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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辅大人，你老婆跑啦！》
正文 第一章 别打他！


    正值深秋，雨连连绵绵地下了几夜，寒气逼人。


    徽州静云镇，一座不起眼的小院落，有个灰扑扑的身影在趴在雨里。


    “家里给你好吃好穿已经仁至义尽，还想去什么学堂？”


    “真是给你脸了，贪得无厌的小畜生！”


    顾明州艰难地睁开眼，一股怒火冲上心头。


    他堂堂首辅，陛下都要敬上三分，是谁敢动他？


    忽而有人替他挡住雨，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充满激愤：“三爷便是父母亡故，也是三房的人，要打，也该老爷子打！”


    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顾明州努力抬头，看见一张过分年轻的面孔。


    是记忆中十五六岁的白雨信，而非替他挡剑死在老屋的白雨信，鲜活得像个梦。


    顾明州情绪激动，牵扯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上苍也觉得他亏欠白雨信良多，所以让他回到了过去吗？


    不及多想，嘲讽的声音再次响起。


    “呵，照你这么说，这是还顾家的事呢，轮得到你一个外人指指点点么？”二房夫人孙芸尖酸刻薄地冷笑。


    白雨信无声地攥紧了双手。


    孙芸却不肯放过他：“好好的大男人非要做什么契兄弟，为了钱，你们白家可真是面子里子全不要了！”


    兴朝民风开放，男妻并不少见，就连当今圣上也独宠男后一人。


    只是不传香火，在民间终究是遭人看轻的。


    “既然瞧不起，当初极力劝说老爷子娶我进门，你们二房又是什么居心？”白雨信冷眸沉声，“你们今日若再敢动三爷一指头，我便让全镇都来评评理！”


    门口的孙芸，门内真正动手的孙丛，都被他的目光震住了。


    还是孙丛率先反应过来：“要闹个鱼死网破是吧？我倒要看看，今日你有没有这个本事走出顾家大门！”


    肌肉虬结的身躯缓步走来，手中木棍挥得虎虎生风。


    “要死了你，还想闹到人尽皆知？你要害死谁啊！”孙芸在屋里痛骂，“打，给我打，打死了算我的！”


    冰冷的雨从背心爬过，白雨信瞳孔紧缩，克制不住的恐惧。


    可怀里人尚且奄奄一息，他打着颤，护紧了顾明州。


    顾明州意识朦胧间听得男人怒骂的声音，紧接着是棍子砸在肉上的闷响、少年压抑的痛呼——就如年少时时常听见的那样。


    住手，快住手！


    “要读书是吧，下去问你那短命鬼爹娘要钱啊！”孙芸犹嫌不解气，拎住顾明州的耳朵骂，“我还偏告诉你，只要我孙芸还在顾家一天，你就别想读书！他日我儿加官进爵，你仍是顾家一条狗，子子孙孙，生生世世，你就是这命！”


    白雨信怒了：“放开他！”


    被他猛地一推，孙芸身子一歪便跌在水塘里，发出尖利的叫声。


    “还敢还手？反了你！”孙丛两眼通红，结结实实一闷棍正中少年额头。


    白雨信两眼一黑，身子软软地倒了下去。孙丛仍不肯放过他，拳脚棍棒雨点般落下。


    别打他！


    顾明州着急地挣动身体，却被抱得更紧了。


    外有冷雨棍伤，内有气急攻心，他也跟着昏了过去。


正文 第二章 顾明州醒了


    顾明州是被冻醒的。


    他们被关进了柴房，屋顶四处漏雨，湿冷的衣服贴在身上吸走了所有热气，就连发霉的稻草都是冷硬的。


    偏过头，便看见地上有个人影，连呼吸声都听不真切，仿佛随时都要没了性命。


    心头咯噔一声，顾明州忙不迭地将人揽进怀里。


    两个人靠在一起，却连半丝热气也无。


    上辈子顾明州吃过同样的苦，但考上状元以后便养尊处优了多年，再回到从前，便更为难熬，心头的怒火压也压不住。


    不过是蝇蚋般的下贱东西，上辈子待他一发达便狗儿似的匍匐在地，也敢如此嚣张！


    顾明州双眸冰冷，倒是想起来这一时期顾家二房与他最大的矛盾了。


    徽州地处江南，却山多田少人稠密，耕种无法糊口，举家行商比比皆是。然士农工商，商贾终究是末流，唯有做官才能扬眉吐气，为家族提供便利。


    故而十户之村，不废诵读——读书是一个徽州人一生中最重要的事。


    既要读书，便得往高处去，得往扬州城去。扬州城最好的书院名为甘泉书院，非天资聪颖、才学过人不得入其门，顾家三个孩子都参加了入学考试，却唯独顾明州通过了。


    孙芸想让自己的儿子顾正初，顶替顾明州去，顾明州不肯，才招来这么一场祸事。


    若非还有个白雨信护着，说不准孙芸真会打死他。


    冰冷的眸子微微一暖，顾明州替白雨信擦干额上血迹，吻了吻他的唇角。


    胆敢欺负他们的人，他一个也不会放过，让白雨信受委屈的，更是不可饶恕。


    算算时间，现在顾老爷子也该回来了吧？


    雨渐渐停了，顾明州找了些还算干燥的柴草，将白雨信放在上面。


    微微的天光从屋顶的破洞透入，门外渐渐传来嘈杂的脚步声。


    紧接着是孙芸有些惊慌的声音：“相公？老爷子？你们怎么回来了？”


    二房顾俊才笑道：“出门顺利，便提前了几天。”


    若是平时，孙芸早就高兴得合不拢嘴了，今日却笑得有些勉强，不住瞟着旁边柴房。


    偏偏柴房的门就真的响了，孙芸咬牙暗恨，昨日就该真的打死那个夭寿子！


    “谁在柴房？”


    “大概是野猫窜进去了吧？”孙芸笑。


    顾玉堂吊儿郎当一挑眉：“呦，二嫂怎么这么紧张，莫不是藏了个男人在家里吧？”


    “瞎说什么！”孙芸怒道，“顾玉堂，你是成心想害死我啊？”


    顾俊才也骂：“平日嘴上就没个把门儿的，连你嫂嫂也敢闹！”


    话虽这么说，眼睛还是看向了柴房。


    孙芸眼珠子一转，笑道：“明州不懂事，出去跟人打架，雨信也跟着胡闹。我一时气不过，便罚他们在柴房睡了一夜。”


    “多大不了的事，还要关柴房？”顾玉堂轻哂。


    “咱们出门走货，家里全由你嫂子照料，”顾俊才虽有不悦，开口还是维护妻子，“若没个规矩，怎么当得起家？”


    “行了，今天是回家的好日子，犯了什么错都当没有，”顾老爷子道，“开门吧。”


    孙芸咬紧下唇，磨磨蹭蹭地拿钥匙，顾玉堂一把夺过，替她开了门。


    一瞬间，屋内的惨状便惊呆了众人。


    “二嫂，这就是你说的罚？”顾玉堂拔高了声音，“快来人啊，看看人活没活着！”


    一阵兵荒马乱，找大夫的找大夫，灌糖水的灌糖水，换衣裳的换衣裳。


    顾老爷子不可置信瞪大眼，怒喝：“老二家的，你给我好好解释解释！”


    “我、我......”孙芸眼神飘忽，随即理直气壮起来，“谁叫他们不认错，还顶嘴？媳妇若不好好教训教训他们，今后得罪了外人，给顾家惹来灾祸，才是悔都悔不及哩！”


    “知道你用心良苦，但也不该下如此狠手啊，”顾俊才抢先责骂，“将人打出个好歹，到时候又该你难受了！”


    一句话便点明她本是好意，更暗示孙芸相当疼爱两人。明着是骂，却处处回护。


    顾玉堂手上动作一顿，回头，果然见顾老爷子的脸色好看了不少。


    不禁冷笑，巧舌如簧也无非如此。


    “二叔，二婶，当真如此吗？”一声细弱的声音幽幽响起，整座顾家大院却都静了。


    天杀的，顾明州醒了！


正文 第三章 怎么睡到一张床去了？


    孙芸恶狠狠瞪他以示警告，却不料正撞上一双阴鸷冰冷的双眸，威压远胜常人，一时心脏剧震，竟说不出话来。


    顾俊才笑着打断他：“既然醒了，就好好回去休息吧。”


    顾明州却扶着顾玉堂起身，因脚下无力，踉跄了一下，但还是勉力站直了。


    “侄儿回不得，一回，只恐陷顾家于险境！”


    这话惊得众人目瞪口呆，连问此话何来。


    “上个月甘泉书院入学考试，侄儿不才，堪堪入选，谁知回到家，二婶竟要二哥顶替我......”


    话说到这里，顾明州顿了顿，抬眸一扫，将众人反应尽收眼底。


    乍一看似乎所有人都觉得孙芸不妥，实则只有大房、五房真正站在顾明州这里。二叔顾俊才略一皱眉，眼里却有光芒涌动，已经动了心思。


    重来一遍，老熟人倒还是原来的秉性。


    忽然，目光在顾俊才腰间一枚桃红色香囊上顿了下，顾明州转向顾老爷子。


    开口时，已是满脸愤然：“老朝，孙儿父母早逝，自知全靠叔叔婶婶照料，方有今日。若是家中贫寒，孙儿甘愿让二哥去读，可身份互换，却是万万不成的！”


    “你无非就是不想换，说什么漂亮话！养了这么大，却是只白眼狼！”孙芸怒骂。


    “婶婶，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若是这风传到甘泉书院的夫子耳朵里去了，迁怒于顾家其他子孙，该如何是好？得罪了甘泉书院，相当于得罪了半个扬州城的富商，若连老朝叔父的生意都受了牵连，又该如何是好？”


    “婶子昨日也说了，我不过是顾家一条狗，合该挨打，”顾明州越说越激动，脸上流露悲凉，“侄儿还是一样的话，不能让婶婶犯糊涂，您便叫二舅打死我吧！”


    此话一出，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顾明州低下头，微微勾唇。


    上一世，顾明州本以为戳穿孙芸所作所为便能获得公道，谁知他们被打得半死，孙芸也只被责罚几句，反而报复得更狠、更隐秘了。


    当时的顾明州只是小小少年，还抱着对家人微末的希冀，自然想不到，其实这个家根本无人在意他的死活。


    现在，他不会再那么傻。


    顾家一共五房，除去三房的顾明州，其余四房以及当家的顾老爷子，都各有自己的小心思。


    顾老爷子和大房顾成文最看重整个顾家的利益，大部分时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二房顾俊才中过举，儿子顾正初才学也不错，在家里最受重视；四房顾永德唯二房马首是瞻；五房顾玉堂虽然厌恶顾俊才，但绝不会为这个小侄儿跟顾俊才撕破脸。


    所以顾明州将利害关系放大，牵涉到整个顾家的时候，大伙儿便坐不住了。


    再看顾明州和白雨信浑身是伤，似乎马上就能断了呼吸的惨状，哪怕是四房脸色也有些不好看。


    ——出门做生意，少则几月，多则数年，是孙芸主持家事。今日她能为了一个读书的名额将顾明州打成这样，那留在家里的其他孩子呢？


    “什么狗不狗的，二嫂，这有些过分了吧？”顾永德弱弱开口。


    “这些年明州的花销都是公出里的，没用过你们二房一分钱，”顾成文皱眉，“他光明正大考上的甘泉书院便是他的，还轮不到你们二房来瓜分。”


    “孙丛是什么东西，也敢跑来顾家随意打人？”顾玉堂冷笑，“再这么下去，顾家迟早完蛋！”


    孙芸脸色惨白，连连后退，忽然向顾明州冲了过去：“我何曾说过这些话，还不给我住口！”


    “老二家的！”顾老爷子沉声怒喝，“这里还不是你们孙家！”


    顾俊才见势不好，上前抓住暴怒的孙芸，抬手便是一个巴掌：“大胆刁妇，老爷子面前也敢撒野？还不快向明州道歉？”


    险些闹出人命的事，一句道歉便想轻轻带过，不愧是二叔。


    孙芸却不领情，捂着脸尖叫：“你打我？你竟然打我？我为你们顾家忙里忙外，起早贪黑地操持，你们就为了一个顾明州这么对我？我还不如死了去......”


    顾老爷子脸色越来越难看，盯着孙芸撒泼，一句话也不说。


    跟着父亲走南闯北多年，几个儿子都看得出，他这次是动了真怒。


    待孙芸声音稍弱，顾老爷子终于开口。


    “这么多年，你的确辛苦了，以后这些事便由老大家的操心吧。”


    一句话便夺了二房当家的权利，孙芸脸色惨白。


    大房媳妇赵巧蓉柔声称是。


    “至于甘泉书院，谁考上了便是谁去，再敢惦记的，统统给我滚出顾家！”


    顾俊才狠狠剜了媳妇一眼，恨她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却也只能乖乖应和。


    孙芸怎么也没想到，这件事竟会发展到这个地步，身子晃了晃，险些摔倒。


    顾明州却忽然出了声：“老朝，我和雨信看病吃药少说也要五六两银子......”


    “谁打的谁负责，自然是二房出。”顾老爷子扫过顾明州，目光复杂地顿了顿，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这话无异于在孙芸心头挖了一块肉，疼得她哎呦哎呦直叫唤，却没人理会。


    大夫来得正巧，顾明州不再强撑，跟白雨信一同被送到房间里治伤。


    他看起来凄惨，其实都是皮肉伤，白雨信护着他，伤得最重，发了一夜高烧。


    半夜，白雨信醒了一趟，感到被窝里还有另一个人，扭头一看，当即就懵了。


    顾明州为什么跟他睡在一起？


    为什么还抱着他！


正文 第四章 就是在调戏挪☆威☆森☆林☆独☆家☆整☆理


    白雨信试图挣出那暖烘烘的怀抱，却惊醒了顾明州。


    “醒了？想不想喝水？”顾明州揉了揉眼睛，作势起身。


    他的动作太过于理所当然，白雨信一时间竟没有反应过来，呆呆地捧着杯子喝了一口，才怔怔问道：“你......脑子打坏了？”


    “.......”顾明州嘴角一抽，尽量保持自然，“你替我挨打，这点小事算不上什么。”


    他说得好像没什么不对，但总感觉哪里怪怪的。白雨信张了张嘴，一脸茫然。


    若在平时，顾明州可是看都懒得看他一眼，怎么可能跟他睡在一个被窝，还给他端茶送水？太反常了。


    抿抿唇，白雨信垂眸，冷淡道：“顾家收留我，我便报恩，换做是谁我都会帮的。”


    顾明州身子一僵，偏过头来看他。


    “你睡吧，我去隔壁。”白雨信掀开被子。


    冷漠又无情，仿佛根本无法忍受与顾明州同处一室一般。


    上一世也是这样，白雨信从不亲近他，在顾明州考上科举后便与他和离，转而做起了生意，一生的大半部分时间都在走南闯北，成了有名的富商。


    唯一一次待在京城，便为他挡了刀。


    原来白雨信从一开始便喜欢他，因为他的厌恶，只好小心翼翼地藏着。


    这一藏，就是一辈子。


    鼻头微酸，顾明州拉住少年手腕，柔声说：“别回去，陪陪我吧。”


    白雨信瞪大眼睛，再一次怀疑顾明州脑子坏了。


    顾明州可不管，嘴上说着软话，动作却极为强硬，将人按回床上。


    上一世，顾明州始终以契兄弟为耻，除了二房以外，最最厌恶的就是白雨信。白雨信是极骄傲的性子，也整日板着张冷脸。


    哪怕后来时过境迁，两人心意有所改变，却仍是相看两厌的相处模式。


    他顾明州本就是个睚眦必报之人，上辈子高中状元后，区区二十年便当上了首辅，什么样的仇人政敌都被他收拾得服服帖帖，唯独情路不畅，终生未婚。


    皆是因为太计较，从不肯说出自己的心意，才错过了一辈子。


    现在么......人都死过一回了，还有什么脸面放不下？这么鲜嫩的小雨信，不好好调戏调戏可惜了。


    “以后也别去隔壁那个破屋子了，多冷啊？咱们既然成婚，睡在一张床上有什么稀奇？”


    白雨信倒吸一口气，挤出两个字：“荒谬！”


    “我哪句话说错了？”顾明州理直气壮，“隔壁不冷吗？咱们没成婚吗？”


    白雨信一时竟无法反驳。


    顾明州笑嘻嘻地支着脑袋：“你脸红什么？莫不是想到什么不合礼数的东西了？想要我也不是不成，只是咱们年纪还小，再忍两年。”


    白雨信忍无可忍：“谁想要了！你不要捏造！”


    “瞧你平日里一本正经的样子，还以为不会想这些呢，没想到比谁都大胆，”顾明州声音含笑，“放心，我一定替你保密。”


    眼看他越说越离谱，白雨信急了：“我没想过！”


    无奈实在没有顾明州那种舌灿莲花的本事，只得愤然起身以表达自己的愤怒。


    “哎哎哎！”顾明州连忙揽他在怀里，“我错了我错了，是我想要。”


    “别胡说八道！”


    “你怎么知道是胡说八道？猜你也不成，说我也不成，到底要如何？”顾明州不乐意了，“我就是想跟你睡在一起！”


    少年胸膛霸道地贴上后背，体温烫得他浑身发麻，白雨信整张脸都红得不像话，脑子也晕乎乎的。


    疯了，疯了，他一定是疯了！


    白雨信整个人都混乱了，直到第二天早上，一起床就跑得远远的，顾明州靠近一步，他便要后退三步，活像在躲洪水猛兽。


    顾玉堂见了，奇道：“你们怎么了？”


    顾明州微笑：“无甚，情趣。”


    “......”顾玉堂看他的表情也不对了。


    然而很快，顾明州就笑不出来了。


    午饭后，顾老爷子叫他到房里说话。


    一掀帘子，就见白雨信也在，他不禁一愣。


    “明州啊，雨信想跟着我们一起走商，我瞧着最近也有些散货要出，也挺合适。”顾老爷子和善开口，“不过他到底是你房里的人，理应问过你的意见。”


    徽州多山，粮米面不够，笋子、右耳这些山珍却多得很。又是晒秋刚过，柿饼、芋头干、徽州火腿等等也等着人去卖，这才有顾老爷子这么一说。


    顾明州不可思议地盯住白雨信，后者平静地避开了他的目光。


正文 第五章 我很好骗吗？


    白雨信钟情商贾，他不是不知道，但绝不是这个时间段离开的。


    顾明州心里堵得慌，面上却不显，三两句打发了顾老爷子，跟白雨信一起走出房门。


    后院，一棵火红的梧桐搭在院内黄澄澄的柿子树上，顾明州停下脚步，转过头。


    被那双漆黑的眸子盯着，白雨信有些心虚。


    “你要走？”


    “赚点钱握在手里，也有些底气，不至于日日被欺侮。”


    “果真如此？”顾明州上前一步，“不是因为讨厌我？”


    下意识后退，白雨信撞上梧桐树，红叶纷飞，却掩不住他略显惊慌的眼神。


    伤后醒来，顾明州全然变了个人，就像此时此刻，浑身散发着强势而霸道的气势，仿佛随时要将他拆分入腹。


    既让人害怕，又让人......多想。


    他猜不透顾明州的目的，只知道世上绝没有白来的好，若傻乎乎的信了，吃亏的只会是自己。


    就像当年被继母送到白家之际，天塌地陷。


    白雨信垂眸，硬下心肠：“是。”


    果见顾明州脸色大变。


    “成婚那日，你说得很明白，你我各不相干，可昨夜是怎么回事？”白雨信讥诮，“怎么，三爷一夜之间喜欢男人了？”


    顾明州一掌拍在梧桐树上，落叶飘得又急又乱。


    他骤然逼近的气息令白雨信紧张起来，不由自主别开头。


    少年青涩易懂的反应都落在顾明州眼里，到了嘴边的气话一下子咽了回去。


    不由苦笑，顾明州做了十几年的首辅，最为人熟知的本事便是喜怒不形于色，却总是轻易就被这人挑起怒火，简直就是他的克星。


    无妨，重生一世，他有的就是耐心。


    “你怕我。”顾明州微微一笑。


    白雨信的手指蜷缩起来：“你胡说什么！”


    “不过同床共枕一夜，就忙不迭地要逃，怎么，你怕一夜之间爱上我？”顾明州学他说话。


    “绝无此事！”


    “那就证明给我看啊，”顾明州勾起唇角，“在我身边，好好地证明。”


    白雨信盯着他，忽而一笑：“你觉得我很好骗？”


    顾明州有些猝不及防，一愣。


    “过门那日，你清清楚楚地说过你有多么厌恶我，”白雨信冷笑，“你走你的路，我做我的事，咱们两不相干罢了，现在摆出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给谁看？”


    “你便没有想过，我又有多么厌恶你吗？”


    如一柄尖刀没入心脏，痛得清晰而锐利。


    顾明州真的没想过。


    因为是重生，他自以为对白雨信的心事一清二楚，才敢屡屡轻薄。


    可白雨信究竟是什么时候喜欢上他的？又是为什么爱上他的？连这些都不知道，他又凭什么认为白雨信一定会再次爱上他？


    “生存不易，你我不过相互照应，不必放在心上，”白雨信冷静地说，“但也仅限于此。”


    红叶还是那么艳，阳光却似乎一下子冷了下来。


    白雨信转身离去，顾明州下意识伸手，却被他旋开的衣袖重重打了下手指。


    僵硬地站在树下，顾明州扯了下嘴角，收回手。


    不是笑旁人，是笑自己。


    前一世，白雨信在他面前大多是高傲冷漠的，他从不知道白雨信如此多疑敏感，稍许接近竟会引发这么大的反弹。


    从未接近过，自然无从得知。从未认真过，自然不了解。


    想他先前竟那般自信轻狂，不过仗着白雨信可能存在的情意才敢嚣张挑逗，当真可笑至极。


    顾明州凝视着自己的指尖，眸中茫然转瞬即逝，随即坚定地攥紧了手。


    那又如何？


    但凡他想要的，穷尽一生也要得到！


    就在这时，院内忽然传来一声冷笑：“大白天的不干活，又在这儿偷懒？”


    扭头望去，却是孙芸来了，身后还跟着健壮的孙丛。


    顾明州淡淡道：“二嫂怎么有空来，老朝让你闭门思过，这还没到十天吧？”


    一提起这茬，孙芸就来气。


    这几天来，她吃个饭都得看其他女眷的眼色，顾俊才和顾正初还要怪她坏了事——若非顾明州，她怎么会落到人人喊打的地步？


    她过不好，他们两个也别想过好！


正文 第六章 顾明州必须死！


    “不就是考上了甘泉书院，有什么可得意的？连个秀才都不是，真以为有人会在意？”孙芸眸中闪过阴狠，“今日我便要将你就地打死，我看哪个敢动老孙家的女儿！”


    孙芸能这么嚣张不是没有理由的。


    分明是二房却能掌一家的权，身为媳妇却敢殴打顾家子嗣，甚至敢让弟弟孙丛随意进出顾家，犯下了再大的错也没有人会真正地动她，皆是因为她姓孙。


    徽州多商户，但真正能做出名堂的并不多，像顾家这样的小门小户，跟着扬州城的大盐商干活，无论盈亏都有个稳妥的收入，在镇上是最常见的。


    孙家却不同。孙氏善于经营，数年来积累的财富已有中等富商的规模，再加上孙氏族人众多，哪怕孙芸只是个不起眼的旁支，也足以让顾家人忌惮。


    “二婶，你不想让二哥当官了？”顾明州轻轻挑眉，“你难道不知道，参加会试前，考生都会被调查一遍，若是家中不明不白死了个同龄的读书人......”


    “还想威胁我？”孙芸却更为恼怒，“哼，打死你，我再将白雨信发卖，全当世上没有过你们两个，我看谁有这个胆子往外说去！”


    “是么？你尽管试试，”提及白雨信，顾明州的神色瞬间冷厉起来，“但凡我还有一口气，日后绝不会让你们好过！”


    孙芸气得面色扭曲，上前便是一个巴掌。


    顾明州可不会乖乖挨打，抬手抓住了她的手腕。手上猛力一推，孙芸一个屁股墩跌坐在泥地里。


    孙丛大怒，抄着棍子往他头上砸。


    白雨信倒吸一口气，下意识想要推开顾明州，不曾想顾明州动作更快，一伸腿，便将孙丛绊了个狗啃泥。


    “不自量力。”少年冷冷一笑。


    这几日已经是大婶婶赵巧蓉当家，不会克扣他们伙食。从孙芸那里扣来的几两银子也没有节省，顾明州毫不客气地让大夫多开点药调理两人身体，花了个精光。


    其实孙丛不过是个乡野莽夫，连商队都不肯要的废物，也只敢在几个未长成的少年面前威风罢了。


    他只花了这么一点力气，再加上进京城以后学的些许防身技巧，便将之打倒在地。


    这样的人，竟死死威胁了他十多年？


    孙芸可受不了这个委屈，放声尖叫：“顾俊才，你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你媳妇受欺负？!”


    在一旁窥视的顾俊才冷不丁被点名，面上也有些挂不住了，咳嗽一声走出来：“都闹什么呢？”


    顾明州眯了眯眼。


    这个二叔，整日以读书人自居，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实则虚伪贪婪至极。


    但凡事情对自己有利，无论孙芸如何胡闹都装作不知，事后则将过错都揽到孙芸身上，丢一句“妇人无知”撇清自己，论恶劣程度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


    孙芸哭诉过后，顾俊才板起脸，冷声道：“小小年纪便顶撞长辈，毫无教养礼仪，若不跟甘泉书院的夫子多多沟通，简直对不起你泉下的爹娘！”


    这是要毁了顾明州的名声！


    顾明州嗤笑：“这样的事，真亏二叔说得出口呢。”


    “无论她做了什么，都是你的婶婶，哪有小辈对长辈动手的？”顾俊才厉声斥责，“就这般人品，依我看，你连书也不要读了！”


    顾明州却是话锋一转：“二叔，你那只香囊不错，哪里买的？我也想买一只。”


    简直如一道晴天霹雳当头砸下，顾俊才极力掩饰自己的僵硬，眼神飘忽。


    他疑心顾明州是在耍诈，可他就这么胸有成竹地盯着自己，难不成是真的知道了什么？


    “二叔跟你开玩笑呢，不过怕你年少不知事，想提点提点你，”顾俊才脸上突兀地挂上笑，“给你二婶道个歉，这件事就算过了。”


    “顾俊才，”孙芸不可思议地瞪大眼，“媳妇儿被欺负了你就这个态度？”


    “行了，少说两句！”


    顾明州不吃他这套，仍是一副浅浅的笑模样：“道歉？”


    被那双看似温和的黑眸盯着，顾俊才额头出满冷汗，竟有种喘不过气的压迫感。


    当真可恶，从前那个寡言少语一根筋的侄儿，什么时候这么有手段了！


    “二叔说错了，该道歉的是你二婶，”顾俊才一拉孙芸，“还不快点？”


    孙芸怎么可能同意，张口就骂：“让老娘给他道歉？下辈子也......啊！”


    顾俊才收回手，打断了她愈演愈烈的辱骂，怒目而视：“够了！”


    “你打我？”孙芸哭道，“好，好，你们顾家人都是一个鼻孔出气的，唯独我一个是外人是不是？你给我说清楚啊！”


    顾明州无意观赏这场闹剧，摇头离去。


    顾俊才松了口气，将孙芸带回房里安抚好，假意叹气。


    “我又如何甘心一个小辈爬上头来？但我还不是为了正初？那可是甘泉书院啊！甘泉书院的夫子眼光挑剔，若是能做出一篇符合夫子口味的文章，录取就是十拿九稳的事。”


    若是顾明州再灵活些，说不准还能拿到考题，如此一来，顾正初焉有不中之理？


    “你以为他会帮你做事？”孙芸大怒，“咱们家已经将他得罪得死死的了，若等他读了书，真出息了，会放过咱们？！”


    顾俊才一愣，眸光渐渐森冷。


    孙芸恨极，声音越发尖利阴狠。


    “顾俊才，我告诉你！哪怕正初读不了书，也不能让他去读，他必须老死在这顾家的一亩三分地！”


正文 第七章 欺骗与抢夺


    徽州盛产的火腿工序复杂，味道鲜美，顾家在腌制上又有独门诀窍，故而每年冬天回乡都会做上一批，和山货一同售出，极受欢迎。


    白雨信今日下山，就是跟着顾家人一同采购猪后腿的。


    每次做完火腿，家里也能分上一只，一整个冬日都过得有滋有味。


    白雨信总是过得缺衣少食，收购时便不由得心动，挑得极仔细。


    擦个汗喘气的功夫，就见一辆马车跑上山，有些疑惑地皱了皱眉。


    “多半又是哪家赚了钱回来炫耀吧，”有人酸溜溜地说，“买什么不好，买马车？又不是城里。”


    不对，这马车平平无奇，若真是为了炫耀，何不买更浮夸些的？倒真像城里跑的普通马车。


    白雨信放心不下，跟着一块儿上了山，恰好看见马车陷在泥地里，车上的人都下来推车，他连忙也上前帮忙。


    城里人对山路不熟悉，折腾了半天都出不来，白雨信一上手就成功了，令众人大大松了口气。


    “多谢小兄弟仗义相助，这一篮橘子送给你，算作谢礼如何？”说话的是个青袍老人，须发皆白，浑身书卷气。


    白雨信没接：“告诉我你们要去哪里就行了。”


    老人一愣，意识到自己似乎被当成来路不明的恶人了，瞬间有些哭笑不得。


    “吾乃甘泉书院当任夫子何望春，是去静云镇顾家做客，”老夫子幽幽道，“这下可放心了吧？”


    白雨信却是脸色大变，拔腿便跑。


    “等会儿，小兄弟，橘子！”何望春伸着手大喊。


    车夫却撇了撇嘴：“这乡下里的人都怪里怪气，您还不如在家多看一卷书呢。”


    何望春没说什么，心里却是一样的想法。


    他倒不求人人都能开化，但也无意跟这些人打交道，若非顾家出了个极有灵气的学生，信中又屡屡提及以什么家宝藏书要他品鉴，恰好附近老友也邀他品茶，方才来了这么一遭。


    路途虽然不顺，但也值得。


    马车停下，何望春下车，发现前来迎接他的竟然只有两个，当即有些不悦。


    读书人看重礼数，他何望春为师，顾家那小子的半个父亲，顾家不以礼相待，怎么还如此怠慢？


    “何夫子，您来了！”孙芸忙不迭地迎上前，“快请进！”


    何望春压着情绪，礼貌一笑，跟顾家二房夫妻寒暄几句。


    偏偏两人的讨好谄媚太明显，何望春连继续聊下去的想法都没有，直奔主题。


    “先前信中提及的古书在何处？拿出来，我看看吧。”


    顾俊才脸色有点古怪，孙芸却已经拿了东西出来。


    当真是古书！


    生怕将陈旧的书页损坏，何望春小心翼翼地翻阅，脸上的表情却从专注变为惊愕，脱口而出：“这就是你们的传家宝？”


    书是极旧的，上面的字句却是狗屁不通，算得了什么传家宝！


    顾俊才脸上有些挂不住，不自在地咳了一声：“乡野之人不识货，让夫子失望了。”


    不是他想这么丢脸，可短短几日内，让他从哪里变出来一本价值连城的古董啊？若有这个本事，他还能为了一个小小的书院名额费尽心机？


    何望春敛了笑意，淡淡道：“考上书院的那小子呢？夫子都来了，他倒是不动如山。”


    “是，是，小人这就叫犬子过来！”


    顾正初一亮相，何望春就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少年人丰神俊朗，颇有气度，看着便是有灵气的，方才那点火也就熄了。


    信中也只说是藏书，并未夸大其词，是他自己想当然了，怪不得旁人。跟这样的好苗子多打打交道，总算也不亏。


    心里这么想，面上却不显，何望春仍是端着尊长的架子，淡淡道：“你可知错？”


    “夫子前来，学生有失远迎，实在失礼，”顾正初自责道，“若早些出门购置笔墨，就不至于迟到了。”


    何望春好奇了：“购置笔墨？”


    “正是，”顾正初献上一副书画，“临近年节，学生想作画一幅献给老师，实在拿不出手，画了好几日才有这么一副拙作，还望夫子恕罪。”


    他言辞之间俱是恳切，让何望春对他印象大好，闻言微笑：“难得你有这份心。”


    何望春打开卷轴，打算随意看一眼夸赞两句。


    毕竟是学生的东西，好能好到哪里去？


    谁知就看了这么一眼，他的脸色就变了。


正文 第八章 移花接木，鸠占鹊巢


    “这是你亲手作的画？”


    顾正初自信道：“正是。”


    他虽然没考上甘泉书院，但从前私塾，书法作画都是被夸赞的，只不过时运不济，才让顾明州捡了便宜。


    在他眼里，甘泉书院的名额本就是他的，是被顾明州抢走了。


    现在，他就要亲手夺回来！


    顾正初骄傲地抬起头，却正对上何望春冒着怒火的眼睛，当即愣了。


    “你就那这种东西糊弄我？！”


    “学生不敢！”顾正初连忙弯腰行礼，“夫子何出此言？”


    “这画上的字迹如此粗劣，与当初卷首天差地别，还敢说不是糊弄？”何望春越说越怒。


    顾正初整个人都呆了。


    为了避免露出马脚，他可是特地临摹了顾明州平时的字迹，怎么就是天差地别了？


    顾俊才忙说：“正初，你怎么如此糊涂？便是再想让夫子看重，也不能将紧张带入行文作画之中啊，照你这样，日后大考可怎么办？”


    顾正初打蛇随棍上，立刻道歉：“是，儿子知道错了。”


    可何望春是何许人也？甘泉书院的夫子既要严正公平，又不能得罪人，谁不是个顶个的人精，怎么会看不出他们在耍什么花样？


    当即大怒，甩了袖子便要走，就在这时，一道笑声传来，二房三人心头瞬间一颤。


    “他并非真学生，又怎么写得出学生的字？”顾明州作揖行礼，悠然道，“不知夫子前来，学生来晚了，夫子莫怪。”


    两个学生？这又是怎么回事？


    何望春又惊又疑，上下打量顾明州，只见他一身粗布衣，还都是补丁，唯有一双眼睛明亮温和，仿佛看穿世间一切俗事般通透。


    “我，才是顾明州。”


    这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打死何望春也想不到，这一趟竟会遇上这么一场鸠占鹊巢、移花接木的大戏！


    “好，好，好，甘泉书院总算没有收错学生！”何望春捋着胡须笑完，又冷下脸看向顾正初，“你呢，又是什么人？”


    顾正初慌了，看向自己的父母：“爹，娘！”


    顾俊才脸色铁青。他原想在书院夫子面前交换两人身份，不想弄巧成拙，令夫子不悦不说，最后还被顾明州当面戳穿，这可怎么办？


    孙芸也气得要吐血。


    她分明交代好孙丛，一定要将这小子看好了的，他怎么还能跑出来坏事？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留他这条命！


    “夫子息怒，这点小小心意算作歉礼，还望笑纳。”


    孙芸赔笑着将一个木盒递到夫子面前，盒子打开，银光刺目。


    她竟直接拿出了一百两银子，意图贿赂！


    连顾俊才都惊了，他在外经商虽然也能经手这么多银子，但终究是东家的钱，最后到手的数额有限。


    她一个整日足不出户的妇人，居然能一口气拿出来一百两？


    尽管知道不对劲，顾俊才却选择闭口不言，装聋作哑地享受孙芸带来的好处。


    何望春望着木盒没说话。


    “千错万错都是我们的错，求您千万别怪罪在孩子身上！”孙芸眼冒泪花，形容苦楚。


    “夫子，乡野人读书不容易，犬子苦读寒窗，只差一点就能考上甘泉书院，做父母的爱子心切，才出此下策......”顾俊才反应过来，也跟着卖惨，“犬子素来读书刻苦，只要夫子帮这一次忙，他日犬子出息了，定然结草衔环以报！”


    情意真挚，还真像那么回事儿。


    可说到底，不过是坑蒙拐骗，若非书画上的字迹不对，他或许真就如了他们的愿。现在嘴上说得倒是漂亮，其实就是想让他收钱，帮他们儿子入学。


    完全是明晃晃的贿赂。


    方才那个孩子，全程遮遮掩掩，连说出自己的真实姓名都不敢，十足小人之风，他可得好好提醒同行们，不能收这种学生。


    “够了，钱你自己收好，”何望春意味深长道，“我回去好好想想。”


    还不知道何望春下了什么决定，二房三人全都大喜过望，频频感谢，甚至有点不敢相信，想不到这么容易就解决了。


    得意地瞪了眼顾明州，顾正初正了正衣领，高傲冷哼。


    不等他出口嘲讽，即将离开的何望春却转过头来：“明州小子，还不来送送你老师？”


    顾明州眼中笑意一闪而过，这老狐狸。


正文 第九章 选择


    二房看不出，顾明州却不会看不出来，何望春根本没打算帮他们做事。


    不过留下来势要被找麻烦，倒不如送送他。


    两人出了门，何望春一直没说话，双手背在身后，端着架子。


    “家门不幸，让夫子见笑了。”


    顾明州见状，率先开口，将他和二房之间的恩怨解释了一番。


    何望春却看出他的解释并不急迫，忍不住问了一句：“你就不怕我误会你们是一伙的？”


    顾明州淡笑：“夫子的眼力不会那么差。”


    何望春有些哭笑不得，这小子实在傲气得很。


    罢了，总算还会说话。


    送走了夫子，顾明州看左右无人，转到后门，随意踢了一脚被打晕的王丛，才回到自己房间里。


    白雨信刚换完衣服准备出去，见他回来，明显愣了一下。


    但随即垂下眼眸，面无表情地擦过他的肩膀出门。


    “你去哪儿？”


    手臂被抓住，少年滚烫的温度传来，白雨信皱眉看着手臂，顾明州方才不甘不愿地松了口。


    “下山买猪。”白雨信冷冷道。


    顾明州却没有被他冷漠的样子打击到，反而摆出笑脸：“我跟你一起去。”


    “在家读书。”白雨信还是四个字。


    却冻不着顾明州。


    一想到今天白雨信连喘气都顾不上，着急忙慌给他报信的样子，他就忍不住笑意。


    虽然在白雨信心里这只是互相照应的一部分，可他就是高兴，恨不得把人抱在怀里好好亲两口。


    但经过上回吵了那么一次，顾明州不敢再轻率，眉间流露出些许委屈，柔声说：“总拘在家里好闷，想跟你出去走走。”


    白雨信从没见过顾明州这么软绵绵的样子，愣了愣，不由反思自己是不是太过分了？


    “......随你。”有些不自在地避过他的目光，白雨信径直走了出去。


    顾明州心中一喜。


    原来白雨信是个吃软不吃硬的！看来要讨得媳妇儿欢心，还得多多服软。


    两人来到山下，收购已经接近尾声，四叔顾永德见白雨信过来，嘀咕了一声：“又跑哪儿去了？真是个懒货。”


    五叔顾玉堂却啧了一声：“不过歇了这么一会儿，有什么大不了的？再说孩子还小，又是外伤初愈，有心帮着家里干活儿就算不错的了。”


    顾玉堂是家中老幺，本就受宠，养成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连顾俊才都敢惹，此时被顶了嘴，顾永德也就是撇撇嘴，没说什么。


    白雨信低声说：“多谢五叔。”


    “小事！”


    顾玉堂不在意地摆摆手，目光却落在了顾明州身上，神色有些莫测。


    在家里他已经算是公允的了，偶尔会帮二房的两个孩子说说话，但毕竟不是自己的亲骨肉，还是明哲保身居多。


    最近之所以会频频替他们出头，皆是因为面前这个有些陌生的侄子。


    白雨信没耽搁，撸起袖子就去帮忙了，顾明州灼热地注视着他的背影，淡淡地开了口，却是在对顾玉堂说话。


    “怎么样，五叔考虑好了吗？”


    “到底是一家人，我......”顾玉堂复杂地盯了他片刻，“倒是你小小年纪，真要如此赶尽杀绝？二房家的再不对，也已经受了罚。”


    顾明州轻笑，掩住眸中阴冷。


    只是失去了当家的权利算什么责罚？鞭子没落在自己身上，顾家人没一个觉得疼，这样就想蒙混过关。


    他不是稚嫩的那个自己，已然官至首辅的那个顾明州最懂得斩草除根的必要性。


    “二婶将我们二人打得半死，自然也得还上半条命，”少年在笑，双眸却闪着危险的锋芒，“这样，才算公平。”


