就容易变成我这样，年纪轻轻各种慢性病。
　　总之，我终于肥来了！！！
　　之后每天晚上九点，万字更~
　　PS.前面零零碎碎修了一些bug，阅读影响不大

第65章 
　　被喊到的女子背对着众人, 纤弱身躯在烟雾中微不可见地颤抖, 手中番石花燃到了尽头。
　　薛小小看着指尖最后一抹艳红色, 兀自怔愣。
　　父亲命她带队进入天晴雨林，寻找灵脉之源。
　　灵脉之源，顾名思义，生灵脉而养灵脉。几乎所有人都以为, 这样孕育灵脉的宝贝一定是外形独特，灵气充盈至一眼便可辨别。然而作为至宝，多年来多少修士遍寻无货。
　　转瞬锁灵雾抽取的灵力排山倒海般涌了过来。薛小小将其纳入体内，强行拓宽神识, 然后继续在庞大的灵脉中细致搜寻。
　　事实上，灵脉之源与普通灵石看上去别无二致, 但内部构造完全不同。薛小小并未见过，父亲只告诉她, 灵脉之源内暗藏天然阵法，精巧万分，恰好锁住了全部灵气。因此要找它, 必须利用神识将这条灵脉一分一分检查过去。
　　天晴雨林的这片灵脉, 此化成开天辟地而生，不知年数。层林叠翠，群山连绵。松软潮湿的土地之下隐藏着数座休眠火山。
　　当她真正开始搜索时，才知一座灵脉究竟何其庞大。其间蕴含多少灵石，需要多少神识，她不知。就像她亦不知, 父亲为何要寻找灵脉之源。
　　她的神识根本无法支撑这样庞大的搜索，但聪明如她父亲，早就想好了对策。忆起临行前父亲话语，薛小小面容悲切，咽下一句未出口的苦笑。
　　“小小，锁灵雾直接吸附的灵气太过庞大，你若是直接利用容易出事。爹爹想了个新办法。”
　　“锁灵雾能遮住监察的水镜，我们用它困住弟子，把所有人带到一处，然后由你直接抽取灵力。修士的灵力比之天地间灵气，那还是渺小的。事成之后，再装作意外将他们处理掉便可。”
　　天晴雨林的阵法是有破绽的。当修士被淘汰后，玉简会第一时间更新，但人却不会立马出去。
　　薛儒水的计划一石二鸟，听上去十分为女儿着想。他特意叮嘱那些淘汰的修士得放在灵脉附近，这样抽取的灵力才不会浪费。那些四方宗看护阵法的弟子，也不要浪费。
　　于是薛小小提前来到悬桥，等着师兄们把淘汰的修士带过来。一切如计划进行，她放倒了众人。虽然中途出了变故，宗门办事处发来询问，阵法是否有事。她伪装成四方宗的弟子，应付了过去。
　　然天有不测风云。
　　薛小小眼神掠过脚边，地上凌乱地躺着几具尸体，正是已经被卜真等人淘汰的师兄们。
　　当时他们奔向此地，腰间再碧玉珠。那一刻她是庆幸的。她想，孤军面对残局不再奋战，想来父亲也不会过于苛责。
　　可就在那时，她竟然在雨林中收到了父亲的玉简，惊恐与拒绝充斥心间。
　　“四宗正在赶来。爹会找机会与你汇合。在那之前，你必须找到灵脉之源。”
　　方才卜真的惊怒在耳畔来来回回，薛小小敛下眼睫，唇边荡开一丝苦涩涟漪。
　　我的命又何时掌控在自己手中。
　　修士体内灵力多少，与筋脉宽度息息相关。薛小小虽已是金丹初期，但仍然无法面多如此多的灵力。尤其是这些灵力卷在一起奔向她，争先恐后进入身体。
　　那头卜真喊了一句，所有人目光都移了过去。虽不明白她所作所为，但在场都明白这是送死行为。她若还不停下，一会儿筋脉不堪灵力冲撞，必将全数破裂。
　　明华宗的事还没搞明白，薛小小自然不能有事。锁灵雾还在源源不断地抽取、传送，抱阳子只能一直维持输送灵力的姿态。当前唯一能动的只剩余非寒。然而不等他动手，季知景一声咆哮——
　　“宗主，她还来！”
　　只见薛小小翻手，化出几枝新鲜番石花，掐诀点燃。于此同时烟雾徒生，本还能隐约看清的远方，又全数被遮掩。
　　暴涨的灵力想要突破过窄的筋脉，体内传来撕裂的痛感。薛小小一个站不住，跌坐在地，喉头涌上一股浓郁的腥味。
　　——灵脉之源，找到了。
　　卜真皱眉，冷声道：“真是上赶着送死拦都拦不住。”
　　薛小小方才点的番石花，所生的烟雾极其难散掉。附近已经没有可以用的吞吞草了，眼下只能凑活呆着。
　　看不清楚便算了，反正离得也不远，余非寒依靠神识就行。可真正棘手的不是这个，而是那奔涌的灵力。一旦靠近，便会被卷入波涛汹涌中。
　　唇边溢出一缕血迹，卜真抬手用力抹了抹。真他娘遭罪，被抽了灵力本就腿软乏力。这会儿余波动荡，时不时还震到这里。
　　“咳——”
　　“他娘心脉都要给震断了！”
　　“前辈您快别管我们了，赶紧去把明华宗那女的抓了！”
　　各个修士扬声喊了出来，不少才喊了一句便吐血倒地。神禾宗和剑修天团倒还挺着，不过小脸煞白，冷汗直流。
　　“这样下去都得一命呜呼。”卜真迅速朝余非寒道，“我身上还有一些化灵丹，给他们吃下去，然后马上让阵法把人送出去。”
　　一如卜真所言，尚有余力醒着的会被抽掉灵力，半死不活躺地上的会被灵力余波危及。抱阳子持续输出时长有限，再过会儿都得集体回老家。
　　与其丢人丧命，不如提前退场。刚他确认过了，地上躺着的除了四方宗那几个，其余都失去了碧玉珠。就是说，一旦他们恢复灵力，就会被阵法识别，继而传送出去。
　　抱阳子略作思索，当机立断同意。
　　拔掉瓶塞，卜真迅速磕了一粒化灵丹，然后往余非寒怀里塞了几瓶。体内干涸的静脉终于被滋润，几个周天运转下来他已能行走。
　　杜承露离卜真最近，蹲下给他喂药。杜承露含在嘴里没来得及咽下去，猛地扒住眼前手臂。
　　“师父，您呢？”
　　边上的季知景等人立刻一齐看过来，七嘴八舌，俨然十分紧张。
　　“宗主您不会要一个人逞英雄吧？！”
　　“余真人和您都被压制了修为，虽说薛小小也是，但她那个凶丨器太可怕了。”
　　“您留下来指不定就给抱阳子前辈拖后腿了！”
　　嘶，这心意到都是好的，怎么话说出来就这么难听。
　　卜真掰开季知景嘴巴塞药，然后再往上一抬，意料之中听到惨叫声。
　　“本座这么贴心，怎么会给老人家添麻烦。”对着眼含一包热泪的季知景，卜真笑眯眯。
　　等会儿一出雨林，明华宗就会坐实“图谋不轨，破坏宗门大比”。伸手不见五指地打人多没意思，到时候看全修真界声讨，再来个痛打落水狗，要多痛快有多痛快。
　　卜真朝远处喊了一句，“非寒，救完人我们就出去。”
　　冷静下来的杜承露显然也想到了这点，立马和师弟们解释了一通。趁着这会儿，卜真摘掉了他们身上的碧玉珠。
　　薛小小那头还在继续作死，抱阳子换掉一处失灵的法宝。他回头发现不少人已经慢慢醒来。
　　“这……这是哪里？为何烟雾弥漫，目不能视？”
　　“老子的腿怎么没知觉了！”
　　“是谁在我旁边？！”
　　虚弱也挡不住叽叽喳喳。抱阳子又丢出个法宝，然后盘腿坐下闭目歇息。他往烟雾中某处喊道：“于平，你——”
　　双眼猛然睁开，不等他再用神识扫查此人是否还在原地，忽然就听远处余非寒一声冷喝。
　　“你做什么！”
　　应声而落一记脑门撞大石的声音，听得人心惊肉跳。
　　在场修为都被压制了，水平稍微好点的，神识能模糊看个大概。修为不济的，只能喊边上转播。
　　“于平又是谁？”
　　“哎呀你管他姓甚名谁。哪位道友看清了？快给说道说道。”
　　“好像是玄天剑宗的一名道友抓了个人。”
　　余非寒动作快如闪电，方才迅即拽住于平的脚。对方一个不慎，当场摔了。不等他动作，一柄长剑破空而来。
　　“撕啦——”
　　烟雾中传来衣衫破裂的声响。
　　“又咋了？！”
　　“那个叫于平的竟有这样的法宝，能一剑刺穿玄天剑宗的法衣。宗门办事处何时如此富有了？”
　　于平在岩石上翻个身，避开余非寒剑鞘，剑光再次滑过他脖颈。
　　卜真在一旁，神识看得清清楚楚。于平应对余非寒时，出手果断又狠辣。他的剑意阴郁执拗，全程冷静自持，表情没有任何破绽。
　　“你不是宗门办事处的人。”卜真忽然肯定道。
　　闻言那人总算有了表情，裂开一丝阴狠，对着卜真道：“是或不是，又有什么关系。”
　　说着脚下上前一步，激烈朝卜真攻来。
　　抱阳子出手了。
　　长胡子一甩，当即为卜真挡住剑意。剑到身前三分时，于平脱手迅速后退。抱阳子紧追而上。
　　于平丝毫没有即将被抓的恐惧，只是抬头笑着看向前方的人。
　　卜真扫向他手中，认出那是引人自爆的法诀。再看向他身后，几名修士还在吃瓜，一瞬脸色大变。
　　就在此时，烟雾中又传来一道惊呼。
　　“爹爹，住手吧——”

第66章 
　　闻声于平的表情终于裂了, 他经不住破口大骂。
　　“蠢货！”
　　紧接着就是抱阳子一掌把人拍下, 阻止了他制造灵力爆炸的企图。远处忽然飞来一抹身影, 正是薛小小。
　　卜真从旁折了一根树枝，随手将人拦下：“姑娘家还是少看些血腥场面为好。”
　　余非寒走了过来，长剑横在她身前。卜真扔掉树枝，几步走到抱阳子身边。上下打量跪在地上的人, 啧啧了两声。
　　“上一次见薛宗主，风神俊朗说不上，但好歹体面精神。”说一句冷上一分，到最后卜真已然没了笑意, “薛儒水，真是好久不见。”
　　若说方才那一通混乱, 在场耳朵健在的还有些不明白。卜真把名字喊出来，多少都有些反应了。
　　“明华宗宗主？！”
　　“就是他命门下弟子捉拿我等。说, 你到底要干嘛？！”
　　“当初听好友说明华宗底蕴丰厚，宗主仁善，弟子各个勤勉。在下心生向往, 上回入门大会错过了还甚是可惜。”
　　“我呸。哪个大宗会做这等下作事情。”
　　有修士说得激动, 手上抓了把土就扔了过来。得亏他修炼勤奋，准心不错，不然还得误伤群众。
　　这些修士们顾不上前因后果，从方才到现在，一肚子迷茫加上火气，总之先骂再说。好端端参加个大比, 差点给折腾成残废。要不是有神仙机缘被救，小命都得搭进去。
　　较之他们，神禾宗这边知道的更多。加上新仇旧恨，说起来那就更带劲了。
　　“薛儒水你这老匹夫，竟然让我见着你了！”方阮那个暴脾气，立马就拍地站起来了。
　　边上颜嘉面无表情地拧了一把他大腿，又把人给疼坐下了。坐下以后他也顾不上跟小姑娘对战，依旧疯狂朝着薛儒水出击。
　　“青州府兽潮那会儿我就看你不爽了。有事就让人巨灵门冲在前头，你门下弟子一个个在后面悠哉游哉。”
　　“好不容易出了个有种的姜愁红道友，人死了尸体也要弄走。变不变态啊你！”
　　“还想打劫我们神禾宗，也不找面镜子看看你那群绣花枕头。”
　　季知景不甘示弱，突然插丨入：“你还绑架我！”
　　虽说事情都知道，但抱阳子在边上还是听得脑壳突突。余光扫过边上卜真，好似心情畅快的样子。
　　“咳。”
　　卜真笑了笑，抬手做了个“嘘”的手势。
　　抱阳子沉声道：“明华宗之一应罪过，待出去后四宗会给出相应惩戒。”
　　话音未落阵法启动，开始有人被传送出去了。比如梁灯和乐正，猝不及防就被两束光笼罩，然后消失。
　　颜嘉要走时，忽然拉了拉方阮袖子，小声传音问他：“你们宗主会不会骗人？”
　　方阮一呆，没反应过来。
　　“他和大师兄等下会出来吧。”
　　原来是担心这个，方阮瞬间回复：“有抱阳子前辈，薛儒水翻不起浪。等下我们一起打落水狗。”
　　两人暂时休战，莫名和谐，就这么被传送出去了。不过片刻，场上就剩下几人了。
　　卜真摘掉薛小小碧玉珠，看着她颤抖肩背，停顿一瞬。转眼看到再度沉默的薛儒水，目有狰狞。
　　“看来你还不想认命。”
　　随意讽了一句，也不知哪个点戳到了薛儒水，他突然暴起，面容狰狞。要不是抱阳子的禁制枷锁过于厉害，他能撕了卜真。
　　“认命？”
　　“我为什么要认命？！”
　　咆哮完又一瞬冷静。他站好，理了理衣衫，看向卜真：“你是如何知道，绑架弟子一事与明华宗有关。”
　　这便是个引子，使得卜真注意到了明华宗。他和余非寒关系密切，玄天剑宗自然也会关注。进而引发雨林中变故，打乱了他的计划。
　　左右现在也只剩下季知景、杜承露两个，加上余非寒、抱阳子，卜真觉得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聊聊天。
　　“本座从前就一直觉得，做坏人需要天分和运气。”他笑笑，“而你和你的弟子，两者显然都不怎么样。”
　　事实上即便没有赵通，没有小季被绑，光是从姜愁红体内的异样入手，故事走入另一种发展。卜真依旧能揪出明华宗的端倪。
　　“小瞧炼丹师是要吃亏的。”
　　电光石火间，薛儒水串上了思路。他当即回想起，姜愁红和卜真的徒弟关系浅。
　　“是那个小畜生和你说的？果然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他冷笑一声，“当初我就该杀了他，以绝后患。”
　　不等杜承露冲上来，一旁的薛小小忽然出声。
　　“爹爹，六师兄一生为我明华宗付出全部，您怎可如此说他。”言语间难掩痛心，泪水肆意淌过面颊，沾湿了衣领一片。
　　“小时候您亲自为他挑选功法，日日陪伴教导，我只能跟着师姐学习。”
　　“六师兄住的院子都是新栽的树。夏天太阳大，您觉得树荫不够大，便让人重新种了又高又绿的老树。”
　　“下雨的时候，您会关心六师兄有没有带伞，也不管他早已能为自己撑开灵力罩。”
　　“从前我嫉妒他。嫉妒他感受过娘亲的爱，又能在流离失所后得到您的爱。而我，没有爹也没有娘，我甚至是恨他的。”
　　“直到那日，因为没有完成任务，他被您狠狠责罚。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狼狈的样子。”
　　“你的恶言丝毫感受不到，我曾羡慕过的爱。”薛小小渐渐收住眼泪，眼神恍惚，“后来想了很久，我才发现六师兄其实过得一点也不好。”
　　“六师兄当年去云然小秘境取走灵脉之源，想必您也未曾替他考虑过，拓宽神识时有多痛苦。”
　　姜愁红作为薛儒水的心腹弟子，当初派他去云然小秘境，便是为了取得灵脉之源，顺带除掉云城府李家。
　　薛小小这一通诉说，卜真听得眉头皱起。
　　灵脉之源？
　　薛儒水竟然是在找它。
　　这玩意蕴含大量能量，能够制作各种顶级阵法，他曾在小叔叔那里见过一次。就是这东西找起来特麻烦，得人工检测。如此一来，他也明白为何薛小小要暴风吸入灵力了。
　　可能用得起灵脉之源的阵法，化成这世界观下会存在么？
　　“替他考虑？”薛儒水冷笑，“他被家族抛弃，我带他离开伤心地，供他吃喝，带他踏上修道。这些还不够？！”
　　听着薛儒水的话，恍惚的眼中终于又出现了神色。硕大的泪再次落下，砸入湿润的土。她伸出手，颤颤巍巍地指着薛儒水，突然大声。
　　“可您从没问过他要不要！”
　　“抛弃？”像是听到了天大笑话，薛小小后退两步，嗤笑道，“他为什么被抛弃您不是最清楚么？”
　　“当年您为了验证那个魔修所说是否属实，就想找个人试试。那日路过云城府，看到年仅七岁的六师兄，觉得他根骨奇佳，是个实验的好对象。”
　　“您神不知鬼不觉地让他吃下天厄丹。果然，他感染了魔气，他又痛苦又害怕。而他的家人心生恐惧，于是把他逐出了家门。”
　　“这时候您出现了，看似拯救了他。可是，可是分明就是您为了一己私欲毁了六师兄一生！夺走了他一切后，甚至、甚至还要他去杀害自己心上人的师父！”
　　“你这个混蛋！！！”
　　“薛儒水我要杀了你！！！”
　　杜承露猛地挣开季知景。他再也忍不住，冲着薛儒水抬手幻出剑，乒乒乓乓一通乱砍。锐利的剑意打在禁制上，化作万千云雾，混在四周的烟霭中，朦胧了人双目。季知景拼命把人往自己这边拉扯，顾不上衣衫凌乱。
　　薛小小刚发言信息量太大，卜真听得胸中翻腾，暂时没空去理思路。他一把按住按住季知景，看向了抱阳子。
　　“无妨。”
　　于是在众人的默许下，杜承露对着禁制疯狂宣泄。云生剑，剑化云，来来去去带不走诸多恨意。
　　薛小小麻木地看着这一切，又哭又笑，跌跌撞撞坐到一根枝干上。
　　“薛小小你这个蠢货！”
　　“蠢货！”
　　薛儒水的冷静裂开，此刻简直面目可憎。
　　他一直在盘算，如何从这里出去。打不过抱阳子，但拼死一搏逃开还是有可能的。天晴雨林坐落在休眠火山上，若是有人故意挑动，便能催促火山喷发。届时他混入岩浆中，趁乱逃走，不是不可能。可这个女儿发疯般的话，把他许多秘密抖了出来，一下打断了他的情绪。
　　那头杜承露还在砍人，卜真最终看不过去伸手握住了他的剑。剑一下化作软软的云，消逝不见。
　　“师父……”杜承露崩溃了，他跌落在地，拽着卜真的袖子努力抿紧唇，拼命不去发出声音，“他怎么、他怎么可以……”
　　季知景两只手交握，眼睛瞪得大大，嘴唇抖得气爆了。
　　余非寒走过来，轻轻抚摸他的后脑勺。
　　抱阳子忽是叹息一声，对着薛儒水道：“百年前玄天剑宗弟子外出游历，你曾和他们一道。那时的你还年轻气盛，很是抢眼。”
　　抱阳子一生记不得几个人，能记得薛儒水，倒不是因他多精才绝艳。只是那次游历发现了不歇雨秘境，他当时前往主持事务。这是一件大事，连带着当时的人他多少都有了印象。
　　“明华宗自多年前便一蹶不振，懒怠不前。”
　　六百年前，明华宗有一场宗门之变。重组后虽还在二流之列，却因接任的宗主不才，门下各位长老又疏于教导，以至于实力越来越差。
　　普通宗门可能不清楚，但作为四宗，他们看得明白，长久下去，明华宗必然因无人可传承而陨落。
　　“然你接任后，勤恳奋进又能运筹帷幄，明华宗有了一番新气象。”
　　“本是明华之幸，可你为何误入歧途。”
　　薛儒水被余非寒压制死死的，闻言低头笑，笑意渐渐扩散，又仰头长笑。
　　“抱阳子，你说我误入歧途。”
　　“然，何为歧途？”
　　“我为宗门殚精竭虑，付出良多。那些为我所用的弟子，哪一个不想着明华宗更进一步？谁不想坐你玄天剑宗的位置？”
　　“我又何错？”
　　“我没有错，我都是为了明华宗！”
　　阵法再度启动，终于轮到他们了。薛小小看着光束笼罩在中人身上，然后缓缓站了起来。
　　闷热的雨林中难得有了一丝风，却也粘腻。
　　风中有喃喃自语。
　　“爹爹，你知道吗？”
　　“一起进入雨林的这几个师兄，他们被淘汰后本可以出去的。但他们和我说，为了明华宗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他们逼着我抽取了灵力。”
　　“可我记得临走前，爹爹告诉我。雨林中的修士不可全部用尽，会引起怀疑。若是人不够，就让师兄们顶上。”
　　在场所有人心中各有思绪。实现抱负的途径有很多种，道心不同，走的路自然也不同。一如卜真的道，是与天相博，不怠惰，不凌弱，不让他人为自己开路。
　　只是他也知，薛儒水的道，在修真界并不稀奇。幽幽一声叹息，他看抱阳子眼含不赞同，心下微宽。
　　至少这个小世界的掌权者，与他应当是一样的。
　　撇开这些，他又想到薛小小刚才的话。所以他之前怀疑的背后高人的确存在，而且还是个能炼丹的魔修。
　　众所周知，魔修不能炼丹。
　　这又是怎么回事？
　　众人想太多，以致于没人注意到薛小小的动作。
　　她本被余非寒下了禁制，理应不会出什么事，唯独无法控制自爆。只见她奔向薛儒水，一把抱住人就地滚动。他们在山巅平台，边上是悬崖。
　　“薛小小你要干嘛？！”薛儒水的声音被山谷拉长，其中难言惊惧。
　　“各位，我为连日来所做的一切感到抱歉。”
　　跌落悬崖前，她特意看了一眼杜承露。苍白的面色上浮出一抹笑，眼中氤氲。
　　“我对父亲的大业并不感兴趣，只是六师兄于我如兄如父。如不参与其中，便无法得知他的确切位置。”
　　“不歇雨混元流域，希望他还在等你。”
　　“轰——”
　　一切就发生在眨眼之间，薛小小和薛儒水在山风中化作万千尘埃。谷间回荡着灵力爆炸带来的声响。
　　所有人都愣住了，谁也没想到，薛儒水竟然会死在自己女儿手中。
　　然而不等他们反应，又是一场变故突起。
　　薛小小选的位置不太对，正在灵脉上。加之薛儒水一个元婴，她一个金丹，三者结合瞬间造就了一场硕大灵力风暴。
　　地下休眠的火山经激荡，当即冲破尘土，喷泻出汩汩岩浆。满世界的绿色顷刻化作耀眼的橙，然后被席卷着流向各地。
　　“什么鬼！”季知景大叫一声。
　　阵法被岩浆冲击，竟然当场断裂，而能够修复阵法的陆经义早就被传送了出去。
　　几人手忙脚乱地防御，然而最难搞的还属火灵气。卜真、季知景木灵根，火灵气贼喜欢他；杜承露属水，火灵气看见他就疯狂攻击。冰灵根的余非寒也是自顾不暇。
　　至于抱阳子。
　　岩浆跟开天眼似的，一上来就把他给冲没了。
　　“他娘都给本座抓紧了！”

第67章 
　　卜真一把拽着季知景, 又快速从乾坤袋里掏出颗种子, 使用灵力催生柔软枝条。
　　季知景呸一口, 吐出喝下去烫嗓子的岩浆：“宗主，我方才就想说了！您竟然夹带！”
　　把枝条一甩，朝着杜承露方向丢去，在人身上绕了个结。卜真使劲把人拉住, 以防他被冲散。搞完累得半死，这才有空回季知景。
　　“没这玩意你大师兄就客死他乡了。”
　　季知景噎住，宗主说的有道理。
　　刚才没仔细看，如今他才发现卜真拿的是铁艳柳。不提铁艳柳作为药材的珍贵, 就说其特性“不惧高温，不熔于火”。看看周边被岩浆炭化的植被, 季知景心有余悸。
　　“真真——”
　　余非寒逆着岩浆划入卜真这条支流，一边抵抗火灵气, 一边朝他这边奔来。卜真又催生了一颗铁艳柳，然后扔给余非寒。
　　四人被火灵气牢牢按住不动，顺着岩浆跌到悬桥下的深潭。
　　“刺啦——”白色雾气奔涌。
　　几人周身的灵力罩子碎了个彻底。热浪烧到身上, 还好冰冷的潭水稍作缓冲。余非寒奋力一跃, 拽着杜承露终于来到卜真身边。
　　他把铁艳柳在两个弟子身上打了个死结，然后自己搂住卜真，开口就问：“有没有伤到？”
　　说着又催动灵力维持防御，动作间依稀可闻喘息声。一下下，吹进卜真心里。抬眸看向眼前人，湿透的黑发贴在白莹的面颊上, 唇瓣湿润。他突然按住余非寒手。
　　“你累了，我来。”
　　他们身处吸灵渊，因使用了灵力，周遭水流开始疯狂波动。加上更多的岩浆踊跃过来，不可抗力下四人又被塞进一条细流。
　　“是地下河。”余非寒抹了一把脸，看向卜真道。
　　这一声叫醒了后面的俩葫芦。季知景和杜承露晃晃荡荡，又吞岩浆又吞冰水，这会儿都神志不清了。眼睛半睁半闭，恍惚看到水底淤泥中插着的东西。
　　“好多灵器……”
　　闻言卜真看过去，还真和自己猜测一般，吸灵渊底下是个巨大宝库。只可惜现在身不由己。
　　四人所到之处皆是橙红，热浪滔天。余非寒发现，很快他们就出了天晴雨林。只是他不知去往何处，身下的河流又是哪里。
　　漂啊漂的最后也不知落到何处，卜真疲惫地朝四周望了一眼，忽然发现周遭不再动了，瞬间就来了精神。
　　“停了？”
　　余非寒依旧搂着他的腰，肯定点头。
　　“他娘可算是完了。”
　　经历岩浆漂流的季知景和杜承露，互相抱着对方的肩膀，头交错对着彼此身后就是一顿猛吐。
　　吐完总算缓过来，卜真抠出两颗丹药丢给他们。杜承露还沉浸在悲伤中，即便是横生的变故，他也无法沉静下来。季知景拍拍他肩膀，然后打量了一圈四周。
　　看着看着嘴巴张老大，瞬间震惊，他大声道：“为什么我们到海上了？！”
　　别问，问就是缘分。
　　说话间一个大浪打过来，头顶一群鸟飞过，然后哗啦啦掉下一堆白色物体。季知景赶紧拉着杜承露，下意识闪躲，完全忘了他们的灵力罩还在。
　　翻飞的波浪中还有小可爱腾跃，卜真侧身闪过一只。他趁机摸了把，然后对着余非寒道：“修为限制不在了。”
　　他的神识可以用了。于是一瞬扫遍附近，结果发现此地一片深蓝，最边上是看上去是海岸，却被笼罩在一层云雾中。神识进入后，里面什么也没有。
　　“这里看起来像是个封闭空间。”卜真皱眉，他问余非寒，“你还记得我们进来的路么？”
　　“方才有一炷香的时间失去五感。”
　　言下之意来的路是找不到了。
　　薛儒水这个老匹夫，真是死活都能给人找点麻烦出来。卜真想了想，又道：“能将一处地域封闭，必然是依靠阵法或是封印。”
　　海的尽头是一片迷雾，卜真没有感知到任何相关东西，不过说不定其中蕴含真意。只是要达到这种高度的东西，也挺不容易的。小叔叔写的这本书，简直不断推出隐藏世界观。
　　叹气，本座习惯了。
　　灵力罩子像个泡泡似的，支撑几人浮在海面上。此时天光正美，折出不少七彩。季知景看杜承露不高兴，想逗逗他，拉着人趴在泡泡边缘。
　　“承露，你看下面——”
　　海面下数以万计的银色小鱼群在他们底下，惊恐地不敢靠近，见泡泡不动，又冲过来戳着玩。
　　没一会儿泡泡边缘围着许多白色泡沫，季知景伸出一只手，在尴尬边缘反复试探。卜真回头看见险些一口气背过去，赶紧抓住他。
　　“宗主，我就是想摸摸那个触感。”
　　“你确定要摸？”
　　“看上去软软的，好像挺舒服。就是有点油腻。”
　　卜真表情一瞬不可捉摸，他蹲下来指了指外面那浮沫，然后笑眯眯道：“底下那些鱼看见了么？这些是他们身心愉悦的产物。”
　　“身心愉悦？产物？”
　　杜承露仔细辨认了一番，突然也尬住。卜真看他脸红红，瞬间笑了。
　　“小尖鱼生于浅海，它们喜欢在晴朗的天气里交丨配。完事之后留下的便是那些浮沫。”卜真起身，歪着脸看季知景，“小季，记得连我那份一起摸了。”
　　……
　　“宗主，我以后一定好好听您话！”季知景噌噌噌后退，央求杜承露，“大师兄，你放点干净的水给我洗洗手。快，我被污染了。”
　　卜真哈哈笑出声，冷漠替杜承露拒绝：“你师兄的水灵根不是这么糟蹋的。”
　　季知景心态崩了，求助不能只得自己搞个灵力泡泡出来，然后漂老远去洗手。那背影，别提多委屈。
　　见人走远了，卜真才停下表情。他走过去，伸手掐了一把他的脸：“现下有太多未知，收拾好自己心情。”
　　余非寒看着师徒两人，轻笑了一声。
　　真真一如既往的温柔。
　　“抱阳子前辈也听到了小红在不歇雨，届时我们请玄天剑宗打开即可。”卜真朝余非寒抬抬下巴，“非寒，你们不会拒绝吧。”
　　“不会。”说完顿住，咽下了后半句。他从未听师长们提过，不歇雨中有个混元流域。
　　说着他又环顾四周，眉间有犹豫，只是并未继续说下去。刚好天上乌云又来，在他脸上投下阴影。
　　那一场在天晴雨林没有下的雨，终于还是落下来了。
　　劈里啪啦的雨滴投入海水，溅起更多，再配上风浪，一时间他们又水深火热了。季知景被波浪追着匆匆跑回来，钻进卜真他们的大泡泡时，直接成了个落汤鸡。
　　虽说眼下场景有些诡异，但他们也算在风雨中稍作停息。大家也折腾不动了，纷纷盘腿打坐。
　　看着两弟子入了定，卜真才沉下心，终于有空和余非寒捋剧情。
　　“兽潮中小红突然出现，当时他对我流露的杀机，果然不是错觉。
　　余非寒不知道这事，眼中精光一闪，瞬间又想起另一事。
　　“当年你离开云城府后，我曾前往李家讨要债务。”
　　多年不曾提及李行水那家了，卜真都快忘了这几号人。不过十年前竟然还有这茬，他倒是没想到。
　　“你讨什么债？”
　　“为季归云，亦为你。”
　　嗯哼，懂了。
　　“离开时我碰到了愁红。”
　　卜真想到染宗华告知自己，李府满门陨落，他原来还以为是余非寒干的。在外人眼里，他便是季归云本身。联想到小红之后对自己的杀意，卜真突然出声。
　　“你说他为何要杀李府的人？”卜真停了停，“不，应当说薛儒水。”
　　“明华宗长久以来，一直针对神禾宗。”余非寒补充了一句。
　　卜真冷哼一声，笑道：“所以，薛儒水也有可能在针对我。”
　　杀李府，卜真是漏网之鱼，继续追杀合理；杀卜真，连坐李府斩草除根。两者都有可能。可李府不过小门小户，和远在遥月府的明华宗能扯上什么关系。
　　这边想不出，卜真话锋一转：“你还记得薛小小提及的那个‘魔修’？”
　　“给了薛儒水天厄丹。”
　　“没错。还有那吸附灵力的烟雾，十之八丨九也是他的杰作。”卜真兀自笑了声，看着不停歇的雨，忽然道，“修真者皆知，魔修不可炼丹。我倒是想看看，这个魔修是怎么做到的。”
　　骤雨初歇，乌云不曾离去。泡泡内两人静默，一边弟子还在吐纳。
　　突然有人叹了口气。
　　“想来想去还是太便宜薛儒水了。”
　　“四宗会处理后续的。明华宗的罪，一个人都跑不掉。”
　　卜真把手伸出泡泡，接到了一滴雨。天色暗了下来，电闪雷鸣，竟又开始了瓢泼大雨。
　　他突然看向两名弟子，轻声道：“常言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看着薛小小那样子，我还挺怕的。”
　　还记得当年云城府初见，夜色朦胧的烛火中，小姑娘骄傲明艳的样子。不过弹指的时间，便般匆匆凋谢。
　　余非寒停住，忽然倾身把人搂到了肩膀上。卜真有点窒息，愣住了。
　　“我和你一起看着他们。”
　　这话说的，卜真扑哧就笑开了。他顺势伸手圈住人纤细的颈，闷声道：“年少老成说的就是你了。”
　　余非寒本沉浸在卜真的靠近，一动不敢动，听得这话突然想到，他问：“可否告诉我，你……”
　　“修行几载？”
　　卜真的嘴再也合不上了，笑得不行，眼看要惊醒打坐的弟子。他离开余非寒怀抱，撑着手在膝盖上。
　　“算上在这里的时间，约有四百六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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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来，差距不是一点点。
　　那两个弟子最终还是被他们聊醒了。卜真换了个话题：“困在这里不是办法。”
　　他问余非寒：“可有联系上师门？”
　　余非寒摇头。
　　卜真嘶了一声，然后指着海水道：“天上没路，地上看不透，那就下去。”
　　“下、下去？！”季知景不敢置信，盯着海面下的深渊看了几秒，“宗主，你可能不知道，我……我有点深海恐惧。”
　　“你不下去的话，我就只给小露儿开小灶了。”
　　啊、啊？
　　“海中植物、动物与陆地完全不同，眼下正是个深入接触的好机会。”卜真挑眉。
　　大型课堂实践，走起！

第68章 
　　季知景眨眨眼, 不太明白。
　　“课堂实践？”
　　纸上得来终觉浅, 任何炼丹师要有所精进, 都离不开实践。卜真之前给神禾宗写规划时便考虑到了这点，打算理论和实操两手抓。后来他也是这么做的，一边教导炼丹基础，一边让他们通过种田, 更好地掌握书本所学。
　　十年对于炼丹师来说，实在匆匆，甚至还没够入门。然而好在卜真有燃月，因此实际上弟子们花了五百年打底。
　　天晴雨林中生物繁多, 本是个实践课堂的好去处，只不过场合不太对, 加上后面一系列神展开剧情就不提了。
　　现在来到不明之地，又是他编写教材中较少涉及的海域, 目前瞧着也算太平。卜真打算充分利用此处，带着两位弟子边找路边上课。
　　脑海中划过一个想法，屈指碰了碰脸, 他忽然话锋一转：“听人说你们几个在天晴雨林中干得不错。”
　　提到此事, 杜承露和季知景脸上都闪过小骄傲。
　　这也算是他们第一次独立炼丹，而且还是在幕天席地并没有药材准备的情况下。卜真心中实在满意。
　　不过这样还不够，他将自己方才的灵光一闪说了出来。
　　“作为炼丹师，光会以前的可不行。推陈出新也当是一生的课业。”
　　“我在天晴雨林中谈了一笔生意。”
　　两名弟子一呆。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上梁不正下梁歪？好好的大比，硬生生给神禾宗搞成了接单现场。
　　“无定氏还记得吧？”
　　杜承露回忆了下, 想起来当日去天晴府路上的科普，点了点头。季知景则是吃惊大声问：“宗主，他们竟然跟您谈得起生意？”
　　卜真装作幽幽叹气。余非寒看了他一眼。
　　“当然谈不起，看着实在是惨，听得都让人心痛。”
　　杜承露眉头皱起，不知想到什么，言语间也满是可惜：“无定氏不过三流宗门，平日本就很难买到神禾宗丹药。像这样的宗门在化成不计其数，他们能遇上师父本人，还可谈论一二。其他就……”
　　转念一想，他又道：“不过这算机缘的一种，修道本就如此。”
　　卜真眼里有欣慰。小露儿到底长大了不少。岁月流逝，修道者对此向来无感。然而每当此时，他竟也会感慨时光匆匆。
　　季知景和杜承露差不多大，只是显然他经历更少，所思所想也单纯些。只听他问卜真——
　　“宗主，现在叁清商行售卖的丹药，大多是您亲自炼制，等回去我们几个是不是也可以上了？卖得多了，能买到的修士也就多了。”
　　杜承露想了想，跟上：“也许我们还可以改进丹方？推出一些能量产又便宜的药，这样那些穷修也可以享受到了。”
　　“对欸！”
　　啧，有前途。
　　引导着他们总算把自己的目的说了出来，卜真心情不错，挑眉看了一眼余非寒。
　　余非寒知他心思，传音回了人一句“教导有方”。
　　卜真满意地收回视线，继续和俩弟子上课：“炼丹师所出之丹药，数量是一定的。”
　　正如他所言，就是卜真这样的大宗师，一炉全是极品灵丹，那也只有九颗。至于那些水平次的，零三六不等。
　　因此在提升产量这件事上，无论他们怎么改进丹方，都只能神禾宗全员日夜不休，不吃不喝疯狂炼丹。这显然不可能，天天炼，肝都没了。
　　“这便是此次我留给你们的课业，如何炼制成本低廉的丹药。”卜真加了句，“出去前记得交上来。”
　　……
　　“师父，那恩恩他们？”杜承露忽然抓住重点。
　　“做作业这种事，谁也别想逃。”卜真摸摸一只落在泡泡顶端的飞鸟，掏出个东西递给杜承露和季知景，“好好录，他们会不会受罚就看你们了。”
　　两人闻言，低头往怀里看去，正是两块留影石。
　　“雨停了。”余非寒忽是道。
　　卜真挑眉，示意可以走了。
　　在海面修息的这段时间，他和余非寒摸出了点规律。此地天气晴雨一刻一骤变，雨势均衡。
　　小季深呼吸一口，脑子里乱哄哄，一边想着方才的课题，一边双手举高，正打算用个英武姿态猛扎进海里。卜真眼睛疼，他掏出乾坤袋开始翻，找到几颗蓝色避水珠。
　　他们灵力持续外放了许久，下水之后还将继续，老这么坚持怪容易肾虚的。一肾虚就得变鸟，卜真无法想象鸟在海中遨游的画面。
　　那不是鸟，那时落汤点心。
　　太可怕了。
　　把东西发给几人，大家佩带在身上。季知景摸了摸腰间，忽然感慨：“宗主，您说您要是没夹带，我们日子得多难过。”
　　“您这乾坤袋质量也太好了，竟然能逃过大比前搜丨身。”
　　“您在哪儿买的？还是找谁炼的？回头我也去订一个。”
　　唧唧呱呱耳朵炸裂，卜真抬脚把他踹下了海，老大“噗通”一声。他看着余非寒笑笑，然后又转向杜承露询问。
　　“小季这下海的水花，最近吃什么了？”
　　“鱼羹。”
　　“这小子辟谷了还乱吃，怪不得修为长进最慢。”
　　骤雨初歇，海面恢复了平静。不再有雨水坠入，水下视线也清明了许多，几人一一落海。因避水珠，他们在水中与陆地无误。只是肌肤处传来的柔软触感，始终让人有点不习惯。
　　他们这会儿在浅海，满目所及还是清澈的蓝。日光投落水中，光束随着波轻旋。季知景蹬腿冲向其中一束，然后抱着片巨大昆布转了个圈。
　　卜真看着好笑，倒也没催他走。
　　“知景很喜欢海。”杜承露游过来，“映雪谷里常年白雪皑皑，到处都是冰山。他娘管得紧，就想他继承家业，来神禾宗以前从没出去过。”
　　先前季知景被绑，和他娘曲桑散人有过短暂交流，从中也能窥得一二。卜真转头看杜承露，突然想起来：“所以刚说的深海恐惧是骗本座？”
　　杜承露眨眨眼：“我什么都没说。”
　　行吧，看在孩子童年也挺惨的份上，暂时不计较了。卜真又看余非寒，问：“你呢？”
　　突然被点名，余非寒有些不明所以。
　　“玄天剑宗与映雪谷离得近，都是白茫茫一片。下山历练前你也没见过海吧？”
　　“是。”
　　“要不要进去跟小季一块转转？等会儿进了深海就不适合了。”
　　“不用。你在，才喜欢。”
　　……
　　杜承露觉得应该一起转圈圈的是他。当机立断光速消失，游到半路被季知景撞上。季知景也不管，他拉着人开心指着那头的昆布。
　　“承露你看！”
　　卜真顺着他手看过去，远处浅蓝中飘着一大片昆布群。昆布是海中常见的药材，平时打捞也容易。只是其药用价值一般，因此炼丹师用得也不多，倒是那些凡人经常拿来食用。
　　季知景赶紧到卜真身边，莫名兴奋扒着他手：“我很您说，昆布煮汤实在是人间美味，人间美味！”
　　见卜真没反应，他也没关系，突然挂上大大笑容，一副乖乖讨好的样子：“宗主，您手里还有没有多余的乾坤袋借我一个。”
　　……
　　“小季，我有个问题。”
　　“只要您肯借我乾坤袋，一千一万个我都能回答！”
　　“你为什么喜欢海？”
　　“因为海里好吃的实在是太多了！”
　　杜承露抹脸，太不忍直视了。
　　卜真眼角抽搐，找出两个小乾坤袋分给他们。季知景兴奋要冲进昆布群，卜真一把将人拽住。
　　“你等等。”
　　话音未落，光影中的昆布忽然加快了摇动频率，荡出圈圈波纹。就在眨眼间，巨大叶片后露出许多绿绿的细长线条。
　　“……那是什么？”
　　季知景呆住。作为炼丹师的他一眼就能看出，那线条应当是某种鱼类的尾巴，末端十分锋利不说，上头还布满了小刺。
　　“绿箭长尾。”
　　卜真说完，那些“线条们”就大摇大摆地离开了昆布，然后缓缓在四周游荡。长长尾巴前是三角形的头，加上两颗明黄的小眼珠。
　　“绿箭长尾依靠昆布群而生，背靠叶片，时常停驻在其后等待猎物到来。”卜真慢慢教导着弟子，“炼丹师在学习一种生物习性时，也要关注到它周遭的生物群。”
　　比如在天晴雨林中，那位魔修炼丹师能够利用当地生物制造锁灵雾，而卜真就想到利用附近的吞吞草。
　　“此地的绿箭长尾天然无害，别看他小，却是制作化灵丹一类丹药的好药材。”一手拉一个，他带着俩弟子往前游去，偏过头看看季知景，“关键是做成鱼羹好吃。”
　　“宗主您太好了！”
　　“师父当心啊——”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卜真一回头就看到绿箭长尾们跟疯了似的，朝他涌来，数量庞大的鱼群一下冲开了俩徒弟。小东西们努力弯曲身体，在他周遭上下盘旋，把人完全包裹在中间。远远看去就像个绿茧。
　　刚忙着给弟子上课，一时给忘了绿箭长尾喜欢木灵气，也因此才喜欢呆在昆布周围。卜真木灵根，搁这里就是个天然吸鱼器。
　　“非寒你别动。”他伸手阻止想出手的余非寒，“小季还不快捞鱼。”
　　杜承露比季知景更快一步，迅速靠近放出了灵力。顿时数朵灵力捏的云飘在海底，又被人驱向前方，笼罩住了一片鱼群。
　　季知景赶紧打开乾坤袋，喜上眉梢：“鱼儿鱼儿快到碗里来！”
　　美滋滋地看着食物进袋，他又絮絮叨叨：“回头我给大家做鱼羹吃，宗主您吃最多的那碗。”
　　“小季会做灵食？”
　　“以前在谷中呆着无聊，我便和师姐们学了，权当自娱自乐。”
　　杜承露点头，肯定了季知景的手艺。
　　卜真这就不开心了。
　　“这么说只有我没尝过了？”
　　“还有余真人！”
　　卜真和余非寒对视一眼，有些无奈，有些好笑。他饶有兴趣地问季知景：“怎么就没想着孝敬孝敬？”
　　季知景收了乾坤袋，摸摸后脑勺：“这不是怕您觉得灵食浊气多，吃着影响修炼。”
　　平时凡人食用普通食物，偶尔也会吃些灵力甚微的食物，这便是灵食。修士未辟谷之前，或是部分贪嘴的，都会选择灵食。
　　与炼丹一般，制作灵食也要处理食材。据卜真观察，化成制作灵食的水平比炼丹还坑，里面残留的浊气可以想象。不过也因此，制作起来更为简便，成品价格也低廉。化成有不少以此为生的修士。
　　卜真这一问倒是激起了季知景思路，他把乾坤袋往怀里一塞，忽然兴冲冲朝着三人喊话。
　　“我知道怎么量产物美价廉的丹药了！”

第69章 
　　灵食价廉主要有两个原因, 一个是不用驱浊, 另一个是烹饪手法简单。前者很好理解, 后者是比对炼丹而言。
　　炼丹时，处理完药材后还要熬成药液，然后盯着冷却成型。过程细碎繁琐，十分劳心劳力。至于烹调灵食, 卜真回忆了下当年在云城府喝到的石灰粥，加上这些年所见，化成人基本就是一锅煮。
　　一锅煮要什么技术，闭眼点火就行。
　　“我们只要处理干净食材中的浊气, 然后再去制作灵食。虽然没办法像炼丹一样物尽其用，但也能有一定药效。”季知景叭叭叭。
　　杜承露跟上他的思路, 立马接话：“不需要炼丹师调制药液、看顾火候，这样就有精力做出更多成品了。”
　　而且他们完全可以采用常见的药材, 成本再次降低。这样得到的新品灵食，如果祛浊水平好，完全可以达到丹药的作用。对于那些一丹难求的穷修来说, 这简直是不能更好的选择。
　　其实两人所言的成品, 在紫虚被称作“药膳”，是许多炼丹师的副业之一。卜真作为大宗师，此道自然也是通的。只是来了化成以后忙成狗，这些都给搁置了。
　　当他听到季知景擅厨时，还在琢磨要怎么把两人引到这边来，没想到这么快就得出作业答案了。
　　上道啊。
　　四人继续往下潜, 季知景已经开始思考，用哪种灵食作为尝试了。他摸着胸口的乾坤袋，计上心来。
　　“宗主，您说咱们就做鱼羹怎么样？”
　　“鱼羹不错，物美价廉。”
　　“那就用绿箭长尾吧，毕竟不要灵石白得的。方才我看过了，当中不少快产卵了。咱们宗里不是有个池塘，回头养在里面，生生不息！”
　　还怪有才的，不愧是本座的弟子。
　　穿过巨大的昆布群一路往下，浅色逐渐变深，散在水中的光也慢慢消失。四周更加安了，幽蓝触手可及。
　　俩小的拿着留影石把附近录了一遍，然后突然卡住了。
　　“师父，此处再往下水压变强。”杜承露皱眉，随手化出了灵力把自己包起来，这才感觉好受点，“我们还要继续么？”
　　言语间上部的水忽然剧烈波动，显然外面又下起了雨。卜真游过来停住，用神识往下扫荡。余非寒停在一侧，终于还是决定将猜测告诉几人。
　　“真真，这里也许是不歇雨。”
　　闻言众人都是一顿，杜承露最先有所反应。他当场拉住余非寒的袖子，圆眼大睁，眨也不敢眨：“余真人你说什么？！”
　　“我曾听师叔说过，不歇雨秘境正因骤雨不歇而有名，晴雨变化有一定规律。”他停了停，继续道，“秘境被白雾笼罩，其中蕴含无上真意，形成天然阵法。”
　　那里还真有本座看不透的阵法？！
　　卜真忽然不太痛快，他问：“那玄天剑宗是怎么进来的？我记得你说有六把钥匙。”
　　余非寒微妙地卡住，好半天才继续面不改色。
　　“迷雾中捡到的。”
　　……
　　行，这是小叔叔赋予书中人物的隐藏气运。他作为一个天外来客，没有可以理解。
　　那么问题来了，他们是如何在天晴雨林中，通过岩浆、湖泊、地下河，一路进入不歇雨秘境中海洋的？
　　余非寒从有所猜测起就在想这个问题，直到方才他才回忆起一件事。
　　“当年薛儒水与玄天剑宗弟子游历，曾进入过不歇雨。”
　　“然后？”
　　然后就说来话长了。事实上当初那些弟子进入不歇雨后，才发现此处是魔修旧居地，里面留有不少传送阵法。后来抱阳子带人进来，有个重要任务就是处理掉那那些阵法。
　　“然而有一个却被留下了。”余非寒垂眸，“海底最深处封印旁有一个传送阵。”
　　等等，信息量有点大。
　　季知景迷惑了：“封印又是什么？”
　　这时候就体现出宗门差异了。像余非寒这种，虽常年闭关混吃混喝，但作为玄天剑宗上代大弟子唯一真传，该通知他知道的，一样都不会少。
　　人魔大战后，四宗用封印将他们约束在了南荒之地。曾经所有人都以为，南荒之地是一块孤立土地，直到六百年前玄天剑宗那次历练。他们惊讶地发现，不歇雨的深海与南荒相连。
　　封印笼罩着整个南荒，自然也隔开了深海与南荒地底。只是随着时间推移，封印在减弱，不歇雨的深海时常会有隔壁泄露的魔气。因此每隔一段时间，就需要派人过来处理。
　　为了方便往来，他们在海底留了一个传送阵。
　　余非寒看向卜真，一字一句道：“能够开启传送阵的，除了四宗便是宗门办事处。”
　　卜真立刻领悟：“天晴雨林中，薛儒水扮作宗门办事处的人，一路上毫无破绽，显然他不是第一次。”
　　六百年前薛儒水外出游历，自然也就知道了不歇雨的深海隔壁就是南荒之地。若是薛儒水混入宗门办事处的队伍，他完全就能神不知鬼不觉进入不歇雨。再厉害一点，若是他得到了开启阵法的方式，随时便可以往来。
　　如此一来，他和魔修相识就有了解释。而且当时余非寒困惑，为何钥匙在玄天剑宗的手里，但是薛儒水却可以送人进去。现在也说得通了。
　　“当时在天晴雨林中，他很有可能就打开了阵法准备逃。只是阴差阳错变成我们进来了。”卜真啧啧感叹，“在你们眼皮子底下玩火，还挺厉害的啊。”
　　不管前情如何，总而言之突然就很巧，他们很有可能就来到了不歇雨。
　　“本来得赢了大比才能进来，这下倒是赚了。”卜真拍拍杜承露肩膀，看他情绪激动，于是继续问余非寒，“所以‘混元流域’在哪里？”
　　余非寒一瞬不言，然后道：“我亦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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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寒，你是和师叔聊天时睡过去，漏掉重点？”
　　余非寒摇摇头：“师叔也不曾仔细描述不歇雨，因此可能只是他没和我说。”
　　卜真叹气，此时此地，还怪想那白胡子老道的。不过就算有上述诸多，他们也没法肯定此处就是不歇雨。于是他的神识还得扫着，余非寒也加入了队列。
　　杜承露情绪崩坏中，季知景把人拉到一侧安抚。他叽叽喳喳地说话，见人完全不理自己，心里有点急。抬头看看周围，他们马上到深海层面，四周静寂一片，可见度实在低。
　　手上举着留影石，然后打出灵力一瞬照亮周围，季知景企图再挣扎下。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他脸颊边有张血盆大口，参差不齐的牙齿很是尖锐，上面还挂着点不知名残渣。
　　“这这这这什么玩意！”季知景赶紧跑开，“也太丑了。这里怎么连条漂亮的鱼都看不见。”
　　他还想着找点好看的，然后拉杜承露来看。毕竟美好的事物总能给人带来好心情。他的神识太弱鸡，眼下也只能起这点作用了。
　　卜真朝这里看一眼，随口回答：“下面就是深海了，可见度更低。反正看不见，大家随便长长就是了。”
　　宗主的话，季知景竟然无言以对。
　　他忍着火辣辣的眼睛，十分尽职地拿留影石对着这条鱼。远在他乡的师兄弟们还等着自己，他不能放弃。忽然又有道银色一闪而过，季知景立马甩头看过去。再打灵力，原来是条镜片鱼。
　　镜片鱼通体银色，薄如蝉翼，生活在海水中层与深层的交界处。季知景赶忙上前，指尖凝聚一点灵力，然后对着它仔细看。
　　卜真注意到季知景小动作，忽然想到什么，又随意道：“镜片鱼能照镜子，快带上它，你和小露儿刚好可以整理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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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此同时无边的沉寂中，慢悠悠地飞来一串彩色。杜承露被闪闪发光的小东西圈在了当中，下意识抬头看去。
　　季知景游过来，小心翼翼地呆在边上。透明的水母一张一合，拖着长长的触手，上面布满吸盘。
　　这回他知道不能冲动触摸了，轻声问卜真：“宗主，这些水母是药材么？”
　　卜真抽空睁眼看了看，道：“风帆水母含有剧毒，不过倒是麻痹五感的好东西。”
　　说着季知景就伸出了尝试的手，然后听到卜真继续：“人家不光有毒，还带电。”
　　刺啦刺啦，无情电小季。
　　风帆水母离开杜承露，快乐地飘走。七彩发光的生体在幽暗中，散发着诡异的美。季知景捂着手，含泪送行。然后赶忙运转灵力，把毒素排出去。
　　他决定离开这个伤心区域，陪杜承露分担焦虑。他们下水以后，不知外面经过了多长时间。距离上一次调息过去挺久了，季知景觉得还挺累。他转身，不自觉张口打了个哈欠。
　　与此同时，好像有什么东西进入了口中。
　　炼丹师的直觉告诉他不能咽下去，赶紧吐出来，然后用灵力照亮。是个黑色小圆点，朦朦胧胧的边缘可以看见一些触角。
　　这东西，还挺眼熟的。
　　一缕黑黝黝的气逸出，然后融入黑暗中。
　　“宗、宗主啊！”
　　卜真这会儿用脑过度突突疼，一听这声简直裂了。回头看见杜承露抢走季知景手里的东西，然后捧着朝自己奔来。
　　“师父是黑水珊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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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娘离本座远点！！！”

第70章 
　　余非寒当即一个闪身, 晃到了卜真眼前挡住杜承露。垂眼确认, 然后和他点头表示肯定。
　　……
　　刚才一激灵, 他娘差点下意识变鸟。
　　呼出一口气，卜真手从余非寒腰间放下，全程很自然，十分若无其事。然后季知景后知后觉可怕真相, 默默倒退两步。
　　余非寒开口，缓解尴尬：“此物生于黑水。”
　　这里出现黑水珊虫，足以证明附近存在黑水，而黑水又是由魔气形成。依照方才余非寒所说, 不歇雨的海底存在着不小心就漏气的封印。加上其他地理条件，已经可以断定, 此处就是不歇雨。
　　“有没有一种可能。”卜真沉吟，“混元流域指的是一个特殊区域。”
　　一墙之隔的封印有些微渗透, 逸出的魔气留到了海水中。而他们进入不歇雨后，并没有感觉到此地有魔气，神识探查的结果也如此。这说明, 要么最近刚清理过, 没有魔气残留；要么魔气被约束在了某个地方。黑水珊虫漂流至此，证实了魔气的存在。因此那便是第二种可能。
　　“这只……”卜真停顿了一下，继续，“它从深海来，我们确实应该下去看看。”
　　就在这一瞬，卜真的神识终于也到达了海底。他确实触及到了一处壁垒, 应当是被人设了禁制。
　　“我们马上走！”
　　杜承露松开季知景的手，说着就要往黑暗深处钻，被卜真一手拉住。
　　“你俩走我们中间。”
　　卜真在前，余非寒断后。深海中幽秘不可测，两人带着弟子潜入黑暗。好在和天晴雨林的情况不同，他们的神识能用。
　　一开始还要小心避开鱼类，偶而会碰上凶猛的灵兽。卜真扔出禁制，圈了一片地界，余非寒在内动手。一路打打杀杀，后来碰上的生物越来越少。
　　海水从深蓝过渡到了沉重的黑，神识内竟然出现了一片植物。只是再往前探，就碰到了禁制，以及一个明显的传送阵。
　　四人慢慢往下，脚触到了沙质的地。卜真掌心浮出一团青色火焰，照亮了附近。之前为了不打扰深海中的生物，他一直没有使出心火。
　　两个小的修为不够，方才神识也看不真切，这下视线明显明亮起来，一下就看到了那些植物。
　　“是黑水珊！”杜承露眼眶震荡，情绪一下又激烈了起来，“师父，你看那些水中充斥着魔气！”
　　正如卜真推断，四宗为了防止魔气散开，在海底设置了一个叫做“混元流域”的地方。
　　传送阵不是很显眼，只是地上有一块银色区域，其间图案复杂。余非寒走过去观察一番，向卜真肯定道：“完好无损。”
　　他蹲下端详一番，伸手触碰，稍微诸如了些灵力。瞬间耀眼光芒爆出，卜真下意识别开脸，抬起袖子遮眼。
　　“会用？”
　　“嗯。”
　　传送阵是四宗设在此处的，虽不知具体哪一门负责，但总归大同小异。
　　季知景逆着光赶紧凑过来：“那我们能出去了吧！”
　　余非寒点头。他站起来看了看四周，此处白色的沙石基底上，林立着大大小小黑色珊瑚。
　　“先救人。”
　　卜真放下袖子，自然也同意，扫了一圈周围，啧啧两声。
　　“薛儒水这老家伙为了炼制天厄丹，竟然搞了这么多。”他感觉自己背后一层鸡皮疙瘩，这里面得有多少可怕黑水珊虫。
　　目测百亩的地界上，大约种了上千株。他眯眼又看了看，这些黑水珊刚种没多久。
　　想来也是。若是种植已久，四宗和宗门办事处没理由不发现。薛儒水应是利用了时间差，在没有人来此地的时候，他捣鼓了这一切。
　　卜真抬手叩了叩禁制，上面的印记发出明黄光芒，最后形成了流水绕云的样子。
　　余非寒观察后，沉思片刻，道：“应当是水云宗设置的。”
　　“水云宗？”
　　“四宗之一，位列第二。”
　　这么一提，卜真倒是有了点印象，之前他去叁清商行碰到过水云宗一次。前来采购的弟子身上，确实穿着流水绕云样式的法衣。说起来，似乎染宗华提过一嘴，他们想跟神禾宗合作来着？
　　这禁制一看就很厉害，杜承露面容急切：“薛小小说愁红在里面，可我们要如何进去？”
　　解除禁制的方式无非两种，知道口诀或是暴力破开。显然薛儒水是用前面一种进去的，至于是怎么知道的，就又是个谜了。轮到他们，没得选，只能暴力破坏。
　　在场修为最高余非寒，目前依旧是元婴初期，当然不可同日而语。能在此地设这玩意儿的，地位多少修为多少。因此即便剑修能够越级一战，他依旧无法破开当前禁制。
　　不过无碍，暴力破除的方式不止平砍。
　　“有个方法可以试试。”嘴上说着试试，但卜真眉眼间尽是自信。
　　杜承露双眼放光，立刻追问：“师父你说，要做什么我都可以。”
　　就在几人讨论时，黑水珊后细细簌簌传来一阵声音。季知景本就一直盯着那边看，忽然指着问卜真。
　　“宗主，后面是不是有人？”
　　话音未落，一名褐衣修士走了过来。然后和四人组眼睛对眼睛，好半天突然开口：“新来的？”
　　说着他往后招手，大喊一声，“松山师弟，来新人了。赶紧过来收入名册。”
　　这头说着话，那头吭哧吭哧跑出来个年轻修士。站定后，他从怀里摸出块玉简，打量了一圈卜真几个人。
　　“姓名、灵根、门派，一一报上。”收回视线，转头朝边上那个说话，“罗明师兄，他们怎么不进来？”
　　闻言罗明往外伸脖子，边看边问：“送你们来的师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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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听这鬼话，再看看这服饰，是明华宗弟子了。
　　不等卜真他们想好怎么回话，罗平转身又扯了一嗓子，季知景差点当场心梗。
　　“到点了，都给老子出来干活！”
　　话音落下，从更远处断断续续走出来一些修士。他们中不少衣着凌乱，脚步蹒跚。卜真眯眼，中间不少人身上魔气环绕。
　　一步一个坑，慢慢走到黑水珊边上。修士们手中释放灵力，投放到黑水珊上，。黑水珊在夜晚会伸出触手，释放白色的消化道吞噬魔气。
　　消化道中会有不少杂质，需要剔除。黑水珊生来娇贵，需要人精心侍弄，而且它只认水、木两种灵根的修士靠近自己。
　　明华宗属这两类灵根的修士大多身居要职，剩下一些能用的却修为不行，灵力太少。因此薛儒水只能派人在外搜罗，这才有了绑架之事。
　　杜承露发现里面真有人，下意识就趴到禁制上，想看清有没有姜愁红在其中。
　　看他动作，罗明嗤笑道：“新来的倒是心理素质不错啊，好奇里面不？一会儿师兄们到了，就放你进来。”
　　罗明最近心情暴躁得很，他也不管适不适合，当着卜真他们面就跟松山抱怨起来：“这个月也不知怎么回事，该给老子的东西一直不来。”
　　松山则谨慎许多，没有搭话。
　　卜真上下扫视二人，断定应当是明华宗留在此处看守的弟子，只是不知里面还有没有更多。那些被催着干活的修士，就是失踪被捉者了。
　　看他们熟练地侍弄黑水珊，他一时竟有些无语。
　　感情是真的被明华宗拐卖来干苦力了……
　　“哎，我说你们仨怎么回事，你们不是这片区的吧。”罗明转身指着几个修士道，“还有你、你！朝我走过来干嘛，还不快弄你的草去？！”
　　余非寒忽然拉住一手拉着卜真，卜真揪着俩弟子，节节后退。变故一瞬生——
　　“都给大爷去死吧！”
　　“道友们，左右都是死，不如同归于尽！”
　　“干他们两个狗东西！”
　　真是万万没想到，今日碰上了混元流域的“农丨民起义”。
　　说时迟那时快，海水震荡，轰隆隆的雷声混着撕裂声在耳畔炸开。白色沙土扬起，搅浑了海水，遮蔽视线，黑水珊乱七八糟倒了一地。
　　那些兀自上前的修士突然暴起，就这么把罗明和松山打了个措手不及。
　　“罗明师兄，事情不对！他们吃了天厄丹受到控制，已有多日不曾修炼，怎还有如此修为？！”
　　为首有个大胡子跳起来就是一掌，猛地把罗明暗进坑里。边上的高个子对着他脸，左右两脚，均匀印上鞋印。
　　“我呸，狗东西，你们好日子到头了！”
　　另外一群修士围住了松山，拳打脚踢，一阵鬼哭狼嚎。
　　卜真看出来了，这儿明华宗就这么俩人。他一边听得牙疼，一边琢磨，薛儒水这厮是太相信天厄丹，还是脑子不好用。
　　方才他和余非寒出了修士们手势所代表的法诀，察觉杀意。下意识带着弟子们后退，以防被波及。只是退了两步才想起来，禁制在前。
　　就这么一会会，混元流域内乱了套。目之所及再次清明时，两个修士已经没了人的样子。披头散发不说，鼻青脸肿，衣衫凌乱得很。
　　“以为天厄丹就能控制本大爷了？狗东西想不到吧，本大爷改做魔修了！”
　　一句话道尽破釜沉舟，暗含多少绝心与心酸。
　　被控的修士受天厄丹困扰，每时每刻都在灵气、魔气的对抗中，根本分不出心神修炼。心境更是不堪受折磨，节节败退。来到这里以后，不少人修为倒退不知多少。
　　望着禁制，不知暗无天日的日子何时到头。
　　他们中有个见多识广的大胡子，竟然懂得魔修的功法。众人盘算良久，一致认为与其受控于人，不如殊死一搏。放弃灵力改修魔后，天厄丹对自身的控制可忽略不计。
　　届时忍辱负重好好修炼一番，再陈其不备，把这群狗东西搞死，到时候他们就算在这独孤终老也是瞑目了。
　　近日罗明因明华宗迟来，心情恶劣，情绪激动时容易犯蠢。方才禁制那里好像又有事，他们一下认定，机会到了。
　　有人突然跌坐在地，喘着粗气：“总算出口恶气了。刚听他们说来了新人？”

第71章 
　　大胡子神情忽又严肃, 迅速起身。
　　卜真瞧他一面喘着粗气, 一面谨慎打量自己这几人。那双小眼睛放着精光, 在宽阔的脸庞上显得尤其突出。
　　当视线扫到余非寒时，他嘴唇抖了抖，顿时卸去大半紧张。迅速几步跨上前，隔着禁制激动道：“可是玄天剑宗的道友？！”
　　啧, 人靠衣装是有点道理的。
　　季知景摸摸自己身上的白云飞羽图案，悄悄跟卜真传音：“宗主，咱们这个是不是不够抢眼？”
　　这头两人私语，余非寒负责回应。
　　“玄天剑宗余非寒。”他上前一步, 行了个礼，然后继续道, “诸位道友，明华宗作恶多端, 罪不可赦。其行迹败露，四宗已出面。”
　　灰头土脸的众人听到他名字先是一愣，然后狂喜。玄天剑宗这代大弟子的名头谁不知。再听他后面的话, 一众纷纷爬了起来。
　　有个呸呸吐掉嘴里的沙, 兴奋问：“那你们是来救我们的？”
　　“也对，也不对。”卜真插了一句。
　　大胡子将目光转到卜真。从方才他便觉得了，此人眉宇飞扬，姿态潇洒，一身气度非凡，必定不是等闲之辈。再观他周身灵压沉稳, 显然修为不浅。
　　眼看人竟然走神了，卜真无语问苍天。
　　先前初至此地，他心态还是挺好的。打算带两名弟子实践后，更是进入了悠闲状态。然而确定身处不歇雨后，这事儿就不一样了。
　　以薛儒水的性子，背叛师门的弟子定然不好过。看这混元流域里头魔气缭绕，想来人修困于其间身心重创。更不提当日小红重伤，肯定没得到救治。
　　毕竟是自己看过的孩子，人也不错，卜真还是想赶紧捞一把的。
　　思及此，他也不管大胡子等人，开始掏乾坤袋。先前炼制天厄丹解药时，神禾宗内种了不少樵桉。成熟之后全都收进了乾坤袋，以备不时之需。
　　翻了半天，终于在犄角旮旯里找到了樵桉叶。一把全数掏出，将其抛在空中。以三人为中心，半径数十米内顿时充满大叶片。
　　大胡子一愣：“道友这是何意？”
　　卜真道：“隔着禁制说话不太习惯，还是面对面亲切些。”
　　言下之意是要解禁制了，这话说得大家都懂。一时欣喜更甚，一个两个都冲到了禁制前，趴在上面目露渴望。
　　季知景看着大家的样子，薛儒水实在不是个东西啊。
　　“解开禁制的口诀也算宗门秘辛。我等这般看着是为不义。”
　　“哦对对对，赶紧的，大家赶紧背过去。”
　　“等等，先前我看明华宗的狗东西出入禁制时，用不着这些大叶子啊。”
　　“老周说得是，我也记得清楚。他们手上比划两下子就成了。”
　　“你们有没有觉得……这位道友和边上那俩小友，像……”
　　“炼丹师！”
　　当卜真招呼两名弟子对樵桉叶祛浊，竟然有人看出了他们的身份。对此卜真投以赞赏，眼力不错。
　　一石激起千层浪，群情沸腾。也不管当前什么情况吧，听说有炼丹师，是个修士第一反应就是“让我看看”。没办法，这设定实在是珍贵。
　　等激动完了才想起来，禁制是水云宗大长老设的。那位前辈已有化神后期的境界，简直遥不可及。而众所周知，炼丹师是菜鸡，修为大多追不上同期。那不管这仨炼丹师要干嘛，解禁制的肯定不是他们了。
　　“我等无意中流落此地，所以并非为救诸位而来。但——”卜真盘腿坐下，使出灵力一下分成细丝，迅速进入眼前一片樵桉叶内部，“相见便是缘，哪有路过就走的道理。”
　　“你们知道解禁的口诀？”
　　“自然是不清楚的。”
　　……
　　死一般的沉寂，突如其来的尴尬。
　　卜真笑了笑，忽然抛出个问题：“小季，樵桉叶为何能够解天厄丹？”
　　听到天厄丹，众人又是一惊，好几个异口同声：“道友会解天厄丹？！”
　　季知景想了想，答：“樵桉叶能够化解魔气，从而消除天厄丹在人体内的效用。”
　　感觉不够精确，卜真看向杜承露。
　　杜承露缓了缓，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片刻后整理好思路：“樵桉叶与魔气相克，两者产生反应时会将其吞噬。”
　　“不错。小季，炼丹师当勤学细致。下次再答得不严谨，就考虑送你和小方一起被电了。”
　　……
　　是魔鬼吧，是魔鬼！
　　樵桉叶与魔气相克反应时，会释放巨大能量。而这股能量，足以与禁制一抗。
　　众人听了讲解后纷纷点头，不过还是有人不太相信，毕竟这等做法闻所未闻。大家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突然有人嘀咕了一句。
　　“是不是类似器丹？我记得那也是利用了各种药材产生的反应。”
　　卜真挑眉，看了一眼那个瘦瘦小小的修士：“这位道友也知道器丹？”
　　年轻修士，奋力扒拉开前面两层人，努力挤到最前方：“器丹我知道啊！而且不是炼丹师也能炼制，方便快捷又威力强大，简直我等福音！”
　　说着他又挠挠头，突然不好意思：“就是那本《大全》我背不下来，会的不多。”
　　“那你出去后要加油了。”卜真歪脸笑眯眯，“出去后本座打算修订了。”
　　……
　　“你们是神禾宗的人？！不对——”年轻修士停顿，瞬间窒息，“啊您是神禾宗卜真宗主？！”
　　这一说，有几个反应过来了。
　　“你们看！他们身上穿的白云飞羽，那就是神禾宗的印记，我当日在入门大会远远见过，不会错的！”
　　被绑的修士进入时间不同，部分在外面听说过神禾宗的名头，有些来得早的就不知了。一时间场面有点混乱，知情者忙着激情科普。
　　季知景等人一边处理叶子，一边又把自己的事迹听了一遍，怪不好意思的。而卜真却心生感慨，不知不觉，神禾宗在化成已小有成绩。
　　听完一堆描述，所有人都燃了。好半晌才冷静下来，大胡子小心翼翼地又问了边上俩年轻人的姓名。
　　虽然不清楚是谁吧，但拜了总是没错的！
　　瞧瞧卜宗主和他的弟子们。这灵力分化成丝，精准进入植物脉络，需要多么精准的控制力。看着看着，这才有人反应过来一件事。
　　“卜、卜宗主，这怎么把樵桉叶放进来和魔气反应？”
　　卜真又捞过一票叶子处理，淡定发言：“这么大的叶片自然无法进去，变成气体就行了。”
　　全场所有人，包括护法的余非寒都震惊了。
　　还能有这样的操作？
　　“水云宗设置的这个禁制，本身就是为了防止魔气渗透。樵桉叶燃放后的气体纯度低于魔气，完全可以进入禁制内。”
　　季知景吞了口水，有些迟疑：“宗、宗主，您为何会……会知道魔气的纯度？”
　　手上一卡，卜真缓缓抬头，笑眯眯：“你不会想知道的。”
　　若不是要用这个方法，卜真自己都想不起来，他还知道魔气的纯度。他为何知道，自然是因为紫虚那个万年死对头侃山。
　　曾经某次斗法，侃山利用魔气制造了一个密闭空间，打算让他没有灵气窒息而亡。当时他吭哧吭哧呆里面，足足研究了七八年才出来。何等奇耻大辱，出来后他俩就不死不休了。
　　卜真惊觉。天天种田赶事业线，他都快忘记这厮害自己穿书受苦之事了。
　　三人一通忙碌，终于处理完了这么多叶子。卜真让余非寒划出一片灵力空间，充作大型炼丹炉。然后利用心火将樵桉叶调制成液态，再用高温煮沸药液。
　　咕嘟咕嘟的绿色药液冒出泡泡，显然已沸腾，在这片空间内蒸腾出了无数水汽。
　　杜承露忽然开口：“师父，愁红怎么办？”
　　事实上当两种气体碰撞时，定然会波及其中修士。不过樵桉叶气体进入后，会疯狂吸一波魔气，然后固定在某个范围进行反应。因此里面的修士只要躲远，护好心脉即可。
　　然而姜愁红没有出现在这些修士中，也许是已经不在，也许是无法动弹。
　　卜真心中计算着时间，问道：“诸位道友，向你们打听个人。”
　　“您说。”
　　“大约十年前，明华宗将一名内门弟子丢入了混元流域，其名姜愁红。不知此人在何处？”
　　大胡子舔了舔嘴唇，他来这里的时间最长。想了想，回得有些不确定：“实际上十年间明华宗只来了两趟，不过每次都会带来打量内门弟子的尸体。不知您说的那位是不是在其中。”
　　杜承露面色又白一分，右手拍了上禁制：“尸体？！”
　　“不错。他们会将门中因故陨落的弟子带来这里，填入沙土中，充作黑水珊的养料。”
　　杜承露倒退一步，不敢相信地喃喃自语。
　　对他而言，实际上与姜愁红已分别五百多年。过去日日夜夜、分分秒秒，他既盼着去往不歇雨，又畏惧着这天的到来。
　　他曾求天道给予不幸的人一分怜惜，可事实证明它没有。
　　“师父……”
　　卜真皱眉，指着禁制内某处忽然出声。
　　“黑水珊从不以修士为食。”
　　众人随着他手看过去，举目震惊。因众人一直趴在禁制上挡住了，季知景他们又忙着处理叶片，这才没发现。
　　修士与□□凡胎不同，即便陨落后，只要身体还在，数年都不会发生改变。方才一场恶战之下，掀出了无数修士的残躯，凌乱地散在各处。
　　“非寒，动手吧。”

第72章 
　　话音将落, 余非寒衣袖翻飞。原先划出的灵力空间被震碎, 尽数被推向禁制处。
　　气体散逸在海水中, 因此需要用灵力将其完全包裹。这活儿对肾的考验太大，虽说由卜真来做效果更好，奈何他肾虚。如今他不过金丹初期，和元婴相差甚远。
　　因为数量太多, 挪动的过程实际上很慢。气体颜色和海水融为一体，加之四周昏暗，因此在场其实基本都是睁眼瞎。
　　“樵桉叶进入需要一些时间，还请诸位帮个忙。”卜真忽然出声。
　　大家一愣, 纷纷开口：“宗主您说、您说。”
　　卜真看了眼脸色煞白的杜承露，扬声道：“那位姜愁红也许就在各位身后, 一会儿两气相互冲撞波及了他……”
　　话没完，大胡子就接了下来, 答得十分爽快：“您放心，我们马上帮着找一下。”
　　说着所有人就动了起来，一时间混元流域内又忙碌了起来。只见尘土飞扬, 各色衣衫穿插在东倒西歪的黑水珊中间。一具具尸体被翻出, 然后又整齐地拜访在一侧。
　　卜真看了一眼，发现果然都是明华宗的弟子。其中大半依稀可见往日光彩，一抔沙又将其掩盖。
　　当日薛儒水言众人真心跟随，具是为向上而搏。只是不知归根于此的这些后辈，是否真明了他的抱负，亦不知其是否心甘情愿付出。
　　他的穿越改动了所有剧情, 阴差阳错中造就了现今局面。偶而夜深人静时分也曾想过，这一场意外穿书，天外来客能否永远置身局外。然而事实证明，他一步步卷入了魔修重现``````的剧情里。
　　那未来又会走向哪里？
　　他的到来，又是为何？
　　卜真相信因果轮回，心中莫名感慨。天道之微妙，从来难言。
　　杜承露扶着禁制，双目一眨不眨。季知景跟着他一起紧张，嘴巴开开合合，时不时还给里面人指示。
　　“大胡子道友，你后面还有个！”
　　“年轻人，老子名号金五，记牢了。”
　　“好的金五道友，您快去看一眼。”
　　金五抹了把脸，转身就往后面的坑走。两下子把土刨了，里面果然有个年轻修士。对方的脸一露出来，杜承露就猛地捶动禁制。
　　一时间整个海底金光闪闪，卜真没个准备，光污染差点致残。他赶紧拉走杜承露。
　　“师父！是愁红！”杜承露眼睛看着金五一动不动，然后死死地抓着卜真袖子，“我不会看错的！”
　　闻言卜真也看了过去，余光扫过另一边。他赶忙一手一个弟子，然后退出数丈，边动边朝里喊话。
　　“道友们，躲好！”
　　“砰——”
　　就在一刹那，黑色魔气被暴风卷入漩涡中。两种深色混合凝聚成彻底的黑，然后几息间又炸开明晃晃的白。
　　“啪啪啪——”
　　冲撞产生的巨大能量席卷了全场，裹挟在其间的海水咕嘟嘟沸腾。风暴推到了剩余黑水珊，响起接二连三炸裂声。
　　金五带着众人缩在对面最边缘处，身后是刚挖出来的姜愁红。改修魔之后，他们体内已经没有灵气了。如此大的能量，震荡人心，每个人下意识都想释放魔气护体。
　　然而他们清楚记得，方才卜真特意告诫过，只可用魔气护住心脉，再多就会引起樵桉叶气体追来。
　　能量哐哐哐冲击，禁制生出反应，耀眼的金又是狂闪，并伴随着巨大的碰撞声。
　　“砰——”
　　金光破碎，一点点飘散在海水中。
　　“禁制破了！”
　　众人狂呼，有的想也没想便站起想跑出来，被金五猛地按下。
　　“宗主，那是——”季知景突然指着修士们背后一处，震惊道，“那是封印么？”
　　季知景这么一嗓子，所有人都往封印处看了过去。
　　这片深海看似绵延，事实上在混元流域外约十米处，便不可再往前。那里存在着一道屏障，即人魔大战时留下的封印。而那一墙之隔的地方模糊不可见，便是南荒之地最边缘。
　　他们来到这里后，封印一直没什么反应。原先余非寒说随着时间推移，它的效力减弱，不时会渗透出魔气，然而看起来并没什么问题。因此他推断，薛儒水是运用这些魔气，培育出了黑水，进而产生黑水珊虫，再去种植黑水珊。
　　忽然一股更大的气流涌来，直接掀翻了在场所有人。卜真被打中，胸口一窒，嘴里有点腥。
　　紧接着满眼的光遮蔽了一切，卜真的神识也无法混入其间看清。不多时一切平息下来，只残留了一些小范围爆炸。
　　“封印受到了冲击，正在泄露魔气。”余非寒驱动灵力，按捺主翻涌的气血，将樵桉叶气赶往封印处，“我们要立刻回去，通知掌门。”
　　眯眼端详了一番，卜真沉声道：“封印有些微破裂，确实需要修补。”
　　那一小片气体发生冲撞，又是几次炸裂。只是这次爆炸声中，忽然夹了一句莫名叫喊。而且……听起来颇为稚嫩？
　　“哎哟老道的腰！”
　　与此同时，他们才发现传送阵光芒大盛。应当是刚才场面混乱，没有注意到。然后就是眼前一晃，四位衣着各异的修士出现在了他们面前，但无一例外都是飘飘欲仙。
　　“是哪个小朋友在搞事情？”最左边那位站定，一双鹿眼灵动异常，片刻扫过所有人，“呀，看起来小朋友还不少。”
　　依靠从前科普，卜真认出来三人都来自于四宗。其中抱阳子脸熟，剩下三个看装备都是大佬级别。
　　这人眼神晃到了卜真身上，然后一动不动。余非寒忽然上前一步，挡住对方实现，对着就是一拜。
　　“见过谢掌门。”
　　瞧他腰间罗盘纹绣，再加上余非寒一句“掌门”，卜真当即领悟。眼前这位刚到人腰间，鹤发童颜的修士，便是四方宗掌门。
　　谢柠两步跳出传送阵，换了个地方站好：“小非寒，别耽误老道相人。”
　　卜真肯定，他看到抱阳子嘴角抽搐了。
　　“正事要紧。”
　　谢柠神色一转，立马变严肃脸，迅速从怀里掏出支笔。卜真眼尖，立马认出那是推演阵法的极品灵器。
　　浅紫色的阵纹铺陈在海水中，散发淡淡光芒。谢柠闭目奋笔疾书，转瞬将其缩小，一挥袖子打到了封印上。混元流域内瞬间沉寂下来，持续小范围内爆炸的樵桉气体也慢慢消散。
　　把笔塞回衣服，谢柠两手理了理垂在两侧的头发，呼出一口气：“还好来得快。”
　　加固封印显然废了他不少力气，清明的鹿眼中神采少了两分。谢柠飞飞袖子，往边上的一株黑水珊上坐下：“清理魔气就靠你们了。”
　　说完他才发现周边根本没有魔气，于是又光速起立，环顾四周：“抱阳子，魔气呢？”
　　与此同时，其中一位中年修士缓缓开口，笑道：“应当是被这位小友处理完了。”
　　卜真朝着说话人看去，识海内余非寒正在传音。
　　“山阳宗大长老孟浮子。”
　　这时，一句冷声不合时宜响起，彻底打断卜真研究孟浮子法衣的想法。
　　“千年间封印虽一直都在泄露魔气，却从没见过这么大阵仗。”言者底气十足，一双吊梢眉下挂着俩绿豆眼，“要不是我们来得快，还不知闹出什么乱子！”
　　卜真瞅着他衣衫上的白云绕水，心里有数了。
　　说这话的，正是水云宗二长老连雾山。
　　最边缘处那些修士被各种动乱吓呆了，这会儿肩抖得厉害，大气都不敢出一声。连雾山一抬眼，忽然见着了这堆人，当场大惊失色。
　　“哪里来的魔修？！”
　　说着就是一鞭子抽了过去，再度激起区域内海水震荡。要不是抱阳子拦得快，只怕所有人得血溅当场。
　　“抱阳子你做什么？！见魔杀魔，老祖宗留下的话都忘了吗？！”
　　“我就说好好的传送阵怎么会突然有反应，过来就碰上封印出了问题。我看就是这些魔修看准了封印减弱，一举突破！”
　　……
　　谢柠翻了个大白眼，没好气道：“连雾山你是在看不起老道吗？”
　　四方宗擅阵法，因此加固封印之事一直由他们负责。自即位后，这担子便落到了他身上。
　　眼前这些修士，修为一眼见底。若是他们都能冲破封印，那他也不用修下去了。
　　“谢掌门不必妄自菲薄，老夫没这个意思。”
　　谢柠撇了撇嘴，又送一白眼。
　　卜真看看边上的杜承露，适时推了推余非寒。对方心领神会，立刻上前一步。
　　“诸位前辈，那些修士并非破印的魔修。”
　　“事情如何待出去再说，此地不是谈话之处。”抱阳子摆摆手，打断他说话，“混元流域禁制已破，劳烦雾阳真人再辛苦一次。”
　　连雾山鼻孔喷出一声冷哼，转身掐诀开始，其间还不忘狠狠瞪了卜真。
　　莫名飞来恶意，卜真无语。只是眼下还有重要的事没做，他懒得计较。上前跟抱阳子打了声招呼，那头谢柠又看过来了，卜真笑着和人对了一眼。
　　谢柠喜上眉梢，一边扔头发一边想拉着抱阳子分享，只是突然被个狂奔的年轻人打断。
　　杜承露穿过人群，一路直奔边缘区。顾不上正在施法的连雾山，膝盖重重跪地，二话不说双手就开始扒沙子。
　　“愁、愁红……”
　　许是面容过于悲切，也许是喃喃惑人，竟没有一人提醒他，用灵力扫除沙土更快些。
　　连雾山斜着眼打量，不耐烦地扬起手：“墨迹。”
　　卜真走过去抬手拦住，笑眯眯道：“坏人姻缘天打雷劈，真人这一下过去。人是给挖出来了，命也交代出去了。”
　　连雾山噎住，好半天才回一句：“简直不知所云！”
　　卜真也没说话，就是点头示意了下，然后迅速飘往杜承露身边。
　　竟然被个不知名小辈忽视了，连雾山简直不敢置信。他猛地一个禁制丢下去，好半天才将怒容压下去。边上看了全程的谢柠无情哈哈笑，痛快！
　　当年姜愁红为引爆穿音兽，本就身受重伤。卜真扫一眼便知，他全身筋脉再度断裂。若是给他服用的丹药里有强固筋脉的，这会儿肯定见不到人了。
　　卜真蹲下来，握住杜承露的手。替他拂去细碎的沙尘，然后袖子一挥。
　　“果然是他……”
　　故人依旧年轻，却音容不再。
　　“我们带小红回家。”
　　作者有话要说：　　等等还有四章
　　这部分剧情信息量挺多的，我写得比较慢，更新时间也很鬼畜。大家见谅啊T-T

第73章 
　　“……好……”
　　杜承露俯身去抱姜愁红。忍着指尖的颤栗, 他触及一片冰凉。虽早知如此，却还是心头大恸。
　　卜真站起来, 就这么看他十指张合，各种犹豫。边上的修士排排站，误以为杜承露不知如何动作, 毕竟姜愁红看起来比他高了不少。金五伸手想帮帮他, 然而被人忽然捉住了手腕。
　　余非寒朝他摇了摇头。
　　谢柠飘过来看了会儿, 澄澈的眼中情绪不明。半晌, 他忽然小手一挥：“等下坐我的船。”
　　掏法宝永远慢一步的抱阳子，默默收回了手。
　　连雾山那边禁制还差点, 他朝孟浮子道：“方才观之，那些珊瑚上也附着了不少魔气。你我二人还需将附近轻扫一遍。”
　　孟浮子点头, 眼看就要飘远干活。季知景赶紧堵住人, 高举双手：“且慢！”
　　结束最后一个法诀，连雾山收回手, 听着这声很是不快：“哪儿来的野小子！”
　　说着余光扫一眼卜真那边，刚巧给谢柠看到了。
　　“人家可不是野小子。映雪谷曲桑散人家的小公子都不认识, 连雾山你闭关闭傻了。”他吹了吹头发，随口继续道, “小朋友，你是要黑水珊解天厄丹么？”
　　听到“天厄丹”连雾山双眼眯起, 闪过一抹精光。
　　季知景惊讶，张着嘴巴问：“谢掌门您怎么知道？”
　　谢柠吹了吹头发，托着下巴露出笑容：“听抱阳子说的。”
　　先前余非寒报告宗门时, 提及了天厄丹与黑水珊。四方宗向来与玄天剑宗交好，抱阳子和谢柠更是从小一同长大，交情匪浅。因此知道这些事也不奇怪。而连雾山闻言，目光更是深沉。
　　“多谢你小子，但我们用不着了。”金五走过来，朗声道。
　　季知景一愣，看着他与众人浑身缭绕的魔气，反应过来。都成魔修了，还怕什么天厄丹。
　　很快抱阳子和孟浮子就将黑水珊处理完了，等卜真把杜承露和姜愁红安置好后回来，发现这片海域又恢复了纯净的黑。
　　“诸位如无异议，我们这便返回天晴府。”
　　“好！”
　　无论近况如何，终于能够出去这个鬼地方，他们都兴奋不已。部分修士在斗法中受了伤，他们催促着同伴赶紧把自己背上。雀跃被压抑后，亦然飘荡在深海中。
　　谢柠启动传送阵，扬手高呼：“各位抓紧了——”
　　也不说到底抓紧什么，众人只觉眼前一晃。耀眼的银光闪过，然后昏昏沉沉。灵台再度清明时，眼前已经大变模样。
　　肆意连绵的绿，雨后初晴的天。
　　传送阵将众人带到了天晴府一处山脚。还没搞清状况的卜真，一落地就被各种声音包围了。
　　“宗主！！！”
　　好几道不同的呼唤从远处传来。季知景立马看到了后方的李恩恩，眼含热泪。
　　“恩恩啊——”
　　两人各自奔向重点对象。卜真看着方阮直接冲到了自己面前。
　　“宗主他娘您还活着！他娘吓死我了！他娘您为什么抛下我！”
　　“小方你静静，我看不见了。”
　　然后就听见格外响亮的“咔嚓”一声，余非寒硬生生把方阮从人身上掰了下来。
　　卜真听得牙一酸，忍不住看余非寒。
　　方阮竟然也没叫疼，抱着边上的李恩恩，依旧努力叭叭叭。
　　“宗主您是不是觉得我们几个修为不济，故意丢下我们的。”方阮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他偏头在李恩恩肩膀猛地擦擦，“抱阳子前辈又不肯带我们去找你们。”
　　卜真忽然很想笑，他转头跟余非寒说：“我教导了数百年，第一次知道小方还有这面。”
　　言语间心中软成一片，然后袖子一晃。他低头一看，竟然被陈千星拉住了。与方阮故作强硬的姿态不同，小陈当着他宗主面就泪汪汪了。
　　……
　　“非、非寒，你快给我瞧瞧。恩恩还正不正常。”卜真缓口气，“我遭不住。”
　　余非寒眉眼缓和，轻声道：“他没有。”
　　于是卜真这才放心地接受了来自李恩恩的关怀，然后不小心知道了这小子竟然话痨。
　　说实话，现在场面挺热闹的。他这边是生离死别后重逢，边上那些修士也忙着。一个个重见天日，不是声泪俱下，便是捶地长叹。宣泄情绪的时候也没忘带着感恩，尤其对于卜真和神禾宗。
　　嗡嗡嗡嗡嗡嗡。
　　所以本座到底在哪里？！
　　抬头望天，远处观景。大约还在天晴府，卜真吸了一口气，满是夏日雨后初晴的味道。然后以转眼就瞧见边上几个青年，站在五米米开外的地方，眼神真诚且渴望。
　　……
　　终于被发现了！
　　颜嘉揪了揪二师兄的袖子。
　　乐正眼角一抽，赶忙奔上前。他拖家带口，拉着剑修天团艰难地挤开神禾宗弟子。几人把余非寒和卜真上下打量了好几圈，最后面面相对，确认很康健。
　　颜嘉和师兄们点点头，又就揪揪二师兄的袖子。
　　……
　　乐正想讲话！
　　正打算开口，忽然看到传送阵最中间几个。腿一软，差点习惯性拜拜。他抖着举起手，然后小心翼翼地给四宗长辈行礼。
　　抱阳子三人应了，看起来也不介意被忽视。唯独连雾山站里面，被迫看了这么久人间真情真爱，整个人烦躁异常。
　　他当场甩了袖子：“拖拖拉拉正事不办，这么多魔修放在这，诸位心中就没点意识？！”
　　终于安抚好几名弟子，卜真来找谢柠，让他把杜承露和姜愁红放出人。眼前最要紧的，还是赶紧救治小红。毕竟好好的俊俏青年泡了十年海水，再不洗洗就是条咸鱼了。
　　结果刚过来，又看见连雾山激情开炮了。
　　“抱阳子，我们必须马上把这些魔修处理掉！”
　　“对了，还有那名明华宗的弟子！”
　　“带上他们即刻启程赶回天霄府。我们需立刻召开四宗会议，讨论关于明华宗之事。”
　　激动的修士们听这话，一瞬都安静了下来，含在眼眶中的热意都还未散去。夏日难得有风，吹起了褴褛的衣衫。众人垂眸，将一切不堪与不甘藏入心中。
　　卜真看了一眼，忽然开口：“明华宗那名弟子危在旦夕，想让人家交代事情，也得活过来再说。”
　　抱阳子颔首：“我等先回四宗一趟，上报封印之事。至于诸位，可先留在天晴府稍作休整，不日后再前往天霄府。”
　　他又看卜真：“那位明华宗弟子就劳烦卜宗主了，还望一定要救醒他。”
　　连雾山一听又炸了。
　　“抱阳子你怎么回事？炼丹总盟就在天霄府，放着那么多厉害的炼丹师不用，把这么如此重要之人交给这个无名小辈？”
　　全场都朝着他看了过来，那眼神□□裸地看傻子。
　　这时有个懒洋洋的声音从树上传来，不合时宜地插入了大佬圈。
　　“神禾宗卜真的名讳谁人不知，谁人不心神向往。”那人兀自笑了一大声，然后感叹，“四宗就是四宗。”
　　谢柠瞄了一眼连雾山，那老头已经陷入沉默，可能是羞于有眼不识泰山吧。
　　孟浮子他不知，但这个卜真及其所建神禾宗，有如横空出世，利剑般插到了他面前。无论是小辈八卦，还是老友闲聊，隔三岔五宗能提到，可见其厉害之处。
　　明华宗那个年轻人他也看了，两只脚都在土里了。炼丹总盟那些炼丹师，可从未听说过他们有起死回生的本事。
　　段西涯指尖滑过锈剑，屈指弹了一下。
　　争鸣惊起林间鸟雀，打破场上寂静。
　　“段道友怎在此处候着？”卜真率先出了声。
　　段西涯收了剑跳下来，然后也不上前，就这么背靠着树笑道：“先前和卜宗主谈好的生意，在宗门大比中为神禾宗保驾护航，这不赶紧得过来。”
　　卜真笑了声。
　　老畜牲，这是怕自己死了没法儿交货，急着来瞧才是真。
　　余非寒低声向抱阳子几人介绍了段西涯，其中连雾山十分不满此人，但鉴于他还在震惊卜真身份，因此暂时闭嘴不提。
　　抱阳子清了清嗓子：“方才的提议，几位可有意见？”
　　谢柠话都没说，把杜承露和姜愁红往地上一放，然后挥挥袖子就告辞了。孟浮子亦无意义。
　　“各位的饮食起居暂由宗门办事处负责。”
　　说话间负责的管事上前露了个脸。卜真琢磨着这是一早就计划好了，人都在这儿等着。从不歇雨出来后，他攒了太多问题要解决。
　　抱阳子把余非寒叫过去。两人走远，设了禁制也不知在说什么。
　　另一头姜愁红一落地，神禾宗几人全都围了上去。刚气氛不合适，他们不能插嘴，只得靠传音激动。
　　“太不可思议了……”
　　“身受重伤且深埋海底十年，他都已经失去意识了，体内灵气竟然还在自动对抗魔气。”
　　“心中有牵挂的人，又怎么会甘心陨落。”卜真示意杜承露再给他喂一颗化灵丹，“他依靠筋脉中残留的药效护住了心脉，后又自我封闭陷入沉睡，这才有了现在光景。”
　　当年给他服下的药，吊住了一口气。然而只要体内还有灵力，天厄丹便会产生作用。以他当时情况，用不了多久便会支撑不住。于是让让自己休眠，将全身灵力降到最少，这样天厄丹的效果便能减到最低。
　　之后是生是死，那便全看运气了。
　　管事开始带众人前往居所，弟子们帮着杜承露把姜愁红架上飞剑。卜真看着他们离开，余非寒刚好走到他身边。
　　“其实小红还有别的选择。”
　　“嗯？”
　　“做个魔修。”
　　就像金五他们那样，放弃人修的身份，改修魔道。他的丹药依旧能护住心脉，没了天厄丹困扰，等到今日他们再去，重逢定然不同。
　　“他不想做魔修。”
　　是啊，卜真忽是笑着叹了口气。
　　“其实做魔修也没什么。”
　　余非寒脚下一顿，诧异地看了过来。卜真自然察觉到他视线，却没有回应，依旧自顾自地走着。
　　段西涯本在后面跟着，听了这话哈哈大笑。他正打算说点什么，却忽然被人抢了话。
　　“卜宗主的见识果然与一般人不同。”
　　不知哪儿出来的声音，三人齐齐停了下来，回头望去
　　卜真最先看到那人，一身白衣若雪，远远地掩在草丛中。衣衫随夏风扬起，褴褛清晰可见。
　　他扶着枝干缓缓起身，露出袖间一段瘦骨嶙峋。凌乱的发散了一地，满是刺目的白。
　　“不过这话，卜宗主还是关上门——”
　　言语未尽，一瞬跌落在地。不知何时段西涯竟闪到了对方身边，刚好接住他。
　　天地忽作大风，偶然飘来的云遮住了满目晴空。青年抬起脸，发丝滑落至人手背。
　　“你是谁？”段西涯忽然出声。
　　被扶住的青年还未反应过来，怔愣一瞬。直到段西涯眼中的云又飘离，他才跌落人怀中。
　　“温行雪。”
　　卜真手肘碰了碰余非寒，突如其来地吃瓜。
　　“这人哪儿来的？”
　　“应当是海底被困修士之一。”
　　卜真嘶了一声：“这样的气质，在海底我是怎么略过的？”
　　余非寒走到他面前，直接遮住了所有的光彩。
　　“他没我好看。”
　　……
　　你说得对。