    一阵寒意沁入肌理，顾玉堂打了个哆嗦，几乎不敢承认自己的恐惧。


    他还像个单纯无害的少年，竟心狠手辣至此！


    这哪是什么半条命，分明是要了孙芸整条命啊！


正文 第十章 情敌与嫉妒挪☆威☆森☆林☆独☆家☆整☆理


    不敢轻易招惹顾明州，但也不敢就此应下这件事。


    顾玉堂到底还是顾念兄弟情谊，推说还要再想想，顾明州也没有在意，找白雨信去了。


    白雨信正帮着把一块猪后腿搬上车，徽州多山，环境比较封闭，养出来的猪既肥硕又美味，只是他长期吃不饱饭，身量单薄，显得有些吃力。


    顾明州正想上前搭把手，白雨信肩头的猪后腿就忽地一轻。


    “你身上的伤还没好，先坐着歇会儿吧。”


    伴着这阵爽朗的笑声，顾明州的脸整个黑了。


    只见车上站着个年轻小伙儿，上衣缠在腰上，露出精壮的肌肉，小麦色的皮肤被汗水浸润，阳光下显得极为健康诱人。


    大冷天的穿那么少，故意的不成？


    他紧张地关注着白雨信的反应，只见后者竟然对着小伙儿露出了一点笑意！


    白雨信可从来没有给过他半点好脸色！


    “祝财哥，不必的，我已经没什么大碍了。”


    他还叫他哥！


    怪不得他这般反应，前一世，这个宋祝财就一直跟白雨信走得很近，二房四房还隐晦地暗示他俩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


    哪怕是从前的顾明州也从未信任过这些家里人，可心头总像有根刺扎着一样不舒坦，两人心思不通，嫌隙便越生越大。还是很久以后，他们和离，宋祝财也娶妻生子，顾明州才慢慢放下了这件事。


    可对宋祝财的忌惮却是过了多久都消不去的。


    顾明州脸色黑如锅底，哪肯再让这个宋祝财接近白雨信，眼看白雨信又背起一只猪后腿，他走快两步越过宋祝财，伸手撑住猪腿。


    就在此时，一道尖锐的痛楚闪过腰间。


    顾明州不动了，满脸的不可思议。


    白雨信疑惑扭头：“你干嘛呢？”


    还是宋祝财看出端倪，连忙跳下车，坚实有力的臂膀扶住他：“是不是闪到腰了？附近有个赤脚大夫，赶紧找他看看去！”


    “我没事！”顾明州懊恼至极，怎么也没想到这幅身体竟然孱弱成这个样子，稍微一动就伤了。


    穷尽上辈子的四十多年，他顾首辅就从未如此丢脸过。


    偏偏还是在白雨信面前！


    白雨信无语至极：“方才交代你留在家里，你非要逞什么强？”


    “我、我......”顾明州脸色涨红，委屈地抬起头，“我就是想帮帮你。”


    一双眼睛清澈又明亮，蒙着一层易碎的雾气，可怜巴巴的小狗似的。


    再多的冷言冷语都说不出口了，白雨信叹了口气：“罢了，你也多半不认识大夫家，我带你去吧。”


    被搭住肩膀，顾明州捂着腰，顺势滑到少年怀里。


    “怎么这么烫？”白雨信皱眉，“着凉了？”


    温热的体温隔着衣物传来，顾明州垂着头，耳根烧红：“没有。”


    “下回这些事我来做就行，你只管读书。”


    “......你不要跟宋祝财来往这么密。”


    白雨信停下脚步，浑身散发出冰冷气息，顾明州甚至能清晰地感到两人的距离一瞬间就被拉远了。


    嫉妒瞬间用上头脑，气得顾明州恨不得炸开来。


    就这么一句话，白雨信就要跟他生气吗？那个宋祝财就这么重要？！


    “就是跟他来往又如何？”白雨信脸上现出一抹讥讽，“你有资格管我吗？”


    这话着实太突兀，也太伤人。


    方才还因为白雨信慌忙报信而发暖的心，立刻千疮百孔。


    顾明州脸上的温度散了，别过头去：“我不是要管你，只是被镇上的人看见，难免说些不好听的，届时跟着顾家行商可就不那么容易了。”


    说罢，又有些心虚，不住唾弃自己。


    他竟然拿这种事当做威胁，委实太没用了！


    不料白雨信却发出一声嗤笑：“我也没打算一直跟着顾家，生意谁都做得，我难道不能另立门户？”


    “这门亲事，你是遭家中蒙骗，我也同样不是自愿，不要总以为自己了不起，我不是你的小媳妇！”


正文 第十一章 陪我好不好


    本该激起愤怒的话语，却如冰水般浇熄在顾明州头上。


    他忽然间意识到白雨信可能比他想象中更加敏感。


    嫁给男人对白雨信而言是一件耻辱的事，尤其白家的目的仅仅是钱。


    他似乎恨不得用尽所有力气向世人宣布——他并非贪慕虚荣，他不必依附任何人活下去，他从不是被圈养的温顺宠物。


    尖锐的反面，却是深深的自卑与脆弱，更午夜梦回也会惊醒的恐惧。


    被要求不再与宋祝财接触，他只会觉得被束缚、被管制了，不会有其他想法，顾明州越是坚定，就越会收到反效果。


    冷静下来，顾明州点点头：“我支持你。”


    白雨信没想到自己的话就像砸在了轻飘飘的棉花上一样，没有激起一点波澜，不由愣了。


    “我也没有想在这个顾家过一辈子，等时机成熟，咱们二房总是要分出来的，”顾明州目光柔和，“你想做什么便去做。”


    白雨信毕竟是日后要做徽州首富的人，天赋也好，野心也罢，都是关不住的。


    况且，他重来一生，最大的心愿就是好好宠着白雨信，可不是为了怄气，


    但跟宋祝财在一起还是不行的。


    白雨信皱了皱眉。


    他说的自立门户是他自己，怎么这么一说，就成二房了？


    但想一想，顾明州现在还没有考上秀才，读书开销不小，又分不得心，若是过早和离，只怕顾明州的日子难过。


    白雨信不愿因为自己耽误了人家的前程，便没有再说下去。


    两人走到大夫家里，白雨信拿给他一些钱便要走，袖子却被轻轻拉住了。


    “我害怕，”顾明州仰头，“你陪我好不好？”


    “方才不是中气足得很？”白雨信疑心他是装的。


    顾明州泄气道：“你都只对别人好。”


    全然一副争宠失败的可怜样。


    白雨信哭笑不得，终究还是软了心肠，把他放在一边的椅子上，自己去找大夫排队。


    等他一走，顾明州的软弱表情便一扫而空。


    从容坐在这破屋子里，竟如坐庙堂。


    就在这时，一些不大和谐的声音传来。


    只见两三个小混混围成一圈，指着中间的人取笑。


    “这不是我们吴大秀才吗？哎呦，怎么伤了手啊，开过年来可又要落第了！”


    “你瞎说什么呢，吴秀才考了九次都没中，怎么还会参加科考？这不是让咱们吴大秀才难堪吗？”


    “那吴秀才，你明年还考不考啊？”


    姓吴的秀才抬起头，小声说：“要考的。”


    语声惊起一片哄笑。


    顾明州看了一眼，也没在意。


    徽州这个地方，虽说重读书，但读书的资源是有限的，多是紧着家里聪慧的有造之才，若是屡考不中，倒不如回家干农活、做生意，帮衬家里。


    像这种考了八九次都没中的，的确招人嫌弃。


    不过，这些人太吵了，吵的他脑仁疼。


    “旁人考不考与你们何干？”


    少年清冷的嗓音惹得众人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


    “你是不知道，他们老吴家是老朝考，老子考，儿子也考，就是考不中！”


    “吴秀才，你这是注定命中不带文曲星啊！”


    若是常人，在这样的嘲讽下早就羞恼得不行了，这个吴秀才却十分平静，只抬着头，坚定道：“我不信命，十次，二十次，我都要考。”


    这话引得几个混混大笑起来，又是一番取笑。


    顾明州却若有所思，想起了什么。


    等小混混们一走，他便发了问：“敢问这位兄台姓甚名谁？”


    “不才名叫吴家兴，”吴秀才自嘲般一笑，“小兄弟还是不要跟我扯上关系的好，没的遭人笑话。”


    顾明州瞳孔微微一缩。


    吴家兴？！竟是那位！


正文 第十二章 一饭之争


    别听方才那些小混混一直叫他吴秀才，其实他考了十多次根本没考上。可一考上秀才，他就像打通了关窍一般，连中举人、进士。


    顾明州当了一世的首辅，朝中官员自然是熟识的，但有些边边角角的小角色，可能一辈子都见不了他的面，自然无从知晓。


    他在世时，这个吴家兴一直默默无闻，之所以会留下印象，是因为——这厮着实是个猛人。


    猛到什么地步呢？


    顾明州当时有个强大无比的政敌官至内阁，两人水平不相上下，可以说到了深仇大恨的地步也不为过。有一天，他却忽然听闻这位政敌在别处吃瘪了。


    原来这位阁老看重吴家兴品行，欲收为己用，便给了个户部的闲职，让他捞油水，谁知吴家兴呆了两个月，竟然大肆上书，弹劾户部贪污腐败，搞得整个户部都鸡飞狗跳。


    这下，朝中就都知道，有个叫吴家兴的，谁的讨好都不吃，是个死脑筋，都认为他今后的仕途到此为止了。


    顾明州却看得清楚，吴家兴人微言轻还能成功，其实是误打误撞讨了皇帝的欢心，只是他那个时候已经重生，没能看到吴家兴的结局，想来也是官运亨通。


    对于这样一个人，顾明州心情有点复杂，更想不到竟然会在这个时候遇上他。


    既然遇上了，拉拢拉拢也不是坏事。


    顾明州心思转定，笑了笑：“兄台是怎么受的伤啊？”


    吴家兴手上鲜血横流，用一条帕子裹着，帕子却很快浸透了。伤的还是读书人最看中的右手。


    “是我不成器，书读不好，连农活也干不好。”吴家兴沮丧地垂下头。


    “大器晚成也是常有的事，兄台不必过早灰心。”顾明州温言相劝。


    吴家兴点点头，还想再多聊两句，这时候白雨信却转回来，扶着顾明州看大夫去了。


    还好顾明州年轻，伤势也不重，大夫按了几下便好多了，又开了些药回去，吃了三五天也好得八九不离十。


    因二房以为读书一事完美解决，这几日也没有再闹什么。


    只是家里吃得越发简单，分明刚腌了猪肉，却连个蛋都吃不着。


    身为家庭最底层的三房自然吃得更简陋，分到的都是些米汤。


    一连三天都是如此，白雨信坐不住了，打了些山间鸟雀给两人加餐。


    却恰好被孙芸看见了，当即就是气不打一处来。


    “行啊你，捉了鸟啊雀啊不上交，竟先填了自己的肚皮？”孙芸冷笑，“若都像你这样，这个家早该散了！”


    白雨信不怕她，冷冷道：“二婶当家不公才是祸乱的根源，难不成要我们活活饿死，也不能自寻半条活路吗？”


    “哎哟，那日老爷子可是说了的，这个家今后都由你大婶子当，”孙芸瞥了眼不远处的赵巧蓉，“你这是骂她呢？”


    赵巧蓉正在浣洗衣物，听见了也只当没听见。


    孙芸克扣三房伙食的事她不是不知道，只是孙芸素来蛮横，二房顾俊才又是家里唯一一个考上秀才的，只要顾俊才不倒，她的地位就不可撼动，就是顾老爷子发了话又如何？他还能无时无刻约束孙芸？


    再说克扣的又不是他们大房，她也犯不着得罪人，能少一事就少一事。


    白雨信不像顾明州那样善于口舌争辩，皱了皱眉，想走。


    孙芸看出来了，用力推了他一把，力道之大，险些将他推倒在地。


    白雨信踉跄几步，扭过头，眼里冒着怒火。


    “瞪什么瞪，你这是要造反不成？”孙芸叉着腰，“这个家里的伙食都是统一分配，就你们三房条件高？”


    “二婶，说话要凭良心！”白雨信怒了，“你们二房日日吃肉，我们只能喝些米汤，还得下地干活，就是头牛也得给口饱饭吃吧？”


    说到吃肉，赵巧蓉脸上有点不好看，洗衣服的动作也慢了下来。


    家里开一次荤腥不容易，本是件好事，二房却巧舌如簧，要走了大半的肉，剩下的他们几房一分，就没多少了。


    她倒是可以少吃点，只是心疼汉子，干最多的活，却从不被家人认可，连吃都得吃二房剩下的。


    可凭什么呢？


    孙芸有些慌，拔高了声音：“你若是不服，就自己赚钱自己买去！合着大伙儿吃辛吃苦地养家，还养出一头白眼狼来了！”


    “自己买就自己买！”白雨信冷厉道，“但从今往后，家里的活儿我不会再干一点半点，你若是有本事，就再跟顾老爷子商量，直接将二房分出去！”


正文 第十三章 受伤


    “行了，都别吵了，”赵巧蓉从厨房拿了个白面馒头，递给白雨信，柔声说，“拿去吃吧，别跟你二婶一般计较，她什么脾气大伙儿都有数，怨不着你。”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赵巧蓉再不出来说句话就太不像样了。


    家毕竟是她在当，若真闹到分家那一步，还不是她的责任？


    看着手中胖乎乎的白面馒头，白雨信只觉一股气蹿上胸口。


    家里分明不缺粮食，每一房都好吃好穿，偏偏他们二房受欺凌，连口馒头都得要死要活得去争。


    现在这样，和打发乞丐又有何分别？！


    白雨信恨不得把这馒头丢在地上踩上几脚，可一想到还有个顾明州，还是忍了下来。


    “多谢大婶子。”


    之后孙芸再骂，白雨信闭了闭眼，只当没听见，强忍着屈辱回到房间，将馒头递给顾明州。


    顾明州眼前一亮，又有些犹豫：“你自己吃吧，我不饿。”


    “我吃过了，”白雨信将馒头放在桌上，“你先吃，我下山去。”


    顾明州见他状态不对，不放心地追上两步：“下山做什么？”


    “找点活儿干。”白雨信头也不回。


    这还有什么看不出来的？他肯定什么也没吃就回来了。


    顾明州一把抓住他，将馒头撕开来，递了一半给他，强硬道：“先吃，不然不许走。”


    握着馒头呆愣愣地站了片刻，所有的愤怒不平在一瞬间化作滔天的委屈，白雨信哽咽了。


    顾明州被他通红的眼眶吓住：“是不是谁欺负你了？又是二房？”


    “顾明州，”白雨信喊他的名字，一字一句地说，“咱不会一直被这样欺负的，总有一天，我会让我们都过上好日子！”


    接连数日，白雨信果然说到做到，整日早出晚归，问他在外面做什么也不说，只是每天都会带回来吃食，有时是夹馍，有时是汤饼，比家里的米汤好多了。


    顾明州心里却越来越不是滋味。


    他比任何时刻都清晰地感受到，此时的自己是多么无能。


    体力活干不了，读书又功不成名不就，眼睁睁地看着白雨信吃苦，却想帮忙都帮不了，只能任他供养。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好在很快就过年了，年节他们还是分了不少吃食，年后，甘泉书院也开学了。


    顾家四个孙辈，大房二房三房的年纪相仿，四房五房年纪稍小一些，还在开蒙，也随着一同启程出发读书了。


    白雨信送他下山，山脚下，拿出一个小匣子递给他。


    打开，竟是笔墨纸砚！


    文房四宝是什么价啊，他怎么买得起？


    顾明州惊了：“你......”


    白雨信只淡淡道：“好好读书。”


    顾明州望着他离去，只觉手中的匣子沉甸甸地发烫，不觉用力攥住了。


    众人唤他，他慢慢转过身，往牛车走去，又有些不舍地回过头，想多看白雨信几眼。


    熟料一扭头，就见白雨信走得一瘸一拐，撑住一棵树喘气。


    顾明州脸色大变，什么也顾不上了，大步跑过去，一把按住少年的肩膀：“你受伤了？”


    “啊！”白雨信猝不及防，脸上闪过一丝慌乱，竭力镇定，“没什么大碍，你走你的。”


    “为什么瞒着我？”顾明州心头不住发颤。


    白雨信整理好情绪，声音冷淡下来：“说出来你又能做些什么？快走吧，别让我花的钱都打了水漂。”


    顾明州紧紧地注视着他，情绪激动，那目光令白雨信不自在地别过头去。


    “是，我做不了什么。”


    松了手，顾明州毅然转身，大步走向马车。


    白雨信松了口气，径直朝山上走。


    这一次，他的步伐稳定，看不出半点异常。


    顾明州鼻子发酸，眼眶一阵发热。


    他不是那个什么也不懂的他，更是发了誓要护着白雨信的，可重来一世，他仍是被护着的那个。


    分明吃了那么多苦，却总用冷言冷语来逞强，傻不傻呀？


    顾明州情绪低落，偏偏有人不识趣，要这个时候凑上来。


    “三弟，快瞧，这是我娘买给我的玉佩！”顾正初拎着腰间的穗子晃来晃去，“你媳妇儿怎么没给你买？”


    难怪三房总是连口吃的都没有，合着钱都给顾正初花了！


正文 第十四章 拒之门外


    曾有很长一段时间，顾明州最恨的人就是顾正初。


    顾正初脾气跟他父母如出一辙的自私与跋扈，但顾明州恨他，却纯粹出于嫉妒。


    同样是顾家的子孙，顾明州自幼失孤，顾正初却是父母珍之爱之的宝贝，甚至好不容易挣来的那点成就，都要被剥去讨好顾正初。


    他永远忘不了，那年顾正初从甘泉书院回家，竟当着他的面大肆吐诉书院有多苛刻，同窗有多冷漠，饭食有多么难吃。


    将他的血吸干，还要嫌弃腥臭！


    无论过了多少年，顾明州想起那日情形，就充满了愤怒仇恨。


    如今新仇旧恨叠在一起，顾明州冷冷地注视着顾正初，如同在看一个死人。


    顾正初抬头便对上一双漆黑冷然的眸子，心头不禁微微一颤。


    这可是向来任他欺侮的顾明州，他竟被他吓住了！


    顾正初脸上挂不住，不禁怒道：“看什么看？这会儿嫉妒了？呵，谁叫你总跟我爹娘吵架，一点也不孝顺？我娘说了，你就是只没良心的吸血虫！活该你死了爹娘！”


    此话一出，四房五房的孩子年纪尚小，跟着哈哈拍手，大房的孩子却不赞同地皱起了眉头。


    “正初，你越说越过分了，谁不知道二叔是在商队里为大伙儿牺牲的，怎么能由你随意编排？”顾青山转头看向顾明州，“三弟，你别在意。”


    顾青山在孩子之中是最有威望的，他一开口，哪怕是顾正初也没有反驳的余地。


    顾明州本就无意跟这种幼稚的半大小子打嘴仗，在车上闭目养神。


    口舌之争没什么意思，要出手，就要直击七寸。


    顾正初却以为他怕了，大声地冷笑一声，才安静下来。


    顾家的牛车走得慢，足足晃悠了大半个上午才到城外。


    顾正初早就不耐烦了，抖了抖衣裳忙不迭地跳下来，斜眼打量了顾明州一番，故意得意洋洋地率先走向甘泉书院。


    就是要在他面前炫耀——考上了又如何，我没考上照样能读！


    要进甘泉书院可不容易，为了防止私下顶替，需得拿户籍报名，且报道以后，还得入学考试，露出马脚便会被严肃盘查。


    此时在门口便是第一关，看户籍。


    顾正初挺起胸脯，将户籍递给看守，心中自得。


    在家的时候，他可是刻苦温书了的，只要进了甘泉书院，后面的考试一概没有问题。


    谁知看守盯着户籍看了半晌，狐疑地抬起头：“静云镇的顾正初？”


    “正是。”


    “没有这个人，走吧。”


    如一道惊雷劈下，顾正初白着脸追问：“怎么可能！那天夫子分明说好要让我入学的！”


    “甘泉书院从来看考试成绩入学，夫子说了不算。”看守见怪不怪，顾正初这样的人他一天能见百八十个，想蒙混进书院里。真好笑，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货色。


    “这不可能！他明明拿了钱的！”顾正初叫了起来。


    “拿钱？”看守脸色变了，大喊，“来人，把他抓起来送到官府，说说看究竟是哪个夫子拿的钱，甘泉书院容不得这种私相授受的事！”


    顾正初在家中跟父母学得一身嚣张习气，却从不知道旁人会动真格，一被左右擒拿住，就吓得浑身发抖。


    “等等，等等！”顾正初慌忙挤出笑脸，“大人，是我说错了，夫子没有收钱！小人不明事理，还望大人见谅。”


    “这么说，你是诬陷了？”看守更为愤怒，“胆敢给甘泉书院泼脏水，你给我等着吃牢饭吧！”


    顾正初两腿一软，险些昏过去。


    官府？他怎么能去官府？若果真吃了官司，一辈子岂不是都毁了？


    就在这时，其他学子等得不耐烦了，围成一堆催促：“这样的腌臜小人什么时候处理都是一样，咱们还等着进入收拾东西呢！”


    “好好，一个一个来......”


    趁着忙乱，顾正初用力撞开护院，发动全力狼狈而逃。


    也是他运气好，就在他跑到对街的时候，一辆马车从路中间过去，阻挡了护院们的路线，方才让他跑走了。


    顾明州扫了他一眼，将户籍递给看守。


    “唔，又是静云镇？”看守警惕地看了他一眼，仔细翻阅，“哦，顾明州啊！进去吧。”


    藏在小巷子里的顾正初就这么看着顾明州进了大门，简直气得升天！


    定是这小子搞的鬼！


正文 第十五章 兴师问罪挪☆威☆森☆林☆独☆家☆整☆理


    他认定是顾明州从中作祟，一回家就对着孙芸告状，哭诉今天有多么惊险。


    孙芸听得整个人都站不稳了：“他要抓你去官府？”


    “是啊，顾明州简直太恶毒了！”顾正初哭着说，“娘，以后别供他读书了，让他回来种地！这么歹毒的人没有资格读书！”


    她就知道，斩草不能留根！


    孙芸恨恨地攥住手帕：“放心，娘绝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话音刚落，就听得外面传来一阵喧哗，母子两人尚未反应过来，那声音便径直朝着这边来了。


    哐当一声，门被粗暴地撞开了。


    “要死啊，门坏了不要钱修吗？”孙芸骂了一声，下一刻便被来人恶鬼般的脸色吓住了。


    “二房家的，你得给大伙儿一个解释！”


    孙芸懵了：“解释什么？”


    安抚了一下情绪失控的顾玉堂，大房顾成文上前一步，沉声道：“今日孩子们上学，却被退了回来，大房、四房、五房，无一例外。”


    “我们二房也被退回来了，你咋不说呢？”孙芸怒了，骂骂咧咧，“倒向我们二房讨说法来了，怎么不想想你们儿子是不是自己在学堂里做了见不得人的事！”


    “人家指名道姓要我们来问顾正初！”顾玉堂可不惯着孙芸的臭毛病，当场翻脸，“咱们都是被你家牵连的！”


    这下，孙芸和顾正初都呆住了。


    震惊之中，又有些许迷茫。这到底是为什么呀？


    此时，一直在门外看热闹的白雨信开了口：“许是那天二婶把甘泉书院的夫子叫到家里，想送人家一百两银子的缘故吧。夫子可是大感受辱离去的呢。”


    这话一出，瞬间如一枚炮弹在众人之间炸开。


    “你竟胆敢贿赂？谁不知道甘泉书院的夫子是徽州夫子之首，他们发了话，谁敢违抗？！”


    “一百两？你哪来的一百两？家里日日吃糠咽菜，你就拿着一百两去贿赂？”


    众人的愤怒如浪潮般袭来，孙芸有些招架不住，随即将所有仇恨都算在了白雨信头上。


    “我何曾贿赂过了？！”孙芸狠狠剜了他一眼，恨不得将食其血肉，“当初你娘四邻八乡地卖你，我就不该看你可怜买下来，谁知道竟买了个搅家精！”


    白雨信无动于衷，点点头：“是算不上贿赂，人家嫌脏，没收。”


    顾玉堂火冒三丈，拉着孙芸往外走：“现在就跟我去官府伏罪，我不管你们要干什么，耽误了我儿子读书就是不行！”


    “你要干什么？松手，给我松手！”孙芸抱着门框拳打脚踢，气愤尖叫，“你儿子就是个榆木脑袋，读一辈子书也出不了头，耽搁一两年又怎么了！”


    顾玉堂勃然大怒：“你说什么！”


    “你们在干什么！”


    顾俊才大步走来，一把护下妻子，横眉冷对：“这是怎么的，诸位兄弟合起伙来欺负我们二房么？”


    “你自己问问，你老婆都做了什么！”


    白雨信凉凉道：“五叔，那你可搞错了，当天可是他们一块儿见的夫子，指不定贿赂的主意还是二叔出的呢。”


    “顾俊才！”顾玉堂眼里几乎冒出火来，“哪里来的钱，你可得说清楚了！”


    顾成文虽然还保持着冷静，脸色也极度难看：“二弟，家里的孩子都因为你们二房读不了书，你总得给大伙儿一个说法。”


    顾永德素日一直是顾俊才的小跟班，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可牵扯到自家儿子前途的事，他也无法冷静，紧盯着顾俊才，看他如何应对。


    “咱们出门在外做生意，一百两是攒不下来，几十两总有吧？”顾俊才皱起眉，“你们攒不下钱，便以为我也攒不下吗？”


    顾成文脸色稍微好了一些。


    “大哥便罢了，你们两个小的也敢来我房里撒野？”顾俊才看向白雨信，目光阴冷，“还有你，整日的挑拨离间，把家里闹成这样，你就高兴了？”


    白雨信冷笑：“二叔，你可搞清楚了，家里是因为你们二房做的事才会闹，若是问心无愧，我说破天去又有谁会搭理？”


    “够了，二哥，别扯东扯西的，”顾玉堂咬紧了他，“我只想知道我儿子什么时候能读书去！”


    顾俊才说：“兄弟不才，好赖是个秀才，天成几个倒是可以暂时在我这里读书。”


    顾家兄弟几个险些一口血喷出来。


    像徽州这么重读书的地方，一家起码一个秀才，你顾俊才算什么东西？


    “那可不能白教，”孙芸才后面探出头来，“束脩一点也不能少！”


正文 第十六章 心凉


    顾成文脸色难看，死盯着顾俊才：“二弟，我们是因为二房才无辜受累的，你就这么解决？几个孩子好好的学堂去不了，待在家里能成什么器？”


    谁都想往高处爬，去好的学堂不仅意味着有更好的老师，更意味着截然不同的人脉，在家里学得再好也是井底之蛙。


    顾家从未如此翻过脸，实在是断人前途堪比谋财害命啊。


    孙芸却不这么觉得，眼睛一瞪：“怎么就成不了器，你瞧不起俊才吗？”


    “若这么放心，你让顾正初也在家里一块儿读啊！”顾玉堂跟她对呛。


    “正初这般资质怎么能跟你们一样！”


    “行啊，合着你们二房是人，咱们就不是人了？”顾玉堂忍无可忍，怒吼，“若是解决不了，咱们就分家！谁愿意给你们当牛做马就谁做去！”


    两人越吵越凶，所有人的脸色都极度难看，看着对面兄弟的眼神凶狠起来。


    气氛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够了，都够了！”顾老爷子走出来，用力捶着拐杖，“老子还没死呢，你们就想气死我了？！”


    众人都收敛了脾气，低声说：“儿子不敢。”


    “我看你们敢得很啊，父母在不分家，多大点事儿，竟要闹到分家了？你们眼里还有孝字，还有我这个老子吗？”顾老爷子越说越激动，话毕一阵剧咳。


    顾俊才连忙上前，拍拍顾老爷子的背，先行一步认了错：“爹，都是我不好，我总想着若是正初能读个好学堂，便能考个举人做官，让咱们在外头漂泊行商能方便些，整个顾氏都能脸上有光......是儿子天真了。”


    顾老爷子听着这话，心里便舒坦了几分，咳嗽慢慢地止了：“爹知道你这份心，但行事必要前瞻后顾，稍不思量便要惹来祸事，如今你可尝到滋味了？”


    顾俊才低头：“儿子知错。”


    “罢了，罢了，你也是为这个家，”顾老爷子叹了口气，“老顾家也就出了个俊才会读书啊。”


    听着这话，顾玉堂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就顾俊才会读书，所以其他人都活该读不了书吗？分明顾俊才是为了自己的儿子害了旁人，又怎么就是为了顾家好了？


    他可忍不了这个气，怒道：“爹，你这是什么话，你没听见我们刚刚说的，顾俊才他......”


    “行了，我都听见了！”顾老爷子面色紧绷，冷冷道，“这件事我和俊才来想办法，你们等着便是！”


    这么说着，心中到底对顾玉堂生出不满。顾玉堂是老来子，从小便当宝贝似的宠着，谁知越大越不知事，光想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没半点远见，跟顾俊才比起来简直一个在天一个在地。


    读没读过书就是不一样。


    顾玉堂却有些心凉。


    他十几岁便跟着家里出去做生意，走南闯北可不容易，他硬生生扛了下来，还颇有成绩。可父亲从未给过他一句夸赞，只有每年回到家，看见准备科考的二哥时，眼里才会流露出赞许。


    二哥说要一定会中，一口气读了十多年的书，家里也就供了他十多年，最后仍然只是个穷秀才，至多不必服徭役，屁用也没有，就这样，顾老爷子仍然觉得顾俊才是家里最得他心意的儿子，连带着顾正初都是一样的满意。


    想到顾俊才在商队也没出什么力，才去了没几趟就能随随便便拿出一百两去贿赂，顾玉堂几乎立刻认定，是父亲偏帮了。


    “俊才，跟我过来，把这件事好好解释清楚，”顾老爷子扫过众人一眼，“这事儿是你做得不妥当，总要给大家个交代。”


    两人进了屋，顾成文叹了口气：“行了，大家都散了吧，等爹发话。”


    顾玉堂木然地回到自己屋里，儿子顾子安正在大哭：“爹，我是不是上不了学堂了？”


    “子安不哭，爹肯定给你想办法......”


    “呜呜呜，二哥说我笨，读了书也没用，可我想读......”


    儿子哭泣的模样，顾玉堂仿佛看见了多年前的自己。


    他也想读书啊！


    可家里供了顾俊才，父亲提也没提过让三个小的读书的事，识了字便一律出门做商贩，入了最贱的一行，吃尽苦头不说，还饱受贬低鄙夷，可他连翻身的机会也没有。


    所以他发誓，绝不能让自己的孩子像自己一样，连出头的机会都没有！


    可看今天父亲的态度，分明是顾俊才做错了事，他却连句责罚都没有，只想着怎么帮他擦屁股，子安真能安然无恙地去读书吗？


    强烈的不甘与怨恨混杂在心头，顾玉堂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个声音。


    “怎么样，五叔考虑好了吗？”


    呼的一声，门窗被吹得嘎吱直响，顾玉堂冷不丁回过神，一阵心惊肉跳。


    推开窗，寒风刮过脸庞，堂屋檐角下一盏灯笼亮着，暖红色的光线中出现了飘飞的白。


    下雪了。


正文 第十七章 记忆中的结


    雪下了一整夜，第二日醒来，孙芸望着满山雪地，狠狠骂了句贼老天。


    可她还是得出门。


    昨日顾俊才跟老爷子商量了一晚上，最后决定去书院一家家地请罪，礼物是决计不能送了，只能靠诚意。


    其他人读书的事好办，顾正初却难说。顾家有多大能耐，孙芸做了这么多年媳妇能不知道？


    只得咬咬牙，回娘家。


    回去也不能空手回，又是求人办事，自然得备着厚点的礼，因而从鸡窝里掏了一篮子的鸡蛋，揪了些青菜，切了半只火腿，肩上背了一袋子米，零零总总，也有一家人小半月伙食的分量，这才满意。


    山间小道不好走，孙芸一大早出门的，却直走到中午。老远看见一座熟悉的院子，孙芸脸上一喜，疲惫的双腿又加快了步伐。


    “爹，娘，我回来了！”


    兴致冲冲地喊完，却没有应声，院子里静得吓人，孙芸心头咯噔一下，涌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给她开门的大嫂勉强笑道：“小姑回来了啊。”


    孙芸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急急问道：“家里出啥事了？怎么感觉不太对呢？”


    大嫂欲言又止，半晌苦笑着摇摇头。


    孙芸心里都快急出火来了，冲进屋里，才发现里面也是一片愁云惨淡。


    “芸儿回来了？”吴氏勉强起身，接过她手里的东西，却因为心里揣着事儿，根本没注意到篮子里装了多丰盛的东西。


    “娘，到底怎么了？”


    吴氏被她一拉，立马就绷不住弦了，颤巍巍道：“本家那位，入狱了！”


    屋檐冰棱断了，砸碎了狗食盆。


    哐当——


    屋里本就极安静，那清脆的声响便如洪钟般砸在了孙芸心头，她眼前黑了黑，身子一软，扶住了墙。


    她之所以有这个底气回娘家求救，就是因为本家有位出名的大富商孙思博。


    孙思博白手起家，靠贩卖私盐攒够了本钱，便回乡和同宗兄弟一同发财，向官府买下泉山，种植贩卖木植，由此发家，富甲一方，光宗耀祖。


    他也不发独财，手下需要雇佣的伙计都姓孙，所以孙思博的生意就是孙家的生意。


    孙芸虽然与孙思博属于五服之外的亲属，但好几个哥哥在他那里当值，便想着回来求求兄长，借点孙思博的势，却不想孙思博竟然入狱了！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下别说是顾正初的事了，日后她在顾家都别想好过。


    孙芸恍恍惚惚地回了家，满心愁绪，却不知道该向谁诉苦，也不敢开这个口。正好看见白雨信从厨房里出来，端着个热腾腾的碗，登时气不打一处来。


    “你拿什么东西出来了！”


    白雨信撩起眼皮扫了她一眼，不想理她。


    “鸡蛋？你还有脸吃鸡蛋？”孙芸怒从心头起，“我还没跟你算账呢，昨儿要不是你在那里四处拱火，能闹成那样？之前没空跟你掰扯，现在你别想跑！”


    厨房在堂屋的后面，正对着各房的屋子，孙芸闹得这么大声，整个家却寂静得仿佛没听见一样。白雨信却知道，他们不是没听见，只是不想管，更何况，他也不是顾家的人。


    少年抿了抿唇，淡淡道：“这是我下山干活儿花钱买的，不是家里的东西。”


    “怎么就不是顾家的东西了，你用的灶，你拿的碗，都是顾家的，就连你这个人，都是顾家买来的！”


    白雨信脸色大变，拳头攥紧了。


    见说中了他的痛处，孙芸心中一阵畅快，将积攒数日的郁火化作讥讽。


    “我可是记得很清楚，那年也下着雪，你那后娘带着你来敲顾家的门，千般请万般求，我在顾老爷子面前说了几句好话，顾家方才同意，她走的时候还拉着我的手谢了许久呢！”


    残忍的声音强扯起刻意遗忘过往，白雨信眼睫颤了颤，手指攥上了胸口。


    家贫百事哀，母亲早逝，父亲续娶，他都能够理解，乃至典儿卖女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


    他还记得，那天雪很大，风很冷，可后母从他发间梳过的手指很暖，对他说话的声音也那样温柔。


    “信儿，你父亲也是迫不得已，娘一定给你找个好人家，别怪我们。”


    他点头，没有抗拒，安静地待在顾家，顺从地嫁给当时病得只剩一口气的顾明州冲喜，做着家里的粗活累活，照顾顾明州。


    过了一两年的某一天，他陪顾家人下山赶集，无意之中看见后母手里抱着个软绵绵的孩子，才知道家里添了个弟弟。


    不知怎么，他心头酸涩得厉害，第一念头却是家里多半不宽裕，担心那孩子有朝一日如自己一般被卖出去，捏着袖子里的几钱积蓄上前，正好听见后母带着笑与旁人聊天。


    “是啊，多亏送走了大的那个，不然我儿还不知怎么受欺负呢。倒也不错，还换了二两银子呢！”


正文 第十八章 不要他的东西


    白雨信心神剧震，呆呆地站在人流中，却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了。唯有那个被他当做母亲般依赖敬爱的女人在笑着说话。


    他陡然间明白了，普通人家买儿女，多半是买到大户人家为奴为婢，哪怕当个小管事日子也比现在好得多，为何后母却要将他送到山上的小户人家——她怕他翻身啊。


    若是运气好，他死了，一了百了；运气不好，他活着，如无意外，也只能呆在小小的山头，守着个病秧子永无出头之日。


    那一刻，让他能够平静度日的精神支柱坍塌了，他才知道，原来这个世界上没有人爱他。


    压抑在心底的仇恨、不甘、怨恨统统涌了上来。凭什么他就要任人摆布？凭什么他就该卑微至尘埃？同样有手有脚，凭什么他要遭人看轻？


    哪怕生来如此，他也不信这命！


    强忍着激动的情绪，白雨信沉声说：“不牢二婶挂心，欠顾家的，日后一分一厘我都会还清！”


    孙芸被他气势一震，愣了愣，就在此时，有人在栅栏外面喊：“顾家嫂子，你家明州送东西回来啦！”


    一提起顾明州，孙芸就没好气，一把夺到手里一掂量，还是颇有分量，也不管信封上写了“白雨信亲启”几个字，直接拆了，看见是个翡翠环佩，登时火大了。


    “好个顾明州，家里出钱是让他读书去的，他倒好，整日买些什么不正经的东西？”孙芸眼珠子凌厉地一转，又瞪住白雨信，“呵，你倒是聪明，自己不拿顾家的钱，就让顾明州拿给你，讨好人的功夫可真厉害。”


    这简直是说他出卖色相，直接侮辱到人脸上去了。


    白雨信神色越发冰冷，眼里却冒着炙热的怒火，冷冷道：“我从没拿过顾明州的东西，从前没要过，今后也不会要！”


    “这位大哥，劳烦你直接送还给顾明州，叫他不要再买这些东西了。”


    说罢径直离去。


    送信人是山下周家的周铁牛，就是往返城乡做生意，帮忙捎个东西，那晓得居然碰上人家家里吵架，简直尴尬得不知说什么好了。


    孙芸却转头对他笑了笑：“周家小哥，你不必管了，东西我自会交还给明州的。”


    这是再好不过，周铁牛也懒得掺和人家的家事，忙不迭地跑了。


    孙芸理所当然地把东西往怀里一揣，方才大摇大摆地走开。


    顾明州对这些事情一无所知，正在书院里抄书。


    印刷术还是这几年新出的事物，推广得没那么宽泛，且制雕版价格昂贵，经典印刷最多，其他书目还得靠手抄。


    顾明州写得一手好字，抄出的书既干净又漂亮，还顶了甘泉书院学子的名头，在书店是极畅销的，他又不急于做学问，一心抄书，不几日便有进项。


    路边回来，看见一块环佩很衬白雨信，便手痒买了托人交给他。


    抄些书也就是费点力气，却能减轻白雨信许多负担，顾明州后悔极了，自己以前怎么就那么迂腐，非觉得赚点钱就是浑身铜臭味呢？


    甘泉书院每半个月才休沐三日，静云镇离扬州城远，他特地提前一个下午回去，到了晚上方才堪堪到达。


    上回因着白雨信受了伤，他是带着满心愧疚与心疼走的，回来时却满是欢欣喜悦——赚着钱了嘛。


    意外的是，家里竟然没有想象中那么安静，大晚上仍有烛火与喧嚣，走近一看，却是在往车上搬东西。


    油跟蜡烛多金贵，什么样的事能让大伙儿都不在乎浪费了？


    白雨信也在帮着搬，身材虽瘦，胳膊腰腹却皆覆着一层薄薄的肌肉，透过汗湿的里衣若隐若现。


    顾明州眉头克制地一动，解下身上棉服披在他身上，白雨信一惊，后退一步，方才看清他的脸：“你怎么回来了？”


    “哟，回来得可真是时候，不会是早知道我们老孙家做寿，才回来贪这一口便宜吧？”孙芸眉毛高扬，得意洋洋，“罢了，明儿就是孙家大喜的日子，我不跟你计较这些！”


    真是奇了，孙芸往常便是没理也要抓着他骂上三句，今日居然这么轻易就放了过去，可见心情的确是非常的好。


    顾老爷子清点出漂泊在外带回来的货物，每样捡一点儿，凑了个长长的礼单，方才满意。


    “明州回来得刚好，一同去吧。”


    众人上了车，顾明州挤在白雨信身旁，低声问：“怎么今年过寿搞得这么铺张，出什么事了？”


正文 第十九章 你不想戴吧


    他凑得太近，白雨信有些不适应地撤开些许，看了看四周，众人在前面聊天，他们两人在车尾，不太引人注目，便压低了声音。


    “二婶前些日子回了趟娘家，回来以后就不高兴，听说是孙家有人犯事被抓了，谁知没几天人就被放了出来。毕竟是逢凶化吉，不好太张扬，便借孙家老太太过寿宴请四方......”


    说罢，白雨信叹道：“有钱能使鬼推磨，孙家还真不简单。”


    顾明州眸中明明灭灭，似有思绪翻腾，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前面的顾玉堂仿佛听见他们说话，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深沉复杂。


    露出一点笑意，顾明州将一个小荷包递到白雨信手里：“在学堂里赚了些银子，你拿着使吧。”


    他故意不去看白雨信，一副不在意的模样，眉眼之间却隐隐压着得意，仿佛在等人夸赞，十足幼稚。


    前世的政敌们若是看见这样的顾明州，多半要浑身恶寒了。


    白雨信却没看出来，当即变了脸色，推开他的手：“我不要你的钱。”


    顾明州一愣，困惑：“为何？从前是你赚了钱供我花销，现在我有钱了交给你，有什么不行？”


    先前孙芸说的话始终如一根刺扎在心头，白雨信别过头，硬邦邦地说：“不要就是不要，我能赚到钱。”


    顾明州脸色慢慢地变了，满腔热情消散无踪。


    看他这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不是真的对他好，只是在证明自己可以做到想做的一切，不需要任何人出手相助。


    冷冷勾起嘴角，他扫了一眼身旁少年：“我送你的环佩，你也不想戴吧？”


    白雨信动了动嘴唇，终究没说话，看向了一旁。


    一股无与伦比的危机感升腾起来。


    以白雨信这样的自尊心，哪怕真的爱上了他，也绝不会表现出来，难怪上一世一直到死他才说出口。


    难道这一世也要如此吗？顾明州眸中骤然闪出狠厉的光芒。


    绝不可能！


    白雨信感到气氛有些凝滞，抿了抿唇，没说话，身上顾明州的棉袍散发出一股属于少年的清新气味，他下意识裹紧了自己。


    孙家已经开席，四邻八乡来齐了，举目望去灯火通明，人头攒动，是在静云镇难得一见的盛况。


    “老太太大喜！一点薄礼不成敬意，老太太可千万别嫌弃啊！”顾老爷子大声贺道。


    寿星老太太是孙氏本家的正房嫡妻，身份尊贵，此时笑呵呵地与他们打过招呼便走开了，余下众人各自入席。


    孙家有人看了眼他们带来的礼物，不屑撇嘴：“就这么点东西？”


    “行了，大好的日子，说些什么呢？”


    虽然有人在劝，然而这话还是落在了在座各人耳朵里，一时间顾家人脸色都有点不好看。


    他们带来的东西不在贵重，而在稀罕，全是徽州附近见不到的，平日里便是自己拿出来吃一点用一点都肉疼，人家却根本瞧不上！


    不过顾老爷子到底是个人精，知道孙家旁支虽然不算什么，但本家却绝不是好惹的，只作没听见，笑着去拿筷子：“都愣着干啥，快吃吧。”


    吃吃喝喝还是快乐的。


    孙家家底厚，又是给孙思博的老娘做寿，菜色自然不会普通，鱼羊猪肉、禽鸟虾蛋样样不缺，众人桌上平日里连白面都不常有，骤然见了这么多好菜，甩开筷子就是胡吃海塞。


    不料这幅样子却招来了他人的嘲笑。


    “小妹，你平日持家也太节俭，怎么家里的男人都像饿死鬼投胎似的？”


    说话的是孙芸的表嫂孙魏香，孙家从二房的表妹。同样是孙家，孙魏香却比孙芸一家人更靠近本家，嫁给了孙芸的哥哥，自然傲气。


    “那可不嘛，孙家是什么样的家底，顾家又是什么样的家底，吃喝水准能一样吗？大嫂你别跟我开玩笑了。”孙芸笑着打趣。


    孙魏香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看向顾家的目光更为不屑。


    孙芸分明是顾家的媳妇，开口闭口却都借着贬低顾家来抬高孙家，即便是事实，那也不必当着大伙儿的面往人脸上打吧？


    顾俊才被老爹看得头皮发麻，连忙扯了一把媳妇，谁想孙芸根本不理会，还瞪了他一眼。


    “怎么，我还说错了？嫁进你们顾家以来，我一顿好的都没吃过倒也罢了，如今连儿子读书都得卯足了劲儿四处求人，你还有什么能耐！”


正文 第二十章 孙丛的邪念


    孙魏香闻言，笑道：“小妹放心，顾家使不上力，不是还有孙家？最近是孙家大喜的日子，那位大人心情好，答应帮你解决，再过大半个月，正初必然能够去读书了。”


    谁听不出她安慰是假，看顾家笑话才是真？


    顾玉堂性格最冲动，当即拍案而起：“孙家嫂子，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听不懂？”孙魏香捂着唇嗤笑，“为了让你们顾家子孙能读上书，那位大人可是直接活动到知州大人萧豫面前的，你们顾家有这个本事？”


    知州？！


    读书这事儿也至多想过往扬州知府那儿跑跑，孙思博竟在徽州唯一的长官，知州萧豫面前都有几分情面！


    他们平头百姓平日里可是见个小府衙都要点头哈腰的！


    这超越阶级的能力全然震撼了顾家人，顾老爷子拉住五儿子：“坐下！”


    “可是，爹......”


    “读书全仰仗人家，被说上几句又如何？”


    顾玉堂无话可说，只得愤愤坐下。


    孙魏香见状更加得意，尽情奚落：“诸位叔伯兄弟只管好吃好喝，回了家可就没这么好的伙食了。毕竟救急不救穷，孙家虽然有钱，也供不了你们一世哩！”


    顾家人脸上均现出屈辱之色，可顾老爷子没发话，没人敢开口反驳。


    孙魏香又冷嘲热讽了几句方才满意，施施然离去。


    饭桌上的气氛为之一冷，孙芸毫无眼色，笑嘻嘻道：“老爷子，其实嫂子也是听说我当不了家，替我出气，您可别怪她。”


    说话时还刻意扫了一眼顾明州，气焰高涨。


    他们豁出命去夺走的管家权利，她不费吹灰之力便能拿回来，也不瞧瞧她到底是哪家的女儿！


    顾老爷子板着脸没说话。


    持家又不是小事，他才发的话换人，被这么一威逼利诱就改变主意，以后在家还有什么威信可言？要是每个人做错事，只想着逼迫他松口逃过惩罚，这个家迟早要乱成一锅粥。


    更何况孙芸还是借助外人的力量施加压力，对他，对顾家，简直是一种奇耻大辱！


    孙芸丝毫没觉出顾老爷子的情绪，仍然说个不停，顾老爷子没开口，其他人却听不下去了，纷纷离席。


    可哪怕离席，也不能贸然离开孙家，到最后还得全家人向孙老夫人请过安才能走呢，不然于礼数不和。


    白雨信也不想再听孙芸说下去了，刚一起身，身旁的顾明州也跟着起来了。


    他不禁感到庞大的压力，连忙往僻静的地方走，一心想甩掉对方。


    也不知怎么的，自从那天替顾明州挨了几下打，他整个人就像变了一样，处处散发着一股迫人的气息，就连被他注视都会不由自主地心跳加速。


    这种感觉太陌生，白雨信下意识觉得危险，只想快快逃开，逃得越远越好。


    顾明州没有跟过来，白雨信松了一口气的同时，有些隐秘的失落。他坐在一棵花树下，喧嚣声很遥远，黑暗之中，寒意将他笼罩，他不由裹紧了身上的棉服。


    “哟，这不是顾家的小媳妇儿吗？”冷不丁有人出声。


    白雨信一惊，回头，看清来人后，警惕地退了几步。


    孙丛最近因为惹事，怎么要钱都要不到，还不被允许出现在宴席之上，满心不爽，见白雨信这幅样子更是窝火：“怎么的，话都不会说了？”


    视他为没有前途的小混混，白雨信根本懒得理他，手腕却被一把握住了，力道之大，几乎将他的骨头攥碎。


    白雨信吃痛，扭头厉声质问：“你要干什么？”


    少年眉眼干净，眼里燃着怒火，亮得惊人，孙丛被他这么一瞪，却头一次意识到，其实白雨信长得相当好看，只是平日见面，他不是在干活儿就是在挨打，实在没有欣赏的机会。


    这么漂亮的少年郎若是作价卖了，能卖多少钱？


    孙丛的心砰砰直跳，舔了舔干燥的嘴唇。


    他成日在外游荡，知道哪里要人。


正文 第二十一章 是他犯贱！


    “信哥儿，你别怕，我又不会吃了你，”孙丛凶恶的脸上挤出笑，“这些日子都不好过吧？我都看见了，你整日在山下给人家帮工，多累啊，出卖体力能赚几分钱？我倒是有个赚钱的好路子，你有没有兴趣？”


    他笑模笑样，落在白雨信眼里，不亚于给鸡拜年的黄鼠狼，浑身的汗毛一下子竖了起来。


    “先松手。”白雨信不动声色。


    “往常是你二舅我不好，在这儿给你赔个不是，”孙丛松了两分劲儿，却不肯撒手，“怎么不答应，是不是还怨着我呢？”


    “不敢。”


    “那就是答应了？我现在就带你去！”


    白雨信被他一扯，踉踉跄跄地跟在他后面，又见他专挑偏僻的小路走，更加笃定这番过去绝没有什么好事，心头慌张不已。


    他不知道孙丛要做什么，这种未知催生了各种想象，令他无比恐惧。


    “你先放开我，手好疼，”白雨信不敢激怒他，放低了姿态，“给人家干活儿太累了，二舅若有什么好路子能想到我，我还不知怎么开心呢。”


    孙丛从未见过少年如此柔弱的一面，心旌荡漾，不由松了手：“好，那你跟着我。”


    白雨信点头，一颗心却吊在了喉咙口，顺从地跟着孙丛，等待他放松紧惕。


    就在走过一个路口时，孙丛往左走，他瞅准时机，猛地往右边狂奔。


    他跑得太突然，孙丛愣了一瞬，两人便拉开了一小段距离。


    “你敢逃？！”孙丛暴怒，大步追赶，白雨信好不容易拉开的差距转瞬消失。


    白雨信身体底子本来就不好，平日里总干体力活儿，累死累活吃得又差，便越发虚了，此时跑了没一会儿便感觉嘴里弥漫出一股血腥的味道，双腿也灌了铅一般沉重，他咬牙狂奔，根本不敢停。


    身子忽地一重，他大叫一声，便被扑倒在地，肩膀硌到一块石头，钻心的痛。


    “跑啊，我让你再跑！”孙丛拽起他的头发，猛地磕在地上，“给脸不要脸！”


    白雨信脑袋在地上重重砸了几下，耳边嗡嗡作响，紧接着又挨了几拳，眼冒金星，痛得几乎昏死过去。


    他试图反抗，可他这小身板怎么敌得过正值壮年的孙丛？反而招致雨点般的拳脚。


    “救命，来人啊，杀人啦！！！”白雨信绝望大喊，不祥的预感愈演愈烈。


    孙丛脸色大变：“住口，快给我住口！再不住口我打死你！”


    白雨信一阵惨叫。


    孙丛还想威胁，可是声音已经引来了吃宴席的孙家人，看见他们时都吓了一大跳：“你这是在作甚？”


    “叔伯婶子们救命啊！”白雨信喊，“他要杀人！”


    孙丛大怒，又拽着他的脑袋猛砸：“我让你乱说话，让你乱说话！”


    白雨信眼前发黑，软倒在地，没了声息。


    “孙丛，你这是在做什么！！！”


    说话的人是孙魏香，她好不容易被提拔起来，跟着本家的当家主母一起操办这次宴席，对她以后在孙家的地位至关重要，绝不能出大错。


    找乱子的却偏偏是孙家人，到时候出了什么事，主母也只会找她的麻烦，她怎能不怒？


    听见骚乱，顾家人也随着人群一同过来看热闹了，却不料被打的那个却是白雨信，当即也怒了。


    “孙丛，你还有没有王法了？当众就敢杀人啊？”顾玉堂大骂。


    “人还好好地活着呢，你乱吠什么？”孙丛将人往旁边一丢，起身理直气壮道，“给我定罪，你当你官老爷啊？”


    “我呸！无故殴打他人也是能坐牢的，不信，我现在就带你去官府过一趟！”


    孙魏香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带出笑容：“行了，都是一家人，有点小打小闹都是难免，闹大了大活儿脸上都不好看，是不是？”


    “谁跟你是一家人？方才嚣张跋扈不是笑得很高兴么，现在理亏才晓得是一家人了？”顾玉堂根本不吃这一套，噼里啪啦地狂骂，“上梁不正下梁歪，孙家没一个好东西！”


    孙丛本以为顾玉堂在诓他，可见到孙魏香这般紧张，他也有些不淡定了，害怕真的被抓进官府吃牢饭。


    眼珠子骨碌碌一转，孙丛壮了胆子。


    “各位可都听好了，我孙丛不会无故打人，若非这厮厚颜无耻，非要勾引我，我怎么会打他？”


正文 第二十二章 他给你戴绿帽挪☆威☆森☆林☆独☆家☆整☆理


    此话一出，便如同白水滴进了高温油锅，人群瞬间炸了开来。


    爱听八卦是人类的本能，勾引不成反被揍的剧情本来就够带劲的了，这还是两个男的，劲爆啊！


    再说白雨信大名远扬，十里八乡谁不知道顾家娶了个男妻过门？他跑去勾引孙丛，这不是通奸么？


    你传我我传你，四周围满了看热闹的人。


    “你住口！”顾玉堂勃然大怒，“雨信瞎了眼不成，能看上你这种歪瓜裂枣？”


    众人哄堂大笑。


    孙丛好好的孙家子孙，不说有出息吧，也着实不该混得这么惨，其中一个原因就是，他长得实在太丑了，跟顾明州那种翩翩少年没法儿比。


    孙丛气急，骂道：“放你娘的狗屁！老子怎么就比旁人差了？他顾明州是长得好，那又如何，能当饭吃啊？老子别的没有，就是有钱！”


    此话一出，再看白雨信身上破破烂烂的衣裳，大家都信了几分。


    嫌贫爱富的，有心讨好孙家的，跟顾家有过节的，都纷纷笑着出言劝阻。


    “人各有志，顾玉堂，你觉得相貌重要，总不能阻拦人家求富贵吧？”


    “你家里的人出了丑，带回去好好教训两句也就罢了，闹什么呢？越是闹，这事儿不就越大么？”


    “这还往家带啊？不能传香火就罢了，连名节都守不住，只会惹麻烦的角色，要回去干嘛？”


    ......


    白雨信试图爬起来，却被孙丛一脚踩住，恶言恶语钻入耳内，他所有的力气都散了。


    耳边尽是不辨真相的污蔑，事不关己的调笑，高高在上的鄙夷。白雨信却出奇的平静，嗅到泥土混着草叶的味道，霜露打湿了衣裳，冰冷沁入肌理。


    而他趴在地上，卑微得就如尘土。


    无数个清晨，他醒来时，总是充满对生活的希望，胸腔里像有一团火在燃烧，驱使着他做着许多原本做不到的事。


    他喜欢干活儿，喜欢拿到工钱时数钱的感觉，喜欢用这些钱帮助顾明州。因为这些事会让他觉得很有力量，他能掌控自己的生命。


    原来，都是幻觉啊。


    身体越发沉重僵硬，冷意四面八方将他包围，白雨信却一点也不想起来，任由四肢在冰冷中麻木。


    不忠贞的妻子是什么下场，他是见过的。他不是女子，也会一样吗？他会死在这里吗？


    白雨信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自己被一卷草席裹着，躺在乱葬岗的样子，心头一片空茫。


    “都给我住口！”


    一个声音响起，众人都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白雨信艰难地抬起头，模糊的视线里，黑压压的人群分开一道缝隙，一道少年的身影疾步走来，他背后灯影憧憧。


    身子被扶起，熟悉的气味、声音、面容在他左右，白雨信的知觉忽然鲜活起来，寂静的世界里顾明州急促的呼吸声无比清晰。


    “你还好吗？回我一声，白雨信，白雨信？你说句话啊！”


    脸被捧起，白雨信喘着粗气，对上一双闪着泪花的眼睛。


    他哭了吗？白雨信迟钝地想。


    顾明州是结结实实地怒了。


    除此之外，更有无尽的恐惧。如果他没及时赶来，会不会永远地失去白雨信？还会发生哪些可怕的事？


    “信哥儿是如何被残害的，相信大伙儿都看见了吧？”顾明州缓缓抬头，冷声说，“待会儿官府过来，全靠大伙儿指证了。”


    也真是奇了，方才大伙儿看笑话都看得挺开心，这会儿当事人来了，才开始觉得不自在。


    尤其顾明州现身时那股慑人的气势，简直像县城里的大官来了，根本没人敢乱说话。


    孙丛下意识地缩了下，随即放声道：“你吓唬谁呢，官府来了刚好，让全天下都听听，他到底是怎么低三下四地勾引人的！”


    顾明州眸中杀意一闪而过，冷笑一声：“我怎么看他穿得比你还整齐呢？到底是谁起了邪念？”


    “他是你的人，你自然替他说话，”孙丛咧嘴一笑，“都给你戴绿帽子了，你还护着他，可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啊。”


    这话一出，众人便先入为主，认为顾明州的辩解都是为了保住面子，钉死了白雨信的罪名，几乎是在玩笑中杀人于无形。


    接下来，顾明州说的话就至关重要了。


    泼脏水容易，洗干净难。要证明孙丛的不对固然容易，最重要的却是保住白雨信的名声，证明他的清白，否则无论结果如何，都是大败。


    更何况，以白雨信这样骄傲的性子，怎么能容忍生命中留下这样肮脏的污点？


    “信哥儿从席间到这里，也就呆了一两盏茶的功夫，被发现时，却已经被你打成这样。从勾引不成继而发生口角，到矛盾激化，大打出手，短短两盏茶的时间如何能够？”


    “也是，人都被你打得半死不活，自然是怎么说都由你，便是杀人越货也能歪曲成逼不得已了。”


    众人都有些动摇。


    的确，若果真是厌恶白雨信轻浮，也不必下这么狠的手吧？两盏茶也就够吵两句嘴，哪够发生那么复杂的剧情？


    还有人若有所思地嘀咕：“确实，我看见是白雨信先进树林，孙丛后面跟进去的。”


    “诸位乡亲，”顾明州起身，向众人弯腰作揖，字字凄凉，“孙丛这厮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因我们尚未成人，侮辱殴打是家常便饭。只是我万万没想到，小子尊称他一声二舅，他却将我们夫妻二人往死里逼，今日之事若说不清楚，信哥儿日后在这静云镇还有立足之地吗？”


    他面色凄哀，孙丛平日风评又不好，顾明州二人平日里受的什么待遇大伙儿心里都有数，这么一说，众人都明白了过来，看着孙丛的眼神都充满鄙夷。


    什么东西，小孩子也欺负。


    孙芸见自家弟弟落了下风，那肯甘心，拽了一把顾俊才，低声喝道：“这么好的机会打压顾明州，还不抓紧了？”


    顾俊才咳了一声，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正文 第二十三章 飞来横祸挪☆威☆森☆林☆独☆家☆整☆理


    “明州啊，你这话就说得不对了，你二舅不过是严厉些，怎么就是往死里逼了呢？”


    顾俊才一开口，人群中的风向又有所不同。


    他是长辈，又是秀才，威信当然是顾明州一个毛头小子比不了的。


    “明州，不是我说你，素日不尊长辈是其一，约束不好妻子是其二，帮亲不帮理是其三，闹成今天这样，实属不应该。”


    说他偏帮？


    顾明州几乎要笑出来了：“二叔，你当真要如此污蔑构陷，不给一条活路？”


    “明州啊，你还小，不懂事是应该的。现在你给你二舅道个歉，这事儿就算过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还能记恨一辈子不成？”


    “原来如此，二叔当真厉害，颠倒黑白全然不在话下，”顾明州微微一笑，“难怪在外面纳妾回来还如此不遮不掩，原来是有恃无恐啊。”


    一语惊起千层浪。


    吃瓜群众一片哗然，受到冲击最大的，却是孙芸。


    “杀千刀的，你在外面养人了？”孙芸不可置信地大叫，“你给我说清楚！”


    顾俊才心惊肉跳，下意识地反驳：“冤枉啊！好你个顾明州，我不过劝你两句，你就栽赃这种罪名给我，以后还有谁能管得住你？”


    相较于顾俊才的慌张，顾明州就显得从容多了。


    “二婶，你若不信，大可看看他腰间系的香囊，这布料如此鲜艳，绝不是一个大男人会为自己买的，二婶，你瞧瞧是你的手艺吗？”


    孙芸去扯香囊，却被顾俊才拦了一下，可这么片刻时间，已经足够她看清，上面以银线绣了两只戏水鸳鸯，再看顾俊才做贼心虚的态度，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你、你——”孙芸心头又悲又凉，厉声质问，“你果真在外面养了小的？”


    “爹，他说的都是真的？”顾正初只觉浑身发凉，死死地盯着顾俊才，想从他那里得到否定的答案。


    顾俊才后退两步，却发觉身后都是孙家的人，畏惧不已，心头已经将顾明州千刀万剐。


    不料这才只是开个头，顾明州紧接着悠悠道：“怎么是小的？二婶就有所不知了，这是两头大呢。”


    所谓两头大，是说徽州商人因常年不回家，便在外娶妻，所纳之妾地位与正妻等同。


    若是妾室倒还好办，若是两个正妻，日后分家财可怎么算？人家要是找上门来，她是不是还得尊称一声姐姐？若生儿育女了，是不是还得让顾正初跟她的孩子称兄道弟？


    孙芸几乎气得晕厥，又是哭又是打：“好你个顾俊才，我当你在外头辛苦，却不想是逍遥快活，妻都娶了，是不是连儿子都生了？我日日苦等，没个男人在家，补贴家用都得自己下地干活，你倒好，把钱都留给别的女人了！你对得起我吗，啊？你说啊！”


    顾俊才被她抓破了脸，怒从心头起，一把将她推开。


    “若非娶了你这么个泼妇，我怎会连家都不想回？一年到头不知要给我生多少事，闹死我了你才甘心？你比得上外面的美娇娘吗？”


    孙芸没站稳，脚下一软，便跌在地上，当即拍着大腿哭嚎起来。


    “不要打我娘！”顾正初护着孙芸，痛哭出声。


    一时间大的小的哭成一团，听得众人心头发酸，对顾俊才的不满又翻了倍。


    “你敢打我姐！”孙丛暴怒，上前揪着顾俊才就是一拳头，“我让你动手！”


    两人扭打在一块儿，一旁的顾玉堂忍不住了，上前揍孙丛，孙家看见自家人被打，连忙拉偏架。


    “怎么还打起来了？小孩子空口白牙地胡说，怎么都当真了？还不快快松手！”


    “顾明州，你也太过分了，怎么能诬陷长辈？你是一句话的事，夫妻两个却是一辈子的不舒坦！”


    “老顾家的，还不快把顾俊才拉走，像什么样子！”


    这可激怒了其他顾家人。


    方才污蔑白雨信的时候，你们孙家人可是另一幅嘴脸，怎么落在自家人身上就不一样了呢？这会儿拉架只知道护着孙丛，真当顾家人好欺负呢？


    当即冲上去推搡，结果你一拳我一脚，发展成了一群人的互殴，场面乱成了一锅粥。


    孙魏香眼看场面控制不住了，气得一跺脚，跑去找当家主母了。


    谁知刚跑了没几步，就听得远远处有金属撞击的声音，她愣愣地侧过头，只见大门被暴力撞开，吓得她接连退了四五步。


    身穿官袍的人大步走进来，气沉丹田，大喊：“孙思博何在——”


    官兵蜂拥而入，偌大的孙家庭院片刻之间挤得水泄不通，客人们惊慌失措，只想赶紧回去，门口却被封住了。


    “孙家罪人一个也不许走，统统抓起来，官府里听候发配！”


    “大人，小的不是孙家人......”


    “不是孙家人？呵，官府里说去吧！”


    片刻间闹得人仰马翻，处处哭爹喊娘，大伙儿架也不打了，皆是满面惊恐。谁也不知道今日还繁华富贵的孙家，为什么会招致这么一番祸事。


    门口站着里正帮官府认人，但凡是孙家的就留下，不是孙家的才能回去。然而孙家支系繁多，这么一折腾费了些时候，院内的人无处可逃，流了不少恐慌的眼泪。


    轮到顾家时，里正皱了皱眉：“大人，孙家旁支姻亲算不算在内？”


    “孙家的一个都不放过，统统抓起来！”


    顾俊才惊恐道：“大人，我要休妻！这泼妇泼辣野蛮，四处找事，我跟她不是一家人了！”


    那官员大怒：“你搪塞谁呢？再啰嗦，喂你吃上几鞭！”


    顾俊才不敢说话了，低下头去。


    一旁孙芸听见，哭得死去活来，又不敢在官员面前放肆，声音压得低低的。


    顾正初浑如行尸走肉，往日的意气飞扬不见踪影，眼里闪过仇恨的锐光。


    其他人也听见了，向顾俊才投来鄙夷不屑的眼神。


    顾明州扶着白雨信在后面，对那官员道：“大人，可否帮忙找个大夫？我妻被孙家人欺凌，几乎致死，他日到了大堂之上，也可指证。”


    那官员本来有些不耐烦，可听说能为孙家多一条罪名，倒是有些心动了，低头看了眼顾明州：“你是什么人？”


正文 第二十四章 诬陷他们！


    “不才顾明州，家中与孙家有些姻亲关系，现于甘泉书院读书。”


    那官员允了：“行，你在旁边等着，我给你找大夫。”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认为官府就是顾明州叫来的，不由得暗暗诅咒，只是不敢大声说出来叫官府听见。


    下一刻，大伙儿的关注点就不在这些细枝末节上了。


    今日的主角，孙家庭院的主人孙思博，过来了。


    孙思博生得圆头圆脑，有些蠢笨，在自诩儒商的徽州商人中实属少见。


    此时他被官兵搡了几下，火大了起来，怒道：“动手动脚的作甚！等你们知州放了我，我一定叫你们好看！”


    “少废话，赶紧走！要报复是吧，等你有能耐出来了再说！”


    一群人浩浩荡荡，被押着走了两三个时辰，才到了最近的官府。


    县官扶着帽子出来，看见这么多人，当即吓了一跳，拉着抓人的官兵低声问：“谁发的话，怎么抓这么多人？”


    “自然是知州大人。”


    县官头上还有知府，平日里根本连知州的面都见不着，听得这么说，立刻明白过来，这孙家必然是惹下了滔天祸事。


    突然抓了这么多人，县衙牢房都住不下了，顾家一行人只得挤在一间狭小的牢房里。


    顾明州和白雨信因为是关键证人，单独睡了一间房，就在顾家人对面。虽然也是一样的肮脏恶臭，可落在众人眼里，还是那么令人艳羡的。


    顾俊才啐道：“卖家求荣的东西，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就是因为读了圣贤书，二叔才要找外室的吗？”顾明州挑衅般一笑。


    孙芸眼神瞪来，顾俊才没了话说，只得安分守己地当鹌鹑。


    顾明州也不想搭理他们，掀开白雨信的额发，给他额头上的伤口上药。先前大夫过来看过，内服外敷地开了些药，然而终究是条件有限，顾明州有些担心伤情会恶化。


    白雨信其实伤得不算太重，只是被抓着脑袋在地上磕了几下，一时间磕晕乎了。这会儿醒了，看见顾明州，心里颇有些不自在。


    “不用，我自己来。”


    顾明州抿着唇，生硬地躲开他的手，声音冷淡：“躺好。”


    是白雨信受伤，又不是他受伤，他生什么气？


    白雨信理当骂他一顿，也不知怎的，这会儿看见顾明州的样子，他总有些莫名的心虚，竟一句话也没说出口。


    微凉的手指触及锁骨，白雨信一个激灵，一把握住他的手，捏了一手滑腻的膏药。


    时间仿佛被什么东西停止了，两人保持着这个动作，四目相对。


    逆着牢房的光线，白雨信看见他的眼睛，幽深漆黑如漩涡，专注、强势，充满侵略性，不容许丝毫忤逆。


    而自己，就仿佛像被一只野兽盯死的猎物。


    白雨信不自觉屏住呼吸，刹那间红了脸，从双颊至耳根，红了个透。他分明是害怕的，却又好像有某种古怪的期待，心脏一阵突突乱跳。


    直到很久以后，他方才明白——那是成年雄性的眼神。


    是顾明州先敛下眼睫，结束了对视。


    他自嘲般一笑，收回手，将药膏丢过去，背过身：“你自己涂吧。”


    淡淡的失落笼罩心头，白雨信握着坚硬的瓷瓶，一言不发，解开外衫上药。


    牢房里安静下来，此时已是丑时，众人又累又倦，都睡了下去，只睡了两三个时辰，便被一阵喧闹吵醒。


    这么定睛一看，所有人的心都吊了起来。


    有人被提审了！


    狱卒一个牢房一个牢房的提人，有些人被提出去，又被提了进来，有些人一出去就不见了踪影，看来是被放了。


    被无辜牵连进来的都眼睛发亮，孙家人的心往却下沉了又沉。


    孙家主家被一同提审，回来时个个神情悲戚，女眷们眼圈通红，眼里噙着泪。


    狱卒要将他们关起来，孙魏香却上前一步，给狱卒几枚碎银，低声下气地不知说了些什么。


    狱卒不比上头的大人，贪小便宜是常事，又见孙魏香一个妇道人家，也没怎么为难，收了银子便走到顾家的牢房前，喊：“孙芸是哪个，出来！”


    被叫到名字，孙芸颇为战战兢兢，但又怕违抗狱卒惹来麻烦，只得在顾家众人的目光下起了身。


    孙芸进了主家的牢房，平日里连正眼都不看她一眼的主家人个个换了脸色，和蔼又温柔。


    孙魏香在主母的眼色下，握住孙芸的手，柔声说：“芸妹妹，我叫你来是想让你帮个忙。”


    “到底发生什么了？”孙芸心里火烧火燎，脱口而出。


    孙魏香一愣，回过头，在主母的许可下方才开口。


    “孙家......大难临头了！”孙魏香一句话说出来，便开始垂泪，“那位大人先前被抓进牢房，好不容易花钱消灾，知州大人却偏偏抓着这一点，告那位行贿呢！”


    “现在知州大人非说泉山不是买下的，是孙家强占的，可怜天见，孙家都在泉山做了十余年的生意了，若真有不对，为何现在才提？摆明了是要把孙家往死路上逼啊！”


    孙芸只觉五雷轰顶，心头又有些打鼓：“这么大的事，你叫我来做什么？我从来不知道这些事，又怎么帮得上忙？”


    “芸妹妹，你是不是还在怨我方才在席上没给你做脸？”孙魏香凄楚道，“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你不要迁怒于整个孙家！”


    主母李淑兰拉住她另一只手，泫然欲泣。


    “芸姐儿，只要你能帮本家这个忙，日后出去，本家定然不会亏待你！”


    李淑兰可是孙思博的正妻，平日里总是环绕着珠环玉佩，日常出行都有丫鬟侍奉的，像孙芸这样的远的亲戚，看她就像看仙人一般，别是亲密接触了，一整年连话都说不上一句。


    可现在，这样高高在上的人竟然在求她？


    孙芸心头愕然，与此同时，虚荣心就像吹了气一般膨胀起来，她动摇了。


    “你们要我做什么？”


    “芸妹妹能这样不计前嫌，我这个做嫂子的实在惭愧，”孙魏香以丝帕拭泪，“要的做的事倒也不难，待会儿提审到顾家，你只需要说上一句，当初买下泉山是为了给顾家出头就行了。”


    这个请求实在出乎意料，孙芸张大了嘴：“你让我诬陷顾家？”


正文 第二十五章 打到开口为止


    “怎么是诬陷呢，只是说明孙家是情非得已才占下的泉山，而非为了私欲，对顾家又能有什么害处？”孙魏香忙道，“你千万放心。”


    “不行，若是牵连到了正初可如何是好？”若是让孙芸将顾家其他人送去死，一万遍她都不会皱一下眉头，可事关自己最疼爱的儿子，一星半点儿的危险她都不放心。


    “芸妹妹，你难道忘了先前顾家是如何苛待你的了吗？他们夺了你当家的权利，还那样嘲讽奚落你，根本没有把你当成一家人看待！”孙魏香按住她的肩膀，同仇敌忾道，“就连你的夫婿也背叛了你，在外面养了小妾！这样的家有什么值得你维护的！”


    孙芸被说中心事，语气软了几分：“可是......”


    “若是担心正初，我今日便给你一个准话，”李淑兰从耳朵上取下一枚耳环，塞进她手里，“只要孙家能顺利出狱，正初想上什么样的学堂都可以，普天之下任他挑！”


    这话实在霸气，可孙芸就是觉得，孙思博做得到。


    若是能读一个比甘泉书院更好的学堂，又何愁以后没出息？


    为儿子读书费了无数心神，此时此刻，孙芸心头豁然开朗。


    见孙芸已经动摇得差不多了，李淑兰松了口气，示意孙魏香与她串供词，这才后退一步休息。


    孙芸回去以后一直保持着沉默，众人问起，她只说是家里人想她，说了几句体己话。


    这话谁信？


    可孙芸不开口，众人也无可奈何，提心吊胆地枯坐了几个时辰，终于轮到他们被提审了。


    顾家人一一进入，除了顾俊才有功名在身可以不跪以外，余人哗啦啦跪了一片。


    顾明州撩了撩眼皮，只见知州萧豫正坐在台上喝茶，由他的手下官员审，不觉勾了下唇角。


    终于见到这位老熟人了。


    上一世，他们两个还在朝堂之上针锋相对呢，这一世顾明州的重生改变了太多事，见到萧豫的时间也提前了。


    知府早就审累了，打了个哈欠，只等审完这批人就去用饭，懒洋洋道：“堂下何人？与孙家是何关系？”


    “回大人的话，顾家门庭小，本攀不上孙家这样的大门大户，只是二子顾俊才有幸考中秀才，方才在媒人的撮合下将孙家女娶进门。”


    顾老爷子话说得不卑不亢，既说清楚了两家差距，以及婚娶的原委，又暗示孙家所发生的一切都与顾家无关，作为一个平头百姓，实属不错了。


    知府无聊地点点头，正要开口，旁边的官吏覆在他耳畔说了几句话，他眼睛一亮，挑起眉毛。


    “听闻顾家三房有冤屈，知州大人现在就坐在这儿，还不快快道来？”


    顾明州感到头顶有视线落在身上，却奇怪地没有说话。过了片刻，方才开口：“大人，小人不告了。”


    顾家人愣了片刻，忽而明白了过来。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个道理虽然谁都懂，可大难临头，谁不是各找活路？三房两个孩子平日里被欺负得那么惨，这个时候竟然还想着替孙家遮掩一二，减些罪名，这觉悟太高，着实难得。


    唯有顾玉堂面色古怪，看了顾明州一眼。


    知府问了几次，顾明州都是左右而顾其他，顿时火大起来。


    “不说是吧，拖下去给我打，打到开口为止！”


    白雨信脸色惨白，抬起头来，只见顾明州被拉了下去，很快门外便传来一阵阵沉闷的仗责声，竟然硬生生没有听见一声惨叫。


    十杖过后，顾明州被拉回来，已经是浑身冷汗，发髻凌乱。


    再问，仍是不开口。连萧豫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知府怒了，要再打，顾老爷子终于忍不住了：“够了，够了，明州，你就说吧！”


    “你替那等渣滓遮掩什么？是怎样就是怎样，知州大人在这儿，他伤不了你！”顾成文也说。


    白雨信害怕他再次被打，咬紧牙关，当先开口：“大人，我有话说！”


    “小民要告的，正是孙家恶霸，孙丛！”


    “说仔细点儿。”


    “孙丛这厮平日在家里就时常无故殴打我们三房二人，近日顾明州考上甘泉书院，他为了给侄儿顾正初出头，险些将顾明州打死！虽未致死，可他频频口出狂言，不只一次说过要让我们死无葬身之地。”


    白雨信逻辑清晰，利落道：“昨日孙家老夫人寿辰，他竟要将我发卖换钱，小民不从，他便将我当众往死里打！这等丧心病狂之徒，罔顾人伦，无视法规，除了告上官府，小民真的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也就是这个时候，众人方才知道昨天在树林里他们发生了什么，给他们一百个脑子也想不到孙丛竟然会干出这种事，一时间脸上都是愤愤不平。


    知府扫了眼顾明州：“既是如此，方才为何不说？”


    顾明州苦笑一声：“小民想告孙丛是不错，可在孙家大难的关头告，不是君子所为。”


    顾家人听了，都感动不已。知府也明白了，原来是个书呆子。


    知府回头请示上级，萧豫撇了下茶叶，轻啜一口茶，方才淡淡带：“此刁民既然乐于以暴力威胁他人，便将暴力还给他吧。”


    知府得令，向衙役们招招手，如此这般说了一通。


    片刻后，孙丛被人从牢房里拖了出来，一路怒骂，紧接着被按到地上受了一顿廷杖，叫骂声便渐渐弱了下去，也不知是被打昏了还是打死了。


    令人牙酸的拍肉声传来，顾家人皆是屏气敛神，不敢说话。


    唯有孙芸心痛无比，这可是她当成宝贝从小宠到大的弟弟啊！


    再顾不上其他，孙芸膝行几步，大声说：“大人，我也要告！”


    “你告什么？”知府奇了。


    “我告顾家品行不端，陷害孙家！”


    这话突如其来，顾家人猝不及防，既是诧异又是愤怒，大骂起来。


    “你这是什么话，顾家何曾做过对不起孙家的事了？”


    “你在家中作福作威，还敢说这种话，还有没有一点脸了！”


    顾俊才抬手就是一个巴掌，怒斥：“大胆刁妇，在知州大人面前也敢胡言乱语！”


    “都给我住口！”知府猛拍惊堂木，转向孙芸，“什么原委，说清楚了。”


正文 第二十六章 当堂庭审


    “十年前，顾家本是住在泉山附近，当时的顾老爷子为了争夺家产，与兄弟在泉山斗殴，后来出了事，人死在山上，闹得人尽皆知。顾老爷子为了躲避风波，只得蜗居在静云镇，成日给扬州富商当帮佣过活。”


    “而当时为了平息事件，顾老爷子找到孙家，苦求我堂叔盘下泉山，对外假称兄弟是在砍伐树木的过程中意外死亡的。”


    孙芸越说越动情，落下泪来：“当时我已经嫁入顾家为人媳妇，连儿子都四五岁了，即便知道其中曲折也不敢说，且那位老叔叔未曾娶妻，无儿无女，人死不能复生，只能立个碑，孙家怕我在顾家过得不好，只得屈服......”