第74章 
　　余非寒很是介怀被人谈及容貌, 后来发现卜真除外，至此甚至能与他当面调侃。
　　那日最后他俩讨论完关于相貌之事, 又目送段西涯带温行雪回了无定氏。卜真忆及老畜牲言行举止，简直全程如行云流水般。最后跟着管事到居所时，他仍是一脸惊叹。
　　考虑到不歇雨的那群修士, 宗门办事处将住处安排在了天晴府城郊。众人入住后, 卜真谢绝了一切访客, 全力救治姜愁红。几名弟子心系道友, 本想加入其中。然最后除杜承露外，全数被无情拒绝。
　　这次宗门大比本打算推陈出新, 却被明华宗意外打断，最后无奈宣布作废。青州府前几日参加大比的队伍已返程, 卜真让季知景几个一同回去了。
　　按抱阳子那日所言, 不出多时他得跟着去趟天霄府，至于何时回来那就看运气了。自出门至今四月有余, 若再没人回去，叁清商行那边得开天窗。
　　除此之外他也存了点别的心思。这几个弟子都是金丹期了, 理论上能够炼制的丹药种类与自己相同。这次他不在，正是考验能否独当一面的好时机。想必有了天晴雨林的经历, 他们会做得更好。
　　况且这也没地儿养鱼，小季那一乾坤袋的绿箭长尾再憋几天, 全都不用煮就能吃了。临走前他再次表达了对灵食“鱼羹”的期待，同时要求另外几个也参与其中。等自己回到青州府时，希望能得到一份成品。
　　话又说回来, 卜真想想折腾这么长时间，无论是在天晴雨林还是不歇雨，都是血亏！
　　赔了多少灵丹就不去说了。他让小季算账，看到那个灵石数字险些昏厥。就说说谈成的生意吧，上至自己下到弟子，无一例外皆是亏本买卖。
　　看看屋里还躺着一个。
　　本座就没富过，都是泪。
　　哎。
　　卜真瞅了一眼在庭院中忙碌的杜承露，继续叹气。
　　没有灵石如何给小红治病；没有小红，失去当前唯一亲传警告。虽然是白捡的徒弟，可养出来的肉都是真的。
　　好在治疗灵石废得多，但不算为难人。姜愁红伤势看着严重，只是对卜真来说，不过毛毛雨。
　　先治好他十年前所受之伤，将断裂的筋脉续上。这个好办，当年给的药再吃一次就成。当陈伤不再拖累身体，就可以开始下一步“滋养”。
　　最开始他陷入休眠是为了降低消耗，主动选择。然至此时，身体已虚耗彻底，早已无法自然醒来。对修士而言，最好的滋养材料便是与自身契合的灵气，其次再是各种针对性药材。
　　只是养伤需要的灵气，远不是洞天福地这点够的。
　　哎。
　　继续花灵石呗。
　　今日依旧酷热，近日化成气候鬼畜，竟延续了半年多的夏季。杜承露正忙着晒药材。，卜真走过去，把手里的小袋子递给他。
　　“小露儿，我一趟。你把这些六翎给晒了。”
　　六翎有□□的效果，本来他是想着分给弟子们，用来防止炸炉。不过眼下用到姜愁红身上更为合适。
　　“师父你去哪？”
　　“购置些制作聚灵阵的材料。”
　　说着他就往西懒懒喊了声余非寒，很快一柄飞剑落在眼前，上头立着个俊俏青年。
　　两人在珍宝阁痛快地花了一大笔，出来又找了间酒楼坐下。从青州府出来到现在，他们便没休息过，好不容易贪得两天闲。
　　“两位真人想来点什么？”
　　两人也不是真要吃什么，纯粹歇一歇。卜真照着单子随意选了几样名字好听的，然后问：“要是有青梅酒便上一壶来。”
　　“好嘞。”
　　酒楼里闹哄哄的，到处三五成群修士聚在一起，点了盘花生坐着大谈特谈。以卜真和余非寒的修为，自然听得清清楚楚。
　　“哎在下这次输得赔掉裤子，实在凄惨。”
　　“同是天涯沦落人啊！我把背着道侣藏的私房钱都拿出来了，现下追债的上门了，这都有家不敢回了。”
　　卜真问余非寒什么情况。
　　“大比前会有修士设下赌局压输赢。”
　　“你之前怎么不告诉我？”
　　余非寒垂眸，想了想，然后道：“师父的心上人也曾热衷此道，无意间输掉了重要信物。师父为此心绪难平了很久，自小便告诫我要远离。”
　　卜真抓错了重点：“定情信物也能拿去押注？”
　　余非寒闻言一愣：“此事……此事说来话长，师父与那位前辈关系比较复杂。”
　　卜真给他倒了杯酒，笑着把这茬揭了过去：“我只偶而来一把，情趣所致。”
　　说着忽然想起辜风月，他握着杯子转了转，又道：“不过我小叔叔是真喜欢这个。以他的性子，说不定也会把定情信物输掉。”
　　虽说余非寒很想再听下去，但显然周边环境并不打算满足。方才那桌说话的终于诉说完赔了多少，然后边上有个暴躁的砸了碗。
　　“你们这种压错对象的说他娘的说，老子才是六月飞雪！”
　　“老子眼光一流，全部家当压给了神禾宗，就等着爆冷门转笔大的。看看，看看！那公布出来的比赛结果，神禾宗淘汰的修士最多，不是第一是第几？”
　　“他大爷的谁知道宗门大比竟然不作数了！”
　　“都怪那狗娘养的明华宗！”
　　此话一出，杯筷碗碟齐数飞出，显然眼光独特偏偏运气贼烂的，还不止这一个。偏偏这些玩意，都特别巧地对着卜真这桌脚砸。
　　这尴尬又奇妙的巧合。
　　当时天晴雨林传送阵开启，众多弟子被一一传了出去，然而久久等不到抱阳子等人。就在四方宗决定进去一探时，忽然整个阵法崩溃，喷涌的岩浆从中流出，席卷了小半个天晴府。
　　一通兵荒马乱，总算稳住了。失踪的抱阳子也很快带着李恩恩几个归来，却迟迟不见卜真等人。
　　本来各大宗门真传弟子身上，都有联系印记，生死所处一目了然。只是这次却完全没反应，曲桑散人当场哭成了泪人。
　　就在一筹莫展之际，谢柠发现不歇雨的传送阵有所感应。封印之地本就事关重大，再加上万分之一的可能，四宗立刻赶往不歇雨。与此同时，另一拨人也被派往明华宗。
　　“你说一好好的大宗门，没事儿整这么出做什么？好好地把人弟子抓走，也不知道干嘛去。”
　　“整个大比被他们搞得乌烟瘴气，最后还害人害己。要我说他女儿拉着自爆简直太便宜了。”
　　“那倒未必。你想当时四宗派人去捉拿明华宗，结果他们抗拒不从，打不过又逃不走，最后全员陨落了。偌大的宗门一朝败落，啧啧。”
　　“薛儒水要是泉下有知，那得气得跳起来。”卜真忽然跟余非寒传音。
　　余非寒想了想，回他：“薛儒水亲手毁了此生最在意之事，这便是对他最好惩罚。”
　　他本想带明华宗更进一步，却因一步错步步错，最终走向毁灭。自此以后，明华宗不复存在，于化成诸多历史中，也只会成为遭人唾弃的一段。
　　遥想当年初见，卜真有些唏嘘，不再去听那些闲谈。
　　“我还记得第一次到这里，当时大约是在个寒酸的客栈醒来。”撑着手靠窗，他在桌上弹奏日光，闭眼微微沉醉。
　　余非寒事后去查过季归云的事，因此也清楚这些。只是他还想知道更多关于过去的事，尤其只关于卜真。
　　“非寒，不知何时你也褪去了少年人的青涩。”卜真歪过头笑了笑，“幸好没再长高了。”
　　他没有再继续刚才的话，余非寒心里遗憾，却又不知怎么开口询问，只能听着人感慨岁月匆忙。
　　“我想时间过得再快些。”
　　“嗯？”
　　“快到足够为你遮风避雨，亦成为神禾宗之依靠。”
　　卜真的手顿住，睁开了双眼。盛夏的光彩倒影其中，依旧是初见的绚烂。他一眨不眨地看着余非寒，心脏处传来的震动，分明与当日听他护住自己时不同。
　　是因为长大了么？
　　还是突然有种爱屋及乌的错觉？
　　转念又想到，大约只有年轻人才会有这般可爱的想法，卜真低头失笑。就像他也会这样，比如现在。
　　捉起酒倒进了口中，咽下一瞬升起的绮思。他竟然也有点想看未来的余非寒，听起来很厉害。
　　“行了，该回去给小红治伤了。”卜真倒干净最后一点酒，站起来朝余非寒抬了抬下巴。
　　余非寒放下灵石，然后带人离去。一瞬而过的剑气惊起各种抽气声，众人愣愣看向窗外。
　　“好厉害的剑修……”
　　“看着是玄天剑宗的，天晴府里的玄天剑宗弟子不是都回天霄府了吗？”
　　“有一个没回去啊！”
　　“你说余真人？那怎么可能？他和卜宗主形影不离的。”
　　“也对。宗门大比过去之后，这神禾宗的名声更远了。剑修炼丹师，这谁听过啊。本来就一丹难求，以后更别想了。听说最近叁清商行生意爆炸，他应该是没空出来的。”
　　“哎。什么时候能出点便宜又高产的灵丹，不知我等可以这个机缘。”
　　……
　　两人一路飞远，身后的期待全消融在了酷热中，并未听清。

第75章 
　　两人回去后, 也没耽误时间，卜真迅速布置起了聚灵阵。
　　如今他修为精进, 能够布置的阵法品阶也提高了。当年被小叔叔揪着学阵法时，谁能想到还真有用上的一日。眼瞧着技术越来越熟练，卜真觉得改行也没问题。
　　没多久阵法捏成, 挥袖将其往上一抬, 转头看见已石化的杜承露, 轻笑道：“别紧张。”
　　说着想了想, 又加了句：“运气好一会儿他就能醒了。”
　　双眼立刻冒出神采，石化人杜承露当场复活：“师父您说真的？！”
　　“你猜。”
　　……
　　余非寒向卜真看过来。卜真朝人挑挑眉, 传音道：“救死扶伤是快事，活跃下氛围。”
　　眼中闪过淡淡笑意, 余非寒颇有些无奈。
　　事实上卜真也没捉弄人的意思, 前段时间他已将姜愁红的陈伤治好。现在聚灵阵布置下去，把人放进充裕灵气中, 体内干涸的筋脉得到补充，身体会有先有一个迅速恢复。在此过程中的确有机会苏醒。
　　“羽毛。”卜真伸手。
　　杜承露赶紧把晒好的六翎递过去。卜真接过来看了一眼, 其中浊气已被很好梳理过。
　　“做得不错。”满意地夸了一句，卜真五指张开放出灵力, 又笑道，“不过你看这些。”
　　灵力被分化驱往每一片羽毛, 进入其中脉络，包裹住几个白点。
　　“六翎鸟总爱吃些奇形怪状的食物，其中毒素会残留下来。祛浊时也要把这部分一并除去。”
　　杜承露若有所悟, 但又想到个困难：“可这些毒素与清气点看似相同，如何区分？”
　　扬手把处理好的羽毛加入阵法，作为稳固阵基的部分，眨眼间一个上品小聚灵阵便完成。卜真将其推向姜愁红，让阵法附着在他体内，时刻滋养身体。
　　忙完这些，他才回杜承露：“万物皆有规律，每一次祛浊都是熟悉清气分布的过程。”
　　说到这里杜承露自然也懂了。把分布规律记清，到时候不该出现清气的地方出现了，自然就是毒素。
　　“不过万事不绝对，具体事情还得具体分析。”卜真补充道。
　　师徒俩结束今日的学习，又将注意力集中到姜愁红上。聚灵阵进入体内后，果然迅速开始起作用。充盈的灵气填补身体空缺，原先干瘪的身躯慢慢饱满起来。约半刻钟后，姜愁红面色不再如纸蜡，至少已是正常虚弱的样子。
　　卜真忽然识海和身边人传音：“看着小红这样子有没有觉得很眼熟？”
　　余非寒怔愣一瞬，然后回复：“云程府初见承露亦如此。”
　　“都是命途坎坷的孩子。”卜真悠悠叹气。
　　虽前因后果不尽相同，但两人都因兽潮不幸。
　　“他们都因你改写命局，道途坎坷却已不入绝境。”余非寒伸手，握住卜真手腕捏了捏，“我亦然。”
　　卜真偏头笑笑，张嘴无声道：“你赚了。”
　　余非寒点头，的确如此。
　　这边忽然陷入温情脉脉，那边杜承露却忽然掐住卜真另一只手，死命狂捏。
　　嘶——
　　“师父师父师父！动了动了！”
　　姜愁红陈放在最外缘的手，食指翘了翘。
　　卜真挑眉，心道运气还真不错。
　　一缕微弱夏风经过窗沿，带起三人衣衫，最后轻落到青年眉间。三人视线上移，看到姜愁红眼睫被拂动，由慢到快，最后朦胧睁开。
　　“醒了！”
　　杜承露第一个冲上前，紧紧抓住他的手，嘴唇颤抖出声。姜愁红皱着眉，迟钝地移动视线，最先看到卜真和余非寒。眼睫狠狠抖动，再下移时看到了熟悉的面容，最终后知后觉手指碰到了一片潮湿。
　　“承……承露？”
　　舔了舔嘴唇，姜愁红僵硬地唤出名字。就在这时，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混了进来。卜真转头，有人正推开门。
　　抱阳子手摸在门框，突然卡住。
　　“前辈来得挺巧。”
　　“姜小友醒了？”
　　余非寒走过去迎人。抱阳子走到姜愁红床边，上下打量青年，眼中尽是不可思议。起死回生的炼丹师已极其罕见，更何况是能在如此短时间起死回生的炼丹师。
　　深深叹息一声，当真是绝无仅有。
　　惊艳完想起来正事，抱阳子朝着卜真道：“卜宗主，姜小友可能行动了？明华宗与魔修之间还有许多未明，事态紧急。若是可以，我等今日便动身赶往天霄府。”
　　卜真本想拒绝，催命都不带这么急。
　　“宗、宗主！”姜愁红忽然伸手拽住卜真衣袖，拧着眉头，艰难地一字一句道，“我可以。”
　　在场四人皆是一愣。杜承露帮着姜愁红坐起来，他喘了几口气，然后继续：“师、薛如水为扩大……扩大宗门势力，与魔修达成……达成协议……”
　　一段话说得断断续续，却听得抱阳子心惊肉跳。二话没说，他又问一遍能不能马上动身。这回卜真点了头，毕竟当事人也没意见。
　　抱阳子当场取出飞剑，然后把混元流域那群修士拉上，当场就要御剑而去。杜承露和姜愁红三句话都没说上，眼看又要分别，很是不舍。抱阳子干脆把人一块带上了。
　　被迫雷厉风行的卜真本人，这会儿踩着飞剑，魂游天外。
　　……
　　本座还能不能歇歇？
　　这一路在烈日下飞行，期间路过各种风景。约半日后，众人就抵达了天霄府。一落地也不带停，立马被玄天剑宗弟子领着走。
　　天霄府坐落于化成最北端，常年为冰雪覆盖。
　　一股寒风刮过脖子，卜真抖了抖。
　　也没来得及多看两眼银装大地，玄天剑宗便到了。巍巍高山上，建筑群古朴有序。仰头看了一眼，撇到余非寒紧握的拳。
　　近乡情怯？
　　然后他听到人问：“如何？”
　　“什么？”
　　余非寒转过来，垂眸看向他，认认真真地说：“我的宗门玄天剑宗，你觉得如何？”
　　不等卜真反应过来这个操作，他们的对话就被打断了。
　　“卜宗主又见面了。”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一听这上扬的尾音，除了四方宗掌门还有谁。卜真看过去，果然是谢柠。
　　“谢掌门好。”卜真笑着跟人打招呼，顺带对着某个小家伙招手。
　　谢柠今天顶了一只蓝色小啾在头上，轻快地飘了过来。小啾的绿豆眼刷刷看向卜真，要不是被谢柠按着，一准飞过来猛蹭。
　　他看到后面的姜愁红，慢悠悠抚着毛线团：“连姜小友这样的都能治好，卜宗主不愧是人见人爱。”
　　余非寒脸一黑，默默看了过来。
　　“哎呀快走，再不进去水云宗又要肆意开炮了。”
　　抱阳子让弟子带着修士们和杜承露暂作休息，剩余几人进了大殿。甫一进入，扑面而来的威势。
　　“师兄。”
　　“掌门。”
　　抱阳子和余非寒先后行礼。殿内站了十数名修士，视线齐刷刷集中了过来。大佬气场，瞬间压脸。
　　最中间的是岑岭，高高瘦瘦又一根竹竿。边上胖胖和善、一身明黄的，是山阳宗的银华道人。至于另外那个方脸浓眉的，则是山阳宗的明川老祖。加上抱阳子身旁的谢柠，这四人正是化成四大宗门的宗主。
　　“不必行礼了，正事要紧。”岑岭挥手，示意众人落座。“今日召诸位前来，正是为了魔修一事。”
　　人魔大战后魔修被约束，南荒之地与外界无法联系，事实上这么多年彼此都属于互不知情。然而薛儒水却能与其联系，其间手段他们一定要弄清楚
　　水云宗大概是一脉相传的暴脾气，卜真耳朵忽然被炸。
　　“魔修那群渣滓被赶到南荒还不肯安生。老夫本以为他们能夹着尾巴苟且度日，谁知竟然生了破开封印的心思？怎么，还想回来祸害修真界？”
　　明川老祖站了起来，扫视四周：“明华宗那名弟子在哪里？速将知道的事说出来，尤其是关于那个该死的魔修炼丹师。”
　　岑岭瞥了他一眼，淡淡道：“魔修无法炼丹，如今却出了变数。虽说万事无绝对，但于我们却是个警醒。”
　　明川老祖收声，四人对视，心中各有思虑。
　　卜真嚼着这话，听出了点言外之意，十分原著风。《问情》中季归云带领魔修卷土重来，正是发生在宗门大比之后。
　　姜愁红本欲说话，却连着一串咳嗽。明川老祖面上闪过不耐。眼见着他又要催促，卜真忽然啧了一声。
　　“神禾宗卜真。”他从容开口，然后对上明川老祖，“有个问题想问。”
　　事实上卜真进来后，另外三位掌门都曾仔细打量过。近年来新兴的这个丹宗，在化成掀起了不小波澜，他们也有所耳闻。
　　明川老祖神色一缓，又坐了下去：“原来是卜小友。”
　　岑岭目光扫过姜愁红，谢柠拉了拉他袖子：“不如我们先听卜宗主的问题好了，反正他也是此事的经历者之一。”
　　“卜宗主请讲。”
　　卜真笑着靠在椅背上，依旧看着明川老祖：“混元流域的禁制为水云宗所设传送阵也由贵宗看守。”
　　那么问题来了，薛儒水到底是如何通过传送阵不被发觉，又能自由进出？
　　“对了，早在明华宗初露端倪时，非寒曾向宗门报告。当时前去探查封印，无事发生。据说，那次也是贵宗负责的。”
　　从余非寒那知道这些后，他困惑了许久，如今终于能问一问当事人了。
　　“黄口小儿在那胡说八道什么！”明川老祖当场变脸，“你这是怀疑水云宗苟合那明华宗与魔修勾结？！”
　　卜真笑了笑，他可什么都没说。
　　“卜宗主，关于此事水云宗已给出了答复。”岑岭开口，“负责混元流域诸多事务的连长老已被问责。”
　　卜真的疑惑，四宗同样。也有。因此当日抱阳子一行人返回四宗后，连雾山就被扣下了。
　　“连雾山懒怠，不曾注意到薛儒水前往时的两次反应。本该带队前往混元流域探查封印，却也草草了事，事实上根本不曾抵达不歇雨。”岑岭面无表情，“关于禁制，他一口咬定不知。”
　　……
　　“就这么信了？”
　　谢柠冷笑哼哼，银华道人沉默不语。
　　“四宗同生，自开创至今传承数千年。”岑岭看向卜真，平静地继续陈述，“水云宗曾在人魔大战中陨落无数先辈。”
　　收回眼神，卜真表示懂了。
　　四宗鼎立，一旦其中之一出了问题，必将动摇整个小世界局势。而水云宗和另外仨一起发展起来的，可谓知根知底。当年打魔修没少出力，看明川那样子，说是死敌也不为过。既然当前没有十足的证据，便不可轻易指摘。
　　缓了半天的姜愁红终于顺气了，他忽然微弱出声。
　　“禁制……可能也和那位魔修炼丹师有关吧。”
　　明川老祖瞳孔一震，双眼眯成条缝。注意到卜真撇过的视线，又迅速恢复正常。他一拍桌子：“快说！”
　　姜愁红清了清嗓子，然后道：“六百年前薛儒水曾随玄天剑宗弟子一同历炼，在不歇雨中他捡到了一面石镜。”予。溪。笃。伽。
　　石镜？

第76章 
　　电光石火间卜真脑子里闪过一样物件, 他飞快和余非寒对视一眼。显然对方也想起来了。
　　“这面石镜不知为何，只能与特定修士联系。”他低头咳了一声, “后来偶然间他结识了一位炼丹师。”
　　以明华宗的地位，与炼丹师交好其实不算难。只是薛儒水认为那些炼丹师水品一般，而更好的他却再无法相交。直到这个炼丹师出现, 将各类闻所未闻的丹药铺陈在他面前, 一瞬点燃了他所有的野心。
　　“那位炼丹师将一张丹方交给了薛儒水。”
　　说到此处, 姜愁红停了下来。众人不明所以, 而当日在天晴雨林中的几人却忽然领会。
　　他迅速抬起头，继续道：“丹方名为天厄丹, 据说能控制他人。薛儒水顿时欣喜若狂，认为明华宗登顶的机会来了。”
　　那名炼丹师一步步引丨诱着薛儒水, 终于来到了不歇雨的封印处。
　　“他冒险培育了一株黑水珊, 炼制天厄丹后……”姜愁红唇边扯开淡淡的笑意，深吸一口气, “他找了一名七岁孩童实验，验证了天厄丹功效。”
　　之后的故事, 就是卜真他们知道的那些了。
　　四宗得知天厄丹之处，确实震惊。一面是为炼丹师身份, 一面则是丹药本身。化成贫瘠的炼丹环境，还没出现过这般邪门霸道的丹药。
　　岑岭沉吟片刻, 忽然问：“炼丹师因何帮助薛儒水？”
　　姜愁红缓了缓，有些迟疑：“我只知薛儒水与魔修炼丹师达成某种协议，具体内容却不知。”
　　眼下薛儒水死了, 整个明华宗就剩姜愁红一个，事情突然陷入了僵局。
　　卜真皱眉，问姜愁红：“那他为何要派薛小小盗取灵脉之源？”
　　众人险些忘了这点，再次将视线集中到姜愁红身上。
　　姜愁红一愣，他不知薛小小一事，只能讲述关于灵脉之源的部分。
　　“魔修炼丹师告之薛儒水，石镜为灵脉之源锻造，是他们魔修一族的传承秘密，因此只有魔修知道怎么用。”
　　“魔修中出了厉害的炼丹师，这让薛儒水意识到，他们是一股未知的且没有附属的强大力量。他起了别的心思。”
　　薛儒水不满足于这一个魔修炼丹师，一面从对方口中套话，企图得到石镜的秘密；一面又派弟子四处搜寻灵脉之源，打造石镜，以联系上更多的魔修。
　　“当年他派我前往云然小秘境盗取灵脉之源，导致小灵脉枯萎，意外引发青州、遥月两府兽潮。他本就看巨灵门不顺，干脆将计就计。”
　　薛儒水利用天厄丹控制了兽潮首领，然后驱动群兽全数围攻青州府，就为了一举拿下这片地域。
　　原来如此，多年前的旧事终于一一明了。卜真心下复杂，继而又明白了明华宗一反常态，从原来的积极进取到无心大比；薛儒水更是冒着被发现的风险，派出了女儿进入天晴雨林。
　　“数年前我与非寒无意中，得到了薛儒水手中那面石镜。”
　　在座又是一愣，明川老祖当即再度站起：“你是否也与那魔修有勾结？！”
　　谢柠白了他一眼。
　　余非寒起身，沉声道：“当日真真借我的剑打破了石镜。石镜化作灵石，如今早已散尽。”
　　……
　　岑岭眉头一跳。
　　谢柠从座位上跳下来，懒懒道：“这么合计下来，我们既不知那魔修炼丹师是谁，又失去了与他联系的凭借。”
　　失去灵脉之源将会引发祸事，四总不可能为了联系魔修炼丹师效仿薛儒水。
　　“总之一切就像岑兄掐算那样。”说着他站定，神色一变，语气也沉静了下来，“天地不仁，万物生变。”
　　银华道人叹了口气：“这大约便是预示着魔修将再度问世吧。”
　　卜真心头狂跳，来了来了，剧情还是来了？！
　　余非寒见他眉头皱来皱去，桌下伸手握了握他。
　　“别怕。”
　　卜真对上余非寒眼神，快速回忆原著结局，久违想起这人把原身一剑透心凉。
　　岑岭扫了一圈，开口道：“接下来我等需派人镇守封印，并全力追查是否有魔修出逃。”
　　另外三位掌门点头，表示同意。
　　关于薛儒水之事告一段落，剩下还有个尾巴，即那些混元流域不慎改修的修士如何是好。
　　“管他如何变的，已经是魔修了，还留着做什么？”
　　啧，卜真看了一眼三宗反应。
　　岑岭与谢柠表情不太好，显然并不同意这个草率的决定。而另一边的银华道人沉默不语，看不出其心里所想。
　　先前他就发现了，无论是那些修士，还是小红，都不愿意修魔。其实他也能理解，按原著所写，南荒地如其名。那是化成最南端最为荒芜的土地，准确来说，是一座被死海包围的孤岛。
　　他们很有可能，最后被四宗送往南荒之地。无论那里出了多么厉害的炼丹师，如何改善了生存环境，与他们都无关。外来者，尤其是敌对的外来者，是没有可能融入其中的。
　　至于留在人修地盘，那首先得被四宗允许活下来，然后一辈子不见人。否则时刻刀尖行走，毕竟魔修这种设定，祖传得人见人打。
　　啧，想想就知道多惨。
　　但不管怎样，卜真还是觉得明川老祖说的不是人话。
　　“明川老祖随意决断生死，不太尊重人吧。”
　　“怎么，难道卜宗主还有更好的办法？”
　　“自然。”
　　谢柠眼睛一亮，跳到他身边问什么办法。
　　卜真挑眉：“不做魔修便是了。”
　　明川老祖当什么好办法，嗤笑一声：“不做魔修，我当是什么好办法。说来说去还不是——”
　　“本座可以驱除他们身上所有魔气。”
　　全场静默，谢柠头发也不吹了，吃惊地扬起脸看他。
　　岑岭也投来目光：“卜宗主当真？”
　　卜真站了起来，目光经过在场所有人，最后定在岑岭这处。他弹走一粒无意飘进的雪，笑道：“本座能够炼出天厄丹解药，驱除魔气又有何难？”
　　全场静默，死一般的静默。
　　魔气入体后与灵气纠缠难分，修士身心同受折磨。化成的炼丹师，对此出了炼制镇定丹药，其实并无他法。
　　姜愁红本已结束任务，这会儿正在休息。见众人震惊不语，他迅速起身：“我可以证明！”
　　直至此时，众人才发现，眼前被天厄丹折磨的青年，体内再无一分魔气。
　　余非寒把姜愁红按下，然后走到卜真身边，看向岑岭：“宗主，真真曾在混元流域消除所有魔气，是弟子亲眼所见。”
　　这话提醒了谢柠，他恍然：“我想起来了，当日老道等人还奇怪，说好的封印泄露，却一丝魔气也没有。后来才得知是卜宗主依靠什么叶子的气体，然后吞噬了所有魔气。”
　　抱阳子适时补充：“樵桉叶。”
　　余非寒继续道：“自弟子下山，与卜宗主一路同行，其炼丹天赋远超化成。将此事交予他，绝无问题。”
　　岑岭点头，又问其他三人如何。
　　谢柠手指在脸颊上点来点去，眼神流转，表示自己完全没问题。银华道人随大流，也没意义。
　　“那我等便拭目以待好了。”明川老祖倒也没继续阻止，变脸速度实在快。
　　正事儿说完，卜真看岑岭有散会的意思，总算松了口气。方才跟着小红脑壳运转，超速有点晕。
　　他起身打算带着姜愁红离开，忽然被谢柠喊住。
　　卜真回头，示意何事。
　　“卜宗主，你——”
　　话没说完就被余非寒截道，卜真发誓他又看见边上的抱阳子眼角抽搐。
　　“谢掌门，蓝花楹会将至，您可以去那儿寻找合适道侣。”
　　什么情况？
　　谢柠拉着抱阳子衣袖，哭丧着着脸突然沮丧：“相几千年了也没找着，老道这不得想点别的办法。”
　　卜真不明所以，看向余非寒。
　　余非寒和人传音：“谢掌门致力于寻求一知心道侣，然遍寻多年不得，苦恼不已。后来养成习惯，每每见到相貌出众的修士便试探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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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恨嫁？不，愁娶？
　　卜真咳嗽一声，然后笑道：“卜真不过三流小宗修士，当不起谢掌门厚爱。”
　　谢柠鹿眼弯弯，闪过调侃，忽然放开抱阳子袖子：“神禾宗如此实力怎么会还只是三流宗门？”
　　余非寒冷脸：“下品洞天福地一座，灵田、灵兽各三，弟子六。”
　　谢柠一呆，是他消息滞后了。
　　“那——”谢柠话锋一转，“卜宗主你蓝花楹宴上要加油了呀。入门大会还有几年才到，不如先靠相亲宴收一些？”
　　“我记得你家那几个小朋友都还未婚娶。”
　　经余非寒传音科普，卜真得知蓝花楹宴即化成相亲大会。他思绪一飞，突然觉得谢柠说得很有道理。二流宗门要的条件如此多，他确实该早做准备。
　　“多谢谢掌门提醒。”
　　“不谢不谢。”
　　然后谢柠拉着抱阳子走了。卜真正打算询问余非寒关于蓝花楹宴之事，岑岭又路过了。
　　他淡淡飘了一句。
　　“明华宗陨落，其洞天福地及所有传承、珍藏，包括对遥月府之管辖权，四宗决议一并给予神禾宗。”
　　“卜宗主，之后诸事繁琐，还望努力扩招。”

第77章 
　　“非寒, 哪些修士能去蓝花楹宴？”
　　余非寒迅速低头看卜真：“你想去？”
　　卜真抬头看他，那一眼眶的灿烂余非寒从来抵挡不住, 他偏过头闷声道：“凡二等宗门之修士，皆可参与。”
　　原来不光是个团建活动，还是个上流社会的团建。卜真忽然想起一件事, 问：“你要去么？”
　　“你希望我去？”
　　卜真对上一双真挚眼眸, 飘雪落在人眼睫, 随西风晃动。
　　这……他竟一时语塞。
　　“非寒——”
　　恰好一声呼唤打断两人对话, 卜真回头，发现是去而复返的抱阳子。
　　“刚好卜宗主也还在。”抱阳子朝他道, “玄天剑宗会负责护送将混元流域的修士，不知随您回哪里？”
　　卜真呼出一口气, 答：“跟我回青州府吧。”
　　“好。”
　　询问完事情便可离去了, 只是抱阳子看起来还有话想和余非寒说。卜真见姜愁红在风雪中状态不佳，于是借故先行一步。
　　“等——”
　　身后似乎有声音, 只是卜真此刻有些事要思考，于是没有听到。
　　余非寒看着人背影消失在转角, 低了低头。他迅速收起情绪：“师叔还有何事要吩咐？”
　　两人一路往前，停在走廊。抱阳子看着湖心的雪, 沉吟片刻，最终还是开了口：“非寒, 你突破了吧？”
　　余非寒一愣，没想到师叔会问修炼之事，本以为关于魔修还有吩咐。他点了点头。
　　抱阳子忽然叹气：“那师叔放心了。”
　　之前余非寒困于金丹多年, 他担心这孩子没法度过瓶颈，最后寿数耗尽而亡。那日在天晴雨林，因修为压制他不敢断定。后到了不歇雨，看余非寒周身灵力，心中有所推断。
　　当初陈意的卦上显示机缘为“丹道”，看到卜真时，他明白这就是就是余非寒要找的人，故有“良缘”一说。
　　“既已过命中劫，便可去参加蓝花楹宴了。”
　　话题转太快，余非寒没反应过来，但下意识拒绝。
　　“非寒。”抱阳子转头看向他，缓缓道，“师兄将你托付于我，然师叔所剩时间，不过弹指一挥间。”
　　余非寒怔了怔，当年陈意头也不回离去时还历历在目。他心中曾有困惑，亦有埋怨，后随心境的提升终一一荡平。直至此时，师叔却告知自己，师父并非真的无情。
　　不过眼下他更在意的，是话中另一层意思。
　　“您修炼一直顺遂，时间所剩无几是何意？”
　　“与你当初一般，困于瓶颈，无所精进。”
　　修炼遇到瓶颈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余非寒刚想表示可等机缘，抱阳子却抬手阻止了他。
　　“修炼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师叔知道自己大限将至。”
　　事实上玄天剑宗十一峰峰主并岑岭本人，都有此感。只因各自修为不同，所剩时间也有长有短。
　　湖心亭上落了满满的雪，抱阳子看着那处久久失神，恍惚想起少年时与师兄们修炼，又想起开山收徒后教导弟子。
　　昔日往矣，来日不可追。
　　“在我们逝去前如能找到一位同行者。往后的路，我们也能放心些。”他收回眼神，再度落到余非寒身上，“玄天剑宗的担子太重，师长们不忍心你一人担起。”
　　师叔的神情看起来过于伤感。余非寒不善言辞，此刻他多希望卜真能在此，为自己表十分安慰。
　　“师叔，我有道侣了。”
　　抱阳子还沉浸在伤神中，闻言惊住：“你说谁？”
　　“我与卜真早已结为道侣，我们约定共修大道，一同飞升。”
　　抱阳子回忆了下两人状态，再想想余非寒为人，竟然有些不相信。见他神情，余非寒又想起方才与卜真的对话，眼神稍有落寞。
　　“只是……”
　　“只是我还不曾向他表明心意。”
　　抱阳子有点晕。
　　已结成道侣却不曾表明心意。
　　“非寒，你、你莫不是强迫了人家？”
　　……
　　事实证明，玄天剑宗的教育果然出了问题，以至于余非寒花了整整七天七夜，也没与抱阳子说清楚这中间曲折。
　　姜愁红的身体在这里呆久了不好，卜真等不来余非寒，急着回去，最后只能坐别人飞剑回了青州府。
　　御剑这个后辈技术太差，哪里有风哪里飞，哪里烈日哪里呆。卜真笑眯眯地送走了人，转身就变了脸。
　　他娘的累死个鸟。
　　“哟卜宗主回来了？”
　　“谁谁谁？！卜宗主回来了！！”
　　卜真才准备进门，忽然就看到隔壁巨灵门扯了一嗓子。这下好了，门前路过的纷纷跑来，天上飞着的刹不住车，但也努力招手问候了。
　　“宗主您太厉害了，神禾宗为我青州府挣足了面子！”
　　“那可不是，谁听说过又会炼丹又会打人的炼丹师？”
　　大比虽取消，但中间过程却由各路修士传了出去。略过薛儒水那一茬，神禾宗几名弟子的事迹，如今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多少修士为我们神禾宗甘心落败，大比这么多年了，哪里有过这样的？”
　　“不瞒诸位，我现在就以青州府人为荣！因为我们有卜宗主，有神禾宗！”
　　卜真忽然想起来，等回头接手了明华宗地盘，他们得举宗搬迁。不知道时候这个修士心情如何。
　　等他想完这茬，发现因群众太过热情，自己三人竟被堵在了家门口。
　　杜承露扶着姜愁红和卜真面面相觑：“师父……这……”
　　“诸位让让，快让让——”梁灯和陈千星突然从门内冲出。然后他俩闪开，方阮一条火龙喷出：“里头还有个受伤的，大家快给让条路！”
　　最后在弟子们奋力之下，终于把人给弄进来了。
　　还、还挺不容易的。
　　卜真擦擦没有的汗，然后看向眼前。
　　燃月随着化成四季变化，因连续的夏，故而里面也还是一番盛景。只是与外界酷热不同，虽有烈日当头，实际却清爽宜人。
　　卜真深深吸一口气，灵田方向传来药材清香。仔细闻闻，是幽月花与冬凌草成熟了。
　　法衣下缘被扯住了，卜真低头。
　　“咕咕咕！”
　　“咕——”
　　“咕咕……”
　　三种不同情绪的叫声混在一起，元绯兔扬起圆圆绒毛脸看着卜真。
　　“哎哟本座的小可爱。”卜真蹲下来挨个摸头，然后到处掐掐，忽然变脸，“想本座也能吃这么多，看来都是假的。”
　　胖胖抬起兔脚猛地一蹬，飞速落入卜真怀中，一通狂蹭。全程如行云流水般，完全看不出曾经的嫌弃。
　　神禾内欢声笑语，天光正好。
　　姜愁红苍白的面容也被映上三分晴朗。从醒来到现在，他一直浑浑噩噩。总是回想当年身染魔气，日夜惊惧；为家人抛弃，一朝痛失所有。
　　薛儒水将他从泥淖中拉出，给予希望与关怀，即便后来得知对方有所图，不过利用，但他依旧心甘情愿。只是后来发现，原来一切不幸，皆只是为他人野心所累。
　　多可笑，多可悲。
　　然上天垂怜，他的不甘与渴望竟被听到。如今还能有蝉鸣热夏，能有心上之人。姜愁红慢慢推开杜承露的手，作势便要跪下。
　　卜真摸摸怀里俩元绯兔，然后把头顶的胖胖弹下去，斜眼道：“如果要煽情破坏气氛，本座就要叫人把你赶出去了。”
　　“卜宗主再造之恩，姜愁红无以为报。”
　　“不，你报了。”
　　卜真放下小可爱们，然后挑眉轻笑：“你为本座挣来了整个遥月府。”
　　遥月府在某种程度上，属于明华宗私有，这在修真界中也并不奇怪。卜真接手明华宗后，这便意味着将坐拥遥月府。
　　天知道二流宗门的评定有多苛刻。中品洞天福地一座，灵田灵兽在百数以上，弟子过千。有了遥月府后，至少除弟子外的条件都能满足了。
　　骤然暴富啊，而且再不用为点灵石脑壳疼。
　　姜愁红闻言怔愣，当即想起抱阳子与岑岭的话。他站定，忽然弯了弯眉眼，轻声道：“宗主缺人吧。”
　　卜真挑眉，小红真是和小露儿一样贴心。
　　他撩起衣摆，然后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大礼。这一次卜真和没有再阻止。
　　“愁红虽只身一人，却愿此生为神禾宗赴汤蹈火，死而后已，望宗主成全。”
　　卜真看着人思考了片刻，道：“本座不能收，你没有炼丹天赋。”
　　姜愁红面色一白，忽又听人开口。
　　“不过你可以随非寒一道修行剑诀。”
　　卜真觉得余非寒应该不会拒绝，毕竟他也私下和自己表示过对姜愁红的欣赏。当然，那些都是次要。
　　他抬起下巴，笑了笑：“凑人头要紧。”
　　边上方阮他们憋了半天，刚才听卜真说不能收姜愁红，差点一起跪下求宗主。眼下成了，兴奋得很，正要开口，却被姜愁红打断。
　　“宗主，在天霄府我有一事未说。”
　　“你说。”
　　“明华宗针对神禾宗，并非仅因入门大会等事。”姜愁红缓了缓，继续，“薛儒水从一开始便是针对您。当年我被派往云城府，正是为了除掉李家满门，包括季归云在内。”
　　卜真笑意一停，皱眉。当日的二选一猜测，终于有了结果。
　　杜承露一边把人扶起来，一边询问：“可知原因？”
　　姜愁红摇头：“我只知，此事发生在他与魔修炼丹师联系后。”
　　啧，这事儿没完了。
　　卜真心烦，后知后觉少了个人。
　　“小季呢？”
　　几名弟子一噎，忽然被打断情绪，然后面露尴尬。
　　“额……”
　　刚好方才还没去看鱼塘怎么样了，卜真还挺在意鱼羹的研发。
　　“在养鱼？”
　　方阮心一横，直接把人卖了。
　　“被他师姐揪耳朵回去相道侣了！”
　　作者有话要说：　　季知景：宗主宗主，采访一下您和余真人多久没回家了呀？
　　余非寒一脸平静翻前文，卜真扔出更新。
　　“二十三章！！！”

第78章 
　　“相道侣？”
　　“不就是那什么蓝花楹宴。宗主您说老季多惨, 明明才二十多，他娘就忙着张罗这那的。修士能活那么久……”
　　方阮喋喋不休一通, 情绪挺激动。他坚信宗主能理解他们这种年轻人的困扰，结果说累了停下来发现人魂游天外。
　　“宗主？宗主？”
　　刚听到蓝花楹宴，卜真突然陷入了沉思。他恍惚想起那日余非寒的问题, 好像还没有给出答案。
　　准确来说是还没想出来。
　　陈千星、梁灯加入了招魂行列, 奈何效果不佳。他们看向杜承露和姜愁红, 识海传音询问什么情况。可惜那俩对视一眼, 皆摇了摇头。
　　略过最高峰，几人来到山下灵田, 再走两步便是一方小小池塘。先前这里零散种了些水生植物，也没人关注。季知景从天晴府回来后, 马不停蹄开搞灵食研发。原先不过半亩方塘, 如今拓宽十倍有余。
　　微微热风撩起水面波澜，“啪唧”——
　　弟子们瞬间安静, 忽然窒息。
　　卜真面上淌下两行水渍，终于回神。
　　“这谁养的？”他手里托着条绿箭长尾, 转过头笑眯眯。
　　众人后退一步，当即异口同声：“季知景！”
　　伸手弹走小鱼, 空中略过一道绿线，“扑通”精准落入池塘最中心。卜真抬起袖子擦了擦脸, 突然话锋一转：“养得不错啊。”
　　众人呼出一口气，还以为宗主会当场点火烤鱼，毕竟不如世间万物脸最重要。
　　若不是被小插曲打断, 卜真还能再神游会儿。不过扫过翻新的池塘，看到一片生机盎然，其中绿箭长尾的远超当日在不歇雨所获。当时收了不少即将产卵的雌鱼，只是卜真一眼便知，经过季知景精心养殖后，更多鱼达到了生命大和谐，从而孕育出更多后代。
　　一切研发在初期都极其损耗原材料，季知景尽全力增产，正是为了保证灵食的开发基础。他能有这样这般考虑，卜真十分欣慰，这些年的教导并未白费。
　　那日在不歇雨，他将留影石交给两人，要求他们录下见闻带给其他人。季知景后来将两块石头都带回了青州府，方阮等人得以观摩学习。
　　“小季和承露提出了灵食构思，所以你们呢？”
　　说好的作业，一份不能少。
　　突然被检查功课，众人皆一呆，转瞬立马正经起来。方阮和另外几个对对眼，最后由他作为代表发言。
　　“我们改进了构思方案。”
　　卜真找了块石头坐下，闻言眉一挑，饶有兴趣地问：“怎么改进？”
　　“我们认为老季和大师兄所提灵食，确实能达到便宜量产。只是炼制出来后，我们依旧需委托他人进行代售。”
　　神禾宗人少，压根不可能亲自做生意，更不提当年卜真在云然早就给出了独家独家代理权。
　　“即便巨灵门的叁清商行已开遍上下三十府，但修士行走在外，总有不方便的时候。”
　　考虑到修士诸多日常活动，灵食的形态就现得尤为重要。试想斗法到一半，正常来说就是抽空磕个药，但如果换成他们一开始想的方案，那画面将会显得尤为鬼畜。
　　打一半累了，先坐下喝碗鱼羹再说。
　　怕不是碗刚掏出，对面就一套连招丢来。
　　梁灯与陈千星就方阮的意思又补充了些。
　　“后来我们发现歇雨有一处温度极低，偶然有生物进入其中，直接被冻成了冰块。”
　　“如果能将鱼羹也冻成冰，或是其他样子，总之只要是能和丹药一般掏就出吃，那便是最好了。”
　　卜真撑手听着，眉眼间笑意愈来愈满。他当年早就发现了这个问题，那时候闲得发慌，甚至研究出了对应方案，在紫虚掀起了一阵速食药膳狂潮。
　　季知景提出鱼羹时，他偶然也记起了这么回事，不过要思考到这点要求太高，暂时就不做要求了。然而没想到方阮他们能想到，卜真看人的眼神越发满意。
　　啧，本座挑人的眼光一等一。
　　“所以鱼羹最后改成什么样了？”
　　几人齐齐停住，一改方才眉飞色舞，接二连三叹气。
　　“还没想出来。”
　　“其实我们想了很多方案，只是所有能够凝固鱼羹的材料都过于贵重，这样就违背了我们初衷。”
　　湖面几条绿尾翻腾，因过于顽皮接连撞到了岩石上。干涸与热意困住了鱼儿，来回翻滚，十分心酸。胖胖带着另外两个小伙伴奔了过去，捧起它们小心放入水中。
　　弟子的丧气疑惑在卜真这儿，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他嘴角牵着淡淡笑意。
　　他这些弟子真是聪明的时候叫人慨叹，不知变通的时候让人头疼。
　　眼神追着小可爱们来来回回，良久后卜真才回头。
　　“丹火烤鱼不香么？”
　　……
　　方阮愣了，陈千星惊了，梁灯张着嘴，边上的杜承露差点竖起大拇指，唯独一个没有天赋的姜愁红在认真思考。
　　“烤鱼确实方便携带，宗主的提议真是妙极了。”
　　陈千星若有所思：“丹火烤制还有二次祛浊的效果。”
　　梁灯紧跟着开口：“蕴火石价格低廉，丹火烤制与普通烹饪相比也不见得多复杂。”
　　脑中灵光一闪，杜承露忽然睁大双眼：“修士们只要拥有炼丹师祛浊后的药材，即便不会炼丹，也能够通过蕴火石自行制作灵食。”
　　卜真起身，偏头看过来：“不错。”
　　“宗主您真是太厉害了！这脑子究竟怎么长的？”方阮实在好奇，没憋住心里话。
　　其他几双眼睛也都放着光，大家都等着卜真传授些经验，奈何天道不作美。神禾宗外传来叩动阵法的声音。
　　“卜宗主，玄天剑宗已将混元流域修士送至，还请开开门。”
　　众人一愣，不明所以看向卜真。
　　卜真简单解释了一番，然后带着人飞至山门口。打开大阵，迎面而来一排长长队伍。以金五为最中心，大家见到人当场弯腰。
　　“见过卜宗主——”
　　“见过诸位道友——”
　　震天的打招呼声惊起了乘凉鸟雀，三五成群赶紧拍翅膀飞走，中途还掉了不少毛在神禾宗众人头顶。
　　总之，场面尴尬极了。
　　卜真觉得今日诸事不顺，先是被鱼打脸，接着又被鸟毛弄乱了头发，但最让人介意的还是——
　　“非寒没和诸位一道回来？”
　　为首的玄天剑宗弟子行礼，然后才道：“大师兄与抱阳子师叔秉烛长谈，至今未完。”
　　……
　　到底有什么大事，要说这么久？
　　玄天剑宗把人送到就离开了。好在这些年神禾宗隔三岔五就造房子，如今燃月内住房充足。卜真让弟子们带修士先去休息，金五等人走走停停，一边震惊一边狂喜。
　　本以为做了魔修再没好日子过，他们中有几个抑郁不已，心境再度跌落。然而峰回路转，柳暗花明，卜宗主竟然能够并且愿意帮助他们驱除魔气。
　　万千谢意难以言表，金五等人停在屋前，当场想跪了。
　　卜真脑壳疼，他赶紧阻止，然后开始给弟子们布置任务。
　　“炼制天厄丹解药的步骤，我早已教与你们。明日起你们便负责为道友们驱除魔气。”
　　“至于灵食开发的事，你们先想着。回头等小季回来再继续。”
　　说着他忽然想起接手明华宗那茬，略作修改：“承露明日跟我去一趟遥月府。”
　　这么一盘算事儿还挺多，而且想想就知道，遥月府那边诸多事宜肯定繁琐。卜真叹气，人手不足是硬伤。一抬头忽然发现几名弟子面露难色，支支吾吾半天不开口。
　　眼看神禾宗内部要谈事情，金五等有眼色地先撤了，刚好他们急需聚众讨论一番神禾宗这个洞天福地。
　　梁灯摆手，表示并非如此。
　　卜真问：“那是如何？”
　　方阮摸摸后脑勺：“那啥……宗主，我们都得请个假。可能、可能得一个月后才回得来。”
　　眼看神禾宗内部要谈事情，金五等有眼色地先撤了，刚好他们急需聚众讨论一番神禾宗这个洞天福地。
　　等人散干净了，卜真才开口：“请假？”
　　方阮别别扭扭，脸上闪过一抹微红，卜真注意到了十分震惊。是什么事，他的小方竟然害羞了。
　　“就……就那什么跟小季一样……”
　　“大声点，听不清。”
　　方阮抬起头，怒吼一声：“我们都要去参加蓝花楹会！”
　　……
　　嘶。
　　“小梁，本座问你个事儿。”
　　“宗主您说。”
　　“你们这个相亲、蓝花楹会上，那种筑基以下，还未决定道途的年轻人多么？”
　　一般来说，筑基前修为低，若是半路发现方向不对，改修起来容易且不心痛。
　　卜真琢磨着按余非寒所说，能来的都是二流宗门修士，那本身根骨大多不错。如果那些小可爱能看上他的弟子们，回头一并加入神禾宗，那岂不是美哉？
　　梁灯想了想，如实相告：“参与蓝花楹宴的修士大多金丹衣以上，不过会有许多随兄姐之类同来的小辈，他们修为都不高的。”
　　非常好。
　　“你们的假准了。”卜真袖子一挥，看上去十分开明。
　　结果众人一听，只想晕倒。天知道他们还等着宗主以种田为由，死也不放人，这样他们就有理由不回去了。
　　“宗主这是为什么呀！”
　　卜真笑眯眯：“本座盼着你们过得好啊。”
　　突如其来的长辈关怀，弟子们选择死亡。
　　深知师父本性的杜承露扑哧一声笑出来，偷偷传音和姜愁红解释。
　　“好好找道侣，看不准的记得发玉简来问本座。”
　　……
　　最后的希望也破灭了，众人心如死灰般离开。卜真望着弟子们的背影，眼中神采奕奕，仿佛看到了神禾宗未来欣欣向荣之景。
　　杜承露和姜愁红相视一笑，实属无奈，余光看到山门处晃过的身影。杜承露大眼睛一转，忽然开口。
　　“师父，余真人和我们相差无几，您说他会不会也被长辈拉着去参加？”
　　说着他看向来人，笑意盈盈。余非寒也没在意，径直走到卜真身边，忽然凑到人耳边悄悄说了句话。
　　“真真，我有事相求。”
　　耳边热流吹进，有些痒。卜真下意识缩了缩，然后诧异余非寒突然回来。
　　“说来听听。”
　　余非寒在玄天剑宗花了七天七夜，抱阳子依旧没理清这两人的故事，但他已然清楚余非寒心意，因此不再要求人去什么蓝花楹会。
　　“师叔要我去蓝花楹会。你知我不擅此道，可否陪我一同前去。”
　　作者有话要说：　　我今天太累了就更一章了，然后前面有一天还欠两章，这个周末我再补，工作日实在搞不动了。
　　最近半夜都在码字，今晚我打算早点睡，不然脑子都要木掉了……
　　这篇文大概还有一半的样子，我最近工作比较轻松了，所以接下来会一直日万的！（当然偶尔也允许我休息一下！
　　谢谢还在追文的小可爱，大家真的奈斯TvT，只能拿出我的肝作为回报了。

第79章 
　　卜真一愣, 对上余非寒并非玩笑的眼神。
　　杜承露呼出口气，心说十来年终于有点进展了, 可真是不容易。他拉着姜愁红迅速退散，眨眼紫竹屋前就只剩下俩人了。
　　“师叔之命不可——”
　　“好啊。”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余非寒眼中霎时充满光彩。
　　“你愿意？”
　　“如此盛事, 不去多可惜。”
　　卜真扬起笑眼, 心中别提多高兴。自打方才听了小梁所说, 他早忘光先前纠结的情绪。
　　肩上忽然被人一拍, 余非寒垂眸，看到卜真一条手臂挂在了自己身上。只见人将满目夏光倾倒, 灿烂顺着风沾上他衣襟。
　　“原来我还想着，要是有机会亲自去就好了。可惜神禾宗目前等级还不够。”卜真眨了眨眼, “这下咱们算互帮互助了。”
　　余非寒不清楚状况, 眼含困惑。卜真看着笑出来，随意跟人解释了两句。
　　当听到这人竟然打算去蓝花楹宴上收人时, 饶是余非寒也没忍住弯了眼。只是高兴之余，心中又有些小小失落。
　　看起来, 他并不在意自己要去参加。
　　然而卜真此时正忙着盘算，以玄天剑宗大弟子的身份和地位, 他应当能见着更多小可爱。此事实在不能更美。
　　一高兴卜真又拍了拍余非寒后背，突然认真道：“到时候若有什么小姑娘小青年缠着, 我定速速前来救你。”
　　闻言不禁失声一笑，卜真难得见眼前人情绪如此外露。余非寒漂亮的眼眸盛着自己，周身冬雪消融。他一时有些恍然。
　　大约是笑意升高了体温, 余非寒感觉耳后微热。离开玄天剑宗前，他又去请教了一次二师弟，垂眸回忆对方昨夜所述，突然又出声。
　　“你……你将如何帮我？”
　　话题转太快，不过卜真很快反映过来对方的问题。
　　随意脑补一番，他都能想到余非寒会被多少狂蜂浪蝶包围。想到这画面，心中莫名不快，不过卜真将此归结于美人值得更好。就化成这些，他觉得还配不上余非寒。
　　收回手，卜真挑眉：“届时我扮作痴迷于你，随意几下就能把他们赶跑。本座的技术你还不放心？”
　　余非寒十分放心，然而这并非他所愿。
　　“这对你不好。”
　　卜真愣住，几个意思？
　　“神禾宗宗主并非狂热狭隘之辈，若以这般形象出现在蓝花楹宴上，于你不好。”
　　不知为何，心里有些酥。
　　“那你说该如何？”
　　“若我心有所属，你又与我亲密，众人自然会识趣。”
　　……
　　妙啊。
　　“非寒，你变了。”
　　“耳濡目染。”
　　啧，他在暗示本座带坏了当年的纯良少年。
　　“就按你说的办。”
　　卜真拍板，两人当场达成协议。余非寒眼中划过狡黠，随人一同进了屋。两人打坐至天明，一夜就听着隔壁哐当哐当。
　　这些年在卜真魔鬼摧残下，方阮等人早就养成良好习惯，本着抓紧时间原则，他们昨日便开始为修士们驱除魔气。又因三日后就得离开，所有人都绷着根弦，打算早点完事。
　　过程也不复杂，用养魂丹即可。这些初级丹方，卜真早已交给弟子们。这回放他们独当一面，也是打算让几人多练习。
　　几人连夜配置药材，咔咔咔点火炼了不少丹药，翌日一大早就按着修士吃下去。卜真过来看的时候，他们正紧张排排站。
　　养魂丹进入体内后会逐渐消除魔气，然后灵气入体，修士们打坐将其转化为灵力。整个过程前期无感，后期痛到自闭，一不小心就挺不过去嗝屁了。因此炼丹师需在一旁看顾，随时喂药续命。
　　杜承露本在炼丹，看到卜真在窗外招了招手，想起今日的任务。他和师弟们说了声，然后推门离开。
　　两人飞过淙淙兰江，越过高兰山后便到达目的地了。遥月府和青州府仅一江之隔，地理风貌却不太一样。青州府是黄沙漫漫，而遥月府则满是山崖。不过两处条件实际相差不多，因此发展也接近。
　　卜真带着徒弟落地，两人走往明华宗山门，发现早有人等在那里了。
　　张文伸长脖子等了一上午，终于把人给盼来了。他在宗门办事处任职，本不参与一府管辖更替之事。因城主府尽是明华宗之辈，如今随其陨落，故被四宗委托代办此事。
　　“见过卜宗主。”张文行礼，看向杜承露又道，“这位是？”
　　杜承露笑着还了个礼，然后自我介绍。
　　“原来是卜宗主的弟子，失敬失敬。”
　　他走在一侧，带着两人走进明华宗。昔日明华宗依山而建，占据着遥月府最好的一片土地，与隔壁巨灵门相比，绿意更胜。如今护山大阵已破，宗内七零八落，残乱不堪。
　　卜真脚下踩着两截断木，这洞天福地得扫多久？！
　　他突然后悔批准方阮几人请假了。等他们一走，偌大的摊子不就只剩他自己？看看这满山东倒西歪的树，掀起的地皮，还有那将塌未塌的门派建筑。
　　……
　　卜真两眼一黑，窒息了。
　　看卜真神色，张文立马心里有数，他赶忙把人带去另一头：“卜宗主，您看这边——”
　　一座熟悉的建筑出现在面前，正是当年没打劫成的藏宝库。
　　“当时围剿时，抱阳子前辈将明华宗的藏宝库收了起来。后岑宗主特意叮嘱，一定要亲自交到您手中。里面珍宝、传承等一件不少，您回头可以慢慢清点。”
　　交接没多少多复杂，张文把人领到，简短说明也就完事儿了。
　　“宗门办事处已将神禾宗名下信息更新，还请卜宗主您过目。若是没有问题，咱这就算结束了。”
　　说着他把一块玉简递出去，卜真接过来看。
　　宗门等级还在三，有中品洞天福地一座，附灵脉一条，外加灵田三千，灵兽九百。
　　掐指一算，果然够提升宗门等级了。然后他视线下移，最后一行到弟子，硕大的一个“六”。
　　卜真眼一抽。
　　然后他就听见张文又说话了，语含贴心：“宗门办事处常年开门，随时恭候卜宗主来更改宗门评级。”
　　……
　　本座可能有点焦虑。
　　把玉简还给张文，卜真笑眯眯让杜承露把人送走。然后师徒俩打开藏宝库进去，卜真扫了一圈。依旧是三层大柜子，到处弥漫着灵石的味道。
　　神识扫过几格，卜真再次看到那株被断根的魂莲。他嘴角微扬，刚焦虑的心稍稍宽慰。
　　“师父，和您上次来比可有少什么？”
　　“玄天剑宗靠谱，一件不少。”
　　当日月黑风高加上救人心切，卜真只是匆匆扫了一眼，现在仔细看过才发现，藏宝库下面两层是按一定规律收纳。
　　一层分为两个区域，左边天材地宝，其中植物、矿石各类均有，依照年份依次排开，粗略估计约有两千。杜承露走到其中一列，打开看过十分惊喜。
　　“师父，竟然还有种子！”
　　神禾宗目前自行种植的药材品种有限，向来是一大遗憾。只是这些年他们出行机会也不多，卜真原来有计划以后多搞些种子回来，结果也接二连三被耽搁了。眼下这些库存确实意外之喜。
　　右边是各种灵器法宝，以下品和中品居多，最中心的珍宝盒内有三件上品。卜真估摸着这应当是明华宗传承之一了。毕竟即便是他们这样的宗门，上品灵器也是极为难得的。
　　几个弟子家底丰厚，不需要他这个宗主准备法宝，但之后再招人不可能皆如此。因此神禾宗要长久发展下去，各类法宝也是必不可少的。
　　两人上到二层，这边摆放的都是功法一类书籍，其中还混着不少玉简。杜承露随意翻开一本，看了会儿突然放下。然后又找了几本，重复前面过程。
　　“师父，这些完全比不上您给我们的那基本功法。”
　　卜真放下手中玉简，他刚看完明华宗核心秘籍。听着杜承露话，笑道：“小嘴真甜。”
　　“我说的都是实话。”
　　没再回复弟子，他花了几息扫完剩下所有功法。这里所有确实比不上弟子们所修，毕竟是他亲自为每个人定制的，其中耗费多少心血，也只有卜真自己知道了。
　　然而和法宝一个道理，日后他不可能为神禾宗每一名弟子量身打造。如此说来，明华宗这波倒是解了燃眉之急，毕竟他要着手扩招了。
　　三层两人就没上去了，那就是个空无一物的私库。两人下楼离开藏宝库，卜真布置了个禁制。
　　“师父要去看灵脉？”
　　卜真笑着点头。
　　说起来，宗门之间等级差距体现在方方面面，其中很关键的点比如“有没有灵脉”“灵脉大小”。
　　目前化成现有灵脉都被一一记录在测，其中部分被各大宗门占据，剩下的都在秘境中，压根不可能获得。如果要探索到未知灵脉，有那时间和运气不如修炼。
　　神禾宗原来呆的那片，只能喝喝隔壁的汤，卜真本来就计划着等隔壁灵脉长过来。如今竟然能捡到一条，实在惊喜。
　　灵脉能为宗门提供取之不尽的灵气，其品质会影响洞天福地。然而对于卜真来说，这俩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灵脉产出灵石，这意味着神禾宗从此以后兜里有钱了。
　　明华宗这条灵脉就在高兰山下，登上宗门最高峰，感受天地灵气，一下便能确定走势。某处洞口开采了一半丢在那边，顺着矿洞将神识深入。
　　灵脉没有被过度开采，其中灵气依旧丰盈，矿脉还能生生不息。掐指一算，神禾宗以后再也不用为灵石发愁了，只要开采得当，依旧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太感人了，实在是太感人了。
　　卜真觉得，这是他穿书至今最有底气的一天。鬼知道他多久没见过这么多灵石了。
　　杜承露修为不够，看不到灵脉具体，但从卜真的神情也能猜出一二。他被情绪感染，眼睛弯弯，同时总算放下心。虽说卜真不在意，可若是这么一番折腾下来收获甚少，他总觉得对不起师父。
　　“承露啊，你等下去把灵田和灵兽的情况统计出来。”
　　卜真转头跟杜承露吩咐，他就不去了。他打算在这多呆会儿，让饱受摧残的身心得以治愈。
　　杜承露应下离开，然后卜真就躺下了。等余非寒在青州府一连数日没见着人，找过来的时候，只看到一只青毛线团瘫在灵石堆上。
　　呼呼呼呼呼——

第80章 
　　余非寒停下脚步, 就这么看着前方。
　　小鸟两只翅膀抱着块巨大灵石，然后翻了个身, 不小心“咕噜”一声掉了下去。瞬间只见毛线团梦中垂死惊坐起——
　　“本座的灵石！”
　　哒哒哒奔走，卜真本打算捡起来，结果看来看去发现忘记长啥样, 一时陷入选择困难症。
　　“怕虫、喜欢灵石。”余非寒蹲下捧起小鸟, 轻声道, “我又了解你一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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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鸟僵硬, 咔嚓咔嚓艰难转过脑袋。
　　“矿洞太黑，我听不清。”
　　只听身边人一声轻笑, 不再言语。小鸟莫名觉察丢了老脸，抬起翅膀挡住发热脑袋。
　　算了, 都是熟人。
　　“我有很多灵石。”
　　……
　　“余非寒你过不去这坎了是吧？”小鸟突然飞起蹲在他头顶, 抬起翅膀就是猛地一扫，“本座只是喜欢亮晶晶, 并非见钱眼开。”
　　说完卜真沉默了，总觉得越描越黑。
　　“你怎么过来了？”他决定换个话题, 让这段对话若无其事地过去吧。
　　余非寒又笑了一声，不过这次没让卜真为难了。他早已发现, 头上这只小鸟包袱极重。
　　“混元流域修士的魔气已驱逐干净，如今正在神禾宗闭关调养。方阮他们前两月便前往映雪谷了。”
　　万万没想他这一躺, 竟然过去了两个月。啧，灵石误人。
　　“你等我给小露儿发封玉简。”说着卜真就开始掏乾坤袋，“然后咱们就出发。”
　　小翅膀啪啪啪, 动作那叫一个快。余非寒都没看清他写了什么，玉简就“嗖”一声飞了。
　　“走了走了。”
　　然后余非寒就被一只鸟拉着往外飞，为了不让自己掉下去也费了不少心思。最后他实在看不过去，只得把鸟往怀里一塞。
　　“坐好了。”
　　话音未落狂风呼啸，露在衣服外的脑袋鸟毛倒立，一时不忍直视。等余非寒御剑到达映雪谷时，有人已经被吹成一只傻鸟了。
　　……
　　“非寒，你今天为何御剑如此心急？”卜真努力整理羽毛，痛心疾首，他明明才夸过这人技术好。
　　余非寒替他梳理，然后一本正经：“急你所急。”
　　本座竟无言以对。
　　映雪谷位于风岚府，常年四季如秋，正适合蓝花楹开放。因此谷中常年盛放此花，风过落英缤纷，有如冬日飞雪飘飘，映雪谷也因此得名。
　　卜真找处隐蔽之地换了衣服，走出来打量四周。他们正在一条小道上，路依山盘旋而上，最后停在两座开满花的山之间。那便是映雪谷了。
　　微风中夹着蓝花楹香，卜真手指夹住一片飞来的花瓣，放在鼻尖轻嗅。化成近来连日酷暑，天地万物受影响不小，比如这眼前的蓝花楹明显味道变浅。
　　身旁来来往往不少修士，各位表情或喜或忧，总之精彩纷呈。卜真丢掉花瓣，看得津津有味。他已经见着不少拖家带口的了，小朋友资质都非常可以。
　　卜真原以为蓝花楹宴在具体某一天，所有修士聚在谷中集中会面，结果刚余非寒告之并非如此。
　　宴期长达三月，期间映雪谷会组织各式各样活动，修士们可自由参与。谈天说地不足以了解一个人，若能共事更甚，这么安排还是有道理的。不过卜真他们来得晚，蓝花楹宴已接近尾声。谷中活动大多结束，眼下就只剩赏花喝酒了。
　　两人随着大流很快到山谷口，几位迎客的女修见到余非寒眼前一亮。有人认出他是玄天剑宗大弟子，连忙请进去。至于卜真，直接被当成了随其而来的亲属。女修们还得站着，眼瞅着他们恋恋不舍的样子，他心中一动。
　　“低个头。”
　　余非寒偏过头，以为卜真有什么要说，却察觉发间有温热触感。
　　“花落在头发上了，难不难受？”
　　一片花有多重？
　　余非寒不明所以，轻眨眼睫。余光瞥过那几名女修一直看着这边，福至心灵。忽然伸手揽住腰，他忽然将人往上一带，然后凑到他耳边轻语。
　　“你真好。”
　　卜真感觉到身旁这人的唇瓣擦过自己耳鬓，软到了他心里。横在腰间的胳膊强硬有力，一瞬浑身肌肤热意明显。他下意识想推开，然而了发现女修们失落的神情。
　　舔了舔嘴唇，卜真传音道：“你行啊。”
　　不等余非寒回应，突然有不和谐的声音强势插入。
　　“宗主？？？！！！”
　　这喊得又急又窘又真情满满，除了热情小方还有谁。
　　这一嗓子让这块瞬间成为了全场焦点。自打余非寒进谷后，原先那些含羞带涩的女修，这会儿也终于找到机会光明正大了。
　　“那是玄天剑宗的余师兄么？”
　　“虽然之前没见过，但据传闻应当是如此样貌。”
　　“他身边那位修士又是谁？看起来英俊潇洒，十分让人心生向往。”
　　“哎呀你也这么觉得？！余师兄虽生得不错，修为也厉害，未来不可限量。只是你瞧他冷冰冰的，一定不好相处。边上那位就不是了，他一进来我就看着，笑眯眯得十分亲近人！”
　　“可他和余师兄方才行为亲密，怕是关系匪浅吧。”
　　“谁会跟对象来蓝花楹宴，我看他们就是兄弟情深罢了。”
　　……
　　这嘀嘀咕咕的一句不落全进了余非寒耳朵。他真是万万没想到，事情是如何变成这样的。想着又默默看了方阮一眼，脸黑如锅底。
　　然而卜真并没有注意，他见着方阮脑子就开始运转了。这都两个月了，也不知这些弟子们给神禾宗找着人没。
　　方阮被余非寒视线钉在了地上，不敢上前。卜真压根没注意，直接拉着人就问。
　　“小方啊，找得怎么样了？”
　　“宗主我们扛下来了！我和老梁千星他们好不容易拖到现在的，坚决不为儿女情长耽误丹道。所以您怎么来了？”
　　“你师弟他们也还没找着？”
　　“是啊。爹娘说我们消极怠工，今天还跟过来监督了。太惨了……”方阮抹了把脸，整个一言难尽，“不过总比老季好，曲桑散人这会儿正拎着他挨个见人。”
　　说曹操，曹操到。
　　“卜宗主远道而来，曲桑有失远迎。”一道温柔女声远远传来，“百闻不如一见，卜宗主果然非等闲之辈。”
　　卜真抬头，一位女修正朝他们走来。裙裾摇曳，鬓间簪花，周身灵气清新柔和。这样子真是和当时玉简里的狂吼，完全联系不起来。一个晃神，她已至眼前。当然，身后还跟着个伸长脖子的小季。
　　“宗主宗主！”
　　“娘！我们宗主来了，您快放我跟他说说话！我这还有课业没交上去！”
　　曲桑抬眸瞪他一眼，季知景瞬间怂了，乖乖靠后站好。此时又有几位修为不浅的修士走了过来，身后也跟着熟悉面孔。卜真琢磨着，这相亲会怎么突然变成了家长会。
　　为首那个一身火灵气爆棚，对着方阮吹胡子瞪眼的，是天晴府二等宗门南宫的宫主方逸海。边上看似清秀文弱实则低调内敛的，是陈千星他爹陈若韫，同样是二等宗门宗主。梁灯他娘梁双一身元婴后期的修为，也不是什么简单角色。
　　几位在化成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一下子集中到这片，让诸位有心过来的修士都望而却步了。更不提他们听到“卜宗主”时，迟钝地开始大惊失色。
　　曲桑笑意盈盈，忽然行了个礼，这把卜真给吓的。他赶紧伸手将人扶住，笑着问道：“曲谷主这是何意？”
　　不想曲桑小施灵力，还是拜了下去，而边上几位也一一效仿。四周这么多人看着，他们也不在意。
　　曲桑起身，神色一缓：“多谢卜宗主对知景多年教导。若是没有您，他亦不会有今日。”
　　季知景父亲百年前因伤而逝，她独自抚养儿子长大，只盼将来能将整个映雪谷交予。从小督促修炼，时刻紧张。然而季知景却根本不愿走她规划好的路，当年离开也正是为了求自己之道。他想修丹道，不想再有人如父亲一般。
　　曲桑自然清楚儿子的心愿，却一直自以为是地认为，他不过孩子心性，纯属胡闹。却不想近两年神禾宗的名声越来越响，她从中听到许多次关于季知景的消息。
　　那日弟子将季知景带回，孩子已然成长为俊秀青年，为人处世，落落大方。修为至金丹初期，丹道小成。一切违背她当初设想，却比自己强加的未来更好。作为母亲，她又羞愧又宽慰。
　　此时见到卜真，心中百感交集。
　　方逸海拍了拍儿子肩膀，感慨道：“孩子能按照自己的道心前进，真是再好不过了。今天也真是巧了，没想到能碰着您。本来我们还讨论找个时间，结伴上门道谢。”
　　几人点点头，梁双忽然笑道：“其实算下来还是我们赚了。卜宗主炼制的清风丹竟有洗髓之效，我见着小灯回来时，当真是大吃一惊。”
　　陈若韫也加入夸夸行列：“卜宗主如今在修真界炙手可热，能成为您的弟子，得以亲自教导，这样的机缘实在难得。”
　　“若是卜宗主不嫌弃，映雪谷愿与神禾宗世代交好。”
　　“南宫有不少药材生意，卜宗主有兴趣的话，回头来看看？”
　　另外三人也纷纷表态，神禾宗忽然就有了几个强势盟友。要在小世界开宗立派，人际交往是必不可少的。神禾宗先前一直单打独斗，现在也算开始正式拓展。卜真对此自然愿意，他抬手一一谢过。
　　几名小辈呆着听他们你来我往，无聊地开始数花。余非寒立在一侧，认真地计算又有几个修士悄悄靠近了。
　　“先前听传闻卜宗主年轻有为我还不信，今日见着真是吃了一惊。”方逸海朗声笑道，忽然话锋一转，“您可有婚配了？”
　　弟子兼余非寒，瞬间齐刷刷看了过来。
　　曲桑柔声笑着回方逸海：“方掌门这话说的，卜宗主人都在蓝花楹会了，您说呢？”
　　陈若韫眼睛一亮，立马扬袖子。哗哗哗，边上突然多了一群修士。男女都有，皆是样貌上佳、修为甚好之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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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非这就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卜真惊了，他们还能有这想法。
　　眼看围过来的修士越来越多了，大家本来只是传传音，这会儿压不住直接窃窃私语了。天知道他们听了多久传闻，中间不少人还是为了神禾宗才来的。可惜那几个弟子太嫩，不甚满意。
　　余非寒心情跌至谷底，后悔不已。他不该骗卜真的，这就是报应。
　　他迅速上前，这回直接当着所有人把卜真拉进了怀里。
　　“这是我的道侣。”

第81章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 也不管敢不敢了，谷中没聋的竟然全数围了过来。方阮几个弟子直接给挤出包围圈, 最后只能大眼对小眼。
　　“余真人说啥？”
　　“玄天剑宗的剑修能找到道侣了？！”
　　“卜宗主和余真人谁上谁下？好难抉择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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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卜真汗颜，这场面真是出乎意料的尴尬。
　　他知道余非寒一定是帮自己解围，但其实大可不必。他传音让人稍微松开点, 马上窒息了。
　　“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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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实上除了大胆发言的小群修士, 大部分都如家长组般震惊。且不提余非寒这冰山性格如何找到道侣, 就说玄天剑宗大弟子与神禾宗宗主结合, 多么惊世骇俗。化成最强与最具潜力的两大宗门，这一结合得给小世界带来多少变数。
　　曲桑缓了过来, 轻笑一声：“这、这倒是我们唐突了。”
　　方逸海就比较直接了，他问：“余小友, 这事儿怎么没听你们玄天剑宗说过？你师长们可知道？”
　　“抱阳子师叔知道。”
　　卜真一愣, 瞬间反应过来。一肘子就给他戳开，眯着眼看向他, 立马传音：“余非寒你这个小骗子。”
　　师叔知道他有道侣，定然不会再让自己参加蓝花楹宴。余非寒想卜真应当是推断出来了, 故而有此说。他嘴唇抿了抿，没有答复。
　　“看在你帮我另有所图的份上, 就不跟你计较了。”
　　其实，余非寒还挺希望卜真跟自己计较的。
　　在场众人听余非寒这么说了, 一时间也只能相信。瞬间叹气、惋惜与痛心疾首充斥谷间。感叹完又齐齐举手恭贺，就有修士开始问可办道侣大典了，若是没办到时候想讨杯喜酒。
　　卜真听着脑壳突突。
　　“余师兄要好好对卜宗主啊, 不然就算您是玄天剑宗的，我们也不怕您！”
　　“诸位多虑了，我会一生对真真好。”
　　卜真看余非寒漂亮小脸染上淡淡绯红，明明十分不擅长的样子，说出的话却流利，好似应对自如。
　　一瞬心中微妙，卜真捻着一片花瓣，指腹湿润。
　　他突然传音问：“为何要和我参加蓝花楹宴？”
　　余非寒怔愣，然后眼睫粘上一片花瓣，遮住了他的眼神。卜真听到人在识海中，声音温柔。
　　“想告诉所有人，我们是道侣。”
　　心尖一麻，卜真下意识回复他：“这样一来，全化成都知道你和本座绑定了。若是有一日你我分开，对你对玄天剑宗都不好。”
　　余非寒转过头，视线穿过层层飘落的紫色，定定看向他。
　　“我们不会分开。”
　　卜真又舔了舔嘴唇，背后升腾起一股燥热。他从未曾有过这样的感觉，焦虑却兴奋，压抑不住的心跳。
　　盯着他浅色的唇，突然很渴。
　　卜真不再看他，迅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余非寒再没有得到回复，他摘下睫毛上的花瓣，略微有些落寞，再度回起了周围的询问。
　　几轮深呼吸下来，卜真总算能好好思考了。他之前打算借弟子们和余非寒的身份，趁机多认识些小可爱。虽说一切发展和自己计划完全不同，但曲折发展也无所谓。
　　卜真上前一步，趁着吃瓜修士还在，突然真诚询问：“不知诸位可带上家中小辈一同来这蓝花楹宴了？”
　　说时迟那时快，一群十来岁的少年冲出人群，奋力挤进了最中心。卜真一看，竟然还有俩萝卜头。
　　“卜宗主卜宗主，您是说我们吗？”其中一位娇俏少女扬手，满面绯红，看起来刚才费了不少劲。
　　她话音未落，边上有个奶声奶气的：“卜宗主我本来想嫁给您的，但是爹爹说我太小了不能有非分之想！您现在又和余真人结成道侣了，我彻底没有机会了……”
　　卜真要看看，这大放厥词的到底是哪个小可爱。只见后排人群中有个疯狂蹦跶的萝卜头，边上那个修士实在看不下去了，于是把人给驮上了肩。
　　瞧瞧这婴儿肥，手痒。
　　小可爱的兄长十分尴尬，尤其是在遭受余真人冰冷凝视的情况下，他默默往后退了好几步。
　　“宗主我不想跟您做道侣，我就想拜入神禾宗！方才来的路上我碰见您了，没敢过来打招呼……”
　　“他不好看，宗主您看我！我从小热爱炼丹，一心只走丹道，单木灵根！收我神禾宗绝不吃亏！”
　　“我我我我我筑基大圆满，还不曾修行专门功法，神禾宗最需要我这种白纸！”
　　十年前神禾宗名声不显，当时虽有不少人参加神禾宗考核，然而更多痴迷此道的其实很犹豫。他们太清楚支撑起一个丹宗，需要多少实力与毅力。
　　然而就是这么一犹豫，这些年他们看着神禾宗一步步壮大，季知景等弟子渐扬名。而且事实证明，神禾宗一直在不断提高实力。
　　如今神禾宗俨然已成了天下丹修心驰神往之地。这些怀抱梦想的年轻，今日本只是跟着兄姐来蓝花楹宴增长见识，谁知竟能碰上卜真。这便算了，他们也争不过余非寒。结果突然听到卜真提问，这还能不明白，神禾宗要收人了！
　　虽说在蓝花楹会上行此事有些奇怪，但管他三七二十一，再犹豫又得蹉跎十年。修真岁月的确漫长，但机缘却是时不再来。
　　叽叽喳喳，来自天南海北各种不同的自荐声充斥在谷中。等他们一一发言完毕，连曲桑都在思考，宴会将近尾声怎么还有如此多的修士滞留？
　　她和方逸海等对视，眼中颇为无奈，又有些笑意。几人不做声响退出人群，将此地留给了卜真，也算如他所愿。
　　瞅着这一片乌泱泱的小可爱，都还是含苞未放的花骨朵，粗略估计得有几百人。而且与当年不同，这回来的都是各宗门根骨极佳的孩子。掐指一算，考核摧残完估计能留下一大半。
　　距离二流宗门又进一步！
　　卜真越看越满意，袖子一挥：“马上跟我回去考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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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说早有心理准备，但美好的出行突然变成考核，众人还是觉得太残酷了。最重要的是，资料还没温习完！
　　也不管大家多紧张，卜真准备问问几名弟子什么时候离开，到时候把小可爱们一同带回。结果周围人散开，乱糟糟的，压根没看见。这么多人交换玉简也不是办法，只能让大家稍等片刻。
　　余非寒走过来和他说：“在那里。”
　　顺着人手指看过去，卜真一瞬在他细长白皙手碗上失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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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座在干嘛。
　　赶紧回神，然后卜真一眼瞧到最远处，他迅速皱眉。方阮他们不知为何被一群弟子包围了，看衣着打扮竟然是水云宗和山阳宗。
　　卜真听了听他们对话，顿时窒息，这俩宗门竟然想给弟子们介绍道侣。虽说他一直和方阮几个表示，自己也想他们找对象，然而两者之间是质的区别。
　　突然看到卜真，季知景在包围中伸出求助的手，疯狂晃啊晃。
　　卜真眯了眯眼，提脚就走，他朝边上道：“本座不喜欢他们。走，我们去救人。”
　　余非寒跟着人过去：“我亦不喜。”
　　挑眉跟人对视一眼，卜真赞道：“英雄所见略同。”
　　水云宗虽多修行水系术法，理应温柔包容，但无论是他们的长老还是宗主，皆是一身戾气的暴脾气。在不歇雨和四宗会议上，对魔修不管原由就是喊打喊杀。这样的态度实在让人不喜。
　　与他们相比，山阳宗正好是另一个极端。其名山阳，全宗修行烈日功法，看着是个敢做敢当、深明大义的宗门。然而在面对魔修问题上，孟浮子与银华道人看似中立，唯玄天剑宗马首是瞻，实际上却很难让人分清，究竟是真心同意还是随波逐流。
　　余光一瞥，卜真注意到孟浮子和另一名老者正在不远处，旁观弟子们包围季知景等人。
　　“那人是水云宗四长老和光道人。”
　　蓝花楹下，和光道人抚着一下巴短胡子，识海中正在和孟浮子传音：“玄天剑宗这个弟子竟然一声不响与那神禾宗结为道侣，孟浮子啊，世道要变了。”
　　孟浮子还是那番和蔼淡然的样子：“和卜宗主的弟子结成姻亲也是一样的。”
　　“你看他和余非寒二人来势汹汹的样子，老道看是没戏。”
　　突然他抬手指了指另处，嗤笑一声：“听说陆伯言也要建丹宗了。你猜他和卜真，谁能笑到最后？”
　　孟浮子并没有看过去，淡淡道：“他们过来了。”
　　和光道人迅速摆上笑脸，朝着卜真和余非寒迎了过去。
　　“卜宗主，余小友，恭喜、恭喜啊。”
　　孟浮子一并走来，口中道贺。
　　卜真扯扯嘴，不咸不淡地回了两句，然后指着边上笑道：“本座竟是不知，二位如此看得起我那几个弟子。”
　　两人正待回复，边上忽然就插了个声音进来。
　　“卜宗主谦虚了，如今神禾宗可是抢手。”
　　抬眼看去，又来一个不认识的。
　　陆伯言对着一众抬手，然后向卜真自我介绍：“在下炼丹总盟盟主，陆伯言。卜宗主，今日我们总算见着面了。”
　　这头衔听着有点耳熟，卜真忽然想起来，当日在青州府得到高级炼丹师的凭证，正是炼丹总盟特批的。
　　卜真抬手：“多谢陆盟主当年看得起。”
　　陆伯言怔住，转而哈哈大笑，直表示不必客气。
　　边上季知景等人还被缠着，卜真迅速转回话题。他朝着和光道人和孟浮子笑道：“他们还小，两位是不是太着急了些？”
　　方阮听这话，猛地咳嗽一声，心道之前宗主明明不是这么说的。剩下几个反应超快，立马接二连三应和。
　　“诸位师姐师兄快放过我吧！我才二十六，于你们相比还是个孩子啊！”
　　水云、山阳两宗修士一听，脸色都变了。卜真差点没忍住笑出声，小季真会说鬼话。
　　“在下爹娘都已答应不再催促，还请各位看一看他人吧。”
　　“我等修道未成，远远不及师兄师姐们，这在一起会出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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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光道人胡子都要立起来了，听听神禾宗这帮兔崽子说的是人话么！是可忍熟不可忍，反正也没戏，他索性使了个眼色让弟子们都退下了。边上孟浮子亦然。
　　眼瞅着有些局面有些僵硬，陆伯言出来打和场：“儿孙自有儿孙福，我们还是专注自己吧。”
　　听这话和光道人笑了声，然后话锋一转：“如今碰上了，老道有些门内事务刚好能问一问卜宗主。”
　　卜真挑眉：“请讲。”
　　“先前我等派去青州府的弟子想与神禾宗商讨合作，结果回来告之说，神禾宗的丹药全数代理给了叁清商行。此事当真？”
　　“千真万确。”
　　和光道人眼中闪过阴翳，然后又朗声道：“神禾宗如此多的丹药，委托给一个小小的巨灵门，卜宗主这有些不妥吧。”
　　卜真听明白了，果然他没记错。染宗华和他提过这茬，当时也表示若要分出去一些，巨灵门也是可以理解的。
　　可惜了，他不喜欢水云宗。
　　“本座与巨灵门少主的生意，早在多年前便谈定。修士言而无信，回头渡劫可能遭报应。和光道人还是别害本座了。”
　　“你——”话出口又迅速咽下去，继续换上笑脸，“卜宗主诚信，老道感佩。”
　　卜真和弟子们招招手：“若是无事，本座就领着弟子们先行一步了。”他指了指后面等着的小可爱们，暗示自己很忙。
　　“卜宗主慢走。”孟浮子悠悠开口。
　　卜真笑笑，带着季知景他们转身就走。很快身后又传来交谈声，大约是和光道人与他谈不拢，又转向了陆伯言。这次孟浮子也加入了话局。
　　本是为了看一眼落后的余非寒，却不想和陆伯言对视了一眼。
　　余非寒走到人身边，发现卜真眯了眯眼。
　　“怎么了？”
　　“没什么。”
　　同行可能看自己不顺眼罢了。

第82章 
　　蓝花楹后, 那群自荐的小可爱们由映雪谷送到了神禾宗。杜承露给他们安排好了住所，这两日拿到了卜真修订的资料, 全都是备考勿扰中。
　　每日路过窗前，季知景都要感慨太惨，然后陷入比他们更惨的忙碌。
　　如今整个神禾宗, 一共分成了三拨。杜承露、姜愁红负责对接遥月府诸事, 继续统计灵田、灵兽情况；季知景几个一边要继续观察混元流域修士, 一边还得前往遥月府整理资源。明华宗藏宝库中糟蹋了不少宝贝, 都需重新处理。除此以外，他们的灵食研发也在紧张进行中。
　　最后还剩个卜真, 整天闭门不出，忙于应对叁清商行那边激增的订单。最近也不知为何, 化灵丹需求更甚往日。
　　光是炼丹便算了, 他还得抽空考核小可爱。依旧是分实践和笔试两部分，有了当年经验, 神禾宗这次办起来就利索多了。
　　放下最后一片玉简，阅卷全部完成。卜真推开一桌子的东西, 抬起僵硬的手臂，咔咔猛掰, 然后陷入放空。
　　太苦了，真的太苦了。
　　扩招的心从未如此强烈。
　　“小露儿——”
　　“哎来了。”
　　唰唰两声, 杜承露停在紫竹小屋门前，轻轻叩门。
　　“进来吧。”
　　“师父找我有什么吩咐？”
　　卜真指了指桌上那一堆，懒懒开口：“你把合格的玉简挑出来, 然后做一份名单出来。”
　　“好的。”
　　分外灿烂的日光落在窗台，卜真屈着一条腿闭目调息，眉头微微皱起。他又睁眼随意看向窗外，视线在山中缓缓徘徊。
　　因为今日要宣布考核结果，所有弟子都特意呆在了宗门内。此时难得偷得闲，这会儿正聚在屋前闲聊。
　　小可爱们头顶巨大樵桉叶，认真听着季知景讲述神禾宗过往，方阮和另外两个时不时还来段场景复原。各色欢声笑语顺着光流淌，慢慢轻轻。
　　混元流域的修士成天白吃白住怪不好意思，于是自发加入了种田养鱼大队，这会儿正在灵田区劳动。
　　山中悠悠，一切井然有序。
　　非寒今日还是不在。
　　卜真闭眼翻了个身，莫名无趣。
　　考核成绩全数统计完毕，杜承露捧着一封玉简走到床边递给卜真：“师父，这次通过考核的共计七十五位。”
　　虽说基数大，但卜真现阶段挑选弟子，都是按照内门的资质筛选的，因此留下的数量依旧稀少得可怜。不过比起当年那么多就剩五个，情况还是好上许多的。
　　趁着这会儿人都在，卜真接过玉简，然后袖子一扫开了门。
　　“走，宣布名单去。”
　　小可爱们本盛着凉，吃着瓜，一见门开了，顿时紧张地排排站好。卜真瞧这乌泱泱一片的年轻脸蛋，呼出口气。
　　“天这么热，本座也就不拖着大家晒太阳了。”卜真将玉简打出去，缓缓道，“恭喜名单上的诸位了，欢迎加入神禾宗。”
　　话音落下，玉简在半空中停滞，一片绿光后出现了金色名字。排列整齐，总共是七十五个。
　　“我终于考上啦！这下再也不怕爹娘骂我痴人说梦了！”
　　“太感人了太感人了，我以后一定天天把宗主供起来，感谢放我过！！”
　　耀眼光辉之下，有人欢喜自然有人忧。季知景等人到处安慰，突然手忙脚乱。卜真听着兴奋的狂叫与失落的大哭，揉了揉太阳穴。
　　“师父，一下子能有这么多师弟师妹真好啊。”
　　卜真突然听到身后杜承露出声。
　　“看着他们，不知怎么我回想起了当年的场景。”
　　那日公布结果后，也是这般场面。日子如流水，晃眼已过了这么久。卜真靠在门框上，抬手任阳光穿过。
　　他道：“诸位——”
　　场上瞬间安静。
　　“上一次神禾宗收弟子时，本座曾有寄语。然时光匆匆，年纪大了容易失忆。”卜真偏头看向杜承露和另外几名弟子，突然眉眼飞扬，“不知还有谁记得？出来说给大家听听。”
　　新人不知卜宗主这出何意，只得把目光转向当年的师兄们。
　　方阮是个直肠子，他想也不想便大声道：“宗主当年说，昔日神禾宗以——”
　　话说到一半顿住，他突然明白了卜真意思，然后对上了一双笑意满满的眼。后半句被吃掉，众人好奇心被吊起。
　　“宗主当年说什么了？”
　　“方师兄快说呀！”
　　他与另外几人对视一眼，然后走到一起，站在了卜真身侧。只听到他们一句齐声，其间饱含无数怀念、希冀与祝福。
　　“今日神禾以本座为荣。本座希望，他日神禾能以你们为荣。”
　　呼喊振林樾，惊起雀鸟扑腾。
　　卜真有一瞬晃神，孩子的成长真是悄无声息。
　　“诸位，听清了么？”
　　众人被师兄们的大声镇住了，然后又为言语感动。也许有人年幼，还无法很好明白其中深意，但他们依旧被神禾宗的氛围感染。
　　“丹道不易，本座希望诸位日后能够砥砺前行。”他看过杜承露几个，笑了一声，“早日像你们师兄一样，成为本座的骄傲。”
　　卜真从未如此诚挚且直白夸赞过弟子，杜承露几个听完当场就心湖掀起波澜。方阮撇过头不想让人看见自己太感动，梁灯拍了拍他的肩，顺手摸摸自己眼眶。
　　“大家要加油！我们要一起为神禾宗努力，早日成为化成最强丹宗！”
　　“难道咱们还不是？”
　　卜真失笑，隔空拍了一脑袋说话的小年轻：“差得太远。”
　　顿时叽叽喳喳又是一通，大约是觉得宗主太谦逊之类。他笑眯眯地听着，不做言语。眼前场景实在引人感慨，卜真心中无限波澜，欲一泄之快。习惯性地传音，结果无人回应，然后他才想起余非寒不在。
　　虽不歇雨处的封印已派人日夜看守，按姜愁红的说法，应当也无魔修出逃，但四宗依旧不放心。四方宗有能感应魔气的阵法，余非寒奉命带人进行布置。他负责下十府，一去好几月，期间大约太忙，竟一次也未联系卜真。
　　他传音给杜承露，叮嘱了关于新弟子入门的各项事宜，顺道又给另几人增加了一堆活儿。
　　先前在天晴雨林中，他答应下十府那些宗门的丹药，已由叁清商行派送完毕。不过无定氏那边还等着，刚好灵食最近有了新进展。绿箭长尾已经长到最佳食用状态。昨天弟子们都捞出来都处理好了。卜真盘算着什么时候过去试药。
　　想着想着又想到余非寒连日不归，音讯全无，简直坏透了。他身形一晃，决意找个地方平缓心净。
　　流连在山林之中，突然有声叹叹息。
　　天天混一块的人突然失联了，果然不习惯。
　　心情太恶劣，变个鸟玩玩。
　　眨眼青毛团蹲在枝桠间，无聊地开始晒太阳，他需要平复一下心境。谁知晒着晒着突然感觉异样，小鸟猛地跳起，然后抬眼看向天空。
　　阳光披洒在周身，滚烫滚烫。
　　他娘什么情况？
　　就在方才，燃月内气温骤然攀升，卜真掐指一算，是能烤鸟的热度。宗门内的四季是随着化成外界变化的，因连日高温，他最近本来就一直在改设置。结果谁知今日还能猝不及防升温，鸟生震惊。
　　这下什么悲伤春秋的心思都干了，卜真赶紧动手又调燃月，直接设成了春日温度。宜人山风轻轻拂来，宗门内又恢复了一派和谐。小鸟猛拍翅膀，他得赶紧去看看灵田里的宝贝们。
　　“哎哟他大爷的，金大哥刚什么情况啊？这热得我一下差点锄头歪了。”
　　“可不是，我差点把几位真人的药材当杂草铲了！”
　　混元流域的魔修在灵田劳作，鉴于他们不懂炼丹，因此只能干干除草的事儿。卜真过来的时候，正好听到他们在讨论。
　　“嘿哪儿来的鸟啊，还怪好看的。”
　　“这神禾宗山清水秀的，平时鸟多的是，有啥好大惊小怪的。”
　　“但没见过这么小、这么可爱的啊。”
　　顾不上分辨他们说什么污言秽语，卜真仔细检查了一遍，瞬间松口气。这批药材们很坚强，并没有被灼伤。
　　然而，一声尖叫炸裂——
　　“我的鱼啊！！！”
　　“都死了啊！！！”
　　……
　　众所周知，鱼，是一种脆弱生物。
　　季知景悲伤的嚎叫充斥在燃月内，真是闻者伤心。小鸟飞到池塘边，只瞧见几名弟子聚一起，齐齐蹲在大石头上，眼巴巴看着池塘里的绿箭长尾。
　　“咱们是不是赶紧找宗主比较好，说不定还能救一救？”
　　陈千星一句点醒众人，季知景迅速爬起，因情绪激动脚下一滑。
　　实在是看不过去了啊。
　　小鸟拍拍翅膀飞过去，脚抓住季知景衣服，然后冲着边上那几个就是一声：“还不快捞鱼？！”
　　……
　　……
　　……
　　为什么，这只眼熟的小鸟能发出宗主的声音？
　　杜承露刚安排好师弟师妹，赶过来的时候就看见季知景他们呆呆望着小鸟。
　　“宗、宗主？”
　　“……宗主是小鸟……”
　　“我当年是不是还摸过？”
　　啊，这个可怕又可爱的秘密，终于不是他一个人知道了。
　　脚下一松，季知景还是扑通落水了。卜真无情道：“本来绿箭长尾还没死透，你们再耽误会儿，浪费的灵石就从份例中扣。”
　　……
　　“我们马上捞鱼！”
　　晃到树后换衣服，然后卜真又潇潇洒洒地走了出来。他看着弟子们一面勤劳，一面表情负责，心里很累。
　　算了，都这么熟了。
　　“你们马上把这些鱼处理好，然后小季带上昨天的跟我去一趟无定氏。”
　　作者有话要说：　　我真是低估了修纲的时间……
　　先发一章，我继续写！！！