    这话越说越不像样，顾老爷子当年是有个兄弟死在了泉山，可的的确确是在给孙家干活的时候被倒下的树木砸死的，怎么被她这么张口一说，就成了什么龌龊事？


    顾玉堂想不到她能这么不要脸，怒道：“你简直放屁！当初的事大伙儿都知道，只消派人问一问，立马水落石出！”


    “那你就去问啊！”孙芸冷笑，“十年来你们顾家歪曲事实，真以为所有人都被蒙蔽了？你们一定想不到，还有许多人像我一样，始终死死地记着这件事！”


    说到这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孙家一定已经花钱打点好了，多的是人出面指证他们，若果真去问，顾家还有翻身之地吗？


    “住口！”顾俊才厉声斥道，“你还记得你是顾家的媳妇吗？满口都是你们顾家，难不成你不是我家的人吗？”


    孙芸冷笑：“我是嫁给了顾家，可我还有良心！只要我一天不死，就要将当年的真相公之于众！”


    顾俊才生平第一次感到发妻如此陌生。他知道孙芸自私，却万万想不到她能为了娘家，连丈夫、儿子都不顾了。


    这个时候，他倒是想不起来昨日在孙家门口撇清关系的人是谁了。


    顾老爷子脸色铁青，一口气提不上来，在众人的惊呼声中晕了过去。


    顾明州抬头，见萧豫还在气定神闲地喝茶，就知道这件事对他而言并不重要，心思几番回转，便有了定夺。


    “知州大人，当年老爷子是故意杀人还是一场，关乎顾家存亡，可当年我只有几岁大，什么也不知道，可否允我向二婶问几句话？”


    萧豫瞥了台下一眼，对上少年坚定的眼神，心头微微一动，点头答应了。


    顾明州转过身，面向孙芸：“二婶，敢问你在娘家一年有多少银钱花销？”


    “你问这个做什么？”孙芸满眼狐疑。


    上头的知府拍了下惊堂木：“叫你说你就说，少废话！”


    孙芸这才不情不愿地答了：“十来两吧。”


    实际上并没有那么多，她是孙家不入流的旁支，也是沾了光才能一年得上三五两，若是孙思博未曾得势的时候，还谈什么花销？能有件体面的衣服穿都算不错了。


    顾明州没有戳穿她，点了点头：“据我所知，十年前的孙思博正当风华正茂，在外头赚了钱回乡，极其风光，接连娶了十房小妾，个个光鲜亮丽，满身珠环玉翠。二婶，是这样吗？”


    “自然，这个谁都知道。”


    “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孙思博是个大方的人，在他发迹后，但凡能在他身边说得上话的亲戚朋友全都成了富人，十两银子在孙思博手里，不过买个簪子送小妾，怎么到你们孙家，就要省吃俭用花一年了？”


    顾明州冷笑：“买下泉山，每年少说要缴纳数千两银子，二婶好大的脸面啊，竟敢敢说孙家是为了你才买下泉山的？”


    孙芸一噎，辩解道：“堂叔乐善好施，对家里人一向不错，当时老爷子都求到他门口了，这也不是赔本的买卖，何乐而不为？”


    顾明州终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向着萧豫行了一礼，半低着头以示尊敬。


    “大人，说到这里，您应该也明白了吧？”顾明州掷地有声，“她在撒谎！”


    “其一，孙芸对孙家而言无足轻重，不可能为她动用家中的巨额资金。最近，孙芸为求其子前往甘泉书院读书，几次向孙思博求助，至今也没有解决，她在孙家的地位可见一斑。”


    “其二，商人追逐利益是本能，与顾家又有何干？当年之事是真是假小子无法判定，但顾家当年无论出没出事，孙思博都会盘下泉山，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说完，顾明州再次行礼，朗声道：“大人明察秋毫，孙芸这点雕虫小技必然瞒不过你，只是当年之事，一定请大人详查，还顾家一个清白！”


    他这么一段话，先是驳斥了孙芸的话，再表明孙家的事与顾家无关，再如何攀扯，孙家该怎么判还是怎么判。这么一来，已经令孙芸原本的算盘完全打不响了。


    最后又将话题扯回当年的事，说的严重，其实根本就是细枝末节，不值一提。


    都说穷山僻壤出刁民，这个年纪的少年，竟能有这等心智，当真少见。


    萧豫一整天来第一次认认真真地看着台下的人，只见顾明州并不躲闪，平静地与他对视，这样毫不畏惧的模样反而提高了萧豫对他的评价。


    心中再如何满意，他们现在也还是犯人，不便显露出来。


    萧豫故作严肃地喝道：“清白不清白，本官自有断论，都下去吧！”


    是下去，而不是直接放走，也就是说今天还得在牢房里住上一晚。


    众人心头只觉无比煎熬，分明只在牢房里呆了一天，却好像已经呆了一整年。


    回到牢房，房门刚刚上锁，顾明州就是脚下一软，跌坐在地上。


    白雨信吓了一跳，连忙来扶他：“你怎么样，没事吧？”


    “方才受了几杖，不碍事的。”


    话音刚落，就见顾明州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软绵绵地栽倒在地，面孔朝下，再无半点声息。


    刹那间，白雨信眼前一黑，心脏撕裂般的痛楚，不由大喊：“顾明州！”


正文 第二十七章 这小子太黑了


    白雨信失去了平日所有的冷静，用力拍打着他的脸颊，所有不好的想象都冒了出来，甚至一瞬间，他以为顾明州已经死了。


    顾明州艰难地勾住他的衣袖：“我没事......”


    “大人，大人，您给他找个大夫吧！”


    狱卒挠了挠痒，懒洋洋道：“死了再叫我。”


    白雨信被浇了个凉透，攥着顾明州的手，浑身冰冷。


    眼前少年瘦弱的身躯与当年母亲躺在土房里的身影重叠，难以言喻的恐惧如浪潮般袭来。


    “没事，不会有事的。”白雨信通红着眼眶，逼着自己冷静下来，掏出昨天剩下的药膏给他抹，手指却控制不住地抖。


    “要是我真的死了......”


    “不会的！”白雨信匆匆打断他。


    顾明州虚弱地笑了笑，握住他的一根手指：“你就自由了，想跟谁在一起都可以。”


    白雨信忍着泪意：“那就别死。”


    “我知道你一直讨厌我，是因为新婚那天我对你说了不好的话吗？”顾明州的声音轻得像一把风，“对不起，那时候我没想到会喜欢上你。”


    心头震了震，白雨信喉咙发涩，张着嘴，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昏暗的光线里，少年的眼睛泛着光，偏偏嘴角带笑，带着几分逞强道：“我开玩笑的，你别当真......”


    “不讨厌，”白雨信慌忙打断他的话，“不讨厌你。”


    仿佛得到了一直等待的答案，顾明州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再撑不住，闭着眼昏了过去。


    白雨信咬牙苦忍，情绪却溃了堤，无声痛哭。


    这场少年人的生离死别，落在一旁顾玉堂的眼里，却是惊人又恐怖，他忍不住往墙角又缩了缩。


    刚刚在堂上还好好的，怎么一回来就不行了？


    还替孙丛遮掩？那哪是遮掩，分明就是故意挨打！


    旁人不知道，但顾玉堂身为他的同盟，却是知根知底，今日这桩事根本就是顾明州一手策划，信还是顾玉堂替他传的。


    方才他还奇怪，哪怕不遮掩，也没人会挑刺，顾明州非吃那个苦头做什么，现在看见这个场景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小子就是找个由头装可怜给白雨信看呢！


    妈的，太黑了，这一环环的套着，一般人能想得到吗？顾明州这家伙简直像个披着小孩子皮的老妖怪，白雨信能敌得过才怪！


    还好他想得开，早早地跟顾明州站在了同一阵线。


    还好他人善良，没有跟顾明州所对欺负他。


    要不哪天被算计了，他躺在坟墓里，多半连自己怎么进去的都不知道。


    “相公，你很冷吗？”五房媳妇儿疑惑道。


    “没事，你不用管我。”


    看透一切的顾玉堂啥也不敢问，啥也不敢说，抱着肩膀瑟瑟发抖。


    过了一夜，顾明州就醒了，脸色也没有哪里不好，除了外伤未愈，并无不适。


    白雨信松了口气，又想起两人昨日的情形，一阵尴尬。


    可怎么想都觉得是自己的错，若非总是那样冷冰冰的，又怎么会成了顾明州的执念，以为快死了，仍然心心念念这件事呢？


    因而当顾明州来牵他的手时，白雨信虽然十分僵硬，但总算没有甩开他。


    顾家那边的牢房发出一阵骚动，原来是午饭时孙芸想多吃一个馒头，却被顾家几个媳妇拒绝了。


    孙芸闹将起来，可她昨日在堂上便与顾家撕破了脸皮，众人对她满怀怒气，她又是闹又是作，焉能有什么好下场？


    顾明州只是淡淡地瞟了一眼，丝毫不关心。


    二月立春，一切尘埃落定。


    孙思博因强占泉山、贿赂当朝官员、纵容族人谋财害命等罪名，一家人被关押在牢房里，等待刑部批文，进行下一步刑罚。


    其他人若有小罪，则施以小惩，若是良民，则放回家去。


    顾家的事也查清楚了，稍晚一些也出了狱。


    从离开牢房的那一刻，孙芸就清楚地知道，她赌错了。


    她自小便生活在孙家光环的庇护之下，无论是什么事，孙家总有办法替她解决，出嫁前、成婚后，无不是如此。


    所以她理所当然地顺从着少年时期的习惯，毫无质疑的相信孙家。


    她怎么能想得到，那样神通广大的大人，竟然也会落魄至此呢？


    路过孙家主家的牢房，她猛然间扑了过去，用力抓着栏杆：“大嫂，夫人，是你们指使我那么说的，你们说了会好好报答我的，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众女眷早已被接二连三的噩耗打击得满脸麻木，孙魏香冷冷道：“还不都怨你没能耐？没用的东西！滚吧，我们现在自保都难。”


    孙芸悲痛交加，大哭起来：“你们害了我，你们害了我！！！”


    狱卒在后面甩着鞭子骂：“干什么干什么？都给我安静！”


    顾家人都沉默不语，走到外面。


    衙门旁边的柳树已经发出嫩芽，天空湛蓝一片，微凉的空气一扫牢房中的浊气，神清气爽。


    顾成文在顾老爷子耳边说：“爹，我给你找辆牛车，其他人跟我一起走回去。”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么好的日子别过得那么抠搜，租马车，大伙儿一起走！”顾老爷子沉声说。


    如同一根定海神针落在众人心头，大婶子赵巧蓉担惊受怕了这么多天，绷紧了的神经骤然松弛，忽然间放声哭了出来。


    女眷们都跟着哭，男人们也是眼眶发红，说不出话。


    片刻后马车到了，男人一辆，女人一辆，刚好挤得下。众人坐上马车，脸上皆是绝地重生的喜悦。


    唯有孙芸一人坐在角落，连声儿也不敢出。


    众人全当没看见，都不出声搭理。


    暴风雨前的宁静在马车到达顾家后，被打破了。


    顾老爷子率先走到前厅，在主位坐下，双手交叠，握住拐杖，一双眼睛严厉如鹰隼。


    “老二家的，你可知错？”


    孙芸膝盖一软，跪了下来。


    她往日是多么嚣张啊，孙芸全然不敢想象，没了孙家在后面撑腰，其他人会如何报复她，镇上的其他人又会怎样待她。


    “老爷子，之前是我不好，您饶了媳妇吧......”孙芸哭哭啼啼道。


    顾老爷子抬起头，看向自己的二儿子：“俊才，她是你妻子，来去由你。你看，该如何处置？”


正文 第二十八章 报复


    顾俊才能得父亲喜爱，不仅是因为考了功名，更是因为他对察言观色有着出众的天赋。


    此时他对上顾老爷子的眼睛，一下就明白了——老爷子要孙芸离开顾家！


    “孙芸此次为了娘家，将顾家整个往火坑里推，于顾家是不仁，于爹爹是不孝，于我是无情，”顾俊才声音充满自责，“这样的妻子，我们顾家留不下了。”


    这话一出，孙芸当即就慌了。


    她这个年纪还被休弃，往后在镇上还怎么活啊？脸面尽失不说，以后又有谁会养她？


    “相公，你怎么能这样对我？”孙芸攀住顾俊才的大腿，“我是做错了事，可这些年来，我为了这个家费尽苦心，还为你生了孩子，哪怕没有功劳，也该有苦劳啊！”


    顾俊才踢了她一脚：“就是因为太念着你的苦劳，所以这些年你即便做错了事，我也不曾责怪，谁想到疼错了人，养大了你的胆子，竟敢反过来咬顾家一口！”


    “你混账！”孙芸无法接受地大哭，“你就等着这一天呢，将我休了，你就好把外面的贱女人接回家了是不是？你这个负心汉，白眼狼！”


    “住口！我早该休了你这个泼妇！”


    顾正初睁大眼睛，不敢相信父母会闹成这样，哭着跪倒在地：“老朝，爹爹，求求你们不要把娘赶走，她是我娘啊！”


    一旁顾玉堂冷笑：“她是你娘不错，可她也同样蛇蝎心肠，害人不浅！先前为了你，她就害得其他孩子读不了书，后来又为了孙家，她险些害死顾家所有人。你该求你娘，让她不要这么狠毒！”


    “五叔，得饶人处且饶人！”顾正初厉声说，“我娘是不对，可孙家倒了，她已经受到了应有的惩罚！”


    “呸，这就算个屁？我告诉你，什么才叫应有的惩罚！”


    顾玉堂指着孙芸，语声凛然：“欠债还钱，杀人偿命！若非明州在衙门替顾家转圜，顾家人现在有没有还不知道呢。若我说，现在就该将这个毒妇打死，再丢到孙家门口去！只是休弃，简直太便宜她了！”


    顾正初张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顾俊才叹了口气，摆摆手：“滚回你的孙家去吧，我今日便叫人将休书送过去。”


    孙芸脸色惨白，跪也跪不住了，歪在一边。


    出了这么多事，顾老爷子年事已高，早就累了。


    可他没有去休息，只是抬起眼，将目光落在了顾明州身上。


    “明州，你跟我来一下。”


    “是。”


    顾明州知道大伙儿都在看自己，一一对视，在对上顾正初的眼睛时，故意顿了下，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成功地看见顾正初紧缩的瞳孔，顾明州方才慢悠悠地跟着顾老爷子走进房里。


    顾家众人对孙芸积怨已久，此时顾俊才发了话，顾玉堂家的先忍不住了，推搡她一把：“滚，还不快滚出去？”


    孙芸不住尖叫，却架不住人多势众，一群人摔摔打打吵成一团。


    白雨信冷眼旁观，忽而看见混乱之中，孙芸被扯破的衣襟里掉出一块绿色的东西，不由得一愣。


    那是一块质地清透的圆形玉佩，中间雕空了，打着络子。算不上多么金贵，但在一般人家眼里已经足够精致。


    原来孙芸拿走了那块环佩。


    白雨信弯下腰捡起，打算等顾明州跟老爷子谈完话以后还给他，但真拿在手里，他却忽而改了主意。


    摩挲了两下玉佩上的花纹，白雨信从怀里掏出荷包，慎重地将环佩放了进去。


    顾老爷子房里。


    贫苦人家用不起熏香，但顾老爷子对生活品质相当有追求，只要在家，多半会摆上些时令鲜花，此时桌上一小簇腊梅，因为太久无人打理，已经枯萎了。


    顾明州垂下眼睫，替他将枯枝取了下来。


    “放着吧，叫你来是有些话要问你，”顾老爷子目光锐利，紧紧盯着顾明州，“近日的事情，是不是与你有关？”


    不得不说，顾老爷子是个人才。


    顾明州自认没有露出半分马脚，竟然还是被发觉了，可见顾明州的狡诈习性也是有根可循的。


    “老朝这话怎讲？”顾明州面上又惊又疑，“孙儿实在听不懂。”


    “孙丛死了，孙家倒了，孙芸也被休了，你老实说，有没有你的手笔？”


    老实说，顾老爷子也觉得自己想的太过惊世骇俗。


    自己这个孙子，他是了解的，自小聪明，也有些能耐，可孙思博做生意能做到今天这个地步，是与许多大官都有交情的，顾明州无权无势，连孙家的千分之一都不及。


    可在狱中，他听儿子复述顾明州在衙门里是如何口灿莲花，帮顾家度过难关的，惊讶之中，也升起了直觉的不安。


    尤其今年做完生意回来后，他忽然间发现顾明州变了，言行并无出格之处，可眼神、神情、姿态，处处都透露着与众不同的气息。


    “老朝！”顾明州微笑，“他们有今天都是自作自受，我一个弱龄小儿，如何能够动得了他们？”


    顾老爷子只觉一阵寒意自背心升起，哑口无言。


    行过晚辈礼，顾明州出了屋子，就看见顾正初跪在二房门口，满脸泪痕。


    春寒料峭，顾正初跪了不过一会儿，身上的衣裳便被晨露打湿了，地上冰冷，他跪在地上，唇色已然发青，牙关一阵阵地打颤。


    看来顾俊才是铁了心肠要休妻，儿子都这样苦苦哀求了，他也不出来看一眼。


    顾明州站在门廊下正充满兴味地看着，顾正初忽而一个眼刀横了过来：“你看什么热闹！”


    “我就是在看热闹又如何？”顾明州挑眉，“不如你打我，叫你爹将你也赶出去，与你娘作伴。”


    “你尽管幸灾乐祸，等我娘回来有你好看！”顾正初死死瞪他。


    顾明州勾起唇角，语气轻慢：“你娘回不来了。”


    一整天堆积起来的预感终于爆发，顾正初嘴唇微颤，不可置信：“是你，是你搞的鬼！”


    “错了，是你娘与你外家行事嚣张，处处作恶，方才得到今天的报应，”顾明州微微拖长了语调，“他们活该啊。”


正文 第二十九章 打蛇七寸


    顾正初震惊地抬着头，活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鸭子，那落地绝处的模样令顾明州格外满意。


    顾明州虽不是个心胸宽广的人，但重生一世，眼界阅历均不相同，是不屑于对这些小人物动手的，可他们竟然那样伤害白雨信。


    一而再，再而三，无止境地挑战他的底线。


    先前他不搭理顾正初，也不曾正面反击孙芸与顾俊才，这不意味着忍气吞声，只不过懒得计较这些细枝末节。


    打蛇，他只打七寸。


    顾明州咂摸了一下，觉得还缺了些什么，往顾正初这只快要被压死的骆驼身上，丢了最后一根稻草。


    “你以为你爹是什么好人么？他脑子里只有自己，没惹出事就当不知道，一出事立刻明哲保身。我保证，便是跪上一夜，他也不会跟你说上一句话。你猜猜，他一个人在想些什么？”


    “住口，别说了.....”


    “二叔厌弃你娘，还会喜欢她生的儿子吗？恐怕他现在正为其他孩子腾位置呢！”


    顾正初强瞪着双眼，大声怒吼：“滚开，我不相信！你就是嫉妒我有爹娘，爹娘都没有的狗东西能懂些什么！”


    他发怒的样子极为丑陋，面容扭曲难看。


    顾明州一生不知处置了多少政敌，见过无数这样的面孔，听到他们临死前的嘲讽辱骂只有更难听，顾正初的话在他眼中连挑衅都不够格。


    他还知道，怎么做能让顾正初更加痛苦难当。


    “我爹娘早死，可我知道他们恩爱无比，你呢？”顾明州笑得温润无比，任谁也想不到他正说着恶毒的话，“我有机会嘲笑你，还不都拜你的好爹娘所赐？”


    顾正初不肯哭出来，仇恨地瞪着他。


    顾明州潇洒转身，从容离去。


    恰好，顾玉堂从厨房里煮了面出来，看见他，不禁后退一步。


    分明是自己的晚辈，可顾玉堂丝毫端不起架子，讪笑：“明州，我煮了面，要吃点吗？”


    “多谢五叔。”顾明州欣然同意，端了一碗回屋。


    顾玉堂望着他的背影，想起了他让自己做的一切。


    其实，顾明州只让他做了一件事，那就是给知州萧豫的府上送了一封信。


    顾玉堂当时正为父亲不公正的处置愤愤不平，以为那只是一封鸣冤的信，跟其他老百姓并无不同。


    直到孙思博第一次被抓，抓了他的还偏偏就是萧豫，顾玉堂方才感到隐隐的不安。现在再回头去看，顾玉堂才明白，当时送出去的那封信多半是一封举报信。


    他分明是与孙芸、孙丛二人结下仇，却丝毫不提，直接搞倒孙家。


    这样大的胆气，这样狠辣决绝的手段，顾玉堂连想都不敢想。而顾明州不仅敢想敢做，还仿佛运筹帷幄，对即将发生的事胸有成竹。


    这样变态的家伙，顾玉堂第一百次庆幸，自己没有跟他做过对。


    可是，孙家与官府勾结盘下泉山的事，想来他家人都不一定知道，顾明州到底是从哪里知道的呢？


    尽管疑惑重重，顾玉堂也只能任其烂在肚子里，更不敢提那封信的存在。


    房间里，白雨信嫌自己一身酸臭，正拎着桶去打井水，看见他端着碗面回来不禁一愣。


    顾明州拉了他一把：“先吃饭，我去给你烧水。”


    “不必，井水就行了。”


    “这么冷的天，你看谁用冷水洗澡？省这些柴火能值多少钱，到时候生了病花得更多，”顾明州按下他的肩膀，不由分说，“坐下。”


    白雨信心头一暖，鬼使神差般发问：“你吃了吗？”


    重生以来，白雨信鲜少关心过他，顾明州眼睛一下就亮了，不由扬起唇角：“吃过了。”


    见到他的笑，白雨信脸上不由得一红，垂下头去吃面，不肯再说话了。


    顾明州又回到厨房，赵巧蓉正在烧水，看见他进来，不知怎么的竟生出一股畏惧，一把夺过他手上的柴，笑道：“你歇着，我来。”


    家里其他人也有同样的感觉，默契地保持沉默。


    那日在县衙之上，顾明州的表现着实震惊了他们，他当日面对知州侃侃而谈，将顾家从死亡边缘救回来，气度从容。


    顾家人毕竟只是普通百姓，接触不到更高的层面，只笼统地感觉他像个要做大官的人。


    实际上，顾明州本就是家里唯一一个能考上甘泉书院的子嗣，只不过他父母双亡，众人虽然知道他聪明，但绝不会给予过多的关注，只要日子过得去，便得过且过。


    现在，大伙儿都觉得他日后要出息，才后知后觉地讨好，只盼他不要记恨以前见死不救的仇。


    顾明州猜到他们的小心思，也不点破，任由赵巧蓉将水烧好，替他端到房间里去，更殷勤地将白雨信吃完的碗收走了。


    白雨信望着冒热气的浴桶，有点受宠若惊，小声问：“他们今天中邪了？”


    顾明州哭笑不得：“你只管洗，放心。”


    家里的气氛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因为孙芸的事，顾俊才比以前低调许多，晚饭也没有来吃。


    顾正初果真跪了一天一夜，可最终也没能求得顾俊才回心转意，只有一封休书递出来。


    难道真像顾明州说的那样，父亲早就想休妻了吗？那样百般疼爱他的父亲竟然连一句话也不肯跟他多说，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跪到中午，顾俊才饿得受不了，绕过他去吃饭了，顾正初看着他的背影，扯了扯嘴角，却笑得像哭一样。


    假的，都是假的！


    他恨透了父亲的无情无义，跌跌撞撞地爬起来，出了家门，便再也没有回来。


    没人知道他去了哪儿，可是连顾俊才这个当父亲的都没有着急，其他人哪怕疑惑，也没有说，只当无事发生。


    顾正初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饭桌上，顾俊才吃着一碗面糊糊，一阵愤愤不平。


    近来他的生活质量直线下降，其实过去的特殊待遇都是孙芸强硬夺来的，她泼辣不讲理，家里没人敢说什么，只能暗地里发发牢骚。


    此时的顾俊才却想不到这一点，只以为家里人势力，闹了几次都没什么用，终于忍不下这口气，跑出去找外面纳的小妾了。


    此间热闹按下不提，过了几日，白雨信便催着顾明州去学堂了。


正文 第三十章 纯情少年


    本来因为孙家的事闹的，顾明州已经误了去学堂的时间，这么在家里一待，更是没完没了。


    顾明州却笑嘻嘻地要他送，还顺势拉着他的手撒娇。


    白雨信不大乐意，可一想到以后的打算，多半难以再跟顾明州见面，也就没有推拒。


    两人近日来关系近了不少，顾明州便理直气壮地占揩油，白雨信被他拉着，颇有些不自在。


    “大街上别动手动脚。”


    “你是我媳妇，为什么不能？”顾明州黯然垂下眼眸，“你说过不讨厌我的......”


    白雨信没有立刻回应，视线聚焦在他脸上，神色有些复杂。


    先前几次顾明州保护他时已经充分表现出自己的能耐了，他不单纯，也不是什么软弱可欺的人，可在自己面前为什么总是示弱？


    如果是他，是断然做不出这种事的。


    白雨信想不明白，但向来遵守诺言，向他伸出手。


    顾明州高兴了，带着白雨信在城里逛来逛去。


    因着上一世没能在城里读书，顾明州一当了官，立刻将扬州城的繁华美丽看了个够，想将种种遗憾一一补全。


    然而此刻，与白雨信一同走在洁净的石板路上，却和从前权势带来的感觉截然不同。


    那喜悦轻盈地、跳跃着落在心头。


    身旁的少年走得有些累了，略显苍白的脸上涌上红晕，鼻尖几粒汗珠，在早春薄薄的阳光下闪着光，他整个人都透出一种纯净而透明的质感。


    顾明州喉结微微滚动，心脏疯狂鼓噪。


    察觉到他的目光，少年明亮湿润的眼睛轻轻一转，疑惑道：“你在看什么？”


    顾明州被他这样一眼看过来，脸色骤然红了，呼吸粗重。


    艰难地克制住不合时宜的冲动，他掩饰道：“那边有卖甜酒酿的，想喝吗？”


    “不必了，家里也能做。”白雨信心疼银子。


    “无妨，我有钱。”


    顾明州拉着他，走到卖酒酿的担子前，对叫卖的老汉说：“来两碗酒酿。”


    盖子掀开，一股酒香扑面而来，其内酒酿洁白平整，中心陷下一个凹，冒出些许小气泡。勺子从凹陷处轻轻一压，酒液便满溢而出。


    顾明州喝了一口，只觉满口甜蜜酒香，眼睛却止不住地往旁边看。少年双手捧着白瓷碗，正小口小口地喝着。


    “好喝吗？”


    “嗯，”白雨信仍是一脸面无表情，眼睛却因满足微微眯起，“很甜。”


    顾明州真想将这只餮足的小奶猫扯进怀里好好揉捏一番。


    两人又逛了一圈，吃了好些小零嘴，都是两人平日没吃过、不舍得吃的，结果吃得太多，连午饭都吃不下了。


    白雨信无奈道：“行了，你该去学堂了。”


    顾明州仍有些依依不舍，非要他送自己到学堂门口，两人慢慢地走着，大中午没人在街上，唯有淡淡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再转一个弯便是学堂，巷子口，白雨信犹豫片刻，站住了脚步：“我有话跟你说。”


    顾明州感觉了什么，敛下笑意。


    “家里整顿得差不多了，再过几日老爷子就要启程出门去了，我也打算一起去，”白雨信将攒下的碎银子塞到他手中，“现在二叔二婶都不在了，应该没问题的。”


    顾明州眸子暗淡下来，开口却是微笑：“好。”


    “年前你便跟老朝提过，我猜到最近你就要动身，所以攒了些银子给你，”顾明州将白雨信给他的那份钱又还到他手里，“你在外面奔波比我辛苦，拿着吧。”


    两个人的银子加起来足有十两之多，足够一个人半年的花销，握在手心里沉甸甸的。


    他说过会支持他，可白雨信以为是不反对的意思，怎么也想不到他竟然上了心。


    心口一阵发热，白雨信与他四目相对，一时间不知说些什么好。


    少年仰着头，浑然一副毫无防备的样子，顾明州再也按捺不住，低下头，在少年温软的唇上轻轻碰了碰。


    白雨信一僵，眼睛微微睁大了，下意识后退一步。


    “你——”


    顾明州脸红得不像样，仿佛也成了个十六七岁的孩子，局促又紧张，丢下一句“我等你回来”，便逃一般跑开了。


    白雨信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只觉一股热度从脖子爬上耳根，整张脸都红了个透。


    顾明州跑到书院门口，好一会儿才平复心境，此时方才感到后悔。


    好不容易跟白雨信相处得这么好，跑什么呀！


    还害羞，两辈子加起来都四五十岁的人了，还真当自己是纯情少年么？那是你媳妇儿啊！


    顾明州简直痛心疾首。


    “是顾公子吗？”


    顾明州立刻收敛了神色，转过头去。


    来人是个小厮，见他应了，露出一个恭敬的笑容：“知州大人事务繁忙，马上就要启程离开扬州了。”


    话只说了一半，其实是萧豫想见顾明州。但顾明州也就是个寒门学子，萧豫却是高官，总不能是萧豫上赶着要见顾明州吧？


    顾明州这时候哪有心情跟他啰嗦，假笑道：“哦，那知州大人一路走好。”


    小厮气了个倒仰——这家伙竟然听不懂人说话！


    但他怎么着也是给知州当差的，给一个穷酸书生解释，多掉价？


    不等他解释，顾明州竟然走了！


    这顾明州何止是走，还扭过头砰地一声把门关上了！


    简直蹬鼻子上脸！


    满腹受气的小厮回到萧豫府上，当即添油加醋地一通告状，萧豫自然知道小厮说话不客观，可听在耳朵里就是不舒坦，脸上的神情也淡了几分。


    “他既不识抬举，那便罢了。”


    若是让书院里的人知道这回事，多半要气得捶胸顿足，恨这等好事怎么没落在自己身上。


    要知道，得了知州的赏识，日后只要考场上表现尚可，多多少少能捞个差事；若是侥幸考中了进士，与知州同朝为官，那更是晋升的大好机遇啊！


    可顾明州却丝毫不放在眼里，真是奇也怪哉。


    顾明州自然不是视权利于无物，但面对一个手下败将，他实在敬畏不起来。


    上辈子当首辅的时候，这厮多谄媚啊，结果一朝回到十几岁，还得在衙门管萧豫叫大人。


    顾明州叹了口气，无比怀念当年的威风八面。


正文 第三十一章 结仇
挪☆威☆森☆林☆独☆家☆整☆理
    刚走进书院，就见吴家兴迎面走了过来，笑着发问：“顾贤弟，你都抄好了吗？”


    顾明州一愣，这才想起来还有赚钱的事。


    这抄书的生意还是多亏了吴家兴从中转圜才这么顺当。


    “家里出了些事，没抄完，过几日便拿给你。”


    “若非是贤弟你抄的书太好卖，我也不想催的，”吴家兴拿了二两银子给他，笑道，“这是你的工钱。”


    “多谢。”


    “再过几个月就是乡试，抄完这几卷，就先停一停吧，免得误了贤弟。”


    顾明州啊了一声，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


    科举每三年才一次，吴家兴从十三岁开始，已然考了三次，如今二十二岁没有半点功名在身也就罢了，就连甘泉书院也是屡考屡败，十分倒霉。


    今年也不知怎么，竟然时来运转，有幸进了书院，吴家兴简直兴奋死了，对今年的乡试也充满期待。


    但记忆中，吴家兴进入官场是已经三十有四了......


    两人聊了一会儿，交谈之中，吴家兴才知道原来顾明州已经成家，相当吃惊，又得知上次扶他离开的少年就是他的妻子，登时更惊讶了，夸贤妻良母之类的怎么想怎么怪，一时竟无话可说。


    顾明州对他的反应并不意外，淡笑：“俗事礼教怎比得一生挚爱？吴兄若是介意，以后离我远些便是。”


    吴家兴闻言大惊：“顾贤弟此话怎讲？婚嫁不过选择不同，怎至于断交？顾贤弟不仅不嫌弃我没用，还肯与我相交，我才要感谢你呢。”


    “顾贤弟相貌英俊，前途无量，又如此痴情，可是再好不过的良配，”吴家兴说着又叹息，“哪像我，成了婚却始终不能立业，家妻跟我实在太委屈了。”


    旁边传来一声忍不住的憋笑。


    两人扭头，都看清了来人，原来是他们的同窗周峰。


    周峰在书院里地位有些不同，同是学生，他却已经考上了秀才，正在准备会试，只要名次不太丑，大大小小都能当个官，故而在书院里颇受敬畏。


    他自己也明白这一点，故而作风嚣张，尚未考取功名的书生们也是敢怒不敢言。


    顾明州皱了皱眉，想说点什么，吴家兴拉了他一下，摇摇头，只没听见。


    按理说，他们都已经这般避让了，讲点理的都差不多了，周峰此人却偏偏有点嘴贱，笑嘻嘻地跟他打趣。


    “吴家兴啊，你这般努力求学还是屡考不中，今年恐怕又要睡在书院里一整年喽！你新过门的小娇妻太委屈了，我倒是可以替你出面安抚一下哩！”


    此话一出，吴家兴猛地停了脚步，霍然转头，一把揪住周峰的领子：“你说什么？”


    别说是周峰，就连一边的顾明州都吓了一跳。


    吴家兴经常受到失败的打击，被人嘲笑惯了，他们还是头一次见他发怒。


    周峰愣了一下，立刻大喊：“你干什么动手动脚，私自斗殴是要被夫子逐出书院的，有胆你就打啊！”


    “你骂我可以，但不许侮辱我妻子！”吴家兴眼睛里爆出血丝，“不然便是拼了这条命，我也要你不得好死！”


    周峰吓住了，嘴上却不肯服软，不依不饶道：“怎么，我就是说了又如何？不过开些玩笑，玩不起啊你？”


    吴家兴涨红了脸，抬手便是一拳下去，拳风袭面，周峰怪叫一声紧闭双眼，预想中的疼痛却没有出现。


    睁眼，却是顾明州出手拦住了他。


    周峰以为顾明州是想巴结自己，得意至极，底气也足了不少：“怎么不打了？这会儿知道怕了？我告诉你，今日你敢动我一下，他日我做了官，便叫你死无葬身之地！”


    吴家兴挣不开顾明州的手，有些心凉，失望地看了他一眼：“顾明州，你也要做这等趋炎附势之人吗？”


    “冷静些，狗咬了人一口，人还要反咬回去吗？”顾明州淡淡道，“他不过动动嘴皮子，你现在动手，反是给他留了把柄。”


    周峰的笑意消失了，狠狠咬牙：“你说谁是狗？”


    书院之中，大伙儿都是读书人，谁都有可能出头，周峰平日还有所收敛，今日却敢这样嚣张，便是因为顾明州年纪尚小，能考上甘泉书院便是走了运气，中举中进士都还远着呢。吴家兴更不必说，周峰断定他这辈子就这样了。


    可以说，他们二人是这个书院最底层的人物，却丝毫面子也不给他，简直就是奇耻大辱！


    吴家兴撤了劲儿，后退两步，冷静了下来。


    “我念你们初入书院，给你们一个机会，”周峰声音冰冷，高高在上，“现在低头认错还来得及。”


    顾明州奇怪地看他：“做错事的又不是我们。”


    “你难道不知道，明年我就能做官了吗？”


    “这么说，现在还什么都不是啊，”顾明州忍不住笑，“秀才年年有，有什么稀奇的？本以为甘泉书院够大了，想不到还有这么自命不凡的人。”


    少年一头黑发束起，衬得五官越发清隽，两只手松松地拢在棉袍的袖子里，笑得如同旭日暖阳，却叫看得人心头发恨。


    周峰脸色越发的沉：“你别给脸不要脸！”


    “这话从何说起呢？方才周兄说的话，便是拿到夫子面前，也只有你道歉的理啊，”顾明州假意苦恼，“周兄说的是，我刚来，还什么都不懂，的确得向夫子问问才好呢。”


    这下，周峰总算是投鼠忌器，不敢再纠缠下去了。


    只恶狠狠地指着他的鼻子，撂下一句话：“你给我等着！”


    然而跟顾明州和吴家兴的仇也算是结下了。


    吴家兴眼睛眉毛全都耷拉了下来，相当自责：“贤弟，都是我不好，叫你惹下麻烦不说，方才还错怪了你......”


    “他有病，别理他。”顾明州摆摆手。


    吴家兴失笑。


    转眼便是几个月过去，天气由热转凉，期间周峰几次找茬都被不咸不淡地挡下了，随着时间推移，周峰也开始忙了起来。


    秋闱近在咫尺。


正文 第三十二章 崛起的第一步


    对于科举，顾明州比旁人要多几分从容。


    要知道，当年他一穷二白没书读的时候，尚且能够考中秀才，然后才能身价上涨，得到更多的资源去读书，考进士，全凭一颗聪明的脑袋。


    在官场浮沉了那么些年，顾明州连考官都当过好几次，再回来考科举，几乎没什么难度。


    于是，就在其他人恨不得把一天掰成三天用的时候，顾明州却一连几个月来将抄书当复习，赚了不少银子。


    但就在他又抄了三本书交给书店老板时，老板却告诉他，书得降价。


    原因竟然是顾明州效率太高了，他抄的又多又快，再加上秋闱将近，书生们该买的书早就买好了，杂谈之类的闲书也没空读，市场一下子饱和了。


    “这本孤本藏书近来有人要，你拿去抄吧。”


    顾明州拿着书回去，虽然遗憾，但也明白抄书不是长久之计，不如看看有没有其他机会。


    在街上走着走着，忽然听见前面有吵嚷的声音。


    走上前去才发现，原来是一群匈奴人在买卖东西，可随行的译者官话水平不高，翻译得乱七八糟。


    两边吵得凶，围观人群也越来越多，匈奴人忍无可忍，将腰刀拍在柜台上，叽里咕噜地说了些什么。


    店家只当他在寻衅滋事，吓得高声大喊：“报官，快报官呐，这群蛮子要杀人啦！”


    匈奴人别的听不懂，却知道“蛮子”二字是在骂人，当即怒了，拔高了声调喝骂。


    双方一触即发。


    就在此时，一道温润的声音响起：“这位店家，稍安勿躁，他们没有恶意。”


    人群中走出一个少年，脸上带笑，又用匈奴语安抚了一番外域人。


    原来匈奴人就是想跟店家讲讲价，可惜原来的译者在路途中病死了，才闹成这样。


    顾明州翩翩有礼，容貌俊秀，说话处处熨帖，很快让双方冷静下来。


    事后，匈奴人松了口气，眼看顾明州要走，连忙拦住他。


    为首的向他行了一礼：“这位少年，我叫阿提拉，是从北方过来的商人，不知道可不可以请你做我们的随行翻译？”


    顾明州说：“马上就是秋闱，我没有太多时间。”


    “没关系，只要在扬州本地帮帮忙就行，我们也正在找其他翻译，耽搁不了太久。”


    顾明州望着手中破旧的书，为难了。


    阿提拉立刻懂了——对一个家境贫寒的读书人而言，只要给够银子，还怕他不答应？


    “十天十两银子，如何？”


    “可......”顾明州态度有些松动，仍是犹豫，“我还得读书......”


    “二十两！”


    顾明州不说话。


    阿提拉咬咬牙，肉疼道：“三十两！”


    顾明州摇头叹息：“这不是钱的问题。”


    三十两对他们而言也已经是大数目了，阿提拉实在无法再加价，其他匈奴人脸上也显出焦躁，目光不住在阿提拉和顾明州脸上来回。


    “但小生既然读了这圣贤书，自然不能做无情无义之人，”顾明州万分艰难地接下他手中的银子，大义凛然道，“置诸位于水火之中的事，小生也做不出啊。”


    随即暗暗颠了颠。


    三十两银子啊，他抄了几个月的书才不过攒了不过二十两呢！


    匈奴人们也是大喜，阿提拉大力拍打着顾明州的肩膀，哈哈大笑：“好，好！小兄弟真是太讲义气了！”


    匈奴人身材高大，手掌比常人宽厚，又是习武之人，这么一拍，险些将顾明州拍进地里去。


    这具身体也太弱了。


    顾明州极为不满，决定有空就让匈奴人教自己多练几招，把身体连壮实些，免得日后连媳妇儿都抱不起来。


    匈奴人显然也心疼着三十两的报酬，当即带着顾明州去了米行。


    他们只当他是普通书生，说话之间也没有过多遮掩，即便如此，也没有透出过多的信息。


    顾明州面上纯良宽厚，眸中却是精光一闪。


    匈奴人，在购米？


    千里之外的白雨信也在几个月前发现了一伙人在买米。


    彼时还是春日，他没有顾明州那样的政治嗅觉，却有一种本能的直觉在不断警示，事情不是表面那么简单。


    兴朝商人地位虽低，但比起从前要好得多了，而且匈奴、中原、南国三国鼎立，还得靠商人来往于国家之间，换取百姓日常需求的物品。


    白雨信也是出来之后才知道，原来顾家跟随扬州富商收购的东西，是贩往北境，再从北面收购皮毛香料回到中原。


    这个时节，百姓都忙于春耕，卖农作物的人不多，不过女眷们在冬日里闲来无事做的手工品倒是很多，白雨信跟着顾家人走街串巷，便是在收这些东西。


    观察了一段时间，白雨信有了确切的信心，便向顾老爷子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屯米？”顾老爷子手上的烟枪险些掉在地上，直问他，“你可知现在才刚春耕，米价正是贵的时候啊！”


    “知道，但再过些日子就是夏天，家家户户存粮吃尽，地里粮食又还没成熟，青黄不接的时候米价才最高，”白雨信不急不缓道，“届时才是大赚一笔的机会。”


    一旁的顾永德冷不丁嘲讽起来：“就你聪明，这道理谁不知道啊？谁有这个功夫屯粮，跟着商队的活儿不干了？”


    白雨信平静地看着他：“若有东家的本事，何必当伙计？”


    “雨信，男儿有雄心壮志是好事，可你有没有想过，买米才能赚几个铜板？”顾玉堂也皱眉，“咱们这趟去北境虽然路途漫长，可分到大伙儿手里的银子少说也有六、七十两呐！”


    白雨信说：“近日有几批人在大量收购粮米，可能是准备在那个时候压米价，等米价高涨起来再出手，只要咱们本钱够多，就不怕赚不到钱。”


    顾老爷子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烟枪，眉头紧锁，良久才开口。


    “我们手里零零散散加起来也不过二百余两，你打算用多少钱去屯粮？”


    白雨信直视他的双眼：“全部。”


正文 第三十三章 逐出门户


    啪嗒，顾老爷子的烟枪掉在地上，顾永德、顾玉堂、顾成文三人也目瞪口呆。


    白雨信还在继续说。


    “本钱投得越多，翻本赚得就越多，不亏。”


    顾成文不禁问：“那要是亏了呢？”


    “世上没有稳赚的买卖，诸位叔伯应当知道。”


    顾永德再也忍不住，一掌拍得桌子嘎吱摇晃：“放你个屁！这趟要是挣了，顶多也就挣得一趟商队的利润，可若是赔了，却是本钱工钱一同赔在外面！”


    “自从你进了门，顾家就没一日安宁，连二哥二嫂都被你害得妻离子散，你还想害死顾家是吧？”


    “四叔，说话要公允，”白雨信毫不动怒，淡淡道，“种了恶因，食其恶果又有什么稀奇？”


    顾玉堂连忙替白雨信说话：“可不是，雨信一个小孩子，还能左右得了知州不成？”


    要骂，也该骂顾明州才是。


    顾成文也觉得顾永德说话太过了，皱起眉头：“雨信不过提个建议，不成便不成，你这么激动做什么？”


    眼看两个兄弟都站在白雨信那边，顾永德只觉一阵心凉。


    从前在家里，只需要讨好二哥，便总能捞些好处，现在顾俊才一走，他便孤立无援了。


    “二哥都已经不在家里了，你们还要报复到我身上？”顾永德气愤道，“恩怨私仇在你们心中竟比全家的利益更高么？”


    顾老爷子脸色难看，怒道：“一家人有什么恩怨私仇的，都给我住嘴！”


    “屯米这件事不必再提，”顾老爷子对白雨信道，“家里不可能拿全副身家去冒险。”


    白雨信并不意外这个结果，点点头便出去了。


    顾永德盯着他的背影狠狠剜了一眼。


    白雨信还是想说服众人，转遍了城内米店，打算再次游说。


    然而第三天他回到院落的时候，却发现院门紧紧地上了锁。


    一只包裹从墙头扔了出来，顾永德在墙内冷嘲热讽。


    “顾家没这个本事跟你发大财，你自己做春秋大梦去吧！”


    此时已经是天色擦黑，他连住处都没有，夜凉露寒，保不准要冻出病来。顾永德的声音并不算小，屋里却透着一阵近乎刻意的寂静，仿佛默许。


    白雨信皱着眉，拎起包裹看了看，里面只有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原本放在里面的碎银子和其他货物都不见了踪影。


    他当年没有横尸野外全是因为被顾家买下，顾家待他虽然不算好，但到底没有闹出什么腌臜事，所以心底始终惦念着一份恩情。


    罢了。


    自嘲般笑了笑，白雨信背上包裹，一言不发地转过身。


    一弯弦月高高挂起，银光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至此，与顾家分道扬镳。


    城南有座破庙，白雨信推开门，被浓浓的灰呛到了，不禁捂住嘴，一抬脚就踢倒了什么东西。


    地上的乞丐转身让开一个位置，含含糊糊道：“赶紧关门，冷死了。”


    白雨信找了个角落，盖上衣服勉强眯了一夜，等天一亮，便出了门。


    到河边洗了把脸，整理干净仪容，他方才踱步走到城南一座院子门口。


    临宝城地属咸州，城市不大，过去最繁华的地方在城南，可后来靠近城北的城市发达起来，带动了城北，城南也就慢慢衰落了，留下不少院子。


    穷人买不起，富人不肯住，便空了下来。


    “哟，白公子来了？”一名小厮跟他打招呼，“管家已经在里面等您了。”


    管家在里头等着，见一个身量不高的少年走了进来，心里头就有些犯疑。


    看这小子普普通通，能有什么钱？


    谁知白雨信一出手就是三两定金，看得管家眼睛发亮，态度当即热情了起来。


    “公子要住多久啊？若要添置什么家具您只管说，小人替你去办。”


    虽然被顾永德拿走了一些钱，但白雨信素来多疑，银子非得换成银票随身携带才放心，昂贵的货物也早就卖出，并未损失太多。


    白雨信说：“先租三个月，其他的不必。”


    “好嘞，租金一月二两，您先住着。”


    “五百文。”


    冷不丁就被砍了大半的价，管家当即一噎，瞪大了眼：“这么好的院子您翻遍临宝城也找不着，半两去城郊也寻不着什么好地方呢！”


    白雨信略浅的眸子盯住他，手指在落满了灰的家具上敲了敲：“没有井，没有街市，家具也朽了，住不得人。”


    “若真是如此，您大不了寻别家去！”管家气呼呼道，“我就不信了，城里还有谁家能出这么低的价！”


    白雨信拿起桌上的三两银子，转身就要走。


    管家本就是看他年纪轻，使诈，想不到他根本不吃这一招，当即就有些慌了。


    主家那边还等着用钱呢。


    “等等等等！”管家咬牙，“八百文，不能再低了！”


    白雨信那双略浅的眸子又转了过来。


    管家心里有些打颤，总有种所思所想均被看透的感觉，可面前分明是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啊。


    “成交，”白雨信终于开口，“去衙门签契约吧。”


    管家松了口气。


    办完手续，下午白雨信便进来住了。扫了一眼院子，白雨信眼里浮现出满意的神色。


    其实这是最符合白雨信要求的院子，装饰虽不精致，胜在房间面积大，又不曾附庸风雅挖井凿湖，湿气不重，用作屯米最好不过。


    只是实在太脏，光是扫洒便花了一下午的时间。


    翌日，白雨信便出门收米了。


    其实在收购粮米的人马并没有那么多，也就三两家而已，但正是如此低调隐秘的行事方式，才让白雨信更加笃定了自己的信心。


    其他人多在米行购米，或是去乡下找地主采购。


    白雨信自然不能引起他们的注意，便去了乡下一户一户地采购。


    一来他的本金不高，来的时候带了二十两，途中倒卖了一些货物，加起来不过三十多两，还得空出租金和日常花销，如此一来，能活动的资金至多二十两。


    二来，他收购的体量不大，到地主家买人家还不一定卖，一家一户地卖虽然麻烦，但成本低够低，也不惹眼，是最适合他的方式。


正文 第三十四章 胆大包天借银钱


    现在大部分米行按照八文一斗收购，十三文到十五文一斗的价格卖出，白雨信就按照八文的价格收，春耕时候大伙儿都惜力气，有人收，他们自然也乐得清闲。


    东收一点儿西收一点儿，白雨信很快发现自己有一大缺陷。


    表情僵硬，毫无亲和力。


    先前当伙计也好，给顾家打下手也好，都是力气活儿，态度一般还能凑活，可现在自己做生意了，哪里还有人帮忙兜着呢？


    白雨信坐在乡下小河边，严肃地盯着水面，试图提起嘴角。


    怎么看也不像个笑。


    白雨信叹了口气，更愁了。


    “小兄弟，刚刚是你在收米吧？”一个女人的声音传来。


    白雨信一愣：“是我。”


    “我是前面村头的，男人出去干活儿了，吃不了这么多米，”村妇爽朗一笑，“不过我给你提到这儿，是不是该九文收了去啊？”


    白雨信略一犹豫，那村妇又开了口。


    “以后我还给替你拿其他家的米，你还是九文收，给你多省些力气如何？”


    白雨信眼前一亮。


    是啊，若能请人做，不仅效率高了，还能补足自己的缺点，何乐而不为？


    “行，先收几次试试看，”白雨信没有满口应承，故意说，“小本生意，也要不了那么多，只能八文半，若收的粮米的确好，再给你涨到九文。”


    村妇思索片刻，咬咬牙同意了。


    两人约好时间地点，白雨信便往回走了。


    路上他还有了新的思路，直接去了方向相反的另一座村子，找村上的女人买米。


    村上多是女眷当家，喜欢精打细算，白雨信又长得俊俏，哪怕不那么热络也很受欢迎。


    小半个月过去，白雨信的二十两便花完了，院子里堆满了一间屋子。


    白雨信琢磨着去借点本钱。


    钱庄和典当行是不行的，整日跟钱打交道的人最精明不过，白雨信没有能够抵押的东西，多半成不了。


    但钱也不必从明处来。


    白雨信在临宝城里呆的久了，留意到有人在做借钱的行当，只是利息极高，比钱庄高出二三十倍有余。


    甚至不等白雨信主动去寻，便有人找上了门来。


    “在下钱言，听闻小兄弟最近手头有些紧，不如借点儿银子周转周转？”


    白雨信也不废话：“你能借给我多少。”


    “五两！”钱言相当豪气。


    他想着这小子一副寒酸相，怎么看也不是个有钱的，五两应该是心理极限了。


    谁知白雨信平静地吐出一个惊人的数字：“一百两。”


    钱言：“......”


    “小兄弟，你莫不是在开玩笑？”钱言拔高了声音，“你也该知道行规，借出去是一百两，还回来就是两百两了，你还得起？！”


    白雨信偏头看了眼身边的院子：“家中尚有祖父留下的院子，若是还不上，便将院子抵给你。”


    “这破院子哪里值得了两百两！”


    “我可没说过院子只有一座。”


    钱言瞪大眼睛，怀疑地扫视他。


    白雨信将租契从袖中扯出一个角，不等钱言看清楚，又迅速塞了回去，淡淡道：“房契是偷偷从家里带出来的，不能太久，你若不借我就找别人去了。”


    “等会儿等会儿，我再想想......”


    钱言其实已经动心了，这可是凭空赚得一百两的好生意啊！


    可再如何诱人，也有钱财一空的风险，他心中百般挣扎。


    不过俗话说得好，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若不是胆大包天，他又怎么会做起这种生意？


    况且这些时日他也观察了白雨信一段时间，是个踏踏实实做生意的人，到时候人能跑，货总不能跑了吧？


    钱言思索片刻，摆出一脸凶相，恶狠狠道：“若敢赖账，你可别想过一天的好日子！”


    白雨信悄悄吁了口气，他有本钱了。


    之所以有这个底气，是因为他发现暗地里收购粮米的都是临宝城的地主，家里有地，有佣农，不该缺粮食，却还要把外面的米收回去，目的不可能单纯。


    先前白雨信推断他们是想等到夏秋之交，青黄不接的时候赚上一把，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胆子大了起来，猜测米价可能会翻到三倍以上。


    然而，事情并没有像他想的一样顺利。


    现在已经是五月，各家余粮不多了，粮米店的米价缓慢上涨，八文已经收不到米了，白雨信不得不花十文一斗的价格出去买。


    即便如此，收到的稻米也比上个月要少，家家户户都巴着那点粮食过日子，白雨信收粮食的速度越来越慢。


    六月，梅子成熟，可城里米行的价格仍然是正常的涨幅，他预想中抬米价的操作并未出现。


    月末，日头渐旺，白雨信几乎夜不能寐。


    再过一个月就是秋收，现在城中米价虽然已经涨到了十五十六文一斗，可是等地里的粮食熟了，米就不值钱了。


    不止一次从深夜惊醒，他从床上爬起来，打开储粮的房间，一坐就是一晚上。


    如今的米已经算是高价，如果卖出去还是赚的。


    坏就坏在他借了钱，赚的那部分连利息都还不干净。


    可不卖，他很可能血本无归。


    城中也有像白雨信一样跟风的米商，此时已经煎熬不住，开始将积压的米往外卖了，白雨信强忍着一同开仓的冲动，愣是没卖。


    商人本性便是追逐利益，他不相信耗时这么久的部署会没有下一步。


    再等等。


    七月初，干燥的地面落下了第一滴雨水。


    这场雨雨势磅礴，直下了四五天，白雨信简直手忙脚乱，又是买炭火又是遮油布，生怕这些宝贝稻米受潮发霉。


    好在咸州多雨，房屋都修得高出地面，白雨信在屯米以前就在地上铺了油布，总算没出什么问题。


    令白雨信惊喜的是，米价开始涨了！


    当真是天时地利，一场雨将地里的庄稼都浇蔫了，收成想必不会太好。


    白雨信决定等雨一停，就把这些米卖出去。


    他刚打定主意，就听见外头有喧嚣传来，他撑着油纸伞推开门，惊恐般的哭嚎四起。


    “决、决堤啦——”


正文 第三十五章 扬州解元


    一瞬间，白雨信脑子里一片空白，随着人群一同跑出了城。


    从城外一座土坡往外看，黑压压的天空下隐约可见无数奔跑的火把，知府在高处歇斯底里地指挥士兵用沙包堵住缺口，可人力如何与山河抗衡？


    激荡汹涌的洪水如一只怪兽，咆哮着直奔堤外良田！


    哭声四起。


    白雨信慢慢地走了回去，恰巧路过一家米店，他下意识抬头，正看见伙计将价目牌换下。


    鲜红的笔墨赫然写着“五十文一斤”！


    白雨信走不动了，心脏发出巨大的鼓噪，全身连着头皮都开始发麻。


    这到底是商人趋利的精明本性，还是早有预谋的准备？


    先前旁观洪水，他只感到人力的渺小，此时此刻，他却骤然被一阵无与伦比的惊骇与恐怖笼罩。


    低价买入、高价卖出本是商人惯用的手段，往往靠的是时令差、地域差，满足了人们的日常需求，也激励着百姓们在农闲时进行更多生产。


    可若是人为造成的溃堤，那便是在明目张胆的搜刮，逼着老百姓将多年来辛辛苦苦的积蓄拿来保命。


    何其残忍，何其血腥的手段！


    有人匆匆走过，撞到白雨信的肩膀，伞掉了，瓢泼大雨将他淋了个湿透。


    白雨信抬起头，天空黑云滚滚，仿佛正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搅弄。


    原本太平稳定的临宝城一夜之间混乱起来，四处有乡下来的流民，城里人也不好过，尤其穷苦人家，根本吃不上饭。


    米价腾跃，转眼就卖到了一百文一斤，比之先前竟翻了十倍有余。


    白雨信随大流将米卖出，数日便卖空了，一算，竟然足足赚了两千多两！向钱言借的银子根本连零头都抵不上。


    这场成功颠覆了白雨信的价值观，他原本以为，赚钱靠的是努力勤劳，却想不到有人能够在一夜之间将这些劳动成果收割走。


    仿佛血汗是白流的，泪水是廉价的。


    白雨信自小过的苦，知道家里没粮没钱是活不下去的，但他不至于将整座城市的存亡压在自己身上。


    商人就如同吸血的苍蝇，哪里有利可图就会到哪里去，等不了半个月就会有外地的商人运粮食过来卖了，朝廷也会发赈灾的银子和粮食，他没必要操这份心。


    他第一次开始思考商人到底是什么。


    白雨信想不透，便不再想了，在流民变为流离失所的灾民之前，买了辆马车，打算离开临宝城。


    也因此错过了顾明州送来的信。


    就在咸州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下的时候，秋闱也正式拉开了帷幕。


    即便是考过两次科考，顾明州还是很不适应这样糟糕的环境。


    为了防止夹带，进去之前先要脱光了衣服，被仔细检查一番，相当没有尊严，进去之后统一发放吃食，就连便溺都在一个房间里，不允许出来。


    严苛的考试过后，便是漫长的等待。吴家兴起初还好，越靠近发榜，就越是焦躁不安。


    “顾贤弟，你考得怎么样？”


    顾明州随口道：“还成吧。”


    吴家兴更沮丧了，他怎么觉得那么难呢？


    顾明州扫了他一眼，想了想，决定还是安慰他一下：“按考前我教你的方法答题，不会太差的。”


    吴家兴一副快哭了的表情：“顾贤弟，你说我要是又没中怎么办？那我该怎么跟家中父兄妻儿交代啊！”


    “这会儿知道叹气了，早些怎么不用功些读书呢？”


    顾明州一看，又是那个嘴贱的周峰。


    “周兄这么有空，不去看会试发榜，竟跑来乡试的会场看热闹了？”顾明州讶异，“若是落榜了，岂不是要后悔自己不用功？”


    “哼，我可是高中进士的，自然与你们不同。”周峰傲然。


    他身旁还跟着几个狗腿子，不停地吹捧他是天降文曲星，周峰更是得意得不行。


    就在这时，锣响了！


    黄铜锣被红艳艳的木槌猛力一击，声音又沉又响，每颗心都颤了一颤。


    书生们潮水般拥了上去，你推我搡地看榜，有人欢喜得如痴如狂，有人崩溃地抱头痛哭，一时间热闹非凡。


    还有些家离得远的，县衙会专门派人前去报讯，但那种冲击到底比不上亲眼看榜的刺激。


    吴家兴也挤进去看了，顾明州仍坐在土墩上，打算等人群散去一些再看。


    周峰见状，笃定他是自暴自弃，正要嘲讽，忽然听见一声尖叫由远及近，吴家兴猛地扑了过来。


    “啊！顾明州！！！”


    顾明州连忙扶住他：“怎么了？”


    “还用得着问？肯定是没考中呗。”周峰嗤之以鼻。


    眸中闪过一丝同情，顾明州安慰道：“算了，以后多得是机会，不在乎这一次两次。”


    吴家兴猛力摇头，偏偏跑得太急，气都喘不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哈哈，这废物连科考都放弃了！”周峰大笑，“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不读书，还能做些什么？”


    “我、我中了！”吴家兴眼冒泪光，又哭又笑，“乡试三十八名，我是秀才了！”


    “竟然还真叫他中了？”周峰不可置信地嘀咕，又没好气道，“区区三十八名，有什么好高兴的，恐怕以后连进士的边儿都摸不着！”


    “顾明州，你、你......你是第一名，是解元！”


    吴家兴简直对他五体投地——他屡次落第，顾明州却只考了一次就高中状元，差距也太大了吧！


    周峰直接放声大笑：“吴家兴，你也太老实了，既然挖空了心思吹牛怎么不吹点靠谱的？顾明州能中解元？”


    “他整日在书院逍遥度日，能上皇榜都是老天眷顾，还解元呢！”


    吴家兴不乐意了：“我没撒谎。”


    顾明州淡淡一笑，抬起头：“万一我真是解元呢？”


    周峰对上他的表情，心里也开始犯嘀咕，这小子难道真有这个本事？


    可怎么想都觉得不对，顾明州他整日在外面晃悠，没见他好好读几本书，能考中才有鬼了！


    周峰一挺胸脯，鄙夷道：“若你真是解元，我扒光了衣服围着扬州城跑三圈！”


正文 第三十六章 他舞弊！挪☆威☆森☆林☆独☆家☆整☆理


    激动的散去了些许，大家的注意力从自己的名次转移到了今年的解元身上。


    “这个顾明州是谁？哪个学堂的？”


    有甘泉书院的学子有荣与焉，兴奋地大喊：“甘泉书院，是甘泉书院的！”


    人群中有片刻的惊呼。


    但也有人不服气。


    甘泉书院或许在乡下人眼中是高不可攀的，但在扬州读书的人都知道，甘泉书院早就没落了。


    近三次的案首可都出在清屏书院，三次科举啊，这是什么概念？足足十多年！


    被压了十多年的甘泉书院怎么会突然崛起，莫不是考官大人眼花了？


    前三名的考卷都会被贴出来，供他人学习，也是以证公平。此时顾明州的考卷前聚满了好奇的书生们。


    “咦，这张考卷写得真漂亮啊。”


    “字写得好有什么稀奇？”清屏书院的人酸溜溜道。


    之前说话的人摇摇头，没有应声。


    的确，谁都知道字迹美观很重要，读书人没有不练字的，但练字形容易，得神却难，尤其是这样大气潇洒、铁画银钩的字，定然师出名家。


    而且卷面整洁，字迹没有断的地方，可以想到写文章的时候，这名考生必然是相当自信从容的。


    光是外形就已经让人赏心悦目了，再仔细看下去，内容更是了不得。


    新帝上任三年，颇有些雄心壮志，相当重视人才培养，此次乡试、会试的题均是圣上亲自出的，想看看他们对自己新推行的政策是什么看法。


    若是一味逢迎就没意思了，可若是以大批特批来彰显自己的出众，又违了圣意。


    这位考生则是条分缕析，一条条点明优缺点，条理分明，内容有理有据，与第二名的文章高下立判。


    说实话，第二名的文章也很好，但条条框框都过于宽泛，一看就是书生所写。顾明州的却像是惯于对朝事指点的人写出来的，两者根本不在一个层次上。


    再往后面看，后面还有一些默写经典、解读经义的文章，均分毫不差。


    整张考卷竟然一分未扣！


    这下子，方才还在嘀咕的人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这卷子也太漂亮了，就是想挑刺也挑不出来。


    吴家兴也在看，越是看，他就越是震撼。


    他知道顾明州才学好，却想不到好到这种地步。难怪顾明州只是随意指点了他几下，他就豁然开朗，恐怕在顾明州眼里，这就像教幼童千字文一般容易吧。


    复杂地看了一眼顾明州，吴家兴向他深深一揖。


    顾明州吓了一跳：“你这是做什么？”


    “你我虽是同年秀才，我却全托了贤弟的福才能考中，这已经是大恩大德，贤弟满腹经纶，才华横溢，愚兄只有遵你为师方才能够安然处之啊！”


    顾明州失笑。


    无怪当初敢在朝堂上弹劾权威呢，果真是个书呆子。


    “不必如此，吴兄这样我反倒不自在，难道我考了解元咱们就当不成朋友了？”


    吴家兴啊了一声，满脸愧色：“是我想岔了，倒叫贤弟为难了。”


    但他仍然暗暗决定，以后要在心里尊顾明州为师，这是变不了的。


    首先要从维护老师的尊严开始。


    吴家兴抬起头，环顾四周：“周峰呢？方才不是还大放厥词，这会儿跑哪里去了？”


    周峰哪里想得到顾明州竟然真是解元？一看形势不好，便脚底抹油，偷偷地溜了。


    回去之后他越想越不是滋味——顾明州这样吊儿郎的都能考上解元，老天也太不公平。


    可巧周峰有个叔叔叫周建志的，明里在知州身边当差，暗里在扬州城里几家酒楼、典当行都有几分本钱，这在扬州城本是常事，不过他还在清屏书院投了本，就比较少见了。


    见叔父回来，周峰眼珠一转，便迎了上去，寒暄一番，把顾明州的事情透露给他。


    周建志正因为案首被夺心烦不已呢，周峰这么一说，他登时停下脚步。


    “此话当真？那顾明州的确有蹊跷？”


    “叔父啊，我哪敢说谎？”周峰气愤道，“那顾明州整日的在外头晃悠，大中午的出去，大晚上的回来，谁知跑去什么鬼地方混了？这样的人能考案首，多半是买的！”


    有钱能使鬼推磨，这倒不错，但案首是要上报到皇上面前的，谁敢动手脚？


    周建志到底见识多些，没有立时问罪，摸了摸下巴犹豫着。


    “叔父，你要我去读甘泉书院不就是为了彻底扳倒它吗？如今大把的罪证在手里，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周峰侧过头，又说出腌臜事数件，周建志听了越发踏实，想了一想，便纠结人手，浩浩荡荡地直奔知州处去了。


    萧豫正在练字，忽而听得外头有人声，紧接着便听见周建志拔高了的嗓音。


    “萧大人，萧大人！不得了了，有大祸事了！”


    萧豫不喜他大声喧哗，略一皱眉。


    他本想晾周建志一会儿，谁知后者根本没发现，冲进来急急道：“萧大人，甘泉书院简直胆大包天，竟敢勾结审卷官员，造了个假解元！这不是要害大人吗！”


    心头一颤，萧豫面上不显惊色，直起身擦手，慢慢道：“是什么原委，细细说来。”


    周建志便说：“甘泉书院的夫子何望春家中，有个子侄在知州府当差，正是这次的审卷官员之一，这案首的考卷考得这样完美，瓜田李下的，难保不是泄题。”


    萧豫没应声，心里颇瞧不上这种捕风捉影的话。


    “秋闱前有赌局，还有人下了大笔注金，赌解元是甘泉书院的，您猜猜，那人是谁？”周建志斩钉截铁道，“就是当今解元本人呢！若非早有预谋，他哪有这个底气？”


    周建志抛出最后一个重磅炸弹：“属下还知道，甘泉书院往年试图买下试题，走动了不知道多少回，证据确凿，大人请过目！”


    “放你个狗屁！”


    有人隔着窗户在外头大骂，紧接着急匆匆的脚步走近，门砰地一声开了。


    “萧大人，甘泉书院可是清清白白，请您明鉴！”


正文 第三十七章 多智近乎妖


    这下可好，两拨人凑在一起，顿时闹成了一团。


    清屏书院的想甘泉书院的死，甘泉书院的想清屏书院的滚，双方你一言我一语，原本宽阔的书房都窄小了起来。


    萧豫头痛不已，正要开口，身边心腹凑过来，低低道：“大人，听说王爷游历已经到了徽州治下，这档子事儿若落进王爷耳朵里......”


    这话叫萧豫浑身一凛，眸中闪出精光来。


    心腹所说的王爷可不是什么寻常闲散王爷，那是当今圣上的亲叔叔，看着皇上长大的，颇受倚重，若王爷知道了，在皇上面前参上一本，别说是乌纱帽，连性命都悬。


    过去的事早已过去了，便真有什么，那也是上一任知州的事了，这一届解元清白无暇才是重中之重。


    “行了。”萧豫开口，书房里登时安静下来，十几双眼睛都注视着他。


    “诸位的话本官都听见了，这顾明州的考卷本官是过目了的，的确当得起案首，至于有无徇私舞弊之举，倒也不难分辨。”


    萧豫抬高声音：“来人，去把顾明州给我带来！”


    这一下，清屏书院的人心中都是一喜。当面问答可比在考卷上作答要难，不仅要应变自如，还得答得够好，否则他们就更有理由参他了。


    甘泉书院的人则是心里打鼓，这顾明州平日在书院里压根儿不起眼，能扛得住知州的考问吗？


    不多时，顾明州来了。


    他原本纳闷，但见书房里的两派人，心思略微一转，便明白了过来，当下也不惊慌，向几位大人师长一一行礼。


    萧豫见了他，便想起前几个月要招揽他却被无视的事情来了，心里不愉快，语声也就带了些冷。


    “你便是顾明州？”


    他故意佯作不识，顾明州有些好笑，却对这种官派作风再熟悉不过。


    先前他是穷酸书生，可以对萧豫避而不见，这叫风骨；现在功名在身，已经半只脚踏入官场，便不能在人前给他没脸。


    顾明州虽然懒得跟他周旋，却最是圆滑不过，当下俯身一拜。


    “顾某见过恩师，小子来晚了。”


    但凡考过科举，这一任的主考官便是所有学子的老师，顾明州这一声恩师并不为过。


    萧豫面色稍霁，沉声道：“过来吧，我考校考校你。”


    顾明州站定，半垂着眸，姿态恭敬。


    沉吟片刻，萧豫先问了一些基础的东西，四书五经，种种条文，顾明州均是对答如流。


    周峰听得心里直打鼓，这厮怎么回事，平日里也没见他怎么读书啊，怎么一条条背得那么熟？


    萧豫脸上却没什么表情，淡淡地点了点头：“此次本官点了你的解元，是看你才学不错，却不知你对今后有什么打算。”


    众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这话问得宽泛，看似好答，却最考究一个人的心性、品格、胸怀，只消说错半句话，便有的是文章可做。


    顾明州全似没有察觉到屋中的风云诡谲，平静一笑：“助当今圣上平定天下，收回国土。”


    周建志一喜，站出半步，厉声道：“先帝明令朝廷，不得再提收复之事，就是为了杜绝战乱，未免百姓生灵涂炭！你倒好，全不放在眼里！”


    “少年人生性好强，又有什么稀奇？”何望春急得上前一步，对顾明州低声道，“还不快解释两句？”


    “哼，他再如何解释都是一样，只知穷兵黩武，读再多书又有何用！”


    唯有萧豫听了，心头倍感震惊。


    皇上想的还真是这么一回事。


    正因为先帝下了死命令，不允许任何人提及收复国土的事，所以圣上虽为九五之尊，也不能明面上伤了父亲面子，只有潜移默化，暗地行事。


    可哪怕这些，也只是萧豫这些官场人物的猜测，顾明州一个小小的解元是从何得知？


    萧豫先前主持孙家私占泉山案，早对孙家顾家摸得清清楚楚，顾明州全家都是泥腿子，孙思博这种上不得台面的小商人对他们而言，都已经是高攀不起的贵人了，根本不可能有人再后面指点。


    莫非他是从今年试题中猜出来的？还是说，他原本就有这个志向？


    若是前者，那简直多智近乎妖，说是九窍玲珑心也不为过；若是后者，那更不得了，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这等抱负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无论是哪种，这样的人但凡到了官场，都必定官运亨通，备受重用。


    萧豫复杂地看着顾明州，只见少年傲然抬头，毫不畏惧他人诘难。


    “先帝有先帝的难处，前朝只知淫乐，天下一分为三，北匈奴，南大兴，东阳海，大兴夹在两国之间时时自危。这样个烂摊子，先帝能护住国体未曾覆灭，已是天大的本事，当时山河凋敝，休养生息才是正道。”


    “如今大兴朝国富民强，自当做出一番业绩，收服大好河山，龟缩南地，贪图享乐，早晚有一天要重蹈前朝覆辙！”


    清朗有力的嗓音掷地有声，有如洪钟敲响了在每一个人心中。


    “今后，”萧豫眸中异色更甚，终究是长长出了口气，“你便到我府上来读书吧。”


    在场的无不是人精，此话一出还有什么不懂的？萧豫这是认了顾明州这个学生了。


    周建志还有不满，却知道此次与甘泉书院的正面一战，输了个彻底。


    眼看萧豫乏了，众人只得纷纷告退。


    何望春看着顾明州，越看越顺眼，刚出二门，便止不住地笑起来：“好，好啊，江山代有才人出，吾辈也有接班人了啊！”


    说罢，又非常明显地偷看了一眼周建志，非常大声地窃窃私语：“不像某些人，尽教了些蠢材，还要嫉妒陷害！”


    周建志额头暴出青筋，满脸通红，大怒：“你说谁呢！”


    “咦，我在说谁？”何望春故作惊讶，“周大人这是怎么了，气成这样？”


    顾明州几乎笑喷，何望春这老头子干起嘴仗来可真行啊。


    周建志却气得险些背过去，不敢在知州府上乱来，只得忍着回到清屏书院，越想也是满腹窝囊气。


    喝一口茶压压火，味道却与平常不同，周建志登时炸了，砰地一声将杯子掷在堵上。


    “这茶是谁采买的，给我滚出来！”


正文 第三十八章 我只要他！


    采买的人上来，战战兢兢。


    “这是杭州锦南楼的少东家亲自送来的，我也尝了，味道是一等一的好啊......”


    就在这时，外面进来个眉清目秀的锦衣少年，怒气冲冲道：“可不是，这可是锦南楼顶尖的好茶，除了皇上太后那儿，旁的地方都舍不得送的，怎么还问起责来了？”


    那少年皮肤极白，是富贵人家娇养出来的奶白色，又是一张毫无攻击性的巴掌小脸，现在便是在气头上，也是一样的惹人怜爱。


    周建志甚至笑了一下，叫他上前，看着和和气气的。


    下一刻，却拿了另一杯茶，冷不丁自少年头顶浇下！


    “叶星阑是吧？”周建志冷笑，“不过是个下贱的商人，也敢在本官面前叫嚣？”


    叶星阑自小家中娇惯着长大的，还从未受过这种委屈，立时惊呆了。


    “当初定下你们锦南楼的时候是不是说过，清屏书院只要最好的雨后龙井，不要跟甘泉书院一样俗套喝什么碧螺春，现在拿来的是什么？！”


    叶星阑气得浑身发抖，却无言反驳。


    当初清屏书院的确说过，只是今年太后特别钟爱碧螺春，他便寻思着也给其他人尝尝，主管采买的管事听他这么一说，也想着给诸位大人换换口味，这才有了这么一遭。


    这下可好，反倒成了他的不是。


    若是经验丰富些的商人，此时掸掸身上的茶叶，再如何也不能流露出委屈，还得笑，毕竟生意还要做下去的。


    再能耐些的，说两句软话，待周建志气消，再诉委屈，等得了道歉，再想方设法为自己争取些许利益。


    叶星阑却一样不会，眼眶通红地憋着泪。


    就在这时，门外有人快步走进来：“碧螺春怎么就俗套了，周大人，你这话可不地道！”


    周建志定睛一看，好么，又是甘泉书院的人！


    “哼，若非你们清屏书院上回管我们借了钱，我才懒得踏入这等污糟之地！”来人眼角眉梢俱是不满，“你想骂甘泉书院便骂，拿人家小兄弟撒什么气！”


    邪了门儿了，怎么哪儿都有他们的人跑出来碍事！


    “我骂我的，干你何事！”周建志越发愤怒，厉声喝道，“来人，把他们打将出去！真是晦气！”


    “诶，干什么干什么？我是来收账的.......哎呦！”


    两人无端端挨了一顿打，被赶出门去，叶星阑出了门便开始掉眼泪。


    “下次不出来做生意了，”叶星阑揉着通红的眼眶，带着哭腔骂，“臭老爹，死老爹，自己偷懒，就叫儿子受苦！”


    那书生简直气得七窍生烟，拔脚就往甘泉书院走。


    与清屏书院的死气沉沉不同，甘泉书院处处洋溢着喜气，因为今年解元是自己人，众人都是一脸扬眉吐气的样子。


    一见书生满脸青紫的模样，众人都惊了，连忙询问缘由。


    书生将原委说了，何望春当先摔了杯子：“这厮仗着清屏书院得了几个解元了不起么？不过是风水轮流转，再往前推二十年，他清屏书院算老几啊！”


    “可不是，不就是嫉妒咱们今年点了解元吗，有本事他们也考一个！”


    “这不服那不服的，还跑去萧大人面前折腾，好好一个读书人，怎么胸襟如此之小？”


    “他三番两次往甘泉书院的脸上打，咱们难道就这么忍了？”


    “那怎么行？”何望春咬牙，“咱们非得找个法子好好出口气不成！”


    一帮人聚在一起，冥思苦想怎么找回场子，最终决定还是读书人的老办法——以文会友。


    以文会友说得和睦好听，实则就是打擂台，谁输谁丢脸。


    甘泉书院这回就是想让清屏书院好好丢一次脸。


    为此，他们还特地搞了个大阵仗，租下了扬州城最繁华的杨风酒楼，城中但凡有些姓名的人物都收到了请帖。


    何望春还特地请了几位衣锦还乡的官员做评委，俱是出身甘泉书院的。


    那边清屏书院也不甘示弱，挑选了书院中的精锐应战不说，还找来几个在任的官员当评委，跟甘泉书院分庭抗礼。


    一边是老牌书院，一边是后起新锐，早就有争锋相对的形势，却是头一回闹出这种阵势。


    一时间，谁输谁赢成了城中最为热议的话题，赌场也趁着时兴拉起了赌局，参与的越多，对擂台本身的关注就越多。


    顾明州身为解元，还要在甘泉书院再读几年书备考会试，自然也在出战之列，吴家兴笃定这次是他的成名战，颇为骄傲。


    不过么，狡猾如顾明州，自然想着借此机会一劳多得，在城中多个赌场下了注，预备赚上一笔。只是可惜他本钱不够，不然自己做个东家也是不错的。


    顾明州正琢磨着，忽然听见屋外有匆忙的脚步声。


    “顾公子，顾公子！”


    那声音受尽风霜洗礼，沙哑干涩，顾明州心头咯噔一下，起身从窗口探身向外看——那不是他遣去送信的信差吗？


    “顾公子不好了，咸州发大水了！”信差连珠炮般扑过来，“我去了临宝城，城里四处都是灾民，根本找不见白公子的人影！”


    顾明州身子晃了晃，险些跌坐在圈椅中。


    “听说城里没粮食可吃，路边竟有人易子而食，我实在是......”信差犹豫片刻，终究不忍说实话，“没有白公子的消息也不是坏事，想来也未必出了事。”


    顾明州闭了闭眼，所有动摇在一瞬间消失，抬头唤自己的书童：“冬柏，给信差大人赏钱。夏松，去外面买匹马。”


    两个书童是萧豫送来的，眼界见识与旁人均不相同，几乎是一瞬间就理解了顾明州的意思，急了。


    “公子，再有一个月便是擂台，这可是成名的好机会，错过就没有下次了？”


    “是啊，信差大人送来的都是十几日以前的消息了，现在便是过去也未必寻得到人，反而耽误了前程，岂非得不偿失？”


    “闭嘴！”顾明州猛然回头，眼里满是骇人的血丝。


    他神色狠戾，一字一句地说：“去他妈的名利，我只要他！”


正文 第三十九章 无法说出口的话


    弦月似弓。


    叶星阑打了个哈欠，正要睡觉，外面又骚乱起来，他不耐烦了，掀起帘子。


    “都在吵什么？”


    “少爷，”管事的忙向他行礼，“不知哪里冒出个书生，非要向咱们买马，还一买就是三匹......”


    “人家要买，卖给他便是，明儿到了镇子上再买几匹不就行了。”


    “可这都是银子啊！”


    叶星阑不耐烦了：“是我们叶家的银子，你心疼个什么劲儿？人家又不是不给钱！”


    管事的一噎，心里暗骂他没脑子，叶家的马可都是好马，路上不知能载多少货物呢，去镇上能买到什么好的？这么下去，叶家迟早败在他手上。


    但主人都发话了，他一个伙计也无法可想，只得不情不愿地卖了马。


    顾明州道了一声谢，不再多言，上了马便走。


    两个小厮跟在后面，满心叫苦。


    这都没日没夜地跑了快五天了，赶上了本该花费十余天路程，累死了两批马，顾明州怎么一点都不需要休息啊？


    好在这次的马脚程快多了，比预想的要更早到达目的地，一个小小的村落。


    小厮再也受不住了，连说带劝，好歹将顾明州劝住，找了个农家睡下了。


    冷冷的月光洒在地上，顾明州身体已经极度疲惫了，却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一闭眼，眼前就浮现出白雨信替他挡剑时濒死的面孔。


    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他都刻意地不去回忆，此时极度的不安之下，那天的画面却越发清晰。


    那时他已经年过三十了，正当壮年，白雨信比他小一岁，因为身体底子差，看着总有些孱弱，倒在他怀里时轻得像片云。


    “别再做那些惹人恨的事了，你瞧瞧，这都是报应。”白雨信满身是血，轻轻地说。


    他记得很清楚，当时自己回答的是：“你管不着，谁让你过来挡剑了？”


    他只是很震惊，完全想不到白雨信会扑过来。白雨信素来高傲，对他尤为刻薄，顾明州自然也温柔不起来，不是挖苦讽刺就是针锋相对。


    哪怕在这个时候，他都改不了平日里的相处模式。


    白雨信听了，脸上露出一抹似苦涩又似认命的笑，顾明州一辈子都忘不了他那个的表情。


    丧礼办得很简单，他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只有富甲天下的财产。人一死，竟然那样干净，什么牵挂也没有，可见此人活着的时候有多么孤独。


    有人在灵堂上问他，打算把白雨信葬在哪里。


    “他是我的妻，自然葬在顾家。”顾明州神色很平静。


    那人脸色一黑，克制道：“公子生前说过，死后想葬于海中......”