第83章 
　　宗主命令一出, 众人手上动作更快了。大家默契地遗忘方才所见，毕竟实在是不知如何应对。
　　哗啦啦水声响彻不绝, 绿箭长尾们翻着肚皮躺在弟子们手中，然后被一通祛浊，彻底死不瞑目。因为养鱼过程十分用心, 所以体内浊气不多, 大家很快便处理完了。
　　卜真躺在树干上闭眼修炼, 顺便思考最近不正常的气候。按理来说, 化成小世界除去最北的天霄府，其他地方皆是常年四季分明。而一年中夏季各地温度不尽相同, 然而即便在最难熬的地域，如此高温也不正常。
　　尤其是骤变的高温。
　　“宗、宗主……处、处理好了……”季知景颤颤巍巍地把鱼递过来。
　　卜真扫一眼, 虽说被晒晕了险些成死鱼, 但祛浊时经灵力滋养，又抢救成功了。这些绿箭长尾看上去依旧是肉质鲜美, 灵气十足的样子。
　　“拿乾坤袋装上，再带些蕴火石。”卜真翻身跳了下来, 沉声道。
　　季知景迅速回话：“好、好的！”
　　两人离开宗门，一路上各自沉默。等卜真想完事, 才发现往日活泼异常的季知景半个字都没说。多少也能明白弟子的心理负担吧，毕竟当年入门大会他们没少觊觎自己。如此不尊师重道, 搁修真界一不小心得遭雷劈。
　　“小季啊，放轻松点。”卜真拍拍弟子肩，装作若无其事地安慰, “反正平日里你也没少被劈。”
　　自打混元流域修士接手了一部分种田后，神禾宗就把惩罚措施换成了电击。以前只有方阮一个被雷劈，如今师兄弟们与他同甘共苦，那场面别提多感人肺腑。
　　季知景听卜真这话，嘴唇疯狂颤抖：“天啊……”
　　“天知道我摸了余真人的鸟会被打成什么样！”
　　这话，怎么听着如此不堪。
　　卜真笑眯眯：“你以为余真人不知道你们曾对本座有非分之想？”
　　……
　　这么多年的长剑追尾、无情扫荡、冰山动人等等等等，终于有了解释。
　　是公报私仇吧！
　　余真人太狠了。
　　看季知景眼睛转来转去，卜真随便就能猜到他又瞎想了，猛地一拍后脑勺：“把你脑瓜子里的污水给本座倒干净。”
　　季知景捂着脑袋想辩解，结果一下被前方吸引。
　　神禾宗距离无定氏不远，因此两人也未御剑，全程靠腿。最近大约又有什么盛世，青州府比往日热闹许多，街道上更是出现了不少摆摊的修士。
　　顺着季知景视线看过去，他们前面有个药材摊子。摊主是个颇为壮实的修士，粗糙面容上横着一道刀伤，看上去还挺新鲜。
　　他从地上弹起，咧着一口尖牙，面色不耐烦地指着摊前那人：“这位道友你在我这摊前整整看了一个时辰，不买就赶紧走，别耽误老子做生意。”
　　卜真瞧了眼，挑一眉。
　　是个半生不熟的故人。
　　与那日相比，温行雪依旧是一身一素白。散乱的发被束起，不见褴褛，整个人更加羸弱。
　　温行雪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袖子，双目紧盯着一个罐子，慢慢道：“道友的吾焉花种子中有许多定然无法开花，应当便宜卖予我。”
　　那壮汉修士一听炸了，指着温行雪鼻子就是一通骂：“你个小白脸胡说八道什么？！买不起赶紧滚滚滚，别打扰老子做生意！”
　　对方灵压突然袭过来，又伸手推了一把，温行雪躲避不及。清瘦身躯顺风倒去，苍白手碗下意识想抓住什么。
　　“小心。”
　　只觉眼前一晃，卜真微微侧头，余光中看到段西涯一把抓住了温行雪。带着人轻松站定，他皱眉看向壮汉修士：“多少灵石？”
　　啧。
　　卜真悠悠然行至两人身边，突然道：“段门主平日精明得很，怎么今朝甘愿充当冤大头了。”
　　段西涯不明事情，看到卜真先是一愣，听着这话又是哈哈大笑。放下温行雪，他将剑往地上一撑，斜斜地瞅着人：“卜宗主此话怎讲？”
　　卜真朝着温行雪笑道：“不如先听温道友还价完毕再说。”
　　忽然被点名，温行雪怔了怔。继而唇边挂上淡淡笑意，他转身对壮汉修士道：“吾焉花喜干燥环境，一旦过于湿润便会影响生长，结出来的种子上会有白色纹路。”
　　他蹲下，细长的手指捻起其中几粒，上面果然长着不少细长白线。只是过于微小，若不仔细看确实难以分辨。
　　季知景凑过去瞧了瞧，忽然小声嘀咕：“宗主，吾焉花是什么？”
　　卜真弹了一下他太阳穴：“又被本座抓到不好好修行了。”
　　……
　　完了，大意了！
　　“吾焉花喜光好干燥，于潮湿之地无法生存。因有催生灵根的效用，因此通常被作为洗髓丹药材。”
　　卜真看了看温行雪，笑道：“化成洗髓丹一方难求，不想温道友竟然知道。那日初见，本座真是不曾察觉，对面竟还是个厉害的炼丹师。”
　　接手遥月府资源后，卜真对化成的药材遍布更为清楚。生有吾焉花的地域条件都十分恶劣，人烟稀少，罕有修士至此。温行雪能够知道丹方已让他惊讶，更不提还能熟知吾焉花习性。
　　闻言温行雪神色不改，只是低头轻声道：“卜宗主误会了，在下只是个普通炼丹师罢了，实在不知洗髓丹丹方。若不是您今日所言，在下更不知吾焉花还有此等妙用。”
　　“在下与这位摊主讨价还价，不过是炼丹师见到种子习惯性想要购买。”他再抬头看向卜真时，满目浅淡笑意，“这样的心情，我相信您能理解吧。”
　　当日见到温行雪时，他便发现此人体内并无魔气，与其他混元流域修士不同。本还奇怪，但今日认出他炼丹师的身份，于是有了猜测。
　　修士有灵根，吸纳天地灵气，与魔气相排斥。考虑到化成众人对魔修的排斥，他应当是自毁灵根断了灵气来源，这样便不用受互斥之痛。失去灵根后，修为暴跌，加上长期暴露在魔气中，身体迅速衰弱。这一切与他当日情状相符。
　　只是温行雪现在一番话，看起来否定了卜真的猜测。他没有立刻回复，只是眯了眯眼。
　　一侧的季知景立马就回应：“我懂我懂！我也经常这样，结果一不小心就花光了灵石。”
　　温行雪和人笑着点头，表示十分赞同。
　　那个壮汉修士认出了卜真，加上温行雪一番话说得他哑口无言，赶紧半价卖了，趁着这会儿街上人不多赶紧灰溜溜跑走。
　　“卜宗主今日这是带着您的小弟子逛街？”
　　“小季他们研究数日总算有了进展，怕段门主等太急，本座这便带人赶紧过来了。”
　　当日在天晴雨林，两人定下十年之约。出来后，卜真每月都会从叁清商行的货中分出一部分，派季知景送去过去。有了这份资源，加上无定氏在宗门大比中成绩斐然，这半年来他们门庭若市，更多的散修加入了其中。
　　遥月府那边有三千灵田可种，然而即便算上明华宗藏宝库中那些，种子数量还是太少。无定氏原先只是为神禾宗提供各路信息，但神禾宗丹药太好用，段西涯直接命旗下诸修士，回门时尽量多带种子，然后全数给了卜真他们。
　　后来映雪谷那几个家长组的生意谈起来，神禾宗需要大量修士护送药材往来，无定氏也出了不少力。
　　一来二去两宗门亲密了不少，段西涯也得知季知景几个弟子正在开发新款丹药。依卜真描述，与过去那些完全不同。
　　“第一批新品就想着无定氏。”段西涯开起玩笑，“卜宗主这么好心？”
　　卜真挑眉：“当日便想着你们了。”
　　对视一眼，心里互骂不要脸。
　　四人一路往无定氏去。方至门前，季知景就受到了热烈欢迎。
　　“季真人又来送丹药了？”
　　“哎神禾宗的炼丹师，心善勤勉，简直化成典范啊！”
　　卜真听完，他总算知道季知景为何每次回来都轻飘飘了。
　　几位路过的无定氏散修忽然发现卜真，顿时跟见了鬼似的站定不动，好半天抓过边上人衣袖擦擦眼。
　　“在下莫不是看错了吧？”
　　卜真笑道：“你没有。”
　　那人狂喜，赶在他还未仰天长啸前，段西涯一掌把他拍远了，然后对着另一位淡定许多的散修，吩咐道：“今日卜宗主要试新灵丹，你去问问有谁愿意过来。”
　　神禾宗每次出品新丹药，那效果都是惊天地泣鬼神。从前买药的机会都没有，现下竟然还能第一个吃，这什么天降机缘。
　　至于新品万一有问题？
　　神禾药下死，做鬼也瞑目。
　　当然，实在是因为神禾宗太强，即便真出了问题，大家也都相信卜真能够处理好。
　　“门主，算在下一个。”说完脚底抹油，散修瞬间飞走。
　　段西涯笑骂一声，然后转头问卜真：“卜宗主，您看上哪间屋子合适？”
　　卜真琢磨了下。一会儿要烤鱼，封闭空间内边吸烟边闻鱼香，那实在遭罪。于是他道：“就在庭院中吧，露天正好。”
　　段西涯和温行雪都是一愣，不过也没多想。很快自愿试验的散修都过来了，挤得小院子里满满当当。众人围着卜真几人，满眼跃跃欲试，一肚子兴奋和询问无处可说。
　　“小季，把东西都掏出来。”
　　“好嘞。”
　　季知景拿出乾坤袋，在众散修急切的目光中，袖子一挥。院中的石桌上忽然摆卖了鱼，每条肥硕一场，还散发着淡淡灵气。
　　然后又见他拿出一块蕴火石，用灵力点燃，瞬间一簇橙红小火焰出现。季知景把它放在石桌中心，再掏出一个靛蓝色小丹炉架在上面。挽起袖子坐下，他当场就拎起一条鱼丢了进去。
　　……
　　“这这这这这这这这？！”
　　这位散修还未结巴完，“兹拉”一声，鱼香爆出。
　　绿箭长尾本就肉嫩，稍微处理下便是绝佳美味。季知景控火一流，丹炉又用的上品，一切都最大程度保留了鱼的特质。此时丹炉中可见鱼身微微炸开，表面金黄，中间有少许汁水流出。
　　卜真稍微退开点，闻着太饿。
　　围观的散修少有贪口腹之欲的，然而此时也被这香味勾得牵肠挂肚，只想伸手撕下一点放入口中。
　　然而一侧得温行雪，表情完全不同。苍白的脸颊飞上一点红，他下意识想上前仔细观看，然而挤不进去，只能快速出声询问。
　　“卜宗主，为何这条烤鱼中灵气如此多？”
　　闻言段西涯才注意到，他闭目感受一番：“的确。这条烤鱼中蕴含的灵气，与那些补充灵气的下品丹药，别无二致。”
　　被这么一提醒，众修士才发现的确如此。他们疯狂动鼻子，吸着烤鱼中散发的灵气，啧啧称奇。
　　“这是灵食吧？”
　　“我从未吃过灵气如此丰富的灵食！”
　　“这一条下去和吃丹药有什么区别？！”
　　卜真笑道：“绿箭长尾本身就富含大量灵气。小季他们在培育过程中，尽可能为其提供良好环境，使得鱼身灵气更多。经祛浊、烹调后，完全可以达到中品丹药的效果。”
　　季知景得意地扬起笑容，然后把丹炉抱下来，直接往夸最好听的散修手里一塞：“快尝尝。”
　　卜真这通解释震惊全场。那边季知景又烤了几条。散修下肚，当场盘腿打坐。灵气运转几十个周天后，猛地睁开眼。
　　“在下曾服用过不少补充灵气的丹药，却竟然都比不上这一条烤鱼。”
　　“不错不错，这般感觉便是中品丹药之效了么？”
　　“没想到我们也有一天能知道中品丹药的滋味。”
　　补充灵气的丹药在修真界随处可见，居家旅行斗法必备。在场的散修皆过得清贫，他们能够接触到的，绝大部分都是下品。
　　其他人一听竟然徒生感动，对着卜真和季知景接连拜谢。
　　温行雪怔愣许久，恍然醒悟：“卜宗主这次所谓的新品，便是改良灵食，以作丹药之用。”
　　卜真赞赏地点了点头，此人果然是个不错的炼丹师。他看向众人，道：“炼丹师处理这样的食材并不难，诸位也只需再买上些蕴火石。效果虽比不上真正的丹药，但胜在物美价廉。”
　　潜台词人人都买得到，买得起。这一听在场的都沸腾了，有人开始高声询问。
　　“我得多囤点，去秘境之类带上这些也太方便了！再也不用担心丹药储备不够了！”
　　“神禾宗什么时候开放购买？！”
　　季知景正想抢答，卜真拦住了他，笑着对众人道：“新品开发不易，回去还要做些调整。诸位再耐心等等。”
　　闻言大家只能遗憾散场，恋恋不舍地看着剩下的鱼，一步三回头。等散修都走光了，季知景才出声，他这会儿满心困惑。
　　“宗主，我们为何不能马上推出烤鱼？”
　　段西涯和温行雪也看了过来。
　　卜真随意坐下，给自己倒了杯灵茶。抿了一口，他才缓缓道：“本座打算推个套餐。”
　　季知景一呆，他怎么不知道这事儿。
　　“小季，你可知这市面上最适合烤鱼的蕴火石，是哪家出的？”
　　……
　　别问，问就是小季又被考倒了。
　　“吕枫府的顾家。”
　　温行雪咳嗽了一声，唇色更见苍白。
　　卜真挑眉，眼中赞赏更胜一分。
　　依照所含火之品阶，各种蕴火石售价各不相同。顾家地靠烈焰山，那里生产火炙草。火炙草燃烧后所生火焰，属地火的一种，但品质很低。将其封存在石中，制作成的蕴火石是目前市面上最便宜的。
　　烤鱼需要的丹火没什么品质要求，自然是越便宜越好，那么顾家变成了不二之选。可惜顾家生意做得不大，只在吕枫府一带有店面。
　　“若是我们能将顾家谈下，让其为神禾宗供应蕴火石。到时候便可两者组合，互惠互利。”卜真放下茶，笑眯眯看向众人。
　　段西涯啧了一声：“卜宗主这脑子长得实在好。可你怎么确定顾家愿意做这笔买卖？”
　　季知景下意识就想说，以神禾宗的名头干啥不行。卜真瞥了他一眼，然后笑道：“那不实在是赶巧，本座上月听说了件事。”
　　准确来说，是上月青州府炼丹盟给他发玉简，说要开什么劳什子的会议，主要是讨论讨论接下来的论道大会派谁去。
　　先前说了，一府炼丹盟的长老有义务参与府城建设。卜真被按着开了几天大会，头昏脑胀，最后被推成领队，然后让他挑炼丹师。
　　他当时去领炼丹师的介绍册子，路过了任务堂，刚好就看了那么一眼。
　　“顾家重金诚聘有经验者抢救火炙草。”
　　“抢救？”
　　卜真点头。
　　原先他也没明白，今日骤然高升的温度提醒了他。火炙草虽喜高热，但超过一定温度后，便会生出带有毒素的地火。这样一来再做成蕴火石，估计得吓死人。
　　简单解释了一番，季知景和温行雪都明了。段西涯虽不曾听明白，但他知道只要完成了这任务，便有了生意的谈资。
　　卜真起身，招呼季知景回去。季知景摩拳擦掌，快步跟上人，准备赶紧回去拉上李恩恩他们上吕枫府种田。临出门时，卜真忽然回头。
　　“温道友要不要一起去？”
　　温行雪眼中光芒一亮，但转瞬即逝。
　　“感谢卜宗主邀请，行雪还是不耽误您了。”

第84章 
　　季知景跟着卜真一路回神禾宗, 到山门口时憋得满脸通红。卜真看得太阳穴突突，他抬手开启阵门, 道：“有话就说。”
　　“宗主，您为什么要喊上温道友？”
　　他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听着笑了笑, 随口道：“看他比你有前途, 想用他换掉你。”
　　季知景当场呆住, 瞬间跳起：“宗主我跟您讲, 您决不能这样！咱们神禾宗真的缺人您……”他追着卜真叭叭叭，生怕宗主是认真的, 完全没看到对方挑起的笑。
　　虽说燃月调完气候，绿箭长尾们又能苟活一阵, 但作为预防, 卜真还是让弟子们作了一番整改。先把鱼塘加深，防止突如其来的水温变高；另外增加每天检查次数, 减少喂养次数。高温下，池塘中各类生物繁殖变快, 鱼胃口变大，太容易出事。
　　翌日大早, 杜承露和姜愁红照例赶往遥月府，他们今天得找人打扫宗门, 杂事一堆，于是把细心的陈千星也带去了。季知景得留下看鱼和混元流域修士，梁灯依旧在负责新弟子事务。
　　最后看来看去, 卜真竟然只能带着方阮去种田，回忆了下这些年小方的优秀成绩，他有点窒息。
　　“小方啊，你想不想余真人？”
　　忽然被这么一问，方阮还挺奇怪的。余真人成天忙着布置四方宗的阵法，已离开许久。别说，确实挺想的。
　　于是他点了点头。
　　“那等下若是在顾家丢人了，本座就带你回忆余真人的冰魄剑法。”
　　……
　　修至元婴，余非寒的冰魄剑法每次一出，便是天地变色，电闪雷鸣。方阮浑身一抖，当场表示他会竭尽所能为神禾争光。
　　卜真很满意，这才放心带人降落。
　　吕枫府如其名一般，城中焦枫叶片片，枫木香顺着晨间一点清风，悄然经过。其后靠着座火红的山，顾家位于山脚。昨晚卜真去炼丹盟揭了任务，因此顾家那边一早就派人守着。
　　“两位是神禾宗的道友吧？”
　　卜真远远见着个姑娘朝自己奔来，头绾高髻，斜插弄云银簪，一身艳丽裙摆翻飞。她停在两人面前，然后行了一礼。
　　“顾云浓。”
　　听着这名字卜真眉一挑：“没想到家主亲自来迎，荣幸之至。”
　　顾家的蕴火石生意其实做了有上百年，之所以只在吕枫府，是因为其家族人丁稀少。传承百年的世家通常家大业大，而顾家困于精力有限，多年来一直无法将生意外扩。来之前卜真打探了一番，他自然清楚本代家主之名姓。
　　顾云浓长眉入鬓，闻言一笑：“我们也没想到竟是神禾宗接了榜。不知二位如何称呼？”
　　卜真斜了一眼方阮。他赶紧上前一拜，乍然被如此艳丽的美人看着，他还有些不自在：“在下神禾宗弟子方阮。”
　　顾云浓看得笑意连连：“那这位是——”
　　“神禾宗卜真。”
　　若说先前只是吃惊神禾宗巧合接了自家事，这会儿听到卜真之名，顾云浓朱唇微启，眸中绽开无数光彩，一时竟然有些失态。
　　“竟、竟然是卜宗主。”她赶紧伸手，把人往里请，“您都来了，我们家这点儿事准能解决！”
　　说着她又朝没跟上的老者扬声喊道：“路叔，您快去备宴，一会儿……”
　　“道友等等。”卜真赶紧伸手拦住，“干活要紧。”
　　顾云浓怔愣，转瞬笑开，立马领着人就往灵田走，一路上顺带再详细陈述了情况。如卜真所料，火炙草因连续高温产生了毒素，完全无法再被制作成蕴火石。
　　“事实上多年种植火炙草，我们遇到这样的情况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族中也有一套处理的办法。”
　　顾云浓说的办法，卜真大约也能猜到。火炙草的毒性随温度而变，过去毒性较小，在燃烧封存入蕴火石中的同时，加入部分药材中和掉即可。然而化成最近的高温，异常至极点。修士行走在外都需灵力护体才行，否则一不小心就给热裂了。
　　既如此，火炙草的毒性自然被无限提高。果然，只听顾云浓继续道。
　　“如今我们的农人根本无法采摘火炙草，一旦触碰直接爆体而亡。”
　　方阮一抖：“这也太吓人了。”
　　“我们想着炼丹师常与各类植物打交道，便去炼丹盟发了任务。可惜许久等不来人，谁知最后竟然等到了您。”前半句顾云浓说得愁容满面，后又一转，顿时眉飞色舞。
　　顾家的灵田正在烈焰山脚南方，几人一路过去，火灵气滚滚而来。方阮擦了擦满头汗，默默给自己加点灵力，以防热成人干。
　　变成人干事小，丢神禾宗脸事大。
　　别问，问就是雷劈警告。
　　烈焰山南边这块土质优良，地域开阔，整个分成了两大片灵田。火炙草呈红色，靠左这边旺盛长了一大片，远看有如火焰丛生。因最近没法儿侍弄了，这些火炙草疯长，一月下来已有膝盖高。
　　此间灵田空空，唯有狂草蔓延，靠右那边却还有修士忙碌。卜真瞧了一眼，里头种了不少好药材，但大部分已枯死。
　　“那也是你们的？”卜真问。
　　顾云浓摇摇头：“陆盟主打算把丹宗开在吕枫府，他们前段时间在此处买了灵田。”
　　卜真想了想，半天才想起来说的是陆伯言。当日在蓝花楹宴，他回首时不慎瞥见了陆伯言看向自己的眼神，其间隐藏阴骘。本来他还困惑，搞半天原来是这么回事。
　　作为炼丹盟盟主，他要办自己的丹宗，会有多少炼丹师投靠可想而知，届时要出点成绩也不难。更不提化成目前只有神禾宗这么一个真正丹宗，若是陆伯言也搞起来，即便卜真不愿，到时也难免被各路修士拿出来比较。
　　一旦有所比较，各种风雨便不约而至了。
　　方阮正打算下地看看，突然听见这话，猛地一回头：“陆伯言要当我们竞争对手？”
　　顾云浓怔住，转瞬笑开，对着卜真道：“神禾宗这位小友倒是真诚。”
　　卜真抬脚把他踢下灵田，瞥了一眼陆伯言那边视线飘过来的修士。
　　顾云浓乍一见卜真把方阮赶了下去，下意识伸手要阻拦。这下去定然碰到火炙草，万一沾染毒性，那简直不堪设想。
　　“这……”
　　方阮落地后，弯腰对着火炙草一通乱摸，浑身毫发无损。
　　顾云浓抬手掩唇，眸中尽是惊讶。她迅速转头询问：“卜宗主，这是为何？”
　　火炙草的毒性来源于烈焰山，是火毒的一种。随着气温升高，火灵气愈加活泼，毒性自然也就变强烈。顾家人一碰就爆体，实则是过多的火灵气入体肆虐。清风丹可解火毒，加上方阮又是火灵根，因此并未出事。
　　将此简短解释给顾云浓听，卜真又让方阮把带来的清风丹药材拿出来。
　　“把它们种好。”
　　方阮应下，然后开始了劳动。显示运用灵力疯狂掘地，每隔一定数量的火炙草边上刨除一个坑。顾云浓惊讶发现，这些土坑无论距离还是深度都一模一样。眼看着方阮背影越变越小，没一炷□□夫就完成了。
　　卜真许久没看弟子们种田了，这会儿竟发现他们学会分化灵力，几行同时挖掘。这般进步真是不错，他心中甚是宽慰。天知道当年看他们一个一个、一行一行，每日吭哧吭哧，那速度实在感人。
　　坑准备好，接下来就是播种。方阮从乾坤袋掏出处理过的种子，扬手一撒，按一定规律精准分布在火炙草中。
　　“这几味药材能解火毒，稍后道友只需派人把土天上，每日三次灵气灌溉便可。”卜真看着方阮动作，同时和顾云浓说道。
　　顺道，他突然偏了偏头，带出淡淡笑意：“火炙草含大量火灵气，而顾家世代多生金灵根。火克金，长久以来定然受其影响。道友也可找炼丹师，用这几味药材炼制解毒丹药。”
　　如此一来顾家百年人丁稀少之忧，便可解了
　　顾云浓放下手，十分不敢置信：“卜宗主不介意泄露神禾宗的丹方吗？”
　　方阮正好种完田，他又跳了上来，接着卜真的话继续往下说道：“我们宗主当年可是当着一堆人展示炼丹手法，区区一张丹方算得了什么。”
　　卜真笑笑：“本座别的没有，丹方多得是。”
　　顾云浓失笑：“果然不愧是神禾宗。您和方道友为我顾家解决如此难题，先前说定的酬劳怕是不够了。不知卜宗主可有什么看得上的，您还请尽管提。云浓定然尽顾家所能奉上。”
　　言毕她行下一礼，面容也转为严肃。
　　“来之前本座特意打探了一番，都说吕枫府顾家的二姑娘自小胆大。”卜真忽然话锋一转，“不知道友可愿意与神禾宗谈一笔生意。”
　　顾云浓起身，扬眉询问。
　　“神禾宗将要推出一款新品灵食，需用到蕴火石。本座看遍化成各家，觉得还是顾家最为合意。”
　　卜真这话信息量太大，顾云浓疑惑太多，可惜此处不是好的谈话地点，因此她也没有顺着问下去。
　　“虽还不知其中一切，但有神禾宗的名字在，我相信定然不是个亏本买卖。”顾云浓笑靥如花，“我便在此代表顾家应下了。”
　　“道友痛快。”卜真赞道。
　　顾云浓笑意盈盈：“那还得多亏卜宗主为我们解决了重大难题。”
　　顾家有清风丹在手，以后便不再受人丁稀少困扰。日后家族开枝散叶，人手多了起来，便也可以自由向外发展家业了。对于他们来说，这远比解决火炙草毒性重要得多。因此无论卜真今天提了什么要求，他所说的这笔生意是否合理，顾云浓都会应下。
　　几人往回走，准备回去商讨具体合作事宜。期间又路过陆伯言的灵田。方阮刚才中天时屁股不慎撅到对方地界，他感觉被火热视线盯了许久，这会儿猛地瞪了抬手捏了团火。
　　“没见过炼丹师种地？！”
　　……
　　“小方，闭嘴。”
　　方阮抬了抬手，把对面吓跌在地上，然后才收了火。
　　那人瞧着这一行人远去，飞速爬起来往另一头跑。陆伯言的洞天福地就在不远处，他一路喘着气停在一处屋前，疯狂叩动禁制。
　　“盟主！盟主！咱们的灵田有救了！”
　　“顾家那些受火毒困扰的火炙草活了！”
　　房内一声炸炉，陆伯言推门而出，面无表情抬眸。
　　“你方才说什么？”
　　修士脖子一缩，颤着把方才所见所闻都说了一遍。
　　睁开浑浊双目，陆伯言沉声道：“可听清那两位炼丹师的名字？”
　　“是神禾宗！来的是那位卜宗主和他弟子。”
　　“咔嚓”门框裂开，陆伯言手中扶在上方，任数十根木刺插丨入掌心。
　　竟然又是神禾宗，还有那该死的卜真。
　　每每听到这些字眼，他总能回忆起当日在蓝花楹宴，和光道人和孟浮子对自己的无事。卜真拒绝了水云宗合作的提议，待他走后，和光道人又拉起了自己谈合作。
　　想他堂堂炼丹盟盟主，何时当过备选，简直奇耻大辱！
　　再度缓缓闭上双眼，掩去满目阴狠，陆伯言转身回房。
　　“你便按着他们的药材配置试试。听说神禾宗近日来与那无定氏走得极近，你去通知逍遥散人——”
　　拂袖扫上另外半边门，只听道一声冷哼。
　　“给他们找点事做。”

第85章 
　　卜真和方阮在顾家逗留了一日, 他将改良灵食的事告知顾云浓。如果说最开始顾云浓只是怀着需重金酬谢的心思应下卜真，那听完之后心态便完全不同了。虽说她心有预感, 和神禾宗做生意亏本可能性不大，但也不曾想到竟有如此前途。
　　改良后的灵食绝对能够打开下层市场，将丹药真正普及, 这对每位修士乃至整个化成将有怎样的意义, 顾云浓不敢深想。而顾家被选为合作对象, 参与这一重举, 简直时来运转、天大机缘。
　　顾云浓当场表示，愿倾全族之力供给神禾宗蕴火石。若是有修士来顾家买蕴火石, 只要能拿出凭证，都能八折购买。这还不算完, 她提出了进一步合作的愿望。
　　有清风丹在, 顾家的炙火草定然增产，蕴火石生意也能越做越好。顾云浓表示, 若神禾宗不嫌弃，他们愿意独家供应, 并且只收市价的一半。
　　卜真盘算着这姑娘果然眼光好又精得很。顾家若是借此上了自己的船，百利而无一害。不过顾云浓也没要求双向独家, 因此这笔买卖神禾宗不会亏。况且这样算下来，灵食成本被再次压低, 修士购买预算也能更少。
　　“师父，遥月府宗门办事处的真人来送了帖子。”杜承露叩了叩门，打断卜真思绪。
　　论道大会在即, 近日神禾宗很是热闹。
　　论道大会乃化成全数宗门之盛事，百年一次，由四宗轮流主办，今年轮到玄天剑宗。主要就是各宗门聚头交流经验，也方便一些穷修见见市面。
　　炼丹师是从不参与此事的，原因有二。一来他们有自己的论道大会，即早些年办过的清谈；二来隔行如隔山，他们跟其他修士根本就是道不同不相为谋。然而卜真打破了习惯。
　　神禾宗作为丹宗，既能培养出一流炼丹师，同时还能教导各类功法。卜真门下皆是能打、专业又超一流的炼丹师，对于整个化成来说这是史无前例的。以神禾宗之前成绩，本次论道大会后，宗门前途不可限量。
　　揉揉太阳穴，卜真道：“这回是道侣大典还是寿辰？”
　　这段时间神禾宗极其忙碌，除了本身宗门事务要处理，还有遥月府那边的各项琐事，此之外更有各类暴增的应酬。什么隔壁城主府谁谁谁三千诞辰，哪府炼丹盟长老家孙子的侄女的弟弟要办道侣大典，诸如此类不计其数，简直令人发指。
　　杜承露挂着酒窝，笑嘻嘻：“不是。”
　　“那就是找本座看病。”
　　“也不是。”
　　“难不成哪位修士不幸去了，找神禾宗超度？”
　　……
　　杜承露摸了摸鼻尖，赶紧不卖关子了：“今年论道大会格外热闹，宗门办事处说这么多修士滞留在府中，大家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办个市集。”
　　今年参加论道大会得上天霄府，但因出了明华宗那档子事，四宗谨慎了许多。各修士进入天霄府之前，需经过阵法验身是否魔修。只是为防引起恐慌，魔修之事还未与化成群众公开。因此那个用来检测的阵法只能偷偷搞，还挺费工夫。
　　距离大会还有一段时间，先前不少修士已赶往天霄府，却被禁止入内，说是玄天剑宗忙着翻修宗门。有此前情，后面不少修士选择就近逗留。结果修士越来越多，这么一路往后排，连遥月府都塞满了人。
　　一听杜承露这话，卜真瞬间来了精神。
　　季知景他们主持改良的灵食，配上顾家的蕴火石又调整了下，目前已全数完工，就等着挑个合适机会推向大众。
　　“妙啊。”他起身，伸手道，“帖子拿来我瞧瞧。”
　　接过玉简，神识进入其中一看，卜真瞬间笑了。遥月府这宗门办事处打算在城中寻块地方，各位有意参与市集的只要交了灵石，便可在其中售卖。虽说平时免费摆摊也能卖东西，但两者显然不能相提并论。
　　啧，鬼才啊。
　　把东西给弟子，卜真道：“你按照上面说的，给神禾宗申请个位置。”
　　“好的。”杜承露应下，然后退下准备去干活，突然想起一事，“师父，余真人还不回来么？”
　　闻言有片刻怔愣，卜真垂眸直想叹气，竟和余非寒已分开了如此长时间。这些日子他忙碌时不觉，然每每夜深人静可谓是孤枕难眠，对月思人。
　　“遥月府便是他们最后一站了，有缘的话你们应当能碰上。”卜真屈指抵住额头，随口道。
　　布置完阵法，余非寒就得带着人回天霄府，期间忙得很，估计是飞不回来了。
　　哎。
　　杜承露看他师父兴致骤低，赶紧有眼色地撤了。
　　卜真对着日光明媚忧伤片刻，然后转身就出门朝着各山头喊了一声。
　　“小季——”
　　“跟本座出门了——”
　　话音未落一记巨响，有个身影沉重砸低。季知景一头乱发滴着水，浑身法衣倒是没什么问题，但显得整个人更奇怪了。
　　他搓了搓手，迅速站好：“宗主，又去无定氏送鱼么？”
　　卜真后退一步：“虽说无定氏已是我们坚定盟友，但只是为了送个鱼如此郑重，大可不必。”
　　……
　　最后季知景火速烤干头发，然后卜真拎着人转眼飞去了无定氏。与上次来画风完全不同，门口各人进进出出十分忙碌。而且不少往来的散修还带了受伤的，肩上扛着、地上拖着，还有几人抬着的，总之大家突然都很惨。
　　有修士和卜真擦过，他连忙问好，不等回应又匆匆跑掉。卜真眼神好，一下看出他架着的那个伤口有浓郁金灵气。
　　不待询问，门内一道身影飞出，满目白发飞扬。
　　“快、快送进去——”
　　温行雪咳嗽一声，捂着心口眉头直皱。他抬起袖子擦了擦汗，看到卜真有一瞬间的怔愣：“卜宗主您怎么来了？”
　　言语间更多受伤修士回到无定氏，有个跪倒在卜真脚边。他忽然开始激情大骂：“他大爷的，逍遥门这帮狗娘养的畜生竟然守在半路暗算，不要脸！”
　　言罢喘口粗气，狠狠捶地。季知景下意识跳了起来，捂着小心脏退后一步。
　　赶不及跟一头雾水的俩人解释，温行雪赶紧去扶人。宽大的袖子垂在地面，卜真听到“哐当”一声。视线随之下移，不待他看清，就见温行雪袖子一扫。
　　卜真眯了眯眼，他看到了袖子间圆圆的印记。
　　何物如此神秘？
　　不过眼下不是探究这点小东西时，卜真掏出一瓶化灵丹，拔掉塞子直接给人塞了五六颗。然后双指并拢释放灵力，迅速为该修士清洗伤口。
　　“他的伤口中有大量金灵力，与本身灵根相克，若不迅速除去便会不肯愈合，伤口流血不止，不出一炷香就得成人干了。”卜真转头看向温行雪，“所以这到底怎么回事？”“是逍遥门发疯。”
　　段西涯跳下剑，拉起受伤的修士架在肩膀，一边往里走一边回答卜真：“多年前逍遥门看上了无定氏的洞天福地，明着仗势欺人抢了去。这些年两宗小冲突不少，可近日来这群疯狗却开始主动挑衅。”
　　闻言卜真想了想，他对无定氏祖上吃亏好象有点印象，当日前往天晴雨林时被科普过一点。而段西涯寻求神禾宗帮助，也正是为了培养门下散修，以期一雪前耻。
　　修真界中巧取豪夺实属常事，卜真向来不耻。随人进了内堂，顿时满目凄惨，各色散修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伤势有轻有重。一些无碍的拿着丹药给众人服用，大都是神色愤怒的样子。温行雪迅速加入了治疗队伍，转眼衣衫沾满血意。季知景也没等卜真说话，自发掏出了自己的库存，立马开始帮忙。
　　段西涯啥也做不了，他只能靠在一边墙上，双手抱在胸前，紧紧握起。低头呼出一口气，又对卜真缓缓道：“还好有神禾宗的丹药，否则我们还不知如何是好。”
　　“本座也不希望神禾宗还能帮上这种事。”卜真朝季知景挥了挥袖子，“我们带的化灵丹有限，你把绿箭长尾和蕴火石拿出来。”
　　“卜宗主生意谈成了？”
　　卜真点头，他看季知景迅速将东西发完了，朝众人道：“诸位道友，若是有谁此刻灵力不支，便请用灵力点燃手中的蕴火石，然后将鱼烤熟，即刻服用。”
　　那日神禾宗来试药的事很快就传遍了无定氏，因此他们都知道手中是为何物。只是当时卜宗主说还要等等，没想到这么快就拿到了成品。
　　其中一人举着蕴火石，颤颤巍巍道：“这、我我们自己也可以烤？”
　　季知景伸出手指送了一点灵力过去，“啪”地那蕴火石就烧起来了。散修赶紧把它放到地上，袖子烧出老大一个洞也不知。
　　“道友你试试。”季知景催促道。
　　散修猛吞了一口水，然后在万众瞩目下，双手小心翼翼地握住长长尾巴。顾家的蕴火石小巧，颜色偏浅黄，好在出来的火苗还算大，烤熟一条鱼完全不是问题。
　　“我也来试试！”
　　几名散修异口同声，等不及这边效果，赶紧自己点火烤起来。很快更多散修加入了烤鱼行列。没一会儿功夫，堂内充斥着鱼肉兹拉兹爆开的声音，浓郁香味飘满上空。
　　鱼熟了，散修们三下五除二吃下肚，丰盈的灵气立刻塞满了体内。他们赶紧就地打坐，干涸的筋脉迅速运转起来，很快一个个惨白的面色恢复正常。
　　修士受伤，只要不是中毒之类，那么第一步永远是补充灵气。只有修士撑住了，才能有后续治疗。最近叁清商行化灵丹订单激增，卜真和季知景身上就那么三瓶药，这堂内受伤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完全不够。
　　当然，他们乾坤袋中有足够药材炼制，只是即便卜真效率再高，也赶不上散修嗝屁的速度。还好他们带了烤鱼，今天确实巧。
　　“竟然真的可以自己来，我原先还不信卜宗主所说。”
　　“而且我吃过后，感觉和那日季道友烤的区别不大！以后行走在外真是方便多了！”
　　“有了这烤鱼，逍遥门那群渣滓，等着老子上门打他三百回合！”
　　“不错！多年前我等受掠夺之辱，这些年迫于现实一直无法报仇，眼下机会终于来了！”
　　无定氏不少人苦修多年，事实上修为境界已然不错。只是逍遥门同样一直在发展，他们不能贸然行动，否则一旦受伤没有丹药，很容易损失惨重。
　　“逍遥门背靠着炼丹师，过去我们不敢轻举妄动。如今我无定氏也有了卜宗主这般强势后援，真是老天开眼。”段西涯面色缓下来。
　　他离开墙，朝着卜真郑重一拜，抬首时又挂上肆虐的笑：“大恩不言谢。还请卜宗主以后多多差遣我们。”
　　这话引得众人附和，堂内一时热闹了起来。
　　“老大说得对！他逍遥门仗着跟炼丹盟的关系，到处肆无忌惮，出了啥事都有药。我呸！”
　　“陆伯言真是炼丹盟败类，也不知他怎么坐上总盟主的，竟与这样的门派有关系！”
　　听到这名字乍然有点出戏，卜真挑眉：“陆伯言？”
　　段西涯眼中闪过阴翳，冷冷道：“我们的陆大盟主炼丹水平也是不错的，还担着总盟主一职，这么多年下来可养了不知多少好狗。”
　　这些附庸势力四处奔波，让他更好坐在盟主位置上。这话段西涯没明说，但卜真瞬间了然。
　　方阮从吕枫府回来后，将陆伯言要开丹宗的事告诉了众人，顺带好一番描述对方弟子在灵田对自己的关注。因此季知景听到这，心头猛跳。
　　“宗主，他们不会是冲着我们来的吧？！”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卜真笑着拍拍他头：“被害妄想着得治。”
　　季知景摸着后脑闭嘴，手上继续帮温行雪治疗散修，只是口中嘀咕没停。而卜真在随意挑过话题后，却是很快掩去了笑意。
　　如今怕是全化成都知道，无定氏是神禾宗的盟友。逍遥门突然发作，无定氏出了事，他们若是伸出援手，本身忙乱不堪的宗门只会更加忙碌。若是不管，那吃瓜的就有事做了。
　　啧，无论哪种情况，卜真思量着都挺讨人厌的。
　　只是这些也仅仅小打小闹，还不足以他情绪翻涌。卜真将季知景留下，然后告辞返回神禾宗。段西涯将他送到门口，随意说了句“路上小心”。
　　“逍遥门不至于瞎到把本座认成无定氏的，走了。”
　　他挥挥袖子，转瞬消失。
　　事实证明，逍遥门就是瞎的。
　　作者有话要说：　　老人家事出突然，这几天比较忙没时间写，今天就更了一章。明天我还要去送老人家，回来大概也只能更一章。后天开始恢复日万。

第86章 
　　是夜, 蝉鸣月影下。
　　无定氏地处青州府边角，每每返程神禾宗时皆要经过月轮沙丘。此地高大花束常开不败, 在漫漫黄沙中是个隐匿身形的好地方。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自投。”为首的精干修士佝偻着背，阴恻恻地舔了舔嘴唇, “本道要发了。”
　　贪婪的视线在眼前人身上来回侵扫, 更多不怀好意的笑声响起。卜真眯了眯眼, 修士们清一色金丹初期, 法衣乱七八糟看不出来路，但腰间挎刀统一批发。迅速在脑中翻了一遍, 他琢磨着莫不是真让段西涯一语成谶了。
　　夜风摇曳着花影，卜真在朦胧月色中低头轻笑一声。
　　“诸位道友莫不是认错人了。”
　　刀光一闪, 直指人眼。
　　“卜宗主年轻有为, 一番英姿化成几人不识。”
　　啧，一句就点名了自己身份, 看来不是半路遇抢劫。这显然是有的放矢，计划作丨案。目前化成绝大部分修士对神禾宗只有两种心态——尊崇并求药, 除了陆伯言那一小撮。
　　“本座听说逍遥门靠山不错，却不想如今也穷苦如斯, 得靠打劫度日了。”卜真抬起下巴，一眼扫过众人。
　　原来他还不确定, 逍遥门这一出到底是不是陆伯言整的，现下算是心里有数了。神禾宗声名在外，旗下炼丹师又各个能打, 没事儿干绝不会上门找麻烦。果不其然，这话一问，当场好几个变了脸色。
　　“大哥，他竟然认出咱们了！”
　　“蠢材给老子闭嘴！”
　　“认出便认出，直接一刀宰了让他去地府找阎王爷说。”
　　当犀利刀锋滑过眼前时，卜真在思考一件事。他过去追文时有个心得体会，反派死于话多。真理便是真理，穿书了也通用。
　　“敢拦本座，勇气可嘉。”卜真笑了笑，目光一瞬变冷，“就是——出门前可打听清楚本座手里有多少本事了？”
　　最近为神禾宗累个半死，还没有余非寒漂亮脸蛋看，他日常在暴躁边缘反复横跳。陆伯言和逍遥门竟还挑着这个点儿找麻烦，简直不知疾苦。
　　既如此不懂事，那就只能勉为其难亲自教导了。不打一顿，怎知修真不易，人间真实。
　　话音未落，卜真袖子一甩，当场就是数十颗器丹扔出去。劈里啪啦一通乱炸，逍遥门那群人躲避不及，直接给搞成了衣衫褴褛。
　　为首的“呸”了声，吐出片破布，目眦欲裂。
　　“要是不打听清楚，兄弟几个怎么敢随便来。卜宗主的器丹果然厉害，只是同为金丹初期，可炼丹师和刀修终究是天壤之别！”
　　刀光卷着风刃，灵力威势瞬间如排山倒海般压了过来。
　　一路向后，卜真衣衫下摆掠过无数红花。余光扫了一眼周围，这几人已跟着他到了月轮花中心。
　　诚如其所言，他们之间虽未有境界差距，但炼丹师是比不过其他道途修士的。他也不是剑修，做不到越级斗法。只是不巧，技术不够智商来凑，作为最爱斗法的炼丹师，卜真不知比杂草们多出了几辈子经验。
　　“年轻人，小瞧神禾宗的炼丹师，是要吃苦的。”
　　月轮花是极易燃烧的植物，炼丹时通常被用作助燃药材。卜真弹指飞出一缕心火，霎时滔天大火起。
　　“啊——”
　　“大哥我新买的法衣为何不起作用了！该死的那杂碎珍宝阁竟敢骗老子！”
　　“快撑灵力罩！”
　　卜真冷笑一声，抱手站在月影下。
　　青鸾的心火非寻常丹火可比，借助月轮花扩大火势，直接把众人包围在中间。满目火焰熊熊燃烧，月光中幽清异常。很快逍遥门的就发现别说法衣，他们的灵力罩也不管用了。火苗将撑开的灵力烧出一个个洞，然后贴上其肌肤，瞬间焦灼。
　　“这是什么功法，我竟然从未听说过！？”
　　“他他他他他——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炼丹师！”
　　“今日兄弟几个小瞧你了，不幸殁于此我们自认倒霉。可卜真你也别高兴太早，掌门早已金丹大圆满，要你死不过是一指头的事！”
　　“你们神禾宗等着吧，今日是我逍遥门，明日又是别宗，日复一日我看你们怎么过下去！”
　　惨叫和辱骂不绝于耳，卜真闭眼揉了揉太阳穴。
　　最后一轮骂声停下，月轮沙丘中再无喧嚣。缓缓睁开双目，卜真扫过了眼前的灰烬。袖子一扬，让其随风散去。
　　依照方才之话，逍遥门只是麻烦的开始，看起来陆伯言还为神禾宗准备了不少。今朝他遇到的不过金丹中期，依靠各种手段还能轻松胜过，但之后如何鬼知道。更不提那几名弟子涉世未深，半路被暗算不一定能绝地反击。
　　食指有节奏地点着手臂，卜真看向大漠荒月，盘算着神禾宗也该给陆伯言上上课才行。
　　啧，金丹大圆满……
　　段西涯那个老畜牲什么境界来着？
　　眼底划过暗光，月下影子一闪，再无踪影。
　　无定氏灯火通明，门内散修依旧是进进出出的忙碌样子，只不过这回众人脸上都洋溢着喜悦，甚至有压抑不住的兴奋之情。
　　听着他们小声交流，都在盘算报仇之事，卜真唇边牵起笑意。他往门上一靠，跟路过的散修点头打招呼，然后运转灵力，沉声传遍整个无定氏。
　　“段门主，今晚月色不错，不如一起讨个债？”
　　段西涯应声而落，他懒懒靠在另一边门框：“在下记得，无定氏和神禾宗并没什么共同仇家。不过您这一声令下，我无定氏——”
　　“以前是没有，方才有了。”卜真打断。
　　闻言段西涯一愣，转瞬明白，当即变了脸色，暗暗道：“逍遥门这群杂碎。”
　　按刚才的话算下来，逍遥门修为最高的掌门是金丹后期，与段西涯一致，两人对上就看经验与续航。斗法经验不清楚，但反正两个对一个；至于续航，不好意思别的不多，丹药管够。
　　听了卜真提议，段西涯甚是心动。他领着卜真进了内堂，迅速喊来一众骨干，当场讨论起了计划。
　　“反正陈老狗不在门中，咱们兵分两路刚刚好。”
　　“不错。一队去擒贼先擒王，另一队就杀他们门内措手不及。”
　　这“陈老狗”应当是逍遥门掌门，策略订得也不错，只是卜真听着忽然就问：“道友们怎知他今日不在？”
　　段西涯扯了个冷笑，出声解释道：“卜宗主有所不知，陈老狗生平有三好。”
　　陈广好攀龙附凤，且嗜酒如命。白日里装得仙风道骨，一到夜里就宿醉花丛，流连脂粉乡。这些年无定氏将其摸得一清二楚，就待某日上门追债。
　　……
　　不愧是，老狗。
　　这边计划定完，散修们出去清点队伍，顺便准备家伙。卜真将季知景喊进来，三言两语给他解释了事，把人气得一蹦三尺高。
　　“是逍遥门疯了还是陆伯言疯了？！”
　　“我们都敢惹？”
　　“他知道咱们神禾宗全是能打架的炼丹师么！”
　　卜真偏头，笑着问段西涯：“段门主不介意我们加点人吧？”
　　段西涯挑眉：“宗主都说共同敌人了，当然不介意。”
　　于是卜真让季知景回去一趟，除了杜承露留下看家，其余全员今晚加练。顺便让他拿出一半处理好的绿箭长尾，又点了几味药材让人一道带来。
　　大约是太愤怒，以至于思绪翻飞几瞬，神禾宗大部队便一个个御着剑落了地。以方阮为首，众人噌噌闪到卜真面前。
　　“他娘竟然有人敢打我们宗主？！”
　　“宗主你有没有受伤？”
　　方阮手上捏着火龙，整个人炸裂中。边上的梁灯和陈千星则是第一时间奔到卜真身边，围着他上下检查是否有事。李恩恩见自己插不进来了，干脆找季知景再次了解情况，刚来得及好多没听清。
　　姜愁红手握长剑，眉目冷冽，静静地站在月光中。卜真看向他，然后道：“一会儿你带着这几个跟随无定氏前往逍遥门，替本座看好他们。”
　　他微怔愣，当即问：“您不与我们一道？”
　　卜真笑了笑，随手给自己倒了杯灵茶。
　　“来化成这么久，本座还没好好放松过。眼下有美人可看，怎能不去？”
　　这话说得好有道理，太符合宗主画风，众人竟然噎住又无法反驳。只是他们也听小季介绍了陈广情况，虽说段西涯是主力，但心中总是不放心。
　　捉了杯子一口倒光，手指滑过杯壁，卜真垂了眼眸淡淡道：“他不是仗着陆伯言支持为所欲为么，那本座自然得让他看看什么叫人外有人，山外有山。”
　　逍遥门拦截神禾宗宗主，竟只派出了七名金丹初期的修士，这到底是在瞧不起炼丹师还是瞧不起神禾宗，卜真懒得去深究了。但无论如何，以神禾宗如今的地位，他们这么干要么蠢要么受陆伯言影响。
　　一个三流宗门能攀上陆伯言这根大腿，一路混成附近几府最强三流宗门，脑子有问题的可能不大。因此卜真想，定然是那陆伯言吩咐时轻描淡写，言谈举止中的轻视蛊惑了逍遥门。
　　“本座得看着陈广给陆伯言回命。”放下杯子，卜真缓缓站起，他又笑了起来，“这事儿你们干不来，太贼。”
　　几名弟子齐齐咽口水，宗主的表情真可怕。
　　卜真让季知景把带的药材拿出来，借着这事儿他又教了两种新丹药。五苓散对内伤，接续丹主治外伤。他一边向弟子演示，一边仔细讲解炼制关键。
　　众人认真聆听的同时，纷纷掏出玉简记笔记。卜真炼了两次，然后就放手让他们尝试了。
　　先前与明华宗对战时，他们还是初出茅庐的孩子。之后经历繁多，各种体悟后无论修为还是心境都有所精进。这次逍遥门之事，对神禾宗其实也是个机会，刚好能检查最近修炼情况。
　　“五苓对气血郁结等有奇效，若我们回头把它处理了，是不是与烤鱼一样？”李恩恩忽然若有所思，“还有这些伏诛草、蓝月水。”
　　陈千星眼睛一亮，立马点头：“不错不错。不光是它们，其余所有药材均可以进行祛浊，然后直接服用。”
　　“那我们不如按照丹方售卖给修士，虽然没有炼丹师炼制后那般好用，但胜在物美价廉！”梁灯联想到了更好的办法，只是瞬间想起另一件事，他略略沉默，摸着头道，“不过这样就相当于公开了丹方，宗主您说是不是不太好啊。”
　　众人齐齐看向卜真，眼中闪着真诚询问。
　　卜真有一瞬恍惚，忽然觉得年轻人真好，随时随地都有奇思妙想。
　　他走过去挨个摸头，然后笑着说道：“本座有多少丹方，你们心里没点数？”
　　当时在吕枫府他能毫不介意地给出清风丹丹方，今后亦能给出其他。即便手上只剩下一张丹方，卜真同样不会舍不得。
　　“若是每个炼丹师都藏私，你们如何能学到今日知识。”卜真慨叹，“本座能有今日，前提便是先人留下的经验。”
　　薪火相传，丹道不灭。
　　这样的道理，对于这几个弟子来说，还是太遥远。不过他们隐隐感觉到了一些，卜真与见过的炼丹师都不同。他的心，他的道，都是化成不曾拥有的。而这些令人心驰神往，几人眼中都放出了巨大光芒。
　　“咱们快点炼丹吧！”
　　“对对对，赶紧搞完去打架！”
　　一言毕，众人热火朝天了起来。卜真又看了他们一会儿，段西涯进来喊他了。去对付陈广的人不能多，否则容易引起关注。因此只有他、段别来和卜真三人，他们得先行离开。
　　今晚半夜云遮月，天际轰隆。
　　紫色闪电在身边劈开，卜真侧过，然后问段西涯：“因何先行离开？”
　　段西涯歪着脸，笑得微妙：“陈老狗最近呆在仙灵阁，那地儿有点远。”
　　懂了。
　　三人穿行在电闪雷鸣间，夏日落雨难免闷热，只是这一路都没人说话，气氛沉重。卜真看段别来抿着唇，眼中恨意亮得不行，他琢磨着得说两句调节下。不然这小子没到地方，就得把自己激动死了。
　　不过还不等他想好话题，段西涯却先开口。
　　“卜宗主，方才我就想问了。”
　　“说。”
　　“您去仙灵阁，家里人知道么？”
　　“段门主，说人话。”
　　段西涯面上兴奋与仇恨扭曲，阴郁占据眼眶，本来挺帅一张脸这会儿有点不忍直视。只听他哑着嗓子，低低笑开。
　　“看来不用解释了。”他眼睛示意前方，“余真人那表情，一切尽在不言中。”
　　乍然听到这话，卜真没反应过来，下意识顺着人眼神看过去，然后就对上了一道目光。
　　仙灵阁门口彩灯华光，一缕风吹开了云雾缭绕。余非寒就这么站在牌坊下，直直地看向卜真。
　　“真真你来做什么？”

第87章 
　　余非寒为何在此？
　　“哎哟, 这不是卜宗主！”
　　余非寒边上的修士瞧过来，顿时双眼放光。他正打算说点啥套套近乎, 忽然就给一旁的女修拽走布置阵法去了。两人一路往里走，隐约听到咬耳朵声。
　　“赶紧闭上你的嘴吧，生怕大家不知道余师兄他道侣逛仙灵阁了。”
　　……
　　仙灵阁在遥月府隔壁, 余非寒带队最后一站分明是遥月府, 怎么会到这里来？然后他一个来干正事的人, 被问上两句怎么突然就紧张了？
　　别问, 问就是缘分，就是微妙。
　　段西涯领着儿子说是提前进去踩点, 非常有眼色地将地方留给了两人。卜真嘶了一声，然后舔舔嘴唇。
　　“说好去遥月府的, 怎会来此？”
　　“魔修向来恣意放纵, 声色场所不可错过。昨夜接到玉简，加了任务。”
　　“一会儿有空回趟神禾宗, 他们都挺想你的。”
　　“有空，好。”
　　这话说得一字一句, 目光完全黏在自己身上。卜真又舔了舔嘴唇，面庞被看得微热。不知怎么, 他忽然抬手搂住人肩膀，一下把余非寒压了下来。身边人感觉温热呼吸钻进耳畔, 立马红的耳廓，可惜卜真忙着解释眼瞎。
　　听人说了前因后果，话有不少, 但余非寒只抓住了一句。
　　“逍遥门暗算你？”
　　瞬间面若寒霜，漂亮的眉眼侵染怒意，三九酷热中犹似梅傲凛冽之雪。他当即伸手揽住卜真，迅速往里飞去。
　　莹莹烛火弱，微光中些微灵力撩起了细纱。仙灵阁内丝竹柔音绕梁，混着清浅的打闹笑声。一切朦胧暧昧，有如幻山云海般叫人痴醉。
　　乍然冲入的两人打破了温柔甜蜜，在场所有皆为之一惊。楼上修士正与阁主商量布置阵法，眼见余非寒和卜真，齐齐停下交谈看了过来。另一侧阴影中段西涯带着儿子喝酒，两人在等陈广快活完，这会儿也被打断了交谈。
　　眨眼长剑出鞘，三楼东边房门乍然破裂。
　　余非寒带着人落地，松开卜真，接住回鞘的剑，又直直指向前方。
　　“陈广，出来——”
　　话音未落，两把黑刀当面袭来。
　　“是何人如此放肆坏本道好事！”
　　余非寒举剑挡下，仙灵阁内顿时响起巨大的争鸣声。一息间，刀光剑影已过三百回合。而场中众人在余非寒拔剑时，便全数退了出去。他早已打下禁制，确保此地之争不会波及无辜群众。
　　如今阁内除了当事人，就剩两撮了。布置阵法的拿不准，这会儿还处在楼上。段西涯则拎着段别来领子，点脚站在一处扶手上。
　　“今日在下有私人恩怨要处理，待结束后再通知各位道友执行任务。今夜便在开阳客栈暂居，一切花费皆由在下负责。”
　　说话间，余非寒打出十八道剑意，道道逼人命门。冻结的冰柱瞬间冲破屋顶，很快仙灵阁就被戳了个大洞，月色漏了进来。
　　“仙灵阁修缮费用，在下亦会负责。”
　　身形迅速变换，转瞬之间余非寒便出现在了陈广面前。剑刃缓缓滑过拇指，强大的灵力被灌入其中，只听他一字一句问出声。
　　“逍遥门陈广，暗算卜真，你可曾问过我？”
　　这话冷得卜真抖了抖，他看向陈广。这老家伙一头黄毛，敞着胸就打出来了。可惜全程除方才那一吼一反问，稍微有点气势，之后完全就被余非寒压着打。这会儿承着余非寒的灵压，冠都给吹裂了，一头杂毛贴满脸。
　　那叫一个惨，关键惨叫也发不出。
　　“陈掌门，你派几个金丹初期的就打发了本座。”卜真逆着灵压走过来，自上而下地盯着陈广，笑道，“我回送你一个元婴，够意思吧。”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陈广拼尽全力抬起了头，恶狠狠地眯着眼。当日陆伯言找他给神禾宗弄点麻烦，言里言外暗示弄死两个最好。他虽也知神禾宗的名头，但与炼丹总盟盟主相比，期间相差多少底蕴，根本不值一提。
　　他料定，就算卜真看破他们挑衅无定氏的把戏，也不敢找到自己头上来。若是能半路将其做掉，陆伯言那边一定能得大把赏赐。
　　至于那个余非寒，他虽有所忌惮的，但已做好打算事成之后，死不认账就是。左右他不曾亲眼所见，任他玄天剑宗如何厉害，但也不会为了一人与陆伯言翻脸。
　　可谁曾想，谁曾想！
　　“算你、算你运气好！”金丹与元婴的差距实在太大，陈广再多不甘也只能认命。他狠狠别过头，喉头不停吞咽。
　　两指夹住余非寒的剑随意拎开，卜真道：“本座有的可从来不只运气。”
　　他向人示意，稍安毋总。余非寒这才勉强收了剑，冷冷站在一侧。卜真又向段西涯父子俩，挑眉道：“非寒帮着讨债，本座不介意。他人就不一定了。”
　　段西涯父子俩踏空下来，重重落地。段别来“哐当”抽出了刀，双手举着就要往下砍，却被段西涯抬刀鞘挡住了。
　　“爹为什么？！让我杀了这个狗贼给娘报仇！”段别来双目通红，死盯着陈广怒吼。
　　父子俩在余非寒的灵压中，都有些不好受，只是翻涌的气血更能激起满腔恨意。段别来缓缓抽出刀，就着铁锈舔了一口。他微微眯眼：“老子还没死呢，等会儿好好看着你爹是如何一刀、一刀剐了这条狗。”
　　他转向卜真，笑了笑：“卜宗主就是贴心。刚瞧着还以为没机会了，就怕余真人爱你心切，一刀把我这仇人给宰了。”
　　周遭灵力乱窜，一片混乱中乍然闻得此言，有人不约而同地心头一跳。
　　“好人做到底，麻烦余真人将这灵压收了。手刃仇人，你说若是胜之不武算有什么意思。”
　　直至此时，余非寒也冷静了下来，想起无定氏与逍遥门的掠夺之仇。对陈广，他虽不想假手于人，可感觉到自己的衣袖被人轻轻扯了扯。
　　识海中，卜真向他传音：“段西涯修为停滞已有百年，想来心中郁结。若是不能了结因果，怕是大道难继。”
　　垂眸“嗯”了一声，余非寒撤下灵力：“段门主自便，在下不再插手。”
　　陈广瞬间瘫倒在地，一身冷汗湿透前胸后背。窄缝般的小眼睛扫着几人，突然桀桀大笑。
　　“你以为自己是金丹后期，就可与我一拼么？！”
　　“老道有陆盟主所出诸多丹药，你又有多少？你与我对上，能耗多久！”
　　“无定氏果然都是蠢货，十足的蠢货！”
　　卜真坐在栏杆上，一手搭着余非寒肩，一手往怀里掏乾坤袋。听这话就给笑了，他朗声道：“陈广，不知陆伯言给了你什么错觉，能将我神禾宗如此不放在眼里。”
　　说着他取出一二三四五六七十个瓶子，全数丢到了段西涯手中，然后笑眯眯道：“他磕药，你也嗑药，不算胜之不武。”
　　段西涯一手接不过来，放了部分在段别来手中。段别来双眼眨啊眨，一瞬从报仇的愤怒中抽离，他还没见过这么多丹药。而且装药的青瓶触手温润，一摸便知材质上等，更不提竟然还有小阵法附着。
　　“天香丹、化灵丹、清风丹、五苓散、接续丹，一会儿要是不够还能当场炼。”卜真觉得手下肌肤太烫，下意识离开余非寒，换了个姿势，又继续道，“有人觉得本座不如陆伯言，还请段门主帮忙打个脸。”
　　陈广本来听卜真的话不屑一顾，但当那几十个瓶子飞出来时，他双眼都要瞪出去了。谁不知炼丹师出丹有限，如何稀少如何珍贵。这些年他在陆伯言那边一共也就攒下十瓶，期间省吃俭用还剩六瓶，可卜真竟然一下子能掏出这么多！
　　“呵无知小儿！”
　　“多有什么意思，不顶用还是不顶用！”
　　段西涯打开一瓶化灵丹，醉人的丹香充满四轴，被禁制禁锢在期间。陈广一闻，当场变了脸。
　　“平日神禾宗送来的丹药需得分给弟子们，我都没怎么尝过。”段西涯倒出一粒放在掌心，嗅着丹香颇为陶醉，“今日倒是托了陈老狗的福。”
　　自打化灵丹一出来，陈广盯着段西涯的手就离不开视线了。他猛地吞口水，满眼不可思议：“九道丹纹……这、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世上怎么会有能炼制十二道丹纹的炼丹师！”
　　即便是炼丹盟总盟主，陆伯言炼丹五百年，手握化成全数丹方与各家精髓，那也不过九道丹纹。而且五百年中，也不过出了两次，修真界皆是抢得头破血流。
　　事实上，自从进入金丹期以后，卜真炼制的丹药基本都是十二道丹纹，粒粒极品。不过这种太好了，拿出去售卖还是树大招风，因此都是留给自己人的。这么算来，今日段西涯还真托了陈广之福，否则决计见不着如此品相的丹药。
　　吃下化灵丹补充了灵气，段西涯将方才被余非寒灵压打乱的内息调好，然后握着刀的手缓缓抓紧。
　　刀锋一闪片刻欺上陈广，两刀相撞，巨大灵力爆炸，再度波及周遭一切。
　　余非寒拉着卜真后退一步，两人将段别来护在身后，却发现不知何时他掉了满襟热泪。回想起方才对话，卜真了然于心。
　　他轻轻拍人肩：“好好替你娘看着。”
　　夜雨冲破云层泄了下来，劈里啪啦砸向残破的仙灵阁，将洞下两人浇了个透顶。段西涯的刀与他本人完全不同，招招出烈焰，火热至极。即便是滂沱的雨，也无法灭去其间情意。
　　陈广到底修炼更久，在斗法上更有经验，只是他为卜真的丹药分了心，这会儿心神俱裂，因此两人拼两个势均力敌。
　　“哐——”
　　刀刃直接，天地变色。
　　段西涯抹去脸上的血，冷冷地笑着。
　　“三百年前，你带着逍遥门夺我故土。那日段府火光冲天，惨叫声不绝于耳，你等□□掳掠无恶不作。”
　　段西涯的话被雨打得七零八落，卜真听到身后段别来的哭声已再压抑不住。稍作思考便能明白，段西涯的妻子便在当日丧了命。以陈广贪色之性格，他不忍再多想。
　　“我所有亲族，多少同门，还有我曾眷恋过的姑娘……我试她若珍宝甚至不敢靠近，你却残忍如此。”
　　段西涯闭目挥刀，陈广背后裂开，鲜血喷涌而出。
　　卜真微怔，故事似乎与他猜测不同。
　　双方实力此刻相差无几，却因手中丹药导致坚持时间不同。陈广伤势恢复不如段西涯快，一次次被迫接下攻击，千招过后已能听到粗丨大喘气声。
　　越是如此，他越是震惊、恐惧。他竟然如此轻视神禾宗，心中简直千万后悔。一时道心失守，直接让段西涯一刀戳破了防御，直入心房。
　　“噗——”陈广倒下，喷出了一口血。
　　随之更多的血喷涌而出，被雨水冲淡，淌满了禁制内。余非寒撩起卜真衣襟，以防被沾上污秽。
　　陈广躺在大雨中，小眼死死睁着，他僵硬地转头执着看向卜真。
　　“陈广，你猜——”卜真笑了笑，言语中尽是冷淡，“无定氏今夜去逍遥门讨债，你门下弟子又有多少陆伯言的丹药可以依靠？”
　　“他们，可会比你撑得久些？”
　　语毕，段西涯跪地，双手握刀一扭。
　　“你们！！！”
　　天地间徒留一句未尽之言，其间多少懊悔，多少惊恐，多少不甘，皆被愈来愈大的雨洗刷得一干二净。
　　段西涯拔出刀，垂着滴水的发久久不动，他的刀在此一战中已然折断。一侧的段别来已哭傻，同父亲一般跪在了雨中。父子二人皆是不曾言语，直到突如其来的温行雪冲入残局。
　　卜真拉着余非寒向后一步，下意识为人让开，却不想温行雪太过疲惫，半路踉跄。卜真伸手扶了他一把，指腹堪堪滑过脉搏。
　　温行雪迅速收了手站稳，敛眸低声道：“多谢宗主，我无碍。”予。溪。笃。伽。
　　言罢他慢慢走向风雨，蹲下扶住怔愣的人，轻抚着他肩背。段西涯看到他回过神，伸手摸上脸颊，轻声询问。
　　“宗门百年之耻，今日终以得雪。”
　　“可你依旧不快。”
　　段西涯放下手，瞧了一眼断裂的刀。他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入雨幕中，一声轻笑消散在天际。
　　“是啊。可那又如何……”
　　三百年间，段西涯要面对的不仅仅是失去亲族、同门与心上人的苦痛，更有多少无能与憾恨，后者远比前者煎熬。
　　然而恰恰又是为世间种种情所励，忍辱负重三百年，将无定氏一手发展至此。今后更要背负着苦痛一往无前地走下去，永不停歇。
　　“情爱有时堪比灵丹妙药，小叔叔不欺我，果然神奇。”
　　卜真忽生感慨，转脸对上余非寒，一瞬为其间光华动荡。
　　“真真。”
　　“情爱教人勇。”
　　我亦如此。

第88章 
　　说这话时余非寒看着卜真, 双目一眨不眨。眼眶中蒸腾出的热意，顺着突如其来的风一点点爬上人心头。
　　指尖骤然一颤, 卜真挣脱出旖旎，大步跨向前。两指夹开陈广前襟，他从中翻出个乾坤袋。余非寒走过来帮他强力抹去上头印记。看人手中灵力光芒耀眼, 卜真心神恍惚。
　　情爱教人勇啊……
　　和余非寒相识十数年, 这还是头一遭听他谈及此。不知怎么, 卜真忽然忆起那日他当众公开道侣之事。彼时初遇少年还不识情, 然岁月如指间沙转瞬即逝，小朋友果然到谈情说爱的年纪了。
　　大雨滂沱, 在灵力罩上砸出接二连三声响，弄得人些许烦乱。
　　“找什么？”
　　忽出声的问话打断了卜真心绪。
　　“玉简。”
　　他一面解释近来发生之事, 一面用神识发消息。余非寒听到陆伯言指使逍遥门搞破坏时, 眉头猛皱。
　　“心胸狭隘，不堪盟主大任。”说着就起身, 他又冷冷道，“此去路过吕枫府, 我——”
　　“给我留个机会嘛。”卜真突然伸手拉了拉人垂下的袖子，扬脸道。
　　“……好。”
　　话音落下, 玉简朝东南迅速飞去，刹那消失在天地雨幕之间。卜真瞧着那方向眯了眯眼, 耳畔听得余非寒询问发了什么。
　　唇边扯出没什么温度的笑意，卜真看了眼陈广，淡淡回复：“陆盟主给神禾宗安排那么多戏, 我自然是要陪他唱下去了。”
　　掌门没了，门派被袭，卜真想逍遥门很快便会陨落。这消息传到吕枫府，陆伯言定然跳脚。然而满肚子火却也不好发作，他只能催促其他门派努力骚扰。只是这回事情就不像指使逍遥门时那么顺利了，毕竟陈广这出杀鸡儆猴不是白干的。
　　两人启程返回青州府，天边渐翻肚白。
　　“年纪大了容易胡思乱想，尤其不能闲着。”卜真朝余非寒偏了偏头，“我给他发了封邀请函。”
　　他以陈广口吻，告知其不日后神禾宗将参加遥月府市集，当日打算推出新品丹药。陆伯言丹宗开办在即，神禾宗作为最大对手，若在此市集上被自己狠狠比过去，那浑身舒爽了不说，还能免费得个大宣传，简直一石二鸟。陆伯言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两人落地，恰好遇上大部队归来。远远瞧过去，方阮那条灵力捏出的龙盘旋在半空，口中疯狂喷喷吐，火光下无数张脸喜笑颜开。
　　弹指啪啪一声，卜真笑了笑：“看来逍遥门今夜惨得很。”
　　“宗主，我们赢了——”
　　“卜宗主回来了！”
　　“哎余真人也来了？”
　　……
　　夹着狂喜的声潮迎面涌了过来，卜真和余非寒瞬间被包围。他第一时间看向弟子们，神识上下检查发现都完好无损，朝远远站着的姜愁红投去赞赏一眼。
　　众人叽叽喳喳问这问那，其间还有数不清的激动感谢，最外圈的散修实在进不来了，干脆就地一坐，然后开始嚎啕。
　　“老子总算把这些年受的全还了回去！！！”
　　“我们今日破门而入，二话没说正面开打。”
　　季知景嫌这散修讲得不够生动，他拨开人挤到最前面，舞着手兴奋道：“打了没多久我们两方都有伤亡，这逍遥门的竟然掏出丹药开始炫耀了。”
　　这操作听着耳熟，与陈广真是一脉相传的窒息。
　　“竟然敢在神禾宗面前比丹药，我当时就震惊了。”季知景夸张捂嘴，差点笑弯腰，“我们也不打了，当场就拿出了鱼。”
　　试想大战如火如荼时忽然暂停，双方开始嘴炮，比拼内容“谁更持久”。说不过瘾干脆开比，众人排排坐，你吃丹来我烤鱼，看谁恢复得快。
　　画面太美，卜真遮住眼。
　　余非寒看了一眼他露出的上扬眼尾，转头问：“然后？”
　　“然后！”方阮一脚踏地，噌地重燃激丨情，“然后这帮孙子就一边馋一边瞪眼，没多久就被我们拖起来按着踩。”
　　梁灯咳嗽，一本正经继续：“我们并非恃强凌弱者，后来便提议车轮战。”
　　……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卜宗主您是没看到逍遥门那个菜！”
　　“对您这几个弟子他们是打不过药也比不过，给气得哦。”
　　啧，逍遥门太难了。
　　舒坦，卜真浑身都舒坦了。
　　直抒胸臆好半天众人才想起来陈广那头，接二连三有散修问了起来。
　　“您和门主把陈狗拿下没？”
　　“说什么废话，你看卜宗主浑身上下连根头发丝儿都没事，能不拿下？”
　　“哎门主呢？”
　　闻言众人环顾四周，结果到处都没找着段西涯，倒是看见门口老远走过来的段别来和温行雪。
　　甫一进门，他便腿软跌了下去，把众人愣住住。
　　“这这这怎么了？”
　　“小来你可别吓老子。卜宗主浑身没事儿，你怎么跟死了老子似的。”
　　不等询问，段别来忽然起身快步走到卜真跟前，然后猛地跪地，重重三拜。
　　“这次无定氏得报大仇，全仰赖神禾宗。爹方才已前往逍遥门，与留下的门人一同清点。”他起身，说着又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玉简，“他要我将此物给您。”
　　段西涯早一步收到了凯旋消息，失魂落魄离开后便一路赶往逍遥门。他们这回直接端了人老巢，收归多年失地，自然也接手了逍遥门多年传承。无定氏留下不少门人在那善后，段西涯让段别来先回来，为的就是把物资单交给卜真。
　　卜真把东西接过来扫了一眼，瞬间挑眉。
　　老畜牲今天果然受刺激，竟然做人了。
　　逍遥门跟着陆伯言吃香喝辣多年，攒的好东西不少，快比得上明华宗二分之一库存了。瞧瞧这百万上品灵石，小一千的天材地宝，还有那什么乱七八糟功法几堆。
　　哟，竟然还有一件上品灵器的镇派法宝。
　　卜真回忆了下曾经的神禾宗，深深感慨。有些宗门表面三等，实际背地富得流油。
　　“穷人的时代已过去。”他把玉简还给段别来，对着人不解的眼神继续道，“神禾宗如今不缺这点东西。”
　　“可——”
　　“本座只要偃月湾。”
　　段别来一愣没反应过来。边上几名弟子帮他问出了困惑，异口同声道：“偃月湾是什么？”
　　外乡人何必为难外乡人，卜真哪知道偃月湾是什么。
　　“这是逍遥门的某个地盘吧？”
　　“我记得好像是在下十府来着。具体是在……对，在天元府！”
　　“这么一说在下也想起来了，这应当是逍遥门的一处试炼之地。天元府多泥沼，偃月湾便是其中之一。”
　　“逍遥门当年把这地抢来之后就充作了弟子入门的试炼处，后因天元府偏僻，往来繁琐，干脆就弃之不用了。”
　　“卜宗主你要这破地方做啥？”
　　卜真笑笑不说话，而他的弟子们瞬间了然于心。
　　后入门的师弟师妹，突如其来的惨啊。
　　想到后面的入门大会，在场众人这才后知后觉。虽段西涯不在此，但他的意思很明显了，而无定氏上下对其决定也没有异议，因此段别来就这么做主把偃月湾给了出去。
　　“卜宗主之后若还有什么想要的，再回来说也没事。”段别来又道。
　　卜真摇头笑了笑：“本座不适应老段当人。”
　　说完他招招手，示意弟子们回家。方才插科打诨气氛良好，这会儿他们要走了，无定氏突然朝着神禾宗齐齐一拜，郑重谢过。
　　世人皆道散修自由自在，不受宗门拘束，然又有多少人知其间心酸。何谓散修？不过是渡劫失败之人，大难不死转而重修。重修途中看尽人情冷暖，因而他们比普通修士更容易贪恋。
　　无论是否经历过当日无定氏与逍遥门的旧怨，他们都将此看作了一生要回报之事。今日有幸得神禾宗相助，既为无定氏一雪前耻，又为自己了结因果，如此大恩怎能不谢。
　　“我等愿——”
　　青州府夜间清明，月影之下欲离去的人扬起手，打断了散修们开口。
　　“无以为报、肝脑涂地之类的就不用说了。”卜真回头扯起一道笑，“若是得空，来往吕枫府收取蕴火石的事就交给诸位了。”
　　众人征住，趁着卜真等还没飞远，大声吼了过去。
　　“没问题！！！”
　　此起彼伏的响声又惊起鸟雀，扑棱扑棱飞过几人身边。季知景等下意识想去捉鸟玩，忽然想起来边上也有只鸟，又对上卜真玩味的眼神，立马缩回了伸出的手。
　　余非寒扫了一眼，垂眸不语。
　　季知景背后寒毛疯狂倒立，余真人知道吧，知道吧！
　　啊……
　　他要挽救师兄弟，立马找了个话题转移注意力。
　　“宗、宗主，您为什么不要无定氏的东西啊？”
　　“老季你聋了啊，刚宗主不都说咱们现在不缺钱。”
　　季知景白了一眼方阮，这么多年他竟还是没有看透宗主本质，真是单纯得让人害怕。
　　瞧见季知景眼神，卜真哪还能不明白这小心思，当场就一个后脑勺拍过去。梁灯和陈千星看上去若有所思的样子，他们似乎能明白一些。
　　“宗主是想——”
　　姜愁红话说一半，忽然被余非寒截道。
　　“无定氏百年发展不易。”
　　卜真与他对上视线，偏头感慨一句默契。
　　“今日逍遥门被灭，然其中依然有不少弟子或办事未归，或游历在外。这些人听说老家出事，保不齐又是一群小疯子。”
　　也许逍遥门在外的弟子还会卷土重来，无定氏近期是不可能太平的。而神禾宗之仇已报，这次只有他们自己面对困境，伤亡显然会增加一些。纵使有神禾宗丹药支援，但数量总归有限。另外，经此一役无定氏算是脱胎换骨了，将迎来重要发展期。
　　因此算下来，逍遥门的物资留给他们，实际是非常有必要的。
　　余非寒话少，但一句就足以点清几人。梁灯和陈千星把其中道道分析出来，方阮张了张嘴，好半天才得出了声感叹。
　　“宗主您好好啊。”
　　卜真揉了揉他后脑勺，笑眯眯喊出那句广为传颂的经典口号。
　　“大家好，才是真好的。”
　　……
　　几人讨论了一番无定氏的事情，很快又把注意力转到余非寒身上，追着他问陈广。卜真翘着腿躺在飞剑后面，突然好笑。明明他才是正儿八经的当事人，怎么就不见来问他，反倒去问平日里多说两句就要死的余非寒。
　　眼看着弟子们环绕着余非寒叽叽喳喳，他竟也没有不习惯。话还是如旧的少，却句句回了问题。
　　“陈广被砍了多少刀？”
　　“七千四百三十一。”
　　“段门主可真够丧心病狂的啊！干得漂亮！”
　　“他最后死得惨不惨？！”
　　“死不瞑目。”
　　“咱们宗主帅不帅！”
　　余非寒忽然噎住，卜真听得哈哈大笑，抬脚就把季知景踹了下去，正好落到出来接人的杜承露头上，然后又被杜承露打了一顿。
　　下面一顿鸡飞狗跳，乱七八糟的声音里，忽然就听到余非寒小小的声音。
　　“帅。”
　　姜愁红默不作声地笑了，他领着另外几名弟子飞速消失。
　　“咳。”
　　卜真握拳抵在唇边，清了清嗓子。
　　这天可真燥热。
　　“遥月府有市集，兔崽子们研发的灵食完工了。”
　　“多留两天陪我尝尝呗。”

第89章 
　　余非寒没有第一时间回复, 对面等着的卜真松开唇边拳头，一丝微妙滑过心头。
　　“来不及也——”
　　“不会。”
　　被人打断, 卜真下意识“嗯”了一声。
　　冷峻面容终于生动起来，余非寒的漂亮眉眼盛着一眶如水月华，他突然伸出手揽住卜真腰, 略提灵力将人带下了飞剑。
　　“不会没有来不及, 永远有时间陪你。”
　　“只是, ”余非寒顿了顿, 然后才有些不自然地继续道，“只是不习惯。”
　　依旧是话说一半、词不达意的样子, 但卜真却很好地明白一切言下之意。和余非寒相识至今，他从未向人提过这般请求。
　　不是采药, 不是浇灌灵力, 不是当弟子陪练，不是任何关于神禾宗光明正大的事, 而仅仅是陪伴，是这般私人、无关紧要的事。
　　事实上当卜真话一出口, 他也察觉了三分亲密。
　　从前他定然不会如此，也许是多日不见积攒的情绪搅乱了脑子, 以至于口无遮拦地向人讨要亲近。
　　何止余非寒不习惯，连卜真本人都不习惯。
　　今晚月色太晃眼, 四百多年的单身狗慌了。
　　腰上的手还未松开，对方指腹柔软地按着法衣最轻薄处。卜真朝人挑眉，牵扯着满满的笑意：“小笨蛋, 永远有多远？”
　　“轻易不许诺，尤其是年轻人。”
　　说着便脱了身，然后他笑着拍了拍余非寒肩膀，随意掩饰过月下那颗跳动不安的心。转瞬残影消失，卜真闪进了神禾宗。燃月内适宜的清风乍然拂过，他指尖滑过心口，略作停顿。
　　本座一定是坏掉了。
　　不对，大概也许可能余非寒才坏掉了。
　　之后一如卜真所想，逍遥门在外弟子总有那么几个真情实感的，隔三岔五上无定氏找事，短时间内闹得青州府沸沸扬扬。
　　不过他们也撑下去了，且场场赢得漂亮，博了诸多赞赏。待得乱事渐渐平息后，段西涯借此机会将宗门正式改名散修盟，放出修真全界散修皆可入盟的话语。修士皆知，散修盟背靠神禾宗，若能入得其中，半条腿算是搭上了。
　　要知为了遥月府那个市集，多少修士、多少宗门求见神禾宗，为进个山门还得在外头排队。这两日那队伍都快到月轮山谷了，而且毫无停滞趋势。
　　于是不少修士琢磨着，反正自家宗门也不顶事，胆儿大的直接脱了老家入散修盟去了。一时间段西涯那边收人收得手软，眼看直接能够上二流宗门门槛了。
　　卜真这两天为了准备市集忙到脱发，闲下来听说这事，顿时窒息。神禾宗扣扣索索才多少人，为了凑个宗门升级太难了，再瞧瞧人家。
　　真是宗门比宗门，气死卜宗主。
　　好在段西涯最近持续做人，散修盟稳定后直接向神禾宗发来了帖子，邀其参与开盟大典。随帖来的还有封玉简，其上表示想请卜真商讨结盟之事。
　　早在当年，卜真便看出无定氏的潜力，并肯定了其发展策略。如今他们按照既定模式发展下去，果然成为了散修总盟，日后只要不出问题，完全可以长久，并做到化成唯一。
　　神禾宗作为丹宗，势必不能如散修盟般广纳天下修士。加上遴选严格，卜真能够断定，即便日后成为一流大宗，其门下弟子总人数在同阶级的宗门中还是少数。人少难免捉襟见肘，就像这次他抽不出人手去负责蕴火石一般。
　　与散修盟结盟，相当于有了稳定的外援，这对神禾宗显然好事一件。卜真对此一清二楚，段西涯同样心里门清。他也并未因结盟而提出其他要求，两宗依旧是保持着当日在天晴雨林的约定。
　　开盟大典安排在市集前一日，卜真携七名核心弟子出席，与其正式结盟。盛大消息转眼传遍化成，一时间动心思的修士更多了，全都赶在遥月府市集前挤了过来。
　　卜真揉着太阳穴，因神识使用过度脑壳突突疼。叁清商行关于化灵丹的需求再度暴增，参与市集的修士范围一扩再扩，这段时间神禾宗全员地狱模式，无一例外炼丹上头。
　　他本来让余非寒留下品尝改良灵食的，结果差点被迫跟着干苦力，实在心酸。
　　“订单从前也有这般多过？”余非寒盯着桌案上满满的瓶子，皱眉询问。
　　“没这么夸张。”卜真捏着鼻梁运转灵力，片刻后站起眉间一扫疲惫笑道，“走了，今日吃鱼。”
　　弟子们昨夜便在杜承露的带领下，收拾了全部家伙赶往遥月府准备市集。两人往外走，此时一片静悄悄。东风细拂，彼此的发梢互相撩拨着对方面颊。因忙碌而强压下的躁动再度燃起，卜真难得有些不自在。
　　“真——”
　　“哎卜宗主，许久不见啊！”
　　巨灵门内走出个人，浑身法宝亮瞎眼，一把扇子摇得勤，正是染宗华本人。卜真朝人挑了眉，迎上前随意问候了几句。因这些年合作，两人熟悉不少，也混到了能插科打诨的关系。
　　染宗华合了扇子，抵着额头，面上满是苦恼。卜真看他这样子就知道周扒皮催债了，抱袖无语。
　　“做个人吧。为了赶你这边的单子，本座又失去了几个能掐的小脸。”
　　……
　　染宗华掐指一算，卜真那几个能炼丹的弟子，眼看着奔三了，哪儿剩下有婴儿肥了？这人睁眼说瞎话的本事，还真是一日更比一日。不过他也清楚，最近商行要东西频率确实过高了。
　　“当年叁清商行开业时你曾说过，近五十年来青州府死于灵气暴动的修士愈来愈多。”卜真靠着树，眉间拧起，“然本座看了十年统计，化灵丹在其他府的销量同样居高不下，甚至越演越厉害。”
　　提及便是深深叹气，染宗华沉声道：“最近十年，尤其是这两年，炼丹盟那边传来消息，说是灵气暴动的范围与频率已到了难以估量的地步。即便不到暴动的地步，修为停滞的修士也越来越多。”
　　整个化成似乎都陷入了修炼瓶颈，若不是有神禾宗丹药，眼下局面还将更糟。
　　“卜宗主能够供给化成的丹药始终杯水车薪，大约是天道设难吧。不过修道不易，瓶颈也是常事。”染宗华感慨，然后又话锋一转，“早就听说这次市集神禾宗要推出新品，不如先给在下透透底？”
　　神禾宗要推新东西，这可是化成大消息。染宗华本来还想着，以巨灵门和神禾宗的交情，怎么也能先得点尝尝鲜。谁知道竟被段西涯那边老早抢了先，为这事他差点气噎。
　　三人说着话也没耽误御剑，云下风情变幻，遥月府近在眼前。
　　属于绿箭长尾的鲜香顺着长风，扶摇而上。作为炼丹师，卜真第一时间便捕捉到了。他偏头指着下方，朝染宗华笑了笑。
　　“好东西还是要自己看才有意思。”
　　染宗华扇子一停，直言他不够意思。收好飞行灵器，第一时间没了身影，边跑边朗声道：“那在下得赶快。”
　　市集早些时候便开始了，他们飞在上空时便听到了人群喧嚣。期间与不知多少修士擦肩而过，大家看着都挺急的。
　　“这会儿下去你也抢不着，何必匆忙。”卜真和余非寒姗姗落剑，随意道。
　　然而话说到一半卡壳，两人均是突如其来的面面相觑。
　　按之前修士的期待来推断，接下来几天神禾宗弟子是累到断手断脚的。只是当他们立定后，却发现事情并非如此。
　　遥月府市集划在长洲内的一处小平山，四周光秃秃，荒凉但也敞亮。来自天南海北的修士人手一桌，桌前挂片布，上头简单写着物品与价格。穿行其间的人流数着灵石，仔细研究并精打细算。
　　刨去那些个体修士，全场还有俩最打眼的。
　　神禾宗包圆了出山那个口子，连摆十张桌，全都是碧玉楠木的，看着就低调奢华。十名新入门的弟子一脸严肃地站着，有两个袖子里藏着算盘。昨日出门前他让杜承露交代了，算账的要是出了错，回来罚种田。
　　收钱后方立了三十把遮阳大伞，那是特意去珍宝阁定制的下品灵器。经卜真改造，附了俩简单阵法，能最大程度遮住酷暑。伞下排着方桌，每张摆四把凳子。桌上有个小小的珍宝盒，打开着里头放了四块蕴火石。
　　这排场，这架势，多吸引人。然而神禾宗附近的修士却不如想象多，且大部分因看不懂他们操作频频抓耳挠腮，不少干脆朝三暮四，脖子转到扭曲。
　　隔壁便是另一处招摇宗门了，卜真挑眉。
　　啧，陆伯言果然来了。
　　“诸位，盟主呕心沥血多年，终于建成沧海丹阁。今日借遥月府市集之机，为庆我阁落成之喜，今日出品一律半价！”
　　沧海阁就在神禾宗对面，与之不同，他们只占了一张桌子的地方。卜真眯了眯眼，陆伯言这个败家老头竟用一整棵金莲木打桌子，炼丹师看了想打人。
　　金莲木属天材地宝，吃了它这辈子就不怕被毒死了，有解毒大佬之称。当日限于药材，他只能炼了清风丹，即便那样也能解三千毒并有洗髓之效。若是用金莲木，真正的洗髓丹不过分分钟。
　　炼丹总盟盟主的身份，哪怕乡下来的也知道。因此陆伯言这边突然宣布办了丹宗，化成振荡毫不夸张。毕竟总盟主拥有多少资源，简直无法想象。丹师，他门下不少弟子与友人，皆是一等一的炼丹师。由此推断，沧海阁坐拥多少资源，简直无法想象。
　　一边是老牌炼丹师开宗卖药，今日说不定能见到诸多传闻中的高级丹药；另一边则是后起的炼丹新宗，暂时也看不太明白要卖啥，当下众人心里就有了决断。再听说今天开业大酬宾半价，那不是管他三七二十一，先抢一轮再说。
　　沧海阁主事的弟子笑了笑，继续道：“今日所售丹药，均为沧海阁中级炼丹师所出。每瓶六到九颗，每颗均有三道以上丹纹。诸位若是运气好，还能买上一两瓶盟主亲自炼的。”
　　这话一出，下面炸锅了。
　　“道友们在下先上了！钱先生，您快把售卖牌子挂出来！”
　　“半价能买到中级炼丹师的丹，这什么天大馅饼！”
　　“你没听见还有机会买着陆盟主的？据我所知，陆盟主向来只给四宗炼丹。要是运气好，这笔他大爷赚翻了啊！”
　　沧海阁这次来了不少人，一团站在边上的树荫下，陆伯言被簇拥在其中。他点着太阳穴，笑眯眯地朝卜真看了过来。
　　余光扫了眼边上修士，那人点点头。
　　“沧海阁有幸与神禾宗同日售丹，还望卜宗主不介意。”
　　抢就抢，还得先问问。但凡他有一点不得体，岂不是当场就落了恶名。
　　啧。
　　杜承露几个本来忙着拿鱼和其他药材，先前还没注意到场上情况。这会儿一听是陆伯言这厮，全体就裂了。
　　方阮一如既往最为火爆，二话没说就冲了出来，举着条鱼就是吼了回去。
　　“你谁啊你，怎么跟我们宗主说话的？！”
　　吼完方阮才看清这人，发现就是那日在吕枫府灵田盯着他看的那个，顿时又想起被围观半天屁股的愤怒和羞涩。
　　眼看又要胡说八道了，杜承露赶忙把人拉住。沧海阁的那名修士笑了声，显然也认出了方阮。
　　“方道友不在家修炼，乖乖继承宗门，倒是非要辛苦出来折腾。一颗丹心也是令我等佩服，实在自愧不如。”
　　“只是道友年轻，一时误入歧途也能理解。”
　　卜真捏了捏指腹，目光聚焦在此人身上。在场所有人也转了过来，其中不少为这话更是有些不满。他们虽打算第一时间抢购沧海阁，但神禾宗什么品质他们也是清楚的。
　　“这位道友说话未免太过难听，还请慎言。”
　　“卜宗主门下几位弟子出色有目共睹，如何就误入歧途了？”
　　陆伯言伸出手，制止了场上交锋。他起身走向卜真，笑道：“小辈胡言乱语，小友就当听了个笑话。”
　　那名修士低下头，看似认错道歉，事实上却十分不满，小声嘀咕了起来。
　　“吕枫府顾家的蕴火石实在次等，炼丹师中极少有人选择。使用其中丹火炼出的丹药效果一般。若是为了节省成本，反倒得不偿失。”
　　这里谁还不是个修士了，任凭他说得再小声，这话也听得明明白白。有人顿时就回味过来，变了脸色。
　　神禾宗丹药效果是众所周知的，但按照此人所说，这是在丹火打了折扣下搞出来的。若是神禾宗使用上好蕴火石，岂不是药效更佳？
　　人乃世上第一不知满足，有了这层前提后，总归会有不满与埋怨生出，过去神禾宗打造的口碑当场受损。
　　这下杜承露也不拦着方阮了，他自己也被气死了。边上的季知景等人直接放下鱼，撩起袖子当场就要跟对面理论。这年头倚老卖老，睁眼说瞎话的修士竟然越来越多了，实在可恶！
　　这群渣渣竟然说卜真赚黑心灵石，真他娘气死。他们宗主当年有多穷天地可鉴，那会儿顶多想着劫富济贫，黑心生意是绝对不可能的。
　　而边上的染宗华是看着卜真一步步过来的，过去神禾宗蕴火石的生意他也有参与其中，因此知道完全不是这么回事。本来他对沧海阁的丹药也有向往，生意人最懂生意人，眼下看着陆伯言都有些微妙了。
　　离得近的修士也有见多识广的，认出了珍宝盒中摆放的的确是顾家所出。此刻四周四周围绕蕴火石的讨论叽叽喳喳，有人为神禾宗辩驳，也有人大失所望。
　　“太吵。”
　　余非寒伸手握上剑柄。卜真扫到一眼，唇边挂着淡淡笑意，宽大袖子覆住了他白皙的手腕。
　　“我搭的戏，怎么可能让人抢了风头。”
　　松开手，卜真也不上前，亦不解释，他便这般迎着陆伯言的目光。
　　“毕竟原先做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少爷修士，这张脸能好看不少。如今却得在神禾宗劳心劳力，不是种田便是挨雷劈。仔细算算，也可说得上误入歧途。”
　　方阮和另外几名弟子不约而同中箭，默默吐血身亡。
　　宗主，留点脸。还没找着道侣呢。
　　“至于和吕枫府的生意，本座的确是为了节约成本才选择顾家的蕴火石。”
　　瞬间全场哗然。
　　卜真弹走飞落的尘，环顾四周，收敛了笑意。他移过视线，紧盯着那名胡说八道的修士。
　　“不过陆盟主没教过么？”
　　“一知半解最为致命。”

第90章 
　　陆伯言牙关一紧, 眼中闪过不快。
　　“卜宗主怎么可能为了点蝇头小利，损害自己炼丹质量。我是云城府人, 当年还没神禾宗那会儿就开始追着卜宗主买药了，他什么品行一清二楚。”
　　“我也记得当日在云然小秘境外，卜宗主毫不避讳地将炼丹手法展示给大家看。这般心胸宽广之人, 不可能贪图那点灵石。”
　　这是不懂炼丹的, 边上有名修士忽然拨开人群, 冲了进来。
　　“在下也是一名炼丹师, 曾有幸在青州府清谈上听过卜宗主讲授祛浊。他所用手法对自己极为严苛，能有这般水平的炼丹师, 是决不允许自己炼制次等丹药的。”
　　神禾宗出售新品，对于场上这些普通修士而言, 是多了珍贵的救命灵丹。他们为此趋之若鹜。然而此次遥月府市集来了更多的炼丹师, 他们对神禾宗的向往，远不是普通修士能理解。
　　这名炼丹师身材瘦小, 言语却强大有力。他将其中门道详尽分析给众人听，渐渐抚平了在场喧嚣。
　　哗啦一甩扇子, 染宗华适时开了口：“神禾宗的丹药一向由叁清商行代理，而叁清商行由在下开办, 想必这是众所周知的事。”
　　众人朝他看过来，继续听他道：“卜宗主本人并不使用蕴火石, 而他门下弟子所用，大部分也是由叁清商行代购。”
　　话未说完，虚影一晃, 染宗华手上出现了块紫荧荧的玲珑晶石。
　　“神禾宗炼制丹药的蕴火石采自周云山，是最为上等的天地异火。相信价值如何，诸位心中也有数。”
　　紫荧异火收集困难，制成蕴火石的工艺更为复杂，是炼丹师所用最上等蕴火石之一。神禾宗收弟子后，卜真尽所能提供一切材料，既为他们良好的学习环境，亦为丹心。正如那名瘦小炼丹师所言，他是决计不能接受自己炼出次品。
　　同样，弟子也不行。
　　众人沉默，外行本来不懂丹火之分，但场上有不少炼丹师。他们知这要多少花费，也知代表卜真多少丹心。
　　陆伯言示意弟子挑起的小插曲如此快速就被平息，眼中不快浮了上来。他咬着后牙，暗骂了两句。
　　蕴火石的事经由不同人解释了一半，至于剩下的——卜真朝杜承露使了个眼色。他心领神会，上前一步，朝众人突然出声。
　　“神禾宗有幸为诸位喜爱，所出丹药时常供不应求。”他顿了顿，继续道，“即便有了购买机会，想必也曾有道友因价格望而却步。”
　　这话说的，大家都不约而同叹了口气。
　　这年头买个丹药太难了。
　　“然而丹方稀少、药材珍贵，加上炼制过程极为复杂，每一颗丹药都是炼丹师呕心沥血所制，因此只能价高量少。”
　　这回听着的炼丹师也点起了头。无论炼丹师如何稀少受追捧，也总有那么几个不识相的跑出来，说他们高高挂起，成天卖天价灵丹。今日神禾宗一言，也算为他们申辩了，心里别提多感动。
　　“在下也有绝境时因缺少一二丹药埋怨过，却也不曾想一人有一人的难。”
　　“仔细想想，神禾宗所出的丹药虽然还是那个名字，但效果无与伦比。要是这样算下来，卜宗主也不知道要亏多少。”
　　“老弟说得在理啊。要我说，就算神禾宗为了省钱用最差的蕴火石又怎样。人家技术在那，出来的丹药还是那么强。”
　　“是啊，修道者不知足，容易遭天遣呐。”
　　啧，卜真听着这些话，在看着沧海阁那一张张脸，绿得教人心旷神怡。
　　杜承露弯了弯眼睛，大大的酒窝挂在脸上。他碰了碰边上人，把扳回一局正美滋滋的季知景吓着了。
　　季知景眨眨眼，不明所以。杜承露朝人做了个口型“到你了”。突然福至心灵，他立马向前一步接过话题。
　　“经多日研究，我们想出了改变这一局面的办法。”
　　……
　　全场死一般沉寂，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他说的，然后就炸开了。
　　“什么局面？”
　　“又贵又少啊！”
　　“大爷的这也有办法？”
　　季知景扬起脸，十分骄傲：“我们将药材通过祛浊处理完毕后，诸位只要用烹饪灵食的方式食用即可。若是烹饪时用上蕴火石，二次祛浊，效果更好。这一番下来，经测试食用效果堪比中品灵丹。”
　　所有人比上一次沉默了更久，他们花了数倍功夫才明白这事，然后都张大嘴巴足以吞蛋。
　　季知景扫了一遍表情，十分满意，继续道：“直接祛浊不炼制，灵食相比丹药，处理起来简单多了。市面上的蕴火石种类繁多，价格高低不等。考虑到普通修士并不懂炼丹之法，即便使用也只作烹饪。”
　　说着指了指身后桌上，他笑眯眯：“吕枫府顾家的火炙草所制蕴火石，物美价廉，实在最为适合不过了。”
　　这一番说完，试问还有谁不明白。连陆伯言听完都震惊，他实在没想到神禾宗还能有这般创新。沧海阁不少弟子垂下了头，不知在想什么。
　　“行了，诸位先来试试吧。”得卜真授意，季知景开始招呼大家。
　　没有人听说过，灵食还能够和灵丹一般，这会儿他们也顾不上什么炼丹总盟主，什么半价，全数如潮水般涌向神禾宗的摊位。
　　三十张位置哪里够，不过眨眼就给抢完了。
　　“快快快，杜道友您快给在下瞧瞧出售清单。”
　　“杜道友我先来的！给我看！”
　　话音一落，几十双手高高举起，杜承露掏出一把玉简，眉眼弯弯表示大家都有。另一头季知景等人将先前准备好的药材摆放好，然后人手一个篮子，就等那边报单子了。
　　清单玉简是由梁灯和陈千星所制，上面除了罗列今日所售药材，还贴心地附上效用，烹饪建议。
　　“天心草活血化瘀，加水蕴火石煮开即可。我昨日才和人斗法弄了一身外伤，得赶紧来一个！”
　　“绿箭长尾，我记得这是浅海一种非常美味的鱼？在下最爱食鱼，可灵食杂质多，对修炼无益，不想今日还能二合一，圆此生一梦。有劳李道友，给在下来上三十条！”
　　……
　　神禾宗这块地域烟火缭绕，水汽蒸腾。咕嘟咕嘟的热汤混着各类鲜香，还有大快朵颐的赞叹声，一时场上生出了诡异的火爆感。
　　新入门的弟子还不会处理药材，除了收钱便只能做做送药材端盘子之类工作。卜真瞧着小可爱们一张张小肥脸，在欢声笑语中染上红晕，真是手痒。
　　沧海阁那边无人问津，真是好不清冷，见者落泪。
　　陆伯言咬牙切齿地看着神禾宗这头热闹，狠狠地刮过卜真。他收到陈广消息，后又属下来报逍遥门灭，他气得拍碎了最为真爱的炼丹炉。当日他便发誓，要在遥月府一雪前耻，给卜真厉害颜色瞧。
　　可谁曾想他们还能有这出，改良灵食用作丹药，降低成本增加产量，这对于丹道可谓开天辟地大事。任沧海阁如何翻腾，也无法再抢夺风头。
　　修士们如散修盟那日第一次吃到烤鱼般，惊叹再惊叹，彼此交流着神奇效用，感慨神禾宗如何惊为天人。
　　而在现场还有一群人，并未落座，他们自打听说了改良灵食后便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先前那个瘦小的炼丹师被震到说不出话，他与周边的同行道友看来看去，时而双眼放光，时而满目含泪。
　　卜真不巧看到一眼给惊呆，他洗了洗眼睛，然后拉着余非寒抢到一张桌子坐下。
　　“非寒，会烤鱼么？”
　　“没有机会学习。”
　　“你问我，我教你。”
　　“好。”
　　说着余非寒就伸出了手。卜真原以为他立刻就要学，谁知对方替自己卷起了袖子。然后眼前人又向自己伸出了双臂，两截白皙手腕晃得眼晕。
　　“非寒呐，原来你是这样娶着道侣的呀。”
　　此时天边突然落下两方队伍，一道打趣的声音传来，卜真抬眼看了过去。
　　“哟，今天这里果然热闹。”段西涯枕着手懒散散地走过来，然后朝边上扯了扯脸，“抱阳子长老和谢掌门也来了，在下都替遥月府感到蓬荜生辉啊。”
　　老畜牲今天又不说人话了，卜真都懒得看。
　　抱阳子与谢柠倒是毫不在意，他们点了点，打了一圈招呼。谢柠挑了块石头坐上，脚尖一翘一翘，完全没理会上前来问好的陆伯言。
　　整个沧海阁，突如其来的尴尬。
　　其余众人发现玄天剑宗和四方宗大佬到场，吭哧吭哧吃东西的声音也收敛了。看看陆伯言，他们突然琢磨出了点意思，当下开始安静如鸡，认真看戏。
　　事实上抱阳子、谢柠，还有段西涯和温行雪两拨人，在天那边早就看了半天戏。抱阳子先前收到余非寒传讯，得知陆伯言派人侵扰神禾宗，心情十分恶劣。
　　要知玄天剑宗的孩子找个道侣多不容易，竟然还有胆肥不长眼的。于是也不管谢柠为何邀请他来遥月府，立马就应下了。结果一来，他在这又听沧海阁放肆了半晌。
　　抱阳子垂眸，心中波澜起伏。“真真小友呀。”谢柠忽然开口，一转眼瞥见余非寒变黑的脸，嘴角上扬，“卜宗主，这个改良灵食神禾宗亏了不少吧。”
　　卜真正打算客套两句，不想方阮走过来听到，立马炸雷了。
　　“那可不是！”他不管杜承露疯狂拉扯的手，总算找到机会愤愤不平，“宗主为了拿到顾家的蕴火石，甚至付出了一张丹方。”
　　闻言所有人都不吃了，齐齐看过来。
　　抱阳子和谢柠也变了神色，目光深沉。
　　“沧海阁竟然还敢污蔑宗主贪小便宜。一张丹方和那么点破灵石，有可比性么？！”
　　越想越气，越想越亏，方阮把手里的鱼一扔，他觉得还是立马找沧海阁干两架痛快。卜真笑了一声，抬眼看他。
　　“小方，皮痒了？”
　　……
　　而此时那边沉默足够久的炼丹师们，总算解冻了。他们纷纷挤到卜真这桌前，忽然朝着他拜下。
　　“宗主丹心驰骋可见，我等深感佩服。”
　　“请受我等一拜。”
　　一礼行至深，长久不曾起。
　　而此时依旧有人不明所以，谢柠忽然叹了口气：“你是真不藏私啊。”
　　卜真扬眉：“丹道并非我一人的丹道，我既乘过前人阴，自然也要为后辈栽树一二。”
　　抱阳子站了起来，竟也与那些炼丹师一般，朝卜真深深地拜了下去。边上吃瓜的这才醒悟，赶忙跟上。
　　“抱阳子代玄天剑宗所有弟子，深谢卜宗主大义。”
　　“林光代回天阁谢卜宗主大义。”
　　“周三云代朝义盟谢卜宗主大义。”
　　……
　　段西涯本在远远的另一头，遥遥看着卜真也顺势垂眸致谢。染宗华亦然，更有数不胜数的声音加入其中。
　　在场的炼丹师也好，陆伯言也罢，他们早就心知肚明。这次改良灵食，与其说是一次丹药变革，不如说是丹道变革。
　　无论是帮助顾家，还是售出处理好的药材给大众，卜真都毫不避讳地将自己所有丹方给出，所有炼丹师受惠，而化成其余修士再因此受惠。
　　昔日他曾立下天道誓言，不过是要把宗门建设成化成第一丹宗而已。这个誓言，事实上早已完成。然而不知从何时起，神禾宗已然背负起了另一层使命。
　　神禾宗存在，使得化成诸多修士得以有更广阔发展空间，修真界得以更久传承。对于任何宗门来说，这都是无以为报的深恩，因此有了面前这一幕拜谢。
　　陆伯言看着这场面，恨到不能自已。
　　与他相比，卜真也好，神禾宗也罢，如何光大，如何耀眼。一转头，他简直目龇欲裂。沧海阁几个年轻炼丹师向后退了一步，竟是加入了拜谢大军。
　　触及盟主的眼神，那几个炼丹师向后一缩。
　　抱阳子注意到，起身冷冷开口：“陆盟主指使逍遥门暗算无定氏，神禾宗为此增有烦扰，后又暗示逍遥门门主派人截杀。”
　　这话说的，众人一愣。
　　“卜宗主为非寒道侣，算我同门中人，神禾宗亦与玄天剑宗交好。”
　　“玄天剑宗想来护短，日后不再会与沧海阁往来。路上相逢，休怪无情。”
　　“老朽亦将此事禀明宗主。宗主表示下次四宗会议上，会对炼丹盟总盟主一职提出异议。”
　　谢柠啃了条鱼，舔舔手指，然后站了起来，笑眯眯地接过话。
　　“老道看你也不太顺眼，到时候一定赞成岑岭。”
　　陆伯言听完当场失态，袖子一甩，极品天材地宝金莲木大桌子碎了。
　　……
　　他娘心好痛！