    “他还真是赤条条来赤条条去，”顾明州冷笑，“谁准他这么走的？”


    “顾明州，你不就是当了个臭官吗，有什么了不起的？”那人瞬间就炸了，“公子活着的时候就与你和离了，你们根本一点关系都没有，凭什么替他做主！”


    旁边有人拉他：“阿才，你冷静点，别在公子的灵堂上闹。”


    顾明州这时候才认真地看了他们一眼，认出他们似乎是白雨信的得力手下。


    白雨信人都死了，他的手下没有一个提钱的事，只想着补足他生前所有遗憾，可见白雨信威信之高。


    阿才强忍住一拳砸上去的冲动，低下头，深吸一口气。


    “我知道首辅大人与我们公子宿有积怨，但现在人已经死了，就让他好好的去吧，小人求您，放公子一马！”


    不知道为什么，顾明州心头窜起了一股无名火，烧得他四肢百骸都在细细发颤。


    可他面上仍是一派沉静，甚至是冷漠如霜的。


    “放过他？不过是葬入顾家，怎么，你觉得太为难他了？不如把他叫起来，亲口问问，这到底是不是为难！”


    阿才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呼地一声，寒风卷入灵堂，烛火忽明忽灭，仿佛真有亡魂在哭诉着什么。


    “是我愚钝，顾大人这样恨公子，怎么会放过绝佳的好机会折辱他呢？”阿才惨笑一声，“当初我还劝公子表白心意，如今看来，公子实在太明智了。”


    “顾首辅英明啊，当真是大获全胜！”


    漫天大雪簌簌落下，顾明州坐在圈椅上，屋里又银丝炭火，他却僵得像一块冰。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白雨信喜欢他么？顾明州简直要笑出来了。


    怎么可能呢。


    若真是如此，岂不是更令人厌恶？难道白雨信以为替他挡了几剑，他就会喜欢上他了？当真可笑。


    顾明州扯了扯嘴角，却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


    就因为阿才在灵堂上说的几句话，顾明州当即下令，让人将白雨信在府上留的东西全部毁去，除了墓碑，不准留下丝毫痕迹。


    丫鬟捧了件破旧的衣裳过来，问他要不要丢。


    顾明州脸色大变，一把夺了过来：“谁让你动这个了？”


    “因为您说白公子留下的东西一件都不要留，”丫鬟战战兢兢，“这也是白公子送的。”


    当初顾明州刚刚考上秀才，进京赶考。到底是穷乡僻壤里来的，打了补丁的衣裳总是被人笑话。


    白雨信知道了，一句话也没说，第二天便买了一件崭新的衣裳送过来。


    顾明州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理，嘴上对白雨信从不客气，这件衣裳却穿了又穿。做了官以后买了不少光鲜亮丽的绸衣，这一件却总是舍不得丢。


    算一算时间，都已经是十二年以前的事了。


    一股毫无预兆的疼痛涌了上来，如同针尖扎在心口，顾明州忽然间想到，白雨信死了，他已经死了。


    正因为他死了，所以顾明州什么话都说不得。


    为什么不愿让白雨信的尸身远离顾家？


    为什么不能像对待任何一个政敌一样轻松地放过他？


    若真的恨他，又为什么总是舍不得丢掉他送的东西？


    顾明州已经不能再想，也不敢再想了。


    “公子，公子，醒醒。”


    顾明州猛然惊醒，从那股窒息般的疼痛中挣出，一时间不知身在何处。


    冬柏说：“公子，咱们该上路了。”


    天色已经大亮，顾明州抹了把冷汗，垂下眼睫。


    这一次，他不会再弄丢他。


正文 第四十章 见媳妇儿挪☆威☆森☆林☆独☆家☆整☆理


    好在顾明州提前请了人前去探路，有人递信过来，说是白雨信平安无事，已经前往杭州城。


    顾明州先是松了口气，紧接着心底的火更是无穷无尽地烧了起来。


    不过顾明州本性上是个极能忍的人，有人曾以毒蛇形容他，他还颇为引以为傲。此时也不露分毫行迹，一路来到杭州，在白雨信租的房子外面等着。


    过了午时，白雨信回来了，看见他在门外，当时就惊了。


    “你怎么来了？”


    顾明州望着他，甚至露出一点笑意：“我是解元了，给你报喜。”


    白雨信讶然，道了声恭喜，心里既为他高兴，又有些黯然，感到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远了。


    抿了抿唇，他开门，让顾明州进去坐下，给他倒水。


    顾明州环视屋子：“看来你过得还不错。”


    “唔，先前赚了些钱，”白雨信有些不自在地捧着杯子，“我没有再跟老爷子他们一起做生意了。”


    顾明州定定地看着他。


    白雨信以为他是责怪自己与顾家分开，心里有点发堵，别扭道：“我跟谁做生意是我的事，你怪不着我。”


    “咸州发大水的时候，你是不是在临宝城？”顾明州忽然问。


    没想到他问这个，白雨信一愣：“在又如何？”


    顾明州自嘲一笑：“你竟什么都不跟我说。”


    “我、我......”白雨信哑口无言，竭尽全力地给自己找理由，“我去哪里本就与你无关吧。”


    一旁夏松憋不住了，气冲冲道：“白公子这叫什么话，顾公子为了你不眠不休地赶了八九日的路，本以为你死在咸州了，谁晓得原来在杭州享福呢！”


    顾明州斥道：“谁准你多话了？都给我下去！”


    两人愤愤离去，不满地瞪了白雨信一眼。


    白雨信实在没想到顾明州会这样关心他的安危，再看面前顾明州形容憔悴，风尘仆仆，一看便是吃尽了苦头的样子。


    当即心头一股暖流涌了上来，又感到万分歉疚。


    “抱歉，是我疏忽。”


    “你遇到危难，不曾告诉我一声，脱了险境，也想不到报一声平安，”顾明州露出疲惫的微笑，“是不是在哪里死了也不会想到我？”


    白雨信越发局促，低下头，全神贯注地转动茶杯。


    忽然，一只手按在自己手上，白雨信抬头，正撞上顾明州担忧而落寞的眼神。


    “我不求你喜欢我，只求你平平安安，”顾明州眼眶泛红，“总得让我知道你还活着，是不是？”


    白雨信慌了神，终于感到自己犯了滔天大祸，在屋里翻了半天才找出张手绢。


    “你、你别哭！”


    下一刻，整个人被抱住了。顾明州的胸膛比以前坚硬了不少，熟悉又陌生的气息钻入鼻尖，令他微微战栗，下意识想挣开，又不敢。


    顾明州沉闷的声音响在耳边：“下次别去那么危险的地方了。”


    白雨信僵硬片刻，才答：“好。”


    “我不是怪你，只是害怕.......不要再吓我了，好吗？”


    “好。”


    “我饿了。”


    “......好。”


    两人面对面坐着，隔着两碗面。


    被顾明州这么一哭，白雨信歉疚得不行，这碗面加了不少腊肉鸡蛋，还有西湖本地的莼菜，满满当当一大碗，与当年在顾家的伙食截然不同。


    顾明州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你笑什么？”


    “这还是你第一次给我下厨呢，”顾明州笑，“我自然高兴。”


    白雨信埋头吃面，不知怎么，就想起顾明州向他表白的场景，脸一下子红了。


    往常虽然知道，但也仅限于知道，这时候却忽然多了些其他感觉。


    白雨信说不准这到底是什么，只觉一颗心子又酸又软，不住乱跳，只下意识抬头瞄了顾明州一眼。


    不料顾明州也正在看他，两人四目相对，白雨信脸上莫名更加滚烫。


    顾明州微微一笑：“你长高了。”


    白雨信这才想起来，上次扬州一别，他们已经足足大半年没见，两人都有了些变化。


    他本以为自己长高了，没想到顾明州比他还高。一张脸更有如刀斧劈凿而出，轮廓鲜明硬朗，若不是娶了他，现在恐怕早被媒婆踏破门槛了吧？


    白雨信低头搅弄面条，心里无端端的一阵难受，干脆扯些其他话来讲。


    “我最近接手了一家丝绸行，到时候赚钱就更容易些。”


    顾明州吃了一惊——这才出去干了多久，怎么就开始干丝绸行的生意了？首富不愧是首富，原来从小就与众不同。


    “在咸州赚的本钱？”


    “一半吧，后来在路上收了些其他东西，到杭州卖了，还有些其他生意，比之前翻了两番。”


    顾明州啧啧惊奇，不住问他各种细节，越问就越得意，媳妇儿真是太厉害！


    大半年难得见一次面，顾明州哪肯轻易离开，下午白雨信出门，他毫不见外，就在府中乱逛。


    白雨信这院子也不知是租的还是买的，府上还有四五个小厮，年纪均不大，被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管着，一问方知均是在咸州遭了灾的孩子，平日做些扫洒的粗活。


    院前有一块空地，一般是种些湘妃竹以示风雅，白雨信却种了一地的菜，叫人哭笑不得。


    后院有一大片池塘，种满了荷花，多半是在等藕成熟换钱。


    偌大的院子还有许多屋子，白雨信平日住在书房，又划出一个小院子给下人，其他的划分区域种类，存放货物，其中光是粮米就占了三个屋子。


    凡事务求实用，这还真是白雨信的风格。


    顾明州逛了这么一圈下来，心里也就有了数，白雨信说得云淡风轻，但手里握着的银子少说也有五千两朝上了，实在不简单。


    媳妇儿这么能干，他也乐得清闲，琢磨着不如给白雨信做些好吃的，去厨房一瞧，有五花肉一条，西湖鲤鱼一条，活虾一盆，还有菌菇、菜蔬等物一应俱全。


    小日子居然过得还挺不错。


    “少爷早起叮嘱小的们买些好的回来招待戴公子，顾少爷您就来了，倒是缘分。”


    小厮是说句笑话，顾明州听在耳朵里却立刻警惕起来。


    就在这时，又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厮跑进来，嘴里喊着：“戴公子来了，戴公子来了！”


    厨房当即忙碌起来，杀鱼的杀鱼，剥虾的剥虾，隆重得让顾明州简直看呆了眼。


    这戴公子又是什么人？


正文 第四十一章 我还能更混蛋


    顾明州匆匆赶到前厅，只见白雨信正跟一位锦衣公子相谈甚欢，不禁怒意更甚。


    他来的时候都没见白雨信这么高兴呢！


    戴公子转头看见他，不禁一愣，疑惑道：“白兄弟，这位是......”


    “他......”白雨信微微一僵，“是我远方表亲，叫顾明州。”


    顾明州：“！！！！”


    那戴公子便笑眯眯地跟他打了个揖：“不知白兄弟还有一位表兄，是我失礼了。在下戴子濯，杭州戴氏不知顾兄听过没有？”


    “呵呵呵，”顾明州皮笑肉不笑，“我毕竟是乡下来的，没见识，实在不知道呢。”


    白雨信：“......”


    两人目光相碰，顾明州威胁般眯了眯眼，白雨信自知理亏，心虚地低下头去。


    戴子濯浑然不知发生了什么，随着白雨信的指引落了座，对顾明州叹息道：“戴家世代行商，我身为戴家子孙，却丝毫没有继承祖辈的才能，实在汗颜。”


    “年前我接手了一家粮米行，立时倒在了手里，再接手一家漆器行，又倒了.......”戴子濯艳羡地看着白雨信，“若我有白兄弟一半儿的经商头脑，也不至于如此啊。”


    顾明州暗自咬牙，这厮好端端的拍什么马屁，想干什么呀？


    “戴兄过誉了，”白雨信笑道，“不过是些钻营机巧罢了，哪里当得起戴兄这样称赞。”


    “不过誉的，实话跟你说吧，戴家近日状况不好，我都想着找你帮忙接手商行呢。”


    白雨信没接话，垂眸喝茶。


    顾明州酸溜溜道：“戴家的生意找外人来做，只怕不妥吧。”


    戴子濯叹道：“白兄弟有所不知，我爹正跟夏家、舒家争盐引，雪花银不要命地往外撒，家里的商行又不赚钱，光是今年就关了好几家，再这样下去争了也是白争。”


    “我爹早就有这个想法，找戴家以外的人当东家，白兄弟这样有才干，自然堪以胜任的。”


    “戴兄谬赞了，”白雨信只笑了一笑，起身道，“我去厨房催一催。”


    “唉，白兄弟怎么就是不肯答应呢，多好的事儿啊。”


    戴子濯又转而看向顾明州：“顾兄，冒昧问上一句，你是白兄弟哪房亲戚呀？”


    顾明州心里正不爽呢，听他这么一问，更加酸得难受：“你问这个干什么？”


    “说来惭愧，我懂事以来便有不近女色的毛病，”戴子濯垂下头，略带羞涩地一笑，“见了雨信，却心动得很......”


    “！！！”


    顾明州心中咆哮，竟敢惦记他媳妇儿！什么混账东西！！！


    “但俗话说，父母之命媒妁之约，我还没见过他父母，不知道伯父伯母都喜欢什么，我好提前置备。”


    “用不着！”


    “嗯？”


    因为他已经是老子的媳妇儿了！


    顾明州眯了眯眼，扯出一个笑。


    戴子濯打了个寒颤。


    “这样，你从这里跑到城南，买个烧饼回来。”


    戴子濯面露迟疑。


    顾明州冷笑：“怎么，太为难你了？”


    戴子濯终究下定了决心，腾地一下起身：“不为难！”


    说罢果真跑了出去。


    傻子，他可没说买回来就会说。顾明州打定主意，待会儿非得好好折腾折腾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让他知难而退。


    过了片刻，就听得外头有小厮在喊：“少爷，戴公子犯病啦！”


    白雨信风一般冲了出去，只见戴子濯被下人扶着进来，当即脸色大变：“快叫大夫过来！”


    院中一片忙乱，顾明州傻眼，这是怎么了？


    “戴公子方才非要跑去城南，小的要替他去，他不肯，说要亲自去买什么烧饼，结果才跑了几步路，人就倒了！”


    听完这话，还能不知道是谁的手笔？


    “他有心疾，会死的你知不知道！”白雨信怒了。


    被这么突如其来一句呵斥，顾明州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眸中翻滚着危险的光芒隐而不发。


    大夫来了，众人忙了好一会儿，戴子濯终于悠悠转醒。


    发现自己居然晕倒了，戴子濯懊恼无比，抬头寻找顾明州的身影：“顾兄，我晚一些买给你，刚刚的话还算数吗？”


    “什么话？”顾明州冷笑，“我不记得了。”


    戴子濯张着嘴，像是呆住了。


    “顾明州！”白雨信抬起头，狠狠地盯着他。


    气氛越发诡异了，下人们将戴子濯送回家去，余人各自散去，院子里只剩下两人。


    深吸一口气，白雨信说：“过几日你便回去吧。”


    “白雨信。”顾明州慢慢地向他走近，每一步都带着一股令人恐惧的气息。


    白雨信只觉心口微微发抖，不禁往后退，没有几步便靠住了花架，这才猛然清醒：“你要做什么？”


    “我没有拆穿，你是不是以为我们当真是表亲？”顾明州抬手撑住花架，低着头注视他的眼睛，眼眸深得似海水。


    那种久违的、侵略性的气息再次缠绕在身上，白雨信心脏砰砰直跳。


    “事先没有人告诉我戴子濯的病，出了事，你第一时间怪我，却连究竟发生了什么也不问，这对我来说公平吗？”


    “别忘了，你是我的人。”


    白雨信下意识地反驳：“我不是。”


    每次他露出潜意识的抗拒时，顾明州总是会顺着他，耐心且温柔等待他的情绪过去，可这一次不同。


    如鹰隼凝视猎物般，顾明州久久地低头，沉声说：“你是。”


    白雨信刚要说些什么，唇上便感到一股温热。


    他在吻他！


    不同于上一次蜻蜓点水般的轻吻，这个吻既深入又强势，仿佛要将他整个人生吞活剥一般，几乎将他咬疼了。


    白雨信全部心神都被这个吻夺走，迷迷糊糊地抵着顾明州的胸膛，却压根儿挣不开。


    不知何时，这种撕咬般的动作缓和了下来，转为温存的厮磨，白雨信呼吸急促，攥紧了他的领子。


    良久唇分，顾明州触着他的额头，微哑的声线因愉悦而微微上扬：“这是最后一次，没有下次。”


    白雨信通红着双颊，恨恨道：“你混蛋！”


    “我是混蛋，”顾明州嘴唇摩擦着他的耳廓，低声说，“敢离开我，我还能更混蛋，想试试吗？”


正文 第四十二章 就要和离


    心里蓦然一慌，他轻轻推了一下：“你先松开。”


    “要是不松呢？”顾明州摆明了挑衅。


    “......”白雨信深吸一口气，正要说话，顾明州却忽然打断他。


    “行了，我走还不行吗？为了逼我走折腾出这么多事来，你不嫌累么？”顾明州狡黠地眨了眨眼，“可别再说什么伤人的话了。”


    白雨信一惊：“你怎么知道......”


    “哼，就你那点儿骗人的伎俩，我八岁就能看破了，你先前对我说要接手丝绸行，想来就是戴家的商行，可等戴子濯来了却故意不答应，又急着把我赶走......”


    “为何？怕我知道你在做什么？”顾明州勾起嘴角。


    紫藤花架早已枯黄，天空却很干净，蓝湛湛像一汪清泉。


    白雨信抬起头，看见顾明州的眼睛是那样明亮深邃，仿佛早看破了他所有的心事。


    “知道便知道了，与我何干？你爱走不走。”白雨信冷冷道。


    只听顾明州轻轻地叹了口气，将他揽入怀中，右手轻轻地揉捏着他的脖子。


    “傻子，又想什么呢？我还能嫌弃自家媳妇儿吗？”


    白雨信在他怀中，一时愣了。


    他知道自己在做的不是什么好事，说出去都要遭人辱骂的。可他不在乎，对贫穷的恐惧已经深深地刻进了骨子里，他一门心思，只想冲到这个世界的顶端，能护得顾明州平安一生。


    这些他并不想让顾明州知道，或许是因为顾明州是唯一陪伴在他身边的人，又或许顾明州走的是条光明坦荡的路，顾明州待他越好，他越不想在顾明州面前袒露出自己阴暗的一面。


    他不大明白，自己为什么这样在意顾明州的看法。平时算账那么快，想起这些事就怎么也想不明白了。


    可是顾明州来了，看透了他，也......接受了他。


    忽然之间，仿佛某个看不见的重担悄然落下，白雨信有种说不出的平静舒适。


    “下次若有什么事，要跟我直说，总想着骗我，我也会伤心的。”


    “嗯......”


    “若是生气了，也要告诉我，不然我也会不高兴。”


    “嗯。”


    “好了，笑一笑，嗯？”顾明州捏了捏他的脸颊，目光柔软而宠溺，“干嘛整天绷着一张脸？”


    呸，说得好像谁稀罕他陪似的。


    白雨信心里小声地反驳了一句，到底没有说出来。


    就在这时，边儿上有人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少、少爷？”


    白雨信猛地推开顾明州，欲盖弥彰般站直了：“什么事？”


    “咳，也没什么，就是您让我办的事......”


    顾明州一看，这不是阿才么？上一世这阿才总想着拆开他跟白雨信，着实可恶，真恨不得折磨他一下......算了，毕竟是出于忠心。


    咬牙狠狠瞪了他一眼，顾明州摸了下白雨信的脑袋，转身要走，袖子却被拉住了。


    “那个，今天......对不起。”白雨信颇有些不自在，低声认错。


    “算了，就你那脾气，也就被我逼急了才肯说句话，”顾明州叹道，“要碰上个别人可怎么办呢？”


    他本是随口一说，白雨信听见却往心里去了。


    别人？在他心中，他们两个是有婚约，与夫妻无异，从未想过会跟旁人在一起，直到顾明州考上进士，就......


    白雨信攥紧了手指，喃喃低语：“就要和离。”


    他几乎给忘了。


    “少爷，少爷？”


    一旁的阿才眼睁睁地看着顾明州离开，而自家少爷呆愣愣的站在原地，此情此景跟话本里的情人分别没有两样，真恨不得马上跑进厨房，跟其他小厮好好八卦一番。


    白雨信回过神来，神色也已经恢复成平日的冷漠：“什么事？”


    “这些地契已经到手了，没让任何人知道，您看看。”


    翻开一看，俱是粮行、布行、漆器行的地契，白雨信却不感到满足，他真正想要的，正是杭州商人视为命根子的丝绸行。


    杭州商人以性格闲散著称，但在做生意上颇为团结，形成商帮，抵御外人。像白雨信这样的外地人想做点小生意，发一笔横财并不难，但若要插手典当行、丝绸行、钱庄、茶庄这些生意，相当于虎口夺食，寸步难行。


    白雨信不信邪，还真给他找到了机会。


    杭州商人虽然在一起做生意，却并非铁板一块。


    近来边疆不平，国库不充，便出了条政策，但凡商人往边境运送粮食到达标准，即可换取盐引，往五湖四海贩盐。


    这意味着什么？


    盐自古以来被朝廷垄断，私自贩盐者死。然而当今出名的几个富商均是贩卖私盐起家，而朝廷中管理盐引发配的官员也是油水最多的。


    贩盐，等于暴富！


    谁能换到最多的盐引，日后谁就是老大，曾经戴、夏、舒三家鼎足而立的场面也会发生天翻地覆的改变，一时之间杭州城内风云暗涌。


    混乱是最好的保护色，这是白雨信从咸州决堤中学到的。


    “可是......”阿才挠了挠后脑勺，苦恼道，“这些都是经营不善的铺子，买回来也不能赚钱，要来干什么？”


    白雨信唇角微微翘起，眸中精光乍现：“放心，有的是人会买。”


    与此同时，戴家。


    戴子濯身体好转，回到家中，才六岁的戴子朗摆着小短腿，噔噔噔地扑过来：“哥哥！”


    “哎呦，让我瞧瞧我们的小子朗！”戴子濯将庶弟举起，故作夸张道，“呀，这么胖了？再过几天岂不是比哥哥还要高了？”


    往常戴子朗都要被逗得咯咯直笑，今天效果却不佳。


    只见他一张圆嘟嘟的小脸上满是严肃，小声说：“哥哥，父亲和叔叔他们又吵架了。”


    戴子濯眉头紧锁，直起了身板，看向书房。


    书房里，众人正吵得不可开交。


    “老三，好好的丝绸行交给你，你就弄得满是赤字回来？！”


    “你说得简单，有本事当初这烫手山芋就别丢给我啊！”


    “大哥，咱们非要争这盐引吗？那些粮米行卖了便卖了，若闹到最后伤了老祖宗的基业，那可如何是好？”


    戴志行目光众人脸上一一扫过，眸中不乏失望。


    这就是他戴家的子孙？竟丝毫远见都没有。


    “上次子濯说的，我该好好思量一下了。”


    众人均是震惊，觉得戴志行脑子坏了：“大哥，你要把家业交给外姓人？！”


正文 第四十三章 猛兽


    这话题他们不是第一次吵了，除却每次开会时的互相甩锅，众人也常常变着花样儿否定各自提出来的解决方案，所以上一次戴子濯说要请人帮忙的时候，一帮人也大吵了一番。


    没人想到，这话竟然入了戴志行的耳朵。


    “大哥，祖宗之业不能废啊，请外姓人过来，让人怎么看我们戴家？”


    “若你们能争点气，我何须请旁的人！”戴志行骤然怒了，“平日里让你们多花点心思在生意上，谁听了？个个把铺子里的钱往家搬，你们让我拿什么跟夏家舒家争！”


    向来宽厚的戴志行发了火，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有人不服：“大哥，找人我同意，那也不能路上随便拉一个人过来就给咱家主事呀？那什么白雨信靠着投机才赚了点银子，能有什么本事？”


    “就是，大哥你这不明摆着侮辱人吗！”


    “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才知道，”戴志行沉声说，“来人，去请白公子过来。”


    片刻后，白雨信到了。


    戴子濯不放心，也挤进了书房。


    众人见白雨信不过十六七的少年，当即大喝：“戴子濯，你当戴家人都死绝啦？找个黄毛小子来，逗谁玩儿呢？！”


    戴子濯忙道：“不是的，雨信他很厉害的，他......”


    书房里闹成一团，白雨信先是吃惊，后渐渐不耐起来。


    “戴公子，我说过这是你家的生意，我不会插手，现在又是何意？”白雨信面色冰冷。


    “不是这样，你听我说......”


    “嘿，你小子狂什么！长辈面前一点礼数也无，还不快快跪下磕头？”


    白雨信冷笑一声，直接转身出门。


    戴子濯连忙追了出去：“白公子，白公子！”


    “不要再说，我不想听。”


    “白公子，是我不对，你别生气.......”


    白雨信停住脚步，不屑一笑：“你的道歉很值钱吗？将我叫来此处，遭受你家人一通辱骂，我权当被狗咬了一口，现在又要我将你当人，你不觉得委实过分了吗？”


    戴子濯急得满脸通红，却被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白雨信迈步又要走，身后却传来了另一个声音。


    “白公子，戴某向你郑重致歉，”戴志行快步走来，“他们并无恶意，只是还不了解白公子的能力，方才口出恶言。”


    “他们知不知道，与我何干？”


    戴志行忽地笑了：“说实话，我也早就受够他们了，整日花天胡地，还当自己多了不起。”


    “白公子，你就不想重重地给这些口出狂言者一巴掌吗？”戴志行脸上的笑意越发老奸巨猾，“还是说，你的确没有这个本事？”


    白雨信瞥他：“戴老爷，晚辈虽然不才，也不至于看不出这样浅显的激将法。”


    “方法不重要，关键在于你自己的想法，”戴志行老谋深算一笑，“据我所知，白公子并非浙商，却在杭州停留不去，恐怕是想火中取栗，却不得其法吧？”


    白雨信眉头克制地跳了跳。


    果不其然，戴家能坐稳杭州第三富商的位置，绝不可能全是草包。


    一老一少四目相对，有种别样的默契。


    “既如此，晚辈只能接招了。”白雨傲然道。


    戴志行趁热打铁：“那明日便来成衣铺，让他们大开眼界。”


    “自然，”白雨信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若出了其他后果，你可别怪我。”


    戴子濯看呆了，白雨信竟然答应了？他求了快半个月都没有一点松动来着......刚刚到底发生啥了？


    一直走到戴家门口，白雨信才扭过头，看了一眼戴家的匾额，低声骂了一句：“老狐狸。”


    嘴上说着要他帮忙接手戴家生意，实则只给了个无关紧要的成衣铺让他帮忙打理，就是在考验他，便是不成功也没什么损失，还能顺便激励戴家子孙，怎么都不亏。


    做生意啊，就是互相算计。白雨信笑了笑。


    屋内，戴志行也在笑。


    这白雨信恐怕早想着进入戴家了，这不，刚给个梯子，他马上就顺着下来了。恐怕他真正想要接手的是戴家的核心——丝绸行才是吧？


    他看得出，这是一只猛兽，若是驾驭不好，只怕要遭其反噬。


    但能坐稳一家之主，戴志行的胸襟也不同于常人，深知用人之道便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此时既然要用白雨信，便要想方设法将他收服。


    戴志行看了看身边的戴子濯，目光有些复杂。


    都是差不多的年纪，有些人已经独当一面，开拓疆土了，有些人还傻乎乎的什么都不懂。


    戴子濯是他的长子，因为从小身体不好，便一直娇养着长大。虽说是聪慧的，却太过天真，少了些狼性与冲劲。


    往常戴志行还不觉得有什么，此时此刻，难免生出后继无人的忧虑。


    戴志行抓着家中子辈好好读书，一面全心全意调动力量前往其他省份购买粮米，派人赶去北面换取盐引，还要防着夏家舒家给他使绊子，将白雨信这档子事抛之脑后。


    一日，自家夫人匆匆跑进来：“老爷，您还不快去看看咱们家成衣店！”


    戴志行一惊：“出什么事了？”


    “还能是什么事？天大的好事啊！”


    戴志行被夫人拽到街上，远远地一瞧，当即大吃一惊——自家被打压数月的成衣店门口竟然排满了人！


    此时距离白雨信接手，才短短五日！


    戴志行大喜过望，感觉自己的救星终于来了。


    这本是件大好的事，却并不是每个人都觉得高兴，就比如说成衣店的二掌柜宋立。


    先前便传出消息，戴家要找外姓人当掌柜，宋立便动了心思，觉得这是一个天大的好机会，谁知竟天降了个白雨信，成了他的顶头上司！


    论经验，宋立在戴氏成衣店干了二十余年；论资历，宋立已经四十来岁，怎么也是长辈。如今，却要叫一个毛头小子掌柜的，这让他如何甘心？


    可无论他怎么捣乱，这白雨信似乎总是有办法破解，还在几天内清除积弊，对面夏家成衣店已经嚣张了好几个月，白雨信来了之后，戴家成衣店竟第一次盖过了对面的风头！


    宋立心里不由发慌，若是再这样下去，他恐怕得当一辈子的二掌柜。


    极度的嫉妒与不甘令他铤而走险，克扣下了白雨信要去购置布匹的货款。


    小兔崽子，你不是能吗？没有钱，看你还能翻出什么花来！


正文 第四十四章 离别挪☆威☆森☆林☆独☆家☆整☆理


    成衣店生意稳定，白雨信更酝酿一次大动静，一锤定音。


    一忙便没了时间概念，直到阿才来叫他，方意识到天色已晚。


    一出门，寒风瑟瑟地钻进脖子里，红灯笼模糊的光晕边缘照出点点白色。


    “下雪了？”阿才缩了缩肩膀，“啊呀，都冬至了！”


    杭州城内已经十分安静，偶有旁边人家的欢声笑语，白雨信仰头呼出一口气，白雾在空中散去。他忽然想起家中的顾明州来了。


    “你先回去吧。”


    “啊？”阿才一头雾水。


    白雨信依旧很坚持，将他支走了，慢慢地在雪夜之中踱步。


    有很长一段时间，他很讨厌下雪天，因为那会让他想起被继母带着，挨家挨户找买家的日子，或者是冰天雪地里被二婶逼着洗衣服的刺骨冰凉。


    但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这些伤痛的记忆渐渐淡化了。冬天冷，他常常跟顾明州睡在一个被窝里，闻着他皮肤散发出来的味道，感受着少年人并不算坚实的身体，习惯性的陪伴抹平了许多情绪。


    顾明州说的喜欢，白雨信并不大懂是什么意思。顾明州成为他生命中不可分割的重要部分，这似乎是理所当然的，至于为什么，或者为何要更进一步，他没有想过。


    头顶的雪忽然停了，白雨信一愣，抬起头，是一把伞。


    “傻子，大冷的天不早些回去，在外面干什么呢？”顾明州温柔地拂去他肩头的雪花，“走吧。”


    他的脸被路边的灯笼照亮一半，平日颇为凌厉的轮廓柔和了许多，有种不一样的感觉。


    白雨信没想到他会来，一时愣了。


    那副乖巧的模样惹得顾明州忍不住伸手捏了捏。


    白雨信不悦，躲开他的手指，从衣襟拿出一个油纸包：“喏，烤地瓜。”


    顾明州眼睛发亮，忍不住追问：“特地给我买的？”


    “买多了，”白雨信避过他的眼睛，“吃不下。”


    顾明州却忍不住笑出声来，当街打开油纸包，撕开地瓜皮，咬一口，柔软甜蜜的味道颊齿留香。


    他莞尔：“好吃。”


    白雨信耳根发红，不自在地咳了一声：“好了，走吧。”他庆幸现在是晚上，不然被顾明州发现他脸红了，肯定又要调戏他。


    漫天的大雪，整座杭州城都干干净净的，街上只有两条脚印相伴蜿蜒。


    两人肩并肩走回府上，顾明州将他送到房间门口，替他理了一下衣领：“明日我便要启程回扬州了。”


    白雨信听他冷不丁这么一说，当即惊愕抬头。


    “你不是一直惦着这一天吗，怎么这么吃惊？”顾明州故意挤兑他，挤了挤眼睛，“莫非是舍不得我了？”


    “没有的事，”白雨信转过身，“是该回去了，记得好好读书。”


    顾明州从后面抱住他的腰，白雨信僵了僵，没有挣开。


    顾明州已然感受到，白雨信变了。


    记忆中他总是浑身尖刺，刺得旁人纷纷远离，也将自己伤得遍身是狼藉。因为害怕受伤，便不肯再信任何人，更不可能将真实的自己交付出去。


    现在却不再抗拒顾明州的亲近，甚至时不时会流露出小小的依赖、关怀、惦念，虽然不多，却如雪夜的炭火般，令顾明州心口发烫。


    他知道这份改变对白雨信而言有多么艰难，双手便不由抱得更紧了。


    “科考结束，我还会去京城，”顾明州依依不舍地蹭了蹭他的耳朵，“我等你来找我。”


    白雨信没说话。


    他一如往常地洗漱，看过账本后躺在床上，连日来的疲惫涌来，他很快睡着了。


    后半夜，雪下得越来越大了，雪花簌簌落下，声响令白雨信不觉转醒，双眼大睁望着帐顶，一时竟难以再次入眠。


    他忽然想起，顾明州似乎对城东的馄饨分外钟情，便下床穿戴好衣物，径直去了城东。


    此次一别，也不知何时再见，这点小小的心愿总该满足的。白雨信越想越有道理，接过那碗馄饨放入备好的保温匣中。


    打更的梆子响了五声，他才猛地一惊——原来已经五更了！


    从城东来回一趟少说一个时辰，来得及吗？


    白雨信端着碗一路小跑，厚厚的雪地很难走，走了不知多久，他只觉双脚麻木，已然全被雪水浸湿了。


    天色开始发亮，白雨信心头一紧，连忙加快脚步，一时不慎，被一块石头绊倒了，整个人栽进雪地里。


    然而他来不及感觉痛楚，赶紧爬起来，紧接着高兴地松了口气——还好还好，馄饨一点儿也没撒。


    白雨信忽然感觉浑身都有劲儿了，走得越来越快，一心想着在顾明州走之前将馄饨拿给他，带在路上吃。


    人们醒了，路边开始有了些许嘈杂，扫雪的扫雪，摆摊的摆摊。


    有人认出白雨信，远远地喊：“白公子，你家门口又有辆大马车来了，是要做什么大生意啊？”


    白雨信一颗心吊了起来，顾不上酸痛的双腿，大步大步地往回跑。


    白府近在眼前，白雨信振奋不已，一阵狂奔。


    “咦，少爷？”阿才站在门口，满脸疑惑，不知道白雨信怎么从府外回来了。


    “顾明州呢！”


    “顾公子刚走了呀，您不知道吗？”


    白雨信又往前赶了几步，终于看清巷子口马车的影子，站在原地大口喘气。


    他走了。


    阿才远远地看着，只见白雨信孤零零的一个站在雪地里，好不可怜。


    “少爷，快回来吧，外头冷。”他不知发生了什么，招呼道。


    白雨信转过身，面无表情地回了屋，打开匣子，自己吃了那碗馄饨。


    时间太久，馄饨的面皮吸饱了汤汁，早已坨得狼藉不堪。


    白雨信一口一口地吃着，心想，还好没有赶上，真是太难吃了。


    阿才在屋外走来走去不放心，往里探头，看见白雨信通红的眼眶。


    “乖乖，都说契兄弟和夫妻无异，我从前还不信哩。”阿才喃喃道。


    吃过馄饨，白雨信也收拾好情绪，对阿才说：“走吧，去成衣铺。”


    远远地有伙计迎了上来：“白公子，不好了，织工们都说咱们拖欠了她们工钱，不肯动工呢！”


正文 第四十五章 一巴掌


    白雨信面色一凛，连忙走进成衣铺，有个伙计将他拉到角落，焦急道：“白公子，您之前找来的款式太受欢迎，这几日成衣卖出去不少，再没有新的衣裳进来，还怎么干下去啊！”


    宋立听见了，故作担忧地说：“是啊，等对面夏家成衣铺开始反击，我们岂不是没办法了？”


    白雨信略一思索，道：“不必惊慌，先稳住客人，我去看看情况。”


    等他一走，宋立就变了个脸色，嘲讽道：“这种外行人能说得动织工管事才怪，就去碰个头破血流吧。”


    一旁的伙计问：“二掌柜，那这衣裳......”


    那是白雨信想方设法从京城拿到的新鲜式样，也不知他怎么做到的，竟让那些眼高于天的名门贵女们相争前来，引得平民女子也忍不住上门看看新风尚是什么样的。


    一时间哪怕还没穿上新衣裳的女子们也不愿往旁人家去了，都在等着戴氏成衣铺得空。


    宋立越想越恼怒，喝道：“还问什么，给我撤了！”


    他诚心不想好好做生意，等着给白雨信难堪，连客人也不招呼了，躺在屋里睡大觉。


    不料过了没一会儿就被人推醒，宋立不耐道：“干什么，没见老子正睡觉呢？”


    “白公子他、他......”伙计一跺脚，“您出去看看就知道了！”


    宋立连忙穿好衣服出去，只见白雨信正指挥伙计们将一大批成衣往货仓里放。都没人做，他哪来的衣裳！


    看见目瞪口呆的宋立，白雨信向他招了招手。


    “咱们去夏家叫个板。”


    宋立替他抱着衣裳，只见那衣裳样式新颖，做工精细，绝不是赶工赶出来的东西，若是挂在店里卖，必然又是一波新的风潮。


    宋立心中越发不平，故作不稳，将衣裳摔在了地上，一脸假惺惺道：“啊哟，对不住啊白公子，我年纪大了，有些不稳当了。”


    一旁的阿才怒了：“你分明是故意的！”


    “行了，阿才，你去捡起来，”白雨信平静道，“咱们去也是一样。”


    阿才愤愤地瞪了宋立一眼，拾起来抱在怀中，小声发问：“少爷，货款分明是他押下的，你为什么不直接拆穿他，还处处忍让呢？”


    “不是每个敌人都值得称作对手的，”白雨信漠然道，“这等小人不过跳梁小丑罢了。”


    宋立死死地盯着白雨信的背影，低声喝道：“说清楚了，他是怎么搞来的衣裳！”


    “二掌柜的，我也是才知道，这白雨信竟然私自找了许多在家中闲来无事的夫人小姐做衣裳，并不是织工做的，这么一来，他岂不是两头赚钱？”


    一旁的宋立危机感越发浓郁，他怎么也不会想到白雨信会这样有能耐。


    若果真让白雨信当了大掌柜，今后他还能有什么好日子过吗？


    宋立思来想去，有了新的主意。


    几日下来，白雨信忽然发现宋立安分了许多，他本就生性狡猾多疑，不会轻信他人，旁人配合与否都无关紧要，他都会留好退路。


    但不得不否认，没有人在一旁捣乱，做事就要轻省很多，一个月匆匆过去，到了给主家汇报进程的时候了。


    宋立见时机成熟，捧了一匹布去了戴震府上——他打听到，戴震是当初最不同意白雨信染指戴家生意的人。


    “三老爷，白公子命我送一匹好料子来，您瞧瞧，可都是京城新鲜的式样呢！”


    戴震打开一瞧，那料子果然光鲜好看，不禁犯了嘀咕：“他没事往我这里献殷勤做什么？”


    一旁的三夫人喜欢那料子，拿过来细细的瞧，脸色却变了。


    “好你个宋立，竟敢以好充次！”


    宋立故作一脸惊慌，跪了下来：“夫人此话从何说起呀？这都是白公子从店里直接扯的，各家都送了一匹，怎么会是次货？”


    戴震听明白了，便冷笑一声：“好么，这是见我不支持他，便拿东西来打我的脸了？”


    三夫人叹口气：“罢了罢了，前些日子才遭大哥骂了两句，何苦去惹他的霉头？”


    “呸！他戴志行哪里了不起？不过是比我早生了些日子，若我是早生个把年，戴家就是我当家了！”戴震越想越来气，“大哥也就罢了，现在连阿猫阿狗都敢往我头上爬，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想不到如此顺利，宋立抓紧时机，谗言道：“三老爷有所不知，其实近日来咱们成衣店的伙计们看生意不好，都想尽办法改变，这些样式俱是咱们费劲心力搜罗的，这白雨信可好，一来就占了大伙儿的好处......”


    戴震眯起眼：“当真如此？”


    “小人哪敢说谎？”宋立磕了几个响头，叫苦不已，“原先我想反正都是为东家办事，谁当掌柜又有什么不同？谁知他眼里竟然毫无尊卑，这样下去，谁能保证他永远没有异心，全心为戴家做事？”


    这话正戳中戴震的心理，他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岂有此理！走，我去给你讨回公道！”


    戴家正在对账，白雨信是新人，自然引人注目，又因为他的账目漂亮异常，引得戴家人赞叹不已。


    见戴震来了，便拿到他眼前去，笑道：“瞧瞧，大哥看人可真准，竟真是个经商的好材料！”


    戴震也不搭话，直奔白雨信面前，抬手就是一个巴掌！


    白雨信被打蒙了，屋里所有人都呆了。


    “好你个不要脸的东西，竟敢将旁人功劳占为己有？我瞧着比油头粉面的相公还要不如！”戴震指着他的鼻子骂。


    油头粉面的相公都是在杨风楼里做皮肉生意的，将白雨信与那些人相提并论，摆明了是侮辱！


    白雨信眸中闪出冷光，一字一句地问：“三老爷此话从何说起？”


    “我都知道了，这衣裳、这布料，均是伙计们自己拿的，跟你又有什么关系？你倒好，还真敢厚着脸皮上来领功了？”


    戴震一指身后的宋立，掷地有声：“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敢狡辩？好，我今天就揭开你的真面目！”


正文 第四十六章 去哪里都是赚


    着急的戴子濯忍不住了，大喊道：“三叔，你到底在说些什么？那些样式是白公子跟我一同前往京城，千辛万苦请来绣娘出的，跟宋立有什么关系？”


    “可不是，”余人纷纷开口，“这件事大伙儿都知道的。”


    “三叔，你怎么能偏听偏信，不分青红皂白上来就打人呢？”戴子濯慌忙差下人取了冰来，用棉布裹了给白雨信敷脸。


    戴震没料到这一节，一时噎住，回头问宋立：“他们说的都是真的？”


    “这......白公子去是去了，可现在卖的却并非当日拿回来的，”宋立连忙改换证词，“伙计们都可以作证！”


    戴子濯怒了：“你此话何意？难道我在撒谎？！”


    “不敢，大少爷您是戴家人，自然不会做危害戴家的事，但是其他人么......”宋立别有所指地看了眼白雨信，“就说不准了。”


    “都给我住口！”


    戴志行震怒不已，呵斥道：“吵吵嚷嚷像什么样子？”


    终究是对白雨信仍有疑心，他看向少年，问：“白公子，你有什么要说的？”


    白雨信冷冷一笑：“我没什么要说的，原来只要有人随口诬告，不必求证，就能定了我的罪。我只问一句，宋二掌柜，若你和成衣铺中的伙计真有这等能耐，何不早早禀了主家？”


    “那时我派去京城的伙计还没有回来。”宋立早有对策，理直气壮道。


    白雨信点点头：“好，那当初去京城的伙计何在？唤他过来问问，绣娘是何处请的？花了多少银子才请到的？回来之后又备了多少种花样？还请一一说个清楚。”


    宋立没料到他问得这么细，强自撑住了：“那伙计还在铺中......”


    戴志行打断他：“现在就去叫！”


    宋立开始眼神飘忽，额上冒出颗颗汗珠。


    “既然如此，还有另一桩事情要禀告戴老爷，”白雨信说，“宋立克扣货款不发，与铺中伙计勾结，欺上瞒下、阳奉阴违，证据全在此处，还请戴老爷过目。”


    戴志行细细查看，果然分毫不差，脸色当即就变了：“宋立，你有什么要解释的？！”


    “这、这......这定然是白雨信捏造，我从来没有......”


    见他慌乱，白雨信乘胜追击：“那从你家中搜出来的五百两银子是从何而来？小小一个二掌柜，哪来的本事赚下这么多银子？”


    宋立褪去血色，声音都变了：“你凭什么搜我家，我要去县衙告你！”


    他的反应如此异样，众人还有什么看不出来的?


    恰好此时店里伙计过来，见情形不对，当即跪下：“老爷，小的没去过京城，宋二掌柜让我撒谎，可小的哪里敢啊......”


    宋立双腿发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好你个恶奴，竟敢诬告主家？”戴志行大怒，“从今日起，你就回家养老去吧！”


    “不要啊，老爷！”宋立哭得满脸是泪，连连磕头，“小的只是一时糊涂，求您再给我一个机会吧！”


    戴志行厌烦道：“行了，把他给我拖下去。”


    哭声渐远，戴志行又看向戴震：“还有你，老三，我说过多少次，做事要多动动脑，莫要给人当枪使了还不知道。你次次都说知道，那现在呢，你又在做什么？！”


    戴震本来还很心虚，被他这样责骂，又觉得委屈，大声顶撞。


    “你们人人都知道子濯跟白雨信去了京城，就我不知道，还要怪我偏听偏信？既然你只看重外人，自家人说的话都没有分量，那我还待在这个家做什么？早早的分家算了！”


    戴志行更是怒不可遏：“这个紧要的当口提什么分家？若是分了家，谁养你？你三岁的儿子吗！”


    “就是啊，三弟，你莫要得了便宜还卖乖，在这儿闹些什么？”


    “三哥，小弟也觉得你这次做得不妥。”


    戴震受众人口头讨伐，委屈至极，急得口不择言：“你们这会儿对我耍威风，怎么对外人的时候个个儿做低伏小的，恨不得给人家当妻做妾去？你们怎么不想想，若不是大哥非要跟人家争盐引，咱家又何须过得捉襟见肘，连日子都过不了？”


    “我就是想分家，就是不愿过这操心日子，又有什么错！”戴震热血上头，说得越发停不下来。


    “前些日子你找人借钱，以家中店铺做抵押，谁晓得不少店铺都已经悄悄地易了主，成了旁人的东西！钱也借不着，粮也买不到，早晚要动兄弟们的东西，你当我不知道呢？这个家早晚要散！”


    戴志行知道自家三弟是被娇宠长大，却没想到他竟胸无大志到这个地步，只觉一阵疲惫涌了上来，长长地叹了口气。


    戴震一气说完，也后悔了，垂着头都不说话。


    他们不开口，旁人更不知说些什么，屋里一时安静了下来。


    白雨信上前，平静地说：“若是没有其他事，我就告退了。”挪☆威☆森☆林☆独☆家☆整☆理


    “白公子，”戴志行忙道，“方才对不住，不如今日就留宿戴府，让子濯好好招待一下，如何？”


    白雨信有些不可思议地抬起眼：“戴老爷，您不会以为戴家人这样辱我，我还能心平气和地留下来吧？”


    戴志行也知道不可能，但也没想到白雨信会这么不给他面子，脸上当即一僵。


    “能助戴家的人不少，戴老爷也不是非我不可，”白雨信淡淡道，“还是另请高明吧。”


    “等等！”


    白雨信全然不搭理。


    眼看白雨信就这么走出去了，戴志行急忙追出去，谁知道白雨信的下人动作还挺快，立刻将白雨信接到马车上。


    戴志行只得从马车外头递了张银票进去：“白公子，请息怒！”


    里头接过银票。


    戴志行松了口气，刚要开口，就听得唰唰几声，那银票便如飞雪般撒了出来，扑了他一脸。


    “戴老爷不必如此瞧不起我，我的确爱钱如命，但也没有轻贱至此。”


    白雨信隔着窗冷笑：“我不过看在子濯的情分上才答应帮忙，不过是钱，哪里赚都是一样，我就不信去了夏家舒家，他们也这样待我！”


正文 第四十七章 赢者通吃


    戴志行大惊。


    若是先前不知白雨信本事也就罢了，现在他亲眼看见白雨信让一个垂死的店铺焕发生机，便是让他自己来也未必做得到，戴家更是找不出这种的人物。


    这等百年难遇的经商天才，不能收为己用已经是天大的损失，若被逼的去帮他的对手，更是双倍损失，他怎么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戴志行一咬牙：“白公子！你不是一直想接手丝绸行吗？这次便让你......”


    “接手了也是给你们戴家赚钱，”白雨信不感兴趣地打断他，“我可没占什么好处。”


    这还叫没占什么好处？人脉，渠道，运作方式，这些都是外人无从得知的东西，现在白白地送到他面前，他还瞧不上？


    戴志行气得牙痒痒，偏偏自己理亏，只得低头认错。


    “你还想要什么，咱们慢慢商量便是。”


    马车里没了声音，戴志行知道他这是要加价码，恨极了他的狡猾，却无可奈何。


    正要开口，身后忽而有人来报：“老爷，大事不好了......”


    下人在耳畔如此这般说了一番，戴志行脸色大变，再顾不上跟白雨信说什么了，匆匆道别，转身离去。


    戴志行之所以如此方寸大乱，是因为先前被多方购买的铺子忽然开始兜售，而且还是向夏、舒二家贩卖！


    若是被城中散户买走，不过是赚些小钱，不成气候，戴志行并不放在眼里，可若是成了其他两家的囊中之物，那就大事不妙了。


    要知道，赢者通吃，输这全无，这是生意场上人尽皆知的道理。


    现在三家鼎足而立，还算平衡，可若是戴家露出颓势，顷刻就会被其他两家分食干净。这些铺子被卖出事小，可扩大了夏、舒二家的规模事大，戴志行必须在此之前赶忙买下。


    戴志行顾不上再管白雨信的事了，将其交给了戴子濯处理，调动族中财产重新将铺子买下，方才松了口气。


    没有几日，他忽然发现不对劲——钱庄里忽然多了一笔存款，金额正与他们买铺子花的钱对等。


    戴志行这时才猛然意识到，他被耍了。


    尽管存款的都是杭州本地人，问不出个所以然，先前买走铺子的人也并非同一个，无论怎么查也查不清楚，但戴志行依旧十分肯定，这背后绝对是同一个人在捣鬼。


    那个人究竟是谁？


    与此同时，白家院子里一盏红泥小炉上正煮着一壶茶，雪白的雾气湿润了空气。


    “这是叶家的茶叶，少爷您尝尝。”阿才给他倒了杯茶。


    白雨信喝了一口，面无表情：“不过如此。”


    “是么？我听人说叶家祖祖辈辈都是种茶叶的，这雨后春茶是最好的哩，”阿才嘀咕道，“原来都是传闻啊。”


    他放下茶壶，凑近了白雨信，两只眼睛亮晶晶的：“不过少爷，您这招可真是绝了！从戴家手中低价买到的商铺，高价卖到他手里，再将从中获得的银子存到戴家的钱庄上，简直是空手套白狼啊！”


    白雨信瞥了他一眼：“仔细一些，若是让戴家查到了，吃不了兜着走。”


    “那是自然，小的办事您还不放心么？”阿才哈哈大笑，“戴家那群饭桶，整日趾高气扬，现在恐怕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吧？”


    他觉得自家少爷太聪明了，怎么能想出这么多办法呢？


    为了能够胜过夏、舒二家，戴志行向多方借贷，甚至远上徽州借款，若是一个不慎，很可能得倾家荡产去还债。


    所以戴家祭出了绝妙的一招——但凡有人来戴家钱庄存钱，存够一定时日，便能获得少许利息。


    要知道，这个时候的钱庄主要功能是储存银两，存钱不仅不赚钱，还得花钱，相当于让钱庄帮忙保管自己的银子。


    忽然有了这种钱生钱的生意，大伙儿自然乐意做。钱存进来了，一时半儿不会取走，戴家正好拿去争夺盐引，只消在三个月后将银钱补上，便没问题了。


    阿才在一旁看得分明，白雨信早在被戴家邀请之前就已经预料到了这一招，所以每走一步都是敏捷迅速，出人意料。


    白雨信淡淡一笑：“好戏才刚刚开始。”


    对此，阿才没有任何疑问。


    往日白雨信说过许多更离谱的话，但没有任何一次落空，这令阿才彻彻底底地相信，自家少爷是天下绝顶的聪明人，就像话本里料事如神的军师一样。


    既然少爷说了，那就等着，必然有好戏登台。


    *


    这几日的戴府陷入了一片兵荒马乱，下人们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也隐隐约约知道，约莫是些关乎戴府存亡的事。


    戴志行一面要筹备粮米，一面要全力买入戴家的店铺，更要想办法让这些店铺运作起来，好好赚钱，否则以戴家现在的窘境，买回来只会成为累赘。


    然而戴家可堪大用的人才并不多，大小事宜均需戴志行过目，不过几日，他就瘦了一圈。


    可越是艰难的时候，偏偏流言四起。


    哪怕戴志行再努力，戴家的艰难还是被传了出去，对手们便如同嗅到了血腥味的鹰隼，不约而同对戴家的店铺发起了攻击。


    做法很简单，就是在戴家所有店铺对面开店，然后降价销售。


    这一招对于夏舒两家来说自然没有太大的好处，但是却直接攻击了戴家，戴家好不容易稳住的现金流大大缩减，不得不再次提高钱庄利率，以图从中小商人手中套得现银。


    谁知道经过这么一遭，众人都对戴家的处境有了了解。


    所有人都认为戴家迟早是要倒的，现在存进去的钱不要说兑现利率了，说不准日后都是白白打了水漂，前来存钱的人越来越少。


    戴志行只得硬着头皮，将利率拉到一个令人震惊的数字，已经与他在盐引争夺中将会获得的利润持平。


    不是他算不清这笔账，正因为算得太清楚了，他才更得如此。


    否则失去的不仅是金钱，更是多年来积攒的口碑与地位，但凡一落，便是千丈。


    他只能前进，不能后退！


正文 第四十八章 白雨信，你等着


    然而戴志行的努力收效甚微，哪怕他已经竭尽全力，市面上对戴家的不信任仍在发酵，不仅没有人存钱，更有人开始陆续取钱。


    分明是午后，阳光正好的时候，天色却黑沉沉的一片。


    戴子濯匆匆行于院中，满眼的红血丝。


    已经足足半个月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他却顾不上这些细枝末节，狼狈地冲进了戴志行的书房。


    “爹，爹！”戴子濯脸色灰败，带着无尽的惶恐，“您先前让我盯住的户头开始动作了，他们存的银子太多，此时竟一口气全部取走了，咱们辛辛苦苦赚的钱全便宜他们了！”


    戴志行长长地出了口气，事到如今，他没有再震惊，而是生出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究竟是何方神圣在背后捣鬼，他也约莫有几分猜测，但无论是哪一个，都没有这样精致到宛如刀刃的手段。


    “这可如何是好啊？”戴子濯紧紧地盯着他，希望能从他口中听见解决的答案。


    戴志行只觉一阵无力，真想问问他，若是百年之后，你又该问谁去呢？


    闭了闭眼，他终究是忍住了，缓缓的说：“继续盯着，总不能到了最后都不知道对手是谁吧？”


    资金链已经完全断了，戴家先前四处欠款，如此四处都在催他的帐，任何一个经济来源都被掐死，戴志行黔驴技穷，只得再次出售店铺。


    跟他所想不差，先前收购店铺的那只幕后黑手再次出动，低价进行收购。


    也正因为戴家人早有了准备，戴子濯方才顺藤摸瓜，找到了真正的主使者。


    他站在白家府邸门口，傻愣愣地站了大半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有下人问了他什么，他耳朵里嗡嗡直响，什么也没听见，本能地跟着进去了。


    下人将他引至院内，院落之中仍是一样熟悉的陈设，前厅置了一只红泥小炉，上头却在炖一盅排骨汤，香气四溢。


    白色水雾氤氲升起，模糊了少年稚嫩清隽的眉眼。


    “你来了。”白雨信只说了三个字。


    戴子濯呆呆地坐下，好半晌才开口：“为什么？”


    白雨信并不答话，解开砂锅的盖子看了眼，满意地点点头：“成了，你要不要来一碗？”


    瓷白的勺子舀出炖烂的排骨，乳白色的汤汁在小碗中晃荡，推到了他面前。


    戴子濯眼眶一下就红了。


    “为什么是你？戴家与你往日无仇，近日.......”他本想说近日无怨，可忽然想起三叔当众打下去的那一巴掌，便噎住了，只得哀怨地瞪着他，“就算戴家曾经犯过错，又何至于让你逼至这般境地？”


    白雨信笑了笑。


    那笑并无嘲讽，也无报复，只是单纯、凉薄的一个笑，却让戴子濯整颗心都沉入一片冰凉。


    “戴公子想多了，我并非有意针对，只为赚钱罢了，不是戴家，也会是其他人，”白雨信语气平静地陈述，“只不过戴家是杭州三大富商之末，实力较弱，好对付一些罢了。”


    这话太理智，太无情，戴子濯只觉心脏一阵不规律的跳动，眼前一层黑朦。


    “你......从头到尾都没有......没有将我当朋友吗？”他的神智仿佛抽离了，隐约听见自己的声音正艰难地发问。


    白雨信仿佛有些讶异，扫了他一眼：“我以为你已经看出来，当初我是刻意与你相交的。”


    戴子濯紧紧地闭上眼，胸口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一瞬间撕裂了。


    他对他一见钟情，甚至希望讨得他表亲的欢心，能够求娶他。这样天真的自己，如何能够发现白雨信的真实面目？！


    “那你当初又为何要接手戴家的铺子？”戴子濯一字一句地质问，心脏如同在滴血，“我一直觉得有愧于你！”


    “自然是为了让你们晚一些发现我，”白雨信摇了摇头，“不过现在看来，当初那一步实在多余。”他也没想到戴家居然这么弱，到了最后一步才找上门。


    戴子濯低低地笑了出来。


    这一刻，他只无比庆幸，好在他还没有说出自己的心意，否则这一刻的到来该有多讽刺啊？


    狂怒、失望、怨恨......种种情绪交杂在一起，他生生忍住了。


    起身，退到堂下，戴子濯直直地跪倒在地。


    白家没有铺设地龙，地板坚硬而冰冷，那种冷意一直蔓延到每一寸骨髓之中。


    “白公子，先前戴家多有不敬之处，戴某在这里向你赔罪，”戴子濯额头用力磕下去，“只求白公子放戴家一条生路！”


    白雨信失笑：“戴家经营不善，方才有我从中牟利的机会，有这个时间求我，不如回去好好想想办法。”


    “求白公子放戴家一条生路！”戴子濯固执地叩首，沉重的声音一声又一声，不一会儿便染红了地面。


    白雨信微微叹息，起身将他扶起，拿了块帕子盖在他额头伤口处。


    戴子濯眼睛亮了，充满希冀与哀求。


    “这个世界的法则就是弱肉强食，”白雨信声音柔软，却字字诛心，“活路是求不来的，必得撕咬争出来。”


    戴子濯眼里的光碎了，只觉一阵冷意渗入骨髓：“你不肯.....”


    “回去吧，”白雨信淡淡道，“商场如战场，跪在敌人面前没有用。”


    眼里的光芒彻底暗淡，戴子濯点了点头，摇晃着起身，忽然间放声大笑起来。


    他笑自己眼盲心瞎，竟一直以为白雨信是个温润如玉的翩翩君子，没想到却连人都算不上，这根本是只嗜血无情的野兽！


    戴子濯又哭又笑，失魂落魄地往回走，忽然间心口一阵悸动，眼前发昏，身子软倒在地。


    “后辈软弱至此，难怪戴家这般不堪一击，”白雨信无奈摇头，“阿才，去叫大夫。”


    戴子濯被送回戴家，良久悠悠转醒，看见父亲的第一眼，便放声大哭起来。


    “爹，都是我的错，是我引狼入室，是我害了戴家！”


    戴志行连日来积攒的压力被儿子这一哭引爆了，始终强大的面具裂开，眼里蒙上泪意。


    但他没有哭，也不能哭。


    因为他是戴家的当家人，肩负着全族的盛衰，面对再大的困难也不能退缩。


    即便此时已经陷入绝境，他也必须想尽办法求得生路。这是他与生俱来的职责，便是死，也不能放弃。


    白雨信，你等着。


正文 第四十九章 他后悔了挪☆威☆森☆林☆独☆家☆整☆理


    白雨信料到戴子濯回去之后，戴家必然会进行反击，但他完全没有想到，攻势来得这么迅速与激烈。


    白雨信购入的铺子不少，对面的竞争店铺忽然不约而同降价，并引入了许多新鲜产品，尽管他有本事在一个月之内经营好一家成衣店，但当时对手并不将心思放在店铺上，而且他要掌控的店铺也不多，方才能够突袭成功。


    现在戴家不知道跟夏舒两家做了什么利益交换，三家联手围剿白雨信，他就是再如何有本事，也难以获胜。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铺子若不能赚得银子，还必须定时向官府缴纳税银、给一大帮伙计发钱，时间一长，必然耗得东家积蓄散尽。


    白雨信立刻将这些店铺出手，却发现原先谈好的买家全都不再接手，他再三降价，也没有人肯买，只得将伙计全部散去，减少成本花销。


    谁知就是这一应对给白雨信招来了祸事。


    伙计们也是要吃饭的，白雨信毫无理由地辞退了这么一大批人，愤怒的众人当即将他告到官府，白雨信派人拿钱疏通，可疏通来疏通去，反将自己疏通进了牢里。


    “啧啧啧，本官为官以来还是头一次瞧见这么多人联名状告的恶霸，”知县拎着状纸，将一长串的罪名念了一遍，问他，“大胆恶徒，你可认罪？”


    白雨信知道这个时候绝不能认罪，认了，就是一个死字。


    可不认，当即就受了一通刑罚。


    白雨信趴在地上，神志模糊，听见知县的声音。


    “小子，我实话跟你说了吧，有人想整你，”知县说，“早些认罪，也少吃些苦头。”


    被谁知大牢里也不安生，一群犯人收了银子，故意踢翻他的饭碗，又将他按在凉水里戏耍了一番，还是看他依然奄奄一息，方才停手。


    “嘿，别把人玩儿死了，”犯人们嘿嘿发笑，“多打几回，就多拿几份银子哩。”


    白雨信满脸是血，迷迷糊糊地晕了过去，翌日被狱卒叫醒，睁开眼，戴志行的脸便映入视野。


    “白公子醒了？”戴志行隔着栅栏，推了只木匣进来，“这些都是杭州最出名的好菜，你尝尝吧。”


    白雨信定定地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你打算杀了我。”


    戴志行微微一笑：“白公子果然聪明。”


    白雨信无声地攥紧了袖子，脸上却仍是一派平静。


    “若是再年轻二十岁，我也不会选择用这种方式取胜，你不是杭州人，没有人脉，没有根基，实在胜之不武，但我不能输，无论用什么手段都无所谓，我必须保护我的族人。你实在太聪明，留你性命的风险太大，我担不起。”


    白雨信嘲讽般勾了勾唇：“你是想说我聪明反被聪明误么？”


    “哪里，你教我儿一句弱肉强食，我这个做长辈的自然得礼尚往来么？”戴志行的笑容温和宽厚，“那我今日就教你一句话，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想赶尽杀绝，也得看看自己有没有这个分量。”


    白雨信平静地说：“是我输了。”


    戴志行起身：“吃吧，都是好菜。”


    牢房里光线昏暗不定，尿骚味、屎臭味以及各人的体臭混杂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味道，戴志行快步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了下脚步，丢出一枚银锭。


    “今日便好生招待他吧。”


    狱卒咬了口银子，喜不自胜：“戴老爷就放心！”


    白雨信望着那木匣，打开，里面果然有好菜好饭，还有一壶酒。他饿了一天一夜，却丝毫食欲也没有。


    栅栏打开，狱卒拎着刑具进来，将他翻来覆去地揍了一顿，白雨信的痛吼惊醒了仍在睡梦中的犯人们，抱怨声此起彼伏，没有人在乎他是生是死。


    “行啦，拖出去打不是更轻省？”另一名狱卒嬉皮笑脸道，“待会儿在里头又拉又泄的，再拖出去还麻烦呢。”


    白雨信听到这一句，死亡的恐惧终于浪潮般涌上来。


    是他太过托大，自负聪明，才会输得如此彻底。


    可他不后悔，若是重来一次，他还会.......


    狱卒套了个麻袋在他头上，没头没脑一通乱打，白雨信目眦欲裂，先是痛不欲生，渐渐地呼叫的声音弱了下去，从腹腔呕出大口大口的鲜血。


    麻袋解开，狱卒气喘吁吁地戳了下他的脸。


    一枚环佩自麻袋中滚出，掉在不远处，那颜色鲜翠欲滴，扎痛了他的眼。


    白雨信试图去拿，手指却不听使唤，眼前被湿润的雾气笼罩。


    他还是后悔了。


    他分明答应过顾明州不再涉险，若是让他知道，恐怕又要生气了吧......他该早些和离的。


    白雨信没头没尾地想起那碗坨了的馄饨，头部忽然挨了重重一击，整个人倒在地上浑身抽搐，不再发出声音。


    狱卒踢了一脚环佩，不屑地撇了撇嘴：“什么便宜货。”


    朦胧中忽然听见一个有些稚气的声音。


    “咦，你们打谁呢？”


    “叶公子，您怎么来了？”狱卒赔笑道，“嗨，还不是近日那个搅得杭州城一塌糊涂的白雨信么？一个外乡人，也不知哪来的胆子，一口气得罪了戴、夏、舒三家，都说要打死他呢。”


    白雨信意识散去，再不省人事。


    黑暗中俱是梦境。


    红叶翻飞的秋日，他跟顾明州坐在树下吃柿子，地上铺满了晒干的柿饼，阳光那样温暖，照得他眼皮都是暖烘烘的。


    梦里的太阳存在感愈来愈强烈，白雨信茫然睁眼，看见一团炭火正对着自己。


    “你醒啦？”叶星阑坐在摇椅上，有些惊讶，“我还以为你肯定死了呢。”


    白雨信面无表情，闭上眼，再睁开。


    “我......没死？”


    “看来还活着，”叶星阑招呼下人端了碗参汤过去喂他，好奇地望着他，“你真是白雨信么？”


    就在此时，外头传来一阵女人咯咯的笑声，紧接着旋风般卷了进来。


    “阿阑，阿阑，你快瞧我带了什么回来.....呀，这是什么？！”


    叶星阑瞪她：“人，看不出么！”


    “什么脏的臭的都往家里带，快快丢出去！”


    “姐，你怎么这么没见识？这可是先前那位出了名的大灾星哩！”


    叶书韵当即大呼：“那更得丢啦，要是把灾祸也带到叶家，以后咱们还能享得着荣华富贵吗？”


    叶星阑目瞪口呆：“对呀，我怎么没想到？”


正文 第五十章 不大聪明的一家人


    叶星阑满脸后悔：“姐，你帮我丢了吧。”


    “你捡来的人当然是你处置，叫我做什么？”


    “可、可是......”叶星阑纠结道，“现在丢出去，人不就死了？”


    叶书韵点了点头：“那是自然。”


    “先前狱卒没打死他，被我救回来了；现在我丢出去了，人不就是我杀的了？”


    叶书韵犹豫了一下，觉得好像是这道理。


    叶星阑小脸皱了起来，他不想杀人。


    “这，不然......”叶书韵想了想，“等人活了再扔出去吧。”


    叶星阑连连点头，两眼冒光：“还是姐姐聪明！”


    叶书韵颇为自得地点了点头：“那是自然，多学着点儿！”


    听着叶星阑狂捧他姐的臭脚，白雨信嘴角一抽，感觉这姐弟俩都不怎么聪明的样子。


    为了让白雨信早日康复，滚出叶府，姐弟俩想方设法给他找补药，白雨信恢复得很快，然而终究是伤了身子的根基，终日咳个不停，叶星阑怕他一出府就死了，又留他在府上多呆了些日子。


    有时候无聊，叶星阑就问他是怎么做到把戴家耍得团团转的，一听说白雨信居然接连数月天不亮就起床，晚上还要接着忙碌，当即就没了兴趣。


    白雨信本以为叶星阑已经够没有志气了，谁知等他有了自主行动能力，在院子活动，一日正撞见叶家一家三口躺在院子里晒太阳时，他才知道自己还是太天真了。


    叶家主母罗绣织懒洋洋地躺在躺椅上，忽然想起明年春茶的事，便说：“等春茶上来了，阿阑你就再出去一趟吧。”


    叶星阑坚决摇头：“不不不，该姐姐去了。”


    叶书韵忙说：“日后继承家业的是你，又不是我，我去了又有什么用？”


    “姐，咱家不兴这一套，日后这家业也分你一半。”


    “不必不必，再过几年我就嫁出去，你给我备好嫁妆就是了。”


    罗绣织翻了个白眼：“你当嫁人是件舒坦事呐？当初为了生你们两个，可把我累了个半死，现在就是拿鞭子在后头抽，我也不生了。”


    叶书韵沉默片刻，弱弱地说：“那算了，我还是待在家里好了。”


    “叶正信，瞧瞧，还真是你的种，一个赛一个的懒。”罗绣织瞪了眼一旁的叶正信。


    叶正信不以为耻，反而很自豪：“懒有什么不好的，说明咱家孩子会享福。咱家那么多茶山，就是吃一辈子也吃不完，躺在家里收钱多好啊。”


    叶星阑和叶书韵连连点头：“是啊是啊，爹说得对。”


    罗绣织哼了一声：“没有人卖茶，你明年拿什么钱去遛鸟？阿阑，你不准整天捡人回来玩儿了，费钱。还有书韵，那些首饰明年不准再买，瞧你忍不忍得住。”


    “那娘你去卖茶好了！”叶星阑不服道，“我上次出去可受够了委屈，反正明年打死我也不会再去了！”


    “行啦行啦，”叶正信懒懒散散地打圆场，“是太阳晒得不暖和了，还是躺椅躺着不舒服了？明年的事明年再说。”


    四人舒舒服服地躺着，像四只吃饱喝足的懒猫。


    叶正信随口道：“阿阑，你又往家里捡人啦？”


    “哼哼，这次我捡的可不是一般人，”叶星阑骄傲道，“就是最近那个大名鼎鼎的白雨信！”


    罗绣织大惊：“啊？不是说他都被打死了吗？”


    “想不到了吧，在咱家呢！”叶星阑嘿嘿直笑，“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有毛病，起早贪黑的把自己弄牢里挨打去了。”


    三人听叶星阑说起白雨信如何如何勤勉，均是捧腹大笑。


    被疯狂嘲笑的白雨信：“......”


    叶书韵拖长了声音：“算啦，等冬日过去再丢出去吧，外头天寒地冻的，死了还造孽呢。”


    “也行，等开了春......”叶正信说到一半，慵懒的眼睛猛地瞪开，从躺椅上一跃而起，“等会儿，他人在哪里？”


    “爹，你发什么神经，挡到我的太阳了，”叶书韵不满地嘟囔，“人在房里躺着呢，干啥？”


    “说你们俩像我，怎么一点儿不精明呢？”叶正信兴奋极了，“你们想想，这白雨信这么能干，又是咱家救了他，让他替咱家做生意不过分吧？”


    罗绣织迷瞪着眼，打了个哈欠：“他爹，你又开始做梦啦？杭州城里还有哪个不晓得白雨信是个狼子野心的？要是被他吞了家产，咱们可就得上街乞讨了。”


    “是啊是啊，娘说的对。”姐弟俩附和。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签个契不就得了？”一到偷懒的时候，叶正信脑子就转得飞快，“商量好，他至少替咱们干活儿三年，不准侵吞任何财产，否则就把他丢进牢房里去。”


    “咦，还挺像个办法的。”叶书韵说。


    叶星阑心动了：“太好了，这样我明年就不用出门啦！”


    罗绣织吧唧一声亲了叶正信一口：“他爹，你真聪明！”


    “那是自然，也不看看我是谁！”叶正信得意洋洋，“那白雨信呢？还不快快叫来？”


    “......我在这里。”


    清冷的声线从后方传来，四人齐齐石化。


    叶星阑还有些不好意思，脸红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白雨信：“等春茶上了，就叫阿阑去吧。这句。”


    这不是全听见了？


    叶正信丝毫没有说坏话被人抓包的窘迫，反而理直气壮地点点头：“正好，还省了我再说一遍，你同意不？同意就留下，不同意就......不成，你必须得同意！”


    白雨信：“......”


    四双眼睛灼灼地盯着他，白雨信简直说不出话来。


    他头一次看见这么......不求上进的人。无论是顾明州还是他自己，都是卯足了劲儿往上爬的人，便是讨人厌的二婶也是竭尽全力地在为自家儿子谋福利，这群人也太懒了吧？


    白雨信虽然生性凉薄，自私无比，还没什么人性，唯一一个优点便是知恩图报。


    就连苛待他的顾家他都会想办法回报，叶家人的要求也算不上太过分，白雨信叹了口气，点头。


    叶正信高兴坏了，朗声说：“那今日就命你为叶家的管家！”


正文 第五十一章 何方神圣？


    冬日一过，白雨信的病好了许多，只是还留了些许病根，时不时就会发咳，大夫说得花些时日好好养着，费些时间自然会好。


    白雨信实在躺得骨头都软了，一接手叶家的生意就如鱼得水，将叶家懒怠的小厮们全都发动起来，烘茶的烘茶，拼配茶叶的拼配茶叶，院子里迅速换了一副热火朝天的画面。


    叶星阑早上醒来，还以为自己在做梦，揉了揉眼睛：“这是咱家吗？”


    叶书韵也在旁边发呆：“乖乖，这家伙还真是脑子有病，这么暖和的日子不在家睡大觉，非要忙活。”


    他们可没那么傻，每日睡到日上三竿，然后出去玩儿，日子不可谓不逍遥自在。


    马上就是过年，租了叶家的田的佣户们开始过来拜庄，送什么的都有，按惯例主家是要封些赏钱的，又是年关，讨个喜庆，主家多半不会太计较，佣户们走动得就相当勤快了。


    这件事必须得熟悉叶家佣户的人才能干，叶星阑再怎么不乐意，也得乖乖地坐在椅子上，受众人的礼。


    饶是如此，他还是将白雨信拉了过来，不情不愿道：“你好好学着，明年这事儿就该你做了。”


    白雨信面上点头，却并不打算真的越过叶家人收租。


    虽然一样是帮忙，但佣户们拜庄，拜的是主人，他一个帮忙打下手的如何能够越俎代庖？叶家人心也真够大，但凡碰上一个心术不正的，叶家易主只是时间问题。


    佣户们来来去去，叶星阑起先还有些兴致，不一会儿便乏了，打了个哈欠。


    “少爷，这是北城的账目，您瞧瞧。”一个管事看准了时机开口。


    叶星阑本就头昏脑涨，再一看密密麻麻的账目，更是叫苦不迭，随手一合账本：“辛苦田管事了，下去领赏吧。”


    田管事一喜，正要接过账本，面前却忽然多出一只手。


    那只手白皙晶莹，骨节分明，却劲瘦有力，毫不迟疑地将账本劫走了。


    田管事的心咯噔一下，抬起头来，只见一个眉眼如画的俊秀少年立在叶星阑身后，先前不声不响时他几乎没注意到，一站出来，带有强烈攻击性的的存在感便瞬间鲜明了。


    白雨信一页一页翻过账本，他先前已经看过花名册，对叶家财产多少心中有数，此时条条对照，并不开口说话。


    这种静默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更加沉重，压得田管事微微塌下肩膀。


    “怎么了，有问题？”叶星阑眨眨眼。


    白雨信略勾了勾唇角：“公子可看过这些年来的账本？”


    叶星阑一听这话就头疼，他们家可不就是懒得管账，才找人替他们做事的吗？叶家田地不少，故而按地域划分，找了四五个管事，反正年年有钱收，账目看不看又有什么分别？


    白雨信叹道：“原来公子早知道了，田管事，你可有什么要说的？”


    什么什么，他知道啥了？叶星阑一脸懵逼。


    田管事也是一愣：“白管家，您这话从何而来，小人实在不明白。”


    “今年收成比往年好，按理说你该收的租只多不少，却仅有往年的五分之四，足足少了五百两，”白雨信掀起眼皮，“难道你以为故意将账目做得复杂些，就没人看得出来了吗？”


    “这、这......”田管事心惊不已，他就是看在叶家人个个懒惰，被这么绕来绕去肯定不会看，方才有这个胆子在账本上做手脚。


    他为了以防万一，可是将其下了大功夫的，便是账房先生来算，也少说得一两个时辰才理得清，这少年竟然草草几眼就算出来了！


    这到底是何方神圣？


    田管事勉强定了定心，解释：“今年收成普遍不错，可前阵子咸州发大水，也波及到了咱们的山庄......都是老奴无能，少爷若要责罚，老奴无话可说！”


    他满脸忠诚，似乎真是那么回事。


    叶星阑有些动摇：“原来是这样，那的确怪不得你.......”


    “是啊，人力怎能违抗天灾？”白雨信不紧不慢道，“那究竟波及到了哪里呢？从哪一家开始，到哪一家结束？受了灾主家不能不管，你只管禀报上来，正好今日佣户们都来了，核对、抚恤起来也方便。”


    屋里炭火烧得正旺，田管事满头是汗，支支吾吾地说：“约莫是北面陈松家到南面魏家吧。”


    “我记得洪水似乎不是由北往南流的吧？田管事是不是记错了？”


    “那可能是由东往西......”


    “来人，去问问哪些人家里受灾了，记下名字交上来，瞧瞧有没有胆敢充数的？”


    田管事方寸大乱：“等等！白管家，我再想想......”


    “这么大的事，你连记录都没有，还得现在想？”白雨信猛然变色，将账本丢到他脚下，“依我看，受灾一事根本就是子虚乌有吧！”


    田管事被他拆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哭道：“白管家，少爷，老奴知罪！实在是家中老母病得厉害，命悬一线，非得日日服药吊着一条性命不可，老奴这才犯了糊涂啊.......”