第91章 
　　“玄天剑宗这般仗势欺人不太好吧？”
　　“谢掌门就这么听信他人之言, 老夫与神禾宗也好，与卜宗主也罢, 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何以要去害他们！”
　　陆伯言碎完桌子稍微冷静，眼看还想抢救一下。
　　卜真捏紧了身边人手, 余非寒以为他是气不过。
　　他传音：“现在不方便, 天黑后我帮你打他。”
　　卜真捂了捂心口, 完全不为所动：“非寒, 你知道那张桌子能炼多少洗髓丹么？”
　　……
　　行吧，余非寒习惯了。
　　陆伯言还在唧唧歪歪试图挽救, 奈何周围议论的唾沫星子快把他淹了。
　　“一直听说逍遥门有大炼丹师做靠山，原来是陆盟主啊, 难怪平日横着走。”
　　“无定氏和逍遥门本就有仇, 挑拨两方争斗，神禾宗为无定氏盟友, 定然要帮忙。他们宗本来就没几个人，多了这点事儿肯定忙不过来。”
　　“陆伯言心思够多的啊。”
　　“他还暗示陈老狗杀卜宗主, 我天真是有种。”
　　“嘿你们说他这是为啥啊？”
　　“还能为啥，不就是宗门同性相争嘛。”
　　“要我说这个盟主气量和卜宗主真的没法比。卜宗主那一刻心哦全捧给了丹道, 自己珍藏的丹方都无所谓了。为了搞这个灵食，方便咱们, 估计不知道投进去多少药材，多少灵食。再看看这位——”
　　“心眼比针小。”
　　一生最爱面子的陆伯言，本就是因为映雪谷蓝花楹会上比不上卜真而怄气, 如今面子里子全给撕开在了太阳下，整个人气到肩膀颤抖，完全无法维持风度。
　　更为致命的是，沧海阁那几个倒戈的年轻炼丹师忽然危险发言。
　　“陆伯言这个道貌岸然的小人，他在吕枫府的灵田受酷暑火毒困扰，本一筹莫展。当日卜宗主领着弟子帮助顾家，他便让人学了去。”
　　“什么？！偷学人家东西就算了，回头还想卸磨杀驴？！”
　　“他大爷的也太不要脸了！”
　　“不行老子要立马写玉简给炼丹总盟，赶紧把这厮给下了！”
　　此话一出，众人复议，尤其是诸位炼丹师。
　　“在下完全不能接受这样的人来领导炼丹盟！”
　　“写玉简！”
　　“下他！”
　　此起彼伏的声讨声压垮了陆伯言，他双眼通红，仇恨地扫过卜真一次又一次。可惜卜真依旧在心疼金莲木大桌子，半天才回过来看他。
　　“逍遥门之仇本座报过了，今日诋毁，本座也一一讨还了。”他抬手示意静静，继续道，“本座一生只与顺眼人相交，也只谈痛快买卖。”
　　“日后凡是与你陆伯言相关之人一律连坐，神禾宗不做你们生意。”
　　言下之意，以后想买神禾宗的丹药，尽早得跟陆伯言断干净。卜真这话说得有些霸道，在场却无人反驳。无论出于本人品行恶劣，还是他与神禾宗为敌。今日后，化成怕是也没人再会理会此人。
　　沧海阁弟子一听当场就慌了，纷纷跪求脱离。陆伯言看着弟子，满眼荒唐。他踉跄一路后退，最终竟是灰溜溜逃走。
　　望着天边那抹影子，余非寒垂眸略作思量。
　　他放开卜真手，轻声道：“有点事，离开片刻。”
　　方才没有听到这人打算，卜真以为玄天剑宗有什么事，他点了点头就把人放走了。抱阳子从小看余非寒长大，还能不明白他那点小心思。
　　“你不拦他？”谢柠玩着手里头发，瞥了一眼余非寒紧握剑柄的手。
　　抱阳子转身，淡淡道：“死不足惜。”
　　谢柠一蹦一跳追着他，跟卜真招招手：“卜宗主咱们回见，我和抱阳子还有事。下回跟非寒回玄天剑宗前，先来四方宗一趟，请你喝醉梦仙霖。”
　　说着他又眨眨眼：“记得带上烤鱼，好吃。”
　　卜真点头，笑着送走了两人。
　　吃瓜群众今日逢上太多生命不可承受之重，眼下见大佬们都撤了，只想抓紧时间来一顿灵食。
　　神禾宗这头又忙碌了起来，弟子们穿行其间，画面太美。
　　段西涯撑着脑袋凑在卜真边上，笑嘻嘻道：“看这火爆样子，今天回去估计连渣渣都不剩了。”
　　陈千星路过，默默回道：“小季他们已经回去取备用药材了。”
　　段西涯挑眉，道：“这时候我是不是就该说，还好散修盟快一步。”
　　除去神禾宗本就答应给的数量，段西涯又向神禾宗增订了一批灵食，如今库存大概比神禾宗自己还要富有。
　　“得了便宜少卖乖。”卜真抬眼，忽然发现忙碌的弟子中多了个白衣飘飘的身影，转而语带揶揄，“你倒是舍得让他来我这干苦力？”
　　顺着卜真眼神看去，段西涯注视着温行雪，良久不言语。
　　“那日他怎么会来？”
　　想起反杀陈广那天突然出现的温行雪，卜真随口问道。说完视线略过其宽大的衣袖，一截清瘦手腕若隐若现。他又想起当日指腹堪堪滑过的脉搏，总觉哪里不对劲。
　　半晌等不到回答，卜真回神才发现老畜牲神色都变了。他迟疑片刻，斟酌了下要不要八卦，最后还是决定闭嘴。
　　气氛突然尴尬，卜真有点想余非寒。
　　然而就在他四处张望找人的一瞬，市集内传出了此起彼伏的声音。
　　“哎哟这怎么回事？”
　　“快来扶一把！”
　　“温道友——”
　　季知景扔了盘子飞奔，被飞来横祸砸中的方阮正打算反击，转头忽然看到温行雪晕倒，也赶紧冲了过去。
　　段西涯下意识向前一步，但又强忍收回了自己的脚。
　　卜真看他这样子太阳穴疼，身形一晃，很快到温行雪身边。众人把这处围得水泄不通，加上周围灵食烟雾缭绕，简直窒息。
　　“诸位让一下，快让一下。”杜承露带头站了起来。
　　另外几名弟子也反应过来，纷纷开始帮着驱散群众。日薄西山，今天这市集也差不多该散了。眼瞧着救人要紧，大家也很配合结了灵石便离开。
　　“宗主，温道友这是怎么了？”季知景蹲下来，紧张抬头看着卜真。
　　温行雪乍然晕倒，此刻面色惨白，额上渗出不少冷汗。稀落的睫羽纤长，眼下投了一片青黑阴影。
　　分出一缕灵力，卜真指尖轻弹，送入温行雪体内。闭目随其流动，瞬间扫过全身筋脉。
　　乍然睁眼，他猛地朝段西涯回头。
　　“老畜牲，抬人！”
　　段西涯看他神情严肃，以为温行雪出了大事，顿时也顾不上心里那点乱七八糟，赶忙跑过来将人抱起。
　　“承露，收拾好这里后你把师弟师妹们带回宗门。”
　　“小梁晚上记得检查功课。”
　　“剩下几个好好准备明天市集。”
　　“恩恩，你把那金莲木大桌子给本座收了。”
　　卜真迅速吩咐了一遍，然后跟着段西涯就往散修盟走，也不管身后弟子们面面相觑。
　　段西涯本想抽刀飞回去，手摸到一半才想起来断了。他懊恼地骂了一句，又开始掏乾坤袋找飞行法宝。整个过程看得卜真火大，他随手找个法宝，然后把人踹了上去。
　　“行雪如何？”
　　“死不了。”
　　“那你如临大敌的样子几个意思？”
　　卜真冷笑一声，面无表情地看他。
　　“本座可不就是如临大敌。”
　　没头没脑一句话，直到散修盟卜真也没解释清楚。落地后他把段西涯扔在外面，要了一间房，点了几味药材，然后就关了门。
　　从乾坤袋取出炼丹炉，卜真手上有条不紊地开始放药材，到最后一味时忽然顿住。他转身，冷眼直直看着床榻上苍白羸弱的青年。
　　黑色气体从五官逸出，很快模糊了清秀面容。一缕飘至门口，卜真挥手设下禁制，将其拦下。
　　温行雪是魔修。
　　方才他倒下，自己将神识送入其体内，立刻便察觉出不对劲。困在不歇雨混元流域的修士，都是被迫修魔，其体内筋脉依旧是人修的样子。然温行雪体内完全就是魔修的构造，更不提其间充盈魔气，无不昭示着这就是一具天生魔修的躯体。
　　混元流域哪来的天生魔修。
　　卜真垂眸，忽然忆起当时气体反应冲破禁制，爆发的耀眼光芒遮蔽了所有人视线。之后四宗赶来，谢柠修补开裂的封印。之后回城路上，他和余非寒偶遇温行雪，偏偏又对对温行雪毫无印象。
　　难怪几次三番不慎触碰时，他都这般谨慎。毕竟自己只要一摸，神识一扫立马就能清楚了。
　　又想起那日温行雪选购吾焉花，卜真皱了皱眉。原先他以为是为了催生灵根，重修道途。然而如今再细想，恐怕只是为了利用其生出灵气，然后炼丹。
　　温行雪从南荒之地而来，他会炼丹。
　　“魔修炼丹师。”卜真笑了一声，“本座竟然给你骗过去了。”
　　虽和主线细节已差上十万八千里了，但温行雪的身份显然还与主线挂钩。卜真有些犹豫，救，还是不救？
　　“额……”温行雪紧紧拧着眉，唇色又白了一分。
　　卜真叹气，看着此人神色负责。
　　正如他所知，天生的魔修体格强悍，体内魔气并无属性，完全无法炼丹。温行雪却是利用吾焉花，在体内生造出灵气。
　　吾焉花本能催生灵根，从而吸纳天地灵气，生生不息。然而魔修的体内长不出灵根，因此温行雪每次能够获取的灵气有限。为了炼丹，他必须不断服用吾焉花所炼丹药。灵气、魔气共生，长年累月的痛苦损害着筋脉，以至于他落了这副羸弱病躯。
　　如今他因痛苦昏迷，只要拔出体内灵气即可。卜真随手炼了一颗消灵丹，然后喂人吃下。
　　等待片刻，温行雪便缓缓睁开了双目。
　　视线模糊，用了许久他才辨认出眼前人。
　　“你知道了。”
　　“显而易见。”
　　“为何救我？”
　　卜真对上他阴郁的眼，笑道：“我对魔修从未有过偏见。”
　　不过其实这不是这主要的。卜真走到他身边，垂下了视线。
　　“本座对有才的后辈向来爱惜。”
　　“温行雪，你算一个。”

第92章 
　　温行雪有片刻的怔愣, 然后断断续续地笑出声，再是猛烈地咳起来。
　　“您、您和他们……果然不同。”他捂着心口, 蹙眉轻声道。
　　接着又是长久的喘气、沉默。
　　说实话，卜真此时有点恍惚。他在回忆原著，他清楚记得小叔叔笔下的魔修有多威风凛凛。季归云带着那帮中二大杀四方的片段, 时常让人尴尬。
　　然而那般呼风唤雨的原著人设, 此时却病恹恹往那一躺, 说句话都得喘三喘。不知怎么又想到, 那日买吾焉花时，温行雪困窘地要为一点灵石讨价还价。
　　“卜宗主……不、不问我……从何而来, 为何而来，又、又将去往何处……”
　　卜真收了思绪, 取过桌上让段西涯准备的药材, 又开始炼丹。温行雪无法转头，只能艰难移动眼神, 勉强看到了炼丹炉中的药材。
　　只这一眼，神情震荡。
　　“你会炼制医治魔修的丹药？！”温行雪撑着手直接坐了起来, 双眼折射出耀眼光芒，紧紧盯着那个小小的炼丹炉。
　　卜真都没瞧他, 笑道：“不才把你救醒了？”
　　“那不一样！”
　　消灵丹人修也可以服用，然而卜真现在所用的药材, 温行雪当即认出能够滋养魔修筋脉。他在南荒之地摸索多年，也不过习得一二，眼前人却轻轻松松。一时心情复杂, 他缓缓又坐了下去。
　　“父亲推演我族机缘生于云城府，果然是真的。”
　　卜真手中一停，抬眼看向他。
　　叹了一口气，温行雪继续道：“千年前人魔之战，我族败退，被迫困于南荒之地。然成王败寇，也无甚可说。”
　　千年前双方争战的根源已不可考，孰是孰非难以辨明。魔修战败，人修为防其再度卷起风云，便把这一族放在了南荒之地，加以封印。
　　“南荒之地就像它的名字一般，我自出生起便不曾见过太多颜色。记忆中的故土，无非是无边无际的死海一片，褐色起伏的荒山数座。”
　　“那里少有生物，连声音都很少。”温行雪朝卜真轻轻扬了扬眉眼，神色怀念，“我最熟悉的声音是海浪翻涌和山风呼啸。”
　　千年来，魔修在南荒开垦，勉强度日，但也算活了下来。然而就在近百年间，温行雪的父亲推演得知，天道将有灭顶之灾降临于南荒，他们一族将全数亡于此难，时限约为百年。
　　突如其来的噩耗何其恐怖。
　　“然而那时我还小，并不懂父亲的忧虑。我只知道，原来穷星洞的鱼每月可以去捞一次，一次有十尾。后来捕鱼的时间间隔越来越长，得到的数量越来越少。”
　　“慢慢减少的食物，与日俱增的高温，海浪更大，黑暗更黑，一切的一切都让人恐惧。”
　　“父亲不信天道如此无情，最后一次用尽全部修为推演，算出了一丝机缘。机缘上只显示了‘云城府’和‘李’两个信息。”
　　之后温行雪父亲便耗尽修为去世，即便那时他尚且年幼，却也独自扛起了一族重任。
　　“我不甘心。”
　　“我们一族不能如此轻易死去。”
　　温行雪睁着双眼，窗外斜落的余晖倾入其中，折出光芒。
　　卜真收了炼丹炉，一粒朱红色小小丹药躺在掌心。他走过去把药递给人，然后坐在了床一侧。
　　“薛儒水和明华宗又能帮上什么？”
　　温行雪吞下药，体内顿生一股温柔，滋润着他脆弱的筋脉。无数细小伤口被修复，然后生出源源不断魔气。他有些精神了，脸色也不再透着灰。
　　这回说话的力气多了点，温行雪索性坐了起来。听到卜真的问话，他也不奇怪这人是怎么猜出自己身份。
　　他冷冷地笑着，然后缓缓道：“我与薛儒水，不过互相利用而已。”
　　南荒之地有一片海，温行雪幼时喜欢坐在那里听风声。一日他被大浪卷入深海，漂流间钻入了一个满水洞穴。洞穴幽深漫长，小小的身体夹在其中，行进十分困难，很快便晕了过去。
　　等他醒来时，便看到了深海边缘的封印。
　　从那时起，温行雪就心中就有了逃离的计划。
　　卜真手指无节奏地叩着床板，沉声询问：“利用石镜诱使薛儒水，让他为你开启封印？”
　　“不错。”
　　千年前魔修也如人修般兴盛发展过，他们同样有自己的传承。只不过战争中流失太多，到温行雪手里时只剩一把石镜与一本古籍。
　　“我本来不知道石镜的作用，只是有日忽然亮了。”
　　那日他依旧在海边吹风，脑中盘算着如何破开封印，带领族人离开这个蛮荒之地。随身携带的石镜一闪一闪，竟然有人传音过来。
　　温行雪陷入了回忆，他摸索着从袖中取出那把石镜。
　　卜真挑眉，当日他看见的那个衣服痕迹果然是面镜子。
　　指尖拂过镜面，粗糙灰白的灵石上闪过淡淡光芒。温行雪把东西放在一侧，继续说着：“那是我第一次与外人说话，我很害怕，也很兴奋。”
　　他和薛儒水互相套话，对彼此老底都有了些数。温行雪觉得他们一族的机会来了。
　　“薛儒水有野心，我便答应为其提供丹方，帮助明华宗超越四宗，成为化成之首。作为交换，届时他需为我族打开封印。”
　　“为表诚意，我送上了天厄丹丹方。”
　　原来如此。
　　卜真收起手，看向温行雪，良久后才忽然感慨：“这是一场豪赌。”
　　闻言温行雪轻笑一声，抬起眼眸对上卜真：“卜宗主也非常人，竟没有直言我蠢。”
　　卜真能够理解温行雪，却也深深为其叹息。
　　薛儒水是怎样的人，温行雪玲珑心思又如何能不知晓。全部的赌注压在这样的人身上，何其可悲。然绝境之下拼死一搏，这并非莽夫有勇无谋，而是末路抉择下的无奈之选。
　　“他按照丹方炼出了天厄丹，在修真界试验了起来。效果很好，他十分满意”
　　“我与他保持联系，一面透露出手上还有更多丹方，让他无法摆脱诱惑，另一面从他口中套取修真界信息。”
　　卜真问：“你能料到薛儒水定然会用天厄丹，做下许多不可饶恕之事吧。”
　　温行雪顿了顿，垂眸有些恍然：“是。”
　　又是一声叹气，卜真心累。
　　“只是我不曾想到，他竟然会生出再造石镜之心，企图联系更多的魔修。”
　　薛儒水派姜愁红前往云然小秘境盗取灵脉之源，结果引发后续一系列灾难。这些都温行雪出来后才知道的。
　　“以及我也不曾想到。我向薛儒水打探云城府李家，却让他生了戒心。”
　　言尽于此，卜真总算明白薛儒水派人杀自己的全部理由。
　　后来情形，他多少也能猜到。因自己和余非寒误打误撞毁了石镜，温行雪与薛儒水断联，双方都十分紧张。薛儒水满世界找灵脉之源打造石镜，温行雪估计就又开始想方设法冲出封印。
　　“石镜许久没有亮过，族人的生活环境愈加恶劣。我不能再坐以待毙，那日我又通过满水洞穴前往了封印。”
　　大约真如父亲推算一般，卜真是他们全族机缘。那天不歇雨震荡，封印有了更大的裂缝，刚好让他逃了出去。顺着混元流域的修士到了天晴府，他本想悄然离开，却听到了卜真的名字。从薛儒水那里得知，云城府李家是有个叫卜真的炼丹师的。
　　“您对魔修与所有人都不同。我没有忍住，与您搭了话。”
　　只是温行雪知道，他不可能靠近卜真，也不可能当下全盘托出族中困境。因此他只能跌入对他恍惚的段西涯怀中，然后跟人回了无定氏。
　　卜真没有回复温行雪的话，其实他从刚才开始，他便想起了一件事。
　　犹记当日在玄天剑宗时，隐约听得岑岭也有推算，关于天道大难之类。如今魔修这边也有，他琢磨着这不该是巧合。
　　原先他大概和四宗那几个一样，以为说的就是魔修作乱。但本有机会顶替原主的薛儒水已死，后来的温行雪也不想搞事情，更不提他现在还被自己看住了。
　　所以他又不打算学原主兴风作浪，以神禾宗目前的发展也搞不起来了，所以这条主线到底最后会怎么走？
　　所谓的天道大难如果不是指他，还能有谁？
　　剧情有如脱缰野狗，奔腾不息，脑壳巨疼。
　　卜真决定换个话题问问：“你说南荒之地贫瘠，那又是怎么成为炼丹师的？”
　　提及此，氛围明显轻松了许多。温行雪眉眼温和了不少，他闭上眼想想，然后才道：“先祖留下的传承中有炼丹古籍。族人常有伤病，我想帮他们。”
　　然而一个魔修想要成为炼丹师，何等天方夜谭。温行雪为此付出了极大代价。
　　卜真问他：“世间能够催生灵根的植物并不多见，药材之间的搭配更是多如牛毛，你试了多久？”
　　“大约……二十年吧。”
　　卜真挑眉，还了个姿势坐着。
　　“二十年能够试出吾焉花的配置。”
　　“行雪，你的确有天赋，也足够努力。”
　　温行雪怔住，忽然转过头。卜真看到他紧闭的眼尾染上浅红，零落的长长睫羽沾着些许水迹。
　　“我……我会赎罪。”
　　“恩？”
　　“薛儒水的恶，一半由我推波助澜。待救得族人后，我会尽一生所能赎罪。”
　　卜真没有回他，而是问了另一件事。
　　“接下来打算如何办？”
　　温行雪抬起手指，拭去眼尾淡淡痕迹，他挺身坐直，然后抬首朝着卜真看去，一字一句道：“我要参加论道大会。”
　　卜真挑眉：“你没有宗门，无法前往。”
　　说完忽然想起来外面的段西涯，又笑着改口：“散修盟应当受到了邀请，或许你可以求一求段西涯。”
　　谁知此话惹得温行雪偏过脸，有一瞬失神。
　　“我的事，与他无关。”
　　嘶，这该死的八卦欲啊。
　　“那你当如何？”
　　温行雪又转过脸，起身扶着床帏，慢慢拜了下去。卜真垂眼看他动作，并不去扶。
　　“温行雪愿以一生自由换卜宗主相助。”
　　卜真屈起手指，顶了顶太阳穴，实在有些好笑：“我所有弟子中，论精明坏心思大约只有承露那个小子能与你一战。”
　　眼前这人看准了他赏识后辈，利用自己换取所求。简直聪明又心狠，卜真实在喜欢。
　　“你这辈子又要赎罪，又要给本座干活，算下来可真忙。”
　　这话一说，温行雪便知道，卜真是答应了。他猛地抓住床帘，骨节泛白，半天说不出一声谢，豆大的泪凝在眼眶，倔强地不肯掉落。
　　卜真俯身，缓缓为其擦掉，然后眉眼飞扬。
　　“论道大会上玩太过，本座到时候可能翻脸不认人。”
　　“好。”
　　卜真弯了弯眼，感觉又做了比划算买卖。
　　至于温行雪要去论道大会做什么说什么，他心中也有数。
　　左右不过是殊死一搏，不认命运。

第93章 
　　救下温行雪后, 卜真又在散修盟多呆了一段时日。待人无碍后，已临近论道大会。他回了神禾宗连口水也没来得及喝，就被杜承露拉着叭叭叭各项事宜。
　　这日艳阳高照，荒漠上空晃过一个巨大绿瓜。
　　“老方, 不是我说你。”季知景伸出脑袋往外探了探, 又收回眼睛, “大师兄当年跟着宗主去青州府, 俩人坐的可是飞鹤。虽说不太稳, 但胜在姿态潇洒吧。”
　　说着他就手指上方, 一脸嫌弃：“看看你这飞行灵器——个大形圆，整一呆瓜。”
　　神禾宗丹修在余非寒的带领下, 即便没能个个辅修剑道，但御剑飞行还是没问题的。当初清点整理遥月府物资时，卜真特意嘱咐杜承露，把飞剑类灵器拉个单子。之后他给几名弟子一人配了把，权当多年种田发福利。
　　论道大会出发前夕，季知景等人半夜聚众商讨, 一致通过全员御剑赶往天霄府。到时候神禾宗在城门口一落地, 那风光, 震撼全场。
　　计划很好，奈何宗主实懒。
　　就化成这高温, 就天霄府那路途，人鸟干货预警。卜真当场就断了众人御剑的念头。他随手点了方阮，让找个灵器把大家装了。
　　遥想当年初见方阮，绿衣胖少。卜真是有预感的，但他实在没料到，小方跟着自己多年志向未改, 审美磕碜。本着舒适阔气原则，他挑了个名为“飞天玉菇”的上品灵器。
　　玉菇，修真界凡人常吃的一种夏日瓜果。胖胖椭圆，味甘酥软，最近卖得不错。
　　蠢。
　　想想这灵器降落在天霄府城门的那一瞬，几道视线立马集火某处。方阮浑身一哆嗦，手上光一闪，立刻变出两盘子甜瓜。
　　“天热，吃瓜。”他朝着后方白衣青年走去，机灵地转移话题，“行雪，你怎么没和散修盟一块儿走啊？”
　　温行雪养伤时间不短，期间段西涯领着散修盟早早出发了。神禾宗走得又晚，加上玉菇坐着舒坦，众人也不急着赶路。这一前一后，两宗差得愈来愈远。
　　“我看段西涯那老畜牲竟然舍得你。”方阮放下一盘瓜，正打算啧两声，忽然嘴巴里被塞了一大块玉菇，“唔——”
　　卜真缓缓睁开双目，抬手支起下巴。
　　“小方啊，本座没教过你？”
　　方阮眼睛眨巴眨巴。
　　“做人留一线，吃瓜不说话。”
　　杜承露没忍住，终于还是转过脸扑哧一声笑了。边上小梁几人和方阮一般不明所以，看了看场上形势，默默锁死了好奇之心。
　　温行雪闻言淡然一笑，换了个姿势继续修炼。天霄府城门处设了检测魔修的阵法，他本打算继续服用吾焉花，生出的灵气刚好能够骗过阵法。卜真哪能看着自己的苦力预备役这般折腾。于是他教了套功法，刚好用来遮蔽魔气。
　　“欸，要到了！”陈千星趴在窗口忽然道。
　　天霄府终年飘雪，一片白茫茫。
　　卜真远远瞧见府城大门，眉一挑。上回来得仓促不曾细看，这回发现上十府就是财大气粗。且不提这常年开着的护城大阵消耗何许，就说这大门，用的都是千年玄冰。这玩意得一块炼器已是不得了，搁这就是个造房子的。
　　啧，玄天剑宗实富。
　　城门下一片朦胧，入口被笼罩在灵气中。最浓郁处一点燕青，细看是块不规则状石头。
　　有了天晴雨林和不歇雨那档子事，四宗如今做事谨慎多了。他们给每个阵法都安排了弟子看守，以防万一。
　　随意往城门边扫了两眼，卜真见着熟悉的小脸，眼中划过一抹笑。神禾宗几名弟子显然也发现了小伙伴，远远就打起了招呼。温行雪缀在最后，眉眼低垂。
　　“无碍。”卜真朝他扬眉，“还不信本座？”
　　温行雪一愣，转瞬变换神色，笑着跟人往前走去。
　　论道大会是全修真界盛事，各大门派齐聚于此。不过卜真他们到得实在晚，因而门口空得很。玄天剑宗的剑修天团早就听说他们要到了，提前几日便和同门换班，为的便是第一时间接人。
　　“嘉嘉道友，瞧这身形，最近伙食不错啊。”
　　“方阮，滚！”
　　“卜宗主好久不见——”
　　“大师嫂好！”
　　寒暄热情恳切，就是总夹杂着那么一丝不合时宜的凌乱。卜真稳住心态，笑着和众人招手，默默退到最后和温行雪站成一排。
　　“宗主宗主，新出的烤鱼真香。神禾宗什么时候考虑搬来天霄府？”
　　“宗主宗主，这次论道大会是不是又有新品推销了？！我记得当年您参加清谈，器丹横空出世。”
　　“宗主宗主，那陆伯言老东西吃瘪的过程您录下来了么？”
　　“宗主宗主……”
　　宗主，有点累。
　　“宗主您比我想象中还要受后辈喜爱。”温行雪忽然道，视线越过的年轻修士们，“不过最喜爱您的后辈竟然不在。”
　　听着幕天席地间欢声笑语，卜真心中正忙着感慨人间有真情。温行雪这出倒是让他有一瞬怔住，继而伸手接住一朵飘雪，有些出神。
　　啧，一日不见如隔几秋来着？
　　“卜宗主，手得放这儿。”乐正忽然出声，指了指前面。
　　他们已踏入朦胧中，头顶燕青石块。此石名为识灵，平时都用作入门检测灵根的。经四方宗那帮鬼才雕琢，由谢柠出手制成阵石，再通过适当排布，一个经济实惠的魔气分辨阵法生成。
　　魔修之于化成是大事，四宗都很紧张，因此用的识灵都是上品。天霄府这块甚至到了极品级别，对魔气感应更为强烈。
　　卜真瞥了眼温行雪，捉过对方手腕，往前一放。吸了口冷气，他随意道：“你们大师兄呢？”
　　乐正虽有些奇怪卜真此举，但看着识灵上颜色正常也没多想。不过听卜真这问话，倒是眉毛拧了拧。
　　“大师兄有点事，所以没来。”
　　卜真皱眉。
　　“我怎么不知他有事。”
　　这话说完觉得有点不对，他又闭了嘴。
　　玄天剑宗的天团们闻言也挺困惑，颜嘉下意识想追问，但被乐正一个眼神制止了。本来热闹的寒暄忽是微妙结束，大家闷头往玄天剑宗赶去。一路上众人沉默，面面相觑。
　　穿山过水，跋涉风雪，转眼至玄天剑宗。
　　山门建得古朴高大，门后意外空阔。山雾混着飞雪充斥眼帘，越过这片茫然另有天地。孤冷矗立的十二峰拔地而起，直入云霄。峰上错落着建筑群，红梅碧树掩映其中。
　　“今年大会手续略有繁琐，不过也是为了保险起见。”乐正接过杜承露手里的玉简，交给一侧的弟子验证，然后继续道，“会场设在落日坛。喏，就是十二峰中间那块。”
　　不用指众人也看见了，毕竟那块亮得瞎眼。
　　十二座山峰成环状，抱着一块方形地坛。此处被强大的阵法覆盖，遍地坐着各路修士。这会儿场上远看着，诸位都挺安详。
　　实际上，阵法隔音了。
　　“神禾宗这帮小儿未免太轻看论道大会，如此时辰还未到。”水云宗的四长老和光道人忽然起身，抚了一把短胡，眼神扫过全场，“诸位道友，不如我们就此开始如何？”
　　乍一眼看过去，修士们在落日坛的位置有些随意，事实上还挺讲究。比如说那四宗核心人物自然是占了最中心，其余宗门按阶层由内向外辐射散开。
　　和光这话落下，各修士表情不同。玄天剑宗方向稍远处坐着几人，打扮甚狂野，正是最近炙手可热的散修盟。
　　“前辈就是前辈，同处化成，咱俩这时辰都过得不一样。”段西涯懒洋洋道，“我瞧着这不是还没到点儿。”
　　“哪里来的——”和光道人正打算循声训斥，却被一侧的四方宗宗主打断。
　　谢柠抱着手臂靠在抱阳子边上，斜了一眼他：“明川老头儿，莫不是你这宗主之位要传给四长老了？”
　　这话说得有意思，他一下点出了和光僭越水云宗宗主发话，顺带还略过主办玄天剑宗。岑岭缓缓睁眼，直直看了过去。
　　谢柠弯了眼睛，干脆顺着抱阳子倒了下去，枕着人腿，又懒洋洋道：“和光道友你站得有点高，我看着脖子酸。”
　　明川老祖面色不快，示意和光坐下。他迅速换了神色，笑道：“四长老向来心急，不过神禾宗确实让咱们一通好等。”
　　另一头原在打坐的山阳宗宗主银华道人停了调息，一脸淡然：“今时不同往日，等等也无妨。”
　　银华道人与明川老祖视线交接，眼底深意闪过。俩人这话说得一明一暗，在场的都能听明白。论道大会往年只有早早入场，从未有过神禾宗这般不紧不慢的。
　　“论道大会商天下之道，研修行之术，何时用以评论他人？”岑岭移开目光，转向不远处，朝着来人缓缓起身，“卜宗主，许久不见。”
　　话音一落，天边传来呼啸之声。
　　盛夏日光投落冰川，不经意间折射出绚烂七彩。粼粼光色悄然动荡，掠过白色，盘于飞羽，最终盛放在一片飘飞的淡青色中。
　　青衫飘扬，白云飞羽。
　　伸手弹走宗徽上的一粒白雪，卜真不知何时屈腿坐在了一棵老松上。他抬起双眸，敛住全部天光，哗啦甩动袖子，身后正是七柄上品飞剑。
　　整整齐齐，甚是夺目。
　　弟子们踏着飞雪向前，然后在落日坛一处空位停下，朝着最中间稳稳一拜。
　　卜真打了个响指，然后轻轻一跃，落到弟子身前。
　　“岑宗主，下午好啊。”他眼神瞥过明川老祖与银华道人，笑了笑，“听说有道友跟本座一样，对八卦内涵极为感兴趣。”
　　“切磋切磋？”
　　作者有话要说：　　隔了这么久才来更新，真的万分抱歉。
　　之前也老断更，没具体解释过，今天就一块说下。可能有点长，有闲工夫可以看一眼。
　　19年底疫情爆发，我家人牵涉其中，当时每天情绪都很爆炸。再后面腱鞘炎+腰肌劳损连发，修养了挺长时间。后来从小一直很疼我的长辈突发脑溢血去世，我情绪又是低落很久。不过这些都还好，最难受的是6月中旬。我爸出了一些意外，家里面临经济问题，导致所有人每天都是高压状态。再加上疫情工作受到的影响还没结束，连着两个多月我都处于严重的焦虑。
　　对我来说，这是非常痛苦的一年，我第一次感受到成年人需要面对的世界。无论心中有多少压力，有多少亲朋好友陪伴，但最终都要靠自己消化，然后继续走下去。
　　断更这三个月，我也不是真的没时间写，但提起笔的时候心境已经不同了。炼丹是一篇很快乐温馨的文，为了能快点找回状态，我反而陷入了加倍的焦虑。
　　开这篇文之前我学习人设、节奏，做了很多功课，后来怀着忐忑开始写正文。事实上成绩平平，不过我特别满足。不仅是因为自己终于写了特别喜欢的内容，更因为我感受到了读者对创作者现实意义上的正面影响。
　　从小到大我写过不少东西，这些年都不是单机创作。只是过去搞的内容画风不太一样，所以碰到的有缘人画风也不一样。写炼丹这本是我第一次被人说写文可爱。过去我一直认为自己是个比较严肃，没什么幽默细胞的人，可是之前评论区有小天使说我写的日常挺可爱的，对我所创造的人物也给出了可爱肯定。我从未想过，有一天真的能从读者那里收获到这类评价。毕竟在我心里，可爱最高。我对自己的认知突然有了一点改变。怀抱着这样的猜测，我慢慢写下去，性格上得到了很多释放。加上这篇文遇到了很棒的作者朋友，她帮助我一起打开了另外的自己。
　　最近家里趋于稳定，工作也恢复了正常，我一直在努力调节情绪，已经开始复建小半个月了。期间把本来准备八月发的《糖精》大纲写好了，正文也在写。《炼丹》存了几万字，本来打算一次性发出来的，但前天和朋友聊节奏，发现写得不太对，所以要修一下。之后每天都会发一章，如果修得快或者我时间多，会尽量多写点。
　　炼丹之于我的意义是不同的，所以我还是会写下去。这个故事其实并不是简单的宗门复兴，也不是最后打打魔修就拉倒。从92开始，其实已经进入主线揭秘了。我不能保证自己写得有趣，只能保证不会砍大纲，更不会瞎几把飞速完结。
　　好了我废话真的很多，如果有小可爱看到这里，就感谢你有空辣。

第94章 
　　段西涯老远朝卜真吹了声口哨, 长袖一甩，算是打过招呼了。
　　卜真瞥过温行雪，随意回了个笑，又问身边人：“不过去？”
　　“我的事与他无关。”温行雪顿了顿, “不过萍水相逢, 何必平添牵连。”
　　啧, 卜真想了下, 好似前段时间这俩人画风还不是这般的。不等他想明白这走向, 场上忽然就热闹了起来。
　　神禾宗的风已吹遍化成大地, 然而事实上还没有一次精彩亮相。正所谓人靠衣装，修士亦然。这身卜真用心设计的白云飞羽法衣, 才出场便拉满了注意力。加上弟子们人均一柄上品飞剑，远远瞧去，实富。
　　“瞧瞧卜宗主这些弟子们。当真是风神俊朗，当代贤婿！”
　　“在下太后悔了，太后悔了。当日竟然没听家父之言，去那蓝花楹宴。”
　　“神禾宗太给我们三流宗门长脸了！”
　　“去去去, 谁跟你宗门一品阶。神禾宗那能叫三流？注意措辞。”
　　讲道理虽说论道大会人人可来, 但落日坛能容纳的修士始终有限。因此最终能落座的, 均是有名有姓的宗门，都与四宗有着千丝万缕关系。
　　本来大家围着四宗坐, 离得远，心情激动，刚开始都忙着传音赞叹天人之姿。后来四宗那几位忽然闲聊，看似八方不动稳如山，实际暗流涌动。
　　众人齐齐咔嚓咔嚓，戏好瓜香, 顺带摸一把上层态度。
　　“上回匆匆一面，老道便觉得卜宗主有趣。如今再见，果然如此。”明川老祖挺着圆滚肚子，起身换上和蔼笑意，“岑宗主，不如我们开始吧？”
　　他朝银华道人使了个眼色，却不曾得到回应，暗自咬了后槽牙。谢柠撑着脑袋，眼神在两人之间溜了圈，笑了两声。
　　岑林抬起手，袖子挥动，一束靛青笔直冲向上空。充沛灵力凝成细线，汇入一只透明琉璃盏。盏内灵力可燃三日，灯灭会终。
　　“今日论道大会，诸位道友跋山涉水前来，岑某不甚感怀。”岑岭站在最高点，沉沉之声伴随灵力，遍布落日坛每一处，“修真一途，初始直觉大幸。后漫漫岁月，赶赴天道，方悟修身修心，无一容易之事。”
　　岑岭修为已至大乘中期，超越在场绝大部分太多。因此即便只是伴随着言语的一丝灵力，同样能震撼修士们。不少修为差的，当场气海翻涌了，坐下来运转了几个周天才好。
　　一点冰凉剑意入体，卜真眉头微皱。
　　迅速从乾坤袋中掏出白瓷瓶，卜真塞到温行雪手心。然后分出一缕灵力，探入他体内。
　　“顺着我的方向，将体内剩余灵力引至此，再服下化灵丹。”
　　吾焉花生出的灵气会随着修士运气，最终遍布筋脉各处。若灵气浓度过高，阵法就有一定几率识别错误，忽略掉魔气的存在。温行雪原计划靠此逃过，但也没什么把握。
　　后卜真传授其功法，是将其体内魔气凝聚成团，再用灵力完全包裹。这样魔气透不出，自然也不会被甄别到了。为了减轻二气互斥的痛苦，卜真只输了极其少量的灵力。依靠其精准控制，使得魔气团表面覆盖一层薄薄灵力。
　　然而方才岑岭的灵力落下，顿时加剧了温行雪体内灵力。魔气本能与之抗衡，他自然不好受。
　　“哎哟那位小友是怎么了？”
　　卜真正忙着，忽然前头有人高呼一声，发现是和光道人。季知景等人睁眼，这才发现温行雪异常。
　　“行雪你没事吧？”杜承露离得最近，靠过来担忧地询问。
　　神禾宗无形中本就是众修士焦点，刚好凑上岑岭发言完毕，和光道人那嗓子算是万众瞩目了。这下所有人视线都集中了过来。
　　温行雪微微皱眉，略过远处那道关怀而又热切的视线，淡淡道：“无碍。”
　　“灵力溃散，外间灵气无法入体。”和光道人捋了捋胡子，颇为担忧道，“卜宗主，您这弟子看起来是灵气暴动啊。”
　　在座均是一呆，段西涯豁然起身。
　　卜真颇有些微妙的无语。和光这人眼睛挺瞎，带节奏倒是一流。虽说眼下温行雪这样子的确挺像灵气暴动，但还真不是。
　　众人凌乱间，岑岭忽然开口：“往届论道大会各抒己见，不曾有固定内容。然今日，岑某却有一事，望诸位道友不吝发言。”
　　众人稍微从神禾宗弟子也会灵气暴动的惊叹中出来，闻言再度惊讶。诚如岑岭所述，从前论道大会谈天说地，可谓十分自由。这回竟然要带话题开会？
　　“近日来化成多了桩事。”岑岭视线掠过全场，最终落到温行雪这里。
　　察觉到对方的冰冷剑意，温行雪依旧是神态自若，任灵压吹飞满头苍白的发。
　　“众所周知修真不易，过程中时有意外，比如灵气暴动。”岑岭顿了顿，继续道，“好在有卜宗主所炼化灵丹，能缓一二。在此，岑某代诸位道友谢过神禾宗了。”
　　猛地被点名，神禾宗全体不明所以。卜真起身，朝岑岭回了一礼。
　　“只是玄天剑宗近来发现，较往昔而言，灵气暴动愈加频繁。”
　　这事儿卜真上回听染宗华提过，他后来梳理订单时也发现了。然而也不曾想到，竟会被玄天剑宗拿来作为本次大会讨论。由此可见，事态似乎愈发严峻了。
　　原先靠在抱阳子身上的谢柠，这会儿也不玩人头发了。他坐正，神情忽转，正色道：“近一年内，四方宗因灵气暴动而亡的弟子不仅数量增加，且均为即将突破者。”
　　此言一出，场上忽然就控制不住了。
　　“谢宗主这么一说，我也发现了？上月结丹，我可谓九死一生，竟然在临门一脚时灵气暴动。若不是服用化灵丹即时，这会儿哪能参加什么论道大会。”
　　“前段时间，老朽门内距离金丹期只差一线的数十位弟子，也接二连三灵气暴动了。”
　　“没错没错，在下宗门也是！”
　　“原来诸位道友最近都霉运当头？前两日，我们宗门才因灵气暴动陨落了一位长老。元婴大圆满啊，即将化神。掌门师兄悲痛至今，闭关平复心境去了。”
　　讨论声此起彼伏，谢柠的话得到一一验证。
　　卜真听来心中有惑。灵气暴动其实挺常见，且大多发作于修炼遭遇瓶颈时。按道理即将突破的修士道途顺利，不可能发生灵气暴动。
　　他忽然回想起，当年炼制化灵丹，本是为了青州府那些将要结丹的修士。只因当日余非寒化婴时，意外灵气暴动，刚巧被围观到他把药给人磕了。众人见化灵丹对此有妙用，后才将其作为治疗之药。
　　这么算来，余非寒也是在突破时遭遇了灵气暴动。
　　难不成这玩意搁小世界，也跟着变异了？
　　他心中忽有所思，不待形成思路，场上忽响起一道声音。温行雪调息完毕，睁开了双眸。
　　“关于灵气暴动，在下有一二可言。”
　　话音落地，此起彼伏的抽气声响起。四宗朝这里投来视线，尤其是水云宗那两位目光灼灼。
　　“哪里来的无知小儿？休为逞一时之强，大放厥词。”和光道人虚虚一指，朗声道。
　　温行雪理了理一衣衫下摆，从容起身，不顾众人如何窃窃私语，亦不去在乎识海中神禾宗弟子很多问号。
　　“灵气暴动原常发于修士瓶颈期，究其根本，是此时修士体内的灵气转换跟不上输入速度。”
　　“一旦开始修炼，吐纳自然发生。外界灵气不断入体，体内转换不及，时间长久，筋脉不堪其重，而后被迫撕裂。”
　　“筋脉撕裂于修士是为重伤，这样便更不能转换灵气。至此灵气肆虐，最终爆体而亡。”
　　一番理论说得简单透彻，在场之人修炼时间都不短，一听就明白了。只是过去懒怠，此时思路一清，对灵气暴动的恐惧顿时下去不少。
　　而此刻，他识海彻底炸锅了。
　　“这知识点咱上课没教过啊？”
　　“宗主什么时候给行雪开小灶了？”
　　季知景和方阮两脸懵，杜承露大眼睛弯起，出声提醒道：“师父后期带着我们改良化灵丹，可还记得？”
　　事实上化灵丹发售这些年，卜真调整过数次丹方。最开始他自己折腾，后来弟子们水平上来后，他便有意识引导起来。一面是为了学以致用，另一面自然是为了培养其创新思维。
　　陈千星忽然福至心灵，想到那化灵丹中有一味秋兰泪，正是用于筋脉滋养。
　　刚巧温行雪再度开口。
　　“诸位若是遇上灵气暴动，当第一时间运用灵力滋养筋脉。增强韧度后，其能承受之灵气增加，一定程度上便拖延了暴动时间。”
　　温行雪说完，得以歇口气，垂眸与地上懒散坐着的人对上一眼。
　　“小雪啊，下次搞事情之前，还是得通知本座一声。”卜真撑起下巴，笑道，“年纪大了，不禁吓。”
　　言语言笑意掩去，他定定看向此人。
　　良久，慨叹一声。
　　本有炼丹天赋已然惊人，再配一颗七窍玲珑心。
　　人才啊。
　　南荒魔修之事始终与主线勾连，卜真应下温行雪有自己的考量。原著中宗门大比后，魔修便会群起。如今大比虽有惊无险地过去了，但搞事情的魔修依然存在。
　　时至今日，他早已与神禾一体。若哪日化成动荡，他不可能抛下这里，寻一处山中闭关，直至飞升。心血基业受损，倒还能看开，只是他看着长大的后辈卷入风云，每每思及此便心绪不宁。
　　更何况——
　　这是余非寒眷恋的故土。
　　始终被动等待可能发生的剧情，卜真觉得不行。他思来想去，决定化被动为主动。于是救下温行雪，应其请求，是为推动四宗前往南荒。
　　他要去看一眼，魔修究竟发生了何事。
　　然温行雪想要在论道大会上提及此事，必然需要一个名头。来的路上卜真一直在想，找个什么借口带节奏。当岑岭与谢柠指出灵气暴动变异时，他脑子里顿时有了主意。
　　南荒之地虽比较偏僻，但也还在化成小世界；魔修与人修虽品种不太一样，但总归同属修士。那么“灵气暴动”盛行，自然也有可能发生在南荒的魔修身上。
　　他教导温行雪的功法涉及了灵气、魔气梳理，正好能够应对本次论题。只要推出温行雪发言，再顺势歪楼，这便能“师出有名”了。
　　显然，温行雪也想到了。
　　俩人对视，对接下来的带节奏心知肚明。温行雪眉眼微扬，忽然传声道：“卜宗主，僭越了。”
　　卜真笑了笑，并未回应。
　　众位修士还在知识大洋遨游，大多神情安详。和光道人忽然不和谐出声，代诸位问出致命困惑。
　　“这位小友只是叙述了病原，讲了讲应对之法，实际上并未给出彻底解决的办法。老道听到后面，倒是有拖延时间好买药的意思。”
　　“卜宗主啊，吾辈修炼不易，做生意也得看场合。”
　　当日他去蓝花楹宴寻求合作，结果被神禾宗拒绝，回去丢了不知多少面子。加之后来沧海阁覆灭，水云宗直接失去一大助力。
　　明川老祖虽未明说，但这笔帐基本都在他头上了。眼下言语上能刺两句卜真，他心里别提多痛快了。
　　“更何况——修士对灵气的感悟、炼化随等级提升，期间差距深大。卜宗主推出来的这位小友，修为不会超过金丹期。由他来讲述，会不会太过草率？”
　　“呔——”方阮在识海向众人传音，骂了一句，“水云宗这帮鸡贼！”
　　杜承露也甚是无语：“听闻过去论道大会上，每位无私分享的道友都得万千感恩。怎么时至今日，有人还能得了便宜卖乖？”
　　“过分！”陈千星和梁灯齐齐落语。
　　季知景跟着骂了两句，忽然思路一转：“宗主，您是不是半夜去水云宗偷鸡摸狗了？我竟然觉得他们有点故意针对。”
　　卜真啧了一声：“承露，你等会抽时间给小红发个玉简。”
　　“查什么？”
　　摸了摸下巴，他笑道：“陆伯言与水云宗的关系。”
　　落日坛起风了，飘雪转小，消逝在禁制之上。温行雪本静默如深水，等待恰当时机转移话题。然场上因为和光道人这番说辞，忽然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他看向水云宗，眯了眯眼。
　　“别动。”
　　卜真按住他上前一步的冲动，然后偏头对上水云宗那方。
　　“和光道友啊。”
　　“唧唧歪歪一堆，又是内涵又是瞧不起人的，你可太厉害了。”
　　话音落下，只见豁然起身，衣袖翻飞间猎猎作响。
　　“所以——”
　　“你真当本座死了？”

第95章 
　　卜真这句带着十足灵力, 竟震得和光道人衣袖翻飞。
　　“本座这弟子确实修为不够看，只是在对这天道的体悟，可比你这修了几百年的老家伙强多了。”
　　和光道人冷不丁被骂，当场掐断了胡子, 顿时横眉冷对, 誓要讨回面子。然不等开口, 又被卜真横生打断。
　　“我卜真所出丹药, 放眼三千大世界又三千小世界, 何处不是一售而空？何时还需本座寻机巧言推销？”
　　“不过方才的知识点, 听懂虽易，上手确实有点难。”袖子冷冷一挥, 卜真扬起下巴，视线倾斜到水云宗，“承露，你便来帮行雪向诸位演示一番吧。”
　　忽然一顿，他低头笑道：“和光道人，记得掏灵石。”
　　此番话说得气势盎然, 其间满是骄傲。场上诸位修士本就沉浸在温行雪所述中, 这会儿更是被震撼到沉默连连。
　　和光道人暗中扫了一圈, 发现竟无人意识到，堂堂水云宗四长老被三流宗门羞辱。即便附属于其下的那些修士们, 也毫无反应。
　　“蠢货！”
　　识海中炸开一声，他转向身侧的明川老祖，满眼惊惧。
　　“老祖，我——”
　　“闭嘴，好好看着！”
　　先前听闻神禾宗如何厉害，明川老祖。心中有数, 却也并未当回事。当日派和光前往蓝花楹会谈合作时，也未有必须成功的紧迫。
　　可后来天霄府一见，卜真以其惊人天赋为混元流域修士拔除魔气，今又推出不知名弟子讲述灵气暴动。此类种种，均是力证神禾宗如何超凡。
　　明川老祖不再言语，看向卜真的眼神微暗。
　　这么会儿功夫，虽一头雾水，但在场的都掏起了灵石。直到谢柠和抱阳子咬耳朵，纠结要不要几块之时，卜真才恍然想起来，自己刚口嗨上头。
　　嘶，他原先是准备让人掏玉简来着。
　　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嘛。
　　他正琢磨若是此时再开口，是否有损方才打脸之效，忽然有人哆哆嗦嗦，顶着巨大压力勇敢发问。
　　“卜宗主，不知看您家小道友的演示，得花多少灵石？”
　　有一就有二，瞬间众人壮胆了。
　　“我这刚换了个乾坤袋，里头没装多少灵石啊！卜宗主，三万上品灵石可够？”
　　“我乃青云府天都门门主，卜宗主，在下请求赊账！”
　　“大爷的过分了啊。当年清谈时我有幸在场，分明记得边上就是你俩倒霉玩意儿！那会儿就白嫖人神禾宗，今日又打算不给钱？！”
　　……
　　一时之间，画风突变。
　　还挺措手不及的。
　　眼看越来越乱，岑岭适时出声：“还请这位杜小友为吾辈演示一番。灵气暴动一事关乎化成，四宗愿为修真界代付一切酬劳。”
　　啧，意外收获啊。
　　卜真向杜承露点头，示意可以开始了。他往后一退，又懒懒坐到了地上。
　　杜承露从乾坤袋中掏出一株药植，五指流出灵力，迅速将其枝肉剔除，只留下细若游丝的几缕脉络。他将灵力顺着脉络引导，慢慢修复坑坑洼洼。
　　落日坛四边的禁制上，倒映着灵力华光。飘雪落下，缀于其间，经日光映射熠熠生辉，很是意外地耀眼。
　　在场修士本就沉迷于温行雪所言，此时又不知是该为此景惊叹，还是折服于杜承露控制灵力的手法精准。
　　“宗主这是何意？”识海中，温行雪忽然询问。
　　随意笑了一声，卜真道：“出风头这种好事，自然是要平分的。”
　　温行雪沉默，心中顿时明了眼前这人已然洞察他的计划。深吸一口气，他忽然又朝众人出声。
　　“修士依靠灵力而生，自然可以用它修复筋脉破损之处。”
　　温行雪已平复心中动荡，又恢复了平静。薄唇惨淡无色，兀自轻启。
　　“修炼一途自古便是与天相搏，山穷水尽时能依靠的，永远只有自己。若连自救都被忘记，覆灭也是自然。”
　　“灵气暴动从来不是无药可医。”他顿了顿，不知想到了什么，言语间泛着冷意与浅笑，“你们只是忘了如何自救。”
　　杜承露演示的手一顿，季知景等人亦是仰头看向他。寥寥数语似含诸多深意，在场众人听罢竟是心中震荡。四宗那些修为高深者，除却赞同更有慨叹。
　　“卜宗主，教导弟子有方啊。”岑岭忽是道。
　　卜真将话推了回去，他可没教过温行雪这些。将目光放到人身上，他猜是时候进入正题了，眼下氛围也不错。
　　“在下——”
　　“小友啊——”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温行雪朝明川老祖看去。
　　“你这番话说得实在太好，老夫听了都有些感触。杜小友所演示的梳理灵气手法，也甚是精妙，看来神禾宗对灵气暴动当真是有些见解的。”
　　明川老祖话停在了这里，他朝一侧淡然的银华道人看去。
　　银华道人神色一缓，笑道：“既如此，不知温小友可否为为我等再解一惑？”
　　水云宗十之八九是针对他们，只是这个平时看不出脾气的山阳宗，怎么突然也上线找茬了？卜真皱眉，放下托脸的手，收起了看戏姿态。
　　温行雪被抢了话，心中烦闷又生。按捺下躁动，他道：“请讲。”
　　“纵观修真一途，灵气暴动实为常见。然化成眼下所遇，显然非普通灵气暴动。小友可知是为何？”银华道人缓缓出声。
　　明川老祖顺势而上：“修真者皆知，天地生异象，定是祸来之兆。小友觉得，这非同一般的灵气暴动，可算天地异象了？”
　　这俩人歪楼一绝，问题角度刁钻，竟成功转移了大部分人注意力。毕竟正如他们所言，这突然变异的灵气暴动确实奇怪。知道如何治疗重要，但若能找到根源，掐灭在开始，那不能更好。
　　见众人不出声沉思状，明川老祖目的达到，他与银华道人暗中对视了一眼。
　　卜真和余非寒的关系，加之谢柠和抱阳子交好，这便注定了他一定会更倾向玄天剑宗、四方宗。这般程度的炼丹师加入，即便到了四宗的级别，依然是绝对大事。
　　四宗鼎立的局面已延续多年，如今却因神禾宗的突起打破。
　　本来有个陆伯言和他的沧海阁，水云宗得其暗中相助，局势可再次持平。即便沧海阁已然覆灭，但只要陆伯言活着，仍可为他们效力。
　　然明川老祖方才收到消息，陆伯言被余非寒一剑斩杀。水云宗当即失去如此助力，他震怒异常。
　　山阳宗向来混得平和，看起来不显山水，实际上也非当真如此。明川老祖料定银华道人也收到了消息，此间两人传音切谈一番。。
　　遥月府市集上，诸多炼丹师倒向神禾宗，更是为卜真此人折服。这些人日后定会寻机加入神禾宗，不再可能为他等驱使。
　　更为关键的是，这些人一旦知道他们与陆伯言私下交好，说不准便会迁怒。届时别说将这帮连但是收入座下，恐怕连好脸都得不了。
　　于是他们合计，必须找机会拉垮神禾宗，绝不能让四宗差距日益变大。
　　明川老祖见温行雪无甚表情，知他答不出，脸上闪过笑意。他与银华道人压根就没准备真得到什么答案，那些问话不过将计就计罢了。
　　“老夫这里倒是有个猜测，道友们可想听听？”他停了停，继续道，“想必诸位来时有所察觉，这次的论道大会检查手续繁琐。而这化成上下三十府，近日更是添了不少奇怪阵法。”
　　这话一说，下面叽叽喳喳有些了应和声。因不确定南荒之地的魔修是否出逃，四宗是以建设化成的名义，于三十府设置阵法的。
　　岑岭与谢柠齐齐皱眉，似是料到他要说什么。卜真起了身，眉间微微拧起。
　　“诸位有所不知啊。”
　　“四方宗的大长老多年前卜算天机，竟是算到我化成有大难。可惜大长老终其一生也未参透，这到底是什么劫难。”
　　“然前些年月，我等却有了眉目。”
　　“明川——”岑岭忽然冷声提醒。
　　明川老祖看也没看，朗声道：“是那魔修又要出来搅弄风云了。这异常的灵气暴动，便是天道给予我等的暗示啊！”
　　谢柠哗啦一甩袖子，当场扔了个闭嘴的禁制过去：“老家伙不会说话可以不说！”
　　俩人修为差不多，明川老祖侧身闪过，揣着双手站定不再说话了。
　　而此时底下已经炸开锅，魔修要卷土重来的消息过于震撼，众人被冲击得短暂沉默后迅速爆出了喧嚣。
　　卜真舔了舔嘴唇，忽然有点好笑。真是万万没想到，这魔修的话题是对面俩人带出来的。
　　他冷了眉眼，垂眸沉思。
　　“魔修又要卷土重来了？他们在南荒吃的土还不够么？难不成还想被我们赶到更荒芜的地方！”
　　“这帮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杂碎，成天除了没事找事还想干吗？！”
　　“魔修现世，定然又是一场灾难，说是化成的大劫也不为过了。我等竟又要为这些恶人背负业果，那些受困灵气暴动、惨死的道友何其无辜。”
　　“他大爷的，老子就知道魔修这种东西没法安定，他们在南荒之地的这些年，肯定天天都在谋划怎么报仇！”
　　当年人魔大战生灵涂炭，无数宗门湮灭在此。虽说那些故事距离他们已太过遥远，只是情绪与印象是能遗传的。
　　那些难听的话一句句砸过来，温行雪垂下的宽大袖子中，两手紧紧握拳，骨节青白。
　　“魔修暴虐成性，魔修在南荒谋划报仇，魔修欲卷土重来……”温行雪冷冷笑着，向着众人一字一句诘问，“你们亲眼所见了么？”
　　众人情绪激.动，一时没察觉温行雪的语气，不少人热心回复了他。
　　“还用看吗？想想就知道了啊。”
　　“道友你还小，可能没听过魔修的故事，不清楚也能理解。”
　　“小友啊，我——”
　　温行雪深吸一口气，慢慢道：“人魔同处化成，若是化成遭逢劫难，有灵气暴动为兆，魔修完全有可能也处在魔气暴动的水深火热中。”
　　明川老祖听这话眯了眯眼，他没想到温行雪竟会说出这番话。原来还在想着，怎么把话题引下去，让神禾宗和魔修沾点关系。眼下好了，这小子送人头。
　　“温小友啊，你这猜测当然也有可能。只是你有所不知。那不歇雨秘境临靠南荒之地，深海混元流域处有着封印。而那些封印，上回——”
　　“明川。”岑岭这回真动怒了，他挥手打出一道言禁。
　　只是眼下局势不可控，人都有寻求未知的本能，尤其是真相关乎自身利益时。众人纷纷要求四宗将话说完，他们要知道明川老祖那些话的全部内容。
　　卜真啧了一声，看起来南荒之地封印减弱的事瞒不住了。
　　岑岭死死皱眉。本来还是未定之事，他不愿公众于世，引起不必要的混乱。只是眼下群情沸腾，不得不说。他看了一眼谢柠，示意由他来讲。
　　“明川你等着。”
　　谢柠提气一跃，站到了最高处。他迅速将先前之事总结陈述，包括明华宗那堆破玩意。
　　众人听罢，频频抽气。
　　银华道人适时出声，再次接上了温行雪方才所言。
　　“温小友身为炼丹师，所思所想与我等果然不同。听到魔修出世，竟还能想到南荒魔气暴动。”
　　这话说完，下面就有人答了：“温道友你想太多了！”
　　“他们要搞事情，结果弄得天地生有异象，可没想到这事儿关乎每个人修炼。就算他们真遭遇魔气暴动，那也是活该！”
　　“我倒还希望南荒真的魔气暴动了。说不定借着这事儿，他们没腥风血雨前就齐齐殉道了。”
　　明华老祖把手放在肚子上，缓缓笑道：“有意思，若真是这般倒也全了因果。”
　　银华道人点点头，沉声道：“人魔大战中造下的杀业，也算有所了结。天道轮回，赏罚分明。”
　　“若真遭此一难，魔修也算在赎罪。”
　　……
　　他娘卜真都快听笑了。
　　人魔大战不过是地盘之争，最后成王败寇，天道早已清算完毕。怎么还能扯这么久？无稽之谈，可笑。
　　虽说早知道正道之士，无耻者不少，不过他见识少。这还第一次看现场表演，如此精彩，拍案叫绝啊。卜真琢磨着，自己要是温行雪，要被当场气死。
　　果不其然。
　　北风吹起发梢，温行雪早已低下了头。
　　“呵。”
　　“有意思。”
　　“我竟对你们人修真怀有过期待。”
　　落日坛的乱雪中夹杂了几许红梅花瓣。十二峰上流云生雾，任凭西风吹落茫茫山崖。温行雪慢慢抬起头，满眼的生涩与寒意。禁制外跌落的冰泉溅起叠浪，飘雪渐小，有日光透了出来。
　　他转头看了一粒雪被日光灼伤，然后化开。低低的笑声突然传来，断断续续。
　　“都说玄天剑宗的雪是不会融化的。”温行雪回过头，直直看向岑岭，“岑宗主您看见了吗？十二峰的雪，越来越少了。”
　　“你们猜，这天霄府的冰川全数融化后，又有多少修士能乘风破浪活下来？”
　　“我自青州府而来，途径各地，连日酷暑并颗粒无收。这也可能是天地异象，不知有没有可能，是你们人修也在赎罪？”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唬得在场又是一静。
　　闭嘴下线许久的和光道人最先反应过来，当场就闪到温行雪面前，指着人疯狂抖动胡子：“你、你这个臭小子，胡说什么呢？”
　　“那都是魔修现世带来的，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你这小子从方才开始便有意无意帮魔修，态度模糊。”
　　“对，还说什么‘你们人修’？”
　　和光道人话锋一转，对着卜真大声道：“卜宗主还不把你这弟子带回去好生管教？！”
　　温行雪冷笑一声，撩开遮住眼帘的发：“我可不是神禾宗的弟子。”
　　不好！
　　卜真迅速出手，当场想把炸裂的温行雪按住，却没成想对方这次怒气当头，一下挣脱了。
　　“魔气……”
　　“是魔气！！！”
　　“他是魔修！”
　　乱七八糟的叫声响起，众人也顾不上谁在前头压着了，直接抄起灵器，甚是紧张。场面顿时混乱又压抑。
　　黑色的魔气漂浮在半空中，温行雪笑着看遍在场每一位表情。最终停留在某处，段西涯怔怔地看着他。
　　神禾宗这边也乱了，他们齐齐站起来，人均呆滞。
　　“这这这这这这行雪怎么突然有魔气了？”
　　“他从混元流域来的，可能残留的魔气还没消除？”
　　“老方你年纪大失忆了？当时我们经手的修士里压根没有他啊。”
　　季知景张大嘴巴，忽然猛抽一口气，然后迅速又用手捂上。
　　“你就是不歇雨逃出来的魔修？！”明川老祖暴起一句，大声质问。
　　不等回答，他又快岑岭一步，当即打出灵力飞来。杜承露他们想也不想，下意识便化出灵器挡在了温行雪面前。
　　“你们神禾宗竟然包庇魔修？”他催动灵力，顿时掀翻一众小辈，“卜宗主，今日之事你可要想好解释。”
　　言语间杜承露等人吐血倒地。明川这一下子可狠，几人心脉都被震伤了。他看着温行雪撑在地上，抹去唇边鲜血，竟还有力气说话，当即便要打出第二掌。
　　“咳。”温行雪看着为他受伤的神禾宗弟子，心绪动荡，气血翻涌，“你们、你们……”
　　方阮最不明白眼下剧情，但反应最快：“管你温行雪是什么，反正宗主说你是师弟了！”
　　另外几人伤势难受，这会儿说不出话，不过冲着温行雪狂点头。杜承露吃了颗丹药，然后缓了口气，道：“行雪，神禾宗做事不问原因，只问本心。”
　　他看了卜真一眼，又挂上了两个酒窝：“我相信，这也是师父的意思。”
　　顺着杜承露视线看到了卜真，温行雪对方敛去了一身潇洒，神色冷然。他取出一堆药瓶，分类抛了过来。
　　“回去给你们奖励。”
　　长长的发铺成一大片，温行雪垂下眼眸，任凭一腔酸涩挤在心上。
　　“我辈、我辈确实在谋划大事，的确与你们卜算的天道大难有关。”他再度抬起头，看着远处冷静沉默的岑岭等人，缓缓地问道，“岑宗主，要不要来我们南荒，亲自看上一眼？”
　　明川老祖听这话当即变脸，他抬起手掌，灵压攀升，眼看又是一记怒攻。
　　温行雪仰起脸笑出了声，完全没将个人死活放在心上，只是执着地看着岑岭。
　　“今日你们若是杀了我，我族大业并不会就此罢手。而天道大难，你们也永远不会知道究竟是什么。”
　　岑岭伸手，按住明川老祖。一侧和光甚是愤怒，当即暴起大声道：“岑宗主，您莫要听他讲些有的没的！直接杀了，用搜魂一查便知！”
　　说罢顾不上其他，深紫灵刃卷着飓风就扔了过去。这巨大刀刃刮过之地，均是破碎不堪，诸位修士赶紧闪躲一侧。
　　“和光，我看你是真当我死了。”
　　卜真动了。
　　他从怀里随手掏出一把混沌伞，径直往神禾宗弟子们那边抛去。上品灵器接化神期一道攻击，转瞬化成齑粉。
　　“你活这么大，竟然好意思跟他们几个小孩出手？”
　　“四百多年了，我卜真还是第一次遇上你这等不要脸之人。”
　　和光欲再动手，岑冷扬袖拂了人作为，暗示不得再轻举妄动。和光冷声道：“看神禾宗的态度，你们与这魔修关系定然匪浅。”
　　“本座看不惯仗势欺人之辈。”“卜宗主心善，只是这魔修死活与你有何干系？”
　　冷冷扯开一抹笑，卜真随意理了理被灵压吹乱的衣衫下摆。
　　“水云宗上下数万弟子，包括你和光道人——你们死活似乎也不关我们神禾宗。”
　　“既如此，本座为何要让你学到处理灵气暴动的方法？”卜真抬眼看向和光道人，转瞬又移到明川老祖，“是你们自己动手，还是由本座亲自处理这段记忆？”
　　全场沉寂，吃瓜群众第一次见卜宗主如此神色，甚是吓人。他们抱紧偷偷做笔记的玉简，生怕等下就波及到自己头上了。
　　卜真笑了一声，冷淡吐出三个字。
　　“双标狗。”

第96章 
　　狗？
　　什么狗？
　　总之不是好狗。
　　以卜真当前修为, 自然打不过对面几个老阴阳人。不过他这番话说得太明白，一下把水云两宗的本质点了出来，包括方才不少喊打喊杀的修士。
　　“怎么不说话了？”卜真笑笑，“看来是舍不得。”
　　山、水两宗今日拿人手短, 卜真要是想讨回来, 当着这么多修士的面, 明川老祖与银华道人十之八九得同意。如此一来, 立马就是修真史上奇耻大辱。
　　不过活得久、脸皮厚, 忍忍就过去了。然而如卜真所言, 他们怎能让煮熟的鸭子，到手还飞了！
　　和光气到胡子炸起, 后边明川老祖看着没啥反应，实际已然徒手捏爆一个中品灵器。
　　“看来卜宗主今日是铁了心要护下这魔修了。”银华道人淡淡道，突又话锋一转，“魔修非我族类，不过与你倒是有几分渊源。在下倒也能理解宗主。”
　　这话说完，所有人才后知后觉, 温行雪便是那位魔修炼丹师。众人一静, 再投出的眼神瞬间变。
　　和光捋捋胡子, 阴阳怪气“哦”了一声，然后道：“银华掌门这话倒是提醒我了。魔修一族碍于天赋, 从未出过什么炼丹师。卜宗主，你说呢？”
　　哦豁，厉害。
　　这俩人打配合，一下又把现场节奏给带歪了。
　　魔修不出炼丹师，而方才谢柠所述中，分明有一位炼制天厄丹的魔修炼丹师。先前四宗困惑魔修在南荒怎么整出这人的, 和光倒是给出了新方向。
　　“听这意思，是觉得本座白日里给你们人修干活，晚上还得挑灯夜战，远程为那魔修呕心沥血。”卜真站在一众弟子身前，揉着太阳穴笑了一声，“本座真是勤劳，感人肺腑。”
　　明川老祖适时出声：“我等可什么都没说。”
　　吃瓜群众眼看这瓜越来越奇怪，再吃下去要馊了，这会儿都大气不敢出一声。谢柠在边上听得心烦，提气一跃，稳稳落在神禾宗这方。岑岭视线冷冷扫过，示意明川等人闭嘴。
　　北风落寞地吹着，卷起细小的红白间杂。温行雪缓缓地起身，有些踉跄。“天厄丹是我炼的，与神禾宗并无关系。”他伸手将散落的发拨开，抬眼看向了水云宗，“我不过是利用卜真来这论道大会罢了。”
　　啧，本座听了想打人。
　　卜真朝温行雪瞥去一眼，对方避开了。
　　岑岭上前一步，并未有出手拿下人的意思：“人魔两族生有嫌隙已久，我辈谨慎亦可理解。然卜宗主所言甚是，方才我等却有不妥。”
　　这话说得一板一眼，卜真听了挑眉，是古早老剑修了。
　　岑岭出手撤了明川老祖与和光道人的灵压，又拂袖将人送到后排，横眉扫过。和光面上一怒，却被明川老祖按下了手。
　　他又转身，出声问道：“你来论道大会是为何？”
　　温行雪手一紧，脸上浮出苍白笑意：“自然是为了来告诉你们，人修没算到的东西，我父亲早于百年前得到了答案。”
　　思绪翻飞，卜真当即明白温行雪在说天道大难。诸位修士反应太慢，四宗倒是立刻跟上了。
　　温行雪见他们个个若有所思，咬了咬唇，又想开口，只是忽然被岑岭打断。
　　“我们去南荒之地。”他顿了顿，“作为交换，待回来后你需说出卜算内容。”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大家万万没想到玄天剑宗会做出如此决定。
　　岑岭对水云宗与山阳宗所作所为十分不满。诚然如和光所言，只要对温行雪搜魂，一切便可知晓。然不问青红皂白便斩杀一条生命，后又使用残忍手法窥视他人记忆，这实非正道所为。
　　银华道人浑水摸鱼了会儿，突然皱眉：“岑宗主竟相信这魔修所言？”
　　“岑某信任之人并非是他。”岑岭看向卜真，淡淡道，“以卜宗主的心性，又怎能有人将他欺瞒利用？”
　　卜真忽然就想笑，话是好话，但听着怎么都是骂人的意思。也不知余非寒平日飞玉简回去，都胡说八道了些什么。
　　“谢掌门与明川宗主意下如何？”
　　谢柠白了银华一眼，笑眯眯道：“修炼多没意思，去那南荒之地走一遭也不错。”
　　明川老祖又恢复了慈爱神色，道：“能赢魔修一次，便能有第二次。为了我辈不受飞来横祸，这南荒之地去便去。”
　　这话听着又有四宗悲天悯人、肩扛重责那味了，只是从明川嘴里说出来，卜真觉得太硬崩牙。
　　银华道人见明川老祖阵前倒戈，显然也有些惊讶。他暗暗看去，这回轮到对面不回他眼神了。
　　将这波暗潮涌动收入眼底，卜真若有所思。
　　岑岭忽是又抬袖子，打出靛青灵力，一瞬灭去琉璃盏中颜色。他朝众人道：“事发突然，本次论道大会至此结束。关于魔修之事，待四宗于南荒返回后，会给诸位一个交代。”
　　满座叽叽喳喳，分明都有些不想走的意思。有人是真担心魔修，当然也有人是吃瓜不过瘾。然岑岭往那一站，老冰块脸贼吓人。他示意玄天剑宗的弟子过来，强行送客。
　　“近日便请温小友与神禾宗在玄天剑宗住下吧。”
　　“岑宗主不说，本座也要去蹭一蹭的。”
　　卜真随口一说，转眼收了笑。温行雪身份暴露，而自己门下又与他关系匪浅。他们出了这地方，外头不知道有什么妖魔鬼怪等着。岑岭这番说是邀请，不如说既是看管，又是保护。
　　岑岭撤下禁制，四宗几人随即离场。场上又忙了起来，各路修士随着弟子们指引离开。
　　杜承露磕完药调息，最先恢复过来。他见温行雪身形羸弱，伸手将人扶住。方阮睁开眼，猛地蹦起来，满肚子疑惑正待宣泄，结果被人抢了话。
　　“行雪，你对我也是利用？”
　　彻骨的寒风从北而来，刮起发梢，胡乱地贴在人脸上。段西涯面容模糊，看不真切神情。
　　刚温行雪与四宗对峙时，他好几次想出声。只是卜真不知他会不会冲动坏事，因而向他传音，让人静观其变。
　　温行雪垂落的手透过衣袖忽然用力，很快又放开。
　　神禾宗几人涉世未深，哪见过这等剧情。他们也不顾上受伤，一个个疯狂眨眼对视，最终苦于无果转向识海传音，询问见多识广的卜真。
　　落日坛修士陆陆续续离开，眼下还没走光。卜真认真考虑，要不要带着弟子先避一避，以防卷入狗血。
　　“咳。”他余光看到玄天剑宗弟子过来，赶紧道，“有病的赶紧治病，落下病根耽误干活。”
　　……
　　无论方才多感动宗主挺身而出，这会儿都只觉窒息。
　　还是他，卜扒皮。
　　“那什么，我肝不太舒服，得回去炼颗护肝丹。”
　　“行雪啊你肯定需要消灵丹吧，我马上回去学。”
　　“这位师弟，赶紧带路啊！”
　　几人火速离开，只剩三位玄天剑宗的小剑修立在风雨中，瑟瑟发抖。卜真拍了拍段西涯肩，让他跟着一起过去。
　　“大师嫂。”小剑修意识到不太对，迅速口胡略过，“宗主让您和师兄们，还有这位温道友住在凌云峰。不过因为温道友的身份，您们不可随意出入，周围也有禁制阻拦。”
　　天色渐晚，雪夜将近。脚下掠过重重冰雪，于寒风冷意中御剑片刻，他们很快落到一座参天之峰。卜真瞧了一眼身边环绕的云海，伸手穿过柔软，忽然笑了笑。
　　他记得凌云峰。
　　余非寒长大的地方。
　　“辛苦带路了。”卜真挨个摸了摸小剑修头，又朝杜承露招手，“小露儿，带小可爱们去吃点好东西。”
　　小剑修们齐齐抬头，虽满是困惑，但突然开心。这些小小辈们先前听嘉嘉师姐等人说神禾宗之事，对这位大师嫂可是充满了好奇与崇拜。
　　待人走光，场上就只剩仨了。卜真叹了口气，他可真不容易，正打算自己也赶紧退散，段西涯忽然就开口了。
　　“你利用的人从来不是卜宗主，而是我。对么？”
　　这回温行雪开口了，他笑了两声，满是涩意：“你我不过半斤八两。段盟主，你看我就从不做自取其辱之事。”
　　话音落下，他径直抬头看向对方，眼眸并无波澜。
　　段西涯一征，继而恍然。
　　“你说得对。”
　　话音未落，他便转身离去。
　　卜真眨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温行雪身形一软，当即跌落，他眼疾手快抬了袖子。
　　上下扫了一眼，卜真帮他压制了体内混乱的气息，然后将人带进屋。扬手关上门，满世界的风雪与悄然而至的夜色被隔开。
　　“卜宗主，我该吃点药。”温行雪捂着心口，眉间拧起。
　　闻言卜真笑了声，然后袖子一摆，桌上顿时出现了满眼大坛子。卜真撩开衣摆落座，拿起一个拔掉塞子。
　　“吃什么药。”他把酒往人眼前一递，“你现在需要这个。”
　　室内飘着淡淡青梅味，温行雪看着眼下清酒，有些怔愣，转瞬牵出淡淡笑意。
　　他知道卜真对于方才之事，定然有许多要问，只是段西涯这个小插曲打乱了两人。其实刚刚他有些难堪，却不想能得如此回应。
　　“您果然与众不同。”温行雪接过酒，仰头灌了下去。
　　玄天剑宗的屋子设计很有意思，与古板无趣的剑修相差甚远。卜真瞅着头上开出的那扇窗，他在琢磨上面遮风挡雨的禁制是谁放的。
　　一手撑着思考，一手扒塞子。两人无言，看雪喝酒，不知峰上岁月流逝。待风雪转小，天边微有鱼肚白，温行雪终于停了下来。
　　“卜宗主，您问吧。”
　　卜真方才终于得出了结论。这个禁制的手法稚嫩，应当是余非寒布置的，而且时间应该很早。
　　他收回眼神，看向温行雪：“你很聪明。”
　　要说服四宗解开南荒封印，这难度不亚于登天，所以温行雪一开始想的就不是做个说客。
　　“从始至终你要的，都只是把他们引去南荒之地。”
　　温行雪并未回答，示以默认。
　　清理掉酒坛，卜真抱着手往身后床一靠：“然后呢？”
　　温行雪抬头望向窗外的天边，许久后才缓缓出声：“只要他们踏上南荒，我便以父亲的测算结果为胁迫，要求他们打开封印。”
　　卜真啧了一声，他懂了。
　　利用天道大难作为诱饵，四宗有很大几率上钩。如今局面，也证明温行雪这步确实走对了。
　　“那为何一定要去南荒之地？你方才就可以直接提出要求，岑宗主他们未必不会应下。”
　　“我并不知道父亲的卜算结果。”
　　“如果论道大会上你被一剑斩杀，四宗打开封印前往南荒，强行夺取卜卦结果。你可曾想过，魔修届时会面临何等灾祸？”
　　“我族已至绝境，放手一搏又有何妨。”
　　卜真忽是长叹，无论是论道大会上的勇敢，还是带着一知半解的卜卦威胁四宗，温行雪从始至终贯彻落实的只有一件事。
　　“我赌四宗身为化成之首，肩负守世之责。他们一定会去南荒之地。”
　　“在接任族长的那日，我便选好了继承人。多年精心栽培，她早已能独当一面。我和她说，如果四宗来了，一定要带着全族人努力诉说惨状。我赌四宗中，总有人心软善良，不忍看我族如此。”
　　沉默良久，卜真问他：“本座很想知道，是谁给你的勇气赌世上最难测的人心。”
　　温行雪收回视线，朝着卜真展出一个安静的笑。
　　“是您。”
　　卜真有一瞬怔然。
　　“其实我还赌了两件事。”
　　“我赌您会随四宗前往南荒。当您亲眼所见我族现状，定不会袖手旁观。”
　　“我无法说服四宗，但我赌神禾宗可以。”
　　卜真笑了一声，挥开房门，任清风冷雪吹走满室的压抑。他起身站在门口，望东方既白，手上出现一坛子青梅酒。他嗅了嗅，然后抿了两口。
　　清酒淌过喉咙，淡淡的酸涩落入心肠。卜真回味了一番后来的甘甜，然后转身看入人眼中。
　　“你赢了。”
　　不过卜真又想起来一件事，他侧脸看温行雪，忽然挑眉：“所以你先前说后半生给我干苦力，为自己赎罪什么的，事实上就是空头承诺。”
　　温行雪低了低头，正欲开口。卜真一扬手，打断道：“本座不听道歉。所以你真不知道天道大难是什么？”
　　“抱歉。”
　　啧，太贼。
　　不过卜真也没放心上，他又道：“那就告诉本座另一件事。这你肯定知道。”
　　“您问。”
　　卜真把酒喝光，坛子收掉，懒洋洋地靠在门框上，脑袋晕晕。
　　“这世上还有什么是你温行雪不敢赌的？”
　　温行雪没想到卜真会有此一问，不知想到什么被定在了原地。卜真看他一脸纠结，当即就明白了答案。
　　“段西涯。”
　　卜真喝多了，脑回路开始变慢，好久他才嘀咕了一句：“我以为这种事都不愿分享的。”
　　一缕天光透过小雪钻了出来，温行雪伸手接住。卜真五指微张，遮住忽现的光。
　　从前小叔叔写过的那些故事里，偶而也会有一些情爱线。那时他便满头雾水，那些分明两情相悦的人，放着巫山云雨不赴，成天没事非得瞎折腾，整点酸不拉几的东西。
　　温行雪转头发现，不知何时卜真脚边已经落了一地酒坛子。看他眼神晃来晃去，唇边挂着浅淡笑意，竟是醉了。
　　“你俩是一见钟情吧？”
　　卜真有个坏毛病，他自己都不知，喝多了不仅话多，还羞人。
　　温行雪面一顿，心中宣泄之情忽然生发。他脑海中忆起初见，匆匆落入怀中，那时对方的体温与气息仍记于心。
　　“我们并非一见钟情。”
　　“嗯？”
　　就如他所言，段西涯和他不过双向利用，最初谁也不比谁高明。
　　“他倾心段别来母亲多年，自小青梅竹马又有婚约。只是对方并不爱他，两人早早便已说清。段西涯将情谊藏于心中多年，即便人已故去，依旧无法忘怀。我……”温行雪兀自笑了一声，“我与她长得有几分相像。”
　　卜真呆住，猛地一拍门框。
　　“替身文学！”
　　温行雪被吓到，一回头发现卜真醉了。他也没多想，继续方才的话题：“我的出现满足了段西涯的遗憾，他沉溺于此。”
　　当日段西涯的确是因为长相有了一瞬恍惚，将温行雪带回了散修盟。日夜相对，好似挚爱失而复得，且有机会补偿过往的遗憾。
　　“渣男！”
　　“小雪我跟你讲，渣男要不得。”
　　卜真开始掏乾坤袋，他要给温行雪看看那些爱上渣男的人，最后都有多惨。半天想起来自己穿了，兜里那些珍藏小说都不在了。他太气了，竟无法阻止悲剧发生。
　　温行雪见他随手比划的样子，又转头望着门外空荡荡的天地，一瞬有些好笑。
　　“所以你为何心动？”
　　“因为相似。”
　　段西涯与他一般，都是被命运推着往前走，肩扛重任不能回头的人。境遇的相似，最初便使他注意到了这人。往后惺惺相惜，生出怜爱与柔软。
　　“我知他不对，也知自己不对。”
　　“我只是觉得很累，想要歇一歇。”
　　他不在乎自己被如何看待，做了谁的替身。每当为段西涯辗转反侧时，他疼痛，可又耽溺于这种疼痛。因为这段心动回赠给生命的温柔与沉迷，能让他暂时逃离现实。
　　“所以其实我也在利用他。”温行雪指尖战栗，“这是我从小到大唯一的任性。”
　　“既如此，为何之后又与他一副分道扬镳的样子？”
　　温行雪笑笑：“因为我醒了。”
　　听罢卜真叹气，突然觉得活着好难。
　　诚然如温行雪所说，他是清醒了，想起了自己的使命。然而更重要的一点，他却没有告诉卜真。
　　温行雪觉得情爱一事，若不能全心全意，那也无甚意义。他父亲是个好族长、好父亲，却从不是母亲的良配。
　　自己亦然。
　　他可以为魔修一族倾其所有，这便注定他心里永远无法只装下一人。
　　更何况某种意义上来说，自己还是个没有明天的人。无论怎样的开头，如果最终他将段西涯拖了下来，又以什么作为承诺，担负真心。
　　当想完这一切，温行雪忽又觉得自己实在冷静自持。于是后知后觉，或许他对段西涯的情意并没有多深，因为尚无法冲破理性的禁锢。
　　“我不爱他，何必耽误。”
　　一手撑着额头，卜真听得迷迷糊糊，他有些无语：“心有所动就是开始，未来的事谁知道。没意思，本座不听了。”
　　满心情绪得以倾泻，温行雪现下感觉好多了。他把桌上的酒移了移，看着卜真笑道：“卜宗主，我有些意外。”
　　“说。”
　　“您在情事上竟如此迟钝，又如此——”温行雪想了想，应该用什么词来说才比较合适，“如此单纯。”
　　“温行雪，不会讲话会可以不讲。”
　　“余真人看起来也不太聪明的样子。难怪你俩好事多磨。”
　　卜真觉得温行雪在内涵自己。
　　“不过我却很羡慕。”
　　“世上羡慕本座的人浩如烟海，多你一个不多。”
　　温行雪摇了摇头，轻声道：“我不羡慕您。”
　　“那你对着本座说羡慕？”
　　温行雪撑着头看他，笑意盈盈：“我羡慕那位爱您之人。”
　　卜真眨眨眼，感觉迷糊。
　　“我羡慕余真人如纸般的简单人生。”
　　“能够毫无顾忌地倾心于您。”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改了好久，因为要开始收温行雪和段西涯的线了，orz。
　　后面还有一段尾巴，是段西涯的感情观。我还挺爱他俩这段的，并不是简单的替身文学来着。
　　以及三十多万字了，总算有个人能提醒宗主该走感情线了哈哈哈哈！
　　恭喜宗主喜提“闺蜜”！233333

第97章 
　　温行雪所言听得卜真一愣一愣, 恍惚想起好像当日在仙灵阁，有人也说了类似的。
　　“你们说小冰块脸什么？”他托着下巴头一点一点，“爱……爱谁？”
　　温行雪本以为卜真听罢会追问二三，却不想关注点竟在此。他轻笑一声, 并不回复。
　　喝醉之人也不在乎, 忽然袖子一甩, 推开了剩余的酒坛子。卜真凑过来, 舔了舔嘴唇, 小声道：“小雪, 我问你件事。”
　　“您说。”
　　“从哪儿看出来的？”
　　卜真另一只空闲的手扣着坛酒，食指绕着坛口打圈, 沾上了透明水色也未察觉。
　　本欲作答，温行雪余光扫到了有人从峰下踏雪来归。他瞧了一眼天色，已经是破晓时分。
　　“或许您可以亲自问。”门口有踩雪声响起，温行雪笑了笑，“余真人，好久不见。”
　　酒坛就这么落地碎了, 卜真一瞬心如擂鼓。飘雪模糊了视线, 天色阴暗, 不能看清来人面容。转眼酒意上涌，他又晕得颠三倒四。
　　余非寒额前垂着两缕长发, 低头时遮住了眉眼。拉起人一条胳膊架在肩上，他朝温行雪告辞。
　　“我与真真住在峰顶，有事传讯即可。”
　　“劳烦了。”
　　屋外飞雪绵绵，冰凉落在脸上顷刻化作湿润。卜真抬手捉住惹他痒痒的头发，顺势将身边人往下一拽。
　　“本座要背。”
　　余非寒一愣，显然不曾想到他有此要求。
　　手背给人抓着不舒服, 卜真挣了挣，不想被抓得更紧。他往余非寒肩上一靠，懒洋洋地重复。
　　“快点。”
　　四百多年前卜真曾被送去辜风月那儿，初时少年叛逆，隔三岔五上房揭瓦。有回他偷摸到小叔叔酒窖，一个人抱着偌大的坛子喝了个精光。待被找到时，已是不省人事。
　　那日也是这般的下雪天，天光暗暗。辜风月背着他穿过风雪，一路哄着回去睡觉。
　　当余非寒靠近的那瞬，卜真感觉到了久违的熟悉与安全。于是顺着久远回忆，他的小心思下意识溜了出来。
　　余非寒召出飞剑，又用灵力把两人罩住。他未作停顿便微蹲，然后也不问，直接拉着人手往上一提。
　　顺着对方力气前倾，温热的体躯撞上了一片冰冷，卜真皱眉。他低头动了动鼻子，忽然道：“一股血.腥味。”
　　“抱歉。”
　　一路沉默无言，天地过于安静。
　　双手搂着纤长脖颈，即便成了醉鬼，卜真也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手指轻动，恰好拂过肩颈处，他感受到身.下肌肉顿时紧张。
　　“别动。”
　　两指夹住衣领往下一翻，十来道小而深的伤口出现在眼前。卜真当场酒醒了，他把衣服扯得更开，肩胛骨上更是两道刻入骨的痕迹。上面血迹已凝固成了暗红色，只是仍有细微渗出。
　　“当日离开遥月府市集干嘛去了？”他冷声问。
　　“杀陆伯言。”
　　卜真一愣。
　　“品行不端，为祸四方。”余非寒顿了顿，“他害你。”
　　凌云峰相当高，卜真遥望着峰顶，良久才说：“背着苦主打击报复不够痛快。下次有这种好事，记得叫上我。”
　　“好。”
　　“陆伯言与你修为相差无几，不是剑修的对手。”
　　言下之意余非寒还做了别的，这一身伤显然不是教训对方而来。卜真将一粒丹药捏碎，用灵力附着于五指，伸手轻轻抚过伤口。
　　这伤又密又小，卜真眯眼仔细瞧了瞧，感觉像是飞沙走石类所擦伤。肩胛骨上两道应当是重物所砸。本都不是重伤，此刻却还未好全，即便余非寒吃完了给他准备的丹药，以自己修为安静等伤好，也不当如此。
　　几乎是眨眼，卜真便想到了昨日在天霄府城门，乐正说的那番话。
　　“你还有别的事没告诉我。”
　　两人终于到了峰顶，眼前是一片寒石筑屋。余非寒解开禁制，闻言微微停顿。
　　走上前替他拉好衣服，卜真突然叹气：“小笨蛋，如果是不想说的秘密，下次在我面前就要装得好一点。”
　　只这一瞬，他就瞧见余非寒手狠狠扣住了门框，面容冷峻。一粒雪粘在他长长的睫羽上，久久不曾飞落。
　　不知怎么的，卜真有些不快。
　　余非寒有不愿告之于他的秘密。
　　“我。”
　　“我只是不知如何开口。”
　　卜真越过他，替人推开了大门，一片漆黑映入眼帘。随意地打量着屋内陈设，给这话听得直皱眉。
　　“别勉强。”
　　“不。”
　　忽然感觉到自己袖子被拽住，卜真回头诧异地看向余非寒。
　　掐指一算，他认识余非寒也有数十年了，却还是第一次在人脸上看到如此神情。也是直到此时，卜真才注意到，余非寒一身法衣四处可见破损，发梢也有些凌乱，整个人可谓是狼狈。
　　一双薄唇抿作线，高高身影遮住了天光。
　　“我有位朋友——”
　　“是你。”
　　桃花眼眨了眨，然后低下头更失落了。
　　“曾有人在我孤立无援时伸出手，多年相伴却又不告而别、弃我而去。真真，当我再见这人，当如何？”
　　……
　　本座为什么不知道，原著男主还有这样一段情！？
　　卜真当场给听笑了，心中滋味颇为微妙。
　　哎。
　　“我上回就开始琢磨了。”
　　“给你算算，也差不多该到谈情说爱的年纪了。”
　　“这个俗话说得好，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你——”
　　话还未说完，卜真忽然就被人搂进了怀抱中。余非寒双手禁锢在他腰间，越收越紧。
　　屋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日光破冰而来，在视线中模糊折射出耀眼的七彩。
　　卜真两手僵着，下意识伸出一只挡住晃眼的光，然后迟疑地绕开对方伤拍了拍。
　　“你……”他觉得这次喝的青梅酒没有酿好，否则怎么回味起来仍有酸涩，“节、节哀？”
　　“我亲眼看着幽山坍塌，却无能为力。”余非寒埋在卜真肩窝处，声音闷闷的，“我宁可他此生再不回来。”
　　如果说方才犹豫不敢言的余非寒是卜真初次见，那么此时肩上泄露脆弱与迷惘的人，卜真更是从未见过。准确来说，在他长达四百多年的修炼岁月里，他见过太多怯懦、崩溃之人，却从未有一人靠在他肩头，直白地宣泄。
　　一脚踹上石门，卜真抱住余非寒肩膀，一只手顺着发丝直上，最终又落下。他贴着冰凉的脖子肌肤，有些踌躇，不知如何作为。
　　好在余非寒只是一瞬失态，他从怀中掏出夜明珠点亮室内。
　　“师父失踪了。”
　　卜真回忆了下原著，又想起来余非寒先前和他说过的内容。当年陈意收养了被遗弃的他，之后三年倾心教导，师徒俩在清冷异常的凌云峰相伴。
　　“师父当日为了寻找心爱之人去闭关，如今已有数十载未归。”余非寒望着桌上茶杯出神，语气又恢复了淡淡，“清算完陆伯言之后，我便收到了师叔的消息。”
　　修真界的宗门对于自己弟子生死实况、所处方位，各有一套办法。玄天剑宗的弟子堂内留有心灯，与弟子们一缕神魂相互勾连。对方出了什么事，可第一时间施救。
　　这些年里，属于陈意的那盏一直微弱地燃烧着，虽情况不太好，但总算在幽山还活着。只是前些时日灯灭了，抱阳子第一时间通知了余非寒。
　　“当我赶到幽山时，恰逢天地变色，山石崩塌。”
　　卜真一听，当即变色。
　　“幽山山脉中孕育异火无数。若是崩塌，异火顺着山势流淌，修士沾上非死即重伤。”
　　余非寒低了低头，“嗯”了一声。
　　“我见到了师父身影，却不慎被山石砸中，再起身时已已经再无踪影。”
　　修士若一旦闭死关，都是不飞升渡劫绝不出。可惜茫茫道途，又有多少人能圆满飞升。卜真完全能想到，当时余非寒再见到陈意时有多激动。然而重逢便是天崩地裂，他心中该有多少百转千回。
　　然也许正是这么一系列的百转千回，使他晃神，错失了援救之机。对余非寒而言，这便是失而复得，得而复失。
　　卜真张了张口，忽然不知如何安慰。
　　事实上，他有千万种宽慰方式，可一对上余非寒平静如水的眼眸，他便失了声。
　　这间石室有如山下温行雪住的那间一样，上面也开了个小小的窗，只是这次遮风挡雨的禁制却显得成熟多了。
　　“非寒，这是你设的么？”卜真指了指头顶，突然问道。
　　余非寒一愣，继而顺着对方视线看去：“下山历练前，我在这里坐了一夜，离开前布置的。”
　　“行雪住的那间也是你做的吧。”
　　“嗯。”
　　“为何要在屋顶开窗？”
　　余非寒顿了顿，道：“想看月亮。”
　　师父常与他说可爱的天地万物，其中之一便是人间的圆月。玄天剑宗终年落雪不见月，一年中难得有一天可见。余非寒向往师父故事里所说的月亮，所以便把自己常待的屋子统统开了这么扇窗，只为了第一时间看到。
　　“和你师父说的一样么？”
　　“那时候觉得不一样。”
　　卜真侧头，问他什么意思。
　　“师父说的月温柔多情，叫人向往。而我独自欣赏到的，却是凄清孤冷。”余非寒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神一瞬柔软，“但是后来我见到了。”
　　“何时？”
　　余非寒低下头，看向卜真心底。
　　“你喝醉的时候。”
　　满头的晴光乍然倾泻而下，洒在这方小小天地。余非寒被风雪沾湿的眼睫早已干透，此时偏飞有若轻蝶。他眼中仍带着愁情与失意，只是目光坚定了许多。
　　这一刻，卜真突然想到了安慰他的方法。
　　“余非寒，我喝醉了。”
　　话音未落，“噗”地一声响起。只见只青色毛线小团子坐在桌子边缘，阳光顺着他满身毛茸茸流淌。
　　“我请你晴日撸.鸟。”
　　作者有话要说：　　宗主：记得你师父也说过小鸟可爱。看在你如此悲伤的份上，本座大发慈悲。动手吧！

第98章 
　　小鸟抬抬翅膀, 感觉自己脸上有点热。他瞧了一眼升起的太阳，心想定是这化成的酷热蔓延到凌云峰了。
　　余非寒长久没有动作，从初时的呆愣，继而眼眸如水, 最终温柔地看向那团小小的绒毛精。
　　仍在琢磨温度, 卜真忽然感觉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落在头顶。视线完全被遮挡, 小鸟瞎了。
　　失去视觉后, 身体的一切触感都更加分明。修长微凉的手指穿过羽毛, 滑过温热的皮肤。柔软指腹最终停留在腹部, 前后拨动，有些流连忘返。
　　本座好痒！
　　几乎是一瞬间, 小鸟便炸毛蹦跶三尺高。他和余非寒短暂地对视了一眼，下意识扑棱着短短翅膀飞到人头顶，然后把小到可以忽略不计的下巴藏在蓬松的头发里。
　　这一切做完，他才听到余非寒含在喉咙里的笑声。
　　不知怎么，卜真想起了温行雪的话。
　　余真人纯白如纸，无所顾忌地倾心于他。
　　……
　　那什么, 听起来感觉挺骄傲。
　　不等卜真弄明白自己莫名其妙的骄傲, 他便又听到余非寒出声了。
　　“说好给我撸的, 怎么不作数了？”
　　“转过脸看你的太阳去。”
　　也不再逗弄小鸟，余非寒顶.着他走出屋子, 一派日光倾泻而下。于万丈光芒中，他问卜真：“你要去南荒？”
　　提到正事儿，卜真心神定了定，想来这人虽来去匆匆，但魔修那边的事情应当都清楚了。
　　“我也去。”
　　卜真一征：“你不留下来继续处理师父的事？”
　　其实吧，陈意那边看起来也无甚可干。他们修真者, 来时一人，去时也潇洒。毕竟这条路偶然太多，若是牵挂执念生死太多，对修炼不太好。余非寒理应也如此，但卜真知他重情心软，此刻定然有无数情绪要去独自面对。南荒那边玄天剑宗自然会派人，他留下问题也不大。
　　“不了。”
　　“本座现在斗法一流，不用担——”
　　“修行薄缘，因此更当惜缘。我与温行雪有缘而聚，此去是循了因果。”余非寒顿了顿，又道，“师父曾有言，追求大道的路上所有修士皆为同行者，同袍之难，我不可能袖手旁观。”
　　余非寒从来都是聪明人，加上跟卜真一道，他对温行雪了解更多。因而他心中猜测，魔修定然遇到了难言之隐，此去便是为了施以援手。
　　从头顶飞下落到人肩上，卜真抬头看向模糊的日色。
　　“你竟将魔修当作同行者。”
　　“人修、魔修，殊途同归。”
　　心中有万千感慨，卜真最终只能化作一句他错了。
　　当年腹诽玄天剑宗对下一代的教育有问题，如今看来却是很好。
　　“而且——”
　　“嗯？”
　　“你去，我便也去。”
　　小鸟觉得怎么头顶的毛要被烧起来了。
　　热得有点、过分。
　　余非寒把毛线团搂下来，放在最柔软的掌心，看着他忽是笑了。天霄府温柔的日光混着四周冰雪，在一片矛盾的天地中，卜真只听这人缓缓开口。
　　“挚爱不可再失。”
　　啊。
　　挚爱。
　　最后在一片羽毛狂飞中，卜真趁乱飞走了。
　　魔修与天道大难之事耽搁不起，四宗花了一日便清点完队伍，翌日前往南荒之地。神禾宗虽地位飞升，但要参与到这种世界级任务中，还是有点不够。
　　不过，作为余非寒的道侣就没问题了。
　　虽说这俩人结成道侣已是公开的事，但之前众人也没适当场合聊，后来爆出其他事情，大家都快忘了这茬。从天霄府前往南荒需三日，路上无聊又压抑，大家思前想后，还是八卦一下小道侣们吧。
　　这一路卜宗主的心脏，真是受了太多苦。以至于刚到混元流域，他就迫不及待地闪到了一侧，假装不存在。
　　“啧。”
　　身边忽然响起道声音，如弱柳扶风，翩翩不可闻。
　　卜真侧眸，一张艳若桃李的面容映入眼帘。满头银发高高挽起，仅别一枝紫牡丹。无意落下的两缕鬓发，遮住了红唇。
　　那女修踏着风，噙着笑，敞开的衣襟被深海的浪潮裹挟着翩飞，露出胸前一片莹白。卜真别开眼，又看到她纤细脚脖上挂着一串精致链子。上头有个小铃铛，随着主人走动轻轻作响。
　　“听了一路的趣事，不想正主自己倒不好意思躲了起来。”她停在一处漩涡旁，丝毫不担心被浪卷走，笑意盈盈，“宗主真可爱。”可爱？
　　猛男震惊。
　　活久见，这世上除了小叔叔辜风月，竟然还能有人觉得他可爱。
　　太可怕了。
　　来化成不少年数了，其间见过的女子也不在少数，只是如眼前这般优秀的却没什么印象。此间来的四宗修士不多，都是精英。修为高深又有绝色，原著有这号？
　　不等他思考这到底是哪个遗漏的背景板，忽然手腕就被人攥住了。
　　“道友，哪位？”
　　卜真看向一旁，余非寒神色僵硬，下意识就扑哧笑出声。
　　女修大概觉得也挺有意思，歪着头勾起了唇。
　　边上谢柠走了过来，指着人道：“这是我们宗鹿韭长老，上回天霄府开会她也在场，你们不记得了？”
　　四方宗的？
　　卜真和余非寒对视一眼，表示毫无印象。
　　……
　　卜真忽然有点怀疑，他俩是不是对长好看的自动屏蔽。上回是温行雪，这回又来了个鹿韭。
　　微妙，非常微妙。
　　不过眼下事态紧急，没给他多长时间去回忆这号美艳路人。谢柠开启了封印，众人按顺序进入。这次队伍共计十人，玄天剑宗是岑岭并卜真、余非寒两个，另外三宗宗主各带了一位长老。两位宗主打头，温行雪走在中间，卜真和余非寒跟着，谢柠等殿后。
　　“走了。”他上前一步，朝身边人扬了扬下巴，传音道，“先前看你清醒理智，和我讲得头头是道，临了场还是期待老畜牲追来的。”
　　温行雪收回眼神，垂了垂眼眸。
　　待最后一名进入后，谢柠抬手恢复封印，再度嘱咐看守的四宗弟子，然后才跟上前行队伍。
　　上回来混元流域，卜真注意到封印一侧是相同的海域，看起来完全不像连接着另片地界。然此一进入，方知另外天地。这看似同样的海水不过幻象，实际上他们直接进入了一条漆黑隧道。
　　“此处为一线水洞，可容身范围极为狭小。诸位潜行时，还请注意。”岑岭在最前方传音。
　　此刻所有人排成一列，头脚相连，顺着水流前进。容身空间本就逼仄，加上深海水压，诸位修士实际上并不好受。刚好首位两处拿出夜明珠，幽光如炬，瞬间照亮了水洞。
　　这是深海下偶然生成的洞穴，其间穿过海水，构成了当日温行雪所说的满水洞穴。这种洞穴有长有短，要走多久不好说。于他们这等修为不错的人来说，闭气之类不算什么。只是这种接近封闭的环境下，实在压抑。
　　“前方洞穴变窄，诸位小心。”
　　他们一路过来，两侧岩壁偶然有坚硬者横空戳出。一不当心容易挂在上面，不仅容易受伤，还容易尴尬。所以众人都外放了灵力，护体周全。
　　余非寒在前方，提高灵力外放，欲将身后人包裹进来。卜真抬起袖子，指腹贴在边上的岩石层上滑动，意外地带下了些粉末。
　　两指凑一起粘了捻了捻，他忽然出声：“诸位收起护体灵力罢。”
　　明川老祖就缀在后面，听这话笑了声，然后朗声道：“卜宗主这是何意？”
　　“前方一带岩壁大多酥脆，诸位的灵力一旦撞上，会直接将其击溃。”
　　后面的话不用他说，众人也都反应过来了。在这样的情形下，岩壁粉末混入水中，定然遮蔽视线。他们之前不曾走过这条路，不清楚其间是否有危险。虽说修士可依靠神识，但眼睛有问题终究会受影响。
　　明川老祖听罢却有疑问：“卜宗主是如何知晓前方境况？”
　　这话说完，其余反应过来的也很好奇。不过大家智商都在线，很快想起温行雪就是通过满水洞穴出来的。对方告诉卜真了，这便能理解。只是当日温行雪在论道大会上，分明说自己与神禾宗、与卜真关系不多。
　　卜真发现了，明川这杠精是真兢兢业业。
　　本一直沉默的温行雪忽然开了口，他向众人解释：“这处满水洞穴由风烟石生成。风烟石摸起来有颗粒感，十分容易碾碎。一般矿石碾碎之后，总会夹杂一些其他品种的矿石。而风烟石却不同，它们细腻如粉末，非常纯净。”
　　这就是告诉众人卜真不但知道洞穴构造，还清楚了构成具体成分。
　　“风烟石产自深海，可炼制延寿丹。卜宗主作为炼丹宗师，对各类材料极为熟悉。”温行雪冷冷地说着，无甚感情。
　　四宗几位也不是没见识，常用丹药的材料还是很清楚的。只是延寿丹这玩意他们用不到，所以不清楚也正常。然而自己不知道可以，不知道还要被当众揭短，对于这个地位的人就有点难看了。
　　一时之间，明川老祖如芒在背。
　　依照卜真的提示，众人撤了灵力护体。好在这群修士虽然主攻术法，比起那群炼体的要弱鸡些，不过自身修为够高，血厚不怕摧残。
　　明川老祖看着前面毫无问题的卜真，眼中闪过阴影。这人不过金丹期，身体强度竟也如斯。他自然是不信的，那就是嗑药强身健体了。想想这些神奇的丹药与水云宗暂时绝缘，他心肌梗塞更严重了。
　　卜真瞅着他不自在地交换双腿游动，那圆滚滚肚子在水里放得更大，心里陡然一乐，转头就跟余非寒传音咬耳朵。
　　让他话多。
　　继续前行，卜真想了想，又给温行雪传了个音。
　　“你们魔修一族像你这样的，多不多？”
　　温行雪一愣，回头看了看卜真。
　　这会儿怎么就不聪明了，真是不争气。卜真只能把话说明白些：“风烟石鸡肋，除去炼制延寿丹并无他用。”
　　延寿丹这东西也有意思，它对于修为高深者没什么用，但对于天赋一般又胸有大志者就不一样了。所以实际上在底层修士间很流行，价格也不便宜。此药属地阶，必须由元婴以上修为方可炼制。
　　温行雪不过金丹中期，他根本不可能炼制。世间多少炼丹师，习惯性执着眼前一事一物，学习意识差，并不会去主动研习超出自己能力范围的东西。而温行雪安全通过了满水洞穴，定然当时也认出了风烟石。对于丹道，他确实有天赋又勤奋。
　　这么一问，温行雪也反应过来了。正欲回答时，尽头天光乍现，竟是出了洞穴。
　　“哗啦——”
　　“扑通——”
　　“明川老祖，你法衣勒得肚子难不难受。”
　　卜真听得最清楚就是这句了，然后传来谢柠一连串爆笑，间杂明川愤怒的咆哮。
　　“该死的，究竟是何人如此不敬！”
　　“诸位，快些挣脱这渔网，浮上海面去。”
　　“不行啊岑宗主，老朽看这每根编绳上覆着小阵法。谢宗主，您快看一眼。”
　　谢柠瘦，这会儿两条短腿穿过眼儿巨大的渔网晃了晃。他忙着嘲笑明川，闻言才抓着一根瞧。
　　“哟，那个温小友啊，是你们家孩子闹腾吧。”
　　这话没说完，一行人就感觉上头拉着的动了，然后被提溜上去。透过水面，岸上的声音渐渐清晰。
　　“小风姐，咸宁海竟然真的有活物！”
　　“好重好重，不知道能有多少鱼！”
　　“你们使把劲，晚上回去给大家加餐。”
　　“太好啦，有鱼吃了！”
　　卜真攀着绳，猛一拽差点翻跟斗，险些晚节不保。余非寒闪到他身侧扶住腰，把人固定在了自己怀里。于是一呼吸间，卜真闻见了满满的青梅香，然后脸有点热，脑子有点晕。
　　待他恢复清明，往岸上一望，对面散着七八个萝卜头。
　　其中一个瘦成排骨了，对上卜真的眼睛，登时愣住。然后猛地往地上一坐，忽然嚎啕大哭。
　　“娘亲救命，有好多咸鱼妖修！”
　　“呜呜呜呜呜呜呜。”
　　卜真，噎住。
　　还有点、害怕。

第99章 
　　岸上土里,
　　海中渔网里，
　　大眼瞪小眼。
　　别问，问就是尴尬。
　　卜真觉得自己简直可以赋诗一首，名曰“突如其来的不知所措”。他看了看四周被震到的诸位大佬, 心想最终还是需要自己来打破僵局。
　　这便是命, 主角的命。
　　“小土豆, 不如先把我等放出来再说？”
　　这话一落地, 其余人也算是反应过来了。明川老祖当场拍着绳子, 朝土豆堆怒吼起来。想他天之骄子, 出道多年，从未受过如此大辱。
　　“尔等魔修太嚣张, 太嚣张！”
　　“该死，统统该死！”
　　卜真瞅着他虽间歇抽风，但大部分时候还是披着和蔼慈祥老人皮，这会儿倒是被逼出了和光那厮画风。水云宗果然皆为一丘之貉，渣渣。
　　好在明川老祖还记得自己是化成门面之一，后面难听的话也都咽了下去, 不过还是遭了岑岭和谢柠两个白眼。
　　岑岭依旧是稳如冰山的样子, 丝毫不为眼下尴尬所扰。他开口道：“温小友, 还请尽快为我等解开绳索。”
　　体谅多年未归，温行雪此刻定然心绪动荡, 他也倒没要求对方立马干活。卜真听罢，心道还是玄天剑宗厚道。剑修这个品种，虽直却心好。
　　温行雪确实心情激.动，一时难以平复。他直直看向岸上，喃喃喊了一句。
　　“小、小风……”
　　卜真本在吃瓜，忽然听到身边人颤抖出声, 转头就见雪白袖子一晃。温行雪解了渔网，自己直往岸上奔去。直到此时，那群哭闹不止的土豆堆才停了下来，擦鼻涕擦眼泪的，总算把这拨人看清楚了。
　　然后，卜真又聋了。
　　“族长！”
　　“是活的！”
　　“活的族长回来了！”
　　“天啊，族长变成咸鱼妖修回家了吗？！”
　　“呆瓜，哪来的咸鱼精！那是我们英勇美丽又聪明机智的族长大人！”
　　正如当日告诉卜真一般，温行雪此去本就做好了赴死准备。他少年即位，虽是族中掌权者，却也深受宠爱。而后他又将族人给予的情，带往了下一代。那年听说他要走，小土豆们在他门外哭了六天六夜，最终撑不住撅过去了，这才完事。
　　一别多年，小土豆都成大土豆了。
　　摸摸这个，摸摸那个，温行雪忙得不行。
　　他被孩子们群群围住。小土豆们上下蹿来蹿去，争着问这问那。唧唧呱呱，童言稚语好一通喧嚣，愣是把四宗这批人再度镇住。
　　卜真眼瞧着中间那人一瞬红了眼眶，久久不能语。
　　“你小时候是不是也这样？”他手肘戳了戳余非寒，然后向不远处使个眼神，笑道，“哪怕激动得要起飞，最终还是站在角落，假装我没事。”
　　顺着他视线看去，余非寒发现有一颗小土豆落单了。海风吹起了干枯毛糙的头发，她抓着衣服上两个破洞，紧紧攥在一起。一张小黄脸皱得紧紧，脚下已然踩出了个泥坑。
　　余非寒想了想从前陈意外出归来时，他仿佛也是这个样子。
　　总觉得被道侣看到了不想给他看的，莫名脸热。
　　“我猜那个就是小风，行雪走前定好的继承人。”他歪在余非寒身上，随口又道，“这么个别扭性子当族长，未来大家都挺不容易。”
　　没说完他就自己笑了，也不知在笑什么。余非寒看他心情不错，也就没回复了。只是见他笑着笑着停了下来，眼中分明有忧思。余非寒垂眸，心中不知在想什么。
　　温行雪正问这颗小土豆话，声音很是温柔：“小风，是你出的主意要来这咸宁海捕鱼？”
　　虽是询问，语气却肯定。那个名叫小风的丫头听完，卜真眼一疼，就看着她把两个洞扯裂了。
　　“族长您罚我就好。”小风咬着干裂嘴唇，眼珠乌黑。
　　咸宁海为南荒一片死海，其中盐分极高，内里传闻还有各种危险。不过也没人真的潜下去探过，卜真他们从下上来走的满水洞穴，实际上也没见着真面貌。
　　“族长您别怪小风姐，是我们偷偷溜来咸宁海，结果被逮个正着。”
　　“是呀是呀，族长……我们就是太饿了。”
　　“您不在的这些年，大家日子更不好过啦。扶潮洞的鱼已经捞不到了，兰兰他们几个小的好久没吃东西，眼看就要撑不下去了。”
　　南荒不少魔修就是在此地出生的。如人修一般，修为不到时，依旧需要靠凡间吃食度日。
　　孩子这话说得心酸，小土豆们都低下了头。场上所有人都有些沉默。温行雪的手本有一搭没一搭地抚着他们，这会儿也落下了。
　　直至此时，一道凌冽长风自西向东，猛地刮过，忽然带起大片尘土。四宗几人没做防，硬是又吃了几口土。待睁开眼，向四处望去，方才被开阔的荒凉撑满视线。
　　大片大片褐色地表裸露在外，随意地裂开。缝隙向四周辐射，越远越大。到处都是寸草不生，偶有一两根干枯树枝横生在裂缝边缘。卜真眯了眯眼，他自然能清楚看到，那些稀有植株伴生的尖刺与剧毒。
　　化成也有荒漠，譬如他本人住了很久的青州府。然而两地相比，简直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本就空旷寂寥，众人还都沉默，一时场上仿佛陷入深水，又如负重千万。
　　卜真叹了口气，忽然出声：“小风啊，看你站在那无事，不如来日行一善？”
　　他朝自己这边指了指。温行雪回过神，安抚好孩子们，然后快步过来给众人解开渔网。
　　这东西上附加了旧时大魔修所设阵法，专用于困住各类修士。不巧人修、魔修相斥，自然也更容易被克制。岑岭他们努力挣脱也是可以的，不过初来乍到，一切谨慎为上。毕竟还要问人家掏东西，开始总不能太野蛮。
　　魔修来到南荒之后，这网就用来对付大型兽类了。后地理环境改变，兽类几近灭绝，此网也就用不上了。温行雪没想到有这么一出，方才他也懵了。
　　抓住关键词，卜真皱眉：“兽类几近灭绝？”
　　余非寒紧随其上：“南荒虽偏僻，却也不至于要去咸宁海冒险捕鱼。”
　　刚巧四宗另外几人也有此疑惑，纷纷看了过来，静待温行雪回答。而此时余非寒话音刚落，夕阳落下水。海面上夜幕星天爬起，极寒降临。
　　他们刚上岸时，烈日当头。众人从外面来，最近酷热下已养成习惯，运用灵力降低体温。然这骤然袭击的严寒，却是让大家措手不及。
　　小风几个站在原地，他们都是还未修行的孩子，这会儿简直瑟瑟狂抖。余非寒默默撑开灵力罩，刚好笼了这片。卜真垂眼无声笑了笑，然后踩着一地浑浊泥淖，向人走去。
　　“此地昼夜温差过于极端，恐难以居住。”谢柠抱着手，忽是出声。
　　此话一出，加上咸宁海捕鱼，配上这南荒画风，稍有人性之士多少也能抓住一点温行雪的心理了。
　　卜真原知道南荒不太好，可身临其境时才知道，他们太不好了。他不知原著中中是否有这么一出，如果没有，又是为何。
　　“南荒地处最偏僻，极地生极端气候也属正常。”银华道人淡淡道，“我等为化成而来，还是不便多做耽误。”
　　明川老祖往四周看了看，转头问温行雪：“四面开阔了无人烟，你们魔修一族去哪了？快带我们去看卜卦结果。”
　　世间总有人冷心冷情，任凭你如何卖惨，皆能不为所动。
　　不过也是，与他何干。
　　卜真垂言，心中颇有些嘲弄。
　　温行雪看山、水二宗一眼，神情未动，只是开口道：“二十年前，南荒昼夜温差突变。白日高热能至灼伤，夜间冷若地狱冰窖。族人不堪忍受，已全部迁入地下。”
　　卜真挑眉，若是位置恰当，刚好达到恒温地段，这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温行雪走在前，众人跟随他前往魔修群居处。那几个小土豆经历初时的激动，这会儿都冷静了下来，然后用震惊、生气又夹杂好奇的视线，将卜真他们一行人来回扫荡。
　　看着那几双小圆眼，卜真竟然走了个神。他想要是自己那帮兔崽子在，这会儿定然变出一堆糖，上手哄起孩子了。
　　“你突然很高兴。”识海中传来余非寒肯定的语气。
　　卜真摇摇头，叹道：“我只是觉得自己变了很多。”
　　“为何这么说？”
　　“从前我要是见着南荒这些孩子，顶多有点怜悯，最多心疼。”
　　他定然会留下些资源，权当援助。然而卜真了解自己，他只是见不了可怜人，所以这么做就是为了满足自己。
　　过了一会儿，余非寒又道。
　　“你在可惜。”
　　“是啊。生而为人，命运竟能如此不同。有人嬉笑度日，有人负重前行，有人困于原地。”卜真停了停，忽然笑一声，“少年人若不能逐梦，这辈子多遗憾。”
　　余非寒停了下来，看着前方不知在想什么。
　　温行雪与那几个少年的身影在夜色中摇晃，渐次模糊，消失在裂缝之中。
　　“真真，帮他们。”
　　“嗯？”
　　“我们一起，带魔修全族出去。”
　　卜真愣住。
　　然而不等他有什么回复，这人便捉着他手腕，头也不回地往前走。顺着极冷的夜风，卜真凝视着对方侧脸轮廓。
　　光阴荏苒，他的小冰块脸好像又长大了一点。
　　以至于，让人有些为之倾倒。
　　为之，着迷。

第100章 
　　卜真转动手腕, 反扣住对方温热手指。循着寒冷星光，他朝人笑了笑。
　　“依你所言，干活。”
　　许是这声传音过于快意，余非寒愣了愣。直到被人拽着进了地下, 才反应过来, 自己与卜真十指相扣。
　　本该花上两分钟享受人生新体验, 只是现实太骨感, 没空给人旖旎。
　　先前温行雪说, 魔修为了躲避昼夜温差进入地下。虽说人修跟这群魔修死对头, 关于他们全部宁可失忆。奈何魔修铺张浪费设定过于深刻，以至于所有人都下意识认为, 他们是在地下搭建了个宫殿。
　　直到一行人抵达地下入口。
　　大地上开裂之处绵亘千里，其间又随意拔起数座荒山。温行雪停在一处山前，光秃秃的侧壁下，隐约有个坑。
　　“入口窄小，诸位需按序进去。”
　　……
　　不管住哪里吧，这家门总得做好看点。众人实在没想到, 他们竟然要钻洞。待新奇地体验过后, 其间又吃了不少土, 终于下了地。
　　地下是条长长甬道，四周一片漆黑, 越往里越安静。这时候没人问怎么不点灯了，毕竟答案就是穷。
　　走了约莫一刻钟后，眼前才出现了昏暗烛火，然后视野开阔了起来。他们面前是个巨大山洞，土地平整却也粗糙，四周此时无人。
　　温行雪让小风他们进去, 通知大家收拾山洞，顺便告诉他们自己回来了。小土豆们赶紧散开跑走，温行雪目送他们离开，这才转身朝众人说话。
　　“夜深了，族人都已就寝。”
　　他说得慢条斯理，看上去并没有要换地方的意思。明川老祖一甩袖子，颇为不耐烦道：“我等不关系此事。你还是速速将那卜卦结果告诉我们。”
　　他带的另一位长老周亮附和：“这鬼地方多呆一刻都让人毛骨悚然，我们还是拿了结果尽快离开。若不然，谁知这些魔修会打什么歪主意。”
　　两人一唱一和，配合打得还挺好。
　　温行雪没有看他们，只是淡淡道：“我辈生存现状尔等可清楚了？”
　　相较于水云宗外露的不悦，玄天剑宗和四方宗都是紧锁眉头，沉默不语。边上的银华道人依旧老神自在，不显山水。
　　“想要我父亲的卜卦可以，但你们要拿条件来换。”
　　话说到这里了，场上还有谁不清楚温行雪喊他们来这趟的目的。不过知道归知道，震惊归震惊。水云宗那边倒抽几口凉气，万万不曾想到还能如此？
　　明川老祖胡子竖起，满脸不可思议：“你小子吃多还是睡糊涂，竟提出如此荒唐之事？！”
　　“竖子不自量力，你以为拿着老魔头的卜卦，我们就拿你没辙了？”
　　“岑道友，我看你就不该答应来这南荒一趟，实在浪费时间。当初直接搜魂即可，何来听这糟心话。”
　　“银华道友，你说是不是？”
　　明川老祖突然把话抛给山阳宗，只见他朝人眯了眯眼。
　　卜真把这个小举动瞧了个尽，他舔了舔齿间，若有所思。
　　原著大家一起搞魔修，画风统一，水云宗就不突出了。然而现在面对魔修，遭遇分歧，这家伙隐藏反派的设定没跑了。
　　边上岑岭与谢柠的态度显而易见，玄天剑宗和四方宗那就是小说里典型没长歪的正道。这俩可能对魔修还有点芥蒂，不过正道的光照在头顶。温行雪带他们看一圈，压根不用什么卜卦，估计再多两句卖惨就能达成目标。
　　只是这个山阳宗，却是摇摆不定，不好判断。果不其然，银华这厮一说话，立马优秀端水。
　　“明川道友所言有理，魔修时代受拘于此，若途生变卦，无论对于他们还是对于化成，都是个麻烦。”
　　“只是我等也亲眼所见，南荒之地不知为何环境改变。如此境况下，魔修一族确实分不出心力搅弄风云。”
　　之前在落日坛论道大会的那番争论，不少修士便是担心魔修在南荒搞事情，然后整得天道降罚，累及无辜。然如今一看，这群人自顾不暇，哪有空腥风血雨。
　　卜真听着不由“啧”一声。冷漠无情说魔修因果轮回，死得其所的是他；怜悯魔修生存环境恶劣，担心灭族的也是他。
　　银华，老阴阳人了。
　　明川老祖显然没想到银华道人来这么一出，当场脸部扭曲，还好变得快没抽筋。他正想反驳两句，再挣扎着拉拉盟友，结果银华道人又开口了。
　　“解开南荒封印这事山阳宗难以表态，全听玄天剑宗决断。”
　　端完水就甩锅，全程作壁上观。卜真太佩服银华。想想岑岭今天同意解开封印，无论如何魔修都会对四宗心存好感，指不定还能感恩戴德。这伙人出来后，再洗个脑，指不定就能成为隐藏后备力量。
　　换个结果，今日不给他们解封，就让魔修灭绝于此。届时无论化成其他修士知不知道，是感谢还是苛责，他山阳宗又能占一分理。
　　绝。
　　实在绝。
　　明川老祖震惊，队友阵营不明。他有些暗恨，对着谢柠道：“谢道友如何？”
　　谢柠从石头上蹦下来，往岑岭边上一站，意思很明确了。余非寒在边上跟卜真站一起，看戏挺久了。眼瞧着脸色越来越来冷，只见他向师长行礼，然后上前一步，突然看向了明川老祖。
　　“南荒之地环境莫名更改，全族受困。若今日我等可伸出援手却不做，他日我辈受困，又何以期盼？”
　　明川老祖一愣，完全没想到这个玄天剑宗的弟子突然话多。余非寒平时本就少出面，其余几宗长辈对他不甚熟悉。这会儿听着也有点没反应过来，再仔细想想那话，竟有些汗颜。
　　场上一片静默中，忽有女子轻笑。卜真朝人看去，挑了挑眉。
　　“小朋友，不知你所言可是代表了玄天剑宗的态度？”鹿韭倚着巨石，神色慵懒。
　　余非寒颔首。
　　卜真看他淡定的样子，心里没来由一乐。
　　与此同时，岑岭出声，淡淡道：“如非寒所言，我等皆不是冷血无情之士。只是问温小友提的要求事关重大，四宗还需详细商量一番。”
　　温行雪背在身后的手微微一松，瞬间有些不稳，继而站定：“好。我等你们。”
　　解封之事暂缓，不过结果其实已鲜明。四宗随着魔修前往休息处，作进一步商讨。明川老祖路过时，连哼两声，却被银华道人一个眼神喊住。他寻了处荒山之角，设下双重禁制。
　　“道人这是何意？”明川老祖抱着袖子无甚表情，他可还记得方才这人临阵变脸。予。溪。笃。伽。
　　银华道人也没在意对方语气，那古井无波的脸上忽爬上笑意。他道：“老祖可是怕那些魔修放出去生事？”
　　明川老祖一甩袖子，气到了：“笑话，老夫会怕他们？”
　　银华道人收住笑，淡淡道：“解开封印不过担了一点风险，然区区魔修，不足挂齿。”
　　明川老祖这时候也反应过来了。任岑岭与谢柠等如何仁善，他们都不大可能放魔修真自由。届时说不定就是换个地方圈禁，和在南荒也没区别。既如此，他确实没必要为此事，跟玄天剑宗、四方宗闹成不愉快。
　　不过同是四宗，跟他们和气也就是虚假繁荣，意义不大。他了解银华这厮，从不做无意义的买卖。这里头定然藏着好处。
　　“老友你这话藏着掖着就没意思了，不如讲出来，一块听听。”
　　银华道人见他上道，十分满意，这才缓缓继续说道：“南荒之地虽偏僻荒凉，又遭逢变天，可你我皆知——”
　　如枭雄生乱世，天才地宝这种东西往往也产自极端环境。
　　“魔修在哪里都一样，可他们走后，这南荒就空了出来。”
　　言下之意，到时候占为己有，开采一番。万一运气好，真碰上什么绝世珍宝，这下血赚。
　　明川老祖一拍肚子，眼睛贼亮：“老友说得在理啊。左右我等没什么损失，何不趁机赌一把。”
　　先前因神禾宗失去的丹药助力，若能在这里补足，那便是意外惊喜了。以南荒此时的境况，这催生珍宝的可能性太大了。
　　两人对视，心中火热。
　　他俩合谋完太开心，以至于明川老祖满脸笑呵呵，慈祥到吓人。他跟银华道人回休息处，正巧碰上卜真坐在一根枯枝上赏月，余非寒正在下面张开手臂。
　　嘶，这两相对比竟不知谁更尴尬。
　　卜真跳下来，稳稳落在余非寒边上。戳了戳人，凑他耳边小声道：“你猜这俩又准备作什么妖？”
　　收回手臂，余非寒有些遗憾。闻言皱眉，似在考虑要不要尾随其上，偷听一波。卜真笑弯了眼，这人说要干大事，真是特别上心。
　　“我去见一下宗主。”余非寒想了想，他要将两人碰面事告之岑岭。
　　卜真觉得挺有必要，于是目送着对方离开。正待转身再吸会儿月华，那头地下突然蹿出个小脑袋，夜风撩起两根呆毛。
　　哟，是哪颗小土豆偷偷发芽了？
　　小风往四处张望，确定没人后才出来。卜真瞧她裹着厚厚冬衣，只是边角处破了洞，露出里面的草絮。她背个大篓，钻入了寥寥夜色。
　　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当只八卦鸟。“嗖”一下，青色毛线团出现，然后拍着翅膀跟上了小丫头。
　　月影在山间跳跃。
　　小风冷得直哆嗦，但今晚她有件大事要做。一步一个坑，脑子里正琢磨大事，忽然一个毛绒绒小家伙出现在视线里。
　　“啊！”
　　嘴上说着看熊孩子的八卦，实际卜真是担心才跟过来的。鬼知道走夜路是会被风刮走，还走大浪卷走，指不定还会被反派宗门灭口。他本来就没想着要避开小风，所以这会儿被人瞧见了也不担心。
　　扑棱着翅膀，大方飞上前。小风伸出小手，下意识要去捉。然而还未碰着小鸟，发现对方连屁股上的羽毛边边都十分干净。整只小鸟沐浴在月华下，隐约可见流光溢彩。然后，她视线回到了自己的手。
　　指缝里还卡着点黄泥。
　　小风迅速缩回手，然后瞪着眼睛。卜真等了她半晌，最后听见憋出来一句“你是谁”，当场被逗乐。
　　这丫头真有意思，对着只鸟问是什么人。
　　也不知道是以为又哪个鸟修出没，还是单纯不会聊天。
　　小风好像没发现自己问的话不对劲，她就吹着冷风，然后认真地等小鸟回复。卜真望着那双倒影满天星光的眼睛，沉吟了片刻。
　　“你猜我是谁？”
　　……
　　救命，这只鸟真的会说话！
　　卜真见小风总算反应过来了，猛地往后一缩，哈哈笑出声。小风看起来还想和他聊几句，但很快又谨慎了起来。
　　“南荒没有鸟，更没有会说话的鸟。你不是南荒的，你是跟他们一起来的。”她说完停了停，颠了颠背篓，又突然来了句，“再见。”
　　说完就干脆果断转身，继续前行。
　　卜真愣在当场，等搞明白这丫头的弯弯绕绕，他又笑出声。只是这次很快收了笑意，看着那道瘦弱的背影略略出神。
　　然后，小鸟又默不作声地跟上了。
　　小风没有发现，她今天要去扶潮洞捉鱼。扶潮洞是南荒一处山里洞穴，里面有一汪深潭。每隔三年，到了月圆涨潮之际，深潭里的银嘴鱼会长成。此时，他们便会组织人手过来捕捞。对于魔修而言，这可是不可多得的美味。
　　只是近年来，扶潮洞银嘴鱼长成的时间间隔越来越长。他们三年一度的口粮断掉，太惨了。
　　“又背着你们族长加餐啊。”小鸟忽然飞上前，冷不丁出声。
　　小风没想到对方还在，伸出去的手有些犹豫。不过想到这也没什么好瞒的，于是又大方展示捕捞技巧了。
　　她把小鸟那问题也回答了：“不是。”
　　“那给谁吃的？”
　　“不想告诉你。”
　　小鸟翅膀一顿，然后继续玩小土豆。
　　“那我猜猜好了。”
　　“既然不是给自己加餐，那就是给客人吃的。四宗来的几个人里，你应当最喜欢那个潇洒帅气的卜宗主。”卜真这话说得完全不害臊，“给他的吧。”
　　没说完他自己就笑了。谁知小风停了下来，眼睛睁大看着他。
　　卜真噎住，不会吧。
　　“真是捉给他吃的？”
　　小风迟疑片刻，然后点点头：“他帮了族长，我想回报。”
　　说完她又有些低落：“不过不知道能不能捞到鱼。”
　　这一下，小鸟整颗心都软了。
　　脑袋晕晕，卜真不太适应这种柔软。他火速转头，刚才顾着逗孩子，还没看过洞里是个什么光景。
　　这个扶潮洞内幽暗不见光，四处都是横生的岩石。不过和外面那些粗糙岩石不同，这里倒是很光滑。最尽头处泛着点点橙光，如萤火一般。
　　识海里忽然亮起一片，卜真愣住。
　　青鸾鸟的寻宝技能，这个点怎么有反应了？
　　小风仍在认真摸鱼，她见小鸟忽然往里飞，也不去管。卜真哗啦啦拍着翅膀飞进去，识海里光芒愈加明晰。
　　而此时那一点微弱橙光，已连成大片，绵延向深处，完全看不到头。
　　我、天。
　　扶潮洞内部藏着一整条流目矿脉。
　　当年得到灵脉时，卜真是觉得自己发了，从此不必担心灵石来源。然而此刻面对源源不尽的流木石，他整个人都呆掉。
　　世上能够炼制洗髓丹的药材有不少组合，但有优劣之分。卜真熟悉每张丹方，所以他清楚知道，以流木石作为主材料，再辅以四季树叶、尘蜂火，这样得到的洗髓丹均是极品。
　　然而流木石只能生在冰火两重天处，要求环境及其恶劣。且就算偶然生成，数量也是极为稀少的。
　　而眼前，这是整整一座矿脉。
　　再一想，卜真了然。南荒突变，昼夜温差极大，天然形成了巨大的冰火环境。而这扶潮洞估计就是南荒最恶劣处，因此催生出了流木石。
　　四季树叶他还有好多好多，再不济还能去云然小秘境撸秃。至于那尘蜂火，属于天地异火的一种。这玩意哪比得上他心火，直接自己替换。
　　所以，眼前这不是简单的矿脉，这是无法量算的极品洗髓丹！
　　有了极品洗髓丹就意味着有了人造天赋弟子。虽不能保证弟子吃完，从此顺利飞升，但好的天赋意义太大了。往小了说，节约个人修炼时间，增强宗门实力；往大了说，整个化成新一代都会被改变。
　　他娘本座真是激动坏了！
　　沉迷吸矿好一会儿，卜真又叹了口气。
　　想来温行雪家传下来的炼丹书籍上，并没有流木石的记载，因此他不知南荒已有如此巨大宝藏。若是认识此石，又能了解洗髓丹炼制方法，魔修一族与他自己的命运都将改写。
　　忽来感叹，真是时也命也。
　　与此同时，深潭附近传来一声大吼。
　　“你们是谁？！”
　　“小丫头一边去。”
　　而后两道身影飞至，嘀嘀咕咕似在抱怨。两人撞见最里面的卜真，下意识一挥袖子。
　　“哪儿来的杂毛鸟？”
　　卜真正感慨命运，一个没注意就给整了个灰头土脸，鸟毛乱飞。他吐出两颗石头，拍了拍满身沙土，心情极度恶劣。
　　又是哪个炮灰出来领盒饭了？！
　　不等他看清人，耳朵就被炸了。
　　“孟孟孟孟道友，是流木石！！”
　　“天地造化，这竟还是一整条矿脉。”
　　卜真透过神识，扫过这两人，总算看清楚了——来的两人分别穿着水云宗和山水宗的法衣，是两位长老。
　　呵。
　　“二位眼光不错啊，流木石也认识。”卜真又扬起一番沙土，然后变了个身。
　　孟浮子与周亮顿时神情一肃，当即放出神识。他们奉命探查南荒珍宝，此事绝不能让另外两宗知道。
　　黄土漫漫间走出个青衫飞扬，幽暗洞穴吞没他的侧脸。
　　“有句话，不知两位听过没。”
　　“好东西是不能共享的。”
　　尤其，是在本座面前过了眼的好东西。

第101章 
　　卜真眼前有两人。一个叫周亮, 短胖带胡渣，完美继承水云宗画风，正是他们八长老。白天跟余非寒咬耳朵时，据说是和光的亲师兄。边上那个人淡如菊, 任东西南北风也吹不乱的, 就是山阳宗大长老孟浮子。先前在蓝花楹宴上, 卜真和他有过一面之缘。
　　“哪个——”周亮话卡一半, 突然开始呸呸呸, “什么、什么东西？！”
　　与此同时, 孟浮子那边也失去了仙人之姿。他弯腰捂住口鼻，一阵猛咳。原来不知何时, 扶潮洞中黄土飞扬。俩人一时不慎，叫那土落了满头满身不说，部分更是直接入了口鼻。
　　噗嗤噗嗤，吃土进行时。
　　若是一般的沙土还好，两人使用灵力，化作一阵风往别处吹就行。然而这飞起来的土不知怎么回事, 好像看准这俩人似的, 誓要黏住。
　　“啊呸——”
　　“可恶！实在可恶！”
　　周亮上蹿下跳, 胡子沾了一堆黏糊糊的湿土，气到裂开。边上的孟浮子手都抖了, 运气给自己清理。一时半会儿他们顾不上对面有人在围观，狼狈不堪。
　　眼瞧着这波羞耻可以结束了，卜真默默收掉背后乱动的手。没错，是他在使坏。方才这俩人害他吃土，又对小风不客气，怎能轻易放过。
　　从进来时他就发现了, 扶潮洞中的烂泥有一股难以忘怀的味道。沾上一点，余香绕梁三日。
　　“都怪那只鸟！”周亮忽然发言。
　　此言一出，连孟浮子都忍不住回问：“周道友何出此言？”
　　周亮甩了甩下摆，冷哼一声：“孟道友不知。我蓝洋周氏祖上有一旧说，出门遇鸟是为不详。尤其绿鸟，更是倒霉。”
　　……
　　卜真震惊了。
　　世上竟还有如此精彩绝伦之说法。
　　糟粕，这一定是糟粕！
　　周亮说得头头是道，认真得让人信以为真。孟浮子太阳穴在跳，他竟然有些插不进嘴。
　　“刚那只鸟呢？我要把它抓了烤来吃，消灾解难。”
　　卜真倒吸一口凉气，水云宗的人太凶残了。
　　爱鸟人士余非寒若在此，听完一定要拔剑的。
　　好在俩人也是一宗长老，情绪来去很快。此时他们终于有空看向黑暗中的人，然后发现是卜真，双双一僵。
　　周亮顿时安静如鸡，小眼睛转来转去，不知道在想什么。
　　孟浮子上前一步，丝毫不尴尬：“卜宗主深夜在此，不知为何？”
　　上前一步，卜真淡淡道：“听说有人想本座的鸟。本座这不就与二位心有灵犀，千里姻缘来相会了。”
　　周亮一噎，那绿毛鸟竟然是卜真的灵兽？夭寿了，他方才说了什么。孟浮子倒是无甚表情。只要自己不尴尬，别人就不会尴尬。卜真觉得山阳宗定深谙此道。
　　他脑中迅速盘算了起来。他们宗主聚头说小话还没过去多久，手底下俩得力干将又碰在一起，而且还是在充满流木石的地方。这两人到扶潮洞是巧合，还是有意？前者不多说，后者就细思极恐。
　　孟浮子与周亮听卜真的话，心里也拿不准他什么意思。他们为踩点而来，神禾宗又是为何？
　　三双眼睛对视，大家都知道彼此在瞎说。这波试探，双方都没得到有效信息。
　　“流木石属天才地宝，想来卜宗主也发现这里有整一条矿脉了。”孟浮子再度出招，他眯了眯眼，“见者有份，您说可对？”
　　“不对！”
　　远处忽然炸起一声稚嫩冷斥，然后伴随着悉悉索索声响。卜真身形一闪，扶起小风。方才他便第一时间探查过了，这孩子只是被灵力震晕了，并未受伤。想来两宗也不想打草惊蛇，故没有下狠手。
　　“你个小魔头，我等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周亮瞥他一眼，然后抬起了下巴。
　　小风扒着卜真手臂，呆呆地咽下丹药，然后抬起头看向这人。她紧紧抿着唇，干裂的表皮相互摩擦。
　　一瞬，眼中聚光。
　　她迅速转头，指着周亮和孟浮子就是一顿破口大骂。
　　“你在我家偷鸡摸狗，还不允许我说话，这又是什么道理？！”
　　“贼，你们是贼！”
　　“不要脸！”
　　卜真听着颇为赞同，不过说出口的话就变成了：“小风啊，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他们都能在你家地盘热心帮你分家产了，还有什么不能的。”
　　周亮一听，脸色就变了。
　　卜真再接再厉：“你想刚刚不过是碰只鸟都要杀了，你个魔修算什么，回头当心把你咔嚓。”
　　小风听着这话好像不太对，但又说不出。她双眼锃亮，毫无畏惧：“我不怕，有不宗主在。”
　　哎哟，卜真本来火腾腾的情绪立马下了一半。一肚子阴阳怪气泻了个干净，装满软乎乎的云朵。
　　本座可真是行走的靠谱担当。
　　周亮心中不满：“魔修懂什么，流木石放在他们这，简直暴殄天物。我等有责任珍惜，届时开采后造福修士们，岂不妙哉？”
　　卜真挑眉看他：“难道给你们，就不是暴殄天物了？”
　　周亮一愣，继而明白对方在嘲讽，当即竖起眉毛高声道：“卜宗主于丹途造诣非凡，可我们水云宗交好的炼丹师精修多年，亦有见解。您这话说得可就过了。”
　　卜真笑了两声，低头理了理袖子，然后才抬起头，瞬间目光如炬。他道：“尔等拿流木石，不过炼制所谓的延寿丹。你们以及那些炼丹师，可会用作他途？”
　　“流木石千年难寻，若只能拿来炼什么鬼延寿丹，那可不是暴殄天物？”
　　周亮与孟浮子皆一愣，他们真的不知道。明明好气，却无法反驳。
　　“看来我们二宗与矿脉无缘了，卜宗主是志在必得。”孟浮子后退一步，突然出声。
　　卜真伸出一根食指摇了摇：“可不敢说‘志在必得’。毕竟要拿出能与之匹配的东西交易，还是挺难的。”
　　说完朝人仰头，他侧目笑了声：“空手套白狼不好。孟长老、周长老，可对？”
　　……
　　噎死人了。
　　周亮和孟浮子何时受过这种苦，先是被个乳臭未干的毛丫头指着鼻子，接着又被个后辈指桑骂槐。就在三方僵持之际，扶潮洞外传来惊天巨响。
　　“哗——”
　　“砰——”
　　连番轰然的雷鸣混着紫色闪电，直接劈到了洞口，惊起里面一片幽光。
　　“真真——”
　　一点身影顺着灌入洞口的风，飘了进来。卜真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揽住了腰，余光瞥见小风也被提了起来。
　　“保护好本座的小宝贝们！”
　　说时迟那时快，余非寒默契地丢出个上品灵器。七彩华光笼罩住流木石矿脉，将其完好地护住了。
　　神识检查过矿脉暂时无碍，卜真这才放心跟人闪到洞外。不等安定，咸宁海又翻起巨浪，直接倒灌进了扶潮洞。
　　周亮与孟浮子被大浪打了个措手不及，顺着海水被冲出来时，比之吃土时更狼狈了。
　　刚要问余非寒什么情况，卜真却低头看到，小风满脸惊惧。
　　“来……”
　　“来了——”
　　“应劫了！”
　　她哆嗦着唇瓣，乌黑的眼睛中盛满惶恐，肩膀在极寒中疯狂战栗。卜真皱眉，掏了根火炙草放进她手里暖暖。
　　“非寒，怎么回事？”
　　余非寒仗剑，将两人护在安全范围内，然后急速答道：“不知为何海啸了。”
　　话音未落，天边又卷起千层浪。那轰轰的巨响中，分明还夹杂着其他闷声。卜真朝后看，眉间立刻拧做一团。
　　“不好，岩浆喷发了。”
　　小风抓着卜真衣衫，眼睛一眨不敢眨，然后巨大的泪珠滚了下来。她忽然仰起头望着卜真，眼中是不敢诉说的请求。
　　“行雪那边如何？”
　　“魔修夜半被袭惊起，所居荒山全数坍塌，地下洞穴荡然无存。”
　　小风手一松。
　　理论上来说魔修虽说术法不怎么精通，但个个天赋异禀，又热衷炼体。即便在这样困境中，依旧能顽强活着。只是如同人修传承断代一般，他们也失去了修炼的诸多方法。此时的魔修因为资源短缺，干脆无法修炼，整就一身体略强悍罢了。
　　“魔修如何？”
　　“谢宗主放下了阵法，部分魔修在其中。宗主他们还在搜寻其余魔修。”
　　接下来也不用卜真说，余非寒带着两人火速赶往四宗处。南荒大地各处本就没什么遮挡，眼下天崩地裂，海啸狂浪连番而来，更是没什么遮挡物了。岑岭带着众人寻不到遮蔽处，这会儿全体暴露在天地间。
　　三人赶到时，温行雪正忙着给受伤的族人治疗。谢柠闭目维持阵法。明川老祖与银华道人一左一右，眼睛高高吊起，随岑岭作那神色肃穆状。三人皆是往一处看。
　　顺着他们视线，卜真看到远处的一片土地已成了汪洋。其间波浪滔天，裹挟着数百名魔修与山体冲击。动乱中他们拼尽全力，于风浪中抓住树枝、石块，一切有可能扎根的东西。
　　“不能被卷走！”
　　“大家都要活下来——”
　　此起彼伏的呼喊振奋人心，但很快又被大浪与岩浆吞没，显得那么微不足道。然而以卜真等人的修为，自然听得一清二楚。
　　小风仍抓着他，紧紧不敢放手。天地苍茫，万物于其间何等渺小。卜真从前没有机会冷眼旁观，今朝晃神间竟是看到了。
　　那些受困的魔修们微小如飘萍，一生命运由天道所管。如今随波逐浪，走到绝境。然而他们依旧奋力拼搏，为生上下求索。
　　这一瞬，卜真的心弦被拨动了。
　　弦动催声，一股前所未有的清明充斥五脏六腑，最后汇聚灵台。
　　自成年后，卜真心境便稳如磐石，不再更改。对于修炼而言，这是好事，也是坏事。好处在于坚守本心，不易走火入魔，修炼顺遂；坏处则是过于稳妥，缺少刺激自然难求突破。
　　只是想不到，他心境竟在此刻松动了。神魂保有的金仙心境修为，对他修炼本就大有助益。如今突破成功的话，那本该等上百年的化婴便也触手可及了。
　　只是，眼下还不是时候。他和余非寒对视一眼，走出了阵法，然后化作流星御剑飞去。
　　岑岭瞥来一眼，耳边银华道人淡淡道：“非寒还是历练不够。”
　　明川老祖点头，十分赞同：“现在只是天地崩裂，一会儿还不清楚是否有其他发生。当下明哲保身，带了这温行雪离开方是上策。”
　　谢柠睁眼，呼出一口气，然后甩来两个白眼：“你们俩老头天天唱戏，烦不烦。”
　　两人皆是脸一黑。岑岭看回他们，冷冷出声：“身有余力而袖手旁观，非正道所为。”
　　说罢，他袖中流光一闪，抛出个物件。
　　“非寒，将他们安置在叶舟上。”
　　“是，宗主。”
　　两边应答结束，又有一抹身影飞入大浪，正是那鹿韭。
　　天地仍在风云变幻，比之过去魔修在南荒之地受过的困苦，多上更多。只是这次有了卜真和余非寒在风浪中捞人，又有了玄天剑宗与四方宗的庇护，他们死伤竟也不是那么严重。
　　一番忙碌下来，众人总算能够喘口气。
　　余非寒带着最后一名魔修落地，他突然出声：“宗主。用不了多久，这处就会直接坍塌，魔修无法再居于此。非寒斗胆，请宗主与其他三位尊长能同意，当即带魔修离开南荒。”
　　话音未落，天边风听雨罢，骤然安静。
　　然而暴风雨前的宁静不过片刻，更大的黑暗汹涌而来。天上落下巨大冰雹，砸在阵法外砰砰作响。每颗冰雹上附有五行灵气，若位置恰当，当场便能砸穿阵法。
　　刚好一颗落在阵眼处，谢柠呼吸一窒，竟被袭了个无不及防。他皱着眉又去维持阵法了。
　　冰雹锤击的空隙，突然有魔修指着天空，颤颤巍巍喊了起来。
　　“天、天裂开了！”
　　话音未落，从天上又掉落下了一块块不明石块。卜真瞅着其中一块，眼神剧变。
　　不好，这分明是小世界最外层的物质！
　　一个惊悚的猜测忽然在心中浮起，卜真快步走向温行雪，把他拉了起来。顾不上众人情绪，他失声问出了口。
　　“你父亲卜算的天道大难，指的从来无关魔修。”
　　温行雪放下手中的丹药，缓缓站了起来。迎上卜真目光，他眼中沉如深水。
　　“说、说的是……”
　　卜真难得语塞，但最终还是吐了出来。
　　“化成小世界——”
　　“将会，不复存在。”
　　作者有话要说：　　妈呀，终于写到主线了。
　　啊要开始打完结副本了！

第102章 
　　“卜宗主这话从何说起？”岑岭忽然走了过来, 神色严肃，“化成小世界崩塌？何种崩塌？”
　　这群人不知道，但卜真却很清楚。紫虚大世界有上千附属小世界，他曾为了找寻某种炼丹材料四处游历, 刚好经历过某个小世界崩坏。此时南荒天地开裂, 投落的各种石块分明就是属于一方世界最外层的物质。
　　温行雪拂开遮眼的发, 面无表情道：“父亲的卜卦中显示了四个字——化成陨落。”
　　陨落, 小世界如何陨落？那便是如修士一般, 消散殆尽, 归于尘土。
　　卜真脚下一软，前所未有的失态。
　　这刻他串联起了所有。云城府提前的兽潮, 突如其来的长期酷暑，接二连三进化的灵气暴动，还有南荒的魔修困境。一切的一切，确实是天道给出的警示。，然而从始至终，天道的警示根本不是因有人要搅弄风云而起, 都是为小世界坍塌做准备罢了。
　　动植物较修士贴近自然, 更敏感地提前意识到风雨将至, 所以它们暴.乱了。而一方世界的陷落，总是伴随着极端气候。随着时间推移, 化成的陨落早已悄悄开始了。到南荒魔修，已正式拉开序幕。
　　卜真知道，他穿书一定会导致剧情紊乱。从始至终他也不怕，毕竟原著打打杀杀，主线就很糟。这一路他发展宗门，建设化成, 以为自己间接将原著改成了积极的爽文。可如今，却犹如当头棒喝。
　　他的到来改变了所有人命运——众生覆灭。
　　余非寒一把接住身边人，见他面色不佳，担心地想要询问。卜真看向眼前人，满目复杂情绪堵在喉间，一时不知如何言语。
　　四宗等人花了许久才明白温行雪所言，待反应过来后，皆是神色骤变。
　　明川老祖也急匆匆开口：“小子你可别胡说八道。我们的确算出了大难将至，然世界崩塌可不是一般的大难。怎会落到化成头上？”
　　银华道人紧紧皱眉：“曾听闻上古时代有不少小世界陨落，但都是因为内部战乱，万象巨变。如今化成太平，并无发生此事的理由。”
　　“你父亲卜卦中可还有其他说明？”岑岭几步走到温行雪面前，语速也变快了不少。
　　温行雪摇了摇头：“父亲卜算出的结果只有这几个字，且这一卦耗尽心力，不久后他便离世了。”
　　众人又是一窒。
　　卜卦得到的结果越是准确，卜卦者损耗越大。温行雪的父亲为此付出生命，当真是天机不可泄露了。
　　抓着余非寒手臂，卜真紧紧盯着谢柠，问：“四方宗可卜算出此难何时全面降临？”
　　“不曾。”
　　话音落下，众人心中又是一震。
　　灭顶之灾，不知时限。
　　此刻冰雹渐弱，风雨渐收。长夜应当过去了，可天上仍未升起明日。
　　当初四宗答应温行雪来南荒，然后作为交换，他要把卜算结果告诉众人。如今事已成，只是他的赌局还未终。
　　余非寒放开神识，确认南荒存活的魔修都在阵法了，他向岑岭传音。岑岭点头，沉吟片刻，再度抛出叶舟。
　　“南荒之地即将不复存在，魔修自然也不必呆在此地。”
　　他还没说完，周边就爆出了欢呼声。各路魔修原先瘫着、横着，冷得完全不能说话。此刻却被这个巨大好消息击中，不过眨眼就反应了过来。
　　温行雪挥手，示意他们安静。他知道岑岭还有话没说完。
　　“先前四宗议定，魔修出去后只可在一定范围内活动。不过这次我们会为尔等换个好环境，地域较之南荒也会更开阔。”
　　魔修挥舞的手一顿。
　　本在一旁情绪混乱，卜真突然听到了这话，他猛地想起自己还有事情没做完。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道：“危难当头，大厦将倾。此时此刻魔修于何处生存，又有什么区别。”
　　余非寒知他意思，顺势接上：“宗主，非寒认为再拘束魔修的意义不大。”
　　当务之急是必须先去搞清楚小世界崩塌的原因。更重要的是，必须得为化成崩塌早做打算，以防末日真来临时措手不及。如此重任之下，人修分不出多少精力来约束魔修。
　　岑岭没有回复，他与谢柠对视了一眼，然后看向另外两宗：“明川道友与银华道友觉得如何？”
　　明川老祖揣着袖子，这回竟没有跳脚：“非寒所言还是有几分道理的。瞧着这些魔修大多老弱病残，出去也翻不起什么风浪。只是——”
　　笑眯眯地停顿一下，他又继续说：“我等守护封印千年，为稳定南荒也算做了不少贡献。如今你们要离开了，是不是应当给予一点回报？”
　　先前周亮和孟浮子探查天才地宝时碰上卜真，这事儿他和银华道人已知晓。神禾宗与另外两宗、魔修关系密切，不出意外他绝对会告诉对方。
　　以他们的关系，说不定全南荒的宝贝还会落尽卜真口袋。若如此，山、水两宗岂不是为他人做嫁衣？况且经过此事，他们还要被玄天剑宗与四方宗诟病。
　　决不能如此。
　　明川老祖打定主意先发制人。于是他就把这事儿当着所有人挑明，然后公开讨论南荒归属。四宗作为主事者，怎么都能光明正大分一杯。
　　银华道人没吱声，只是眼睛在温行雪身上来回晃，不知道在想什么。
　　其他不知情的没反应过来，谢柠皱眉：“南荒有什么能给你回报的，明川你别太过分。”
　　“谢道友，这就是你不清楚了。”明川老祖走到人身边，“别看此地偏僻荒芜，眼下情况还十分恶劣。可越是极端处，越是能生出奇珍异宝。”
　　银华道人不满的视线投过来，明川老祖丝毫不在意，继续道：“昨夜我宗周长老外出巡查，无意在个小山洞里发现了流木石矿脉。再往西的山崖下还有白玉萤、南麟绿，那可都是一等一的材料。”
　　这话说得众人一愣一愣，连地主温行雪本人都呆了。
　　明川老祖见有戏，赶紧再接再厉：“这些东西若是留在魔修的手中，这个温行雪又会炼丹，出去后保不齐他们就又抖起来了。”
　　卜真心情剧糟，听这厮讲话都要给听笑了。他算是彻底明白了，合着这两宗门开始就想神不知鬼不觉捞一笔。可惜不巧碰上他，如意算盘打水漂了。现在是不死心，企图拉着岑岭、谢柠这些有人性的下水。
　　“万一魔修不顾化成大难，靠着这些资源兴风作浪，届时就棘手了。你——”
　　“他们不会。”
　　明川老祖的洗脑被余非寒一句打断，他忽然横剑于众人前，冷冷开了口。
　　“我余非寒将倾尽毕生之力看顾魔修。”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天边有惊雷炸起，天道心誓已成。
　　卜真一愣，他没想到余非寒会许下如此重诺。岑岭与谢柠也没料到，都看了过来。要知道这可不是普通一句话，它代表着对化成的职责，并且将延续终生，无法违背。
　　“你……”明川老祖指着他，噎得胡子一跳。
　　鹿韭坐在一个□□上，懒懒地斜着身子。她眼睛上挑看着余非寒，只听一道清亮柔媚的声音响起。
　　“小朋友，他日魔修散落天涯，你如何以一人之力看顾所有？”
　　“世路无穷，劳生有限，你又能管多久？”
　　所言有理，很难反驳。
　　鹿韭静了下来，笑着等待回复。
　　卜真眯了眯眼，下意识想上前帮人说话，却被余非寒一把捉住了手腕。
　　“我是玄天剑宗第三百六十一代大弟子，任本代凌云峰峰主，手下掌数以万计弟子。”
　　“我二十八年修至元婴境界，是当今化成天赋第一人。道侣卜真，乃化成第一丹宗宗主。修道一途漫漫无期，我能走的路，当比绝大部分修士长上许多。”
　　“经年后我若举剑，何人不从？”
　　“无论是当下，还是未来，我都有能力为自己今日所言负责。”
　　此话既出，全场静默。不知是为其言语间的傲然自信，还是为其履行承诺的决心。岑岭长久地看着余非寒，心中复杂异常。谢柠戳了戳他，忽然歪头笑了一声。
　　“岑岭，你家孩子长大了啊。”
　　岑岭没有回答，思绪不知飘往了何处。
　　认识这么久，卜真还是第一次听到余非寒说这么长的句子。不久前他曾拉着自己，一丝不苟地说要将魔修带出南荒。他确实有认真地在做，竭尽全力。
　　“鹿韭长老，如此——”
　　“够不够？”
　　鹿韭怔愣了一瞬，继而垂首，轻声笑了。她扬袖收掉□□，起身站好，迎向余非寒与卜真的目光。
　　“够了。”
　　“我同意魔修自在生活，至于明川说的那些东西你们看着办吧。反正我四方宗不缺。”谢柠玩着他头发，随意地丢来一句，然后又问岑岭，“岑宗主，你呢？”
　　岑岭点头：“我等为卜算结果而来，至此事已毕。”
　　两大宗门都发言不要东西了，同为四宗的水云宗和山阳宗若是还想要，就显得很难看了。明川老祖咬碎了一口后槽牙，狠狠地拂袖而去。银华道人沉默不语，再次随波逐流了。
　　魔修们小心翼翼地听完这场，最后不敢置信地你看我，我看你。他们停在半空中的手又开始舞了，只是这次却再发不出欢呼。大多抿紧了唇，眼含热泪。
　　“我们可以出去了！”
　　“再也不用被关着了！”
　　“不会饿了！”
　　“现在外面是什么样子啊？我存的钱不知道够不够。”
　　“爹娘，我们可以回家了！”
　　……
　　压抑的激动最终还是破土而出，扬洒在昏暗的南荒上空。长达数百年的禁锢被打破，温行雪一族为自由前赴后继，终于有了结果。
　　长久以来隐藏的疲倦涌上心头，温行雪踉跄了两步。小风扶着他，看到族长闭上眼。颤栗的清瘦面庞上滑落一行湿润，最终没入衣领，失去踪迹。
　　“行雪，你做到了。”卜真走过来，拍了拍他肩膀，“此生不负所托，再多后悔遗憾……也都值了。”
　　温行雪睁开眼，满是水光。良久后他才对着卜真和余非寒，深深一拜，轻声道：“多谢。”
　　待他完整拜谢完毕，卜真才打出灵力将人扶起。温行雪恢复平静，对着两人笑道：“先前我所言皆作数。日后——”
　　卜真抬手打断了他：“出去再说。”
　　温行雪点点头。
　　此刻刚好天地安静，似乎迎来了暂时的风平浪静。
　　虽说放他们自在生活了，但突然这么一大批魔修现世，还是容易造成惶恐的。所以岑岭提出，让余非寒先带着魔修们在玄天剑宗安定。等四宗将此事告知天下后，再让他们离开。温行雪没有异议。至于那些资源如何安排，岑岭表示让魔修自己看着办。
　　趁着暴风雨前的宁静，余非寒清点完魔修，把他们安置在叶舟上。众人商定，决议兵分两路，立刻出发。
　　温行雪朝小风道：“你先随他们去玄天剑宗，带族人安定好。”
　　小风紧张地抓着人袖子：“那您呢？”
　　温行雪笑着安抚她，示意自己没事：“卜宗主方才告诉我，余真人给流木石矿脉设了防御。他们要去探查一番是否损坏，我随他们一道去。”
　　他跟那两人一块，肯定会耽误时间。只是一方面他很好奇南荒到底有什么天才地宝；另一方面关于这些东西，他心中已有打算。
　　小风犹豫地点了点头，松开温行雪：“那您小心。”
　　“放心。”温行雪摸了摸她头发，看向远处两人，迟疑片刻。他决定还是等会儿再过去吧。
　　远处高天孤月下，青衫飘扬。
　　方才岑岭叫住了卜真，说是有话要讲。说实话他这会儿乱得很，但还是应着了。
　　“先前温小友在那地下洞中跟四宗僵持，非寒突然传音，真是叫我吃了一惊。”岑岭叹了口气，言语中有些笑意，“他问我玄天剑宗对于放魔修自由的意思。”
　　卜真缓了缓心情，也跟着笑了声：“难怪当时他能越过长辈突然发言，原来是早已拿到了答案。”
　　岑岭抬头望月，似是陷入回忆。许久后，他才慢慢道：“非寒自小就不善于表达自己的想法。向来都是玄天剑宗让他怎样活着，他便怎样活着。”
　　命运将余非寒推往何处，他便走向何处。遇难或是披荆斩棘，或是沉默消受。在凌云峰的十八年，平静如水地修炼，无欲无求。
　　“可如今我却发现他变了，竟然还能找着道侣。”岑岭收回视线，看向了卜真，“而这一切，都是因为遇见了你。”
　　这话说得卜真笑出声，继而心绪再度起伏，迟疑又深感荣幸：“我……我？”
　　岑岭笑了笑，转过头去，语气平缓：“有些人、有些事如春日细雨，随风潜入夜，润物无声。最重要的是，这还是一场适宜的及时雨。”
　　余非寒是一个生活在冰天雪地的人，然而卜真将一季的热夏晴光倒了进来。无论有意无意，他都带着对方经历了许多。世间人情冷暖，诸多情绪，余非寒都是从卜真这里得到的。
　　岑岭所言，对于卜真来说都是新奇的。余非寒对他来说，从可爱的后辈到无法放下的牵挂，给予自己太多柔软与眷恋。然而他却从不知对余非寒，自己意味着什么。
　　岑岭话锋一转，突然正了神色。
　　“其实我今日找你，是有事相托。”
　　“您说。”
　　岑冷叹了口气，才道：“当年非寒的师父离开闭关，他心中有结，后依靠修炼压了下去。你与他有缘，相识相知，带他走出了孤单与封闭。近来我见非寒，已然道心渐趋圆满。”
　　“所以卜宗主，岑某还请您再助他度过这个劫。”
　　话说到这里，卜真自然明白了岑岭的意思。他没想到玄天剑宗整个门派看起来都是冰山，却一个赛一个绕指柔。
　　不得不说，岑岭每多讲一分，卜真心口变多热一分。
　　深吸口气，卜真问了陈意的事。
　　“千年前师兄下山历练，曾结识一名女修。二人默契自然，成了当时有名的少年修士。师兄为其倾心，却多年怯于情思。”
　　后来恰逢某府兽潮，女修和陈意于其间身受重伤。待陈意醒来后，发现女修不知所踪，竟是不告而别了。
　　他为找人上下求索，多年未果，最终绝望。在路上他捡到了余非寒，带回玄天剑宗。
　　……
　　陈意可能碰上渣女了？
　　“那为何又匆匆去了幽山？”
　　说到这里，岑岭皱了皱眉：“说实话，其中原因我们也不太清楚。只知道大约与那女修有关。”
　　行吧。
　　岑岭看了看谢柠那边，魔修已经准备完毕。他向卜真告辞，最后郑重其事道：“卜宗主，非寒就拜托你了。”
　　这话说得过于认真，以至于卜真一愣：“岑宗主不必担心。我既与非寒结成了道侣，此生早已休戚与共。”
　　岑岭听得开心，眉眼温柔了许多。刚好看到余非寒走过来，他语气一轻：“可惜没时间给你们办道侣大典，不然玄天剑宗一定很热闹。”
　　余非寒正巧听见这句，面上一红，瞬间心中起了无限波澜。
　　这两人在说什么？
　　岑岭和余非寒又交代了几句，然后离开。他站在原地，思考了一下要不要去问卜真。直到肩膀一痛，突然被人按在了枯树上。
　　余非寒低下眼眸，看着怀里人。
　　伸出手，指腹缓缓抚摸上眼前人的眉眼，最后停落在睫毛下的小小浅色痣。卜真将放在树上的手收回，改为搂住对方脖颈。
　　微微摩挲过眼下痣。
　　“第一次这么看你。”
　　卜真身上有药草香，在风中让人有片刻清醒。余非寒察觉到自己心跳如擂谷，被触碰过的地方滚烫至极。
　　“你还可以看很久。”话才出口，他便意识到不太对，继而皱了皱眉，“你在担心劫难之事？”
　　是了。
　　卜真在担心，而且很担心。
　　事实上，从他猜到之后，他便陷入了低落。在明白自己的到来酿成不可收拾结局之后，他几乎是一瞬又发现——
　　主线从人祸变成了天灾，虽然相差巨多，但两者都是对小世界造成巨大影响。某种程度上甚至可以说，主线没变。那么原作的结局，是否又会以另一种形式，殊途同归？
　　季归云为云华子一剑穿胸，就此陨落。
　　云华子闭关，再无消息。
　　“非寒，人生常川有难，我从未担心过自己是否哪日会突然陨落。”卜真另一只手也落了下来，然后整个人依靠了上去，“可我现在却觉得自己不能死。”
　　为父母，为弟子，为一切他眷恋、又眷恋他的存在。
　　卜真将面庞贴到了余非寒脖间皮肤上，轻轻触碰，喃喃道：“我也从未在意过别人的生死。然方才我却发现自己牵挂太多。”
　　心跳逐渐平息，胸口却越来越炽热。余非寒突然抬起袖子，抓住那人交握的手。他将人推开一些，沉静如水的眸子注视着对方。
　　“我排第几？”
　　卜真一愣，牵起了微弱笑意。
　　“你猜。”

第103章 
　　余非寒盯着卜真, 双眼一眨不眨，不知在想什么。
　　如水月华笼罩在二人肩头，夜风寒凉入骨。卜真承接着对方温柔眼神，后背起了一层热热的酥痒。
　　所以到底是第几？
　　卜真自己也陷入了沉思。
　　然而, 每当答案浮上一点, 他便心情沉重一点。越是在意, 越对自己的到来感到万分难受。
　　忽然被卜真推开, 余非寒见怀里人垂下了头, 情绪又落了下去。他知卜真是在为小世界之事忧虑, 遂将额头与人贴近。
　　“真真，无论如何我们都会一直走下去。”
　　皮肤相处传递来的温热流入心扉, 卜真一瞬愣住。从前他竟然没发现，余非寒还有定海神针作用。
　　“说得不错。”卜真微微扬起脸，碰了碰他的鼻尖，轻笑一声，“我可以。”
　　余非寒被人碰得好痒，下意识就缩回了头。卜真盯着他飞红的面庞, 心情好转了不少。
　　“所以我到底是第几？”
　　“本座还没想好。想好了告诉你。”
　　……
　　余非寒, 有点小生气。
　　然而不等他想办法套出话, 那头温行雪已被吹成人干、等成背景板。凉风刮得衣襟猎猎作响，他思前想后, 还是早点煞风景。万一矿脉出了问题，那可要命。
　　“宗主。”
　　“啊——在。”
　　温行雪没忍住轻笑出声。余非寒默默盯着脚下影子，卜真觉得他有点哀怨。
　　哎呀，摸摸鼻尖。
　　“这些矿脉你可有打算？”卜真手上其实有很多能等价交换的东西，不过他还是决定听一听温行雪的想法。
　　温行雪正是为了此事前来，他边跟着两人往扶潮洞走, 边道：“我打算将南荒所有资源，无偿赠给神禾宗。”
　　脚下一停，卜真诧异回头，不可思议地看着身后人。
　　温行雪不作任何表情，依旧继续冷静开口：“您为魔修一族所尽之力，我辈无以为报。这些不过是聊表心意。之后神禾宗若有差遣，我族定将万死不辞。”
　　按明川老祖的说法，南荒还有白玉萤和南麟绿。这俩东西比之流木石丝毫不差，是炼制渡劫丹不可或缺的绝佳材料。
　　若是探索下去，指不定还有别的好东西。虽说先前天崩地裂的，天才地宝不一定都还存在，但总归能有那么点幸运小可爱。光那些就足够珍贵了。温行雪这么把它们全部送给神禾宗，还承诺全部魔修效力神禾宗，这个回报确实够意思。
　　卜真顿了顿，心中若有所思。三人继续向前走，很快到了扶潮洞。
　　这里已被海水注满，后又被雷劈过，这会儿完全看不出先前样子。余非寒放下的上品灵器叫做广琉伞，能够护住一小方地域。流木石难以生成，因此矿脉大小有限，这里刚好够灵器防御范围。
　　只是天道降下的警示何等威力，广琉伞承受不住三击便破裂了。卜真来之前就预料到了。这会儿看到现场，心还是痛痛的，但不至于撅过去。
　　“不知南荒灾.情是否还会反复。宗主，这些矿石您还是需要尽早开采。”温行雪满目惋惜，沉声道。
　　直至此时，卜真才给出了这个话题的回复：“你可以提个附加条件。”
　　温行雪一愣，继而眼中浮上淡淡笑：“宗主总是这般好心。”
　　伸出手指摇了摇，卜真挑眉道：“本座只是觉得在做生意这件事上，双方谁亏本都不太好。”
　　“那便请您答应我一件事吧。”
　　“说。”
　　“下次入门大会上，希望神禾宗能允许魔修参与考核。”
　　这话说得卜真一愣，然后后知后觉时间如流水。掐指算算，十年一届的招生大会确实又要来了。
　　魔修离开南荒后，需要自行寻找立足之地。然而他们与外部脱节太久，加上人修的各种观念，起初日子定然艰难。温行雪这个请求，相当于变相为族人寻到了投身之所。能够考入神禾宗的弟子，定然天赋绝伦，是他们魔修一族的精锐。卜真护短又靠谱，神禾宗有地位又有前途，一族最好的苗子都在这里，何惧不能长盛。
　　“若能投入您门下，余真人看顾起来也方便些。”温行雪停了停，再加一句，“族中天资出众者寥寥，但如我之人还是有几个的。”
　　卜真上下打量他，暗骂一句这小子鸡贼。
　　“你完全可以试着跟岑岭提这件事，他有很大几率会同意。所以为何独独来找我？”如卜真所言，玄天剑宗也是个不错的庇护。
　　温行雪抬眼，笑道：“因为在您的眼中，从未有过人修、魔修之分。”
　　啧。
　　卜真仍是感慨，温行雪是个好族长。这样的人定能将一族发展下去，带出来的后辈也不容易长歪。神禾宗在这片土地上总是需要各式各样的盟友，或许将来他们也能成为可靠后援之一罢。
　　反正投资一下也没什么损失。
　　“就依你所言。”卜真应下了，然后转向余非寒，“你觉得呢？”
　　余非寒没想到他会问自己，沉吟片刻，点了点头：“魔修若能加入人修宗派，有助于互相了解。”
　　这么一说倒提醒卜真了。他正好能够借此机会，推动两族和谐共处，帮帮余非寒。毕竟大家都不作妖了，世界和平，他就不用举剑了。
　　双方达成共识，南荒资源落谁家这事儿算解决了。温行雪暂且先走一步，他还是放心不下族人。
　　剩下便是趁着风平浪静，卜真得赶紧派人过来勘测、挖矿。心中草.拟了个工作计划，他立马拿出玉简，飞速定稿。如今南荒封印解了，外界也可与此通讯，卜真立刻把玉简飞了出去。
　　待一切完成后，余非寒见人还不打算走，他问：“还有事？”
　　“有。”瞅着眼前片片橙色的流木石，卜真叹了口气，他觉得自己不心痛，但可能要心肌梗塞，“大事。”
　　余非寒困惑。
　　“我方才忽然想到了流木石的另一作用。”
　　白玉萤、南麟绿是炼制渡劫丹的绝佳辅助材料，能够吸收天劫中雷电的伤害。然而对于修士来说，渡劫最难关乎心。因此渡劫丹中，负责稳固心神的那位主药材，就显得尤其至关重要。
　　流木石能炼制极品洗髓丹，虽然是作为主药材，但它的效用却是“催化”——将他所有材料发挥到极致。
　　“极品渡劫丹的主药材是固定的，目前我并没有发现。”卜真眯着眼认真思考，“只是能够凝神静气的药材却有许多。”理论上来说，他完全可以把流木石加入，然后催发所选药材效用。调配得当，完全能够研发出一款新渡劫丹。
　　余非寒听得有些晕乎乎，不过理理还是有点懂。他斟酌了一下，开口询问：“同时炼制洗髓丹和渡劫丹，会不会很累？”
　　扑哧。
　　“当然。”卜真停了停，“但我很急。”
　　对于任何一个宗门来说，新弟子都是未来的希望。换个说法，新一代实力越强，越能保证一个宗门长久发展。面对不知何时到来的灭顶之灾，卜真心中已有了基本应对策略。
　　“服用洗髓丹是提高新弟子实力最快、最省事的捷径。”
　　“的确。”
　　至于渡劫丹，那就是他应对计划中的另一环。早在穿书之初，卜真便决定要靠自己飞升回家。不过从始至终，他都不确定一件事。
　　书中小世界的修士，能否真正意义上的飞升？
　　当时就决定试过才知道，努力总是没错的。然而化成崩塌这件事，却给他敲响了警钟。卜真也是后来才反应过来，这是否就意味着根本无法飞升？
　　就目前看来，很有可能每个角色都会因为各种正当原因嗝屁。
　　万一死不了？没事。
　　给你把世界整没了。这回绝对能死了。
　　……
　　不过上述都是他猜测，最终还是需要验证。卜真本来可以依靠自己证道，万一飞升失败也不牵连他人。可如今留给他的时间却不多了，因此他想着，先把渡劫丹炼出来，再找个合适的人。
　　只是，哪里有摸到飞升线的修士？
　　化成的顶尖修士都聚集在四宗了，卜真回忆了下那几个宗主。修为最高的岑岭，不过化神后期，距离飞升还有大乘、渡劫整整两个大境界。这俩境界修完，沧海桑田不知多少年过去了。
　　至于本书天赋最佳的余非寒，二十八年修至元婴，确实精才绝艳。然而修行这个事，越往后越难走，即便是他这样的天才，到渡劫也还有太长的路。谁知道那天化成就没了，卜真完全等不起。
　　想到这里，他忽然问余非寒：“此方小世界里，可有什么已到渡劫期的大能？”
　　这问题不巧戳中伤心事，卜真一下就察觉到身边人低了头。他困惑地看去，等了半晌才得到答案。
　　“师父已是渡劫期大圆满，距飞升不过一线之隔。”
　　……
　　“谁？”
　　“我师父。”
　　……
　　卜真觉得这一定是上天注定，他要死，余非寒要死，化成要死。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我爱你你爱我，而是曾有一个完美的人选放在眼前，可自己却与他有着生与死的距离。
　　救命。
　　“还、还有么？”卜真不信，他认为大家命不该绝。
　　余非寒摇了摇头。
　　……
　　卜真累了。
　　垂头丧气一刻钟，电光石火间，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当日在幽山，事实上你并没有亲眼见到师父遇难。”
　　余非寒怔愣，继而神色也严肃了起来。
　　的确如此。那天他赶去幽山，初时刚好看到陈意背影。之后山崩地裂，岩石吞没了一切，可他却没有再发现人的痕迹。玄天剑宗后来也派人去搜寻了，结果同样如此。
　　修士身死分两种，神魂不灭者能够转生重修，这便是散修；另一种神魂俱灭，死了便化为虚无。
　　众人伤心过度，下意识认为陈意是后者。然而此时想想，真相如何还不知道。
　　余非寒相通关键处，双眼一亮：“我曾听抱阳子师叔说过，玄天剑宗曾有一位前辈，心灯灭后人却未亡。”
　　“所以我觉得，师父他老人家还能再抢救一下？”
　　“我即刻赶回查询此事。”
　　余非寒抽出剑，下意识拉着卜真就准备跑路。他赶紧拽住人，然后表明自己还要留下来看顾资源。
　　“我不放心。”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本座占了俩，这会儿走不动道了。”卜真推他赶紧走，抬起手扬了扬。
　　余非寒静静地看，卜真又笑了一声。
　　“我会小心。”
　　“明日我便回来。”
　　卜真点点头，然后目送他离开。
　　漫长修真路，常有聚散离合。从前习惯了，如今倒是不习惯起来了。他看着余非寒身影消失在天边，许久后才离开。
　　经过盘点，南荒总共有七处资源。
　　除去最先发现的流木石矿、白玉萤、南麟绿，卜真还找到了紫星砂、木魅、飞烟晶。这三样不能直接炼丹，但却是制造丹炉的好东西。对于炼丹师来说，拥有也是暴富。
　　最后卜真还意外获得一簸箕红磷土。药材属性也分五行，生长在适宜地带，效果更好。天才地宝之所以成为天才地宝，有一部分原因也是长得位置好。而这红磷土便极适合火属性植物，若用来培育药材正是一绝。
　　南荒本荒凉，灾难来临使它环境更恶劣。可世间大约福祸相依，卜真发现这些资源的生成，都有赖于意外促成了产生环境。
　　依靠着青鸾的天赋技能，他很快就清点完毕资源，并录入玉简，就等着弟子到了。此间南荒无风无浪，倒是安静得很。天上依旧缺了一大块，蒙蒙看不真切。边上挂着一轮高月，冷清得瘆人。
　　眼前有一处刚生成的地热温泉。
　　卜真思考片刻，转眼“扑通”声响起。
　　一只小鸟完美落水。
　　啊——
　　本座好累——
　　毛线球立马缩水，变成一个硬邦邦的青团子。小鸟抬着翅膀，不停地撩水从脑袋上淋下来。
　　暖流滑过身体每一处，卜真觉得自己操劳了许久，终于得救。
　　然后小鸟翅膀一瘫，脑袋搁在石头上，突然又发出一句长叹。
　　啊——
　　本座好想小叔叔——
　　南荒的地理本来达到了一种微妙平衡，那些材料都可以源源不断产生。然而譬如流木石，它的冰火环境被这场天崩地裂破坏，从此便不能再生出新的流木石。其余资源同样如此。
　　卜真心痛，为了洗髓丹和渡劫丹，他需要越多越好的流木石啊。
　　若是辜风月在此，就不至于如此忧伤了。他小叔叔作为炼器大宗师，深谙各种阵法，完全能够依靠此道，模拟出这些材料的产生环境。
　　从前在紫虚时，他便和小叔叔试验过，本来已经小有所成。后来因为小叔叔去别的小世界历练，回来时又身受重伤，最后闭关不出，他才断了这个尝试。
　　“哎。”
　　福祸相依，鸟生惨淡啊。
　　小鸟垂头丧气一波，然后看了下自己修为境况。先前目睹魔修奋力拼搏，引发心境松动，进而使得化婴提前。然如今这情况，突然渡劫不知会不会引发其他事情，所以卜真决定还是压制一下。等回了神禾宗再说。
　　正努力时，空旷的荒原上竟响起了环佩碰撞声。风里夹着女子的轻笑，衣裙间晃动的白皙脚踝上，一颗小小铃铛晃动。
　　卜真睁眼，当即对上了来者。
　　“心境超越本身修为太过，可不是好事。”鹿韭脚尖点在石块上，笑着斜来一眼，“卜宗主。”
　　等等。
　　“你在喊谁？”
　　闻言鹿韭连着笑了好几声，然后轻盈落下石块，几步飘至温泉边缘。她俯下身子，薄如蝉翼的袖子中露出一段皓白细腕。
　　说时迟那时快，两根纤纤玉指没入水，快速夹起一只小鸟。
　　……
　　那什么。
　　挺秃然的。
　　一时间卜真竟然不知道，是立刻捂住自己光溜溜的屁股蛋比较重要，还是他意外暴露青鸾身份比较危险。
　　思绪翻飞，卜真又立马抓到另外一个重点——看破对方心境，需要本身更厉害。他有金仙心境，在当前小世界属无敌。眼前这人说出方才的话，显然心境高于自己。
　　所以，她是谁？
　　“你不是鹿韭。”
　　“反应挺快嘛。”
　　“为何在此？”
　　“有鸟可撸。”
　　……
　　女修抬起一根手指，随意地拨弄小鸟翅膀，眼中闪过疑惑。注意到小鸟如临大敌的样子，她扑哧笑出声。
　　“卜宗主别急，我没有烤鸟吃的习惯。在我家乡，青鸾一族可是神鸟后裔。”
　　“你家乡？”
　　另一只手上灵光闪过，出现块柔软小巾。她把小鸟放到自己掌心，然后把小巾盖到它脑袋上，又轻轻擦拭起来。动作间温暖的灵力流淌过周身，转眼就将湿漉漉的羽毛蒸干了。
　　暖洋洋的，又被摸来摸去老舒服，卜真当场就困了。
　　困归困，但他的脑子还是坚强地在努力运作。此人心境超过金仙，家乡有青鸾，这听起来完全不像化成土著，很有可能也是外面穿进来的？不过鉴于他已经遇上无数隐藏人设，这会儿也拿不准，女修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青鸾天资卓越，可惜大多生性懒惰。”收掉小巾，她又张开五指，穿过小鸟羽毛，笑眯眯道，“卜宗主倒是意外地勤劳。”
　　“本座向来与众不同。”小鸟脑袋一点一点，这撸.鸟手法好熟悉啊。
　　这句话不知哪里戳中了女修，她低低地笑个不停。声音弱下去后，眼神却温柔了起来，满满停留在昏昏欲睡的小鸟身上。
　　“青鸾素来踽踽独行。潇洒惹人艳羡，却不知其岁月孤独。长夜漫漫，终究有需尘缘的时候。”
　　“宗主如今肩负重任，心有牵挂，看似再无法潇洒度日。实际上却是与尘世的羁绊逐渐深厚，再不是孤身一人。若你父母得知，定然很是欣慰。”
　　小鸟眼睛一睁，他爹娘？
　　那俩老人家比他还潇洒，这会儿大约还在云游四海，估计连儿子挂了都不知道。
　　小鸟被细致照顾完，又是完好一个毛线团。女修心满意足地收回手，然后视线一偏，注意到温泉边上的小小乾坤袋。
　　没错，就是那个余非寒送的，会随卜真本人变大变小的神奇小包包。
　　她眨了眨眼，然后捡起来，放在眼下细细端详。卜真发誓，他看到了嫌弃。
　　“这玩意用来离家出走或是私奔都太小了吧。”话到一半，女修又住了口，矜持地把东西放下。
　　离家出走？
　　私奔？
　　咸宁海忽然翻了个大浪上来，女修下意识伸出手，在小鸟头上挡了挡。
　　“宗主尾巴上的羽毛是近年来新生的，以后少碰水为好。若是一定要沐浴，建议还是去燃月内的汤泉。”
　　再等等。
　　“你怎么又知道？！”
　　这女修今日的任务，大约就是吓死一只无辜鸟。于是她又语不惊人死不休了。
　　“燃月是我托珍宝阁挂出售卖的。作为原主人，东西被卖掉自然是要通知的。”
　　……
　　卜真深呼吸一口，总觉得这段话感觉比方才所有的信息量都要大。他需要好好理一理。
　　先不管这个女修来自哪里，但有一点他是清楚的。购买燃月时，珍宝阁那边说原主是个受了情伤的女修。也就是眼前这人。
　　他先前检查过，自己买到的燃月是正品。这玩意曾是小叔叔的移动行宫，常年随身携带，可以说是真爱鸟巢了。然而不知道为何，出现在了书中小世界，而且被一个受过情伤的女修拥有。
　　小叔叔为何要设定这个背景板人物？为了圆人设，甚至不惜放入自己最爱的洞天福地。
　　卜真觉得自己好像意外发现了惊天大秘密。
　　不，应当是属于紫虚的隐藏八卦。
　　众所周知，著书者十之八九闷骚。因此，这个女修的情伤会不会与小叔叔有关？如此说来，这不是隐藏背景板，这是小叔叔隐藏的一段情啊……
　　思路一通，卜真当即好奇心爆棚！
　　女修的手掌还挡在那里，此是却突然有个毛茸茸的小脑袋挤了出来。
　　“那个您可认识辜——”
　　“不好。”
　　两人同时出声，小鸟被狠心打断求知欲。
　　女修食指上戴着一枚极细的银戒指，上头镶了一粒紫色晶石。整个构造精巧又细腻，卜真见她两面都不曾留意。这会儿一瞧，这竟然是个极品仙器。
　　果然是隐藏大佬人设！
　　这会儿女修手指按在晶石上，双眼微闭，然后一瞬又睁开：“我有个老朋友出了点事，需先行一步。你方才想问的事，我们下次聊。”
　　话音未落，人就没了。
　　……
　　小鸟一倒，整个又跌进了温泉，然后飘在水面上。
　　看上去已经是一只死鸟了。
　　好焦虑，好绝望。
　　姐姐你没说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再续前缘呐——
　　作者有话要说：　　另一位神秘的爱鸟人士出现！！！
　　余非寒收到消息，火速赶来pk

第104章 
　　小鸟带着困惑与迷茫在温泉又飘了半晌, 直到眼珠一转，视线里出现了个熟悉的东西。
　　黑黢黢的天边飞来大大绿点，正是那日被神禾宗一众嫌弃的呆瓜灵器。小鸟抬起翅膀，水里撩了把往脑袋泼。
　　微光闪过, 卜真又是一派身姿潇洒。
　　“老季, 这魔修住的地方就是与众不同。”方阮半个人伸出窗口, 冷风吹得他直打哆嗦, “你说宗主喊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季知景摸着下巴沉思, 眼神在外面荒凉的土地上晃来晃去。以他寸自家宗主的了解, 一个不祥的念头浮上心头。显然方阮也想到了，两人寸视一眼, 齐齐倒抽冷气。
　　“不是吧？！”
　　玉菇里最后方坐着个修士，翘着二郎腿，一身不修边幅。段西涯听见那两人比赛式的哀嚎，站起来走了过去。
　　方阮与季知景四股战战，当场就坐下了。
　　“完了完了，老季你猜得准没错。”方阮仿佛已经看到他们黄土背朝天的样子了, 整个人裂开, “你看看这里安静如狗, 完全没人打扰。大片大片的空旷地带，简直就在召唤种田的子民！”
　　不待季知景应声, 魔鬼的声音就从下方传来。
　　“快让本座瞧瞧，是哪几个孩子如此不畏艰苦？”
　　……
　　双手背在身后，卜真笑眯眯地瞧着两名弟子走下玉菇。他正打算问候两句，突然瞥见某个奇怪寸象，眉眼闪动，透出一丝玩味的笑。
　　“看起来老畜牲空得很。”
　　段西涯将刀往地上一立, 手肘撑在上方，半个身体斜斜地倚靠着。卜真看他，也不急着回应，只是眼神在四周飘来飘去。
　　垂眸不经意笑出声，卜真心中了然这人干嘛来了。
　　“过来的路上没碰见人？”
　　段西涯有短暂停顿，然后又直起身，随口扯了几句。
　　“你两个小弟子身娇体弱的，大老远飞来南荒多不安全。咱俩朋友一场，又是兄弟结盟，怎能放心？正好我有空，就一路护送他们过来了。”
　　“第一回来这地儿，路上紧张，没留意。”
　　神禾宗三人当场听笑，老畜牲追妻火葬场，竟然还要遮遮掩掩。
　　只听人又问：“所以他回去了？”
　　不可置否地点了点头，卜真笑道：“刚走没多久，你现在走或许还追得上。”
　　闻言段西涯就收起了刀，转身就要飞，然而脚下一顿，不知为何停了下来。
　　最初，他确实因温行雪的容貌与故人相似心有涟漪。他放纵自己沉溺在回忆中，从始至终都不知自己的真实情绪。
　　直到那日在论道大会上，穿过诸多修士，他看着温行雪为族人负隅顽抗。段西涯忽然明白，世上只有一个故人，世上也只有一个温行雪。
　　“怎么不动了？”卜真适时出声。
　　段西涯迟疑片刻，然后叹了口气，才道：“我只是在想，若不能全心全意，追到了也余生有愧。”
　　温行雪那样的人，心中定然有太多苦楚与孤寂。他值得、更需要赤诚单纯的爱意，聊以慰藉在冰天雪地中负重前行的心。
　　“显然，我不是这样的人。”转过身，他朝着卜真指了指肩膀，眼底闪过淡淡无奈，“寸他不公，我既不愿、更不忍。”
　　这话说得卜真一愣。那天在凌云峰虽然他喝醉了，但记忆还是很清晰的。回想起温行雪的言论，卜真没来由地笑了一句：“说来你俩也绝配了。寸己寸人，都是出奇一致的苛刻。”
　　“何意？”
　　“意思就是你俩想太多。”
　　卜真上前一步，拍了拍大兄弟肩，认真道：“快滚，别耽误我弟子干活。”
　　季知景与方阮正在后排吃瓜，识海里已经开始传音编故事，这会儿可嗨。忽然被点名，俩人都吓了一跳。
　　段西涯怔怔地看着眼前卜真，似乎在认真理解他那句画的意思。良久之后，他忽然笑着挥了手。这回转身潇洒果断，再无迟疑。
　　望着人消失在天际，卜真啧了一声。
　　八卦故事到了最精彩的剧情，本座却不能追，实在人间疾苦。
　　“小方、小季。”
　　“啊？”
　　“就你俩来了？”
　　卜真收了心思，然后伸长脖子，往他们身后瞧了瞧。
　　季知景与方阮赶紧停下吃瓜心思，当即点点头。事实上他们宗主跟随四宗前往南荒后，神禾宗上下吃不好睡不好，就怕他一不小心，意外陨落在那儿了。
　　后来大部队回来，就连魔修们也跟着回来了，唯独不见卜真。再瞧瞧，连余真人都没回来！顿时众人吓得心提到了嗓子口，齐齐蹲在家门口，战战兢兢等消息。
　　就在方阮压不住焦虑，要去玄天剑宗打探消息时，一封急讯传来，里面是卜真的传音。
　　宗主没事！
　　大家呼出一口气，然后疑惑又好奇地打开了玉简，开始聆听教诲。
　　玉简这东西穿山越岭的，实在太容易被不法分子半路截获。魔修出来这事儿，顶多引发点舆论动荡，四宗以身作则并好好引导就成。南荒资源就不一样了，指不定就心有多黑，人就有多大胆。
　　因此卜真发回去的玉简中，只寥寥说了几句。总结起来就是他在南荒有事，需要得空的弟子们过来相助。
　　杜承露现在是神禾宗二把手，姜愁红与梁灯负责新弟子的教导。俩人都抽不出空来。至于陈千星，最近化成不太平，这两天刚好被家里喊回去帮忙了。于是乎，只有季知景和方阮两人过来。
　　这俩人一路上快乐并痛苦着。快乐是为即将到来的干大事，痛苦则是不敢想象有多少任务等着。一直到了南荒，他们观察此地界，压根来不及为魔修生存环境悲剧而感慨，立马就推测出了卜真要做什么。
　　“宗主啊，这个南荒的地看起来确实挺好种的。”方阮深呼吸一口，“所以您这回打算种点什么？”
　　卜真挑眉，当即不太开心。
　　合着他成天就知道喊人种地了？
　　不过话锋一转，他问出的又是另一句：“你怎么知道这地归神禾宗了？”
　　这题季知景会，他仰起头赶忙抢答：“宗主所到之处，占山为王，片甲不留！”
　　……
　　原来本座在弟子眼中，如此不堪。
　　不过，说得漂亮！
　　于是卜真也不废话了，仔细介绍了一番南荒情况。
　　虽然他只是几句话带过，但季知景完全脑补了魔修多年艰苦，当场两眼泪汪汪。他抓着方阮袖子擦了擦鼻涕：“行雪道友真是承受了太多，他还是个年轻人啊。”
　　方阮表情也十分严肃，他现在就想写玉简给师兄弟们，赶紧分享这份沉重。他嫌弃地撕下那片袖子递给季知景，然后问卜真：“所以咱们这回来南荒种田，是要帮魔修重建家园？”
　　卜真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表示非也非也：“这回不种田。”
　　不管俩弟子什么表情，袖子一挥，他在两人面前化出张南荒的地图。指向几处标注出来的亮点，卜真道：“这七处便是我方才提到的天才地宝所在处。”
　　季知景吸了吸鼻子，不管眼泪还挂在脸上，他张大嘴巴半天才反应过来：“猜到此地有资源，但完全没想到竟然是如此一笔巨矿！”
　　把装有地图的两枚玉简递给他们，卜真又开始介绍矿石的情况。
　　流木石、白玉萤和南麟绿的生长环境都比较恶劣，他从乾坤袋里掏了一堆东西出来。方阮呆呆接过来看了一眼，震惊发现竟都是上品灵器。
　　上品金丝玉炼制的名品锤，平时炼丹师都喜欢用来锤一些坚硬的矿石材料，比如流木石、白玉萤之类；千金石做的簸箕，用来盛放水属性材料可催生其水属性，就很适合装飞烟晶；避尘盒完全遮光又真空，正是安置紫星砂的好工具。
　　季知景数了数，卜真零零总总丢了百余件上品灵器。他简直瞠目结舌，神禾宗竟然有如此多库存？
　　“宗、宗主，那什么够了够了——”他赶紧阻止卜真，心里十分担心家底被掏空。
　　方阮回过神，也赶紧道：“就我们俩人，挖矿用不了这么多。”
　　卜真还在乾坤袋翻库存，闻言抬头：“谁说是给你们的？”
　　……
　　两人呆住，满眼都是困惑，不过很快就反应过来。这么大的矿脉，就他俩确实挖不过来。
　　季知景道：“我马上通知大师兄，让他清点弟子组队过来挖矿。”
　　算了下东西也够了，卜真这才收起乾坤袋，然后神秘莫测地笑道：“你确实应该通知小露儿喊人来，但是大家有别的任务。”
　　“不挖资源？”
　　“不，矿还是要挖的。”卜真神秘莫测笑道，“不过不是现在。”
　　“那大家在这里是要——”
　　“布置考场。”
　　哈？
　　考场？
　　这内容跳转太快，画风转变过于神奇，季知景和方阮当场就卡住了。
　　当日散修盟奉上逍遥门传承，卜真只要了一个偃月湾。他打算将此次设计成试炼之地，用以入门大会之类的考核。温行雪提出让魔修参与入门大会时，他立刻就想起了这回事。
　　然后几乎是一瞬间，卜真就想出了一个大胆的新主意。
　　“本座要你们将南荒建设成第二个试炼之地。”
　　“入门大会前要交工。”
　　……
　　季知景震惊。即便是四宗那样的一流门派，他们入门大会也只会开放一个试炼之地。因为来参加考核的弟子分散开来，无论寸于宗门还是参与修士，都会出现太多问题。
　　卜真又掏出两块玉简，上面是他熬夜做的考场设计图。其中包括了方才那些灵器的作用，当然还有本次考核说明。
　　方阮接过来看了一眼，登时两眼盘香状：“宗主，您今年未免太狠了吧。”
　　季知景看完，寸宗主的计划简直五体投地，但还是很疑惑：“所以这次考核为什么要搞得如此复杂？”
　　拍了拍弟子肩膀，卜真笑眯眯道：“自然是为了难为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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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狠心、好严格的宗主！
　　卜真感应了一下，余非寒这会儿应该还在玄天剑宗。他想了一下，然后又发了封玉简给人。他让寸方过来的时候，顺路去趟神禾宗，直接把弟子们带过来就好。传完讯，他又走向一侧，稍稍闭眼，识海里出现了另一张地图，上面布满了防御阵法。
　　另一头方阮和季知景寸着玉简，正叽叽喳喳讨论这所谓的第二试炼地。
　　卜真随意听了几句，失声笑了笑。
　　他自然不是为了为难谁，他只是想，或许可以借这次神禾宗的入门大会，推动一些事。
　　既为余非寒，亦为不知何时到来的灭顶之灾。
　　作者有话要说：　　老畜牲和小雪的故事暂时就到这里结束了(づvど)
　　第二届入门大会要开始了，新一年新气象2333
　　我这两天腰比较疼，更得少一些。等休息好再日起来哈~

第105章 
　　十年一度的入门大会又如约而至了, 这向来是化成盛事。可最近也不知怎么了，出门在外总有点小灾小难。可能是走在半路，边上山体滑落；也可能天上飞得好好的，突然来场暴风雨前的电闪雷鸣, 一不小心就给人劈跌云端。
　　虽对于修士而言, 这些意外目前都尚可应对, 但总有人修为不济或是心不在焉, 因而近来大家都不太爱出门。三十府各大宗门的入门大会皆受到了影响, 报名参与的修士远不如往届。
　　——当然, 也有例外。
　　遥月府城门口人山人海，等待进.入的修士派排到了三百里的黄沙地。
　　“哎哟兄弟, 老久不见了。”一虬髯大高个见着前排有个熟人，高声猛呼。
　　前排道友听见呼唤，回头一看，整个人不敢置信：“杨兄！我记得你百年前就考过中级炼丹师了吧，怎么会在这里？”
　　一般来说，参加入门大会的分两种人。要么天赋不错, 但修炼上还是一张白纸, 届时就凭着根骨进个好宗门；要么就是修炼了很长时间, 但苦于没有资源，于是借着入门大会, 看看能不能混个宗门。
　　然而像虬髯大高个本身天赋不错，又混到了一定地位，拥有不少资源，这类修士来参加入门大会就显得很奇怪了。
　　边上有个身姿摇曳的女修，听罢掩了掩朱唇，发出一阵轻笑：“神禾宗乃天下炼丹师心驰神往, 尽归之处。我等可都是愿意来这重修呢。”
　　此言一出，得到了强烈附和。
　　上次入门大会，包括卜真亲自去招生的蓝花楹会，收回来的弟子都是天赋绝佳的小白纸。一方面是他本身要求，另一方面也是因学有所成的炼丹师还在观望。当时他们不太可能突然放弃现有身份地位与资源，去神禾宗从头开始。
　　然而自遥月府市集，神禾宗算是笼住了全化成绝大部分炼丹师的心。卜真这里有技术，还有道心，简直炼丹师的梦中情宗。这几年不少人都卯着劲，就等二次入门大会上拔得头筹，一举进入神禾宗。
　　“这别家入门大会已经开始了，神禾宗怎么还没动静？”
　　“是呀，我看前排的道友们，一上午了半点都没动过。”
　　“别说上午，在下三天前的半夜就来了。从那时开始就没动过了。”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神禾宗今年卖的什么关子。
　　左右等着也是无聊，大家索性摸出瓜果之类坐下了。闲人聚会，必谈国事。最近化成的大事，莫过于魔修那些风言风语了。
　　“哎你们听说了么，魔修要回归了！”
　　“什么要回归，分明已到外边来了。我在玄天剑宗做外门弟子的小姑说，她可是亲眼见着落日坛那位出入呢。”
　　先前落日坛发生的事，风一般传遍了全化成。所有修士都在等着四宗给出具体说法，只是迟迟没有消息公布。后来他们从南荒回来，温行雪带着魔修暂居玄天剑宗的事，很快被一些人发现了。
　　人修对魔修的偏见形成太久，一得知他们现世，不少人直接炸开了。这不，有人听说魔修回了化成，当场就呸出一地瓜子壳。
　　“真是气人。他们好好呆在南荒不行么，谁知道跑出来会不会惹大麻烦。”
　　“不太能吧。四宗都同意了，应当是翻不起风浪的。”
　　“小弟，你做人啊就是太单纯。魔修可不是好东西——”
　　“说谁呢！”
　　人群后方传来一声爆喝，然后两串香蕉丢到了嘴碎修士头上。不巧，香蕉太烂，半路弯了，直接塞进他嘴巴。
　　“呔！”这修士当场吐出，整个人裂开，狂拍桌子站了起来，“是哪个没教养的家伙？！”
　　话没说完，他眼睛就扫到了后排。不知何时来了一行少年，放眼望去皆不超过十五。衣衫破旧，满头小辫子，看起来就不像化成的土著修士。
　　“我们魔修怎么不是好东西了？”喊话的是个小丫头，这会儿不服气又爆出一句。
　　这句有如石子投湖，当即激起千层浪。
　　“什么什么？我们魔修？”
　　“他们就是从南荒出来的魔修？”
　　“没错，依照我小姑的描述，魔修的打扮正是如此。”
　　“魔修为什么会在此地！”
　　叽叽喳喳的讨论，加上或是不怀好意，或是充满好奇的目光来来回回。以小风为首的魔修少年们顿时浑身不适，他们朝着对方猛瞪眼睛。
　　“不要理他们。”小风转身和大家说话，冷酷道，“丑人看多伤眼。”
　　嘿，这话就让人听着不爽了。
　　“你个小丫头片子，胡说八道什么呢！”对号入座的这位大兄弟脚下一蹬，立马飞到了魔修队伍面前，“魔修果然没教养，说出的话也是如此不堪。”
　　小风双手握拳，仰起头不甘示弱地对上了这人挑衅的眼神。
　　就在双方矛盾一触即发时，这长长的队伍里忽然有个小不点摔了出来。胖胖短短白莲藕般的腿跪在地上，一身青色法衣皱起，头上的小白玉冠直接掉地上了。
　　小朋友懵了，赶紧爬起来想去捡发冠。结果小手才伸出来，就有个大山般敦实的修士冲了过来，顺脚把他东西踢得老远。
　　“还不承认你们无礼么！看看这么小的孩子都不放过，为了插队直接把人家挤倒了。”
　　“啊……”
　　“啥？！”
　　两道语气不同的声音同时响起，小朋友和魔修们都看向这个大山一样的男子。与此同时，众多修士也看了过来。
　　此人名为郑然，乃是一名金丹初期的修士。其天赋一般，前些年靠着意外获得的丹方摇身一变，竟是成了半个炼丹师。
　　他方才一直在后面看戏，突然老远瞧见天边有一堆身影正飞过来。观那衣服颜色，绝对是神禾宗的。
　　今日来了这么多厉害的炼丹师，郑然思索再三，如他这般的想要脱颖而出简直太难了。刚开始郑然还在头痛如何表现自己，转头见着那个小短腿抱着本《常见药材相克反应大全》在背诵，然后一个没注意被自己绊了跤。
　　登时，他有了个大胆想法。
　　魔修过来了，后边又有个小孩儿摔了。人修与魔修正在争论，他若是借题发挥，可不就正好。届时在神禾宗面前刷一波好感，留个不错印象，回头考核时说不准能混点人情分。
　　“方才我看见了，就是魔修动的手。他们嫌这位小道友年幼，占了名额，心里不爽，所以就推了他。”
　　小风后面几个少年没听完就红了眼，气炸了。她伸手拦住同伴，冷静看向男子：“证据呢？”
　　“我眼睛就是证据。”
　　“那我的眼睛也是，我没看到。”
　　这时围观群众就不服了：“魔修的话怎可信！”
　　“凭什么我们的话就不能信了啊？！”
　　“你们以前那么凶，又那么坏，怎么信啊！”
　　人修对魔修的偏见始终存在，而魔修向来不善言辞，脾气又爆，故而双方矛盾累计至今已无法清算。小风刚开始还能理智地回应，到后面也上头了。
　　场面一度失控，越发热闹。
　　又有人乱中抓重，突然点出魔修怎么能参加神禾宗的入门大会，他们怎能做炼丹师。这话一说，全场吃瓜的也绷不住了，下意识默认这堆人是来瞎搞的。
　　名额本就少，魔修他们竟然还要来捣乱，简直可恶。整个过程中，完全没有修士认为小风等人是真来考核的。
　　为此，两边又争了好大一轮。说到后来有修士特别气愤，当场从乾坤戒里掏出了两根药材回敬，直接丢了过去。
　　好嘛，谁还不是个炼丹师了。大家都有库存，掏出乾坤袋，扔起！
　　烂菜叶子与臭鸡蛋齐飞，这忘了倒干净的炼丹残渣总算有了去处。
　　那位无意摔倒的谢舟鱼小朋友整个都呆住了。他扶着白玉冠看看这边，看看那边，弱弱地说了几百遍都没人听。
　　“我自己摔的呀……”
　　眼看战局不可收拾了，他着急得红了眼睛，吸吸鼻子站起来，还想挽救一下。然而这回又被打断了，天上落下一行青衫白羽。
　　“何人在神禾宗地界放肆！”方阮扫了一圈众人，又提声喊道，“今日入门大会，尔等不想混了？”
　　考官到了，滚如沸水的全场瞬间停下来，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夭寿了！
　　刚刚太激动，竟忘了自己还在排队候考。
　　郑然见目的达到，低头嘿嘿笑了一声。他挤开前面修士，赶紧站出来把魔修所作所为说了一遍，顺便再添油加醋了一番。比如魔修存心闹事，明明无法炼丹还要来参加神禾宗入门大会，这绝对是不怀好意。
　　谢舟鱼赶忙出声：“他们没有。”
　　小风终于注意到了这根风里飘摇的小白菜，她哼了一声，然后对着卜真认真道：“我们没有，他们瞎说。”
　　谢舟鱼被小风吓一跳，默默后退了两步。
　　魔修姐姐好凶哇。
　　郑然心里得瑟，就等着神禾宗夸自己反应快又警惕了，结果好半天没听见声音。再一睁眼，他就给神禾宗全员盯住了，当场后背发凉。
　　咋、咋回事？
　　落下的神禾宗弟子正是杜承露他们，刚刚从南荒建设归来，这会儿累得半死。
　　季知景围着郑然上下打量，突然开口：“上次入门大会想刷好感的，好歹还知道送灵器送灵石，再不济送两个美人欣赏也行。怎么到你这，就如此偷工减料了？”
　　他停下来，对着方阮叹气：“简直一代不如一代。”
　　而看了全场的方阮，显然就没那么平静了。他推开季知景，捡起地上一根素油须，指着诸位炼丹师劈头盖脸就是通骂：“这药材用干净了吗？就拿来乱扔？技术不到位还暴殄天物？”
　　啊？
　　啊！
　　在南荒吭哧吭哧良久，神禾宗这群人总算赶在入门大会前竣工了。本来应该休息一番，可等下就要考核，这时间卡得实在紧迫，于是一行人又火速御剑归来，准备主持考核。谁知刚到门前，一口水都来不及喝，就看到有人在闹事。
　　疲倦时最烦人，尤其务农后。
　　更不提半年下来，全化成再没人比神禾宗全员更清楚，魔修从前过的什么日子。黄土背朝天就算了，没有吃喝也就算了，这成天活在天雷海啸风浪之下，简直朝不保夕、身心俱疲。
　　“眼睛不要用可以捐给别的炼丹师，无凭无据的事在那里扯半天。别人随便煽风点火就跟着起劲，怎么就那么喜欢被当枪使。”他一挥手，直接把郑然扫出了遥月府，“我神禾宗不欢迎如此鼠辈。”
　　众人没想到如此神展开，大气不敢出一声。与此同时，他们想到方阮的话，还有一点心虚。
　　“小方，你今日火气有点大啊。”
　　青衫飘飘，日空中有道潇洒身影落下。卜真俯视全场，低地笑了一声：“诸位，久等了啊。”
　　一见到卜真，大家顾不上方才那些打闹，纷纷与他打起招呼。有些热情大胆的，更是直接自荐了起来。
　　听着人修、魔修争相抢话，卜真笑眯眯的，让人看不出心中在想什么。杜承露跟在他身后，看着府城中泾渭分明的两个阵营，颇有些头痛。
　　他传音给卜真：“师父，还没开始就闹成这样了。等下进试炼之地，他们不会把咱们地方拆掉吧？”
　　本次入门大会上人魔的争端，卜真早就料到了，甚至可以说是他一手促成的。
　　卜真没有回应，只是让徒弟去准备准备，要正式开始考核了。然后他看到了小风，跟人招招手。又注意到那个小白团子谢舟鱼，路过时他掐了一把婴儿肥，转眼得了个胖胖红脸蛋。
　　“入门大会本就不拘资质、修为，亦或身份地位。神禾宗自然也不会阻止魔修来参与考核。”杜承露走到最前方，提气传音，声音顿时响彻遥月府。
　　此话一出，府内参与的人修皆是满脸困惑。
　　关于落日坛的流言还有一个，据说神禾宗对魔修的态度不一般。大家本来觉得是无稽之谈，可如今却又有些动摇了。一时之间，部分炼丹师的表情很微妙。
　　卜真看他们眼睛动一动，就知道这群后辈在想什么了。他挑眉一笑，出声道：“比起善恶是非，族群纠纷，难道各位炼丹师就不想知道，魔修的炼丹之谜么？”
　　众人脸色一变，瞬间兴趣被挑起。
　　见转移注意力效果不错，卜真朝杜承露点头，示意可以宣布本次入门大会考核规则了。
　　于是杜承露又道：“本次考核只有一次机会，诸位须于半月之内，在各自试炼地炼制成功指定丹药。”
　　上次入门大会分两场，笔试给范围，实操就是过试炼地。虽说神禾宗这回没有公布复习内容，但所有人都理所当然认为，一定是延续之前模式。于是这些年他们勤学苦读，花重金打听上届考核具体情况。诸位修士可谓都是有备而来。
　　然而杜承露才说了个开头，他们就发现好像情况不太对。
　　一场定生死？指定丹药？
　　开考前发现背错书，太可怕了！
　　至于魔修那边，他们发现了另一个华点。小风皱眉，冷冷道：“各自的试炼地——看来我们还有机会跟这些愚蠢的人修分开。”
　　“小丫头片子，谁想跟你一个地呆着！”
　　“就是就是。杜道友你快说说，这试炼之地究竟怎么分的？我等是不是真不用跟魔修混一块来着？”
　　挂起一个大大笑容，杜承露弯着他的圆眼睛，点头表示大家抓住了关键。
　　“现在请大家配合，将随身物品交与我宗弟子。一盏茶后，我会向各位公布考场名单。”
　　本来如果只有一个考场，这便意味着人修、魔修全部在一起。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多影响考试发挥。如今有了别的选择，场内非我族类哪怕只少一个，也很快乐。
　　一时间，众人对试炼之地的安排充满了期待。他们十分配合地被撸了个干净，然后眼巴巴等着杜承露继续说话。
　　眼见差不多了，杜承露上前一步，突然挥动袖子。遥月府半空中出现了一副巨大图画，金光闪闪，密密麻麻都是字。
　　“本次考核在两处试炼之地同时进行。各位道友可查询名单，找到自己所在地点。”
　　众人仰起头往天上看去。
　　谢舟鱼站得太后，他有点看不见。于是使出吃奶的劲，努力爬上了一棵树，蹭得脸蛋花花，他这才看清楚名单。
　　上面一共是两大列，最上方的大字是试炼之地，下面就是修士的名字。看到偃月湾时，他松了口气。
　　先前做准备，谢舟鱼从舅舅那里拿到了一手消息。逍遥门覆灭时，散修盟送上传承，卜真只要了偃月湾，说是要做试炼之地。于是他搜集了许多此地的信息，就为了之后能用上。
　　“果然用上了。”谢舟鱼举起小拳头，满眼都是光。
　　然后往下找自己的名字。
　　没有。
　　……
　　谢舟鱼大眼睛眨眨，该不会背的都没考，考的都不会吧？！他默默把视线移向另一边，看到第二试炼之地的大名，又看到排在三百五十七位的自己。
　　然后，谢舟鱼小朋友当场从树上摔了下来。
　　屁股着地，敦实。
　　与此同时，震惊许久的人修们终于开始后知后觉了。
　　“他大爷的我瞎了？”
　　“南荒之地！我竟然在南荒之地！天呐，为什么我会被安排去魔修老巢炼丹啊！”
　　这边是人修心碎的咆哮，而那头魔修就淡定多了。
　　小风看着自己被分在一个名叫“偃月湾”的地方，眼中滑过短暂的迷茫，不过很快她就又把精力放到研究考场分布名单上去了。
　　“典典，你也在偃月湾？”
　　“所以偃月湾是哪里？”
　　“不知道欸。前几天族长补课没提到吧？”
　　魔修们凑在一起叽叽喳喳，突然有个小小的声音插了进来。大家注意到后，四处望了望，然后低头才发现了说话人。
　　谢舟鱼双手握在一起，扬起小脸蛋，努力说了一长串话：“偃月湾在天元府，那里植被茂盛，分布着化成许多罕见灵兽。”
　　见魔修们在看他，谢舟鱼顿时好紧张，语速飞快：“那里有很多巨大湖泊，还有天然沼泽！”
　　“然后呢？”小风走了过来，盯着这个白团子，面无表情问道。
　　谢舟鱼吓一跳，声音又迅速变小：“就、就不会水的话……很、很惨的。”
　　此话一说，在场魔修都微不可见地僵硬了一瞬。
　　小风努力振作，然后看向他，满眼警惕：“你是刚才那个摔倒的小孩儿？”
　　谢舟鱼点头，急忙道歉：“方才我努力向大家解释了，我知道不是你们的错，是我自己不小心！但是——但是没人听我说……”
　　魔修少年们其实也没放心上，更不提方才那场其实骂得挺爽，就是看不惯人修高高在上的样子。
　　小风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对于道歉解释也没表示什么。她又问：“所以你告诉我们偃月湾的消息，是想换什么？”
　　谢舟鱼眼睛一亮，这个魔修姐姐好聪明！
　　“那个，作为交换，你们是不是可以告诉我，南荒之地的一些情况？比如是否危险之类。”
　　“你叫什么？”
　　“啊？”谢舟鱼反应过来，赶紧报上自己名字。
　　小风回头望了一眼，低头沉思片刻。
　　谢舟鱼看她不说话，也不好催人。就这么一会儿功夫，他又听了不少修士的抱怨。大家都在激情讨论考场名单，顺便交流一下被分到南荒的倒霉命运。
　　“考场分布不是随机。”
　　“卜宗主是故意的。”
　　至此，小风和谢舟鱼忽然对视一眼，异口同声。
　　另一头神禾宗内参天碧树下，卜真懒洋洋瘫在躺椅上。方才在外面主持完大局，他就把场子交给弟子们了。自己闪进宗门，往早已准备好的地方赶去。温行雪过来时，正好看见卜真在吃葡萄不吐葡萄皮。
　　树下地上放着十五块留影石，每块对应一个水幕。此时半空中布满了各种景象，正是考核现场。
　　瞧见白衣飘飘，卜真老远就跟人招手。
　　“宗主一人在这里，余真人没陪你？”
　　“他师父那边有了新的进展，昨日便回去了。”
　　温行雪点了点头，于一旁落座。
　　“行雪啊，你总算说了回实话。”卜真指着其中一块水幕，画面中两人正在交流，“小风很聪明嘛。”
　　温行雪也看了过去，然后笑道：“不知小丫头做了什么，得宗主谬赞？”
　　卜真坐起身，丢掉葡萄，手撑着脑袋道：“全场这么多修士，她和那个小小朋友是最先发现本座心机的。”
　　“此话怎讲？”
　　袖子一挥，那份考场分布名单出现在温行雪眼前。他仔细瞧了一番，有些皱眉：“宗主将人修与魔修隔开，分别安排到了彼此不熟悉的试炼之地。这是为何？”
　　小风和谢舟鱼正是发现了这点。神禾宗给出的名单中，人修在南荒之地，魔修在偃月湾。
　　说完反应过来，温行雪又出声猜测：“莫非是为了加大考核难度？”
　　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卜真：“要为难人，一个试炼之地、两种地貌不就好了。本座费心费力设计了两个地方，自然有深意。”
　　见温行雪面露困惑，他笑了笑：“你期待他们打破考场禁锢，异地合作么？”
　　温行雪不敢置信地看过来。
　　“本座可是太期待了。”

第106章 
　　卜真之言点满温行雪期待值, 两人又将目光放回水幕，继续监考。
　　那头众修士喧哗不停，杜承露又朗声喊了一句，然后才安静下来。他朝身边人示意, 季知景顺势上前, 然后又在半空中投出个东西。
　　“炼制过程有点复杂, 机会只有一次, 诸位可要睁大眼睛了。”
　　熟悉声音响起, 卜真的身影出现, 众人纷纷抬头。
　　只见影像中流光溢彩，灵力自十指放出, 化作头发丝般粗细，以一种快速又精准的放式朝各个方向涌去。卜真一次性处理了三种材料，每种不过眨眼就变得晶莹剔透，再无杂质。
　　众人看得目瞪口呆。
　　“卜宗主刚一只手灵力分成多少股来着？我数到三千六百五十八就晕了……”
　　“我看清了！左手三万六千又五十一，右手则达到了六万四千二百一十八！”
　　“他大爷的，这丹药也太高级, 太复杂了吧！”
　　“快快记录下药材顺序, 还有丹火大小, 炼制时间。”
　　“宗主演示太快了，这知识它不进脑啊！”
　　季知景放出的正是卜真炼制洗髓丹过程。先前他教导几名弟子时, 顺手让他们用留影石记录了。
　　方才讨论间，各位修士后知后觉考场分布问题了。虽说要去天杀的魔修老巢，但一个地方全是兄弟姐妹，人修的郁闷之情被冲淡不少。只是喜提欢乐不到一刻，卜真就拎着桶水泼了下来。
　　指定丹药的炼制过程相当繁复，已超过了在场所有炼丹师的水平。大家一边头皮麻烦, 一边硬记，走个神左看右看，都在临阵磨刀。
　　谢舟鱼观看完毕卜真的演示，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要被今天的太阳晒成干干了。他蹲在小风边上，默默垂头丧气。
　　“对南荒本就人生地不熟，还要炼制如此高级的丹药。这回考核恐怕无望了……”
　　越说越悲伤，想想自己跨道改修，又背着舅舅偷偷跑出来参加考核。本打算生米煮成熟饭，让舅舅无话可说，现在看起来只能回家吃竹笋炒肉。
　　瞄了丧气小团子一眼，小风有点犹豫要不要上前。这时人群中突然爆出声响，止住了她试图安慰的脚。
　　“今年出门赶得急，忘记拜一拜老祖，如今落了个这么难的考核。我有悔……”
　　“道友先别慌。咱们对南荒虽然不太了解，好歹总是听过的。有些道友要是再勤快点，说不定平日历练可能去过类似之地。这丹药虽然难，但咱们还算占了点优势。你看他们魔修——”
　　是的，一众人修交流着交流着，突然开始比惨环节。
　　比起他们对南荒的印象稀少，这些自出生起就困在一隅的少年显然更不清楚偃月湾。而且他们没有出过门，连类似地貌都不曾接触过。更不提南荒环境闭塞，压根更没外来输入，即通过书本也无法学习。这么一看，等下进了试炼之地，魔修铁定比他们还抓瞎。
　　谢舟鱼迅速分析一番，发现确实如此。他拍拍法衣站了起来，看向小风这边，大眼睛扑闪扑闪，突然满是泪花。
　　好碍眼。
　　小风转身就走。
　　人修望着魔修少年们个个立在风中，衣衫褴褛，面容坚毅不改。各人心中泛起些微涟漪，不约而同地都想起了卜真之言。
　　魔修的炼丹秘密是什么？
　　前途满是风雨，为何依旧要闯一闯？
　　温行雪看着水幕中不再争论的修士，他们神态各异，不知都在想什么。放下手中的灵茶，袅袅青烟氤氲在和风中，他突然叹了口气。
　　“宗主，您真是用心良苦。”
　　“这就知道了？”
　　温行雪抬头对上卜真眼神，笑而不语。
　　两人又将注意力回到水幕。那边看完炼丹过程后，杜承露安排众人上灵器，然后前往了试炼之地。
　　前后被挤在中间，谢舟鱼抱着两只小手，惴惴不安地排队等着下去。说实话，他虽对这个魔修老家怕怕的，但又想到此处地貌特殊，定然生有许多罕见材料。
　　其实，有点点小期待。
　　比如他曾听宗门师叔师伯说，南荒地处偏僻，充满着各种神奇生物。那些光秃秃的洞穴里常年不见光，居住其中的灵兽皆为通体雪白，而且眼睛也都退化了。他还不曾见过这般生物，不知能不能拿来炼丹？
　　如谢舟鱼这般的人修不在少数。毕竟生而为炼丹师，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
　　人修们接二连三落地，习惯性张望。不待看清南荒全貌，便被咸宁海突如其来的风浪吓到。只是墨蓝海水翻起白浪，看似劈头盖脸卷过来，实际撞在了试炼之地周边的禁制上。
　　禁制受到冲击泛出光芒，看起来风浪很大，可身在其中的修士们却听不到声响。直到此时他们才发现，这片区域内只有永夜的寂寥，与一轮孤高明月。
　　“快看，那是什么！”忽然有人出声。
　　谢舟鱼顺着对方视线看去，突然琳琅满目。不知何时，广袤的南荒大地上升起了星星点点。待接近后仔细瞧过，才发现光点从地下而来，每个都对应着一个地方。
　　与此同时，半空中炸开亮紫色。电闪雷鸣突如其来，把众修人脸色映了个惨白。
　　“这要是劈到身上，渣渣也不会剩了吧。”谢舟鱼呼出一口气，小心拍拍胸，然后才跟着大家跑去挖土。
　　飞在最前方的修士望了眼天，心有余悸：“还好卜宗主比较有人性设了禁制，要不然这场考核能把命丢了。”
　　同行修士快他一步，最先挖到底，发现下面是个极品材料所制的盒子。他边研究边道：“卜宗主多宅心仁厚呐，怎会忍心……”
　　咔哒，盒子开了。
　　“兹拉兹拉——”
　　“轰——”
　　这位人修话没说完，就直接给电成了黑人。
　　刚好原来跑第一那个修士盒子也开了，一阵夹着黄土的飓风刮过。碎成渣渣的法衣被带走，只留下个裸.体。
　　“咳……咳咳……”
　　“呀！！！”
　　修士吃了土呛得慌，意外被伤害眼睛的群众尖叫。再加上又有不少修士开了盒子，里面除去同样的惊雷紫电、狂风暴雨，还有各种奇奇怪怪生物。
　　一时间，南荒画面有点混乱。
　　卜真瘫着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无情大笑。温行雪看着那些盒子里开出的东西，情绪十分复杂。试炼之地内的人修还未摸清楚，但他却很明白——这些都是南荒曾经拥有或是正在经历的。
　　先前卜真在南荒陪弟子们一同劳作，两边分工不同。他负责构建防御阵法，让南荒暂时处在安全状态中。这块弄起来麻烦，但和杜承露他们比起来算不得什么。
　　神禾宗向珍宝阁订购了六千个上品灵器级别的盒子，用来安放挖矿工具以及特殊阵法。这些阵法都由卜真亲自设置，皆为模拟南荒地理环境。
　　温行雪手里握着杯子迟迟不饮，卜真丢了一粒葡萄进嘴，随意道：“不好奇偃月湾那边？”
　　他放下杯子，垂眸轻笑：“想必宗主也给他们提供了一次别样的体验。”
　　挑眉笑了一声，卜真想今天找他来监考，果然是对的。
　　无论过去还是现在，南荒都是偏僻之中蕴含无限危机。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魔修，从来都是艰苦的。与之相比，有广袤天地、无限选择的人修看起来便幸运多了。
　　然而事实上，有时地大物博也不是好事。因为这意味着更多意外，更多潜藏危机。
　　小风等进入偃月湾后，当即就惊呆。他们第一次知道，原来同样是绿色，却也能让人眼花缭乱。瀑布疑似银河从天降，江湖如深海般壮阔。万物多姿，世界何其精彩。
　　“小风姐，咱、咱们怎么过去啊？”魔修少年望着面前巨大江流，摸摸后脑勺，惆怅至极。
　　小风面无表情地拍死腿上一只小虫，然后扫了圈同伴裸.露在外的皮肤，沉声道：“先找点叶子吧。”
　　众少年一呆，异口同声：“不过河了吗？”
　　“虫子有毒。先蔽体，再渡水。”
　　“哦哦。”
　　说完大家就动了起来，穿梭在茂密植被间，寻找适合的材料。只是选择面太广，他们挑得有点累。而且过程中不约而同地发现，偃月湾不光水多难走，动植物大部分有毒，即便没有毒的，也是带刺不好碰。
　　魔修们寻了块干燥石头，齐齐躺平。
　　刚巧，南荒那边人修们也累了，聚在一起唠起了嗑。
　　“魔修这老家也太磕碜了点。电闪雷鸣，狂风暴雨，时不时还来点沙尘飓风，搁谁谁遭得住。”
　　“我还以为人修住的地方多好呢。玄天剑宗冷冰冰到处都是白色，修为不够的得冻伤吧。出来后本觉得外面挺繁华的，可这野外也太多可怕之处了。”
　　“方才我都找过了，南荒这边完全没有能吃的东西。你们开盒子开到辟谷丹了么？”
　　“偃月湾的东西天生有怪味道，都好难吃。据说人修没筑基的还是要吃饭的吧？这一天天吃得还不如畜生。突然觉得啃草吃土也没什么了，好歹咱们做饭技术不错呢。”
　　双方异口同声，最后竟都是说了一句话。
　　“他们也挺不容易的啊。”
　　世上从未有能完全共情之事，若不能身临其境，体谅二字从何谈起。卜真将人修、魔修放在一起，本就有让他们设身处地、换位思考之意。
　　他没办法让考生暴露在真正的南荒中，但那些盒子却给人修们提供了亲身经历的可能。至于偃月湾这边，他清除了部分威胁的同时，亦保留了部分。为的就是让魔修体会到，人修活在世间从来都是危机四伏。若不能小心行事，很容易出意外。而严格说起来，这样小心谨慎的生活并不比绝望度日轻松。
　　不过除了体谅，卜真要的还有更多。
　　比如——携手合作。
　　此时负责送人前往试炼之地的杜承露回来了，他正往这边飞来。卜真看见人，赶紧喊他过来。
　　“小露儿，这个胖胖短短的小朋友是哪家的？”卜真指着其中一块水幕，颇为感兴趣地问了一声。
　　略作思考，杜承露面上忽然闪过惊讶：“弟子还以为他不会来的。”
　　闻言卜真挑眉：“听你意思来头不小嘛。难道比咱们小风这个魔修少族长还厉害？”
　　“这个孩子叫谢舟鱼。”杜承露化出一块玉简递给卜真，上面正是本次参与考核的修士资料。
　　谢舟鱼今年七岁，不过炼气一层。这个修为来炼丹，按习惯是要被嘲的。但卜真当年考初级炼丹师时，看起来也修为平平。后他创神禾宗出名，风靡化成，自此再没人敢小看修为低的丹修。
　　瞧了一眼他的信息，卜真觉得无甚特殊，于是又交还给杜承露。目前神禾宗的所有庶务都由杜承露负责，因此他对化成各大宗门的一手消息很熟悉。
　　“年仅七岁的炼气一层，又醉心炼丹，还姓谢……”杜承露弯了弯眼睛，“师父不觉得他和某位前辈长得有点像？”
　　嘶，这么一说——
　　“谢柠？”卜真坐了起来，看向杜承露，忽然眼睛充满光，“谢宗主和抱阳子师叔的孩子？”
　　……
　　杜承露一时语塞，心想师父您自己还没研究出生子丹来着。
　　“这是谢宗主的小外甥。”
　　啧，卜真颇为失望地又躺下了，意兴阑珊道：“又是一个不肯好好继承家业，非得靠才华吃饭的小朋友。”
　　刚一直忙着和师父说话，杜承露还不清楚试炼之地内具体情况。他走过来看了会儿，然后问：“谢小道友是有什么新发现了？”
　　温行雪笑了一声，替卜真开口回复：“他知道了卜宗主真正的意图。”
　　杜承露大酒窝一顿，继而有些惊讶。当初卜真把策划玉简分给众人，上面当然也附上了洗髓丹的炼制过程。
　　卜真给出的极品洗髓丹丹方，以流木石为主药材，附以四季树叶与尘蜂火。流木石就在南荒，而且不难找。四季树叶被分散在了盒子中，靠运气也总能碰到。唯独剩下的尘蜂火很难找，这是个关键考察点。
　　“尘蜂喜好湿热多水之地，南荒干燥，如今还阴冷，显然不适合其生存。”温行雪慢慢说道，“偃月湾气候炎热，水量丰富，看起来那里应该有不少尘蜂。”
　　他迎上卜真赞赏的目光，笑道：“这便是宗主先前说的‘异地合作’了吧。”
　　卜真不置可否，他指了指偃月湾的一块水幕：“你家小风也发现了。不如来瞧瞧，她会怎么办。”
　　正如温行雪所言，卜真给出的丹方是完整的，但场地内却找不到所有需要的材料，缺失那部分就在对应的另一试炼之地。南荒缺了尘蜂火，偃月湾缺了流木石。
　　只是要意识到这点，对每位炼丹师却有着极高要求。
　　首先，需要根据记下的丹方进行分析。每种材料的生长环境不同，若如无头苍蝇或是靠运气去找，半月绝对完成不了任务。既然要做分析，必得熟知药理与各种地貌环境。这已经挺难了，至少死背书和宅在家的就没希望了。
　　其次，但凡炼丹师分析到位，就会发现当前试炼之地，根本不可能存在某种材料。可卜真不会设计一个无解的题，所以必然有破题之法。
　　聪明之士很快就能联想到这次考核的变化——出现了两个试炼之地。两种地理环境对比，当即就能得出结论，那边有自己要的东西。
　　于是卜真几人就看到了，谢舟鱼晃着他的小短腿，坐在咸宁海边托着圆下巴发呆。另一头的小风状态也差不多，她立在大树顶端，望天苦思。、
　　他俩发现，眼下出现了一个巨大困境。
　　每个试炼之地都有禁制，考生是绝对无法出入的。自己出不去，那只能找对面的帮忙。可对面的不光是竞争对手，还是有恩怨的对手。
　　想到这里，两个小朋友都是叹气。
　　杜承露听了忍不住笑出声，他坐在卜真膝下，轻声道：“师父您对年轻人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
　　卜真看他，表示不要瞎说。
　　杜承露再笑笑，示意知道了，他闭嘴。
　　只是虽嘴上不言了，但他心里却很清楚。人魔之间的纠葛，看似太多不可解，可也没那么夸张，尤其对于年轻一代而言。先前卜真让双方体验各自的难处，一定程度上便是削弱了矛盾。
　　因而谢舟鱼和小风惆怅的困境，一部分已有了解开的眉头。他们此时真正需要解决的，基本只剩下一个问题了。
　　耳畔“哗啦哗啦”声音不绝，谢舟鱼还在发呆。
　　进入试炼之地前，神禾宗收走了每个人随身之物，自然包括传讯工具。那么现在，只能靠自己想办法再制造个工具了。
　　他一个炼丹师，为什么要遭遇这等生命不可承受之重。
　　早知道就炼丹、炼器双修了。
　　舅舅说得对，偷懒要遭报应，果然都是真的。
　　天呐，为什么那么惨。
　　此时，眼前一道弧线掠过。边上的人修盒子里开出了银嘴鱼，拿在手里没处使，他干脆直接丢了出去。银嘴鱼穿过禁制，完美落入咸宁海。
　　鱼儿潜水前，朝着谢舟鱼咧开了一口凶狠尖牙。
　　谢舟鱼吓一跳，小屁股往后挪了两步。然后——
　　欸，等等？！
　　另一头小风看了半晌天空，已目送无数飞鸟穿过禁制自由远去。她确定了，禁制防人不防鸟。
　　“啧，看来他们想出办法了。”卜真回头看身边两人，笑意染上了眼底，话意未尽，“或许本座可以期待一次——”
　　温行雪和杜承露都明白了他的意思，神情一瞬也柔和了下来。
　　他们都在期待，
　　飞鸟和鱼，
　　相爱。
　　作者有话要说：　　人修：开盲盒
　　魔修：荒野求生
　　卜宗主：计划通√

第107章 
　　魔修常年生活在南荒, 只知道间隔很长时间才能捕捞到银嘴鱼。至于这些鱼儿消失时，那就不清楚在哪儿了。小风虽不曾行千里路，但自开蒙起也算读了万卷书。因而他知道银嘴鱼之所以离开，是因为海水温度降低, 它们会成群游去温暖处。
　　如今南荒气温骤降, 即便不到季节, 但求生欲会迫使银嘴鱼离开。很巧的就是, 银嘴鱼目的地便是天元府。偃月湾就在那儿, 并且具有适宜其生存的环境。
　　同样, 小风看准的飞鸟也具备了这一特点。此二巧合是卜真在勘察过程中意外发现的，于是他就把这个点设计进了考核。
　　想到就是干, 谢舟鱼和小风迅速行动了起来。只是，很快他们又遇到了极为现实的问题。
　　一方面，飞鸟和鱼能出去不假，但是它们怎么传递信息？另一方面掐指算算，这路程遥远，小可爱很有可能就半路夭折了。
　　圆圆眼睛, 大大困惑。谢舟鱼又晃了一会儿胖腿, 突然计从心来。鱼儿耐力值不够, 吃点强身健体的药不就好了！
　　至于如何携带信息，他也想到了。回头喂丹药的时候, 直接把流木石给银嘴鱼喂下去。这种石料不经炼化，在动物体内是完全不会被消化的。
　　谢舟鱼猜测，魔修因现实条件，在偃月湾能够识别的动植物应当不多。他们还未辟谷，依旧需要饮食。那么此时视线范围内若出现了熟知、可食用的生物，定然会捕捉。一旦魔修吃了银嘴鱼, 就可以拿到体内的流木石。
　　至于对方能不能猜到自己的诉求，愿不愿意合作，那就全靠运气了。谢舟鱼双手合十，默默祈祷，这次一定要人品爆发呀！
　　偃月湾那边，魔修聚众开会。
　　“族长之前没教过我们这种丹药，你说它能激发体能，真假的啊？”个子高高的少年摸摸脑袋，满脸疑惑。
　　方才小风提出了“千里飞鸟”计划，和谢舟鱼的差不多。然后大家正在集思广益，这只小鸟吃点什么，才能变成大鸟驮着他们的希望出发。
　　小风指着远处一些风中摇曳的植物，肯定道：“传承古籍上写的，不假。那里有药材，去摘。”
　　说时迟那时快，两头都想出了办法。神禾宗监考三人组不过喝口茶的功夫，这些孩子已经把工具、材料都备齐了。
　　卜真瞧着谢舟鱼熟练的手法，心中十分满意，不愧是四方宗的继承人。他想着回头就算谢柠过来要人，也得捂好了不还。转头再看看小风，笑容凝固。
　　温行雪见他神色有异，以为小风操作有问题，正打算开口询问。猝不及防，卜真猛地一拍桌。在场两人全给吓一跳。
　　“宗主……这？”
　　“师父，您也不必如此生气？”
　　“嚯”一下站起，卜真开口就是狂赞：“有我神禾风范！”
　　杜承露与温行雪面面相觑，吃不准这几个意思。卜真坐下来，笑眯眯跟他俩解释：“小风脑子好使啊，竟然能想出用这等丹药激发潜能。妙，太妙！”
　　“这药如此厉害？族中传承典籍上不过寥寥数语，当年我自己也未参悟不透。”温行雪颇有些遗憾地开口。
　　卜真惊了，诧异地问：“你不知它用处？”
　　两道求知若渴的目光射过来，卜真啧了一声。
　　“这壮.阳.灵丹啊。”
　　……
　　杜承露思来想去，最后只能用一句话总结自己今日心得体会。
　　不愧是，彪悍的魔修。
　　以及，见多识广的师父。
　　两边仍在忙碌。值得一提的是，人修这边陆续也有炼丹师反应过来。他们和谢舟鱼打商量，一起干大事。如此一来，比起偃月湾南荒这边的画面就有趣多了。
　　人修熟知的强效药比魔修多得多，可选范围也就更广。他们倒是没弄出什么祖传灵药，不过还是拿出了看家本领。大约是知道有监考，因此各位心机炼丹师直接把现场变成了小型比赛。
　　卜真看得有趣，时不时评点一番。成为炼丹盟长老后，他隔三岔五就被拖去当炼丹师考核的评审。看到后来，依靠炼丹习惯他竟认出了考场上的部分修士，正是自己评过的某些倒霉蛋。
　　啧，这些家伙考神禾宗倒是比炼丹师评级认真多了。
　　历经艰苦卓绝，两边都收工了。飞鸟和鱼承载着无数炼丹师的梦出发，途经化成大地，最终抵达彼岸，等待有缘人的发现。
　　“你们说魔修那边真的能领会么？他们看起来，好像不太聪明的样子欸。”
　　“人修一个个清心寡欲的，万一看见鸟不想吃，不想吃就拿不到尘蜂火了啊。”
　　双方带着焦虑和期待，脑补了一堆奇奇怪怪的可能结果。十日后，谢舟鱼因为太饿，终于忍不住打了只鸟，惊喜发现了被迫在羽毛中睡觉的尘蜂。
　　至于魔修，拿到流木石就慢了点。他们不会游泳，身边还没有捕鱼工具，只能跟大江大湖里的银嘴鱼比赛瞪眼。最后实在怕饿死，终于有人伸出了试探的脚，然后得到了意外收获。
　　能来参加神禾宗炼丹考核的，哪怕不是聪明绝顶，也不会是笨蛋。因此拿到东西后，他们立刻明白了对方意思。随后越来越多的飞鸟和鱼出发，两个考场以这种神奇的方式，真的意外连接上了。
　　洗髓丹的丹方并不复杂，然而所需药材越少，就意味着过程越难。因为这要求炼丹师将每一份药材，发挥到极致。
　　先前药材依靠合作，到炼丹就没法交流了。大家也很默契，各自找着地方，开始低头研究。拿到药材的炼丹师越来越多，试炼之地逐渐安静了下来。
　　后半段监考，就是重复观看答题过程。这边炸炉，那边毁容，总之无聊又辣眼。反正最关心的部分已经结束，卜真对于本次弟子资质心中已有数。他看到后来昏昏欲睡，干脆交给温行雪和杜承露了。
　　时间如流水从，这日天光大好，半月时限已到。
　　方阮和季知景离开了神禾宗，分别前往试炼之地接考生。人修们从飞行灵器上下来，聚集在神禾宗山谷内。宗主和魔修那边都还没来，闲着也是闲着，于是又聚在一起聊天了。
　　“在南荒呆了这么久，在下活生生饿瘦了。”
　　“因为不敢吃鸟，怕耽误别的道友。结果我直接一边炼丹一边练功，硬生生把修为提到了筑基期，就为能早点辟谷。他大爷的，等下出了结果我就去渡劫。”
　　“还是魔修运气好啊，偃月湾好歹还有不少能吃的。毒是毒了点，但这年头哪个炼丹师还不会炼几颗解毒丹了。”
　　然而出乎他们意料的是，魔修们落地后，个个面容惨淡。为首的小风额头上，汗珠清晰可见。
　　人修也疲倦，但他们是因饥寒交迫加上高度紧张。这会儿看起来顶多面黄肌瘦，没啥精神。可魔修这一瞧，分明是直接受了内伤。
　　谢舟鱼眼尖，一下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他哒哒哒跑过去，又在两米处紧急刹车，语气颇为紧张：“你们是用灵气炼丹的吗？”
　　这话一说，大家也都回味过来了。先前卜真就提过魔修的炼丹秘密，众人对此十分感兴趣。因为众所周知，魔修体内没有灵气，自然无法炼丹。然而他们有勇气来考核，定然想出了办法。
　　只是不曾想到，这个办法竟然是在体内强行催生灵气，然后忍着万分的痛苦来炼丹。这般下来，无论成不成丹，最后肯定内耗严重。魔修这般情状，也有了解释。
　　“你们……你们不怕痛？”有人好奇地探出头，小声询问。
　　小风瞟都没瞟，冷酷道：“为了生存，为了喜欢。值得。”
　　啊，这。
　　“我还以为魔修只喜欢打打杀杀……没想到他们也有别的爱好啊……”
　　“以南荒那样的环境，若是会炼丹，确实挺有用的。”
　　“能想出这种办法炼丹，还可以忍受非常人所能忍的痛苦。这样的道友，在下觉得若能一起炼丹，与有荣焉。”
　　人修交头接耳，这次再投出的目光中，分明有着钦佩与赞同。以谢舟鱼为首，他们小心谨慎地靠近魔修，默默站在对方边上。万一等会儿大风刮过，自己刚好接着人，还能彼此不尴尬。
　　当卜真缓缓站定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人修与魔修交叉混合站着，谷中很安静，能听到微风拂过的声音。
　　杜承露将洗髓丹收了上来，卜真一一扫过，很快把合格的部分挑了出来。季知景与方阮把对应的名字记下，再于半空中公开。
　　众人屏息静气，刺激地等待着自己名字出现。
　　“在下不敢看，快救救我！”
　　“恭喜道友，是你！快睁开眼亲自瞧瞧吧！”
　　“有我啊！”
　　“太好了，我也过了！”
　　……
　　这边大家讨论得飞起，那头谢舟鱼紧张，攥着小拳头数名字。他看见小风两个字，微微一愣，然后赶紧转身飞奔到少女身边。指着身后，他开心道：“风姐姐你进神禾宗了！”
　　小风眼睛睁大，眨啊眨啊老半天，直到被簇拥着的同伴高高抛起才反应过来。温行雪走过来，低头看着谢舟鱼，微微一笑。
　　“也恭喜你。”
　　谢舟鱼一呆，飞快回头，正好看见方阮写下自己的名字。瞬间，小朋友高兴得一蹦三尺高。
　　有人欢喜有人愁，这般的画面再次出现在神禾宗内。与上次不同的是，季知景他们不再出声安慰。他们只是静静地看着大家，彼此投以笑容。
　　卜真扫过所有人，缓缓开了口。
　　“本次神禾宗入门大会合格者，共计五百一十五。其中人修三百四十五，魔修一百七十。”
　　“按照惯例，神禾宗的每位入门弟子，都可以得到一份厚礼。”卜真笑了笑，继续道，“今年时间仓促，本座没有准备什么。思来想去，不如就物归原主吧。”
　　言罢，袖子拂过，那些被收走的丹药又重新回到了众人手中。
　　“哎，这丹药真是我炼的？”某炼丹师捧着金光灿灿的丹药，有点疑惑。
　　卜真看着他笑眯眯：“本座帮了一小把。”
　　方才检查时，他已用灵力将所有合格的丹药都提炼了一遍。无论原来是什么品阶，现如今躺在弟子手中的都是极品了。
　　有人回味过来，眼中光芒大放。今年的入门大礼包虽然少，可竟然是一颗极品丹药，简直赚大发了。
　　谢舟鱼突然胆子肥，扬起圆圆胖脸问卜真：“宗主，可否告诉我们此丹的名字？”
　　闻言众人一顿，已经当场磕完的才反应过来，压根不知道是什么就吃了。
　　“我看丹方中有四季树叶，这东西虽比不上果子，可还是能够用来洗髓。”
　　“不错，尘蜂火也是用来洗涤杂质的。”
　　“就是那个矿石罕见，不知是什么。可炼制过程中，我发现它能够完全激发另外两种材料的作用。四季树叶加上尘蜂火，莫非——”
　　“此丹就是用以洗髓？！”
　　话音未落，满山谷陷入可怕的沉寂。
　　卜真挑眉，寻了棵樵桉靠着，懒洋洋道：“怎么不继续说了？”
　　大家诡异火热的视线齐刷刷射过来，就等着卜真点头肯定猜测。
　　“众所周知，神禾宗的炼丹师个个能打。不过我看有些小朋友不太适合打打杀杀，所以磕一粒洗髓丹正好。”此起彼伏的倒抽凉气。
　　所以卜宗主到底为什么能如此平静！洗髓丹那不是传说中的丹药么？而且还是极品，极品！
　　宗主简直深不可测，神禾宗富有四海。一入神禾，立地改命！
　　除去考上的，场上还有一大部分落选的。这些修士羡慕地看了全程，然后很快有人想到了一件事。
　　“宗宗宗宗主，我等没有考过的也知道了丹方。您您您您不会大开杀戒吧……”
　　嘶，这倒是提醒本座了。
　　卜真犹豫思考的样子吓到了他们，只觉得脖子凉飕飕。低低笑出声，他又靠回树上，淡淡出声。
　　“炼丹师这行吧，天赋决定上限。有些时候，就算有了丹方也不一定能够炼成功。”他话锋又一转，“等你们费尽千辛万苦钻研出来后，想来这张丹方也入土成为废纸多年了。”
　　潜台词你们拿到丹方不要紧，反正不是失败、就是在落伍的路上。
　　神禾宗，就是这么自信。
　　那些落选的修士听完，当场心肌梗塞。好气，好无法反驳。
　　又是大手一挥，卜真将那些不相关修士送出了宗门。此时旭日缓缓东升，光芒落在了每张新鲜面庞上。
　　卜真朝着他们，缓缓出声：“恭喜诸位了。”
　　话音未落，人群中一阵高呼。与初见时相比，不少人修直接向魔修大方地表示了祝贺。魔修们显然没经历过如此场面，回得别别扭扭。场上欢声笑语，十分和谐。
　　眼眸微垂，卜真心生感慨。
　　光明依旧照耀着这片大地，然而它将到达的明日，却与过去有了微妙的不同。
　　卜真不清楚灭顶之灾何时到来，但他却清楚，面对共同危机时，团结一致是最基本的。另外若是化成不再，他日重建家园时，能够依靠的永远是下一代。
　　今日无论是给了入门弟子洗髓丹，还是将丹方公开，于他而言都是为了化成留存希望。这便是他设计两处试炼之地的最终意义了。
　　双手负在身后，杜承露几名大弟子自觉上前，站成一排。新弟子知道宗主要讲寄语了，赶紧收好心情，全体严肃。
　　卜真笑了一声，心道他们怎么比自己还熟练。
　　与此同时，一道低沉声音响起，传遍遥月府上空。离开宗门的修士们闻声驻足，都分了心神聆听。
　　“愿我等从今往后——
　　“薪火相传，共修丹道。”
　　不是自己，不是神禾宗，而是所有炼丹师能够一起走下去。
　　一如当年少年振臂高挥，卜真再次收到了无数后辈的相应。他侧耳听去，亦分辨出了来自山门外的声音。
　　回忆如走马灯过，这一瞬卜真记起了太多。满怀复杂心绪，最终落到一双桃花眼中，被稳稳接住。
　　“非寒，你怎么来了？”卜真微微一愣，然后向人问道。
　　余非寒一反常态，没有第一时间祝贺入门大会圆满落幕，而是语气一沉，突然传音：“如我们推测一般，他没有死。”
　　心头一震，卜真赶忙收了悲伤春秋：“有你师父的消息了？”
　　余非寒低下头，让人看不清神色。卜真看他这样子，就知道陈意大事不妙。他赶紧拉着余非寒往外飞，完全不顾在场弟子各种好奇。
　　“昨日他回来了。”
　　“那不是好事？”
　　“他御剑飞到天霄府，然后在玄天剑宗山门上方，径直跌落。”
　　……
　　这剧情跑太快，几个意思来着？
　　两人几句话之间，以最快速度赶往了玄天剑宗。一路上余非寒用简短语言介绍了情况。当日他回到宗门翻阅资料，确定曾有前辈心灯灭后，仍存活于世。那位前辈是渡劫失败后转散修，半路出了岔子，神魂跑到了别人身上。
　　一体两神魂，心灯自然无法再感应。
　　余非寒向岑岭等提出，陈意的神魂是否也可能发生类似变化。先前众人没想到这茬，如今被提醒，倒不是没可能。于是玄天剑宗又秘密派出弟子，再度调查此事。不曾想事情还没进展，陈意自己就飞回来了。
　　“现在情况如何？”
　　“陷入昏迷，不知情形。”予。溪。笃。伽。
　　陈意从剑上摔下来之后，直接不省人事。玄天剑宗当即抬回去治疗，找遍了当时所有能找的炼丹师，众人皆是摇头。于是余非寒火速赶往遥月府找卜真，路上他还很纠结，毕竟算算时间，这会儿入门大会还没结束。
　　卜真拍了拍他，正打算表示无碍，忽然肩膀被人从后一搂。不待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拽着往前跑。
　　迅速回头，一片烟笼紫纱拂过眼前，卜真听到了银铃声轻轻响声，然后才发现正是那个有故事的女修。
　　“小真，快去炼丹！”
　　……
　　小、真？
　　忽然头皮炸开，卜真浑身鸡皮疙瘩爆起。
　　就像世上只有一个人会喊他“真真”般，世上也只有一个人会喊他“小真”。
　　那个人就是辜风月，他的——小叔叔！

第108章 
　　一脸见鬼, 满脑浆糊。
　　卜真就这么被推进了玄天剑宗大门，然后又被安置到灵器里，“嗖”一声飞到了凌云峰。
　　待这串动作行云流水般结束，怔愣的抱阳子和余非寒才反应过来, 他们代替卜真发出了灵魂疑问。
　　“长老怎会在此？”
　　咔嚓咔嚓, 卜真转过了他那颗僵硬的头。
　　女修松开手里拽着的衣服, 然后浅浅一笑：“我和陈意多年至交, 得知他出了事, 特来看看。”
　　这话没交代清, 不过那两人脑中已自动补全，甚至想起了另一件事。陈意少年时便离开玄天剑宗, 四处历练，多年来只听说交了一位好友。后来动心忍情，为人远走幽山云云。
　　总而言之，原来是你！
　　余非寒挡在了门口，微妙的眼神扫过此人，心中很是复杂。抱阳子上前拂开他的手, 朝人摇了摇头, 又道：“既是如此, 那便一同进来吧。”
　　三人进了屋，本来各有心事, 但突然见到陈意横躺在眼前，竟是神色不安的样子，当即收了那点乱七八糟。
　　“炼丹盟的诸位道友都来看过，师弟确实神魂出了问题。只是各种丹药都试过了，却不见效果。”抱阳子向卜真解释道，“听闻宗主当年炼制过养魂丹, 不知能否对上师弟的症状？”
　　事实上，卜真还处于震惊全家中。仅凭一句“小真”他还不能断定，这人是小叔叔；可若是加上对方看破自己心境，还有那诡异熟悉的撸毛手段……
　　不不不，小叔叔远在紫虚那不知名的深山老林闭关，已有万年不出，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此处。
　　“真真？”余非寒发现他在出神，喊了一句，继而又拧起眉，“我师父……”
　　回过神，卜真上前察看陈意。指尖一点灵力没入人体内，迅速流转全身。
　　原以为陈意是和玄天剑宗典籍里记载的前辈一般，闭关过程中渡劫失败，转了散修。初为散修，可能身体和神魂都不太能适应，因而出些问题也正常。可卜真发现，陈意完全不是这回事。
　　“他的神魂没有问题，只是还有些虚弱。他一直没有醒来，是因为——”他顿了顿，迟疑地开口，“睡着了。”
　　三人吃惊，齐齐看了过来。
　　“神魂虚弱会导致心境不稳，而他心中有所郁结，意外陷入执念后，便难以醒来。所以准确来说，他是被自己困住在了梦境中。”
　　余非寒忽然出声：“若是用养魂丹稳固了神魂，宁心静气后，是否就能脱离梦境执念了？”
　　卜真正打算回答，却被人抢了话。
　　“陷入执念的人是不会主动脱离的，除非借助外力强行唤醒。”门口斜靠着一抹修长身影，大雪落白头，“小真，你先前研发的寒露散是否有用？”
　　他原先还不确定，这到底是个有故事的纸片人，是个作者无聊写的本尊化身，还是小叔叔真人。眼下对方这一句，让他直接知道了身份。
　　紫虚有许多如卜真一般的仙二代，成天除了修炼就是斗法。就在这漫长的空虚中，忽有一宗门打着“让光阴有意义”的旗号横空出世。
　　这宗门擅长制造幻境，能给人以强大真实感。仙二代被那旗号吸引之后，就会进入他们设计好的世界。里面充斥着各类毛绒绒，撸着手感贼好，一不小心就吸上.瘾了。
　　卜真有那么多后辈可撸，再不济还能撸自己，所以用不着花巨款去凑热闹。他平日路过那幻境门口就看一眼，算算又有几个失足青年，其他的也就没放心上。
　　没过多久，紫虚不少仙二代就爱上了这项活动。后来宗门为了开拓幻境，在三千大世界三千小世界各种搜寻毛绒绒，竟抓到了青鸾一族头上。直到此时，卜真才终于正视了此宗门，从而得知那个“赚钱鬼才”宗主侃山。
　　侃山这人为了一己利益不择手段，依靠幻境一路壮大宗门，迅速跻身紫虚前列。他看不惯这家伙行事作风，因而对方求丹上门来时，直接拒绝了。
　　万万没想到这厮长得人模狗样，心眼却比针小。不过就是被拒绝了一次，他竟然搞打击报复，把卜真困在封闭的魔气空间内数年。
　　于是吧，梁子结大了。
　　卜真出来后跟侃山嘴炮、斗法一样不落，不死不休搞了数百年。期间他决定要想一招，破了那幻境。
　　思来想去，卜真决定推出一款名为“寒露散”的新药。此药能稳固心境，实乃渡劫必备。不过吃了有个“副作用”，就是当人陷入执念、梦境、幻境等，会被残存在体内的药力刺激，继而清醒过来。
　　当时他已是紫虚有名的少年炼丹天才，每逢出新品就会变成紫虚风尚，谁不磕谁落伍。如此背景之下，寒露散定能够使得侃山的幻境遭到巨创。
　　侃山不开心了，卜真就开心了。
　　只是寒露散炼起来麻烦，需要用到的材料生成条件苛刻，极为难寻。卜真灵机一动，直接想到了辜风月。他各种撒娇求小叔叔帮忙，说要一个能够模拟各种地理环境的容器。
　　奈何青鸾一族个个知名懒癌，辜风月还拖延症晚期。直到卜真跟侃山斗法滑铁卢穿书前，他也没炼完这东西。
　　没有容器，自然也没有寒露散，除了辜风月，紫虚无人知晓此事。而小叔叔不可能把这事作为隐藏背景写出来，因为事关自己的炼丹机密。
　　眼前“女修”既然发此一问，定然只能是辜风月本人了。
　　似为证实卜真猜测一般，那人掌心光芒闪动，然后出现了个晶莹剔透的物件。
　　“此物名为盛星盏，内含一方小小世界。虽没有生灵，却可依照主人的意愿，作万千情态变化。”
　　“本打算作为四百五十岁生辰礼送于你的，这会儿倒是迟了。”
　　伸手接过，卜真张了张嘴，半天也吐不出完整的句子：“小、小……”
　　辜风月扬起细长眉眼，传音阻止了卜真继续说下去：“我们的事一会儿再说，先看陈意。”
　　猜想坐实是一回事，被当事人肯定又是另一回事。卜真这会儿心里七上八下，感觉比当年看文追大结局还刺激。
　　夭寿了，他娘作者本人都穿书了！
　　这边两人短暂神展开，另一边余非寒和抱阳子再度陷入迷惑。他们有些搞不清场上情况，正待出声询问。卜真赶忙开口解释寒露散与盛星盏的作用。
　　这一听，他俩就知道陈意有救了，神色骤然欣喜。只是抱阳子想到另一事，突然道：“天才地宝长成所需时间不知其数，不知师弟能否撑到那时？”
　　众所周知，陷入梦境会对修士损耗虽不大，可长年累月下来不容小觑。
　　闻言卜真笑了笑，回道：“无碍，我自有方法缩短时限。”
　　燃月能够调节时间，回头直接把盛星盏设置好了丢进去即可。说起来，用这办法倒是能批量生产材料了。思及此，卜突然觉得接下来的灭顶之灾也不怕了，亲作者都来了，等下问问什么情况不就好了。
　　啧，这不是莫名其妙穿书的小叔叔，这是天降金大腿。
　　这心情刚有点小雀跃，忽然就给金大腿催着干活了。辜风月给他一个眼色，示意赶紧种田去。
　　“卜宗主有任何需要，随意唤人即可。在下立刻去将此事禀报宗主。”抱阳子行了个礼，转身看向辜风月，“至于长老……”
　　辜风月摆摆手，随意道：“我便在这里给卜宗主打个下手。”
　　余非寒要随抱阳子一同离开，听了这话没忍住又看人一眼。那头卜真忙着熟悉盛星盏，辜风月却正好与他对了个正着。
　　“余小道友还有事？”
　　“无事。”
　　真真炼丹从来不假人手，这人留下做什么？而且——真真，没拒绝。
　　寒露散的丹方卜真烂熟于心，将盛星盏滴血认主后，他立刻调好了设置。然后把东西放在一侧，准备等下带回燃月培育。
　　做完这一切，卜真立马转身，兴致勃勃地拉过一张凳子坐下。辜风月看他还似孩子般，没忍住笑了一声。
　　话到嘴边，卜真突然不知先讲哪句。思来想去，他最后只憋出了个问题。
　　“小叔叔，您怎么扮作了女修？”
　　“不想穿新马甲，懒。”
　　……
　　不愧是你，小叔叔。
　　“这是你旧马甲？”
　　辜风月点点头：“数万年前我曾去小世界历练，当时用的便是这副样子。进入化成后，懒得浪费心思再去化形，我便沿用了先前样貌。”
　　“鹿韭”这个身份是他捏造的。至于为何谢柠、岑岭等人对此毫无疑惑，别问，问就是实力碾压。以辜风月的修为，完全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在化成任何修士脑中植入一段记忆。
　　“有句话想问。”
　　“问。”
　　“您当年为何要扮作女修？”
　　“这事儿过不去了，是吧？”
　　卜真笑笑，表示追根究底乃炼丹师本能。
　　辜风月绕不过他，却也没有马上回复。指尖撩起了两缕发梢，他的视线凝于其上，神思飘远。不过片刻人又回神，懒洋洋地笑了一声。
　　“碰到了一个不解风情的剑修，想逗他。”
　　啊，天呐！
　　剑修！
　　是他，一定是他！
　　迅速转身看向陈意，卜真满眼八卦。
　　辜风月起身，伸出一根手指，果断将侄子的脸别了过去。卜真被迫嘟起了嘴，潇洒形象受损。
　　不过没事，八卦要紧。
　　“他是您老相好？”
　　辜风月一愣，继而松开手，又坐了下来：“瞎说什么。我与他……曾是无话不谈的挚友。”
　　数万年前，辜风月历练至天水小世界。一日在酒肆高楼喝酒，他往下随意一瞥，望见到了道路中央的年轻剑修。
　　“他被一名女修痴缠住了，整个人竖在那里一动不动。看似稳如泰山，实际上紧张得剑都打滑拿不住了。”
　　“然后呢？”
　　“然后我就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了。”
　　辜风月化作女修的样子，装作陈意道侣，替人解了围。
　　“我后来想着，看他什么时候才能认出我并不是女子。”辜风月笑了笑，“不知是他修为不到家，还是真的是根木头，竟一直没看破。”
　　同路百年，转瞬即逝，一晃眼三万多年又过去了。如今回想来，辜风月竟还历历在目。他捉过一杯茶，放到嘴边却迟迟不饮。
　　他想起那时候他们时常月下对饮，如高山遇流水，竟意外地志趣相投，终是成为了知己好友。
　　“我本一直想找机会换回真身，却不想命运开了个玩笑。”
　　两人在天水进入了一处秘境，双双重伤。青鸾重伤后会变回雏鸟，意识混沌。辜风月当时浑浑噩噩，下意识往紫虚飞去，如同倦鸟归巢一般，只想赶紧回到安全的地方。
　　“您当年突然历练回来匆匆闭关，就是因此？”
　　辜风月点头，忽然一瞬停了下来。卜真见小叔叔的手紧紧握着杯子，骨节泛白。
　　他缓缓道：“无论如何我也不曾想到。当我再见他时，却是魂飞魄散之际。”
　　辜风月花了九百余年疗伤，一出关就赶往了天水，正好碰上陈意渡劫。然而当时他困于心魔幻境，如何也出不去。
　　“我就这么干看着，什么也做不了。”
　　卜真站了起来，走到小叔叔边上，忽然弯下腰把人搂住。他靠在辜风月肩上不说话，轻轻问了句“然后呢”。
　　辜风月一把抓住他的手，抬起眉眼看向侄子。
　　“我不明白。”
　　“他那样霁月光风般的人，为何会有过不去的执念……”
　　修士渡劫时，都要历经双重劫难，其中之一便是心魔劫。辜风月和陈意相识多年，对彼此可谓很是了解，他并没有看不破的执念。
　　“我一直很想知道，在我离开的九百多年中，他究竟遇到了什么。”辜风月放下了手，怔怔地看向床榻上的人。
　　“所以，您想让我唤醒他，然后亲自询问？”卜真迟疑了一下，他又开始糊涂了，“只是这个陈意，是真实存在的么？”
　　“不知。”辜风月有一瞬怔愣。
　　卜真拽着凳子又坐下了，他追问道：“不知是何意？”
　　“当时陈意被天劫劈得只剩下一缕神魂，我赶在消散前抓住了。”
　　之后他将这缕神魂安置在燃月中，开始寻找修复重生之法。可上下求索千万年，依旧毫无头绪。
　　回到紫虚后太过伤怀，辜风月成日大醉不醒。回想着俩人所经历过的一切，他写下了《问情》。之后将燃月封存在书中，寻了一处灵气浓郁的洞天福地，他将原稿投了进去。
　　听到这里，卜真忽然明白了一个长久以来的困惑——化成小世界为何存在。
　　辜风月有一项能力叫做“创世”，即创造一方小世界。只不过就像盛星盏那样，小世界里面是没有生灵的。因为他无法提供源源不断的灵气，滋养万物生成。
　　小叔叔写的书理论上来讲，都会形成这样的小世界。一旦能够为它找到灵气供给，那么便可以使其中发生变化，慢慢拥有生命。
　　“我无法救活他，但我想……”
　　“还可以见见他。”
　　也许有一天，纸片人陈意拥有了足够灵气便能“苏醒”过来。他会拥有他们全部的回忆，然后在这个小世界里，继续自己的人生。
　　“在我进来找你时发现了一件事。”辜风月抬头看向卜真，“陈意本在燃月内的那缕神魂不见了。”
　　卜真诧异，忽然想起当年购买通天福地后认主，那时好像察觉到了一点异样。
　　“您怀疑神魂跑到了纸片人身上？”
　　辜风月摇了摇头，表示当下他也不清楚。卜真啧了声，转头又问：“那您怎么把主角安排成了别人？”
　　闻言收回眼神，辜风月温柔地看着侄子：“看看你，再看看余小道友，当主角多累啊。”
　　卜真怔愣，继而点头，表示小叔叔说得对。不过很快，他又想到了别的，问道：“纸片人陈意前往幽山闭关，出来后神魂虚弱，陷入执念，这一段也是真实改编？”
　　聊到这里，辜风月也困惑了起来。他转着茶杯，思考了片刻，然后沉吟道：“不是我写的。”
　　事实上，当《问情》沉入宋心潭后吸收灵气后，不知何时开始变成了一个真正世界。辜风月也是无意中发现的。同时他还发现，小世界逐渐拥有了自己的意识，部分剧情出现了细微改动。
　　“我来到这里后，故事开始完全变更。”
　　“不错。”
　　“所以我为什么会穿书？”
　　“因为你被这个小世界的意识记住了。”
　　卜真没明白，他看向辜风月。
　　辜风月突然从袖子里掏出了一块透明牌子，正是紫虚大世界的联络玉简。这东西和化成的玉简绝然不同，功能相当齐全。修士们通过此物，可互相链接，在线交流。
　　“你看这里。”手指滑动，辜风月切开了他的创作专栏，又打开后台给卜真看。
　　界面上是打赏榜，卜真的大名赫然位列第一。瞧着自己金光闪闪的霸主地位，卜真先是相当满意，然后迟钝地意识到了辜风月的意思。
　　“不是吧！”
　　他娘，小世界意识这是记住了它金主老爹？！
　　辜风月收了东西，表示肯定。
　　“你与那侃山在崖边斗法，受伤后正好落进了宋心潭。小世界感知到了熟悉，便把你吸了进来。”
　　……
　　“那您怎么过来了？”这话问完卜真就想拍脑袋，他小叔叔好不容易结束了那个悲伤话题。
　　不过，辜风月这回真不是为了陈意而来。卜真失踪后，他爹娘很快就感应到了。之后发动青鸾一族上下寻找，也没见着人影。后来辜风月耗费心神卜了一卦，意外算到他竟然到了书中小世界。
　　“好在你并不完全属于这个世界，我仍可以带你回家。”辜风月话锋一转，突然道。
　　卜真摇了摇头，他还不能走。至少，在解决完小世界崩塌危机之前，还不能离开。
　　电光石火间，他脑子里浮现一个认知。卜真霍然起身：“小叔叔，你刚才的意思是说，如果我完全属于这个小世界，您便无法带走我？”
　　辜风月点了点头，想来侄子已经明白他另一层意思。
　　这个小世界是虚假的，它不为天道承认，天道也不会允许任何人离开此地。千万人千万年求道，却无一人得道飞升，于一方小世界这是何等悲哀。
　　他早已与化成产生了深厚感情，此时感同身受，心中痛惜。然而这还不够，辜风月又告诉了他另一件事。
　　“无论是魔修兴风作浪，还是化成崩塌，其实原因都是一样的。”
　　“这个小世界依靠宋心潭的灵气而生，当灵气消耗殆尽那一日，它便开始走向了终结。”
　　“我来寻你时，宋心潭已经没有灵气了。”
　　所有人，所有事，从出生至死，一直在朝着既定结局而去。
　　这是一盘死棋，从始至终。
　　卜真跌坐回凳子，再度罕见地失了态。
　　窗外升起了清月，寂寥的雪茫茫无边。天地萧索，寒气潜入了门扉，钻进人骨子里，凉透心扉。
　　忽然，门外有人出了声。那声音如深冬幽泉，冷冽而又清澈。
　　“咣当”，卜真失手打翻了茶杯。他下意识起身，快步走到门前，手掌虚虚扶在框上。他想问这人站了多久，可话在舌尖绕来绕去，总也找不到出口。他更不知道，应当如何回答对方的问题。
　　余非寒站在雪地里，又问了一遍。
　　“化成，还有多久？”
　　我还可以陪伴你，多久？
　　作者有话要说：　　写到这里，我想讲的故事一半已经倒出来了。本文也开始正式进入完结篇，大概还有个5-8万字的样子啦~

第109章 
　　余非寒并未露出太多表情, 依旧垂着安静的眼眸。
　　踩着软软的雪进了门，他没有执着于要到答案，而是上前一步，突然又问：“依前辈所言, 化成崩塌主要是因灵气不足, 难以支撑世界运转。若能寻到替代宋心潭之类, 是否可解燃眉之急？”
　　一番话讲得冷静克制, 倒是让卜真心神定了下来。他从门边一闪, 瞬间换到辜风月身边。
　　“既然能找到一个宋心潭, 再找一个也不是问题。”他想了想，“紫虚没有, 还可以去别的世界寻找。”
　　这办法理论上倒是可行，但很快两人就想到了其中关键之处。像宋心潭这般富含灵气的天然之地，于紫虚也是极为难得。
　　“世上一定存在第二个宋心潭，却不知需要花上多少年才能找到。”辜风月顿了顿，继续道，“而你们并没有这个时间。”
　　兜兜转转又回到了余非寒那个问题, 而且听起来不太妙。辜风月坐了下来, 掐指测算, 然后低声叹了口气：“化成现在拥有的灵气，支撑不过百年。”
　　要在百年内找到一处极品天然之地, 比跳崖奇遇还不靠谱。况且就算真的找到了，那也治标不治本。当灵气枯竭的那日，化成依旧会面对同样的困境。
　　余光瞥到身边人垂在一侧的手紧紧握拳，卜真别过了眼。余非寒敛着眉眼，睫羽未动。
　　辜风月看着两人沉默，心中不忍。屈指轻放鼻尖, 眉头拧起，漫长而又冗杂的记忆中忽然浮现了一件事。
　　“少年时我曾听过一个故事。”
　　天地孕万物，总能生出诸多神奇之处。其中有一个极为特殊，它同化成一般，是由他人构建，阴差阳错之下成为了一方小世界。虚拟世界不为天道承认，生于此间的修士无法脱离，困囿多年不得其法。
　　地域内无人飞升，长此以往修真界终将凋敝。这么一来，能够建设、保卫小世界的修士越来越少，最终趋于平凡。或许某一日会因为意外，消逝在洪荒宇宙之间。
　　所以事实上，这个设定是这处修士的劫，亦是此方小世界的劫。
　　“后来有人应运而生，渡劫后成功破空而去。”
　　这个人打破了桎梏，成为破局者。小世界既定的命运解了，他的飞升某种意义上帮助小世界完成了自己的渡劫。虚拟成真，从此天道承认了这方小世界。
　　“这人为何可以飞升？”卜真眯眼，沉着出声。
　　余非寒则是想到了其他，一瞬便抬眼看向卜真：“应运而生的机缘……”
　　辜风月笑了声，显然这俩孩子想到一起去了。他道：“不错，这人生得很特殊。”
　　他是一位外来者，穿到土著身上。两者结合，刚巧勾连了现实和虚幻。所以当他要渡劫时，天道必然给出反应。他在那处小世界渡劫飞升，又是不可更改的事实。
　　“如此便破了局。”
　　这身份说明不能更直白了，卜真当场领会。他不就是那个勾连现实和虚幻的穿书者？虽不知小叔叔那故事靠不靠谱，但好歹有了思路，不至于抓瞎。
　　正打算站起来干大事，卜真手腕突然被捉住。余非寒死死地掐着，面上不复平静。只听他快速道：“真真不过金丹大圆满，距离渡劫飞升还有数个境界。如何能在百年内接连突破？”
　　卜真想说话，但又被对方突然打断，余非寒又道：“我知你天赋卓越，亦知燃月能够调节时限。”
　　可是从金丹到渡劫期，期间需要多少年，数以万计也不为过。任凭燃月再能缩短时限，那也差了太多。
　　“你必然会说，可以服用丹药提升修为。”
　　……
　　啧，套路全被看破。
　　卜真琢磨着，余非寒什么时候如此了解他了。
　　一般来说，大家不提倡嗑药修炼，那是因为绝大部分丹药有杂质。嗑多了杂质沉积体内，容易阻塞筋脉，一不小心就搞出意外。不过对于卜真来说这倒没什么，毕竟他的技术可以做到完全提纯，无杂质炼丹。
　　余非寒自然也清楚这点，所以他担心的从来不是这个。
　　道途漫漫，一路走来诸多所思所感所获，支撑修士在渡劫时扛过各种考验。嗑药是揠苗助长，直接跳过了实践部分，修为实打实的脆皮。任何一个认真修炼的人，都不会选择这条路。
　　“我不愿——”余非寒松开了卜真，又垂下手，看着人一字一句缓缓道，“不愿你为我们，毁了道途。”
　　山风吹落了西阳，裹挟着飘雪吹往四方。有那么一小片，沾到了卜真心扉上。这片属于凌云峰的雪，是炽热的。
　　融化在他的心湖里，波光粼粼。
　　“我……”
　　想说无所谓，不介意，能补救。可是卜真对上那般真挚的眼神，却只想问小叔叔，为何现实要这么难搞。
　　辜风月的视线在余非寒身上停留了许久，终究是笑出声。他起身走到了陈意床榻，然后看着熟悉的面庞，陷入了短暂的静默。
　　良久之后，他突然道：“还有个人，或许可以。”
　　闻言，两人双双转过脸。
　　注意到小叔叔的目光，卜真瞬间领会。
　　“小真和那位传说中的主角人设类似。自他来到这里后，故事才被改写，确实也是化成的机缘。”
　　“不过就像非寒所言，你要是在燃月里嗑药苦修，到时候别说道途有可能走岔，就是真到了渡劫时，那也扛不住。”
　　天道无情，尤其面对走捷径的人。
　　“所以他不是破局的最佳人选。”辜风月歪头，呼出一口出，又指了指陈意，“若小真先前的猜测不错，那么他倒很适合做这个人。”
　　当年他将陈意的一缕神魂放入燃月，然后解除附属关系，将其封存在《问情》中。卜真购买洞天福地时，神魂离去，十分有可能依附在纸片人身上。两者合二为一，融合过程中出现一点小差错，也会造成陷入沉睡。
　　“不过要证实是否如此，得让前辈清醒后才能知道。”卜真向余非寒解释道。
　　难怪方才他问小叔叔，眼前这个陈意是否为真，得到的答案却是模糊不清。
　　“他的修为距离渡劫不过一线之隔。比起你来，显然更靠谱。”辜风月看向卜真，肯定道。
　　卜真和余非寒对视一眼，心中皆是一缓。
　　天无绝人之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呐！
　　他拉着余非寒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当场决定回家干活。寒露散和渡劫丹炼起来，等陈意一醒，立马给人洗脑拯救世界。
　　辜风月看着两人远去，半晌没有动作。良久后他转身靠在了门框上，静静地望着床榻上身躯。
　　陈意眉头紧皱，梦魇深沉。
　　这一路回神禾宗，卜真和余非寒都有些沉默。他们心中清楚，眼前虽有了路，却不是一条明晰的路。
　　寒露散与渡劫丹需要的材料很多，非一两日就能配备齐全。抵达神禾宗之后，余非寒就按着卜真给出的单子离开了。卜真留在神禾宗看顾盛星盏，整日将自己关在丹室。弟子们不知发生了何事，只觉连日沉闷。
　　天天高压干活，大家都有点紧张。刚巧珍宝阁那边来讯，说定做的玉瓶好了。季知景抢着溜之大吉，回来时心情甚好，顺手给大家带了点八卦报纸。
　　宗门办事处又发了飞报，即每月大事综述。
　　“前几日四宗公开了南荒现状，解释了一番魔修离开原因。小季，你快看看今日又说了什么？”杜承露走过来，笑着询问季知景。
　　不等季知景翻到，忽然就被人把东西给抢了。一回头，发现是连日爆肝、脚步虚浮的方阮。
　　“快让我看。”他喘口气，“我现在亟需新鲜事物的刺激。”
　　然后扫了一眼飞报，当场就给刺激大发了。
　　他盯着那几行小字，翻来覆去看：“我怎么没看懂呢……”
　　季知景看他炼丹炼傻了，无语地抢回玉简：“宗主的丹方都能看懂，还有什么不能看懂的。额……这……”
　　飞报上写了两行字，金光闪闪。
　　近日来天地动荡，常有不寻常之事发生。经四宗卜算，化成有难，是为不平。若无必要，可减少外出。望诸位珍惜道途，寻静适当之处勤加修炼。
　　……
　　化成如今确实不太平。自南荒之后，各地又多了不少类似情况。不过修真界从来不是太平的，所以大家该吃吃该喝喝，也没多想。
　　然而四宗这消息一发，事情就不是这么简单了。
　　就在几人沉思之际，季知景后方忽然伸出一只手，随意取走了玉简。转头发现是卜真，他摸摸胸，差点吓死。
　　“宗主，这是怎么回事啊？”方阮凑上来，紧张地问。
　　先前公开南荒的事，卜真知道。他自然也注意到，四宗隐去了关于灭顶之灾的部分。再看这份公告，看来他们是决定将此时隐瞒到底了。
　　方阮没有得到回复，季知景又跟着问了一遍。视线从玉简上离开，卜真对上了杜承露好奇又克制的眼神。
　　“非寒回来了，你们去接一下他。”
　　“啊？哦！”
　　季知景等人当即领命，往山门处赶去。待落地后才后知后觉，余真人回神禾宗成千上万次了，接哪门子的人……
　　卜真盯着青年们的身影，最终沉默地叹了一声。
　　当弟子询问时，他忽然发现，自己无法坦荡地和盘托出。
　　招出盛星盏，卜真瞧了一眼，意外发现寒露散所需药材皆已长成。瞬间收起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他快步迎上走来的余非寒。
　　“这趟可拿到砂斗霞了？”
　　余非寒这次出去，是为了寒露散中的一味药材。砂斗霞是盛开在沙砾中的云霞之花，生长起来极其困难。它向来作为仙玉府的镇府之宝，由仙玉门掌门亲自培育。
　　“嗯。”
　　掌心出现圆形匣子，余非寒将其递给卜真。卜真打开看了一眼，确实是砂斗霞，而且年份极佳。他扫了一眼余非寒腰上的伤处，心中了然，定是付出不少代价。
　　只是眼前，他们没有时间交流。从怀中取出药瓶放在人掌心，卜真转身往丹室走去。余非寒快步跟在身后，熟练地吞药疗伤。
　　这段时间内除了研究丹方、培育药材，卜真还突破了金丹，顺利结婴。等待的日子紧张而又枯燥，若有空他也会进入燃月苦修。一来二去，这会儿到了元婴中期。余非寒在外奔波，大约是磨难更叫人成长，他已是化神初期。
　　寒露散的炼制并不困难，尤其在卜真修为精进的基础上，运用心火更为得心应手。余非寒如长剑般立在丹室门外，几番斗转星移，终是等到了开门。
　　“成了。”卜真看向余非寒，抽出他的剑往天上一抛，“去凌云峰。”
　　这次赶路，两人依旧是沉默。和上次相比，甚至更为紧张。毕竟寒露散吃下去，陈意醒来，马上就能知道那条路有没有戏了。
　　他们没有将此事报告给岑岭等，因此抵达凌云峰时，只有辜风月一人等候。三人也未叙旧，直接推门进屋，直奔主题。
　　从乾坤袋中取出一方小盒，卜真又化出一只九曲玉壶。打开盒子，有微弱的莹光发出。寒露散呈颗粒状，悬浮分散在半空中。并拢两指，他将壶中琼浆引出。乳白色的琼浆缓缓流出，形成一条细线，顺着卜真的灵力流向寒露散。
　　寒露散无法直接服用，需要以琼浆溶化。液体包裹住颗粒后，迅速成为一团。卜真闭上眼，骤然发出数百道灵力，将那个小团各种揉捏，最终凝练成一滴。
　　别看这玩意儿跟捏泥巴似的简单，实际上极其消耗心神。他把那一滴寒露散弄出来时，直接筋脉空空，体内再无一丝灵力。余非寒眼疾手快地接住人，任他靠在怀中，手上赶紧喂了一颗化灵丹。
　　“小叔叔，帮个忙。”
　　“好。”
　　辜风月将陈意扶起，卜真把药推到人嘴边，利用灵力送了下去。寒露散顺利进入陈意体内，包围了灵台。
　　“等等吧。”
　　修士吸收寒露散后，能够清明灵台，从而保持清醒。只是要从梦境中醒来，是需一段时间的。
　　今日凌云峰停了飞雪，有铺天盖地的日光。三人呆在屋内，开始了不知时数的等待。余非寒守在床榻，一动不动地盯着陈意。卜真喝了口茶，看到辜风月靠在窗边，眼睛一直盯着远处的山，不知在想什么。
　　“额……”
　　“师父！”
　　迅速回神，卜真立刻出现在床边。
　　陈意感觉到体内冷意上涌，没忍住打了个寒战。余非寒看向卜真，以眼神示意可有什么意外。
　　“没事，就是吃了寒露散容易透心凉。”他稍微往后退了点，让余非寒将人扶起来，“前辈，我还需用灵力探查一番。”
　　卜真就等着人回话，得人点头了才好检查。陈意还没反应过来，这会儿有些糊涂。听对方又问了一遍，这才应声。
　　他抬起头，看着卜真有些疑惑：“你看起来……很熟悉……”
　　话音未落，朦胧视野中晃过一抹影子，有如当年惊鸿一瞥般，他迅速清醒了过来。陈意顺着余非寒手臂坐起来，直直地看向了窗边。
　　“月姑娘……”这声有如呓语般，方吐露出一个头便被咽了下去。陈意缓了口气，突然换了个称呼，“月兄。”
　　摇晃的时间落了地，满眼的尘埃被拂去。过去种种，又开始绘声绘色地舞动起来。辜风月被这一句惊着，他下意识扶住了窗框。
　　“我们……好久不见……”陈意深呼吸，慢慢吐出字眼。
　　辜风月眨了眨眼，收回失态的手。他走上前，示意卜真可以探查。事实上卜真也不用看了，陈意那番表现就证明他无碍了，而且证实他们猜测。
　　只有那个真实的陈意，才能如此百转千回地说出好久不见。
　　一番查探下来，陈意体内危机已解。卜真和余非寒退到一旁，四目相对，都在思考要不要暂时离开。
　　辜风月突然出声：“你可知自己在哪里？”
　　陈意运转了几个周天，将体内灵力顺了一遍，这会儿完全不恍惚了。他站起来，环顾四周，又看了一眼余非寒。
　　“玄天剑宗，凌云峰。”
　　和余非寒眼含春桃不同，陈意生得高冷严肃、剑眉星眸，如深潭玄冰般叫人不敢亲近。只是当他冷然的视线落到辜风月身上时，又会多了那么一分温柔。
　　“你我因何在此？”
　　边上充当吃瓜群众的卜真啧了一声。小叔叔这是给自己写同人，然后突然被正主责问啊。
　　搁谁谁不尴尬。
　　为小叔叔默哀。
　　而且刚才他努力分析了一下，陈意那一嗓子“月兄”，听上去不像是刚知道小叔叔真身的样子。所以说这俩对着打哑谜多年，最后还弄了个极其惨烈的收场。
　　要命。
　　如卜真所料，辜风月确实在盘算怎么讲这个事，他确实觉得有些尴尬。陈意见他迟迟不语，又抛出了一问。
　　“当年渡劫时，我应劫不能，应当是魂飞魄散。只是不知为何，最后竟以一缕残魂的方式活了下来。”
　　他的部分意识留在了残魂中，只是太过微弱，无法苏醒。自然，陈意也无法知道辜风月为他做了什么。
　　卜真认主燃月时，触动了神魂，让其跑了出去。这缕残魂在化成飘荡，本来就此消磨散去，却刚巧碰上了在幽山闭关的纸片人。
　　纸片人陷入心魔多年，正是浑浑噩噩之际。两方都不清醒，又存在一定机缘，二者神魂就此融合了。意识得以完全苏醒，陈意睁开眼便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陌生世界。
　　“我的脑内有两套认知，同时存在。”
　　他所融合的这个身体，同样是为了所爱之人上下求索，最后选择闭关奋力一搏，终究希望落空。这段经历何其眼熟，与当年求而不得的自己如出一辙。
　　一边是天水，一边是化成。两个世界的人影交织在一起，生成两段相似而又微妙不同的人生。陈意脑子很乱，分不清真假。
　　辜风月抓到了关键点，舔了舔嘴唇，下意识问：“你说……相似？”
　　陈意才讲过纸片人的经历，他还没有忘记。心弦被拨动，忽然想起了自己的执念，辜风月离开窗边，走向了陈意。
　　“渡劫时，你陷入了什么困境？”
　　陈意望着走来的人，皎皎月华悄然披在他肩头，艳丽细致的容貌一如当年。面对辜风月的提问，他没有直接回答，却是话锋一转。
　　“月兄重伤离开后再无音讯，我甚是思念。”
　　陈意没有说，他花了多少年，多少精力，走过多少路，问过多少人，才有幸得到辜风月的消息。可这消息于他而言，并不好。
　　辜风月来自紫虚大世界，是个有名的炼器大宗师。他从未想过，那个言笑晏晏的好友这般出色；他也未曾想过，自己与心上人之间有如此差距。
　　陈意非常明白，如果自己只是辜风月生命中无足轻重的过客，他离开后将再不会回来。
　　“我想找到你。”陈意淡淡道，面上并没有什么表情，“要去紫虚这样的大世界必须渡劫飞升，所以我开始了漫长的苦修。”
　　在思念中反复求而不得，心魔终成。渡劫时，他为自己的执念与看不破付出了代价。
　　话说到这里，谁还能不明白陈意的执念。辜风月甚至来不及去细思，这段经历和纸片人到底哪里相似，他只觉得此刻需要用尽全力，方能呼气。
　　五脏六腑缠绕在一起，泛着针扎般的痛苦。
　　“是我……是我让你魂飞魄散……”
　　辜风月一个踉跄，连着跌了几步。卜真赶紧扶好，和余非寒对视，传音两个字后悔。这八卦太酸，太苦。
　　深呼吸一口，卜真理了理思路，突然开口：“小叔叔当年并非有意不联系。前辈闭关的九百余年间，他都在闭关疗伤。”
　　青鸾变回雏鸟后，需要经历长久的疗伤期才能复原。就像他明明已经成年，然而变作青鸾时，仍是雏鸟一只。
　　“小叔叔伤一好便赶去了天水，却碰上了您渡劫失败。”
　　卜真见辜风月没有阻止，顺势就将后面的事全部说了出来。当陈意听到辜风月为他辗转时，眼中怔愣，继而陷入了更为长久的沉默。
　　工具人使用完毕，说完退到一边，卜真拉着余非寒继续当起背景板。
　　月色清冷，投落在这方小小的天地里。他忽然和余非寒传音起来，心上有无数感慨。余非寒没有回答，只是将他的手包裹了起来。细长的五指微微动着，抚摸过坚硬骨节。
　　最终还是辜风月先回了神，他笑了一声。
　　天地浮沉，万物飘零。这世上有多少阴差阳错，不可数，不可知，不可寻。
　　沧海桑田，转瞬即逝。辜风月为寻卜真而来，却意外与故人重逢。他在想，关于《问情》，关于化成，也许一切冥冥中早有注定。他们都是这个故事里的人，又都注定要将这个故事写下去。
　　“陈意，你还记得我们在天水的日子么？”辜风月回头，看向立在窗边的两人，笑道，“再走一次吧。”
　　作者有话要说：　　……我直接被病魔击倒了，我晕。上一章修了点细节，可以回看下。

第110章 
　　卜真明白, 小叔叔这是在问，陈意是否愿意做那个破局者，为化成一试。
　　冰山融化，陈意竟是低低地笑了一声。他看向辜风月：“我总是要渡劫的。”
　　正如他所言, 此时他的修为与心境都已到临界点。作为修真者, 他不可能也无法抗拒天劫的到来。无论他是否愿意做破局的人, 这件事都会落到他头上。
　　“万年前我渡的亦是飞升之劫, 也算有了些经验。”
　　不提这个还好, 一提简直阴影。卜真看了眼辜风月, 然后拍拍他肩膀：“我和非寒会竭尽全力。”
　　余非寒上前一步，向两人点头, 示意自己会竭尽所能帮助真真炼制渡劫丹。
　　直到此时，那段陈旧的往事与沉重的危机，才算双双告一段落了。陈意总算有时间，好好看看这个徒弟。
　　“你……”他竟迟疑了一瞬，然后才继续道，“你是非寒。”
　　余非寒有片刻的僵硬, 他低头睫羽轻动, 应了一声：“是, 前辈。”
　　这句“前辈”喊得意外，卜真当即抬头去看他, 却在触及对方侧脸一刹那又明了。今时今地，纵使余非寒能够心无旁骛地尊陈意为师，但人家却不一定愿意。
　　把手背到身后，卜真默默往上移，越过衣衫，直击身旁一段腰。辜风月当场拧眉, 眯起眼睛看侄子。
　　“不孝子作甚？”
　　“出气。”
　　这话在舌尖上来回滚了两遍，辜风月才算是回过味来。他无语问苍天，这不是不孝子，是泼出去的水。
　　另一侧师徒俩沉浸在不可言说的氛围中，暂时还未留意到这里暗潮涌动。陈意走到余非寒身边，看着跟自己差不多的青年，突然伸出手。
　　头顶传来厚重感，余非寒诧异地抬眼。对上陈意静如深水的眼睛，他似乎看到了一点笑意。在这霎那，他有些晃神，好似回到了当年。
　　凌云峰的幕天雪地中，有一孩童举着长剑肆意挥舞，斩破冰花。陈意总会立在雪松之下，待孩童奔来时，轻轻抚过他发顶。
　　“年轻时，我曾和月兄谈过一些妄想。”
　　那时他和辜风月喜欢饮酒，每每醉倒之后，总是漫无边际。比如陈意说，他想收个徒弟，将这一身修为传承下去。
　　“他倒是圆了我的心愿。”陈意收回手，放缓了眼神，慢慢道，“你还如此优秀。”
　　卜真能感觉到，听到这话的瞬间，余非寒的背便僵硬了。他已不是当年那个会因羞涩或是真情手足无措的少年人，只是本心仍在。
　　“你有怨吧。”陈意话锋一转，忽然这么问道。
　　余非寒顿了顿，出声回应：“不曾有怨，只是困惑。”
　　他好奇是怎样的人带走了师父，此去经年，不再回来。
　　陈意愣了愣，他没料到余非寒的回答，继而叹了一声。卜真听着又想掐人了，辜风月赶紧按住。
　　“陈意剧情到底为何被魔改，我到现在也不知道。你可别赖我，我真没这么写。”
　　“您赖掉的神展开也不少这么一个。”
　　眼看就要对掐，还好陈意又说话了。只是这回，他又提到了辜风月。只听人道：“月兄与我相识时，还当年少。”
　　辜风月认识的陈意还年轻，他笔下的人设自然是依照记忆中来。那时的陈意虽如高天孤月般难以亲近，却仍旧是仗剑天涯，肆意妄为的青年。他确实会为一点执着，不管不顾地远走。哪怕人世有诸多牵挂，但他心里却能分辨孰轻孰重。
　　“说是年轻也好，薄情也罢，终究都是我的问题。”陈意语气一转，变得郑重而又认真，“师父有愧于你。”
　　这一声既是承认了师徒情分，同时也将并不属于他的过错，揽到了自己身上。其实陈意也不是在认错，他只是觉得需要给予一个交代，以慰藉余非寒多年的真情以待。
　　余非寒征住，包括边上暗掐的叔侄。卜真松开手，心情忽然有些复杂。
　　“您不必为此抱歉，毕竟——”余非寒停了停，平静地说了下去，“此事与您并不是真正有关。”
　　说完他忽然抬起了头，眼中闪过浅浅的笑：“人世间有诸多遗憾，我总要学着去平复。师父的离开于我而言，确实沉痛，只是我依旧需要走下去。”
　　青年神情淡然，言语有力。他将多年心中的困苦以直白而又简单的方式呈现，引得在场三人陷入沉思。
　　“小真，你有没有觉得他现在的样子看起来很眼熟？”辜风月忽然向卜真传音。
　　卜真没有回答，此刻他心间被投入了细小而又尖锐的沙砾，在心湖上勾起涟漪，又悄然沉入湖底，赋予千万种体验。
　　“小叔叔。”
　　“你说，他是什么时候长大的？”
　　玄天剑宗那几位长辈，包括他自己，都习惯性认为余非寒为师父抛下之事纠结。岑岭为此，甚至拜托他帮忙解开心结。
　　然而事实上不知何时，余非寒早已能够独自面对来自生命的各种失去。他不需要开解，因为遗憾已不再能成为桎梏的存在。
　　与此同时，卜真发现了另一件事。余非寒独当一面，日渐洒脱无畏，而他却是牵绊越来愈多。
　　这——
　　其实，也挺有趣。
　　显然陈意也为青年之言语动容，他再次抬起了手，半晌才落到人头顶。这回笑意从眼中漾到了唇边，眼神满是欣慰。
　　“无论是真是假，于我而言，你都是天道的馈赠。”
　　只这一句，便让余非寒散了浑身气势。卜真看着那反复握起又放开的手，低头轻笑一声。他直接上前把人牵起，说他们要赶着去炼渡劫丹。
　　临走前，辜风月忽然喊住了人。
　　“小真。”
　　两道身影稍作停顿，卜真伸手晃了晃，表示有话快说。
　　“你不准备将小世界渡劫的事告诉四宗么？”
　　半空中的手一顿，片刻后又随意地摇了起来，再转瞬便不见人影了。辜风月望着消逝在夜色里的人影，耳畔一前一后响起两道声音。
　　“拯救世界这种，不是一个人干起来最爽？”
　　“还有我。”
　　言谈间夹着漫漫风声，又惹来不轻不重的些微笑声。各种心情、各种音响，最终在凌云峰的寂寥中交错、消散。
　　确定了陈意的身份，破解化成百年危机终于有了希望。这次再回神禾宗，两人显然轻松了很多，尤其是余非寒。难得，他竟主动找了话。
　　“为何不告诉宗主他们？”
　　手上玩着对方的一段袖口，闻言卜真笑了声，然后抬头看向他：“我以为你了解才附和的。”
　　余非寒视线落到下方，他们已到神禾宗地界了。夜半时分，里头仍是灯火通明的样子。因四宗那个声明，化成诸多修士囤起了丹药，以至于本就忙碌的神禾宗雪上加霜。
　　将目光收回，他暗自把手又递去了一点，低声道：“你不忍。”
　　软软的热风拂过，不留意中吹走了手里的纱。视线追随而去，许久才回神，卜真突然坐了下来。他屈起一条腿放在剑柄，另一条则是随意地晃着。
　　“每个人都有知道真相的权利，我总是这么认为的。”
　　可事实就是，当弟子们求知的眼神望过来时，他却无法解释了。因为在那刻，卜真忽然明白了另一个道理——世上有太多事是无法坦诚的，尤其当真相令人难以接受时。
　　“非寒，问个事。”
　　“嗯。”
　　“那日在门外听到我和小叔叔的对话，你是怎么想的？”
　　其实卜真早就想问了，于情于理，余非寒都该有些感受，而且并不好受。后来看他有过沉默与低落，证实了自己的想法。可卜真并不知如何开口，他的身份有些微妙。
　　余非寒立在卜真身后，为他当去所有的夜风，迟迟没有给出回应。直到卜真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突然听到了声音。
　　“我很难相信。”
　　话很短，情很淡，然其间所有挣扎，卜真却在一瞬得以明白。
　　余非寒大概很难相信自己所生存的世界，相亲的人，包括他淋过的雨，吹过的风，这一切的一切，不过是一纸文字。甚至他为此付出的全部，只是他人茶余饭后的一点消遣。
　　事实也确如卜真所想，余非寒又说了很短的一句。
　　“人生与道途，皆为虚妄。”
　　卜真安静地听着，他往后靠了靠，将自己全部重量放到了对方膝盖上。余非寒察觉到他动作，于是蹲了下来，将人完全纳进了怀抱。
　　乘着夜风，他放缓了语气：“后来我开始回忆。”
　　“回忆？”抬头看到了一张倒置的脸，卜真分辨出这人唇边分明微微扬起。
　　余非寒是在笑，一双桃花眼中印着天边星光，煞是好看。
　　“回忆与你相遇，此后点滴。”
　　多年前，他与卜真在云然小秘境外偶然结契，从此被迫风雨同舟，生死共享。
　　之后绿凇林化婴时，突逢灵气暴动，卜真为救他当场炼制化灵丹。他仍然记得那时卜真不顾天劫，直直地奔入怀中。
　　再后来卜真复兴神禾宗，而他从最初的旁观者成为同行者，一起经历了清淡、兽潮、入门大会、宗门大比……
　　他走出了凌云峰的冰天雪地，追寻着热夏生机而去，最终在一片烂漫春日中长住了下来。这一路走过的山，涉过的水，教导过的每一位弟子，于他而言——
　　“都是真的。”余非寒垂下头，静静地看着卜真，“这便够了。”
　　卜真久久地望着余非寒，望着他眼底的无限柔情，许久后忽然别开了眼。他换了个姿势，把脸埋在对方膝上。
　　“我是个懒人。最开始带着你，是迫于生存。”
　　“我知道。”
　　“后来带着你，是觉得有意思。”
　　“我以为自己无趣。”
　　余非寒怕他硌疼，想坐下来让人靠在腿上，却被对方按住不能动弹。卜真又说话了，声音听起来有些微闷。
　　“从前我总觉得，在化成的日夜不过大梦一场。他日回到紫虚后，都是过眼云烟。”他突然抬起脸，露出月下透亮的眼眸，轻声道，“可我不曾想到——”
　　这样虚幻悬浮的经历，却成为了你口中给予真实的存在。
　　卜真觉得，于心有愧。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是余非寒明白。他本想说些什么，却被卜真拦住了。只见这人扬起了下巴，忽然挑眉一笑。
　　“还好我弯得快。”
　　余非寒一愣，没跟上节奏。
　　卜真起身拍了拍衣衫，然后拉着余非寒就落了地。今夜月儿弯弯，热风撩拨。
　　“真真。”余非寒好像明白了什么，迅速叫了人一声。他停在那里没有动弹，只是眼睛快速地眨了起来。
　　“你……”
　　“我什么？”
　　“你对我……”
　　好像很久没逗小冰块脸，都快忘记这人脸红耳热的样子了。
　　忽略掉自己心口如雷的声响，卜真继续向前走，边走边慢慢地叙说所思所想：“如小叔叔所言，青鸾习惯踽踽独行。自出生起，我便是这样的人。”
　　纵使知道世间山川湖海美丽，但也不愿为一花一草留恋。
　　“我信奉万物有缘，我喜好新人新事。”
　　卜真停下脚步，山岚被托起，飘到了他们身边，眼前有些朦胧。再度响起的声音混杂其间，有些听不真切。
　　“与你相识后，我总会问自己。若与你告别，是否还能遇到这样的人。”
　　“你可以。”
　　余非寒的回答出乎意料地肯定，在他心中卜真认识的每一个人，都有超越他存在的精彩。
　　卜真知道，他肯定会这样回答。包括他自己，也是这样想的。
　　指缝里略过了一缕山岚，中间夹着熟悉的药材味。卜真又抓了一把低头嗅，发现再没法找到刚才的味道。至此，他才回头迎上了余非寒的视线。
　　月华如水，两心相接。
　　“我当然可以。”
　　“可那些人，都不是你。”
　　衣衫被撩起恰好的角度，正巧遮掉彼此羞赧的容颜。透过一片朦胧，卜真看到余非寒向自己快步走来。
　　猛地被人抱在怀里，温热的面颊贴到了额。
　　笑着拍了拍青年后辈，示意冷静点，同时伸手抚上胸膛，他觉察到里面的跳动格外鲜活。卜真圈住了余非寒，将脑袋完全搁在了对方肩窝，凑在人耳边，悄悄说了一段话。
　　他说——
　　卜真为余非寒这个人动过的情，只能余非寒拥有；余非寒为卜真付出的真心，也只能卜真体会。
　　“现在可有感觉到更真实？”
　　来不及听到对方回答，卜真只感受到脖颈处被人落下了热意。柔软的唇瓣贴在他的动脉，随之起伏。
　　“真真。”
　　余非寒长长久久地吸了一口，半晌无法吐出。又吸了一口，待吐出时，终将心中翻滚的热浪倾泻而出。
　　“爱你。”
　　亦，谢你。

第111章 
　　对方柔软的唇与肌肤轻触又分离, 带起一片酥痒。他背后泛起细密战栗，卜真下意识收紧了手臂。
　　“余——”
　　话音未落，眼前虚影一晃，再次视线清明时, 卜真发现自己后背紧紧贴着一段树干。透过衣衫感受纹路, 他能判断出这是自己种下的樵桉。
　　仰起头, 对上被月华模糊的面容。
　　唇边牵起一抹玩味的笑, 卜真缓缓收回了放在这人脖颈后的手。他伸出一根手指, 挑起余非寒下巴, 眯了眯眼。
　　“余非寒，你在挑.逗我？”
　　余非寒定定地看着人, 然后闭上了眼，轻轻吻住这根手指。
　　骤然，卜真心头一跳。
　　下意识想要抽回手，却被余非寒一把抓住，搂入了怀中。他低头，凑到了卜真耳畔, 轻声道：“道侣情趣。”
　　言罢, 瞬间偏了脸, 他迅速而又果断地含住了卜真上唇。
　　身上最柔软的地方被人擒住，卜真背后的热意终于蔓延到了面容上。他停在那里, 并无动作。之后突然发现余非寒竟是贴着唇纹丝不动，他想这厮真是坏得很。
　　蓦地，他又笑出一声。
　　“小笨蛋。”
　　含糊地掩去不熟练，卜真袖子翻飞，反客为主把余非寒给按到了树上。他一只手抚上脸颊，然后欺身亲了上去。
　　唇舌相接, 柔软与炽热交替。朦胧月色流转在二人身旁，夹着星星点点光辉。卜真闭上了眼，任潜意识支配着自己。
　　余非寒经过最初的楞住后，却是睁着眼，认真地感受来自心的交付。偶而会被卜真的牙齿磕到，他笑着蹭了蹭对方鼻尖。
　　“我很笨，你教我。”
　　“啧，要给灵石的。”
　　“好，都是你的。”
　　世间万般各有奇妙，又以缘为最妙。卜真多年前看《问情》时，可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会为其中角色真情实感。
　　交心定情是件开心事，本该好好虚度光阴，奈何四处天打雷劈，各种订单告竭。现实推着人往前，半刻也不容卜真沉迷。
　　掐指一算，距陈意渡劫还有三月的样子。他在玄天剑宗闭关，全力备战中。辜风月为其护法，得空的时候也会来遥月府。
　　最近卜真推掉了所有单子，一心扑在渡劫丹上。修士一生要渡各种劫，而其中最关键、也是最难的，便是最后的飞升之劫。通常所说的渡劫丹，也只是针对此炼制。既然是最不好搞的劫，对应的丹药自然也最为珍贵。卜真要炼制的极品渡劫丹，更是珍贵中的珍贵。
　　“砰——”
　　“咔——”
　　“哗——”
　　丹室内又传来惊天绝地巨响，卜真扯了扯破洞的法衣，整个人在裂开边缘反复横跳。
　　踹开渣渣，他瞅着法衣下摆上的那破烂实在碍眼，哗啦两下子就给撕了。卜真支棱条腿，往门槛上一坐。辜风月落地时，就见着他家侄子歪头靠着门框，对日沉思。
　　“新材料又废了？”
　　“啧，爱别提。”
　　拿到流木石以后，本来卜真还说回头实验下，找到主药材的替代品，他能炼成新的极品渡劫丹。不过小叔叔送来了盛星盏，加上燃月，他缺什么材料直接培育即可。
　　奈何想象丰满，现实骨干。
　　原丹方中主材料冻雨石极其罕见不说，生成条件极为苛刻。即便是运用盛星盏，也需尝试不知多少次。更可怕的是，冻雨石要求年份达到上亿级别。就算丢到燃月里开挂，等培养成功，化成也随风而去不复存在了。
　　如此一来，卜真还是只能依照老办法，寻找替代材料。然后用流木石做催化剂，配以南麟绿、白玉萤。
　　只是炼丹讲究五行平衡，流木石是极佳的水属性矿石，这便要求丹方内有同等的火属性。南麟绿与白玉萤一木一金，那就只能靠这味替代材料了。
　　卜真一连试了四百六十七种，全以花式炸炉告终，简直贡献了从业史上最佳滑铁卢。
　　啧。
　　丢人。
　　运用材料上勉强算半个同行，辜风月非常理解卜真了。他拍了拍侄子肩膀，无声安抚了两句。
　　当然，毫无用处。
　　神禾宗内日光浅浅，天边绚烂，已到落暮时分。卜真抱着袖子闭上了眼，指尖有意无意地敲击手肘，不知在想着什么。
　　“小叔叔，你说……”他顿了顿，突然睁眼看向辜风月，“化成可有炎阳心？”
　　炎阳心乃是修真界一等的一的火属性天材地宝，生于活火山中心。这东西完美符合卜真需求，培育起来也不是很困难。可惜这东西鸡贼得紧，绵延千里的火山中都不一定能生成一颗。
　　卜真也尝试了，奈何连个鬼影子都没见着。若不是今天又失败，他都快忘记这茬了。刚好辜风月来了，他顺便问问。
　　辜风月拧起了眉，面露难色：“这书虽然是我写的，但世界并非完全由我构成。”
　　言下之意，作者本人被问倒。
　　此时远远有个影子飞来，两人抬头发现是余非寒。卜真身形一闪，瞬间懒到了对方身上。余非寒给他理了理衣衫，然后撩开挡在眼前的发梢。
　　眯了眯眼，辜风月斜斜地瞥着他们身后，笑道：“为老不尊。”
　　越过余非寒，卜真瞧见了后排吃瓜群众。季知景、方阮这几个捧着个丹炉，偷偷藏在杜承露身后，露出一只眼睛。至于杜承露，倒是挂着酒窝，笑得大大方方。
　　放开余非寒，卜真微妙地咳嗽一声。
　　余非寒适时出声：“炎阳心是何物？”
　　围观群众纷纷提耳，大都是跃跃欲试的样子。卜真挨个毛栗爱抚，把弟子们赶去种田劳动了。等人走远后，他才轻轻叹气。
　　就这么会儿功夫，辜风月已向余非寒传音，介绍完这个天杀的炎阳心。听罢，他皱起眉：“依靠气运搜寻，有如大海捞针。”
　　正如余非寒所言，炎阳心这东西吧，努力不顶用，相遇全靠缘分。若是真要大海捞针，那便又有一个现实问题。即使神禾宗有散修盟这类盟友帮助，在整个化成小世界捞针，能用上的人手还是太少了。
　　“嚯”一下起身，卜真忽然拔腿就往外走。辜风月在后头问这是上哪儿去。
　　余非寒祭出长剑，回道：“炼丹盟任务堂。”
　　话音未落，“嗖”一下这俩就没了。辜风月吃下满嘴剑气，又啧一声。刚余非寒说完他便领会到，卜真这是要去发放世界级任务，向全化成寻求帮助了。
　　四宗之前发布告示，说是化城最近非常危险，希望各位修士居家修炼。众人听着虽有些奇怪，但转念一想南荒那情况，再看看这四处不安定的现状，不少修士最后都决定还是听话保平安。
　　既然是要闭关修炼了，那总得提前攒些资源。不少炼丹师会在炼丹盟发布任务，以高价换取其他修士帮忙。
　　原先大家都是完成任务后当即领取奖励，自打卜真成了长老后，成功洗脑盟主推行积分制。炼丹师发布任务，奖励换算成相应分值，修士攒到一定数量可兑换各种丹药。
　　大伙琢磨着要闭关了，总得整点装备。这时又想起存着的积分，于是乎一窝蜂上炼丹盟去了。说来也巧，卜真和余非寒抵达任务堂时，正好大型兑奖现场。
　　“嘿道友，许久不见，你也准备收山不干了？”一年轻修士举着块玉牌，朝后面大汉招手。
　　那大汉朗声一笑，扬声道：“眼下不太平，没事就不往外凑了。”
　　不少修士排队中，闻言俱是点头赞同，然后又热切讨论起四宗那告示。
　　宽敞的大厅上空悬浮着数十张不同色的任务榜单，依照难度依次排列。众人热火朝天之际，忽然光芒瞎眼，一张金色榜单猛蹿最高位。
　　“乱世多机遇呐，许久没见甲级金色任务了，快让在下看看是哪位炼丹师发的。”
　　不等这人说完，早有一堆修士抬起了头，然后齐齐掉下巴。
　　“哎哟我去，老子这是英年早瞎？”
　　“这发起人谁来着？”
　　不可思议的惊叹此起彼伏，一片混乱中，两道身影翩然而至。卜真放平袖子，笑着扫过一众，然后朗声道：“人有三急，是本座发的。”
　　这话有点奇怪，不过没事，不妨碍众人下巴直接落地。卜真是谁？化成第一丹宗之主。本人炼丹技术出神入化也就算了，边上还有玄天剑宗、四方宗等大佬助阵。世上竟还有他困扰之事，简直不可思议。
　　“快让我瞧瞧，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众修士纷纷上前，然后最先看到榜单上的三个大字。
　　“炎阳心？这啥？”
　　“能让卜宗主都头疼的，定然是顶级天材地宝吧。”
　　“快看下面的说明。”
　　榜单下方附上了一份详尽解释，包括炎阳心之外形、生长环境、获取注意点等等。众人看完一个头两个大，这东西不光长的位置偏僻，还极其考验运气。
　　“化成火山地带不计其数，这找起来不亚于大浪淘沙。难怪卜宗主要来发这任务。”
　　“说起来这火山地形，你们熟么？”“这谁能熟啊。火山地域呆着难受不说，一不留神火元素过剩，说不定就给毒倒烧成灰了。”
　　正如这位所言，除相关灵根苦修，或是各大宗门试炼之类，一般人都不往这种极端地带跑。去得少，自然不熟悉地理环境。
　　“欸等等，好像听说南荒有类似地貌？”有位修士突然出声，然后跳起来四处搜寻，“可有哪位道友参加过神禾宗上回入门大会？”
　　听说卜真发放任务，不少来办事或是当差的炼丹师都跑了出来。这会儿听人提及，立马举起手。
　　“确实如此，南荒巨变之后多了许多火山。”
　　众人互相对视，立马就有了主意。有个年轻女修最先提议道：“在场可有魔修道友？在下青阳门琼珠，请求一道接取任务。”
　　话音落下，又有更多的修士加入其中。本来混迹其间的魔修纷纷冒了头，大家直接讨论起如何探索火山地域。就这么几个瞬间，组队完成，粗略方案也出了。
　　发起任务的卜真意外被冷落在一旁，和余非寒围观了全程。说实话，本人有点恍惚。他往身旁人那边歪了歪头，传音询问道：“方才进来时，他们确是打算领薪酬回老家了？”
　　余非寒垂眸，轻轻握了握对方手腕：“因为是你。”
　　那头修士们按队伍去做了登记，然后往两人这边走来。似是为了验证这话一般，他们嘻嘻哈哈地随口跟卜真唠嗑。
　　“任务上，凡是接取任务者，皆可领上一万积分。卜宗主可给我们准备好东西了？”
　　卜真笑着点头，表示当然。
　　“去去去，瞧你那点心眼。”
　　修士被挤兑了也没生气，他自然也不是真为了得到什么。只见他哈哈一笑，然后拍着边上魔修大哥肩，瞬间豪情万丈。
　　“卜宗主平时帮助我辈良多，今日有所求，我等定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一言既出，群众响应。
　　“我修炼至今，能有这番成就，多亏了神禾宗各种丹药。”
　　“在下宗门得以绵延不息，后辈争气，全都仰赖神禾宗诸多无私。”
　　“为卜宗主，为神禾宗，亦为我等，此去不悔！”
　　谁能不知道在这样的情况下，前往恶劣的火山地狱有多危险。然而受人恩惠，当以相报。
　　人修与魔修们激情发言完毕，跟卜真和余非寒挥手告别。离开时，众人言谈间又多了几分调侃。
　　望着他们离去的身影，卜真心绪久久不得平复。余非寒低了低头，然后提脚追了出去。他有片刻怔愣，转瞬却又明白对方为何如此。
　　“祝你好运。”
　　“嗯。”
　　虽然卜真没有将小世界的真相告知于众人，但在无形中，他们也参与了进来。卜真一直在想，命运可真是个奇妙玩意。尤其是看见那接取任务中的修士中，竟还有什么水云宗弟子，他更感慨了。
　　大约是眼神过于探究，那名弟子给吓了一跳。嘿嘿笑两声转头就跑，卜真悲伤春秋的心情立马散光。
　　啧，本座这么吓人的么？
　　做好事当然不怕被吓，心怀鬼胎就不一样了。
　　那名弟子连滚带爬地上了飞剑，火速赶回广阳府。落地宗门，立马前往水云宗内堂，半路直接撞了个人。
　　这人抬头一看，当场脸煞白，吓了个半死。和光长老平日里最为严格，底下小辈若有半分不敬，即刻便会被发配刑事堂领罚。
　　“弟、弟子罪该万死！”奈何心中焦虑方才听到的事，一咬牙他又急忙道，“弟子有急事禀报宗主，待言明后自去受罚！”
　　战战兢兢等着长老回复，可屋外的西风吹了半晌，堂内没有半点声音。小心翼翼抬起头，他发现身前的人一动不动，双眼直视前方。
　　“长、长老？”
　　和光缓慢地转动脖子，视线下放。
　　“宗主在燚山后涯。”
　　这是不打算怪罪了。他眼中一喜，也不作多想瞬间就往燚山去了。和光又转回脖子，立在原地没动。
　　西风吹进堂中，打了个旋又跑出。
　　水云宗坐落广阳府，管辖这处包括周边三百多处小地域，其中之一就是燚山。地如其名，此处有绵延不绝的岩浆流，集众多火山于此间。满山开遍屠炎，巨大的花朵随意地垂摆着，不少花瓣平铺在岩浆之中，偶而卷起零星火光。
　　“老祖，弟子郎烟有事禀报——”
　　声音在山中回荡，激起层层回响。
　　眼前虚晃，两道身影出现。意外瞧见了山阳宗的服饰，他不敢抬头看具体是哪一位人物。
　　“讲。”明川老祖冷声道。
　　平白受到一点阴风侵袭，郎烟奇怪地缩了缩身子：“卜真在炼丹盟发布了求取炎阳心的任务，如今化成修士皆为其往。”
　　明川老祖点点头，一个拂袖，再不见郎烟。与此同时，燚山间突然响起起朗声大笑。他抖了半晌肩膀，然后看向身旁之人。
　　“银华道友，大能所料果然不错！”明川老祖阴恻恻道，“卜真还是去找了炎阳心。”
　　银华道人扫了一眼明川老祖，视线略过他过分苍老而又灰白的脸，淡淡开口：“神禾宗是要为陈意炼制渡劫丹了。”
　　其他人不清楚，但作为四宗之一，银华等人可是十分清楚渡劫期的陈意已平安醒来。依照他的修为，不日便会面临飞升之劫。
　　四宗传承至今，修炼至飞升者寥寥无几，因此陈意这遭极为重要。本来渡劫并无一定，但眼下有卜真相助，这就要重新考虑了。若陈意成功，那么玄天剑宗不可撼动的地位更甚。并且以其他三宗的实力，数万年之内都无法赶超。
　　“幸得天道庇佑，让我等结识大能。”明川老祖忽感叹一句，面上又浮出畅快笑意。
　　一月前，有弟子表示燚山处发生怪事。有人进入其中后，不复出现。明川老祖本没放心上，后自己爱徒也卷入其中，震怒之下他方去看了一眼。
　　这一查，才发现燚山来了不得了的人物。
　　山崖下出现了漩涡状的黑气，探查后俨然是个绝妙阵法。待他们惊惧时，其间传来嘶哑人声。那声音说自己为一方隐修，看中广阳府该片地域，借此闭关苦修。
　　明川老祖原先是半信半疑的，但对方变动阵法，其间流露出惊天实力直叫人跪服。本来事情就这么结束了，但恰巧那日他吃了豹子胆。
　　装作半是倾诉半是苦恼的样子，他讲了讲陈意之事。原先大能并不理会，后来也不知听到了什么，忽然就搭了话。
　　“大能指出卜真要炼渡劫丹，而他手上没有主药材，定要去寻那替代品。”明川老祖伸手抚上短胡，两眼高高吊起，“那他就一定会想到炎阳心。”
　　他们抢先得知了卜真目的，那便有机会一石二鸟。既让陈意飞升不成，又能获得渡劫丹丹方。大能将炎阳心的生成条件详尽告知，又指导他们改造燚山，使其完全成为合理的样子。
　　明川老祖转头看向银华，笑道：“银华道友，老道可是把这天大的机缘分了你一半。”
　　若不是一人干不来大能筹谋，明川老祖才不会如此好心分享。银华道人知道内在真相，不过他自然也不会指出。
　　只见他笑着摆了摆手：“道友放心，我山阳宗定当竭力相助。”
　　如今燚山环境已成，卜真也已开始寻找炎阳心，一切都依照他们的计划动了起来。那么剩下的便只有守株待兔，静待上门。
　　“你猜，东风合时而至？”明川老祖看向涯底缭绕的黑气，斜眼看向银华道人。
　　对方收回环顾的视线，淡淡道：“他若久久不来，我等主动便是。”
　　扬袖一扫，凌乱的火星顺着长风而去。
　　方向，遥月府。

第112章 
　　当这点火星穿山越岭, 落到卜真手上时，已是半月后的事了。
　　今早卜真炼丹时收到了余非寒来讯，说是在广阳府地界发现了炎阳心踪迹。不过没等拿到手，那东西就跑了。
　　但凡成为天材地宝, 都有一定机会生出灵智。若是开了智, 长腿跑也不奇怪。后来余非寒又找了半晌, 再未发现。
　　辜风月接过玉简看了一番, 然后开口道：“陈意那头没什么事, 我便同你一起去看看。”
　　“行。”
　　言罢, 两人迅速动身。一路上雾里看云，分不真切路途究竟如何。卜真全程都在感叹, 这一定就是抱大腿的感觉。
　　提着侄子往下一跃，辜风月指着不远处城府：“是这吧？”
　　化成上下三十府各有特色，如遥月府毗邻大漠，成天沙里来沙里去；玄天剑宗所在的天霄府为冰雪地，银装素裹。这广阳府乃是座春日之城，遍地开满烂漫花色。
　　瞧着那探出城墙的桃梨春杏, 卜真啧了一声, 正打算揶揄小叔叔自己写的地儿都不认识了。然才吐出半个字, 他就堪堪打住。
　　两人停在门口，齐齐往里看去。府城内确实天光晴好, 春色分明，微风之中有落英缤纷。偌大的城池之中，街道上修士往来，正是繁华之象。
　　可——
　　“广阳府的人看起来不太爱热闹。”卜真眯了眯眼，向前走去。
　　辜风月跟在一侧，放出神识瞬间笼罩住了此地。听这话颇为赞同, 他道：“是有点安静。”
　　岂止是有点安静，卜真放眼望去，街道两旁店铺敞开，分明有人往来其间，却不曾听到任何谈论之声。若是再细瞧下去，他又发现各位修士神色平静，目中无光。
　　画面诡异。
　　事出反常必有妖，两人警钟敲响。不过小世界都要崩溃了，说实在的最近发生什么都正常。不过有辜风月这根金大腿在，卜真倒也没多大感受。
　　万籁俱寂时，铺天盖地嘈杂声炸起。
　　“叽叽叽叽——”
　　“啾啾！啾啾！啾啾啾！”
　　“有人人！快扑他们——”
　　“来啦！！！”
　　“叽喳叽喳叽喳叽喳——”
　　哗啦哗啦的扑棱声涌了过来，不等叔侄俩反应，成千上万小团子朝着他们就冲过来了。待反应过来时，卜真已经吃了一嘴毛。
　　……
　　他娘见鬼了。
　　吐出口中东西，又从胸口捞出一手心，辜风月将它们放到眼前仔细分辨。卜真捏着几根短短的绒毛，对着日光眯起眼睛。
　　“绮灵鸟。”
　　“七彩玄绝雀。”
　　辜风月吹掉掌心的翅羽，收回神识看向了卜真：“还有净魂飞鹊。”
　　毛团子们大多一拳左右，偶而有那么两个吃得比较壮。它们被辜风月隔绝在灵力罩外，好奇地趴在上面，睁着豆豆眼往里瞧。
　　“这是新来的？”
　　“还挺好看啊。”
　　“想睡！”
　　说这话的是个胖胖小姑娘。卜真挑眉，顺着声音就看过去了。英俊眉眼把小鸟瞧得一呆，直接半空跌落。辜风月扑哧笑出声，伸手将其托住。五指盖上小脑袋，细细摩梭了起来。
　　看这小姑娘沉迷享受的样子，卜真不由也轻笑一声。他竖起手指，随意地点了个小朋友。对方上道地扑着翅膀飞过来，然后抓着他手指稳稳停住。
　　望着对方精神的小眼睛，卜真问道：“是谁将你们聚集于此？”
　　广阳府虽地域条件优秀，却不是这三种鸟儿惯于生活的地方。况且如此多的数量，定然是被人有意为之。
　　被点名的小鸟鼓着肚子，没多想就叽叽回答起来：“我们也不知道。本来大家都在外面玩，忽然睡着了，忽然又醒了。醒来就在这里了。”
　　啧。
　　卜真忍不住又看一眼，这孩子究竟多大了。
　　“好好说话。”
　　那个被撸太舒服的小姑娘醒了，挣扎着开口：“到这里之后，每天都有吃有喝可幸福了。就是总有人摸来摸去，有点不好意思。”
　　辜风月一扬袖子放开了它，听这话直接笑开。刚还大言不惭想睡他侄子，被人摸两下就不好意思了。小朋友就是有趣。
　　卜真手指动了动，小鸟飞走。他又让辜风月撤掉灵力罩。这些小家伙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异样，自然也不会伤害它们。
　　只是谁吃饱了没事做，无缘无故将这么多鸟拘起来。好吃好喝养着，就为了撸毛享受？
　　“莫非广阳府最近流行拐卖雏鸟？”
　　“有可能。”
　　叔侄俩对视一眼，心中都知道事情绝不会如此简单。与此同时，他们注意到不知何时，街道上那些修士早已人手一只鸟。他们爱怜地抚摸鸟儿，表情安逸，看起来十分和谐。
　　然而修士们依旧没有发出声响，整个广阳府只有鸟儿啼叫与飞翔。烂漫生机对比之下，这幅画面更加诡异。
　　识海中一点亮光就在附近，卜真抬起头，刚巧对上西边楼上的目光。余非寒站在窗边，向他投以浅浅笑容。
　　推窗跃下，青年稳稳落地。
　　“你来广阳府多日，这里可有异样？”卜真朝人问道。
　　余非寒看了一眼周边的小鸟，自然知道他在问什么，沉吟片刻，低声道：“广阳府内生机盎然，却不闻半点人声。每日午时三刻，便有群鸟至。”
　　于此时修士们便会安安静静，聚众吸鸟。
　　嘶。
　　有意思。
　　他们三人到来就是为了炎阳心，即便广阳府出现异常，暂时也没心思去多管。加上此地为水云宗地界，若真出了事，也有明川老祖冲在第一线。只是这般情形，让三人心中都生了不少警惕。
　　“正事要紧。”卜真低声道。
　　余非寒点头，带队走在前面，准备领两人前往燚山。忽然，卜真停了下来。他回头望见卜真目光流连过群飞的鸟儿，刹那猜到人心中所想。
　　辜风月上前一步，眉间皱起：“此地开启了阵法，这些小家伙是无法脱身的。”
　　余非寒环顾四周，点了点头：“护城大阵一旦启动，若非特殊，不会关闭。”
　　言下之意如今这广阳府，只出不进，想走就得去水云宗那打招呼。所谓处非常时，行非常事。现下开启护城大阵的也不止广阳府一地，如此也不奇怪。
　　叹了口气，卜真笑笑：“生死有命。”
　　嘴上这么说，但他还是化出灵力，招了一群小朋友过来。青鸾作为鸟中圣族，天然对其他族群具有强大吸引。小家伙们环绕在其身侧，叽叽喳喳吵个不停。
　　卜真逗弄着他们，言语间有提醒之意。余非寒看着对方手指滑过一只毛线团，眉眼十分温柔。
　　识海中传来一声叹息，余非寒转向辜风月。对方没有看他，许久后又传了音过来。
　　“我还从未见过小真这般放不下的样子，兄嫂若是见到定然吓一跳。”他又笑了一声，“从前喊他教导族中小辈，这小子可嫌弃了。”
　　余非寒没有立刻回话，辜风月倒也没放心上，他就是很感叹。正打算加入撸.鸟行列时，身边人突然出声询问。
　　“青鸾一族的道侣契约可有解除之法？”
　　辜风月脚下一顿，诧异地偏头看他。
　　余非寒不动声色，只是继续道：“若师父渡劫失败，您仍可带他回家。”
　　届时小世界毁灭，他余非寒自然不复存在。而青鸾契约要求同生共死，他不能让真真受此牵连。
　　辜风月陷入沉默，良久后才缓缓道：“青鸾一族单方面解约会受罚，毁约者将失去半数修为。”
　　“另一方如何？”
　　“一般无碍。”
　　闻言余非寒忽是弯了弯眼睛，他望着卜真，日光下身披满园春色。
　　“我知道了。”
　　辜风月知道他已有决断，也不再多说。心情复杂，鸟也撸不下去了，他朝卜真喊了一句，招呼人该出发了。三人往燚山飞去，一路无言。
　　忽然想起什么，卜真问余非寒：“方才在那楼上做什么？”
　　余非寒使着剑转了个方向，道：“寄存乾坤袋。”
　　这些年他已经养成了习惯，每到一处，都会采购此地特产材料。若恰好碰上集市或是拍卖会，他也会买下一些特殊天材地宝。然后把这些带回神禾宗，上交库存。
　　玄天剑宗在各府有据点，弟子出行在外可行个方便。余非寒刚好用完了乾坤袋，于是就去换了个新的。正打算离开，忽又想到再探燚山指不定有变数。身上带太多东西也不方便，于是就把先前买的东西暂时寄放。
　　做完这些，恰好看到卜真到来，被小鸟围了个水泄不通。他靠在窗扉处静静看了一会儿，回想起道侣一团绒毛的样子，有些走神。
　　当然，后面这些他就不告诉卜真了。
　　“小真呐，玄天剑宗挺会教孩子的。”辜风月忽然感慨一声，然后揶揄道，“夫复何求。”
　　这话说的，卜真本来挺好意思的也不好意思了。
　　前往燚山还挺顺利，途中并未受到什么阻拦。卜真原以为明川老祖可能会做点什么，不过倒是完全没碰上。
　　燚山位于广阳府西郊，也是个人迹罕至的地方。地下板块运动极其频繁，本就是火山地带。现下因化成地貌发生突变，最近更是直接变成了绵亘千里的地狱之处。
　　三人停在燚山上方，余非寒先前来过一趟，对此地比较熟悉，于是提醒道：“岩浆温度高于寻常火山，需更加小心。”
　　卜真往下探了一眼，火山口噗呲噗呲，看起来还挺热闹。
　　硕大的屠炎花遍地炸开，岩浆到处乱喷。此处火山极其高大，恨不能直.插.云霄。除去常规形状的，他发现竟还有不少形态诡异的。
　　比如那边有山中横生一段，上面倒挂着几个球状山。这玩意究竟是怎么长成的，又是怎么腾空吊起的，这都不重要了。
　　因为卜真察觉，当隔壁滚烫的岩浆喷涌而出时，这些球状火山受到影响会随之晃动。喷火喷火，晃荡晃荡，就是一摇篮秋千。
　　再往别处看，这般形态的火山不在少数。还有部分乱生交错，构成了山体中空。俯瞰燚山，整个成了“火山林”。
　　就、就还挺好玩的样子。
　　卜真忽然觉得翅膀有点痒。
　　青鸾喜欢火，更喜欢在火里玩。此处对于他们来说，宛若大型游戏场。他摸了摸鼻尖，压下那点小心思。
　　炎阳心必须生长在活跃的火山中，陷入休眠后便失效了。卜真将神识散开到这片地界，确定都是活火山。地方没错，他们做好准备就降落了。
　　哎。
　　火海捞心走起！
　　然而，神展开这东西有一就有二。
　　“噗——”
　　“噗——”
　　前后两声响起，地上突然多了两团东西。
　　一大一小两只青鸾，面面相觑。
　　“小叔叔，你又乱搞设定！”

第113章 
　　毛团子卜真怀疑人生, 心中凌乱。边上稍微大一点的那只鸟更恍惚，半天没憋出回答。叔侄俩鸟眼瞪鸟眼，场面一时很尴尬。
　　余非寒已经呆住了，完全情况外。
　　“这……这……”
　　“这他娘个鬼。”
　　毛线团一蹦三尺高, 精准降落到大鸟身上。拍动翅膀, 当场扑棱起一堆羽毛。辜风月赶紧一掌把人按下, 以防英年早秃。
　　“不孝子你又带二嫂出场。”
　　“我还打算带你出场。”
　　虽说以小鸟形态穿越火山之间, 更为方便。然而摘取炎阳心时, 就俩翅膀就很难搞了。而且人修形态时有法衣和灵力双重保护, 变鸟只剩灵力了。万一遭逢突变，宝贵的羽毛岂不是又有危险。
　　当年在云然秃了的地方许久才长毛, 如今还是短绒绒一层。若是再秃，那就是在本不富裕的身体雪上加霜。
　　“你快想，是不是触发什么隐藏机制了？”卜真边说边起飞，然后快速钻进了余非寒胸口，露出半个脑袋，“非寒你要保护我。”
　　辜风月脑壳疼, 眼睛更疼。
　　抬手抚了抚久违的柔软, 余非寒眉眼温和, 正打算应下时，惊变又起。
　　“噗——”
　　多么熟悉的声音。
　　就在猝不及防间, 光影一闪，余非寒化作了青色毛线团。因为过于诧异，他这会儿正展开着翅膀，以一种极其尴尬的姿势抓着石块。若是风大一点，简直能够烤鸟。
　　三只鸟，痴痴看着彼此。
　　画面, 过于惨烈。
　　……
　　一回生二回熟，卜真也不质问他小叔叔的神奇设定了。余非寒方才变成鸟时，身上没有着陆地方。他顺势滚了下来，这会儿腚疼。
　　比起这边种族天赋，那头第一次做鸟的余非寒，整个已经裂开了。他僵硬抬起翅膀，瞧瞧这里，看看那里，最终一句话也没憋出来。
　　正在疯狂回忆废弃大纲的辜风月一拍脑袋，终于想到了关键点。他拍着翅膀飞在半空中，在被侄子目光杀死前，迅速解释了一番。
　　“此处是我设计的青鸾游乐场。”
　　作者写文多少有点习惯，辜风月格外喜欢夹带私货。他会在每本书中隐藏一个设定，这个设定可能是他的炼器畅想，修炼遗憾，抑或人生不平等等。
　　“所以和我们变鸟有什么关系？”卜真往余非寒身上一蹲，冷静地盯着他小叔叔。
　　大鸟翅膀挥着，颇有一番风云滚动，回忆往昔之意。只听他略微怀念道：“我的少年时代每日炼器苦修，实在无聊。”
　　那时他就梦想着能有一处火场乐园，抛弃一切追求遨游其间，做只废鸟，游戏人间。
　　辜风月飞到一块突出的黑色石头上，用灵力拂去火山灰。翅尖指着上面的青色印记，他说道：“我在《问情》中设计了这么一处地方，通过青鸾血脉可以激活。”
　　他们进入燚山后，卜真的神识扫了整片地域，自然掠过这个印记。阵法被激活后，凡是来到此处的修士都会回到幼年期。
　　“然后浴火重生，享受童年时不曾拥有的快乐。”辜风月说完最后一句，又飞了回来。
　　卜真很混乱，他感受了一下体内修为。好家伙，果然实打实的幼年期。他现在修为被压到了筑基期，完美弱鸟一只。
　　“所以非寒是怎么回事？”
　　“道侣契约的作用，同甘共苦。”
　　……
　　卜真想了想，最后还是作出了这句评价。
　　“有梦想，谁都了不起。”
　　辜风月，你太毒。
　　眼下很尴尬，依照小叔叔的要命设定，只要不在燚山地界便能恢复人形。他们仨要进燚山，那就必须保持鸟态。
　　小鸟背负着本不该他承受的生命之重，生无可恋地往里飞，心中想着有些人狠起来连队友都杀。边上余非寒虽说是人生初体验，但还是非常认真地挥动翅膀，把毛线团护在了身下。
　　当然，仅仅是聊胜于无罢了。
　　火海卷起风浪，一瞬喷涌而来。边上垂落的摇篮火山当即晃动，直直地朝着三只鸟过来了。
　　若是原先修为，他们定然是不怕的。直接面对面硬刚，当场就能把火山穿出三个洞。然而如今都是筑基期，卜真招呼着赶紧逃命。
　　“小叔叔，我多年不曾体会抱头鸟窜的感觉了。”
　　“人生总要多些体验的。”
　　“余非寒小心你的毛！”
　　“……好。”
　　话音未落，余非寒就望见卜真为躲避摇篮火山，低飞至岩浆流，眼瞧着就要被怼进去了。边上一朵屠炎花苏醒，暗中卷了卷花瓣。
　　“真真——”
　　高声提醒的同时，他又瞬间俯冲至下。剑比人先到，卜真被一把抄起，直接带上天。余非寒与火线堪堪擦肩而过。
　　因太过担心卜真，他祭出了全部灵力催动飞剑，以至于护体灵力减少，一点火星落到身上直接穿了洞。他一楞，赶紧提灵力去扑灭。然后两个毛线团蹲在长剑上，互看一眼，确定彼此都没大事。
　　忽然，有声不合时宜的轻笑响起。
　　“非寒呐，做我们青鸾一族女婿向来是不容易的。”辜风月噙着一抹调侃，眼神转向卜真处，“尤其作为小真道侣。”
　　“风凉话真多。”讲完卜真才回味过来，辜风月那话不太对，“女婿？”
　　辜风月飞高一点，表示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无语，可气！
　　卜真现在只想给小叔叔头上抓鸟窝。辜风月翅膀一指打断卜真，他这才发现余非寒小腹处的羽毛空了一块。
　　额。
　　就，还挺秃然的。
　　余非寒自己都没注意，直到两只鸟视线集中过来，他才惊觉。下意识转了转身体，又引来辜风月一阵笑意。卜真终于忍无可忍，提脚就把这为老不尊的鸟踹下去了。
　　“别怕，做回人就好。”作为一只对秃还算有经验的小鸟，他上前拍了拍道侣脑袋，“不在头顶就没事，回家我给你治。”
　　余非寒盯了盯自己的秃毛，默默吐出一个“好”字。卜真本琢磨着，要不再安慰青年两句。余光一直在秃毛处打转，他突然往前一凑，片刻后神情骤变。
　　“小叔叔——”
　　卜真猛地喊了一声。此时辜风月也从下方飞了上来，两人对视一眼，显然发现了同一件事。
　　翅膀拂过余非寒腹部灼烧处，卜真感受着里面残留的些微火元素。又从周边接了一点火星，他用灵力将其包裹，然后闭眼开始分析。
　　果然如此。
　　缓缓睁开眼，卜真沉声道：“是休眠火山。”
　　余非寒一震：“何意？”
　　依照活动情况，火山可分作三类，分别是活火山，死火山与休眠火山。其中死火山暂时不论，另外两种十分容易混淆。炎阳心只有在周期性喷发的活火山之中能够生成，长久熄灭后偶而喷发的休眠火山，并不具备地理条件。
　　周期性与偶而这两个概念，对余非寒这样的修真者来说，其实很难分辨。修真岁月漫长，说是弹指百年也不为过，因此他们对时间的概念很模糊。自然也就很难留意到这两类火山区别。即便是严谨的炼丹师，除非常年观测记录，否则也不能判断。
　　因青鸾得天独厚的优势，他们对火元素更为敏.感，能够通过强弱判断时间。若非方才余非寒意外被灼，卜真也不会凑上去观察。他发现伤口处的火元素并不浓郁。
　　为了验证卜真推断，辜风月飞了下去。比起侄子，因修炼岁月更为长久，他对火元素的体会显然更深。辜风月分出灵力侵.入了火山中心，进行仔细感受，当即确认此处为休眠火山，而非活火山。
　　另外还有一点，卜真从方才开始便有些疑惑。
　　炎阳心属于极品天材地宝，依照他的天赋技能，定然会在识海中形成明显的标记。然而一路穿行，识海内都未发现较强光点。
　　两厢结合，他突然就有了个不详猜测。
　　叔侄俩一前一后解释完毕，余非寒产生了疑惑：“先前，我确实看到了炎阳心。”
　　卜真知道余非寒向来仔细，不会瞎糊弄。他说看到炎阳心，定然是看到了。辜风月飞回两人身边，又告知了另一个信息。
　　“此处的休眠火山是被人强行唤醒的。”
　　两鸟吃惊，纷纷抬头看大鸟。
　　依辜风月所言，他的灵力进.入到了此处最为活跃的火山中心，发现了其中部分火元素竟处于沉睡中。通常来说，属于同一事物的元素并不会呈现两种状态。比如这种本身休眠的，不到一定时间绝对不会爆发，除非睡到一半突然被外力强行开启。
　　眼下情景很难不让人发散思维，毕竟谁没事唤醒一堆火山。既如此，那就只能另有所图了。
　　神禾宗发出世界任务，求助天下修士前往火山之中寻找炎阳心，此事早已传遍化成。如此看来，这张地图针对的可不就是他们。
　　只是对方究竟是针对卜真、神禾宗，还是为更深一层的渡劫丹而来，这就不好说了。不过无论是哪种，都很无语。
　　“扫兴。”卜真挥走一粒火星，带头开始往外飞，“回了。”
　　兴高采烈为转机而来，结果搞半天是兔子撞树，简直火大。一想到炎阳心没影儿了，又要回去对着盛星盏和丹炉，秃头预警。
　　然而这并不是卜真焦虑的真正原因。事实上，距离陈意渡劫的日子越来越近。没有渡劫丹，把握将骤降一大半。无论对于化成，还是对于他们自己，陈意都必须飞升成功。
　　哎。
　　三只鸟拍着翅膀，在空中飞作一行。身影愈来愈小，在另一处画面上逐渐成为黑点。
　　“啪——”
　　燚山后涯下有个隐藏山洞，洞前是一片空地。此时整个地界都被黑气包裹着隐藏了起来。一块巨石猛然被拍碎，化作无数齑粉。粉末被卷入漫天黑气，然后迅速消失不见。
　　空地上站着两人，正是明川老祖与银华道人。明川老祖恨恨地盯着水幕，暗自咬牙切齿。他与银华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唤醒这千里的火山，就为了布置出一片“天然地带”。
　　之后又放出消息，诱各路修士前来。他们要的自然不是这些废物，目标只有卜真。将那些无关路人处理掉之后，他们又加大了传言力度。
　　燚山似有炎阳心的消息流出后，不多久余非寒便仗剑而来。他们操控着假的炎阳心一路躲闪，好不容易才挣脱那臭小子。心急火燎地等着，终于把日思夜想的卜真盼来了。
　　结果这几人来了之后，连岩浆都还没进去，就打算离开了。不进去怎么困住他们，不困住他们怎么逼迫交出丹方！
　　“该死的他们到底为何离开？！”越想越气，明川老祖又开始碎大石。他们只能看到画面，听不到其中人说话具体内容。所以此刻既不明白好好的人修怎么变鸟了，更不明白卜真为何不要炎阳心了。
　　银华道人站立一侧，盯着水幕上三只鸟，眼底泛起一闪而过的阴影。他转身朝向山洞，微微一拜：“前辈，我等是否立刻行动？”
　　闻言，明川老祖迅速接过话头：“人修用异形总是不习惯，此时动手也是不错。”
　　本以为前辈会赞同他们，出乎意料的是黑气中只有静默，并无应答声。明川老祖与银华道人等了片刻，暗中互相看了一眼彼此。
　　“前辈？”明川老祖最先沉不住气。
　　又等一盏茶，突然黑气冲天，似有直取云霄之意。然而碰到周遭阵法束缚，瞬间激起万千生灵嚎哭。两人被震得胸口一疼，踉跄两步。
　　明川老祖直接被逼出一口血。银华道人余光瞥见他脖上青筋暴起，原就苍白的面容更是惨败，俨然了无生机的样子。
　　心中浮出一点疑虑，然后他又往后退两步：“该如何行事，山阳宗全凭前辈吩咐。”
　　寂寥之中黑气缓缓生成半个人影，明川和银华俱是面上一喜。不过那人影并未开口，空荡荡的眼眶直直对着三只鸟中的一只。
　　明川老祖以为对方看的是卜真，赶紧上前一步，正打算说上几句。字眼在喉咙滚了两番还没出来，就被黑影猛地打散。
　　“蠢货！”
　　嘶哑的男声阴暗异常，听得人背后发凉又发痒。
　　银华道人却注意到他看的并不是卜真，而是另一只较为大的。他抬手，沉声道：“那是四方宗的长老鹿韭。”
　　黑影缓慢而又沉重地转了转脖子。
　　“鹿……韭……”
　　“原来……如此……”
　　银华道人见他对鹿韭似乎非常感兴趣，那人变的鸟形确实好看。联想到先前这位大能要求开启护城阵法，又命他们捉了无数鸟雀放入城内，他心中有了个微妙猜测。
　　“修士历练，陨落在外也是常有的事，即便是长老也不能幸免。”银华道人笑了笑，低声道，“若前辈喜欢，可将鹿韭一同活捉。”
　　闻言，黑影终于看向了这两人。
　　突然一阵桀桀笑声炸开，黑气又开始上下窜动，阵法内的生灵嚎啕更胜。
　　“可笑。”他缓缓了吐出两个字，话锋一转，“不过这个提议，倒是很让人心动。”
　　看着青鸾飞行的方向，他拨动黑气，阵法中出现了一道小口子：“如今他们不过三个筑基期，你们可得好好把握机会。”
　　明川老祖与银华道人一愣，似是没有听明白，这三人为何突然修为如此低。不过他们也不敢问。又见黑影一挥示意行动，顿时面上一喜。
　　“我等一定幸不辱命！”
　　明川老祖当即离开，银华道人正准备紧随其后，忽然被喊住。
　　“你留下，随我一同观看。”
　　一瞬迟疑后便是狂喜，银华道人立马站定，再不管明川老祖如何。黑影也不理他，只是望着水幕中熟悉的身影，眼眶中狂喷出黑气，身后更是气势滔天。
　　卜、真——
　　忌日，快乐。
　　作者有话要说：　　卜真啾：听说有人要害我们！
　　非寒啾：我会保护你！
　　辜风月：没听过金手指的厉害？

第114章 
　　大能一声令下, 明川老祖火速飞讯回水云宗，让和光领着弟子赶来燚山集合。不过眨眼功夫，大批人马集结完毕。
　　明川老祖扫了一眼弟子们，个个整装完毕, 表情肃穆, 心中十分满意。想到方才银华的提议, 他皱了皱眉暗道一句老贼人, 不过还是把和光叫住了。
　　“一会儿注意些, 别伤着那只大鸟。”
　　吩咐时明川老祖心中有点事, 他一边琢磨着要不要找个灵器当鸟笼，一边又想着若是直接上手捉鸟, 这东西扑腾起来会掉毛吧。
　　半晌没听见人应声，他扫了一眼和光。注意到面前之人竟是目光掠过自己，直直盯着前方，整个毫无反应，明川老祖当即十分不悦。
　　“和光，方才我所言可有记住？”
　　林间树隙投下斑驳的光, 明明暗暗落到了人脸上。待他再度提高音量, 和光才将脑袋慢慢转了过来。
　　“是。”
　　眼前人的声音宛若冬日窗缝漏进来的北风呼啸, 喑哑难听。明川老祖急着干大事，暂时按捺住了不满, 袖子一挥，便让人领着弟子往前了。
　　这次伏击出动了明华宗近三分之二的弟子，其中不乏元婴期，更是有大把大把的金丹，修为最差的也有金丹中期了。放眼望去众人黑压压一片，相当有气势。明川老祖紧随其后, 对自己宗门十分满意。
　　如此实力对付三只筑基的小鸟儿，岂不易如反掌？然而飞了还不及一盏茶功夫，他便察觉四周是那样沉寂。
　　天地间的风，太轻了。
　　不等他警觉这怪异之处，燚山内情况再度突变。
　　“噗——”
　　“噗噗——”
　　“噗噗噗——”
　　接二连三奇怪声音响起，仿佛气泡破裂般。飞在明川老祖前面的弟子们一个个排着队，踏入燚山地界。随着青光一闪，众人突然变身！
　　没错，就像他在水幕中看到的卜真三人组变鸟一样。弟子们在一团闪瞎眼光芒中，迅速变小，又迅速变大。待光芒消散，每个人都宛若新生。
　　不过，这里没有鸟，只有猪。
　　是的，是猪。
　　依照先前辜风月所言，进入燚山阵法的修士会回到幼年期。只是不知出了什么岔子，这群水云宗弟子竟是成了一只只小猪。此猪形态也和一般猪颇为不同，约莫两个手掌大，浑身有如被吹了气的泡泡，圆滚滚，绿油油。
　　身体的变化自己定然清楚，可并未有弟子表现出慌张。他们依旧井然有序地往燚山去，相当稳重淡定。
　　走在最后的明川老祖不淡定了，他被击了个措手不及。面对铺天盖地的绿泡泡猪，明川老祖深吸一口气，缓了缓。
　　“都给老夫停下——”
　　话音未落，他前面最后一个弟子也进去了。然后，一只猪高空坠落。
　　……
　　和光是领头的，一定是最先变成泡泡猪的。明川老祖决定把人找出来，好好询问到底怎么回事。这般想着，他突然手一抽——都长一样怎么找！
　　果断抓住一只从半空掉落的泡泡猪，颤抖着用两根手指捏住耳朵，明川老祖把这东西放到眼前晃了晃。
　　“你是谁？”
　　“咕噜咕噜。”
　　要冷静，一定要冷静。
　　“体内可有其他变化？”
　　“咕噜咕噜。”
　　……
　　你个蠢猪，说人话啊！
　　成年修士的崩溃，往往只在一瞬间。
　　明川老祖把这该死的弟子往天上一丢，火速又抓出几只。同样的话问下去，得到的结果并没有任何改变，弟子们还是那样冷静。
　　冷静得让人暴躁。
　　直到此时，明川老祖才后知后觉，弟子们已不能人言。他眼色暗了暗，回想起来大能似乎说过，卜真三人的修为也退回了筑基期。将神识分散，他很快就发现，果然这四五千只泡泡猪的修为也被压制了。
　　“该死的！”
　　一股无名之火烧上头，明川老祖当场目眦欲裂。一个不小心，他半只脚也进入了燚山。
　　“噗——噗——噗——”
　　可能是因为修为深厚吧，这次新泡泡猪的诞生格外费劲；而属于明川老祖的咕噜咕噜咆哮，也是格外响亮。
　　燚山的风迟迟到来，把这群小猪们的无助与愤怒带到了更远处。天边三只鸟拍着翅膀飞来，耳朵差点没了。
　　啊这？
　　什么情况？
　　他娘的猪精现世了？！
　　瞧了瞧这天上地下密密麻麻的样子，卜真只觉自己眼睛快被绿瞎。边上的两只鸟也是风中凌乱的样子，余非寒多看了两眼。注意到泡泡猪们身上的花纹，突然眼中划过一抹思虑。
　　“我看不像大佬现世，像是举族逃难。”
　　“你竟然还写了猪妖一族？小叔叔，口味清奇是病。”
　　“嘶，你这么一说我倒是……”
　　辜风月陷入了疑惑，他是写了妖族，但其中似乎并没有猪来着？因为此情此景过于匪夷所思，世间罕见，三只鸟找了棵树暂时停留。卜真歪着脑袋，跟余非寒小声讨论，也不知道变异的猪会不会吃鸟。
　　身边人有一句没一句搭着，很快卜真就冷了下来。察觉到对方情绪变化，余非寒猜他跟自己想到一块去了。
　　来化成以后，卜真几乎没见过妖族，更何况还是这么多妖族。因而眼前这一片，有很大可能不是妖。既然不是真的猪妖，那就只能是人变的了。
　　什么人，会在此时来到此地？
　　只听卜真淡淡道：“看来燚山背后，确实有人。”
　　背后之人看准余非寒不懂炼丹，于是利用假炎阳心引其上钩。待他们一行来到燚山后，再来个瓮中捉鳖。
　　“准备还挺充分。”卜真粗略算了算修士数量，讽刺地笑了一声，又道，“都说丑人作怪须得焚香沐浴，求得气运眷顾。看来是真的。”
　　这群不知名反派大概做梦也没想到，原著作者还藏了一手。啧啧，听听下面这挣扎声，何其惨烈。
　　天地再度无风，就在这一瞬场上横生突变。
　　“咕噜咕噜！”
　　“咕噜！”
　　“咕噜噜！！！”
　　伴随着三声凄厉的猪叫，泡泡猪们动了。
　　就眨眼功夫，三只鸟就被绿色包围得水泄不通。圆润的身体因为过于柔软，个与个之间毫无缝隙，以至于连丝光都透不进来。卜真等人的世界，灰得猝不及防。
　　余非寒最先反应过来，不管三七二十一当即出剑。辜风月也从漫无边际的回忆中拔出身，转头投入了斗法。本来密不透风的包围圈很快就泄出了五光十色，天上下起绿泡泡雨。
　　明川老祖停在一朵屠炎花边，眯起了眼睛。
　　边上两只鸟太能打，卜真完全没有出手机会。他干脆作壁上观，中途还不忘撒点关怀。
　　“道友们，来聊聊？”
　　“做猪的感觉如何？”听听这话，是人说的？卜真冷笑着又丢了几句，本来还以为这趟要空手而归了。不过眼下看来，他们倒是可以把反派抓一抓。先把这群修士抓出来，清清剧情，省得对方过度神展开。
　　“虽说刻苦修炼值得嘉奖，可把幼年苦成猪了也挺不容易的。”卜真靠着树干，慢悠悠道，“本座自小懒怠，急需诸位讲故事激励。”
　　况且同样是变身，怎么他们就能说话，反派只会猪叫？
　　啧，莫非这事也有主角光环？予。溪。笃。伽。
　　“应当是功法。”
　　嗯？
　　避开一记圆润的攻击，余非寒解释道：“来人可能是水云宗修士。变成猪身，是因其修炼功法。”
　　他早早留意到，泡泡猪身上的暗纹不同寻常，总觉得在哪里见过。直到卜真询问，电光石火间他才想起，小时候曾听师父说过其他宗门的秘辛。其中就包括水云宗，他们修炼功法十分独特。
　　水云宗修炼功法名为《兽生谱》，与兽相关。诸如灵植、灵兽一类，因脱身于天地，比起人修更能感受灵气。只是天道公平，他们很少生来便有灵智。
　　不带脑子修炼，大概率出问题。人修倒是有脑子，所以即便先天不行，后天也还能努力。当然，人修中也有得天独厚之士，修炼速度堪比灵兽，甚至更厉害，不过这种特殊道体不多见。
　　《兽生谱》便是一种能将人、兽优势结合的功法。据说修炼此道前，修士需选好一种灵兽，然后利用各种手段全方位模拟它。待模拟成真时，便收获了第二躯体。
　　“筑基之后，修士身上会形成一道特殊暗纹。师父绘过，大约便是如此。”余非寒抿了抿唇。
　　古有欲练神功，挥刀自宫；今有水云宗为求天道，舍身成猪。修炼不易，感人呐。
　　来燚山之前他们碰上了明川老祖一行人，卜真当时还觉得奇怪。原来不是不搞事，是时候未到。
　　听着余非寒讲述，他抬头看一眼辜风月，暗示小叔叔没事干竟然还自创新功法了。辜风月这会儿也想起来了，好像他确实搞了这么个东西来着。
　　至于为什么会给水云宗设定成猪……别问，问就是闭关太馋。
　　这边余非寒说得平静，那头明川老祖炸了。且不提自己一行人掉了马甲，就说自家珍贵无比的功法竟被人这般抖了出来，谁能忍？
　　若说先前只是为了得到卜真手里的渡劫丹方，顺带抱抱大佬大腿，那么如今他便是为了捍卫水云宗的尊严，保住传承秘密。
　　猪怎么了？
　　猪就不能搞事业了？
　　明川老祖就不信了，四五千只猪还拿不下三只小鸟！
　　朝着身后弟子发号施令，他眼中尽是阴翳之色。水云宗的弟子还是那般乖巧听话，他们冲着卜真等人围去。比起方才，数量更多。
　　朝身边两只鸟送了个眼神，卜真示意余非寒和小叔叔，将他们往燚山外引去。从方才他便留意到了，数不胜数的猪群中永远只有一只猪在执着地叫。至于其他，皆是安安静静，只知机械地进攻。
　　太奇怪了。
　　更何况他确实很想知道，水云宗到底脑子有多大坑，才会对自己出手？鉴于听不懂猪叫，还是得恢复人身。只要出了这地界，大家都能好好说话了。
　　明川老祖吃过的盐也不少，一眼就看穿了卜真那边计划。他在屠炎花旁阴恻恻思索了许久，推测出变身应当与燚山有关。趁着斗法一片混乱之际，他踹了几个陨落弟子出去。果然绿光一闪，他们又变回了人样。
　　余非寒讲述时，用词谨慎，想来也不是完全肯定。既如此，他更不能让这三人活着离开燚山了。出去打了照面，水云宗所为岂不是铁证如山。虽说也可杀了事，但还是不明不白地死比较放心。
　　思绪一个来回，不过眨眼。然而明川老祖大概眼皮抽筋，时间有点久，以至于他回过神来，正好看到余非寒剑上挑着一只猪。
　　“给老夫回来——”
　　“谁都不准跟过去，离开燚山！尸体也不行！”
　　“违命者，死！”
　　明川老祖一连三声吼，他从未如此感谢卜真等人听不懂猪叫。可惜他发现弟子们完全没有管命令，依旧不知死活地往前去。众人寂静异常，前赴后继得像是献祭。
　　不肖之徒！
　　余非寒的剑一半已在燚山外，青色的光缓缓亮起。剑上那只猪被笼罩其中，已经开始了变身。辜风月和卜真陆续通过阵法，也在恢复中。明川老祖正打算施展功法，将弟子带回燚山内。忽然，遮天蔽日的黑气升了起来。
　　黑色弥漫，顿时将在场所有人困住。
　　明川老祖面上一喜，大能出手了！
　　这团黑气是由无数的魔气凝练而成，卜真狠狠皱了眉。对方显然是为了助力水云宗，那就是另外的反派了。可是化成小世界里的魔修一族早就尽数归顺神禾宗，这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野路子？
　　“对方修为深不可测。”余非寒受到魔气冲击，当场被污染，脸色一白。
　　赶紧从乾坤袋摸出几粒丹药，卜真给他喂了下去，然后才自己磕药。
　　辜风月捻了一缕魔气，沉声道：“这样的修为，化成天道理应难容。”
　　闻言卜真皱眉，后又发现不知何时燚山内所有的水云宗修士全数消失。如今山谷内空荡荡，徒留一缕无辜清风。
　　“这魔修带走了人。”卜真转头，看到地上有个人影，“倒是给咱们留了一位哑巴。”
　　这名弟子已尘归尘，土归土，再也无法告诉卜真，他们水云宗到底为什么脑子坏掉了；也无法透露一点关于这位魔修大佬的事。
　　三人打算迅速飞回神禾宗，将今日之事理一理。无意中，卜真的眼神再次掠过地上的弟子，忽是挑眉。
　　“水云宗主业当猪，副业互吸？”
　　这名弟子看着白白净净，好好一尸兄。实际上内部被吸干，只剩下了一张皮。

第115章 
　　余非寒皱眉, 放出一缕神识到这名水云宗弟子身上，立刻明了卜真言下之意。辜风月蹲下，指尖虚点弟子眉心。
　　“精气血肉一点没剩。”收回手，他起身叹道, “我竟然还写了这种丧心病狂的功法。”
　　边上两人闻言一愣, 当即噎住。暂停识海中的思绪风暴, 齐齐向这位原著作者看去。
　　辜风月接收到询问的眼神, 肩膀一耸：“别看我, 剧情混乱到作者亲爹都不认识了。”
　　“早就知道你废了。”推开人, 卜真又凑近了弟子观察，眼中若有所思,
　　需吸□□气血肉的情况有多种，辜风月所说的功法所致只是其中之一。再比如疗伤、充作阵法祭品等等，都是有可能的。
　　依照方才水云宗整体安安静静的表现，他有理由相信被吸干的绝不止一人。吸食这么大数量的精气血肉，且都是来自筑基期以上修士，怎么看都不是小事。
　　这件事中水云宗看似充当了“口粮”, 可卜真分明记得, 那明川老祖见到黑气时惊喜的表情。
　　与此同时, 卜真又想起初至广阳府看到的景象。那寂静如斯的府城，以及莫名其妙的鸟群。
　　当了炮灰的水云宗、放黑气的背后之人, 再加上广阳府异常，这三者之间定然存在某种联系。
　　说实话，大事当头，卜真本来不想管这事。可如今牵连到了自己，保险起见，还是去探查一番为好。
　　起身弹走衣摆上的一粒尘, 他笑了笑，然后说道：“被打了总得讨点利息，我们去水云宗一趟。”
　　余非寒和辜风月自然没有异议，三人说走就走，转瞬便到府城。
　　他们从燚山出来正是日薄西山时分，春风却没有一丝微凉。天边云霞堆叠，交织一片瑰丽。广阳府城中行人三三两两，还是那般安逸。毛线团子叽叽喳喳，随意地落了脚，大多瘫着肚皮享受春日余温。
　　除去鸟叫，风中没有一丝其余声音，卜真再次捕捉到了这份寂静。
　　水云宗位于府城最中心，三人走到一处喷泉前停下，抬眼望去——门口无人迎接，神识入内，这偌大的水云宗竟是空无一人。
　　卜真啧了声，感叹道：“该不会是料到我们要上门讨债，提前躲起来了？”
　　辜风月瞥他一眼：“比起被敲诈，我觉得更有可能是无颜以对。”
　　有道理，毕竟是当过猪的人。
　　叔侄俩随口侃了几句，没一会儿功夫也不再出声。本打算来水云宗搞点消息，这下是不成了。
　　三人往外走，踩在青石板上，与城中修士擦肩而过。卜真突然停了下来，他眯了眯眼。余非寒则是转过头，长久地盯着方才那位女修背影。
　　“非寒，我有个大胆的想法。”
　　“我亦然。”
　　收回视线，对上卜真眼睛，他听到人笑了一声：“我看这路上的每个人，都挺虚的。”
　　“的确。”余非寒点头。
　　两人观察到不光是那名路过的女修，就目光所及之处，所有的修士长得都挺苍白无力。若是被吸食了精气血肉，应当就是这副肾.亏模样？
　　辜风月直接出手，将神识探入城中各位修士体内。很快，他便证实了两人猜测。
　　别说水云宗空荡荡，这整个广阳府都是“空”的。所有修士同样被吸干了精气血肉，如今只剩一张张皮囊。
　　“同水云宗弟子一般，如今只是依靠着某种术法正常活动。”辜风月收回神识，向两人解释道。
　　似是想到了什么，余非寒突然开口：“明川老祖。”
　　眉一挑，卜真瞬间懂他。先前碰上明川老祖，这老家伙暴瘦脱相，与原先那肚肥腰圆样大相径庭。且面色苍白，下盘虚浮，完全就不像个修为深厚的一宗之主。如今这么一想，估摸着也被充作“口粮”了。
　　不过与眼前这些已成为傀儡的修士不同，明川老祖显然仍具备正常情态，并非依靠术法活动。卜真推断，应当是出于某种原因，那吸食者做人留一线，没有一次性吸干。
　　“有意思。”卜真屈指，触了触鼻尖，笑得有些冷。
　　“等等，”辜风月忽然神色一顿，“阵法变了。”
　　余非寒和卜真看过去，以眼神询问。他闭上眼，又重新探查了一番水云宗，然后脸色变得相当难看。
　　“护城大阵并没有开启。”
　　“什么鬼？”
　　每个宗门所持的护城大阵，是需要有专人维持的。眼下水云宗连个影子都没有，自然没办法保证其运作。然而广阳府此时依旧被笼罩在阵法中，所以——
　　不等辜风月再出声解释，一瞬天地震荡。
　　闲适的午后骤然巨变，慵懒春风失去温度，裹着磅礴黑色席卷而来，遮住了城中一切。耳畔是风风呼啸，伴随着山崩地裂之声。受到黑气影响，阵中三人灵力被猛地一冲，神识短暂模糊。
　　待飓风过后，黑色消散，广阳府重见天日。然而卜真他们发现，此时的府城已经大变模样。
　　错落有致的建筑已成废墟，残留的风中依稀可触齑粉。府城道路均数断裂，他们这会儿正站在一块突起的路基石块上。至于那些可爱的小生灵，早已无影无踪。
　　辜风月眯了眯眼，迅速散开神识，将整个广阳府笼罩其中。卜真俯身，视线掠过裸.露在外的泥土，注意到有一抹未发芽的灵植种子。伸手触碰，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灵力与黑气，脸色微变。
　　与此同时，辜风月也收回了神识。
　　“这果然不是护城大阵。”
　　“我发现了阵眼。”
　　叔侄二人异口同声，互看一眼。余非寒皱眉，询问具体情况。辜风月对此道已至登峰造极，自然由他来解释。
　　“护城阵法主要用以防御，而广阳府这座阵法的主要作用，却是掩饰。”
　　“掩饰？”
　　“不错，用来遮掩广阳府真实的样子。”卜真起身，掌心虚托着方才看过的种子，“这个小东西看着像个样，实际早已面目全非。”
　　每一粒种子都有自己的内部构造，如卜真这种厉害的炼丹师，完全是能够看到的。不看还好，一看他就皱眉了。种子的脉络完全被黑气暴.力摧毁，然而摧毁时间却不是方才，是在数月前。
　　同理，广阳府也很有可能在数月前，就早已化作了一片废墟。可他们来到这里时，看到的仍是春城宜人之象。
　　闻言余非寒陷入思绪，沉吟片刻才开口：“有人在数月前屠城，并吸食了整个广阳府修士的精气血肉，之后设阵掩饰。”
　　“精气血肉正是为了供给阵法。”辜风月上前一步，神色有些不好看，“以精纯的灵力驱动阵法，难怪我们初来时没有察觉异常。”
　　卜真和余非寒暂且不论，但以他这般修为，对天地之间一切的感应早已细致入微。此阵与那股黑气脱不了干系，只要对方在广阳府，他不可能没有感觉。
　　刚才他用神识再搜了一遍广阳府，找到了隐藏在燚山附近的阵眼。阵眼呈漩涡状，外面包着厚厚的灵气。若不是他分出一缕神识刺入其中，差点就给这个坏东西给骗过去了。
　　“阵眼核心处正是高度精炼的黑气。”辜风月想了想，道，“你们先回神禾宗，我要亲自去看看。”
　　他能感觉到阵眼中蕴含的能量，与背后之人修为一般。虽说跟他比还是毛毛雨，但也不是化成这个小小的书中世界能够容纳的。此人明显要搞事情，已然成了不可忽视的一个变量。他得去了解一下，这玩意哪儿来的。
　　商定事宜，三人兵分两路。卜真朝着辜风月挥手，示意他小心。
　　“知道你担心小叔叔，乖。”
　　“我不担心你。我担心反派。”
　　一不小心打死了怎么办？还指望着从对方嘴里问出点有用消息呢。
　　……
　　不孝侄。
　　真实的广阳府失去一切颜色与温度，空中的灰暗延续到很远，最终尽收于一片黑色漩涡中。
　　明川老祖睁开了眼。大能出手将水云宗带走后，他便失去了意识。这会儿发现自己安然无恙，下意识心头一松。不过这口气还没吐完，他又察觉脚下虚空，自己身体位于黑气中央，不知为何莫名紧张了起来。低头看见下方的银华道人，明川老祖眼中阴翳一闪而过。
　　“前、前辈，这是何意啊……”说完察觉不太好，立马改口，凹陷下去的面颊努力堆出笑容，“您对水云宗的大恩大德——”
　　话没说完，他眼珠子滴溜转了圈，后知后觉自己的弟子并没有出现在这里。与此同时，银华道人狠狠地抖了抖。黑气凝成一张五官模糊的脸，冷冷扫过银华道人，然后才张开大口桀桀笑了起来。
　　本来还在担心弟子们，这会儿听到笑声，明川老祖终于感受到了任务失败带来的恐惧。
　　“前辈莫怪，我等——”
　　“剑修可越级挑战，另一个筑基也非你们这群弱鸡可比。”
　　明川老祖被大能打断，又听他这般说话，心里多少不太满意。同为筑基被碾压就算了，水云宗竟然还在以多对少的情况下失败，简直奇耻大辱。好在听大能的话，并没有责怪的意思。
　　“虽说情有可原，可我看你们也不太顺眼。”
　　话音未落，浓郁的黑气争相埋没了最中间的明川老祖。银华道人看着老友被活生生吞噬，甚至连一句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眼前发生的一切与方才一模一样。就在明川老祖醒来的一盏茶内，他才亲眼见证了整个水云宗的陨落。不，还有整个广阳府。
　　大能先前告诉他们，作为互惠互利，会为府城提供阵法的庇护。他开启了一个阵法，比水云宗传承千万年的护城大阵还要精妙绝伦。为这东西，明川没少在自己面前吹嘘。
　　然而哪有什么可作靠山的大能，这根本就是个吃人的怪物。
　　不知何时他抽取了整个府内所有修士的精气血肉，过程中顺带摧毁了广阳府。精气血肉中最精华的部分留给自己疗伤，剩下部分供给阵法。
　　他一面驱使着明川，一面慢慢地抽取其体内精气血肉。明川就像个二傻子被耍得团团转，丝毫不知道对方早已把他总们都吸干了。当发现此人百无一用后，果断又将其吸干。
　　得到了精纯灵力大补，那黑气的脸凝结出了五官，相当狰狞。他将明川老祖的皮囊随意丢弃，喑哑地吐出两个字。
　　“废物。”转头看向默不作声的银华，黑气中传出的话语颇有安慰之意，“小友别怕，你比这胖子知道得多，是个聪明人。”
　　银华道人一愣，似是隐约看到山崖下那个洞中有一抹身影飞出，继而识海一麻，意识朦胧了起来。变化不过眨眼，他又浑身一震。
　　四周寂静一片，此刻唯有银华道人伫立在弄弄黑色中。不知过了多久，他睁开了双目，眼中精光大放，缓缓张开了干燥的嘴。
　　“聪明人活着才有用。”
　　又是阵阵阴风刮过，此地再无一人。
　　这边安静如斯，另一头却又是地动山摇。辜风月离开后，卜真和余非寒打算御剑离去，却发现自己被困住了。就在寻找薄弱处突破时，凌乱一片的废墟整个浮到了半空中。各种残破屋舍被再度分割，成为更小的块状物，散落在整个府城内。
　　“非寒，我记得你不认路。”卜真淡淡道。
　　余非寒一呆，继而神色严肃地点了点头。
　　广阳府原先虽是个废墟，但标志建筑物依旧清晰可见，道路也是按顺序断裂。可如今这些块状物被打乱了顺序投放，除了悬浮的，还有颠倒的。整个区域面貌大改，再也无法识别原样。
　　卜真叹了口气，心情十分悲壮：“现在，我可能也不认路了。”
　　说完他便不再出声，神色愈来愈深。若是没看错，现在变化后的阵法类似于“迷踪阵”。这是上古传承下来的经典阵法之一，特点便是粉碎阵内世界，重塑空间。
　　虽说眼前这个技术不是特别到家，但有内味了。余非寒听卜真解释，眼中闪过思虑。在阵法中迷路，就很棘手。
　　“先联系辜前辈解困？”
　　身边人摇了摇头。他初是不解，不过放出神识探查时就明白了。如今的广阳府不光一片混乱，还遍布着无形的空气墙。这种墙以灵力构建，具有阻断神识和玉简的作用。
　　余非寒试着将灵力打到上面，空气墙很快就消失了，但很快就在不远处又生成了新的。
　　一言以蔽之，如今他俩这情况，那就是既无法用神识扫图，又无法联系外援。惨就一个字，不说第二遍。
　　“不过迷路只是小事。”卜真沉声道，“咱们还有更大的麻烦。”
　　通常来讲，每个大型阵法为了确保万无一失，都会设计两个或两个以上的出口。然而迷踪阵为了最大程度迷惑被困者，只设计了一个出口。
　　他们来时小叔叔提过一嘴，城中阵法的出口是城门。在出口没变的情况下，他们还是能够比较有目的地进行过图。若是变了……
　　啧，那就不好说了。
　　要是再算上在地图里摸爬滚打的时间，卜真掐指一算，他觉得自己和余非寒一个不慎，可能大好青春就得交代在这里了。
　　时间就是生命，大事不等人。卜真认真思考了一番，偏头看着余非寒：“我觉得在这里作咸鱼躺平更靠谱。”
　　余非寒本在想事情，闻言一愣：“咸鱼躺？”
　　没想到关注点歪了，卜真轻笑一声，然后仰头看向他。阴暗天色将余非寒的皮肤衬得更为白皙，眼下青黑自然也愈加明显。唇边的笑隐了下去，他抬手刮了刮对方鼻尖。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肌肤一热，卜真感觉到余非寒握住了他的指关节。
　　“我也许知道城门位置。”
　　这回轮到卜真楞住，他抬眼示意对方继续说。
　　“我在城门附近的青芜馆寄存了一个乾坤袋。”手掌合拢，余非寒将卜真的指尖握在中间，“乾坤袋内装有一株千年份的绿芯莲。”
　　余非寒每到一个地方，都会习惯性采买稀有材料给卜真。这回在广阳府探查炎阳心去了不少地方，自然也不例。
　　不过这次买得有点多，他身上的乾坤袋不够了。青芜馆是玄天剑宗在广阳府的一处据点，本门弟子可在其中兑换物资。卜真和辜风月抵达府城时，他正在青芜馆中。三人急着要去燚山，索性他就把东西先暂存在那里了，以防万一。
　　“非寒，你可以啊。”卜真抽出手，在人肩上猛地一拍，万万没想到天无绝人之路。
　　绿芯莲只要过了五百年便极为珍贵，属天材地宝之一。只要他有心，化成的破烂乾坤袋是抵挡不住青鸾寻宝技能的。因此他完全可以通过感应，得知青芜馆的位置。若是这地方和城门切在了一块，那他们只要按照脑子里的地图飞过去就可以了。
　　两人不可能真的在原地咸鱼躺，与其跟个没头苍蝇一样乱飞，倒不如试试这个办法。
　　说完就是干，卜真立马闭眼调动起了感应天赋。本着做人良心，卜真平时从来没去探索过别人的乾坤袋。如今这一下果然糟了报应，他差点给识海里那亮晶晶的一大片闪瞎眼。
　　仔细辨别了一下光点强弱，卜真忽然啧了一声。
　　余非寒出声询问：“怎么了？”
　　“能够媲美千年绿芯莲的药材不多见，我在识海中确定了两个位置。”睁开眼对上身边人，卜真微妙道，“二选一的概率，你猜咱们运气如何？”
　　余非寒认真想了想，答道：“我们运气很好。”
　　扑哧。
　　卜真给这人一本正经的不要脸逗笑了，他抬起胳膊搂上对方肩膀，顺势把人带了下来。
　　温热的呼吸进.入耳朵，勾起些微酥痒，余非寒听到了卜真的轻笑声。
　　“我们赌一把——”
　　“你的主角光环。”

第116章 
　　事实证明,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余非寒碰上卜真之后，主角光环微妙地黯淡了。
　　顺着卜真识海中的位置，两人一路飞。前期过图非常顺利, 除了路上风儿有点喧嚣。然后——
　　由远及近, 数不胜数的身影朝他们这处奔来。因神识受限, 卜真没法看太远的地方, 他眯着眼瞧了瞧近处。来的身影不是别人, 正是广阳府中的修士。
　　方才天摇地动大变后, 城中瞬间空荡荡。原先卜真还在奇怪，那些被吸干的修士去了哪。好家伙, 感情在这等着。
　　“小心。”
　　余非寒低声一句，迅速抬脚扫掉扑向卜真的修士。不过眨眼功夫，剑下又化出坚冰铺天盖地，冻住了视线范围内所有来人。
　　片刻安宁后，白色冰面下映出点点橙色。卜真垂着眉眼，忽然啧了一声。就在刚才, 他又听到了细微轻响。
　　不等他出声提醒余非寒, 冰面便完全炸裂。此时破碎的冰成了利刃, 被修士们当作暗器袭向两人。火速侧身闪开，然后甩袖子略过部分, 卜真凝结起灵力防御。
　　“变强了。”余非寒抽剑出鞘，锋芒倒映着眉眼，一脸正色。
　　卜真没回答，只是神色更冷了些。余非寒之言，他自然是明白的。先前在广阳府中走动时，他们虽与这些修士仅擦肩而过, 但对方实力如何心里有数。排除那些用了隐匿法术的，或是偶而几个修为高深的，剩下基本人均金丹。
　　余非寒在出去寻找炎阳心途中突破，早已度过化神初期迈入中期。他所修的冰魄剑气至精至纯，就算对付再多的金丹，那也跟切瓜似的。可眼前这些修士，他们被封印后不过一盏茶。故而实力绝非金丹，必然更高。
　　那么问题来了，人都没了还如何精进？
　　趁着余非寒和人皮修士们斗法时，卜真分出一缕神识，就近探入某个修士体内。
　　嘶……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收回神识，卜真朝余非寒道：“眼前这些修士已然成了傀儡，背后之人将得到的灵力灌入他们体内，强行提升修为。”
　　剑花一顿，余非寒眉间紧锁。整个广阳府修士的精气血肉中，富含灵力数量庞大。而眼下前赴后继的修士虽也多，却并不是广阳府的全部。大量的灵力被分给少量人，每人得到提升便也说得通了。
　　“无碍。”咔嚓，余非寒又结果一个，淡淡道，“都不如我。”
　　卜真听这话险些岔气，笑过后又忍不住叹气。他家非寒果然还是年轻人，不懂背后之人有多狗。
　　“手酸么？”话锋一转，卜真十分认真地问道。
　　余非寒愣住，继而实诚地点头。然方一动作，即刻又抬眼，刚巧对上卜真挑起的眉眼。
　　“他们，不会死。”
　　弹走一个火星子，卜真欣慰了。
　　修为猛增的傀儡不可怕，生生不息的傀儡才可怕。毕竟任凭他二人修为如何高深，也架不住车轮战。即便有丹药续航，但这续航能否扛过对方，这也是个未知数。
　　还有一件事——
　　他娘打打杀杀半天，距离识海中的光点越来越远了！
　　啧，得想个办法。
　　正在卜真打算来点神奇操作时，身边光芒四射。抬手遮掉些许，从指缝间他瞥到了一点。然后，舔了舔嘴唇。
　　只见青年身影颀长，逆光中托起手掌，磅礴灵力倾泻而出，化作万千细小光点。光点中飞出一只只雏鸟，慢慢张开翅膀，又飞向四面八方。
　　与此同时，一直和他们难舍难分的傀儡修士们仿佛卡壳，停滞片刻后立刻轰然散开，争先恐后追着鸟儿而去。那连滚带爬的心急样，卜真看了都要咋舌，谁能不说一句爱鸟是真。
　　小冰块脸上道啊，竟然这么快就领会神展开的精髓了。
　　一下子消耗了三分之二的灵力，余非寒体内瞬间空虚。卜真落到他身旁，递上一粒丹药。
　　“你行啊。”
　　“只是试试。”
　　方才余非寒想到了修士逗鸟时的样子，忽然生出心思。虽说修士变作了傀儡，没有思维。然而有些行为习惯是会形成肌肉记忆的，或许他可以变出小鸟，尝试将修士们引走。
　　事实证明，他赌赢了。
　　丹药入体后，迅速滋润了干涸筋脉。余非寒运作一个周天，缓缓睁开眼，朝卜真露出浅笑意。忽然，脸颊被掐住。
　　卜真扬眉，同样笑意盈盈：“你这一出差点把自己掏空，实在冒险。”
　　目光顺势而下，他伸手包住卜真修长的手指，蹭了一下：“我们的运气一定是好的。”
　　贴着对方柔软的掌心，卜真指尖搔了两下痒，然后才抽出手指，笑着转了身。正打算喊人继续朝光点进时，他微妙地停了下来。
　　“怎么？”
　　“有没有觉得……这地方有点眼熟？”
　　两人一直被傀儡大队包围着，变打边换位置，早已偏离原地不知几何。待对方散开后，他们才看清周围景象。四处依旧灰暗，天上地下凌乱地散布着各种建筑。只是这片地域内的建筑，看起来是统一的。
　　两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水云宗。”
　　没错了，兜兜转转，他们竟然又回到了“倒霉老家”。
　　不过比起初见时的整整齐齐，眼前这东一块西一块，磕碜得令人唏嘘。穿行在建筑群中，卜真抚过裂开的弟子堂牌匾，眼神微暗。
　　别人不清楚，但他非常明白，唤醒死火山假装炎阳心产生之地，所需人力物力非一般而言。明川这老家伙费尽心机，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不说，还被利用了。
　　背后之人将他偌大一个水云宗，轻松化为齑粉，经年传承由此而断。也不知他此刻，是否知晓。若是知晓了，他年午夜梦回之际，可有悔？
　　“等等——”卜真伸手拦下余非寒，眉间一皱。
　　闭上眼沉入识海，再度仔细感受了一番。卜真睁开眼，颇有些不敢置信。他望向余非寒，道：“先前选出了两处可能为绿芯莲的光点，其中之一便在附近。”
　　余非寒眨了眨眼，似乎不太相信他们如此顺利。卜真转了转视线，立刻锁定三尺外一处。
　　“那里？”
　　“嗯。”
　　哗哗剑光闪过，遮挡视线的建筑与植物被清干净。两人走过去，卜真瞅了一眼周围环境，意外发现此处应当属于水云宗后山。之前来水云宗时，他们倒没有来过。
　　脚下一片平坦，除了土壤太红，别无特色。卜真分出神识，深入地下。甫一接触，当即被隐藏的异火烧了个措手不及。
　　察觉到被突袭，余非寒当即上前抵住人肩膀。下意识伸手要方出灵力回击，卜真来不及出声，只赶忙拉住对方袖子，随即又松开，盘腿坐了下来。他闭上眼，双手在身前动作。
　　发现卜真的手法奥义无穷，期间又有无数灵力化作细线深入地下，余非寒后知后觉，这场景好像有点眼熟。
　　真真是在采集？
　　绿芯莲被他放在乾坤袋中，虽然不太可能被埋入地下，但建筑切割错乱，这也不一定。思及此，余非寒环顾四周，并没有发现城门。他抿了抿唇，又将注意力放回卜真这边。
　　东西藏得太深，卜真有些脱力。他睁眼磕药，顺便转头看向余非寒，眼中闪着异样光彩：“水云宗竟然是建在一条休眠中的火系灵脉之上。”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此处极有可能诞生炎阳心。
　　显然余非寒也惊住了，谁能想到明川与那背后之人费尽心机搞了个假的，全然不知真正能骗人的地方，就在脚下。
　　这条灵脉休眠了上万年，唯独剩下最中心一点异火，定期喷发。只是这种喷发被封在层层土、木元素中，所以外界并不能察觉。几月前广阳府被背后之人摧毁一轮，导致土、木元素松动。今天又来了一次，彻底破了封锁。
　　卜真将神识探入后，当场被烧了。不过他有心火，并不畏。随着灵力越深入，识海内的光斑越亮。很快，他就在核心处找到了东西。
　　“这捧异火虽小，却孕育出了炎阳心。”
　　话音未落，一颗橙红晶体裹着幽幽青蓝，破土而出。灰暗天色猛然添了抹众彩，耀眼得过分。余非寒微微侧头，余光中看清了炎阳心的样子。
　　虽说没有城门，可竟然收获了炎阳心，这一趟的苦没白吃。卜真已经多年不曾如此激动，他伸手去袖子中掏珍宝盒时，指尖轻微颤动。
　　这一路走来，卜真掩去了太多心中焦虑。插科打诨之际，他也有分神思索，若是没有炎阳心，又该如何？
　　其后各种尝试，或失败，或等待，总之千万艰难。事实上，卜真都不愿去太深入地想。
　　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按住他手指。余非寒蹲了下来，然后另一只手将人揽入怀中。恰好凉风拂开了发梢，他贴上对方额头。
　　“我来。”
　　低声轻吟，缓缓抚平卜真身上战栗。余非寒从他袖子里取出盒子，将炎阳心郑重地装了进去。受好东西后，忽然察觉怀中一软，卜真将整个人都靠在了他身上。
　　“我们可以回去炼制渡劫丹了。”
　　“我们？”
　　“你会。”
　　两人相视一笑，均是放下了心中大石。
　　起身拍拍身上的土，卜真带着余非寒立刻往下个光斑处赶。这主角光环都快爆炸了，剩下那个十之八九就是绿芯莲。就算不是绿芯莲，城门也在那边。
　　带着莫名膨胀的自信，两人往下个目的地一路赶去。待翻山越岭一阵跋涉后，瞧着眼前那亮闪闪的城门，卜真觉得余非寒简直气运之子。
　　两人对视，心中一片轻松。场面温馨，甚至有点大结局尘埃落定那么点意思。然而就在卜真琢磨着，离开前是否占个便宜作为留念时，阵法再次变动。
　　就这么一瞬的迟疑，近在眼前的城门连着边上青芜馆，再度插翅而飞。
　　他娘的，这搞事情的一定是个单身狗！

第117章 
　　丧心病狂, 令人发指，简直可恶！
　　卜真站在一片乱七八糟的红树林间，心中将那背后之人喷了个狗血淋头。若言语有力，对方已经是个死人了。
　　然而, 并不解气。
　　眯着眼打量周围环境, 卜真一边愤怒, 一边后悔。
　　美色误人, 诚不欺我。一念之差, 他就失去了那质朴可爱的城门出口！
　　……
　　本座有悔。
　　难过, 但要坚强。卜真默默踩上余非寒的剑，两人转瞬即逝, 迅速离开了红树林。绿芯莲仍在，并且刚刚他们有注意到，青芜馆和城门果然是被切割在一起的。
　　然而事实上，除去摘取炎阳心的那段，他们在阵中并不顺利。前面的傀儡修士便是个很好的例子，再比如此刻。
　　“第一千六百五十二次。”余非寒沉声道。
　　卜真眯了眯眼：“他在看。”
　　话音未落, 又是一阵天摇地动。伴随着动荡的空间, 还有从天而坠的巨石, 绵延不绝的火海，以及越吹越大的山风。
　　眼前一片狼藉, 险象环生，可卜真却笑了一声，忽然觉得很意思。从第一次找到城门，恰好又被拉走时，他就怀疑背后之人在看着。果然，后来他们一次次奔向出口, 每次都在即将到达城门时阵法变动。
　　两人说话间阵法又开始哐哐哐，这眼花缭乱整得人有点晕。他拉着余非寒又说了句小叔叔果然不行了，这么久还没爆掉对方。与此同时，他开始掏东西。
　　这些年相处，余非寒太熟悉卜真了。他瞧着对方动作，眉一抬：“要炼丹？”
　　卜真挑眉，笑道：“不错。”
　　啧，在这阵中被扔来扔去，他有被冒犯。再说方才对方送了炎阳心这么大惊喜给他们，本着气死再气死的原则，他要还礼。
　　“非寒，可还记得当年小季被抓？”
　　“记得，我们夜探明华宗。”
　　说这话时他神色柔软，似有回味之意。卜真分神投去一眼，手上动作微停，心间一派怀念。昨日种种，恍如隔世，不知不觉都过去这么久了。可惜眼下不适合追忆似水年华，他收回了心思，将药材一一摆了出来。
　　经卜真这么一提，余非寒自然回想起，那时他们为了不让明华宗察觉，是用了隐身灵诀的。对比当时，眼下他们的目标显然相同。只要背后之人看不到他们，这便无法得知他们何时抵达城门。然后抓住时间差，一把脱阵。
　　“为何不掐灵诀？”
　　伸手刮了刮他鼻尖，卜真笑眯眯道：“我们男修，要持久。”
　　余非寒噎住，无法反驳。
　　被对方表情逗笑，卜真弯了弯眼睛，然后才收了心思。先前夜探时用灵诀，那是他修为还不够，无法炼制隐身丹。如今行了，为了确保万无一失，自然用丹药更好。
　　昔日在紫虚时，隐身丹可是个畅销货，尤其是卜真改良过的。丹方简单，炼制起来又容易，深为大世界修士喜爱。说来也是巧，这段时间卜真培育了许多药材，其中刚好有隐身丹所需。
　　千金草，黄葵，再加上一点离心蝶粉。卜真将所有材料祛浊，然后粉碎。灵力分作四处，分别把材料粉碎。透明粉末在半空中也不乱飞，被乖乖约束到一起。
　　收回灵力，他弹出一点心火，将粉末点燃，转眼升起缕缕烟雾。卜真取出一只白晶瓶，袖子微拂，所有的烟雾都被引进了瓶中。
　　接着再导入冷泉水，透过瓶身棱面，余非寒看到烟雾溶在了水中，很快生出了惑人的紫。然后卜真将瓶子推向半空，心火燃于瓶底。他的炼丹水平早已今非昔比，恢复到了能以天地为炉，随时随地炼丹的状态。
　　包裹着气体的冷泉被心火烤制，不断凝炼，最后浓缩成了一团紫色精华。收回灵力，打开瓶塞，两枚紫丸晶莹剔透，上有九道丹纹，正是极品丹药。
　　不做怀疑，余非寒直接吞了丹药。卜真一只手摊着，心道这也太快了。不过他也不慢，赶紧吃了好去打脸。
　　一颗下肚，原地消失。
　　余非寒张开五指，并没有看到自己的手。再抬头，眼前也失去了卜真的音容面貌。乍然看不见人，他呼吸一窒。忽然间掌心一热，十指被人紧扣。
　　“效果不错吧？”
　　“背后之人一定会恼羞成怒。”
　　“那可太期待了。”
　　即便有青鸾印记，这一路两人也依旧牵着手。果然如他们所想，在阵法中消失后，背后之人怒了。原本只是在抵达城门前动荡，这会儿直接变成一息一变。
　　每次呼吸间天地就变换了，恍惚间真是叫人错觉沧海桑田。不过变得越快，卜真越舒坦。
　　毕竟要维持这样的阵法，还要操控其变化，需要十分庞大的灵力。背后之人这般动来动去，定然消耗不小。回头一不小心来个反噬，岂不是大快人心。
　　困在阵中没法直击对方，但能损一把是一把。远处山风赶着火海向西蔓延，跟他们的方向背道而驰，卜真简直太痛快了。
　　啧，来追呀。
　　为了让背后之人多糟心一会儿，他俩特意没有第一时间赶去城门。待这阵法狂暴无差别煽风点火后，这才抵达城门。
　　余非寒去边上青芜馆取了乾坤袋，绿芯莲和其他药材都好好躺在中间。他将东西交给卜真，询问是否要立刻离开。
　　“到最后也不知道我们何时离开的，真是惨。”卜真笑笑，然后冷下眼中神色，换了口气，“走。”
　　一道白光闪过，广阳府中再无活人。
　　他们俩才从阵法中脱身，还未站定，城中就传来惊天绝地巨响。原以为是对方迅速意识到失败，愤怒一激，可那尘嚣中飞出了个飘飘仙姿。
　　卜真凝神一看，不正是他那姗姗来迟的小叔叔。他朝人挥了挥手，扬声道：“小叔叔，我以为你会炸掉阵法，拯救非寒和我于水火之中。”
　　辜风月甩了甩袖子，一脸阴郁。他落到侄子身边，开口就是一句“呔”。听这话又是好气，迅速扫过两人全身，确定无碍后才回了个笑容满面：“小真，你已经是个成熟的炼丹师了，要学会自救。”
　　察觉到小叔叔这趟不顺，卜真和余非寒同时皱了眉。
　　“前辈也不能对付幕后之人？”
　　余非寒出声，说完又觉得离谱。辜风月作为紫虚大能，修为深不可测，十个化成小世界都不够他看的。若是有那般能对打的人降生，天道如何没有反应。
　　“太狗了，那个混账东西实在太狗了。”辜风月越想越气，一甩袖子，拎着俩人就上了天，“不知是什么鸡鸣狗盗之辈，竟然知道了八荒吞天阵。”
　　八荒吞天阵？
　　转头看见两脸迷惑，辜风月呼了口气，平复一下心情，然后才解释起来。之前因为这阵法不同寻常，又有高浓度黑气凝练在阵眼处，他便提出去那里一探虚实。顺便把那背后之人捉了，否则他放心不下。
　　到了燚山阵眼处，黑气果然被浓郁的灵气包裹着，且其中全都是还未被吸收完毕的修士生魂。成千上万生魂碰撞在一处，无声嘶喊，当场把辜风月给闹了个脑袋炸裂。他花了好久才想起来，这是极为罕见的八荒吞天阵。
　　“此阵为上古极凶残之阵，束缚生魂，抽取其灵力作为阵法源力。”
　　只要有源源不断的生魂，阵法便可永远开启。而这阵法能割裂内部天地，破坏空间，使其中之人时空混乱，最终崩溃。据说上古时期各族混战，这是妖族想出来对付战俘的。
　　“此阵开启，外部再无法进入。”
　　辜风月意识到小真和非寒遭遇危险，心中焦急万分。然而任凭这十万火急，眼下他也只能破阵眼。而破阵眼就必须突破外围生魂层，强行突破会导致这些修士来世无望，多缺德。
　　从前和陈意历练时养成的习惯，随手超度，做个好修士。于是乎，辜风月只能在那累死累活搞超度。
　　说到这里，辜风月忽然眉眼舒展：“原先还担心你们挺不到我来，没想到竟是自己破了。”
　　捏了捏卜真脸颊，然后视线转到余非寒身上，笑了笑：“你果然很不错。”
　　“所以反派在哪里？”
　　“没找到”
　　卜真噎住，半天才憋住那口咆哮之气，然后幽幽出声：“小叔叔，是不是不行了”
　　……
　　“可能是真的不行了。”辜风月叹气一声，心情十分恶劣，“我将阵眼破去后，黑气散开，其中并无任何人。”
　　“不可能，此人一直在背后注视阵内发生的一切。”
　　“他已离开。”
　　卜真和辜风月一顿，齐齐看向余非寒。
　　余非寒继续道：“他并不在阵眼处看我们，而在另一处。”
　　闻言另外两人心思迅速活络了起来。辜风月作为修为最高，又精通阵法之人，察觉广阳府异样后，一定会去探查燚山阵眼处。背后之人只要在他到来之前离开，然后另选一处，远程操控阵法。
　　“他是故意的。”卜真忽然道。
　　这般调虎离山，不但能够保全他自己，还能拆掉三人组。辜风月作为最强战斗力，只要他在，他们就没事。他不在，那就不一定了。
　　“这人着实可恶。小真，你在这里结仇了？”
　　“瞎说，我向来只做好事。”
　　余非寒不知想到了什么，斟酌了一番才开口：“前辈，可还有人能够穿……穿书？”他仍然不是很习惯这般称呼自己的世界。
　　“……嘶……”卜真低头。
　　“你这么一说……”辜风月沉思。
　　四目相对，卜真脑子里艰难地翻起了回忆：“小叔叔，你可还记得‘让光阴有意义’？”
　　试问辜风月修炼不知多少载，其中浮浮沉沉多少人多少事，能让他挂心的少之又少。然而这句“让光阴有意义”，算是印象深刻了。
　　无甚特殊，只是他为了这句话付出了太多头发。
　　他永远记着那个搞幻境的小宗门抓毛绒绒惹了青鸾，尤其惹到了自己这个懒到极致的小侄子。为了拉胯对方，研制了寒露散，然后找自己炼器。要求又多又难，其间秃头无数日夜。后来这小宗门的宗主侃山和卜真又结怨，导致他穿书失踪，这记得就更牢了。
　　这么一说，侃山当年用来迷惑仙二代的毛绒绒幻境，和那广阳府先前倒是很像。
　　卜真想了想，据说侃山某次在个千年才开一次的秘境中，得到了神秘传承。那八荒吞山阵，是否就有可能……
　　“当日我与侃山斗法，隐约记得是一起落下山崖的。”
　　山崖下便是宋心潭，放着原著。而辜风月赶到那里时，并无任何人踪影。卜真是因为穿书，那侃山也完全可能一块进来？
　　“不对啊。”卜真皱眉，“之前不是说，小世界只会吸收和自己有机缘的人？”
　　当年他追更打赏，位列读者榜第一。小世界记住它的金.主老爹完全没问题，那侃山进来算是个什么意思。
　　卜真这一连串，使得辜风月回忆起了写书时的凄风苦雨，着实有些不忍直视。不过越是痛苦，越能记住。他朝着侄子歪了歪头：“侃山和《问情》，确实也算有机缘。”
　　哈？
　　侃山这个面黑心黑的，平时除了洗脑宣传宗门害人之外，竟然还有其他爱好？
　　“是啊。”辜风月掏出一块东西，示意卜真和余非寒凑过来，“自己看。”
　　他手上是一块类似玉简的物件，通体翡色，约有四指宽。余非寒第一次见这东西，发现上面华光一闪，竟是出现了密密麻麻的文字。而那文字细看起来，像是许许多多名字组合。每个名字后，似乎还跟着不同称谓。
　　“这是紫虚的大灵通。”
　　这名字，有些微妙。
　　“是难听了些，但比你们这玉简好用多了。”
　　紫虚修士实时交流，快乐冲浪，修炼不自闭全靠它。辜风月写书也在这玩意上，他这会儿点开的就是作者后台。卜真简单和余非寒解释了下，总算也能跟上大世界的节奏了。
　　他指着打赏榜某个名字，道：“这是真真？”
　　卜真点头，然后手指划到他下面一个名字，顿时满脸晦气：“这厮怎么挖坟打赏，他断网追更？”
　　排在第二的叫“杀死一只鸟”，名字就让人不爽。卜真当年第一次看到这个修士名，就坚定认为是克星。后来果不其然，这家伙天天追在他后面打赏，不过因为卜真太有钱，这人灵晶数额追不上。
　　后来除了花灵晶，他还开始下场，专门在评论区逮着卜真的评论回复。
　　“这是个黑子。”
　　“天天怼我。”
　　辜风月平时只写文，并不关注评论区的腥风血雨，这会儿有些震惊，竟然还有这出。余非寒则是狠狠皱眉：“他骂你？”
　　“不错。一月三十日，天天不落。”
　　“他是谁？”
　　辜风月眼神微妙，朝着侄子道：“如此画风，你心里还没数？”
　　……
　　卜真张了张嘴，半天才接上：“侃山？”
　　辜风月抬起下巴，微微点头。他收掉大灵通，三人落地，已经回到了神禾宗。他低声道：“你作为打赏榜第一能被小世界记住，侃山作为发言最多的读者被记住，似乎也无可厚非。”
　　……
　　世上，竟然真有如此坚持不懈又无聊至极之人。
　　佩服！

第118章 
　　“不对。”卜真再度拧眉, “神禾宗与我的名字传遍化成，他怎么没有找上门？”
　　他与侃山有仇，若是对方也穿书，不可能没有作为。可这多年间, 自己不曾听过这号人。纵观化成小世界, 唯一和搞事情有关的魔修等事, 还是跟天道挂钩的。
　　啧, 所以这厮究竟藏哪使坏？
　　余非寒也在记忆中搜索一番, 毫无所得。上前一步, 替两人推开门，他道：“稍后我回宗门一趟, 翻阅近年来化成记录，或许能有所得。”
　　一手按住门扉，辜风月沉声回道：“我也去探查一番。”
　　“嗯。”卜真点头，又叮嘱了余非寒一句，“渡劫丹炼制需二十一日，在此期间陈前辈若是感应到了天劫, 定要努力压制修为。”
　　渡劫期对于飞升天劫的感应只是一个模糊范围, 并非精准到某日。即便有辜风月这般大能, 亦不可随意揣测天道。故而为以防万一，卜真早早便给陈意送去了压制修为的丹药。
　　三人在紫竹小屋前再次分别, 孤月高挂夜空，神禾宗内仍是那般宁馨。目送余非寒消失在天际，卜真收回视线，将全部心思放在了渡劫丹上。
　　新丹方中炎阳心作为主药材，根据五行配比，再搭上流木石, 南麟绿，白玉萤，还差一份土属性。这东西自然也培育好了，卜真化出盛星盏，里头山河中有盈盈一涧水。星月倒映下，正是两簇春归草。
　　从珍宝盒中捧出那颗炎阳心，撤去环绕在四周的幽青火焰，他将流木石震碎，小心包裹住炎阳心。耀眼夺目的橙红转瞬即逝，被棕绿覆盖。
　　弹指唤出心火烤炙，没多久卜真额上便起了一层细密汗珠。炎阳心与流木石都是一等坚.硬材料，普通火焰根本无法炼制，哪怕用上他的心火，也许三天三夜全力烧灼。期间要是手一抖，前面功夫就废了。
　　为保证渡劫丹能顺利炼制，卜真早就将神禾宗全部适宜交给了杜承露，并吩咐弟子无没事别找，有事自己扛。
　　随着时间流逝，炎阳心与流木石形态正以一种缓慢速度改变。这边顺利开了头，卜真又开始了一心三用。
　　南麟绿是一种青白色粉末，无法直接使用。许多炼丹师都因为这玩意刮下来麻烦，处理起来更费劲，干脆选择不用，哪知完全就是为省点力气暴殄天物。用灵力挤出春归草最为精纯汁液，然后倒进南麟绿中，再以灵力加上神识调和。
　　两种颜色混合变得极为赏心悦目，更有清新草木味。卜真嗅了嗅，就是这个味，凝神静气一绝，渡劫必备。
　　还有白玉萤未处理。这东西基本没炼丹师用，除了卜真，毕竟在他这里万物皆可炼。袖珍碧玉笼中安静躺着几只小可爱，屁股上缀着细微光点。白玉萤指的就是这点光，卜真要需要用灵力剥除下来。
　　指腹摸着睡着的小可爱们，卜真感受了下肥肥屁股，感觉自己可真是太残忍了。虽说还可以再长，但得变丑好长一段时间。这般想着也不妨碍手上，“啪唧啪唧”几下搞定。把小笼子丢回盛星盏，至于小可爱们的咆哮他只当没听见。
　　人在屋中坐，炼丹不知岁月长。二十一日过去一大半，卜真总算把材料们都处理完毕，变成了一炉看不出原样的糊糊。
　　深呼吸，卜真缓缓闭上眼，接下来就是展示真正技术的时刻了。
　　两手相交，十指放出灵力，瞬间化作千万缕细线，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没入药材液中。搅拌混合，提纯凝练，不断重复动作，七日之后卜真终于将所有药材汇成了一滴凝露。再次弹出心火，凝露干涸，不断向丹药形状改变。
　　“去——”
　　话音未落，窗边一声惊雷。
　　“宗主宗主，您要突破了？！！”
　　“老季你傻啊，宗主才化婴多久又化神？你怕不是想宗主早点被劈死好继承吧。”
　　“方阮你这厮竟如此污蔑我？！再说宗主除了永远赶不完的单子，我有什么好继承的啊！”
　　“你们这样内涵宗主，真的不会被打么？”
　　门外方阮和季知景正吵飞起，听陈千星这么一句，当即异口同声：“不会！”
　　推开紫竹小屋，卜真笑眯眯看着弟子们：“本座不会打人，但可以抓个孝顺小朋友帮忙，譬如挡个天劫之类。”
　　自卜真上玄天剑宗帮陈意炼丹后，其实弟子们已有许久不曾见到他了。倒不是真的人都看不到，而是每次要么相逢匆匆，要么闭门苦干。
　　从前无论卜真多忙，他都会抽出时间亲自教导弟子。闲暇时，还会组上一局，手谈也好，喝酒瞎聊也罢，宗门之间总是亲密无间的。
　　他们知道宗主和余真人，还有那个常来的鹿韭前辈，三人有重要事隐瞒着。只是不便开口问，却也十分担心。
　　杜承露思虑更深一些，他上前一步，询问道：“师父，是谁要渡劫？”
　　揉了揉陈千星柔软的头顶，卜真笑道：“没人要渡劫。”
　　“那？”
　　“谁说只有人才要渡劫？”
　　抬眸看了一眼劫云，神禾宗上空已成淡淡灰紫色，其间有电光闪烁。卜真一个拂袖，挥开了弟子们。紫竹小屋门开，一粒通体粉白的丹药飞了出来。
　　与此同时，一道拇指粗细的天雷落下，精准劈向渡劫丹。卜真丢出一件极品灵器，完美防御过去。
　　边上几人看得目瞪口呆，方阮下意识张了张嘴：“宗主您不是说……说让我们帮忙渡劫吗……”
　　轻笑一声，卜真上下打量他们，淡淡道：“吓你们的。”
　　一来一回间，终于有人反应过来，为什么丹药也要渡劫啊！
　　无论何种族修士渡劫，都不奇怪。再来还有些厉害的灵器之类，多年修出器灵，届时渡个劫，这也还能理解。可丹药是不会成精的，因此总管古往今来，从未听过要渡劫。
　　作为炼制者，卜真第一时间便感受到了天劫将来。初时他也诧异，不过很快便想通了。
　　化成是个虚拟小世界，这里没人能够渡劫飞升，配套的也不会有辅助飞升的渡劫丹。而他因为特殊机缘，成功炼制渡劫丹。类比化成小世界需要渡劫，渡劫丹也需接受考验。
　　方才感受过了，这丹药的天劫虽新奇，倒也没那么难。为防牵连，卜真带着弟子们退到了安全区域。然后杜承露等人就眼看着他们宗主跟不要钱似的，丢出各种灵器，一次次罩住中央的丹药。
　　简直，败家宗主！
　　最后一道天雷击碎灵器后，劫云散去。天边接连飞来几个影子，正是余非寒等人。迅速落在卜真身边，牵起他的衣袖检查一番。
　　卜真示意弟子们回去干活。杜承露神色犹豫，其他几人也是不太敢但是很想开口的样子。辜风月与抱阳子看在眼里，心中不免叹息。
　　“许久没被劈，皮痒了？”卜真挑眉。
　　姜愁红朝杜承露摇了摇头，然后行礼，带着众人退下了。日色中青年们身影挺拔，衣衫随风肆意，正是一派自由之样。垂眸低了眼睫，一瞬卜真心中划过繁多情绪。
　　忽然察觉到手背上的摩挲，他又扬起头扯了个笑，将方才天劫之事解释了一番。因抱阳子在场，小世界那点就略过了。不过余非寒和辜风月都是聪明人，一点就通。
　　将渡劫丹收好，卜真转手给抱阳子。对方冷不丁接到，险些吓弯腰。“这、这便是渡劫丹？”他小心翼翼地双手合拢，望着掌心这个小匣子，“……需要渡劫的渡劫丹？”
　　“不错。”卜真点头。
　　辜风月也凑过来看了一眼：“方才看到丹纹了，是九道吧。”
　　“极、极品渡劫丹！”饶是见过世面的抱阳子，也忍不住震惊。他赶紧把东西放进袖子，然后行了个大大的礼：“抱阳子代玄天剑宗上下，先在此谢过卜宗主。”
　　卜真伸手把人扶起来，连忙按住他一连串的赞美之言，暗示赶紧给陈意送去。万一天劫提前来了，他这岂不是白费了。
　　“卜宗主一心为玄天剑宗考虑，真心日月可鉴。”抱阳子慨叹一句，忽而转头看向余非寒，“非寒呐，你可要好好待人家。”
　　嘶，这话……听着可真是奇奇怪怪。
　　辜风月最先没忍住，扑哧笑出声。
　　多少年才出个能飞升的，抱阳子也没多说，赶紧就御剑飞回去了。辜风月将一块玉简抛给余非寒，示意他等下给卜真看，然后也跟着飞去玄天剑宗了。
　　“前辈在四方宗找到了点东西。”余非寒两指夹着一片玉简，掷向半空，“数十年前水云宗燚山，曾有异常。”
　　玉简上的文字被放大，卜真一目十行看去。当年某日，燚山突然被黑色云霞笼罩，期间闷雷滚动，偶有电光。
　　“有人渡劫？”卜真出声。
　　余非寒回道：“不知。之后水云宗便将燚山封锁，再不许人进。”
　　眯了眯眼，卜真略作思索，沉吟道：“侃山穿至燚山，结识水云宗。两者合谋，这么算下来完全对得上。”
　　不过水云宗已灭，这厮现下在哪？
　　想起来还有一事，余非寒又道：“近日来山阳宗接连招收弟子，有扩充宗门之意。”
　　“距离入门大会还有……”话到一半，卜真猛然想到了什么，随即对上余非寒深沉眼眸，“明川与银华黏黏糊糊，整日形影不离，我竟将这老东西给忘了。”
　　“我寻缘由去过山阳宗，并无异样。”余非寒想了想，又道，“许是时机未到。”
　　“银华如何？”
　　“远观一眼，暂时为人。”
　　听这话说的，卜真一愣，随即笑出声，笑过后又平静下来。如今种种迹象都表明，侃山很有可能穿书了，并且此人仍在作死搞事的路上执迷不悟。
　　有了方向，事情就好办了。卜真给辜风月传讯，若陈意那边没事，就赶紧去山阳宗一趟。余非寒也通知了玄天剑宗，近日要密切关注山阳宗。
　　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天际浮云飘动，日薄西山。卜真伸出手，穿过轻悠悠的山岚，指缝中留住了一片白花瓣。
　　“非寒，最近我总有感慨。”
　　“我亦然。”
　　像是听了什么稀奇话，卜真也不着急说心里话了，满眼笑意地看向余非寒。在对方将要开口之际，忽又拉住衣袖，把人带上了巨大樵桉。
　　斜阳余晖好是温柔，穿过繁茂枝叶。趁着余非寒征住，卜真从他袖子里摸出了一壶青梅酒。
　　“我要喝着酒听你说。”
　　俊气侧脸沐浴在日光中，映得毛绒绒。余非寒抬手拢好袖子，眉眼间已染了三分笑意。
　　“想听你说。”
　　“啧，偏不。”
　　余非寒眨了眨眼，然后倾身，一瞬将睫羽触到了卜真眼上。他轻轻蹭了蹭鼻尖，低吟了两句话语。
　　热意与酥痒透过鼻尖传到喉咙，当唇被人含住时，卜真丢了酒瓶。含含糊糊间隐约瞧见了透明的青梅酒，折射出淡淡光彩。
　　“……你耍赖……”
　　“嗯。”
　　将头靠在余非寒肩膀，卜真闭上了眼。安静许久，他才轻声开了口：“牵挂太多，会遭报应吧……”

第119章 
　　余非寒有片刻停顿, 转瞬又抬手搂住怀中人。
　　“修炼本是修心，随着时间岁月流逝，牵挂会少、会淡。初有不适，往后多年便成习惯。”
　　“真真, 我们会记得, 也会忘记。”
　　“所以不要怕。”
　　必须承认, 在这刹那卜真有呼吸一窒。为大道无情, 亦为余非寒。他伸出双手勾住对方的脖颈, 埋入其间深深呼吸。
　　“你可以慢点长大的。”
　　夕阳落下去了, 夜色悄悄升起。风中有人轻笑了一声，余音长长久久。
　　“不可。”
　　悲伤春秋不过片刻, 眼下还有大事要做。卜真收起情怀，从人身上爬了起来。恰好夜风吹起余非寒一缕头发，卜真伸手捉住，顺势把人往前一拽。
　　凑到人耳边，口中吐出热意：“那我是不是应该……趁着现在你还没那么老，先睡为敬？”
　　余非寒耳尖一热, 心脏狂跳, 不过稳住了。他扶住卜真的腰, 仰头对上那双灿烂星眸。
　　“有何不可？”
　　啧，输了。
　　就在卜真盘算着要不要野.战时, 天公不作美，密集的雷声滚滚而来。那声势浩大得让人难以忽视，方向正是玄天剑宗。两人对视一眼，余非寒立刻御剑，带上卜真就走。
　　陈意要渡劫了！
　　玄天剑宗有位渡劫期的长老，在化成并不是秘密。而此人多年闭关不出, 谣传早已陨落。可如今玄天剑宗头顶乌云密布，惊雷滚动。那浓郁发黑的紫，闪瞎眼的电光，无一不昭示着这位长老非但没有陨落，反而修炼有成。
　　于是乎，卜真和余非寒这一路上，碰上了无数同行者。渡劫期大佬飞升劫，随便看看就能体会良多。如此机缘，是个人都得上。
　　天劫会牵连，故而众人在宗门外的黄竹林就停下了。各自寻了片地呆着，摆好阵仗，开启全程围观。
　　陈意并不在玄天剑宗，他早已到距离相对遥远的乱枫谷准备了。卜真和余非寒进门后，跟着辜风月等人一路赶往乱枫谷附近。
　　“我我我我我第一次看飞升劫！好激动！”
　　“笨蛋！不要把心里话说出来啊！”
　　玄天剑宗的小天团你抓着我，我抓着你，个个都紧张得要死。乐正作为二师兄要有表率，奈何本人也不行，那垂在一侧的手紧紧抓着剑穗。
　　辜风月停在一棵乱枫后，拨开橙黄叶片，目光停驻在中间人身上。岑岭与谢柠早早便等在了一侧，见他这般情态，开口劝慰了两句。
　　“鹿韭道友还且宽心，我辈中人修炼多年便是为了这一日，尽力即可。”
　　谢柠听着掏了掏耳朵，朝抱阳子暗道岑岭这老家伙未免太淡定，转头又对鹿韭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鹿韭啊，平常心。”
　　说完发现对方并没什么反应。谢柠望了望天，这感人的情谊。环顾四周，除去这边担心不已的人，他竟然还瞧见了一尊“望眼欲穿石”。
　　“卜宗主别来无恙啊。”
　　没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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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岑岭见到卜真，随即走了过来，然后朝对着人便是深深一拜。边上忙着围观渡劫的弟子们不知作何反应，皆是张大嘴巴已惊呆。
　　“卜宗主果然给你们炼了渡劫丹。”谢柠撇了撇嘴。
　　“渡劫丹？”弟子们小声念叨，待反应过来后，“渡劫丹！”
　　不管周边人的如何震惊与五体投地，岑岭缓缓道：“卜宗主为师弟受累了。”
　　无论是救醒陈意的寒露散，还是帮他渡劫的渡劫丹，这都是绝无仅有的珍品。若陈意飞升成功，即便小世界毁灭，玄天剑宗依旧能够在他乡薪火相传。因而卜真对玄天一脉之恩情，无以为报。
　　“今后神禾宗无论所求为何，玄天剑宗有求必应，必全力以赴。”岑岭依旧弯着腰，声音低沉。
　　因果已结，卜真倒也没有推辞对方谢意，他将人扶了起来。岑岭顺势而起，为眼前人不卑不亢之样，心中又多一分欣赏。眼下不是叙旧时，他将视线转回了陈意那处。
　　寂静片刻，卜真忽然听得一声叹息。
　　“师弟这次醒来和从前大不一样了。”岑岭眼含怀念，淡淡道，“从前他和非寒一般，独来独往最是孤傲。如今却多了不少人情味，也不知是好是坏。”
　　“看命吧。”不知在想什么，卜真喃喃道。得了这么一句莫名回应，岑岭不禁回头来看身边之人，却未再有后续。
　　卜真此刻十分紧张，比当初成年被劈还紧张。一想到整个化成的未来都在陈意身上，他感觉背后有点凉。
　　“来了。”
　　伴随着辜风月的提醒，劫云酝酿许久的雷，蓄势待发。云海翻滚，惊天动地一声，数十丈宽的亮紫色无限扩大，似要将陈意完全笼罩。
　　手上一紧，卜真低头，是辜风月拽住了他的袖子。余非寒上前一步，搂了搂卜真肩，亦是沉默不语，唇瓣紧紧抿成一条线。
　　飞升之劫与平常结丹、化婴那种渡的劫不同，它分为九段，每段以九的倍数递增。天劫之下，既要试验修士躯体坚.硬程度，又要测试其术法与法宝如何，是否能对抗天雷。除此之外，最后也是最重要的，考验心境。
　　来自心境的考验最难，又分成两段式。第一段普攻，直接散布在前面的每一道天雷中，旨在随时随地动摇飞升者。第二段在最后一次八十一道天雷中，每次雷下，都会伴随一个心魔幻境。此幻境会勾起飞升者心中每个噩梦，正所谓哪壶不开提哪壶。
　　这边看过去，陈意已服下卜真炼制的渡劫丹，开始运转，准备正式渡劫。瓶塞打开时飘逸出的一丝丝丹香，引得在场众人皆是心神一荡。
　　“竟然是极品渡劫丹……你们玄天剑宗可真是好运道。”谢柠闭眼感受，然后缓缓睁开眼看向余非寒，“所以小非寒你还不准备告诉我，到底是怎么找到道侣的？”
　　歪了歪头，他看看抱阳子，又看看卜真，琢磨道：“现在联姻可还来得及？”
　　抱阳子扶额，头很疼。
　　因为有极品渡劫丹的保驾护航，围观众人心里稍微松快些。就在此时，乱枫谷外传来一道声音。
　　“赶早不如赶巧，看来老朽来得正是时候——”
　　话音未落，银华道人乘着飘飘白云，随意地落了地。他朝这边走来，对着卜真等人笑意满满。
　　水云宗意外覆灭的消息众所周知，因余非寒提醒，玄天剑宗对山阳宗如今观感十分微妙。而这银华道人向来和那明川老祖缠缠绵绵，老友陨落，听说竟是完全不悲伤。
　　辜风月还没抽出空去找银华，这人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卜真在一旁眯了眯眼，径自迎了上来。
　　“道人姗姗来迟啊。”
　　“这不是近日事务繁忙，加之路途遥远。”
　　两人对视，皆看到双方眼底的深沉含义。观来人面色如常，举止依旧，仍是那根风中摇摆的墙头草样子。卜真欲与辜风月传言，让他出手试探此人是否有异常。
　　然而当他喊了半晌都没有回应，转头去看自己小叔叔，却发现对方神色大变。
　　“怎么？”
　　“小真，不对。”
　　挣开卜真手，辜风月不管不顾地直接冲进了乱枫谷。边上围观的响起此起彼伏抽气声，皆是呆住了。
　　而在这惊叹声中，盘桓在众人头顶的云忽然之间，散了个干净。天悬星河，夜风习习，乱枫发出沙沙之声。
　　“这……”
　　“这是怎么回事？”
　　“为何突然不渡劫了？”
　　交头接耳间，天边有个圆圆玉菇飞来。杜承露等人本在外面观看，此时见出了意外，他们担心宗主，不管不顾地也冲了进来。
　　岑岭等人也被震住，下意识也准备进谷里一探究竟，不过直接被辜风月甩了道禁制隔开。
　　卜真皱眉，扬声道：“小叔叔，什么情况？”
　　余非寒紧随其上：“前辈和师父可有受伤？”
　　陈意睁开眼看向辜风月，对他进来显然不赞同。他环顾四周，又感应了一番，眉头紧锁：“我感应不到天劫了。”
　　辜风月暗骂一句，火速打出神识，在陈意体内转了一圈，然后脸色瞬间奇差无比：“渡劫期临界点没有问题，天道不可能没有反应。”
　　陈意缓了缓，闭上眼又沉静片刻，再睁眼时神色也极为难看：“不光是天劫，我与天地间的感应皆被切断。”
　　“该死的。”辜风月站起来，朝卜真和余非寒传音，“陈意被人动了手脚。”
　　几个意思？
　　卜真朝陈意看去，对方四肢健全，心神稳定，完全看不出有问题。不过天劫不会无缘无故散去，辜风月更不可能胡扯。
　　不知想到了什么，他立刻转过身去看银华。对方一脸笑意迎向卜真，抱着袖子站在边上，与周围格格不入。
　　嘶，好欠揍啊。
　　然而未等卜真上前揍人，忽然就察觉到辜风月强大的神识，如狂风过境般横扫。眨眼之间，整个化成被其覆盖。
　　接住一瞬踉跄的辜风月，陈意本想劝他不可过分耗费心神，可又想起这是事关小世界生死的大事。
　　“东南方向，七万万里之外深海，有人设阵。”辜风月睁开眼，脸色微白，心情恶劣到了极点，“此人以成千上万生魂作阵，屏蔽了陈意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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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此刻，卜真只想说一句，还能这样？！
　　辜风月撤掉禁制与陈意走了出来。围观众人此时也知道了怎么回事，不过对于对方目的完全摸不着头脑。况且屏蔽气息的阵法，还以生魂运作，实在闻所未闻！
　　想都不用想，这事儿绝对又是那个背后之人搞的。卜真几乎已经确定了，此人便是侃山。
　　他看向银华，琢磨着干脆立刻捉起来，先吊打一顿消气，再问问侃山那厮在哪。
　　顺着侄子眼神，辜风月也看了过去。这一看，他便皱了眉。
　　“我记得你。”
　　“你不是已死透了？”
　　当日辜风月在燚山超度生魂时，周边有不少水云宗弟子尸体。其中有一具，便这般模样。他将这事跟卜真、余非寒一说，两人立马意识到此人十之八九不是原装的了。
　　似为印证二人所想一般，场上响起了晦涩难听的阴笑声。
　　“桀桀桀——”
　　“桀桀桀——”
　　忽然之间阴风大作，黑气翻腾。玄天剑宗与神禾宗的弟子们一着不慎，直接被围困在其中，失了外界联系。岑岭与谢柠也是猝不及防，不过好在修为深厚，好歹还能听见外面声音。
　　“卜真，好久不见——”
　　“本君对你可甚是想念——”
　　黑气缠绕在卜真身旁，余非寒第一时间拔剑劈开，冷着脸守在人身边。辜风月看准了位置，直接将人一把擒下。
　　“呸。”
　　侃山跪着吐出一口血，但丝毫不影响神采。他顶着银华的脸，做出个扭曲的笑意，朝辜风月又是一阵呲啦啦的笑，然后猛地停顿下来，阴恻恻道：“初次见面，晚辈对美人您可是久仰大名。”
　　这话说的可谓是做了个大死，当场得罪三号人。
　　陈意两指并拢，下意识就想戳死这厮。卜真手快，赶紧把人拦下。他走到侃山身边，心中琢磨起了事情。
　　“他敢单枪匹马过来，又不怕被抓……”卜真嘶了一声，然后冷声道，“侃山，你这是还有后手等着啊。”
　　侃山低低地笑起来，那声音全团在喉咙里。一句话拆成许多字，挨个慢悠悠地吐。
　　“卜真啊卜真，我们斗了几百年，虽不愿承认，但你果然还是只聪明鸟。”
　　好样的，辣鸡人说辣鸡话。
　　卜真眯着眼听他继续说。侃山说着偏头看向辜风月，又拉开老大一道笑：“美人，你要不要感受一下——这个世界，还剩几天？”
　　“哈哈哈哈哈——”

第120章 
　　此言一出, 辜风月暗道不好。立刻掐指演算，不过片刻他便想让侃山原地陨落。
　　“这厮接二连三使用上古禁阵，竟是引得天地灵气动荡了！”
　　抓住侃山之后，本来他们只要把生魂超度, 恢复陈意和天地之间的联系, 便可以继续渡劫。原计划照常进行, 只不过推迟几日。
　　然而侃山这么一出, 小世界再度变动。宋心潭残留的灵气原先还能支撑百年, 即便陈意失败, 他们也还可以再苟。
　　“还能撑几天？”卜真冷冷询问。
　　辜风月一把掐上侃山脖子：“一日。”
　　比当事人反应更快的，永远是吃瓜群众。
　　“什么！”
　　“一天！”
　　“疯了吗？！”
　　黑气团中传出这样那样的高呼, 他们虽然不明白卜真几人对话，但化成人只能活一天的结论听懂了。
　　天地漆黑，遮住了众人眼帘，心中本就惶恐。而侃山的言论带来了更大的恐慌，一瞬在乱枫谷中蔓延开来。
　　岑岭与谢柠亦是焦灼万分，先后问道：“立刻破了那阵可就赶上了？”
　　“不行。生魂数量太多, 来不及。”
　　超度生魂对修为与灵根有要求, 故而能做此事者, 十分稀少。在场众人中，能有十来人便不错了。而该死的侃山不知又吸食了多少生魂, 若是依靠这些人，下个月都别想完事。
　　呵。
　　狗果然还是侃山这厮狗。
　　卜真突然就不急着弄死对方了，他要问个清楚。合着费这么大劲搞这么多戏，究竟是为什么？他可不相信，侃山仅仅是为了报那斗法之仇。
　　“侃山啊，我记得从前你这脸还是有几分能看的。如今挑的新皮, 倒是不太行啊。”
　　这话可谓是一刀戳进侃山心尖子，要命了。他直起身子往上一挺，挣扎了起来，黑气狂冒：“要不是你，本君怎会沦落至此！”
　　卜真挑眉，示意他很无辜。
　　辜风月脚上一用力，把人又按了下去。侃山眯着眼继续跪，这回可没笑意了，只剩下满脸暴脾气。
　　原因无他，只是想起了这些年的霉运。
　　当年他与卜真斗法两败俱伤，醒来后便发现换了个世界。肉.身已毁，神魂重伤，还人生地不熟，要多惨有多惨。然而更惨的还在后面，因为很快侃山发现，他被困住了。
　　准确来说，自穿书后他就一直陷入了浑浑噩噩。残留的神魂在燚山崖底盘桓，四周以地理环境为基，形成了一个天然阵法。他在阵法中被压制，完全无法醒来。
　　若非化成百年限制，天地动荡产生巨变，他又怎能侥幸清醒！
　　通过吸食路过修士的灵力，他的沉疴渐有起色。彼时燚山上空飘来劫云，他拼着一身伤又莫名渡了个劫。
　　该死的渡完后修为半点没长不说，还落了新伤。原先他不明白，自己为何会遭遇这一切。直到劫后几日，水云宗弟子带来了明川。
　　借着更多水云宗弟子的精气血肉，他快速修复了神魂伤势，脑子总算完全清明了。也是这时，他从这老家伙口中得知了卜真与神禾宗的存在。
　　每每回想起听闻那只鸟在这鸡不生蛋的不毛废土吃香喝辣，侃山都想自戳双耳。恨意似荒草无限蔓延，一日日填满心头。
　　后来他听到关于频发的灾害、魔修困境等，一瞬福至心灵。从前在外闯荡时，他曾听过关于小世界渡劫之传闻，当即判断这书中世界即将渡劫！如此一来，自己会被困住也有了解释。
　　他是意外来客，不似卜真是转折机缘。因而天道将其束缚，以防产生变动。至于为何自己又挣脱了，那只能说倒霉久了总要转运！
　　“好不容易出来，你可真是一天都闲不下来。”卜真眯了眯眼，广阳府那些事果然都是他做的。
　　闻言侃山也不恼了，他恢复了满脸笑意：“本君不过将计就计。”
　　从明川和银华那得知卜真在寻找炎阳心，加上玄天剑宗那个渡劫期，他推断一定与渡劫丹有关。之后便是一番设计，旨在弄死卜真。
　　思及此他又想起自己被耍，心里一怄。当日在广阳府，他一边要逃过辜风月耳目，一边还要操控吞天八荒阵，其间消耗千千万。搞到最后陪了夫人又折兵，简直气死！
　　不过没关系，他马上都会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卜真和辜风月费尽心思也要让陈意飞升，那他一定是化成渡劫的关键。
　　桀桀桀——
　　“你不是问本君有何后招？”
　　“本君也不瞒，毕竟你听了一定不高兴。你不高兴，本君就高兴了。”
　　对上卜真瞬间拧起的眉眼，侃山笑得更大声了。笑着笑着他就转向了一侧，然后冲着团团黑气忽然提高声音。
　　“诸位，你们可知陈意渡劫失败，会有什么后果？”
　　“本君告诉你们——陈意若是失败，你们所有人，都、要、死！”
　　“你们……”
　　侃山这话一出，卜真就知大事不妙。辜风月当即要去封他的嘴，以防说出更多要命的东西。然而为时已晚，关键词已说完。
　　乱枫谷中围观渡劫的除了玄天剑宗，还有其他交好宗门的修士。他们大多修为深厚，反应更快。
　　本就在惶恐不安，这会儿听到了更可怕的言论，也不顾上明不明白，他们便争先恐后问了起来。一众修士甚至都不关心侃山这货是谁，只想知道“都会死”究竟是什么。
　　“道友住手，让他说下去！”
　　“不错！让他说，我们要知道到底怎么回事！”
　　玄天剑宗与神禾宗这边也是蒙了，不过比起其他修士的诘难，他们还是更相信卜真不会害自己。可面对层层询问，也不好当场说把人拉回去……
　　岑岭与谢柠对视一眼，心中大石暗暗升起，两口气吊在那里。事实上他们也一直奇怪，小世界千万年都正常如斯，为何突然就有了百年之难的卜卦。
　　“卜宗主，这——”岑岭缓缓开口。
　　卜真心中一紧，忽然不知如何作答。就在此时，侃山又开始扬声乱搞了。
　　“哈哈哈哈哈，你们眼巴巴地求着真相，可有些人就是不想告诉你们。”
　　“你们以为自己每日勤修苦练，追求大道，终有一日会如那陈意般飞升么？年轻人，不会的。”
　　他开始了颠来倒去的讲述，其间夹杂着种种漫不经心的讥笑。卜真站在夜色中，任凭冷风吹彻骨，听着侃山就这么将自己犹豫了许久的事，全数抖落。
　　“卜真啊卜真，你总是高高在上，习惯作那救世主的姿态。可本君早就说你，根本就是自以为是！”
　　“你们看看他，看看他——哈哈哈哈……”
　　“他一声不吭，就这么悄悄地把你们所有人的命运，绑定在那个叫陈意的身上。他可曾问过你们？他可曾想过，失败了要如何？”
　　侃山收起了笑，对周围逐渐喧嚣起的愤怒十分满意。他听到了，这些愚钝修士可正攒着力气骂小鸟呢。
　　阴阴地看着卜真沉默站在那里，侃山觉得这几百年间从未如此痛快过。原先想着在这不毛之地弄死他，反正天高皇帝远也无人知晓。然而天有不测风云，辜风月竟然跟来了。
　　既然弄不死，那便大家都别想有好日子过了！
　　修士们惊讶于自己竟然活成了个笑话，亲历的一切风月不过书中几笔。他们的存在，从始至终都是虚妄。而这个虚妄世界，过不了几日竟然还要坍塌了？
　　震惊、愤怒、无措、伤怀……无尽繁杂的情绪涌上来，反复酝酿，心中有太多太多想要问的。
　　岑岭挥出一道灵力，将喧闹镇压了下去。他深吸一口气，看向了卜真，缓缓问道：“他所言……可是真？”
　　接收到来自宗主的灵压，余非寒甚至比辜风月更快，第一时间挡在了卜真身前。
　　他执剑，长身而立，忽然袖子被人拽住。
　　黑气被辜风月驱散，朦胧中走来一道身影。
　　“快乐赴死，”卜真忽然扬起眉眼，扫遍全场，一字一句问道，“难道不好吗？”
　　这声蕴含灵力，响彻乱枫谷每一处。陈意与辜风月也被一惊，将视线齐齐转向了身前之人。此时他们才发现，漫漫长夜不知何时流逝，天边传来淡金光束。
　　卜真将视线停在某个修士，轻笑一声：“知道了真相，可开心？”
　　视线换到另一位女修，他又是一声轻笑：“修炼百年不过梦一场，可痛苦？”
　　然后收回视线，卜真迎向岑岭的目光，收敛了眉间笑意，满目冷然。对上这双冷静而又深沉的眼眸，岑岭忽然心中一顿。
　　真相多数教人痛苦，有时不知也是一种幸。眼前人方才所说的快乐赴死，相较那侃山所谓真相，确实更好。
　　“侃山，你问得很对。”
　　“我也一直在想，若是失败，将如何面对化成诸位。”
　　卜真淡淡开口，眼神却是在身前某处留恋。杜承露等人抓住了这缕目光，皆是看了过来。
　　相处多年，他们如何不明白宗主，做下这个决定，期间有多少日夜辗转反侧。而这些时日宗主的来去匆匆，各种隐瞒，终于有了解释。
　　“说实话，至今没想好。”
　　“可即便如此，我依旧愿意背负沉重，道心受谴，甚至终身愧疚。”
　　卜真闭了闭眼，心神有一瞬的晃动。后面的话他并没有说下去，然而在场所有人都明白。因为卜真已尽力，无论是关于真相，还是生存。
　　况且他们都不是傻子，那辜风月是来自卜真家乡的亲人，还是大能。即便此时没办法，但总归能够带着他离开。
　　卜真没有义务留在这里，更没有必要为这个选择，接受无限未知的追责。
　　可他留下了，背负了，为此愧疚了。
　　“宗主，没关系的！”
　　“我们相信您做的选择！”
　　“是啊，我们宗主是最棒的！虽说嘴上天天坑我们，可我们能有今日全靠您！”
　　方阮、季知景等人扬起了手，宽大的袖子在日光中挥荡。陈千星与梁灯相对沉默，可此时也涨红了脸，疯狂点头。
　　微微逆光，有些看不真切，可卜真依旧注意到了杜承露微红的眼眶。姜愁红站在一侧，亦向他投来坚毅眼神。
　　隔壁的玄天剑宗天团也不甘示弱，纷纷扬言，给予了全部信任。与此同时，更多修士站了出来，支持卜真的决定。其间不少更是表达了谢意与敬意，为卜真善意的隐瞒，也为他善良的忐忑不安。
　　余非寒牵起抓住自己袖子的手，侧脸染上细微笑意。他转过脸，初升的金色阳光沾在睫毛上，错落不匀。
　　“真真，我早就说过。”他轻声道，“不要怕。”
　　你曾在这个世界留下太多温柔，世界也将会以温柔待你。
　　“骗子，骗子，卜真你这个骗子！”
　　“啊！！！！！”
　　侃山受不了了，他精心策划的这一切竟然失败！这样如何还能继续后面的计划？！
　　他猛地一耸，半个身体支在那里，恶狠狠地大声道：“你满口仁义，大包大揽，说穿了不过就是想要——”
　　“想要什么？”卜真冷冷打断，“你是想说，本座想凭机缘之身助化成小世界渡劫，待成功后被命为此方守界人，以获无数资源？”
　　“你——”侃山一噎，他没想到，卜真居然什么都知道！
　　“我什么。”卜真弯腰，忽然伸手捉住对方下巴，指尖用力，眼神凛冽如刀芒，“你说了本座这么多，怎么没把自己说说？吸食无辜修士精气血肉，设那残忍之阵。之后又夺舍本土修士，借真相挑拨离间。一桩桩、一件件，本座可有遗漏？”
　　“什么？！”
　　“等等，这个邪修到底做了多少恶！”
　　“他竟然还是来自大世界的？简直辱没紫虚啊！”
　　“在那里他混得也不好吧？”
　　卜真抽回手，啧了一声：“本座猜——你所谓的后手，应当叫做‘偷梁换柱’。”
　　一日之内，陈意是绝对无法飞升的。无论是卜真，还是小世界修士，大家都不可能任由事态发展。既如此，那便需要再找一个能勾连虚实之人。
　　放眼全化成，能当这个机缘的人除了陈意，只剩下卜真和他。然而卜真区区元婴，距离渡劫期还有好几个大境界，可他就不一样了。
　　通过吸食精气血肉，加上一些秘法，他已将银华这具躯体的修为拔上了渡劫后期。虽说距离飞升还差点，但百年内绝对能够渡劫。燃月内弹指一挥间便有百年。
　　如何选择，一目了然。
　　待他成了机缘之人，是这小世界唯一可依靠对象，届时卜真如何也要帮他渡劫。
　　根据传闻，每个小世界渡劫成功，牵连其中的机缘之士都会被命为守界人。守界人管理一方小世界，修为猛升不说，其中好处更是无数。
　　到时候等他成功飞升，不但能回紫虚，还能顺道气死卜真，又拥有一方小世界作为后花园。世上还有比这更美妙之事？
　　“呔！怎么会有如此无耻之人！”
　　“他大爷的，要被这种人拯救我宁可跟小世界共存亡！”
　　“若是他成了守界人，化成还能有好日子过？”
　　“这厮如意算盘啪啪响，我们竟然毫无办法。太无耻了，可恶！”
　　“无耻如何，你们还不得求着我拯救世界？”侃山歪脸，笑嘻嘻地舔了舔嘴唇，“要不然我们就一起死好了，反正你们也等不到卜真修成渡劫期。”
　　桀桀桀——
　　“侃山，有没有人教过你？”
　　“没文化，多读书。”
　　卜真垂眸，静静地看他，手上缓缓出现了一排丹炉。

第121章 
　　“……你想干什么……”
　　侃山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而卜真接下来所为，证实了这一点。他将手中丹炉依次分出，神禾宗的大弟子们各自得到了一个。
　　“这……这是上品炼丹炉？”人群中有识货的，最先喊了出来, “卜宗主这是何意？”
　　弟子们自然也认出来了, 不过他们和围观修士一般, 愣着不知作何反应, 只是下意识将东西收了。而一旁余非寒比辜风月反应更快, 他立刻明白卜真所想, 神色骤变。
　　“真真，不可以。”一把拽住卜真的手, 眼底藏着深深情绪，“你不能……”
　　轻轻掰开他的手，卜真看向迟疑不解的侃山，笑道：“如果一定要有人拯救世界，那也是本座。靠你——”
　　一声冷笑，将地上之人整颗盘算的心凉透。
　　“不是渡劫期又怎样？我卜真要做的事, 从来没人能阻止。”
　　先前与小叔叔讨论如何拯救化成时, 他们早已提及过, 不选卜真那是因为修为差距太大。事实上对于别人来说这是个问题，但卜真作为炼丹大宗师, 这根本不算问题。
　　没错，他完全可以靠嗑丹药将修为拉上去，只不过有点后遗症。然而现在时间不等人，顾不上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侃山崩溃了，他疯狂扭动着身躯, 一张脸狰狞得不能看，“你吃那么多丹药提升修为，一定会熬不过心魔劫！”
　　“况且那还是大罗金仙的心魔劫！”
　　“卜真你不会的，你绝对不会做出这般牺牲。”
　　侃山陷入了疯疯癫癫，口中各种絮叨，不断地重复着“不可能”三个字。
　　别人不清楚，可他太清楚了。卜真在紫虚已有金仙境界，穿书后虽然境界跌落，但瞧他如今神魂稳定的样子，必然已补了回来。
　　既如此，他要渡的心魔劫便不同于陈意那般简单，而是要匹配上心境才对。金仙的心魔劫如何困难，非有万全准备不能渡。而卜真如今完全就是赶鸭子上架，凶险中的凶险。
　　故而他绝不相信，世上有如此傻子。会为这么个破落世界，那么些个无关修士，赌上自己的全部。
　　余非寒身形一晃，他将剑插在了厚土中央。
　　侃山虽说得颠来倒去，可周围修士也都听明白了。一时之间，他们不知是该惊异于卜真的原有修为，还是他做出的抉择有多凶险。然而最终都化作了满满敬畏，甚至不敢出声。
　　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屏息静气地等待着。
　　从乾坤袋与盛星盏中掏出了诸多材料，又将处理之法快速刻录入玉简，卜真把东西尽数发给弟子。
　　“你怎知我不会？”听到侃山的话并无任何表情，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世上有你这般为贪婪之欲无所不用其极者，自然也会有我这样的人。”
　　侃山不敢置信地睁大眼，死死地盯着卜真。他听不懂对方的话，更看不懂这个斗了多年的对手。日光热烈地灼烧着他，直到被阴翳模糊双眼，意识不清。
　　辜风月在边上听了个全，作为长辈简直气死了。他狠狠地剜了一眼侃山，抛出禁制将人捆了个全，火速丢进了一方黑漆漆的小鼎。
　　“侃山，你竟当着本尊之面，放肆如斯。我青鸾一族向来有仇必报，不死不休。”
　　“无望海的不识鸟缺块填海石，本尊看你很适合。”
　　随意两句宣判了侃山终身，他将在紫虚无望海中不死不活，永不见天日。那里无声无息，无光无影，唯有不灭孤寂与不老不死。
　　卜真一听，当场就乐了。小叔叔这是要把侃山丢去紫虚知名深渊啊。啧，这厮才从化成天道下解放没多久，紧接着又要回去把牢.底坐穿，惨呐。
　　“干得漂亮。”
　　忍不住朝小叔叔竖起手指，卜真扬起笑，却对上了辜风月一脸不赞同。他又快速别过了脸，其间特意错开了另一抹胶着视线。
　　“小露儿，快招呼你师弟们回宗门。”瞅了一眼天色，“给你们三个时辰，必须将材料处理完。否则——”
　　下意识要接一句干不完就种田，然而这话在舌尖滚了一圈，卜真竟觉得恍如隔世。低头笑了一声，他没再继续。
　　梁灯与陈千星打开玉简，抿着唇开始学习，然而指尖却在战栗。方阮和季知景还是那般暴脾气，直接甩了东西朝卜真奔来。这一回，杜承露和姜愁红都没有阻拦。
　　别人不敢说也不好说，可他们敢！“宗主，方才侃山说的话您没听到吗？！”
　　“这样仓促渡劫，您是将自己置身于危险之中！”
　　“我不想学。”
　　“我也不要！”
　　嘶，反了天啊。
　　卜真倾身，两指夹起玉简，然后又丢回他们怀中。只听他笑了一声，言语间满是自信：“虽说我本职是个炼丹师，但在大世界修炼多年也不是白费的。”
　　话音未落便转了身，也不顾周围之人如何，高高举起手挥动：“走了，回燃月干活去。”
　　虽说只有一日，可有燃月这个极品时空仙器在，他们完全还可以拉长一下时间。
　　岑岭等人立刻吩咐弟子安排好乱枫谷中一切，黄竹林围观的修士也要妥善处理。迅速说完也径直跟了上去，一路上都在想着，接下来该如何与卜宗主一道。
　　同心竭力，共赴天劫。
　　想到这，各大宗门又不约而同停下。他们互相对视，想来彼此所想都差不多。
　　众人没有再跟着神禾宗，而是回了宗门。他们要将最好的丹药、灵器与各种天材地宝找出来，全数都给神禾宗送去。
　　还有今日之事定然会传遍小世界，他们也要处理好这些外务，绝不能让俗世纷乱干扰到卜真。
　　往玄天剑宗走时，岑岭注意到了站在乱枫谷一角的余非寒。他仍握着剑，双唇紧抿。走过去拍了拍青年肩，除却叹息一声，他也不知如何安慰。
　　“不去看看？”
　　感觉到掌下肩膀一瞬战栗，岑岭有些错愣。
　　“他最终还是为我们……赌上了自己的道途。”
　　余非寒如何能不明白，卜真那一眼错开，是不敢回应，亦是不忍看。他想，卜真一定认为穿书这条命本就是意外所得。如今即便交还回去，有遗憾却也足够。
　　或许他的真真还会想着，作为半个主角，自己应当是有一点运气的。
　　乱枫谷又下雪了，天地安静。
　　片片飞花落地，在无人之处肆意消融。
　　不知想到了什么，余非寒忽然喊住岑岭，急忙追上去问道：“宗主，我记得藏书阁还有一部分关于奇闻异事的典籍？”
　　虽不知为何提及此，但岑岭还是点了点头。余非寒谢过，连忙御剑离开。
　　没有人知道他在藏书阁呆了多久，其间辜风月来过一趟，但看他神色冷然，也没进去打扰。一直到杜承露来讯，余非寒才从书上移开视线。
　　肩背早已僵硬，看着玉简上“丹已成”三字，他缓缓付过泛黄书页。闭上了眼，此刻余非寒心中做出了一个决定。
　　再度睁眼时，已到燃月。
　　“等你好久了。”卜真起身，托着腮向来人打招呼，“连跨几个大境界的感觉真不错，难怪有修士热衷靠嗑.药修炼。”
　　在弟子们协助下，卜真所需材料皆被处理好。不得不说，多年亲自教导还是很有成效的。至少在祛浊、融合上，杜承露等人已能完美做好。他这次炼制的是极品天元丹，是所有丹药中最适合用来走捷径的。
　　在紫虚时他向来看不上这种东西，也从来没炼过，以至于丹方都有点忘了。不过没事，原理在心，直接重新弄个差不多的就行。
　　改良版的极品天元丹富含灵气惊人，仅一颗便能提升一个境界。废寝忘食炼了七八个时辰，总算凑够了他缺的境界数。
　　之后便是将燃月的时间比调大最大，然后开始闭门苦修，以期稳固。余非寒来时恰有小成，他心情还不错。
　　见余非寒站着不动，卜真索性站了起来，朝人走过来笑着说道：“讲起来我倒是第一次知晓，原来天劫也会反应不过来。”
　　攻破化神、大乘两个大境界时，皆需度过天劫。本来他还在想，连番渡劫会不会体力不支，最后飞升时一命呜呼。
　　谁曾想，他磕了药直接一路冲到了渡劫后期，连个雷影子都没见。后来还是辜风月见多识广，说是他修炼太快，天劫还没准备好。
　　“天劫可等待，亦可累计。”余非寒看着卜真，一字一句道。
　　额……
　　有时候伴侣太聪明，似乎也不是好事。
　　“可能吧。”卜真笑笑，选择迅速结束这个话题。
　　事实正如余非寒猜测那般，天道无情，这会儿没落下来的雷，回头只会放一块共同清算。予。溪。笃。伽。
　　此时万籁俱寂，天光再度褪去，夜色袭来。卜真抚上余非寒眉眼，轻声道：“小冰块脸，许久没见你这般严肃了。”
　　不等对方给予反应，他又道：“待渡劫时，我顺手把契约解了吧。”青鸾道侣契，同生共死，福祸相依。初初穿书时，卜真是千百个不愿意跟人绑定。剑修风雨多，加上小世界修士未来有限，怎么看都是不划算买卖。再后来，他却庆幸早早将余非寒绑定。毕竟这么如此妙人，难以再寻。
　　可即便信心再足，只怕万一。而这万分之一的可能，必将牵连余非寒。卜真想了又想，最终还是找小叔叔询问了解约之事。
　　青鸾解除道侣契约得遭雷劈，反正他接下来也是被劈。这样一来还能一举两得，多好的事。
　　当然，以他对余非寒的了解，定然会遭到各种反对。不过他连兔崽子们的哭鼻子都熬过来了，还有什么可怕的。
　　就在他做好准备动之以理、晓之以情劝说余非寒时，却并未得到反对。夜色寂寥，他只是只听到了眼前人嗓音嘶哑，艰难地吐出了短短数语。
　　“你总是这样……”
　　“总是走在我前方。”
　　忽然一愣，卜真不知这是何意。他犹豫着是否要给对方一个爱的拥抱，以掩饰内心颠簸。不等有所动作，就被人一把拥进了怀中。
　　“我会为你护法。”
　　我会，
　　陪着你。

第122章 
　　夜半子时, 天劫如期而至。
　　神禾宗弟子们反应比卜真本人还快，若不是杜承露和姜愁红拉着，只怕都要在中心地带，陪他们宗主同甘共苦了。
　　“天啊……”
　　“当日那个坏东西所言果然是真的, 这劫云看起来比陈长老的, 可厉害多了！”
　　“救命, 那个雷里怎么还有金色的啊！”
　　夜空本是漆黑一片, 即便飘来浓墨重彩的云朵, 依旧沉沉一片。然而寻常作姿色的雷电此时却变了样, 神禾宗乃至整个半个化成，都被黑中带金的色彩覆盖。
　　长风不停歇, 金色闪电刺啦刺啦，看起来很痛的样子。
　　辜风月与陈意一早便守在了边上，附近还有岑岭、谢柠等。众人皆是抬头看天，神色严肃。
　　“小真这次不好受了。”
　　陈意搂了搂辜风月肩膀，随即将目光又转向刚站定的青年。本以为余非寒多少有些失态，却发现对方意外地沉着。
　　察觉到他的关注, 余非寒表情并无变化, 依旧紧紧地注视着紫竹小屋, 低声道：“我不会辜负他。”
　　即便心中有千万不舍，他也会在此刻, 坚定执着地站在卜真身后。
　　与陈意那会儿不同，这次劫云很快便酝酿好了。余非寒这头堪堪布置好禁制，卜真的渡劫丹还在喉咙口，第一道雷便劈了下来。
　　“轰——”
　　“嘶——”
　　卜真本人此时腿都没盘，正是顶天立地的潇洒姿态，结果劈头盖脸就给电了一下。淡淡金芒约有数十丈宽, 直接将本人笼罩在了其中。
　　趁着这道雷来，他眼疾手快地开始解除青鸾道侣契约。或许是天劫威力更大，加上道心更坚固，这回比当初冷静快速多了。
　　察觉到识海识海中印记消失，余非寒心中一痛。
　　长风吹了过来，带着一点夜色寂寥。卜真看了一眼余非寒，弯了弯唇。
　　与这飞升第一雷同时降临的，还有心灵攻击。他闻到自己头发焦的同时，心头一麻，瞬间被极度的悲伤情绪环绕了。
　　常在修真界混，谁还不是个渡劫人。相比于诸多修士，他作为仙二代虽说经验少，但他精啊。因而仅仅开头有些措手不及，立刻就找到了应对措施。
　　作为炼丹师脆皮，正面硬刚天劫那是不可能的，他估计能被劈到鸟毛都掉下来。不过正因为他是炼丹师，还是个家产无数的炼丹师，卜真当场掏出了一堆银光闪闪。
　　“……好家伙，不愧是我们的败家宗主……”季知景目瞪口呆，他是知道方才辜前辈给宗主塞了许多仙器，“但库存也太丰富了吧！”
　　辜风月和陈意，再加上玄天剑宗、四方宗之类，总而言之，大家将所有能用不能用的家当都给卜真了。
　　于是乎，这天劫之下，卜真左手一把伏魔伞，右手一个金刚钵。没多时碎了他再换，左右开弓，那叫一个忙。
　　就在眼花缭乱的煎熬抗雷中，前面八段终于过去。卜真看了一眼乾坤袋，东西不多了，这劫果然费钱。
　　前面他站在仙器后相对安全，不过还是被零碎攻击了不少处。即便是没受伤，天雷通过仙器传递过来的后劲，也足够叫人喝一壶。此时刚好中场休息，卜真掌心一翻，半空中出现诸多瓶瓶罐罐。
　　“小方。”卜真忽然侧身，露出半边略微苍白的脸。
　　乍然被宗主点名，方阮一个激灵，立马喊了一声“在”。他方才全程沉浸在宗主好有钱和宗主好厉害的震惊中，这会儿看到宗主神色，终于后知后觉。
　　“宗主，心境考验的第一段……”
　　卜真摆手，他知道要问什么。围观众人也十分担心，外部攻击如何他们能看到，可内里攻击却只有本人知道。
　　余非寒视线黏在卜真身上，注意到他微颤的手，心间一紧。
　　“我没事。”手指夹着一瓶丹药，倒出两粒，他又喊了一声方阮，“考考你，这瓶是什么？”
　　陈千星的鼻子更尖，他一下便闻到了丹香：“极品宁馨丹，用以抚平激荡心虚。”
　　卜真朝弟子投去赞赏一眼，同时没忘记批评两句小方，然后才道：“修士渡劫当心平气和，毕竟冲动是魔鬼。”
　　“无论是什么境界渡劫，来自心境的考验永远是最漫长，也是最难的。”
　　“即便有渡劫丹，但为了以防万一，你们往后渡劫还是有必要常备宁馨丹、清心丸之类。”
　　“若吃完了，当场炼制简单版亦可。只需用上三心草与冷泉，以三比七之分量，再用灵力混合。”
　　说到这里，卜真顿了顿，才继续道：“围观的诸位也可以试试，反正祛浊的手法我早已演示过。”
　　边说边往口中一扔，迅速吞咽后又推过来一瓶，卜真连磕了十来粒同样功效的丹药。之后又絮叨了一轮关于渡劫心得，以及丹方分享。
　　围观众人已从目瞪口呆，转为深深钦佩。他们不曾想到，卜宗主竟然在这般情形之下，还有心传道解惑。瞅着天上雷电冒着光，修士们一边担心突然被劈，一边又下意识认真记录起了大佬教学。
　　这可是来自大世界的渡劫心得，是机缘！
　　岑岭深呼吸一口，声音沉沉，情不自禁道：“卜宗主这般临危不惧又处之泰然的模样，堪称我辈楷模。如此风采，才算是与天相搏命。”
　　咽下最后一粒渡劫丹，卜真刚巧听到了这句夸赞，心里表示很满意。不过他笑了一声，朝远处挑了眉。
　　“岑宗主，话说不可说太满，容易打脸。”
　　话音一瞬低下去，余非寒注意到卜真收敛了笑意。
　　最后的心劫考验要来了。
　　几乎是眨眼间，天地倒转，时光流逝。不过眼前一黑，再度开眼时，卜真发现自己已置身于刀山火海中。四周还有风浪滔天，更为奇怪的是，炽热的火焰中竟还夹杂着鹅毛大雪。
　　这般错乱的情景让他有片刻式神，继而心头猛地一荡。心上荒草蔓延，莫名的惶恐中迎来了声声惊呼。
　　“师父……”
　　是谁在唤我？
　　卜真缓缓垂眸，赤红的岩群中滚出几粒破碎石子，然后伸出了一根手指。他看到手指的主人艰难抠索，裂开的石缝被硬生生抠下一块。
　　“师父……快走啊……”
　　细若蚊蚋的声音如游丝般，攀攀爬爬，透过风缠到了卜真思绪上。他又睁了一次眼睛，这回发现有更多的手指在动。而远方火海深处却出现了一片碧绿，那巨大的叶片好似是樵桉。
　　樵桉下摆着一张小桌，周边围着几个少年。他们手中拿着乾坤袋与法器，下巴微扬，眼神都看着更远处。
　　更远处……又是哪里？
　　一瞬沸反盈天破开冰火，兰江的水在日光下波光粼粼。兰江附近又增了更多的身影，他们交头接耳，却是那么安静。
　　卜真认出来了，那是第一次入门大会，是他与小朋友结缘时。
　　……
　　在幻境中太久，卜真的情绪被拉扯着随之变换。他见到了少年长成青年的样子，又见到了青年化作一抔黄土的样子。不过弹指，皆成过眼云烟。
　　他真心爱护的后辈们在化成坍塌时，挣扎着、呼喊着，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留在世间唯一的一句话，是要他回家。
　　极品渡劫丹还是很有用的，即便被接连重击，卜真都保留了灵台的一缕清醒。然而就像他先前同余非寒说的那样，牵挂太多，会遭报应。
　　当再度回到云然小秘境，当那个会被自己用一枝花逗得害羞不已的小冰块脸也告别时，他终究还是吐出了一口血。
　　闭上眼躺在地上时，卜真脑海中忽然想了一句话。
　　有些失去于他而言，确实是不可承受之轻。哪怕明知是假，是幻境，那依旧是噩梦难醒。
　　“小真！！！”
　　“宗主！！！”
　　“师父！！！”
　　“卜宗主——”
　　“怎会这样？小真修炼数百年，向来心境纯澈，我以为他不会有事的。”辜风月下意识就要冲进去了，陈意赶紧拉住他，生怕牵动带来更多变故。
　　他看了一眼边上沉默的余非寒，叹道：“小真在这个世界动情太多，他是个心软的人啊。”
　　辜风月一征，不知说何之际，他突然看到一道巨大金色光柱。陈意也发现了，神色一变。与此同时，围观的所有修士发出了更大惊呼。
　　“咳……”卜真转过脸，吐出一口血，抬眼看了天。耀眼的光芒闪瞎人，他微弱地扯了扯唇。
　　为了对抗幻境带来的痛苦情绪，卜真花上了十二分精力，此刻的他几乎连掏丹药都做不到。心魔劫已结束，然而距离飞升还有最后一步。
　　“醒得真及时……”
　　赶在最后一道天雷前行了。要是没醒，就要功败垂成一命呜呼了。
　　这一生还有太多留恋，他对小世界许下的诺言，以及对余非寒的珍视，卜真觉得自己还可以狗一下。
　　咽下喉咙口翻涌的血沫，双手扣住土壤，他挣扎着要起身。只要扛过这道天劫，没有身死道消，他都算渡劫成功。
　　就在费尽心思卜真蓄足了一分力时，他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扑了过来。那瞬间，满世界皆是冰雪气息。
　　“不……”
　　“不——”
　　“余非寒！！！”
　　“轰隆隆——”
　　“轰隆隆——”
　　金光炸开，夺人眼球。
　　巨大光柱被一人吸收，那人有桃花般的笑眼。
　　余非寒手中的剑被天雷击中，碎了一地。他从半空中轻轻落下，刚好跪在了卜真身前。后背抗下天雷余威，又挡住满眼夜空。
　　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甚至辜风月都没把人拉住。他根本不知道，余非寒这是蓄谋了多久。
　　卜真舔了舔嘴唇，似乎还不知如何动作。当余非寒唇边流下一缕鲜血，整个人软绵绵扑下来时，他终于找回了自己。
　　“你……”他双手一撑，用上全身仅剩的力，将人扶住靠在了怀中，“你疯了吗！”
　　“飞升天劫是你这个小小化神所能承受么！”
　　“你知道自己冲过来会一起渡劫吗！”
　　“余非寒——你这个……”
　　卜真偏过头，所有的声音含在了嗓子眼。
　　他看到金色淡了，天边有微弱的光了。那无尽的夜色不知何时已离开，甚至连吹过的风，都变得温柔起来。
　　看着劫云逐渐散开，余非寒轻笑了一声：“不会，我看好了时机过来的。”
　　在藏书阁的无边寂静中，他便想好了要如此。
　　卜真渡劫时，一定会有力竭。若在那时候，天雷劈下，那便是功亏一篑。然而没有任何办法，除非有人原以牺牲，还必须是不会引发后续天劫的牺牲。
　　以他化神修为，被飞升劫雷劈上一下，当场便是魂飞魄散。身死道消后，引发的天劫自然不会再发生。
　　一切算得正好，他也做到了。
　　卜真闭了闭眼，他几乎都不用探查，一下能看出余非寒体内筋脉尽断，神魂裂开。这般伤势，即便是他也无力回天。
　　一时间，他竟有些分不清，自己是否还在心魔劫幻境中。
　　“小傻子。”张了张嘴，卜真后背很凉。
　　闻言余非寒面色一缓，困难地眨了眨眼。他甚少作这种表情，此时还有些羞赧。费力抬起手，指尖划过眼前人的侧脸。
　　“我说过……”
　　“你总是走在我的前面……而我一直在追赶……”
　　即便是在守护化成这件事上，卜真也站在了他前面。可他怎么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珍爱之人为他人的世界赌上一生。
　　“我的真真……”
　　“是天之骄子，从未吃过苦。”
　　他的真真生若夏花般绚烂，这样的人应当继续走下去。
　　“只是……可惜……你已见过我的故土，而我……”
　　“却还未去过紫虚……”
　　余非寒温柔地看着卜真，指尖停留在了他的鼻尖，学着对方经常作弄自己的样子，刮了一下。卜真一把捉住他的手，垂下了头。
　　人生百年，卜真经历过诸多绝境，即便是在最为绝望之时，他仍能以坦然、以潇洒应对。然而此时此刻，他却想遮住自己，不教人看到心中流露出的失措。
　　云雾散开，天光乍现。小世界持久不下的高温一瞬散去，春回化成。东风过处，开起了片片缤纷。
　　知道小世界渡劫的修士始终是少数，更多的修士只知方才一夜之间，被惊天绝世的天劫笼罩。那光芒夺目，雷声惊人。他们不知道是谁在渡劫，亦不知为何渡劫。不过他们知道，这名修士应当是成功了。
　　与此同时，久违的风平浪静与春光烂漫，虽不清楚为何，却好似一瞬没了危机感。
　　有修士跑出了洞府，在春色中高呼幸甚至哉。有女修放飞五彩群衫，轻纱顺着风，从这头荡去那头。
　　天地之间，充斥着各式各样的喜悦。他们能感觉到，当黑云收束，阳光照下来时，化成有什么不一样了。
　　“这是……”
　　辜风月一句惊呼，引起在场众人回神。
　　不知何时，半空中竟又撒下了无数灵力。金银交错，熠熠生辉。每个人纳入一点灵力，只觉精神抖擞。更为神奇的是，燃月内的灵植开始野蛮生长。
　　就在此时，余非寒的身体也开始涣散，无数光点向外飞去。卜真迅速抬头，再也顾不上天地骤变。
　　“等等——”
　　忽然，余非寒捉住卜真手腕，费尽力气地喊了他一声。
　　他在藏书阁翻遍了典籍，幸运地找到了一些记载。其中提及，当虚拟小世界渡劫成功时，天道会给与一场馈赠。
　　修士得馈赠以增福缘，其他生物得之以新生。世间万物原有的配置都将改变，从此成为新世界。
　　于是抱着万分之一的可能心理，他又去找了关于神魂分裂的禁.忌术法。上天垂怜，他找到了。
　　冲上去挡那一下，并非仅仅为爱冲动。他忍受分裂神魂之痛，早就保存下了一缕。届时他可附在某一株小花，或是某一棵小草之上，沾着天道馈赠新生。
　　漫漫修真岁月，终有一日他能再度醒来。虽不知醒来后，还能否与卜真重逢，但往后余生，他都会试下去。
　　“不过我的运气……确实好。”余非寒舔了舔嘴唇，露出了笑容。
　　就在方才，他即将身死道消之际，又感受到了与天地之间强烈的联系。全数修为即将化作灵力，用以滋养万物。那一瞬他忽然明悟，原来自己同样也是化成的机缘。
　　作为这个世界的主角，他代表着这个世界。当化成新生之时，亦是他新生之时。如此一来，他不需要再经过漫漫无期限的苦修，只为生出灵智、化成人形。
　　他的神魂会在某处沉睡，等待机缘唤醒。而他的机缘，除了卜真还有谁。
　　“我会化作这个世界，与你同在。”
　　“真真，一定要找到我。”
　　话音未落，卜真怀中之人化作光点，飞向四面八方，转眼便融入了春光中。

第123章 
　　“小叔叔, 余非寒几个意思？”
　　“他叫你守寡。”
　　……
　　“好好说话，我现在心情恶劣。”
　　卜真站了起来，一脸抑郁。他刚被雷劈了，道侣还在眼前没了, 理论上来说应当有些神智失常。这种情况下禁不起刺激, 一不小心容易大逆不道。
　　辜风月咳嗽一声, 拍拍他肩：“小叔叔知道你听懂了。”
　　……
　　是啊, 卜真的确是听懂了。可正因为懂, 所以更烦躁。
　　余非寒化作万千灵力, 跟着天道一起回馈万物，顺道能寻个客体重生。可世间生物千千万, 谁能知道他在哪？
　　自己当然是要去找他的，而且一定会找到。可青鸾道侣契已断，这找起来无异于大海捞针。回想起余非寒那一脸笃定你会找到我的神情，卜真抹了把脸。
　　感情，危。
　　另一边诸位修士这日内大起大落，感觉三辈子都过完了。方才看余非寒魂飞魄散, 皆是吓个半死。好在后面他临别遗言比较多, 算是明白没死透, 还有戏。捡回一点勇气，他们纷纷动了起来。
　　岑岭向他走来, 带领化成诸位核心修士，朝着他行上最大一礼。拜完又转身，对着余非寒躺过的地方再度折腰。
　　千言万语在心间盘桓，难以开口。
　　他们本生于纸笔，有人被精心创作，有人仅为潦草一笔。然而无论是谁, 都只是看客笔下的一段故事。于黄粱一梦中过完此生，已是幸运。
　　昨日匆匆得知真相时，心中更多是不可置信与愤怒委屈，待冷静后却有无限伤怀。依天道的意思，化成修士终生都将受困于这片土地。他们修了一辈子的道，与天地博自由，可事实一无所得。
　　昨日谢柠说卜真为玄天剑宗挣来一分传承，今日他却有了更深体会。当阳光普照大地，万物重生时，他忽然感受到了真正的自由。
　　“我等实在不知该如何谢二位。”岑岭起身，看向卜真，眼眸中满是真诚与慨叹，“惟愿卜宗主不嫌弃，容我等以及后辈们追随于您。”
　　说完又看向余非寒破碎的配件，掩去哀伤：“之后我等也会全力配合卜宗主寻找非寒。”
　　后头所有修士齐齐点头，表示定然肝脑涂地。
　　深吸一口气，卜真缓了缓动荡心绪，缓缓起身：“好。”
　　辜风月瞧了眼卜真，有些犹豫，想开口说上两句。陈意将他拉开，微微摇头。叹气一声，转头就拉着岑岭、谢柠等往外走，立马开始组织人去超度生魂，另外山阳宗那边也需清算。
　　所有繁琐后续都被安排了下去，修士们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待生魂事了后，辜风月陪着陈意闭关准备飞升。玄天剑宗最近忙着重组小世界核心宗门。化成虽仍是风平浪静的样子，实际正在经历开天辟地。
　　无论是新四宗也好，还是炼丹盟也好，这一次神禾宗都成了大佬中的大佬，稳居中心。弟子们每日简直累到昏迷，在一眼望不到头的订单与团建中，他们从来没有如此怀念过贫穷的那些年。
　　忙了很长一段时间后，众人才喘得一口气。此时沧海桑田，距离卜真和余非寒渡劫已过去三百年有余。
　　“宗主找到余真人没？”方阮拖着过劳肥的下巴，他要窒息了。
　　边上青年瘦到眼袋突出，闻言赶忙环视一圈，确定没人才把头凑过去：“老方你要死啊，竟然哪壶不开提哪壶！”
　　方阮连打三个哈欠，上个月他被卜真丢去炼丹盟顶长老之位。好家伙，那群老人家把自己关那压榨得一滴都没了。受虐七年，失联七年，故而对神禾宗内最近之事一无所知。
　　“我走的时候，宗主不是有眉目了吗？”
　　化成渡劫成功后，卜真并没有飞升回紫虚，而是去了另一个大世界。成了守界人之后，修为足够穿越世界壁垒，他已能在天地间自由行走。飞升流程走完，他都没回紫虚，径直就飞回了化成。
　　凭借着与化成天地万物的感应，加上辜风月、陈意，还有整个化成核心宗门的帮助，这些年他一直在寻找余非寒。
　　就在百年前，卜真感应到南水府地界有异常。那里的修士福缘总是更深厚，天材地宝出现频率也更高，整个府城简直得天独厚。他福至心灵，或许就是那里了。
　　“然后呢？”
　　“然后就是挖掘挖掘再挖掘呀。”
　　啊？
　　回想起宗主在南水府的遭遇，季知景简直感同身受、泪如雨下，恨不能代他受过。
　　“……阿欠！”
　　此时，南水府驴头山上有一青年，弯腰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随手摘了片大棕叶顶着，卜真将手里的玉质小锄头一放，撑着这玩意往天上看了一眼。摸摸鼻尖，他琢磨着莫不是家里那几个小朋友被奴役狠了，又开始隔空思念他老人家了？
　　啧。
　　分神不过一眨眼，转头又盯着手肘下的锄头，心好累。
　　费尽心机，再加上一点缘分，他总算在嗝屁前感应到了余非寒的位置。同时断定，自家道侣应当是重生到植物身上了。
　　百来年了，终于有点消息，说不激动是假的。当天他就夜奔南水，上了这驴头山。可谁知一上去，就再没下来。
　　他娘这破山上长得像余非寒的也太多了吧！
　　按他小叔叔的推断，余非寒降落于此，他的气息与功德感染了此方水土。故而此间万物，种种皆似他。
　　不就是花花草草找不同，这能难倒卜真？自然不能。于是他用强大神识直接扫了一遍，企图从中分离出一株带着神魂的小可爱。
　　一遍，没有。
　　再来一遍，还是没有。
　　那就再一次！
　　好的，没有。
　　卜真心态当场就崩了，后来他把辜风月和陈意都找来试了一遍，依旧没有。在他即将狂暴炸裂山头时，堪堪想起，自己忘了掘地三尺。
　　通过神识他扫荡过了此间全部植物，不过有些小可爱喜欢呆在地下沉睡，这些靠神识是无法发现的。毕竟此类植物没有苏醒时，就是废柴一根，神识下意识就直接忽略了。
　　于是乎，卜真开始了挖掘大业。因为不知道土里埋着点什么，所以还得小心翼翼。既然不能一劳永逸，那便只能艰苦卓绝。他举着个小锄头一棵棵挖过去，除了心酸没有第二个词。
　　今日是十年最后一天，南水府突然飘起了太阳雪。
　　抬手托住一片晶莹，卜真有些恍惚，好似回到了当年在玄天剑宗看雪的日子。一脚踹掉锄头，卜真蹲了下去，眼前是最后一棵灵植了。
　　“竟然是你这个小可爱。”他神色一怔，继而轻笑一声。
　　这是一株百年份的魂莲，比不上当初在云然小秘境前看到的那株。不过叶片绿绿的，还是一般小巧圆润。
　　俯身拨弄了两下，木属性的灵力随之传到魂莲身上，它抖了抖，然后又悄悄卷住卜真的手指。
　　“看在你这么可爱的份上，带你回家换个地方住。”卜真又拨了一下，回身把小锄头找回来，准备找道侣。
　　发梢垂下，沾上了两片飞雪，掩去青年低落的眉眼。
　　若这一株再失败，本座就真的要炸山了。
　　叹口气，卜真好累。他这几月因焦虑连续挖掘，鸟肝岌岌可危。吭哧吭哧锄头挖，哗啦哗啦掘掉土，他打了个盹，又下了一锄头。
　　……
　　等等！
　　好家伙，卜真瞌睡行了。在锄头即将碰触到最底下那颗白色东西时，他及时刹住了车。
　　蹲下把东西掏出来，卜真发现是自己从未见过的物件。白白嫩嫩一个小圆点，看上去像是一粒种子。上有淡淡纹路却不见光华，触手冰冰柔柔。当他托在掌心正待仔细感受时，纹路亮了起来，一股熟悉的气息逸了出来。
　　一朵雪花停在眼睫，卜真不敢眨眼。
　　莹白华彩覆盖了所有纹路，种子苏醒，然后散开越来越多的味道。他忽然闭上了眼，猛地起身。
　　卜真记得，这是凌云峰冰雪的味道。
　　是……
　　余非寒的味道！
　　漫长时光的念念不忘终有了回音，卜真心头荡起无数涟漪。那日光与飘雪聚在他的背后，将无数情绪遮盖，天地间突然响起一道笑声。
　　“小冰块脸，你可能不知道。”
　　“我刚刚那一锄头要是下去，你就裂了。”
　　“差点就把感人的破镜重圆故事，变成杀妻正道的惊悚文学了。”
　　话音未落，身形一转，驴头山上再无人影。
　　神禾宗弟子们许久不见宗主，哪知还不及蹭点好运，人又没了。
　　“……老季……”
　　“我看宗主那样，不像在驴头山吃苦了啊？”
　　季知景抹抹嘴，突然跳起来，他们宗主这是找到余真人了啊！他当场发了玉简传讯各大亲朋好友，下一秒就要喜极而泣，中途还不忘朝卜真伸出渴望的手。
　　“宗主您等等，让我们瞧一眼余真人——”
　　卜真自然是没听到的，现在满脑子只有搞研究。道侣成了种子，他觉得自己应当立刻开启新课题。
　　——论如何种出一只道侣。
　　啧，人生呐，着实精彩！

第124章 
　　后来许多年, 神禾宗依旧没见到他们宗主。因为卜真忙着“用爱浇灌道侣”，他坚信春天种下一个余非寒，秋天便能收获一个余非寒。
　　春去秋来，周而复始, 三四千年弹指而过。
　　这天春风缠绵, 紫竹小屋旁的樵桉上吊着一个白净花盆, 此时正随风微微摇摆。与普通盆栽不一样的是, 花盆里没有土, 皆是用灵力压缩而成的液体。日光照着水光粼粼, 看得晃眼。
　　边缘有只小鸟趴着，脑袋一点一点, 显然是春困打起了瞌睡。四下安静无人，自两千年前起，宗主所在的山峰便封闭了。
　　“嗡嗡嗡——”
　　“嗡嗡嗡——”
　　忽然，一只黄棕大屁股生物意外闯入。
　　美梦被扰，一秒惊魂，小鸟猛地睁开眼睛, 转头对上这只不速之客。大眼瞪小眼, 谁也没有动。
　　多味蜂别名“多威风”, 前有超长隐形触角，后有一根超尖大刺, 都是一等一剧毒之物，蛰一下就嗝屁那种。这厮平时没啥别的爱好，就喜欢偷采蜜，越甜越偷上头那种。
　　那花盆里的种子早已生根发芽，如今开出了小小一朵白花。花瓣上缀有银色暗纹，持续不断散发着幽冷冰雪香。
　　多味蜂动了动触角, 有些忍不住要冲了，只不过前面那只鸟有点厉害的样子。
　　卜真托着下巴，换了个姿势，心想好家伙，这小胖子竟然敢觊觎他的人。啧，要不捆起来打一顿？
　　琢磨了一下自己如今的水平，可能会把小胖子失手打得娘不认，下意识往山下传了个音。
　　“小方，帮本座教训个孩子——”
　　燃月中的风停了一瞬，很快便把宗主的声音带到了四处。田间劳作的弟子们一愣，都没反应过来这是谁。
　　迟迟没等到方阮，卜真以为这家伙怕被电躲起来了，继而翻个身想换个人。然而“小季”才喊了个开头，就停了下来。
　　……
　　他忽然想起来，一千五百年前，杜承露他们陆陆续续都飞升了啊。
　　啧，算了。
　　多味蜂感觉自己眼睛一瞎，然后就看到个风神俊朗的身影。对方伸出两根手指，电光石火间把它给捏住了。
　　“嗡嗡嗡——”
　　可怜多味蜂天生是个哑巴，此时被捏住了命门，除了狂拍翅膀以示愤怒外毫无办法。他又看到青年弯了眼睛，指尖一弹，自己就这么圆润地被风带走。
　　好气啊！！！
　　瞧着小胖子连滚好几个跟头，卜真心情好了不少，从袖子里掏出一壶青梅酒。仰头倒了几口，他斜斜地靠在樵桉树上，目光移到了花盆。
　　“你看我多惨，现在教育个小辈都得自己动手了。”
　　“非寒啊，好累啊。”
　　小叔叔说余非寒最好不要离开化成，而且卜真能感觉到，小世界的守界人有两个。留在这里，他能更快地回来。于是这些年他就在紫竹小屋，日复一日地等待。
　　“小骗子，说好不需要多久的，眨眼我都成空巢老人了。”叹口气闭上了眼，酒到了喉咙口，他却迟迟没有咽下。
　　余非寒的神魂只剩下了一缕，即便有无数机缘加成，成长起来依旧需要许多年。事实上几千年对于修士而言，不过弹指一挥间。可对于分别的人来说，朝夕不可忍，何况千年。
　　近来他能感觉到，时间快到了。待神魂修复完整后，余非寒再以白花重塑躯体，届时即可归来。
　　嘶。
　　一朵花和一只鸟的故事？
　　脑子里一瞬闪过许多奇怪故事，卜真赶紧晃晃脑袋。许久没出来走动了，这会儿才发现神禾宗竟然模样大变。当初太穷，即便后来扩招之后，他们宗门的屋舍也不多，如今往山下看去，倒是星罗棋布好繁华。
　　宗主闭关后，神禾宗在杜承露的带领下，又有一代杰出弟子为长老，带领整个化成的丹道飞速发展。他们将卜真教授的所有，又一代一代地传承了下去。
　　小世界渡劫后与外界互通有无，神禾宗的名声也慢慢传到了另外地域。再后来他们从化成第一丹宗，逐渐演变为三千小世界丹宗前列，这些年更是在大世界中取得盛名。
　　原先在紫虚时，卜真就很有名，周边几个大世界有不少铁粉。他意外失踪后，无不扼腕叹息。后来听说他留在了一个小世界，还在那里有了自己的宗门，于是连夜赶来。再加上神禾宗后来吸引的修士，千百年来化成是越来越热闹了。
　　下山路上看着人来人往，卜真想着当年自己对原主的承诺，算是超额完全成了。此时心有所感，那份冥冥之中的因果联系已消失。
　　“哎呀！”一个奶音响起。
　　卜真垂眸，把眼前装了自己摔倒的孩子扶起。这已经是他扶的第十八个了，举目望去，这条路上四处可见圆圆滚滚的小豆丁，他有些新奇。
　　随意抓了个穿着弟子服的小年轻，卜真询问道：“今日怎么这般热闹？”
　　小年轻十年前才入门，只在入门大会上远远瞧过一眼卜真画像，还因为修为不到家没看清，于是压根没认出眼前人。听了这话有些奇怪，此人就在神禾宗内，竟然不知今日入门大会。不过神禾宗讲究和气生财，还是十分耐心地回复了。
　　“这些稚童来得晚，错过了昨日的报名，今日来补一下。”
　　万万没想到又是一年入门大会，时光当真如白驹过隙，稍纵即逝。
　　“小朋友有点多。”卜真望了一下，山下竟然还有一连串的豆丁，不少走路还是歪歪扭扭的。虽说炼丹要趁早，但让这些小小可爱去种田，他还是有些于心不忍。
　　谁知那名年轻弟子听罢竟是笑了，继而满脸自豪：“还不是因为我们神禾宗名气太大。许多修士当年没考上，回去又把孩子送来了，说是子承父业。”
　　……
　　太狠了。
　　“试炼之地在何处？”
　　“云然小秘境呐。”
　　不知怎么，年轻弟子注意到眼前这位师兄不说话了。直到长风吹起他的衣衫，才听到又问自己，这是谁想出来的主意。
　　年轻弟子摸了摸后脑勺：“听闻是杜宗主和长老们飞升前定下的。”
　　“杜宗主……”卜真失笑一声，“是小露儿啊。”
　　欸，这人叫他们前宗主什么来着？不等他迷糊完，又听人问。
　　“为何要在云然？”
　　说起这个年轻弟子更迷糊了。他听说以前神禾宗的入门大会在另外两处地方，然而不知为何，一千五百年开辟了第三处。
　　“好像是说……说是要为故人留住一点旧时光。”
　　这话对于一个年仅二十来岁的小修士来说，太深奥了。他从偏远地区来，虽对千年前的故事倒背如流，可仍未能知晓其中具体。杜承露那一番良苦用心，自然也无法完全传达给眼前之人。
　　可是卜真却听懂了，当他来到云然小秘境前时，低声笑了出来。
　　杜承露那几个家伙，竟然将当年秘境前那块黑石头与八百年份的魂莲都还原了。他们以这样一种方式，为余非寒和自己留住了沧海桑田中的一粟时光。
　　彼时人潮熙熙，修士三五成群地进入秘境，要去寻四季树，再用春果酿得一壶筑基灵酒。会想起那时候自己找春果，卜真觉得还挺有挑战性。身形一闪，他化成小鸟样子。
　　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尾随去故地重游。小鸟拍拍翅膀停在了黑岩石附近，正准备跟魂莲小可爱打个招呼，忽有一只沙蝎爆土而出。
　　而此时，他的心脏猛烈地跳动起来。
　　于磅礴灵压中出现一道身影，那修士拔出了长剑。冷冷锋芒闪烁，像极了月下飘落的白花瓣。
　　“破——”
　　灵力爆炸，扬起无数尘土。沙蝎狂怒跳起，企图临死挣扎，尾巴一扫带起了无数黑点。附近还未进秘境的试炼者看清黑色小点后，接二连三叫了起来。
　　要老命了，这土里竟然埋着成千上万七星虫！
　　又小又毒还难解，众人赶紧往秘境跑。一片混乱中那剑修变了脸，他在七星虫飞起的瞬间便朝小鸟冲了过来。却又在小鸟身前堪堪停住，发现对方并无反应。
　　“你怎么不怕了？”
　　“你不在的时候——”
　　小鸟话没说完，忽然啪嗒一声，全身灵力卸了个干净。修士险些没接住，赶忙将小鸟弯腰捧着，小心翼翼地托在掌心，然后放到眼前。
　　“余非寒，你不在的时候，害怕没有意思。”
　　太久了，卜真觉得自己等了太久太久。他已经多少日夜没有听到对方的声音，和余非寒分别的岁月加起来，甚至早已超过了他们相识相知的时光。
　　长袖一挥，天地万物皆为寂静，穿过叶缝的光束停在了半空中。
　　余非寒摸了摸小鸟的脑袋，低头极为珍爱地蹭了蹭。抬起翅膀放在唇边，轻轻吻了一记。
　　“这次我还可以日你精血吗？”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瞬间，卜真化作了人形，将人扑进一旁花丛。拽着他的前襟，在日光下扬起了下巴。
　　“余非寒，本座允了。”
　　这些年困于一角的焦虑与担心，在此刻荡然无存。他发现自己深爱的小鸟，依旧还是初见时肆意张扬的样子，岁月优待了他们。
　　握住对方的手猛地翻了个身，余非寒倾身而下。拉开卜真衣衫直接吻了下去，最后又回到人耳边，吐出热气，笑了一声。
　　“所以，谁是‘妻’？”
　　嘶，好家伙当年随口一句“杀妻证道”，他竟然听见了？那这些年喝醉酒说过的胡话，干过的混事……
　　大意了！
　　完
　　作者有话要说：　　后面还有两个番外，是紫虚的论坛体，关于宗主等人飞升后。感兴趣可以戳一下，不喜欢论坛体的话不看也没事。
　　真的很抱歉中间断断续续那么久qaq，现在总算完结了！2020真是非常复杂的一年。这本书陪我度过了人生至今最为难熬的一段时光，写到最后感触太多了。
　　感谢看到这里的小可爱，有缘下本书再见。
　　呔！这次我记得全文存稿了！
　　——我是预收文案，感兴趣戳专栏收藏OwO——
　　我叫夏迟晴，一名家境富贵但热爱演艺事业的不知名男演员。
　　为了当一名称职的打工人，我隐瞒了身世，安分守己。然而这该死的富贵之气怎么就掩盖不住！
　　一朝身份曝光，我变成了人人都想抱住的金大腿，受欢迎程度不啻于误入盘丝洞的唐僧。
　　从此，我过上了水深火热的生活，每天都要拒绝十八个要跟我对夜光剧本的小妖精，在一群妖艳贱货中努力维持自己的清白。
　　什么男男女女情情爱爱的，不健康！我的恋人是事业！
　　为了阻挡这些狂蜂浪蝶，我决定找人配合我炒个CP。
　　就在我沉思时，余烬拍了拍我：“吃夜宵吗？红烧牛肉还是老坛酸菜？”
　　很好，就是他了！
　　只有他，在知道我闪闪发光的豪门身份后，还能威武不屈地找我吃泡面！
　　我两眼发光拉住他的手：“兄弟，搞CP吗？”
　　余烬：“搞。”
　　*
　　我一直觉得余烬是个无私奉献的好人，但万万没想到，这狗比不仅弯成回形针，还是个病娇晚期资深绿茶，当着我面的时候温柔贤惠善解人意，背地里车速直接提高到一百八十迈！
　　对此余烬表示：“是你先问我搞不搞的，你勾.引我，还要始乱终弃。”
　　好一个恶人先告状的混蛋！我简直悔不当初，自己居然被这样的恶人蒙蔽了双眼，早知道……
　　余烬：“今晚夜宵吃十三香小龙虾还是荷包蛋手擀面？”
　　——妈的，真香。

第125章 大灵通看世界（上）
　　>大灵通看世界>>紫虚宗门大略>>>鸟组
　　【灌水】大佬为什么会变成恋爱脑？
　　一楼 楼主
　　如题, 求李涛。
　　在下原是乾元小世界一筑基修士，机缘巧合之下得到师妹馈赠，于结丹时服用化灵丹。冲击一举成功，当即惊为天人。后询问师妹, 才知此丹原自神禾宗之炼丹师。
　　本欲再向炼丹尊者购卖几枚, 以备不时之需。可谁知那位尊者仅是历练至此, 如今已回家乡。在下机缘巧合之下, 得了能够穿越小世界的仙器。后为丹药一路追随去化成, 途中听闻了许多神禾宗的传说, 一心想见见那位炼丹大宗师。
　　二楼
　　看来是刚飞升的道友。这故事真是听者伤心，闻者落泪。
　　三楼
　　看故事开头就知道结局系列。
　　四楼
　　这已经是鸟组今天开的第几个吐槽帖了？我才闭关出来, 一刷大灵通，好家伙直接被屠版，吓得以为卜小鸟对家爆组来了。
　　五楼
　　结果打开全是真情实感吐槽卜小鸟的？话说回来，楼上前辈大宗师知道你喊他“卜小鸟”吗？
　　六楼
　　楼上年轻人不用怕，小鸟只会炼丹，阵法不怎么精通, 进不来咱们的快乐老家。
　　大宗师小时候那么可爱, 是我们紫虚的宝藏！那毛绒绒一团, 谁看了不喊一句卜小鸟！
　　说来老泪纵横，当初闭关几百年而已, 出来小鸟就变大鸟了。当晚因伤心过度，我醉得不省人事（偷摸失败，差点挨了青鸾族狂揍
　　所以，到底什么情况？
　　七楼 楼主
　　方才默默仙鹤到了，在下去拿了个包裹，继续写。
　　去了那化成之后, 在下刚落脚，就听说他和道侣飞升离开了。虽有遗憾，但好在如愿以偿地去到了神禾宗。
　　后来日复一日递牌子、等单子，在下终于在飞升前买到了一粒渡劫丹。那效果真是，终生难忘。听说当年大宗师靠这个渡劫丹，拼过了化成小世界的假变真之劫。
　　在下当时就下定决心了，要去紫虚。
　　继续买丹！
　　又修了不知道多少年之后，靠着积蓄在下成功飞升了大世界，而且就在紫虚！
　　八楼
　　我丢！这竟然是个奋斗批的励志故事，提前感动落泪。九楼
　　我来替楼主更新结局：到了紫虚以后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炼丹大宗师，结果惊喜发现他已经五百年没有产出了。更加惊喜的是，大宗师说他接下来五百年依旧不准备产出。
　　卜小鸟：有求无应。本座忙，谈情中。
　　十楼 楼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道友们总结太精辟了，在下怒删八千字！！！
　　是谁？
　　到底是谁？！
　　是谁抢走了在下的大宗师！
　　在下分明记得他曾说过，谈情说爱耽误炼丹的速度。
　　啊！在下真的气疯了！
　　一一楼
　　每个激情开麦卜小鸟恋爱脑的帖子老娘都要进来，呔！！！卜真你为什么不搞事业！男人有什么好！你的科研精神呢？你的丹道呢！
　　天啊，本事业粉崩溃了！！！昨天因为太生气直接又废了两座洞府，再这样下去，老娘马上就要为爱破产了！
　　以及，小鸟没说过那句话。
　　一二楼
　　楼主不是说大宗师开了宗门？据老夫了解，神禾宗在各个世界分宗还挺多。或许可尝试一番弟子们的丹药？
　　一三楼
　　事业粉火速赶来！！！
　　卜小鸟那些弟子确实挺可爱的，也很热衷于搞宗门。每天勤奋得像是被虐待一样，不进步就会被毒打。可是楼上您没发现吗！我们紫虚没有神禾宗！
　　是的！没有！
　　因为卜小鸟老家这里，弟子们尊重他，所以分宗都没在这儿开。而且有小鸟坐镇了，他们一般也不在这里卖丹药，说怕炼得不好被小鸟罚去种田。
　　……
　　我当场就晕了。
　　一四楼
　　我，堂堂一个紫虚太乙玉仙，卜小鸟的真同乡。小鸟自己的丹是别想了，就说如今想买个神禾宗的，还得跑去隔壁世界。好家伙，我隔壁洞府那家伙代购事业都搞起来了。就因为那厮带动，结果导致整个紫虚丹价持高不下。
　　老娘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
　　一五楼
　　前辈您掉马甲了！
　　是我们不配，想起来就泪洒沧江水。想当年卜小鸟勤奋时，为了搞死对头侃山努力作研发，寒露散多么惊艳（我都想把侃山从无望海拉起来拯救小鸟了，罪孽啊
　　一六楼
　　等等，我才看见上面说我家小鸟有道侣了？！他大爷的是谁？！
　　出去搜了一圈回来，余非寒？这是哪儿来的乡下人？！
　　一七楼
　　道友您真村网通了，还有余小道友可不是乡下人。他最近在隔壁组炙手可热，咱紫虚的剑修之光。
　　一八楼
　　啊剑修本修加小鸟粉路过。余真人精才绝艳，前后四千年便渡劫飞升了。听说他当初渡劫时，直接剑劈天雷，对着天道就怼回去了。
　　我辈剑修楷模啊！
　　他跟小鸟俩都是化成守界人，得了天道好处之后并没有自私自利。他这些年一直在化成传道解惑，以一己之力将那里剑修水平拉上了大世界前排水平。
　　上个百年剑修大赛时，玄天剑宗带队的化成剑修惊艳四座，我下巴都惊掉了。乖乖，谁还敢看不起小世界来的了。
　　后来化成也用上了大灵通，余真人就改在那上面传道授业了，这下谁都能去看了！我昨天早上跟着直播练习基础剑招，每次三万下，竟然从头到尾练完了，感人！下午是剑意讲解。每月还有一次还有答疑，多少野路子剑修之大幸啊。
　　综上，他完全配得上我们小鸟！
　　一九楼
　　好家伙，果然只有非唯粉才能看下去余非寒的直播。本小鸟粉看了七窍生烟，还好师弟给喂了一颗速效救心丸。
　　二十楼
　　同意！
　　余非寒就是朵小白花，谢谢。他每天是在直播间兢兢业业，但麻烦也不要漏掉他还瞎几把乱搞好么？而且是辣眼睛那种！
　　二一楼 楼主
　　在下本想辅修剑道，听了前排道友推荐本想去关注直播。如今，这？不知那位余前辈做了什么？
　　二二楼
　　啊啊啊啊啊啊啊他大爷的，他在直播间撸老娘的鸟啊！哦不对，他在直播间撸卜小鸟啊！还给他做小床、小枕头、小被子，还有什么辣眼睛的浴桶、小玩具之类，不想回忆了！
　　当老娘看不出他那把剑是极品仙器么？拿极品飞剑砍木头，削竹子，丝毫没有心痛样子。以为这样，老娘就会支持他和小鸟在一起了吗？！以为这样，老娘就可以原谅他拉垮小鸟事业了吗！
　　呵，臭小子。
　　不能够！
　　二三楼
　　我又想起了那些年，为了看看我家卜小鸟，然后在余非寒直播里吃狗粮的悲惨过去了。
　　下线了，哭会儿。
　　二四楼
　　所以有谁知道，小鸟为什么突然这么恋爱脑？我记得他以前不是这个性格，怎么去小世界几千年，回来就跟变了个人一样？
　　二五楼
　　别问，问就是鸟大十八变。
　　二六楼
　　哎，你们都不看隔壁世界大事件组的么？卜小鸟和他道侣历经千辛万苦才重逢，小俩口再见还没温存多久呢。我一铁血唯爱小鸟都不忍心骂了。
　　讲个小料，不保真。
　　当初余小道友为小鸟挡天劫时，虽说心里有盘算，但万一不走运人就没了啊。后来小鸟找他全程憋着一股气，加上挖了几百年后还要种几千年，心态崩得不行。
　　他俩那天在初见地亲了一口，回去就那叫天雷勾动地火，一月都没出房门。
　　二七楼
　　呔！你为什么要跟老娘讲这种事！老娘拼死才按住了八卦魂不去隔壁！昨天家里那个小兔崽子追帖子，吃饱了没事干要给我剧透，然后被我毒打了一顿。
　　楼上，我能查号哦。
　　所以我家小鸟是不是在上面？
　　二八楼
　　……前辈，我不在床底。
　　二九楼
　　那你说个鬼啊。
　　还有后续吗？
　　三十楼
　　然后余真人被丢到燃月里，调最大倍速关了不知道多久禁闭（有看没得吃那种
　　三一楼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目瞪口呆。
　　该！
　　三二楼
　　我呔！小鸟干得漂亮！虽然余非寒是靠谱真爱，但咱几千年的狗血苦相思也不能白受！
　　三三楼
　　卜小鸟果然还是卜小鸟，这一秒我突然和余小白花和解了。
　　三四楼
　　老娘爽到了。那什么，楼里看过直播的小朋友，有没有余小白花的留影看看？
　　三五楼
　　我来我来我来我来！我是上面那个励志剑修。刚刚就想插一句，但是看大家太激动没地儿插嘴。
　　余真人长得超好看啊！
　　【珍贵的留影石影像】
　　三六楼
　　我去他大爷的余小白花好美貌啊！
　　老娘同意了。
　　三七楼
　　前辈……您倒戈得也太快了吧！作为过来人您怎能看脸呢！
　　三八楼
　　我娘去看直播了。
　　三九楼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救命啊，隔壁组快讯！！首页爆了！！小鸟的大弟子团回来看他了啊啊啊啊！！！
　　四十楼 楼主
　　大弟子团？等等，可是杜承露杜宗主他们？
　　四一楼
　　是啊！！！！！我呔呔呔呔，救命要呼吸不过来了！第一次见到神禾宗天团真人组！ 看到前线道友发回影像了！我丢啊啊啊，为什么卜小鸟连养孩子都能养成那样英俊多金啊！！！
　　四二楼
　　楼上别激动别激动好好说。
　　好家伙，我大灵通被打爆了，全在奔走告知此事。突然惊恐，他不会给那几个接班人洗脑也去谈道侣吧？！
　　不要啊！！！
　　四三楼
　　快去吃药好吗！神禾宗全门上下，除了卜小鸟恋爱脑，其余全员奋斗批（包括入赘人士余非寒
　　四四楼
　　所以为何如此激动？
　　四五楼
　　因为不小鸟要开直播了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说，
　　他要，
　　清库存！

第126章 大灵通看世界（下）
　　>大灵通看世界>>世界大事件组
　　【直播】卜真清库存中, 速进！！！
　　一楼 楼主
　　我不能呼吸了，马上焚香沐浴拜老祖还来得及么？敬爱的老祖，求保佑小孙一发入魂，抢到渡劫丹！
　　二楼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那一日, 我们大宗师终于想起了他的事业！
　　三楼
　　如此盛世！快把在下杀了给大家助助兴！
　　十楼
　　楼上道友大可不必, 抢到了再杀你不迟！所以大宗师怎么想通要产出了？前辈之前不是发公告, 通知全修真界暂退炼丹圈了？据说后来只能从余真人直播间看到他……
　　一一楼 楼主
　　前线道友说是天团一顿操作猛如虎, 声泪俱下劝说云云, 大宗师太感动又重拾炼丹事业了！我辈何其有幸, 竟然能等到大宗师放弃恋爱脑的一日。不聊了，速速蹲守开抢。
　　一五楼
　　在下刚飞升, 从小听神禾宗传奇长大。天团不是只有大宗师的五名一代弟子，再加一个杜宗主他道侣姜前辈？留影石影像里那个白发美人是谁？
　　一六楼
　　等等，他大爷的那不是大宗师他对家？！老夫不会认错，白发年轻男修与拾荒颓废中年。是魔修一族宝贝炼丹师温行雪和他野男人！
　　一八楼
　　……温丹师路人粉路过，拾荒颓废中年野男人是什么鬼说辞！那是他道侣段西涯前辈好么？南乐大世界散修盟没听过？
　　三十楼
　　啧啧啧，吃瓜群众围观中。温行雪作为魔修, 飞升南乐大世界, 在魔修老家凭借一手炼丹技术混得风生水起。上个百年咱们紫虚才在南乐板块跟他们掐了一架吧, 起因正是有人说他天赋超了大宗师。
　　三二楼
　　别提，提起来就气死。小鸟的天赋哪是一般人能比？就算温行雪那厮以魔修之身成为炼丹师, 那也不行！
　　所以他为什么会出现在天团中？好家伙，不会是来打擂台的吧？！
　　三七楼
　　道友提出了新思路。据说大宗师平时爱冲浪，铁定看到了世界组里各种比较他俩的帖子。指不定就是为尊严而复出！
　　打起来，快打起来！
　　三八楼
　　……有前线道友蹲到温行雪进大宗师府了，而且和天团有说有笑那种。
　　三九楼
　　然后？
　　四十楼
　　然后“好久不见”。
　　四五楼
　　……
　　四六楼
　　……
　　五五楼
　　我悟了。
　　五七楼
　　魔修之光、新起之秀，如今炙手可热的温行雪前辈与大宗师为旧相识。
　　五八楼
　　不！还没完！大宗师和余真人还亲自出来接人了, 而且据说看到温行雪和段西涯二人时感慨良多。大宗师在门口站了足足一刻钟！隔壁组留影石都卖疯了！
　　一百楼
　　哈？不光是老朋友，还是感情很好的老朋友？
　　一一一楼
　　小鸟铁血唯粉来了！
　　温美人和段老哥是我家小鸟跟他道侣在化成认识的。除去小世界渡劫那份恩情，小鸟对他们两族还有一份恩情，具体可以去大事件组找科普贴。
　　后来为了报恩，温美人携全族魔修入股神禾宗了。他跟小鸟虽没有师徒之名，但也没什么大区别。
　　说个听来的。别看温美人一脸病弱心机风，实际上当年飞升要离开时，因舍不得小鸟哭了好久。段西涯那老家伙喝飞醋，后来被余真人一剑扫飞了。
　　至于他去南乐后怎么会另立门户，那也是因为小鸟。小鸟希望他在新的世界独立生长，不必再挂于神禾门下。魔修一族有自己的广阔天地，温美人无需再受过去拘束。
　　至于变成对家，那真是始料不及！八卦害人！
　　一一二楼
　　啊……
　　一一三楼
　　突然更爱大宗师了……
　　一二五楼
　　搞了半天，超厉害的对家也是大宗师的人？！
　　一□□楼
　　卜小鸟？他的人？
　　小鸟是我的。
　　一九一楼
　　？？？楼上乱入了？？？道友之言让在下的刀痒了。
　　二五一楼
　　我呔！别回忆往事了！大宗师打开留影石了，直播开始！
　　二六八楼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卜小鸟好久没有独立行走了，没有余小白花的直播真让人神清气爽。
　　三六七楼
　　道友真是太天真了，你瞧瞧大宗师肩上那只手是谁的？啧，以我多年蹲守余小白花直播间的经验——
　　他醋了！
　　三六八楼
　　？？？他醋什么啊？？？
　　四□□楼
　　哈哈哈哈哈哈一切尽在不言中咯。看直播看直播。
　　天团刚把小鸟的乾坤袋摆出来。好家伙，竟然足足有一百多个。今日怎么也能抢到一两颗吧！
　　五六九楼
　　道友莫要天真。大宗师现在已经不是紫虚的大宗师了，他是三千小世界、三千大世界共同的财富。快睁开你眼睛瞧清楚直播间人数，我那大灵通做事的老友方才吐槽说挤吐了。
　　五八一楼
　　我还在路上，他大爷的大灵通被个狗杂碎抢了！有没有好心道友文字直播一下！
　　五八二楼
　　好心人来了。
　　大宗师正在掏他的第一个乾坤袋。哦，拿出来了，是一盒荧光紫的液体状丹药。啊，虽然看不出丹纹，但是看那成色与天团的震惊表情就知道，我们大宗师这些年并不是真的恋爱脑！
　　他有搞事业！
　　据说这是一种吃了能让人产生幻觉的丹药。
　　嗯？等等，幻觉？
　　五八三楼
　　大宗师是当年打侃山得到的启发么……听起来是类似器丹的效用？还有其他说法么？好心人继续呀！
　　五八四楼
　　……
　　我竟然对如今的大宗师抱有幻想，我有悔。
　　我恨！
　　五八五楼
　　救命，大宗师丧心病狂啊！！！
　　六二一楼
　　啊啊啊啊道友不要抛弃我啊，什么情况？！呔，我要去抢大灵通了，急死了！
　　好的，抢到了。
　　我看看。
　　……
　　我丢！！！！！！！！！！！
　　六二三楼
　　大宗师说此灵丹服下后，会置身于心中所渴望的幻境中。在此幻境，本人将失去攻击力。这东西不适合用来斗法，但非常适合用以增加闺中之乐。
　　他还贴心表示道，不必担心吃上瘾。每次一粒，维持时间只够一发，一月仅能吃一次。
　　大宗师说了，小玩意只是拿来给无聊日子加点料，大家按需购买。
　　六二四楼
　　我没了。
　　谁他娘要买这种鸡肋丹药啊！！！我没有幻想对象搞情趣好么！
　　六二五楼
　　你们看见他眼神了么？一直看留影石另一边，盲猜那里是余真人。大宗师眼神揶揄，他一定是在当着我们面逗弄道侣！
　　他大爷的压根不是来清库存的，是来秀恩爱的吧？
　　六二六楼
　　恭喜道友大彻大悟。如你所想，大宗师开始讲他怎么骗余真人研发这个丹药了。我不想听，好累。
　　六二七楼
　　余小白花脸都红了，最后一怒之下直接把大宗师按住亲了。等等，大宗师是下面的？！
　　啊！垂死病中惊坐起，我疯了！
　　六二八楼
　　好刺.激啊啊，老娘要飞升了！怎么没人告诉老娘，卜小鸟和他道侣的狗粮如此美味？
　　呔！怎么画面没了？
　　六二九楼
　　……
　　哈哈哈哈哈哈救命笑吐了啊哈哈哈哈。吆吆大宗师直播间方才被查封了，说“行为过激，不宜传播”。留影石黑掉前，我看到大宗师脸色了，气到掐了一把余真人腰。
　　七一五楼 楼主
　　刚被打劫对象反杀，大灵通又被抢走了，我这会儿蹲城南大牢里。所以直播间没了，丹药也没了？！
　　那个幻境的丹药好厉害啊，完全可以用来跟仙兽培养感情啊？不会只有我一人抓了个养不熟的仙兽吧？
　　大灵通执法弟子否？给我个机会啊！我还没来得及买啊！
　　七一六楼
　　楼主人才啊，竟然还有此等妙用，万万没想到啊。不过你好重口啊。
　　另，直播间刚又亮了。大宗师说他会知错就改，余真人这会儿乖乖坐边上（两人中间隔了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个别人
　　七一七楼
　　卜小鸟真是个人才啊，滑跪都如此义正言辞。他说不会再伤害广大单身修士了。
　　七一八楼
　　楼上在说什么？刚飞升的？一般大宗师阴阳怪气不说人话的时候，就是他准备起飞了。
　　七一九楼
　　？
　　七三二楼
　　哈哈哈哈哈哈哈输了，快让在下这个好心人给楼主更新一下。
　　大宗师又展示了新丹药，名为结缘丹。他随手抓了把，然后捏了个土人。一颗结缘丹喂下去，土人活了。在下笑没了，边上的余真人和一众弟子有被吓到。
　　七三四楼
　　呔，大宗师这是了种方式伤害我们？本单身修士有被羞辱，好气！所以说其他效用了么？感觉这个丹药不仅仅可以用来大捏活人？
　　七三六楼
　　前面的都闪开，年轻人果然不懂好东西。老娘现在真的是心绪复杂，恨不能搂住我家小鸟老泪纵横。
　　五百年了啊，你终于又是一只有用的鸟了！
　　七八五楼
　　啊？前辈求细说？
　　七□□楼
　　让前辈哭会儿吧，我也是个小炼丹师，简单说说对结缘丹的理解。
　　依照大宗师的意思，这丹药能够让泥土捏的人拥有短暂生命，即成为傀儡。诸位都用过傀儡吧，那东西花费灵晶多少，相信心里都有数。
　　我方才看了，结缘丹价格不贵，基本上攒攒都能买。虽说这傀儡效果不如炼器师所造，但胜在经济实惠，方便快捷啊！
　　现在我信隔壁大世界组说的了，大宗主自从去了一趟小世界后，整个人都变了。他从前特立独行，研究丹方主要靠心情。如今，你们品品！
　　七九二楼
　　啊，又要讲那句话了。
　　七九三楼
　　今天也是更爱大宗师一天！
　　另，感谢化成，感谢余真人！
　　八一一楼
　　前一种丹药研发出来，还挺能理解的。小道侣俩搞点情趣嘛。不过后面这种，你们真的不好奇研发契机么？哈哈哈哈哈哈。
　　八三五楼
　　哇道友好思路！
　　八八八楼
　　哈哈哈哈哈哈余真人问了，笑死了！快来人复述一下原话！
　　□□二楼
　　来了来了！
　　余真人“嗖”地一下出现在大宗师边上，然后凑到他耳边问：你一个人的时候，为什么不想我？还需要结缘丹造人慰藉，嗯？
　　□□九楼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发誓我看到了！
　　大宗师突然扶住了他的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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