    白雨信眸中掠过一丝嘲讽。这厮知道再狡辩也落不到好处，便开始打感情牌，还真是够精明的。


    果不其然，叶星阑已经全然被打动，面露不忍。


    白雨信向他请示：“公子，您看怎么办好？”


    叶星阑有心放过他，但当着众人的面不罚，恐怕难以服众，便附在白雨信耳旁，命他叫田管事带下去斥责两句，悄悄地放了。


    白雨信听了，一脸惊讶，叫嚷起来：“拖出去打死？公子，大过年的闹出人命来，只怕不吉利啊！”


    田管事两眼一黑，软倒在地。


    “不是，我不曾......”叶星阑呆了，慌忙解释。


    白雨信露出笑容：“少爷果然仁慈。”


    “田管事，少爷只罚你将贪墨的银两还上，再吃上几板子教训，日后还能安安分分当个佣户呢。这样好的主子上哪里找去，还不赶紧谢恩？”


    田管事只得谢恩。


    白雨信点点头，扬声喊道：“来人，将田管事拖出去，打二十板子！”


    这也叫几板子？二十板，他怎么不直接杀了他呢！


    田管事气血上冲，翻了个白眼晕了过去。


正文 第五十二章 旧友变仇敌


    经过前头这么杀鸡儆猴地一闹，众人俱是噤若寒蝉，惯于耍弄手段的也不敢了，老老实实地上供。


    与此同时，也对叶星阑生出别样的畏惧来。


    别看这叶公子平日里傻乎乎的什么也不管，其实人家心里边门儿清，是个厉害人物哩！


    叶星阑还不知自己得了个笑面虎的名声，折腾一整日，回房便倒在榻上发呆。


    叶书韵正在院子里头练剑，从窗外看见他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奇道：“你又没干活儿，怎么累成这样？难不成白雨信不尽心？”


    “他是挺尽心的，只是......”叶星阑皱着眉沉默片刻，“我也说不好，就是觉得他有时候怪吓人的。”


    “你管他吓不吓人呢，”叶书韵刷的一剑，刺穿一片树叶，拖长了声音说，“反正给咱省了功夫不就行了？”


    叶星阑想想也是，甩了甩脑袋，专心趴在窗边看姐姐舞剑。


    过了几日便是年关，叶家人平时做起正事来一个比一个懒，论起玩来却是个个都当仁不让。


    光是在家里闹腾还不满意，又窜到旁人家里串门儿，还有全城各家富商、官员的宴会，也去了个遍。


    白雨信身为管家，自然得跟着。


    所以也免不了与老熟人见面。


    “这不是大名鼎鼎的白雨信么？”有人认出他来，眼里充满惊讶，“老夏，你不是说他已经死在牢里了么，怎么还在外头活蹦乱跳呢？”


    “还问我呢，你们舒家不也塞钱了？”夏勤不乐意地翻了个白眼。


    “嗨，我这不是跟风，随便塞点儿钱么，最恨他的人还是当属戴家，”舒克己笑盈盈地扭头，“子濯，你说是吧？”


    人群分开一条空隙，戴子濯缓缓走出来，注视着白雨信的眼神阴冷无比。


    花园里摆放了数盆鲜花，按照不同季节摆放，却都在这寒冷冬日开得艳丽，一瞧便是花了大价钱养出来的。去年白雨信搅得杭州城中大乱一片，人心浮动，此次宴会便办得尤为隆重，有一扫过往不顺的意思。


    白雨信自知不受欢迎，便躲在角落里赏花，谁知还是没能躲开，当即微微叹了口气：“好久不见。”


    他穿着粗布衣，却不掩容貌秀丽，抬起眉眼时令众人都是微微一愣。


    这等手下败将，应当过得凄惨无比，对他们毕恭毕敬才对，他反倒一脸坦然，众人心里越发不舒坦。


    夏勤当先冷嘲：“白公子这又是去骗哪家的银子了？”


    白雨信并不搪塞，毫无波澜地说：“在叶家当管家。”


    “给叶家当管家有什么出息，不如来我家，”舒克己有意折辱，折扇挑起少年下巴，“少爷自有好差事给你。”


    一众少年俱是嗤嗤发笑，说不出的揶揄。


    谁知白雨信被这么奚落，仍是一脸平静，众人觉得没趣，不禁有些怒了。


    “喂，跟你说话呢，聋了？”夏勤推了他一把。


    “怎么的，这么大的恩宠你瞧不上呐？不若现在就禀了县太爷，再给你吃一顿牢饭，如何？”舒克己踹了他一脚。


    戴夏舒三家虽然各自为敌，但孩子之间还没有这么大的仇恨，且多年来相互结为姻亲，面对外敌仍是同仇敌忾的，此时看白雨信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夏勤最冲动，力气也大，险些把白雨信推下栏杆。


    下面可是山石，若真的跌下去，只怕非死即伤。


    戴子濯脚步一动，下一刻又开始痛恨自己仍在为他担心，不禁恨恨道：“你为什么不说话！”


    “虎落平阳被犬欺，”白雨信神色漠然，“有什么可说的。”


    舒克己怒：“你说谁是狗！”


    夏勤揪住他的衣领，高高抡起拳头：“找死！”


    “住手！”叶星阑手上端着一大盘点心，小跑过来，“你们欺负人呐！”


    舒克己笑：“小叶子，我劝你别管。这姓白的不是什么好东西，让哥哥们替你料理了。”


    “那他现在也是叶家的人了，你管得着么？”叶星阑气哼哼道，“当心我叫我姐过来！”


    开什么玩笑，像白雨信这么能干的管家，花多少功夫才能找到一个啊？敢断了他们叶家偷懒的路，没门儿！


    一想到叶书韵那个母夜叉，夏勤和舒克己都是脸色一白，面面相觑。


    叶星阑瞪了白雨信一眼：“瞧你平时那么机灵，怎么被欺负了也不晓得叫人？”


    白雨信并不在意：“他们有怨，免不了的。”


    叶星阑算是服气了，将点心塞进他怀里：“算了，咱们走。”


    “等等。”


    戴子濯死死地盯着他，似乎恨不得瞪出一个洞来：“事到如今，你连一句道歉都没有吗？”


    为了对付白雨信，戴家将争了许久的盐引作为筹码，方才获得了夏舒二家的帮助，并将流落在外的铺子一一收回。最后看似戴家得胜，其实还是输了。


    戴家彻彻底底地在这场盐引之争中落败，再无一争之力，且元气大伤，不得不花费大量时间整顿内部。


    这些，全都是拜白雨信所赐。


    白雨信有些诧异，回头看了他一眼：“成王败寇，且输的是我，为何要道歉？”


    戴子濯当即噎住，良久脸上现出似哭似笑的神情，不由仰天长笑：“好，好，好！”


    他高呼三个好字，踉踉跄跄离去，背影说不出的失意悲凉。


    夏勤和舒克己连忙追了上去，一左一右地劝。


    “不是吧，你还没对这小子死心呢？”


    “算啦，天下何处无芳草？你喜欢小男孩儿，我明日便搜罗几个给你送来，一个白雨信算什么？”


    ......


    一群少年散去，无人注意到假山背后还有一座凉亭。


    亭中叶正信啜了口酒，若有所思。


    夜里，叶正信躺在床上，越想越不放心，翻身推醒了罗绣织。


    “干什么干什么？”罗绣织不耐烦地嘟囔起来，“老娘今日累都累死了，不想要。”


    “嗨，谁跟你说这个？”叶正信将心中的忧虑倾吐而出，“我越想越觉得，这白雨信不妥啊。”


    罗绣织睁开眼：“什么，哪里不妥？他抢夺叶家财产了吗？！”


正文 第五十三章 去京城


    “那倒没有，”叶正信叹了口气，“都说刚极必折，慧极必伤。这白雨信虽然聪明，我就是觉着不放心。”


    罗绣织没听明白：“既然没抢咱们家产，怎么个不放心了？”


    “你知道我今儿听见他跟戴家那小子说的话，第一个想法是什么吗？”叶正信沉沉道，“人家说他是个大灾星，还真是没错。”


    “啊？”


    “你看啊，人家跟他谈感情，他眼里却从头到尾只有输赢，能不让人心寒吗？他不在乎旁人，连自己都不在乎，人都快没了，还满脑子的成王败寇呢，若没个缰绳，祸天害地起来也不会觉得自己有错。”


    叶正信沉声道：“这白雨信是块经商的好材料没错，却过于无情了。一把见血封喉的剑是没有人性的，再怎么装，也不像人。”


    罗绣织沉默了。


    叶正信接着说：“所以我打算等开过春来，带他一块儿去京城好好长长见识，哪怕不在乎，也得学学人情世故。他不得势也就罢了，至多害自己；可若让他得了势，麻烦才大。”


    罗绣织当即大惊，她这个懒鬼相公还会关心天下苍生，真是见了鬼了！


    “等教会了他，我就可以安安心心躺在家里数钱，”叶正信得意洋洋，“再也不用整日担心，多么舒坦！”


    罗绣织松了口气，这还是她相公。


    “他爹，你可真聪明，”罗绣织揽住叶正信的脖子，情意绵绵，“我爱死你啦！”


    叶正信笑得开怀：“那是自然......唉，等会儿，你不是说不要吗.......哎呦！”


    冬夜风寒，芙蓉帐暖。


    翌日，白雨信听叶正信说要去京城，并没有什么异议。


    因着要走，他特地在走之前将叶府规矩整顿一番，叶家姐弟两个都缠着要出去玩，家中全靠罗绣织照看，只恐艰难，他便将阿才留下，帮忙打理。


    阿才忠心，即便白雨信落难也不曾离去，故而此时留在叶府，白雨信也相当放心。


    安排妥当，白雨信沐浴过后，拿着帕子吸干头发，不自觉地盯着烛火发呆，眉眼一片柔软。


    途中恐怕还能顺路去一趟扬州......


    距离上次见面，竟然已经过去一年了，不知顾明州现在在做些什么。


    烛火哔啵作响，一把剪子轻轻地在烛心剪过，光线登时明亮了许多。


    吴家兴收了剪子，愤愤道：“那周峰也太不要脸，故意叫我们去王爷的宴席，不是摆明了要给你没脸吗？”


    去年顾明州考上解元，大大风光了一把，惹得周峰极为不服，借清屏书院和甘泉书院之间的旧怨打压他，甘泉书院受气太多，哪肯轻易低头，当即发起擂台。


    当时顾明州以为白雨信遇难，赶去杭州，吴家兴深以为憾，不料就在擂台当天，甘泉书院落入颓势之际，顾明州匆匆赶来，如天神下凡，大出了一番风头。


    彼时顾明州一身白衣，当真是陌上人玉如，公子世无双，那清雅身姿至今仍在民间引为雅谈。


    巧的是，当今圣上的亲叔叔淼王李英哲正在微服私访，对顾明州甚为赏识，特地设宴邀请甘泉书院的学子，实则大伙儿都是沾了顾明州的光，于是顾明州在甘泉书院的地位一下子就不一样了。


    周峰偷鸡不成蚀把米，反而助顾明州成名，怀恨在心。


    可他毕竟已经考上进士，地位要高上一层，殿试之后更是点中二甲，在翰林苑呆了小半年，直接被皇帝拨给淼王当差，官职虽然算不上太高，但已经是他们书院学子眼中的好位置了。


    官大一级都压死人，更何况他们还是白身？若不是为了耍官威，就周峰那肚量，能请他们？


    顾明州不甚在意：“无妨，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王爷面前，他不敢放肆的。”


    “虽说如此，可是......”吴家兴抓了抓耳朵，有些难以启齿，“参加王爷的宴会，总得送些什么吧？我实在不知道.......”


    “王爷明白事理，不会强求，问心无愧便可，”顾明州不担心这个，“况且咱们还是穷书生，太过出头反遭人嫉恨，不是好事。”


    听他这么一说，吴家兴方才放心。


    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说：“顾贤弟年岁比我小，我枉称兄长，却处处受贤弟照料，实在汗颜。”


    顾明州不接话，心里却知道，若非这具身体的芯子已经是四十出头的首辅，此时他也不可能如此淡然的。


    上辈子，顾明州是结结实实当了近二十年的穷官，起初参加这种交际性质的宴会，总是觉得自己的礼物拿不出手。可其实，送礼并不在贵重与否，而在于送礼物的人够不够分量。可笑顾明州活了大半辈子，竟一直没看透。


    白雨信那个时候已经富甲一方，给了他不少好东西撑面子，他当时却还觉得受辱，每每为这些事吵个不休呢。


    顾明州忍不住勾了勾唇角。


    翌日，两人到达王爷府，只见周峰坐在堂上，正被一群书生围着奉承，脸上笑意满满。


    冷不丁看见堂下仍是粗布麻衣的两人，优越感油然而生。


    “来者何人，还不报上名来？”周峰悠悠道。


    他哪里是不认识两人，不过是想以上位者的身份受两人的行礼罢了。


    吴家兴气得咬牙，可也知道形势。


    周峰现在在王爷身边当差，淼王又是皇帝面前的红人，便是县太爷也得对他客客气气的，他们此时不过是秀才，并没有放肆的资本。


    吴家兴不情不愿地低下头：“小民吴家兴，见过周大人。”


    顾明州也悠悠地作揖：“小民顾明州，见过周大人。”


    周峰皱起眉。


    按理说他应该满意了，可他怎么看怎么觉得顾明州行礼的样子太......太潇洒了。不够谦卑，不够敬重！


    心头不爽，周峰也不说，只淡淡笑着跟旁人聊天，既不赐座，也不说离开，晾着他们。


    这种小伎俩虽然简单，却极为有效，对心志不坚的对手而言，往往有一击即溃的效果。


    周峰心中冷笑，落在老子手里，还能玩儿不死你们？


正文 第五十四章 马屁精


    吴家兴并不懂这些官场技巧，听着众人相谈甚欢，而自己却尴尬地立在堂下，不自在极了。


    他总觉得众人的目光似有似无地落在身上，那种嘲讽与鄙夷的眼神令他深觉受辱。


    心浮气躁间扭头，只见顾明州长身玉立，气度淡然从容，毫不在意此时身在何处。


    犹如当头棒喝，吴家兴清醒过来。周峰要的不就是侮辱他们吗，越是觉得屈辱，才会越受其辱，若是不在意，周峰的计划才会落空。


    吴家兴定住心神，平静下来。


    周峰聊了一会儿，发觉两人反应平平，当即也没了趣味，淡淡道：“还站着作甚，不知道的还以为本官为难了你们呢。”


    两人落座，场面开始活络起来。


    大伙儿都看出周峰对他们不甚喜欢，但也并未太过于冷落，原因在于顾明州。


    要知道，他可是今年刚大出风头的解元，还是知州萧豫门下的学生，来年开了恩科，他大有可为之处，成就多半胜过周峰。


    在场的都是人精，自然懂得这个道理，不会轻易得罪双方的任何一边。


    不一会儿开席，周峰引着众书生进去落座，顾明州虽有解元之名，但还未考中进士，故而位次不高。上排均是扬州本地的乡绅、官员，一一向淼王恭贺寿辰，顺便将所赠送的礼物拿出来，在众人前面展示。


    这时候就极为考验一个人对待人脉的能力了。


    首先，要送给淼王东西，必然不能太次，至少得让人家高兴；其次，要认准自己的位置，不可过于奢华，不可过于出挑，得保全上头长官的颜面，还得保证不被下属压倒。


    再次呢，毕竟是寿辰，送什么东西都要个吉祥的好说法，还需处处防着旁人追问，这就考验应变能力和素日积累了。


    能兼顾三者的，多是耳濡目染的世家子弟，寒门子弟若无人指点，这种场合时常会犯错。


    周峰知道顾明州和吴家兴的底细，量他们也没有这个本事搞来什么好东西，便打足了精神等着看笑话。


    吴家兴拿出来的是一卷市面上较为少见的藏书，虽然对他而言已经是尽力，但对淼王而言没什么用处，算是不功不过。


    淼王不感兴趣地点点头，礼节性地说：“吴公子辛苦了。”


    顾明州上前一步，将手中木匣交给侍者，淼王打开，拎出一张纸，愣了愣。


    顾明州解释：“在下尚未入朝为官，虽有心而力不足，只得作诗一首，算作贺礼。”


    淼王：“......”


    在场所有人都惊了。


    淼王贵为皇亲国戚，什么好东西没见过，什么样的好诗没读过，你顾明州算老几，考了个解元而已，就敢写几张破纸就敢当礼物送出去，真当自己是大文豪不成？


    上头有人跟萧豫不合，当先开了口：“我听说你是萧豫的学生，原来他平日就是这么教学生的？”


    “知州大人已然调职京城，自然无从知晓此事，”顾明州谦恭道，“是小人自作主张。”


    那人浅浅冷笑，阴阳怪气地说：“他倒是教出个好学生。”


    周峰自觉得了机会，立马发作：“顾明州，你这是什么意思？拿一张破纸过来侮辱谁呢？来人，给我打出去！”


    顾明州毫不畏惧，傲然望着淼王：“王爷，您看小人写得如何？”


    “放肆！”周峰大怒，“你当你是个什么东西，也配让淼王读你写的诗？打，给我用力的打！”


    护卫纷纷涌入，将顾明州左右钳住，就要丢出去。


    上首的淼王却忽然大喝一声：“都给我住手！”


    周峰被吼得一惊，睁大眼，回头望着淼王。


    淼王李英哲上下扫了顾明州几眼，面色阴晴不定：“谁教你写得这首诗？”


    顾明州望着他，笑得深不可测：“晚生自己写的。”


    “写得......着实不错，”李英哲将那张纸塞入袖中，“待会儿你留下，本王还想再品品。”


    周峰呆了。


    所有人都呆了。


    这都行？不仅能让淼王都不计较他的失礼，还得了淼王另眼相看，难道顾明州写诗真有这么好？


    有人实在好奇，试探道：“敢问王爷，这位顾公子都写了何等妙句呀？大伙儿都是嗜才如命的，可否一同品鉴呐？”


    “这也是你们能看得的吗！”淼王意识到自己失态，掩饰道，“这等妙句，本王想私下再多读读，日后再给你们看。”


    这是什么意思？顾明州写的诗已经好到淼王都想私藏的地步了？那得是什么水平啊！


    一时间，众人看向顾明州的目光都变了。


    先前的鄙夷不屑，都化作了好奇、震惊、敬佩。


    吴家兴也忍不住悄悄问：“你又写了什么好东西，我能瞧瞧吗？”


    顾明州一笑，当场挥笔写下一首诗给他，吴家兴一看，果然惊叹连连。


    他们俩看得高兴，其他人更是好奇得抓耳挠腮，又碍于身份和场合，无法当场下去看，只能强忍着。


    上头的李英哲发现了，也憋得慌，腾地一下起身，脸色铁青：“顾明州，你跟我过来！”


    两人一走，下首的书生们便哗啦啦地围到吴家兴身边。


    “顾公子到底写了什么，让我瞧瞧？”


    上头的大人们自持身份，装作不在意，眼角余光却时不时地往下瞥。


    吴家兴起先不肯，被逼得急了，方才不情不愿道：“那你们悄悄地看，别传出去。”


    众人拿到手上一瞧，果然文采斐然，看来王爷相当重视人才啊。


    有官职的大人们也耐不住了，遮遮掩掩地传阅，看完之后，个个都是面色诡异。


    “这.......孙大人觉得如何？”


    孙大人觉得不过如此，但他能说吗？说出来不就是打淼王的脸么？不能啊！


    他不仅不能说实话，还得卯足了劲儿夸，将顾明州这首诗夸得天上有地上无，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连能望诗圣诗仙的项背。


    大人们都这么说了，其他人还能说反对的话吗？不能啊！


    人都是又从众心理的，现在要是提出反对意见，岂不是显得自己水平不够？


    夸，大力夸，解元牛逼！


正文 第五十五章 连我也不见吗？挪☆威☆森☆林☆独☆家☆整☆理


    顾明州进屋，身后小厮相当利索地将门关上，屋里只有他们两人。


    李英哲在屋里转了两圈，忽地逼近顾明州，恶狠狠道：“你这首诗是什么意思！”


    “自然是贺寿礼，”顾明州一脸无辜，“王爷这是怎么了？”


    “少给我装蒜！谁指使你这么干的！”


    “小生不是说了，是我自己写的。”


    “好，你自己写的，那我现在就是砍了你的脑袋，也不冤了你！”李英哲压低了声音暴喝，“找死就直说！”


    顾明州不为所动，就这么静静地望着他。


    李英哲冷静下来，喘了口气：“你何时知晓的？”


    顾明州狡黠地弯了弯眼角：“方才。”


    “......”


    李英哲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他妈的耍我？”


    “小人岂敢？”


    顾明州那副假惺惺的样子令李英哲恨不得掐死他，刚压下去的火立马就窜了上来。


    那首诗到底写了什么呢？


    其实很简单，里头只不过勾画了李英哲的造反野心罢了。


    这个时间段的李英哲也就这么想想，才做了些不起眼的准备，还预备再花十多年的时间慢慢筹备呢，冷不丁就被人指了出来，他能不慌吗？


    一慌，他就想杀人灭口。


    阴鸷的眼睛便落在了顾明州身上。


    顾明州知道他的想法，也知道这一步有风险，但步入官场，最重要的就是背后有人。


    他自认才学有限，治理国家、玩弄诡计可以，但不可能成为什么大文豪，故而兵行险着，就是为了引起李英哲的注意力。


    他是被上回咸州大水一事吓怕了，急于将更多权利握在手中，实在等不及再用二三十年登上权利顶端。


    正好他想起，初入朝堂之际，淼王李英哲曾经发起一次兵变，被顾明州抓住机会，好好立了一次大功，为日后官场的坦途铺下伏笔。于是他决定，直接把这一笔扯出来，现在用了。


    李英哲深吸一口气：“你有什么目的？”


    “王爷所谋乃是雄伟大略，少不得助力，”顾明州微笑，“您看我怎么样呢？”


    李英哲冷笑一声，并不相信：“你已经考中解元，这般才学，总能考中进士，何必来走我这条羊肠小道？”


    “小人忍的太久了，想一步登天。”顾明州坦然道。


    “......”李英哲嘴角一抽，不知道该不该相信。


    他第一次碰见这种人，这般聪明绝顶，这般急功近利，又这般......适合被他利用。


    李英哲在朝堂之中需要有自己的人，然而现在天下太平，谁愿意做这种掉脑袋的事呢？怀柔策反不容易，还有走漏风声的风险，若顾明州真能帮他......


    李英哲眸中闪烁不定，自然不可能当场应承他，摆摆手道：“你先下去吧，此事日后再说。”


    顾明州见他的态度，便晓得自己所想之事多半成了，便笑眯眯地退下了。


    为了掩饰，李英哲还赏赐给他不少东西，这一下，更让不明真相的群众们误会了。


    所有人都以为李英哲是真的很欣赏顾明州的诗作，既然如此，先前在宴会上拍的马匹就只得延续。


    自己忽然成了人们口中的大才子，顾明州完全没有预料。


    他不过随手给吴家兴抛了个烟雾弹，免得有心人乱想，这群马屁精居然顷刻将他吹成这样，真是让人哭笑不得。


    开了春，便迎来了春闱。


    按理说科考都是三四年一次，不过有时候皇帝为了招纳更多人才，会多考一次，故称之为开恩科。


    顾明州运气好，正赶上了。


    考完之后便是安心等成绩，比起上一次的淡定，顾明州也有些紧张了。


    期间李英哲一直没再找他，顾明州猜到他多半还在观察，看此次的科考成绩如何，再决定是否拉拢。


    春日漫漫，顾明州在屋中装模作样地读书，却根本心不在焉。


    “顾贤弟，顾贤弟！”吴家兴小跑进来，气喘吁吁，“你快看谁来了？”


    顾明州头也不抬，懒洋洋道：“不见，没心情。”


    一声轻笑响起，嗓音干净明澈如泉水，室内空气为之一静：“连我也不见吗？”


    啪嗒一声，书掉在地上。


    顾明州倏然抬头，那熟悉的淡笑便落在眼中。


    白雨信来了！他怎么会来？


    “你你你.......”顾明州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也说不出来。


    脑子里好像有烟花炸开，什么王爷，什么科考，什么成绩，都不再重要。


    白雨信来了，白雨信来了！


    “怎么，傻啦？”白雨信笑了笑，眼睛明亮，灿若星辰。


    顾明州被这个笑直击心脏，忍不住一把将他揽在怀里，少年人皮肤上熟悉的气味涌入鼻端，唤起了他全力克制的思念。


    “是太高兴了，我还以为，下次见面至少得明年，”顾明州脑袋埋在他肩上，说起话来瓮声瓮气，活像撒娇，“你不知道我忍得多辛苦，才没有去找你。”


    白雨信素来冷心冷肠，轻易不信人，顾明州这样说，他却觉得心口发软，回抱住他：“现在我知道了。”


    平白吃了满嘴狗粮的吴家兴：“......”


    两人抱了好一会儿，那种难以言喻的激动才平息下来。


    顾明州这时候才注意到白雨信的穿着有些不同。


    他在杭州的时候，白雨信还穿着绸衣，颇有些贵公子的样子，现在却是一身粗布麻衣，打扮俱是下人的模样。


    他心口一紧，蹙起眉头：“你在杭州，一切可好？”


    白雨信一直认为自己挺厚脸皮的，被人围着骂都特别坦然，此时被顾明州这么一问，忽然就觉得很没脸。


    顾明州都已经是解元，他好容易赚了些银子，还给输了个精光，这让他怎么说得出口？


    可上次顾明州就因为他什么也不肯说，跟他发了好大的火，要是瞒着，肯定又得生气。


    “咳，没什么......那个，我没地方住了，你能收留我吗？”


    白雨信生疏地岔开话题，抬眼去观察顾明州的反应，只见对方一脸激动，不禁有些疑惑起来。


    难道他说错什么了？


    顾明州捂着胸口，脑子已经完全转不动了。


    啥啥啥......啥意思？媳妇儿邀请他住一块儿，四舍五入岂不是这个，那个......


    激动的心，颤抖的手，顾明州感觉自己整个人都不好了。


正文 第五十六章 别亲啦！


    白雨信一头雾水，顾明州咳了一声。


    “你要跟我睡一起，我自然......没什么不乐意的。”


    白雨信见他没有再纠结杭州的问题，暗自松了口气，将包裹放下，然后从里面拿出一个茶叶罐：“给你带了些杭州的好茶，不知你爱不爱喝。”


    顾明州见那茶罐样式精美，笑道：“你送的，必然是好东西。”


    白雨信脸上微微一红：“怎么许久不见，变得这样油嘴滑舌。”


    顾明州被横了这么一眼，心里甜滋滋的，勤快地给他收拾床铺。


    窗户没关好，春夜里乍暖还寒的夜风拂过面颊，白雨信刚洗过澡，风一吹便喉头发痒，忍不住咳了几声。


    “路上伤风了？”顾明州拍拍褥子，笑道，“赶紧躺下，盖上被子就不冷了。”


    白雨信见他没有多想，放心了一些。


    然而等真的躺下了，方才生出一种感到迟来的尴尬。


    这屋子是甘泉书院提供的，就在书院后头，一人一屋，顾明州因为名气大，学问好，每年又给学院交不少银子，住了个最好的。


    可即便如此，条件也是有限的，譬如这床，顶破天也只能容纳两个人。


    一年不见，两个人又拔高了些，不得不局促地贴在一块儿。


    白雨信无声地攥紧了被褥，偷偷转动眼珠看向一旁。


    谁知顾明州也正在看他，两人目光碰在一处，顾明州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


    “看我做什么？”白雨信心里一慌，“睡你的觉吧。”


    “就是想看，”顾明州抬起手，将他颊边的黑发拢到脑后，专注且温柔地注视着他，“怎么看都看不够。”


    白雨信颊上一抹淡淡红晕，啪的一声拍开他的手。


    顾明州哎呦一声，脑袋埋在被子里，不说话了。


    白雨信不由后悔起来，撑起身子看向旁边：“你没事吧？”


    顾明州仍是不说话。


    “......我不是故意的，对不住。”白雨信有些不知所措。


    还是没人说话。


    白雨信越发不安，伸手掀开顾明州的被子，想确认他的状态，却对上一双狡黠明亮的眼睛。


    愣愣地跟他对视一会儿，白雨信方才反应过来：“你骗我？”


    顾明州哈哈大笑，不顾他微弱的反抗，将人强硬地按在床上。


    “逗你玩儿呢，”顾明州撑住床板，一只手疼惜般拂过他的眉眼，“你长大了。”


    他们已然十七八岁，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白雨信的容貌也褪去了从前的稚嫩，却仍带着一团不经世事的稚气，猫儿似的眼睛明亮湿润，在这春天的夜里宛若星子。


    白雨信几次想躲，都没成功，不禁有些丧气，闷闷地道：“说话就说话，不要动手动脚的。”


    “那怎么办？”顾明州坏坏地勾起嘴角，“看见你我就忍不住。”


    他一笑起来有种令人着迷的魅力，自信潇洒，丰神俊朗，白雨信看得发愣，脸颊渐渐地红了。


    顾明州只觉得心里好像藏了一口泉水，无穷无尽地涌出喜悦，他忍不住去逗白雨信，压低了身子，凑在少年耳旁问：“嗯？你又不肯跟我亲近，那我该怎么办呢，官人？”


    “你、你叫我什么？”白雨信脑子乱成了一锅粥，结结巴巴地抵着他胸口。


    “官人，”顾明州又重复了一遍，爱死了心上人这幅青涩害羞的模样，“官人，你总要对我负责吧？”


    “你别乱说，什么负责......”白雨信底气不足道。


    “都睡在一张床上了，人家里里外外，什么清白都没了，你还不打算负责？”顾明州故作苦情，哭唧唧地说，“你这登徒子，负心汉！”


    白雨信简直不知要说什么，语无伦次道：“什么话，我没有，你、你......”


    “还狡辩？是不是你说的要跟我睡一起，现在翻脸不认人？”顾明州佯作发怒，“看来不给些教训是不行了！”


    白雨信还没反应过来，双唇便被一个炙热的吻封住。


    “！！！”白雨信下意识地挣扎，“唔......”


    然而顾明州这厮完全是个披着少年壳子的老不修，可怜白雨信毫无经验，根本招架不住他的调戏，呼吸越来越急促，整个人都被吻得晕乎乎的。


    呼吸的间隙，他求饶：“别，不要了.......”


    沙哑的声音落在耳畔：“知道错了吗？”


    “我哪有错......”


    “嗯？”


    “错了错了！”白雨信举旗投降，欲哭无泪，“我错了还不行吗。”


    顾明州只觉得他太可爱了，故意欺负他：“那给不给抱？”


    “你抱，你抱，”白雨信简直怕了他，“别再亲了。”


    这幅难得可怜的样子落入眼里，顾明州呼吸更重了一些，恨不得欺负他更狠，又怕把人吓跑了，只得竭力忍耐，叼着他一只耳垂轻轻地厮磨。


    白雨信在他怀里面红耳赤，总觉得两人肢体交缠的姿势说不出的暧昧，忍不住说些其他话题。


    “你不是说在京城等我，什么时候去？”


    顾明州挑眉：“夏天吧。”


    白雨信哭笑不得：“你就这么自信，今年一定会考中么？”


    “你对你相公没有信心吗？”顾明州故意长吁短叹，倒在他身上叫苦，“那要是真的没考上，那可怎么办呢？顾家不管我，我整日苦读，两耳不闻窗外事，恐怕连饭都吃不上......”


    顾明州满脸可怜：“你说到时候该怎么办呀？”


    “怕什么，”白雨信毫不在意，随口道，“有我呢。”


    尽管早已料到，顾明州心里还是微微一动，像又把小锤子轻轻地撞了一下。


    时光荏苒，穿越时空，白雨信的答案始终没有变过。


    顾明州抱得更紧了，鼻子一阵发酸。


    白雨信只觉身上像趴了只黏人的大狗，怎么推都推不开，只好认命地长叹一口气，随他去了。


    两人不知不觉睡着，第二天，吴家兴来找顾明州，推开门，见两人相拥而眠的姿势，当即红着脸慌忙退了出去。


    有旁人拜访顾明州，都被吴家兴挡了。


    桃花枝桠点点花苞悄然绽开，水缸里几尾鱼摆了摆尾巴，水面映出几只鸟儿好奇的脑袋，小院里还是那样安静。


    太阳升起了。


正文 第五十七章 献宝


    白雨信被脸上刺眼的阳光闹醒了，发现顾明州还抱着他，哭笑不得推了他一把：“还不赶紧起来，日上三竿啦。”


    顾明州闭着双眼，深深吸气，在白雨信腰窝蹭了两下，方才伸了个懒腰起来。


    两人洗漱过后，打算出去用一些早点，一出门就看见坐在门口的吴家兴。


    吴家兴连忙站起来：“顾贤弟，我来是有些要事跟你说。”


    “你知道郑自明吗？”


    顾明州自然认得。


    说起郑自明，扬州城里很少有人不认识他。他从小聪明过人，三岁能识字，五岁能读书，七八岁便能出口成章，是个出了名的神童。


    难得的是，这样的神童并非伤仲永，今年他正好二十岁，就跟顾明州一同参加了科考。


    哪怕顾明州有着解元之名，又几次出过风头，但还是很多人都觉得这次的案首应当是郑自明无疑，并将顾明州贬得一无是处。


    不过，顾明州之所以认识郑自明，却不是这些原因。


    前一世，他并没有见过郑自明，却听过他的名字很多次。


    因为，郑自明是个真正的大才子。


    每个时代都有那个时代的传奇人物，哪怕顾明州官至首辅，也不得不承认，首辅可以有很多个，可郑自明只有一个。那种闪耀着光芒的天才，哪怕本人已经驾鹤西去，也会在世人中不断流传。


    只是可惜，郑自明死得太早。上一世，顾明州是在二十四左右考取的进士，那时郑自明已经英年早逝，故而未能目睹传说中大才子的风采。


    没想到将人生进程加快了几年，竟能与他参加同年科考，实在出乎意料。


    顾明州也不禁好奇：“怎么了？”


    “虽然这么想可能不太好，那个......周峰将郑自明引荐给王爷，王爷似乎对他颇为赏识，”吴家兴支支吾吾了半天，方才开口，“你莫要伤心。”


    周峰又要耍什么花样？


    顾明州摇了摇头，那点兴趣顿时散了。


    开玩笑，他媳妇儿都来了，其他人干什么还重要吗？


    与此同时，周峰正在淼王府，见郑自明和王爷相谈甚欢，心里满意极了。


    那顾明州不久是得了王爷的赏识才敢那么嚣张吗？有才华的人多了去了，那破诗谁不会写啊，这家伙愣是嘚瑟了几个月，有什么了不起的？


    恰好，郑家人给他塞钱，希望他能在王爷面前美言几句。


    周峰一下就有了主意，这郑自明可是出了名的大才子，顾明州再厉害，还能越得过他去吗？


    周峰做好了准备接受一点波折，没想到李英哲对郑自明非常赏识。


    他以为自己是拍对了主人的马屁，其实李英哲心中另有想法。


    没有任何一个上位者会喜欢过于聪明下属，更何况这顾明州还是个藉藉无名的穷酸书生。


    当日那首诗始终令李英哲如鲠在喉，被看破心思已经够糟心了，还被顾明州利用，成了他大大扬名的契机。


    李英哲怀恨在心，却找不到发作的机会，此时跟周峰一拍即合。


    “郑公子才华过人，赏！”李英哲一摆手，朗声说。


    周峰心头一喜：“是。”


    “小人愚昧，有一事不明，想请教王爷，”他早有准备，玩笑般问道，“不知顾公子与郑公子，孰优孰劣呢？”


    李英哲有心杀杀顾明州的威风，露出一丝深不可测的笑意：“顾生匠心机巧，郑生妙手天成，都好。”


    面上说是都好，可一个是浑然天成，另一个却是匠气十足，谁高谁低不是一目了然吗？


    周峰内心狂笑，日后看这顾明州还威风个什么劲儿呢？只要他想，有的是办法叫他身败名裂！


    他早有准备，当即叫人讲这句话散播出去，不过寥寥几日，扬州城里对顾明州的风评就转了弯，人人提及都嗤之以鼻，以彰显自己与众不同。


    顾明州一概不管，跟白雨信日日出游，好不快活。


    岂知没有几日，李英哲再次宴请众人，却叫顾明州大大犯了难。


    李英哲身为一国王爷，还有造反当皇帝的远大志向，不可能整天没事干，请扬州城一众人等吃饭喝酒。


    吴家兴几次探听方才知晓，原来是三国皇帝将要在京城齐聚一堂，圣上想要用一样宝物震慑其他两国，以彰显国力强盛，便在朝堂上提了这么一嘴。


    上面的大官们得了信，纷纷想在皇上面前讨个好，李英哲也不例外，便召齐众人，集思广益。


    而众人也都知道事情的重要性，个个抓耳挠腮，想破了头，以图在李英哲面前露脸。


    顾明州知道李英哲忌惮自己，不便大出风头，干脆藏拙，随意买了串明珠。


    诸位官员、乡绅、学子们纷纷入席，周峰意气风发，坐于席上，旁人纷纷恭维：“看周大人红光满面，必然寻得宝物，还望大人透露风声，好让我等长个眼界啊！”


    周峰但笑不语，吊足了众人胃口，方才缓缓道：“诸位稍等便知。”


    众人知道套不出他的话，有些失望，目光略及旁边的顾明州，见他一身朴素，登时冷笑。


    “不知顾公子又打算献什么宝啊？”


    先前顾明州无故盛名，引得许多人嫉妒厌恨，此时奚落起来毫不留情。


    当即有人笑道：“顾公子可是受淼王爷赏识的，自当上天下海，寻得世上最好的宝物，咱们问了岂不惭愧？”


    这话说得着实歹毒，几乎是将道义化为刀刃，逼迫顾明州谢恩了。


    若是顾明州送上的东西未能符合预期，他们就能理直气壮地谴责；若是顾明州果真有那个本事，胜过在场所有人，那他们也能有话编排，将他的功劳化作理所当然。


    “我自然感恩王爷，”顾明州听出话中机锋，故作讶异，“我还以为诸位大人也是受王爷赏识方才前来的，难道是我想错了？”


    这话顿时将众人噎住了。


    谁敢说自己没有受王爷恩情？在座想跟王爷攀上关系的，都恨不得有这么一层呢！这时候再去挤兑，岂不是打自己的脸？


    知道他不好惹，一时也没人再敢挑衅。


    下人高声唱名，所有人精神紧绷起来。


    李英哲到场了。


正文 第五十八章 真正的宝物挪☆威☆森☆林☆独☆家☆整☆理


    众人一一献上自己搜罗来的好东西。


    有拳头那么大的明珠，有镶金戴玉的宝剑，有造型奇特的珊瑚，均是价值不菲，一看便知花了大价钱，引得大伙儿恭维不已。


    钱西陵咳嗽一声，拔高了声音：“王爷，这便是小人送的宝物了。”


    蒙着的红布一掀，只见宝光四溢，刺得人睁不开眼，好一会儿大家才看清，那竟是一百零八颗翡翠磨成的项链，攒着一颗夜明珠，无论做工还是原料，都是天下难寻的，真真称得上一句宝物！


    “钱大人厉害啊，这样的宝贝都被你寻着了，”有人叹道，“在下斗胆猜测，莫非是欧阳大师的作品？”


    “哈哈哈哈，好眼光！”钱西陵大笑，对众人的惊叹满意极了。


    “天呐，欧阳大师早已故去，世间所留作品不多，这都被你找到了？”


    “可见钱大人对王爷真是一片忠心，方才能够花这么多时间精力去寻，在下都是自愧不如呀。”


    钱西陵挑衅般看了一眼周峰，两人目光相接，激起一阵火花。


    他们两人同在淼王身边当差，职位高低相同，为了争夺话语权闹过不少龃龉，此时见钱西陵得意，周峰心头一阵窝火。


    再抬头，只见淼王轻轻挑起那项链，轻轻点了点头，面上却殊无喜色，看来并没有多满意。


    周峰这才松了口气，清了清嗓子，高声道：“来人，将本官的宝贝拿上来！”


    先前就有他的狗腿子在外头散播了不少消息，勾起众人胃口，周峰自己又故弄玄虚，此时一开口，登时营造出一种万众瞩目的效果。


    大门尽头，只见下人引着一匹骏马，马上被红绸覆盖，似乎正伏着个什么东西，看不真切。


    有人实在好奇，急切道：“周大人，到底是什么好宝贝啊？”


    李英哲也被勾起了兴趣，撑着脑袋，手中的酒杯却停住了。


    周峰笑眯眯地走到马儿身旁，昂首挺胸，等众人急得不行了，方才握住那匹红绸，用力一扯。


    哗啦——


    白马之上，竟坐着个娇柔不胜的美人！


    那美人面若白玉，肤若凝脂，眉眼既纯情又娇媚，无尽诱惑。


    堂上众人都看呆了，只觉美人眼波流转之处，通身都是一阵酥软，全然说不出话来。


    “这、这......”钱西陵语无伦次，“周峰，你这是何意？”


    周峰自信一笑，对着淼王道：“王爷，这是下官家中歌姬，自小悉心调教，才貌俱是非比寻常，担得宝物二字。”


    李英哲心头一动，面上仍是八面不动，未曾表态。


    “丽娘，唱一句给诸位爷听听。”周峰得意至极，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中倍感受用。


    丽娘开口，果然声如黄莺，绵软勾人，众人更是惊叹不已。


    李英哲点头，今日之内终于第一次有了些满意的感觉：“不错，赏！”


    周峰领了赏，深深为自己的机智兴奋。


    从得知李英哲要寻宝的第一天，周峰就开始揣摩，皇上到底要的是什么？那些只知道找些金玉财物的都是蠢货，皇上和王爷都是自小锦衣玉食长大的，能没见过好东西吗？


    必得出人意料，方能猜中贵人心意。


    好好享受了一把旁人的恭维赞美，周峰安然坐下，讥讽的目光落在顾明州身上。


    他早就打听过了，知道顾明州找到的不过是一串珠子。


    若是刚开始就赠出去了也就罢了，可现在，有他周峰珠玉在前，只要比不过，往小了说是水平不行，往大了说便是有意敷衍。


    哼，这厮之前得意的时候可是给了他不少气受，现在，他就要一一还回去！


    在周峰之后献上礼物的官员们都是压力极大，冷汗涔涔。好在东西都还看得过眼，淼王颇有赞赏，这才使得众人安了心。


    过了一会儿，轮到顾明州了。


    许多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大部分都是幸灾乐祸的。所有人都知道顾明州的财力与人脉，是决计不可能胜过在场任何一位的，都等着看他笑话。


    果不其然，下人掀开托盘时，上面是一串普普通通的明珠。


    说实话，以顾明州这样的地位，能买得起成色如此的明珠已经是件难事，可有其他人送的宝物在前头，就显得这串明珠越发寒酸。


    李英哲皱了皱眉，有些不满。


    其他人察言观色，当即对顾明州嘲讽起来。


    “顾公子，这就是你苦苦寻来的宝物？简直比外头地摊上的东西还要不如！”


    “就是，王爷这般赏识你，你就是这样报答的？”


    “便是没有钱，也该想些好主意，献计给王爷，你可有什么要说的？”


    顾明州面上毫无波澜，平静道：“没有。”


    周峰换上一张怒容，喝道：“好你个顾明州，我看你根本就是存心敷衍，不将王爷看在眼里！”


    “大人果真这样想？”顾明州眯了眯眼，眸中有精光一闪而过。


    周峰被他唬得一愣，心头也有些犯疑，难不成这顾明州还有些他不知道的后招？可他思来想去，自己早已将他查了个底朝天，实在不应该。


    眼珠子微微一转，他便有了主意，笑道：“顾公子这么说，看来是还有什么没拿出手的宝贝了？还不快快拿出来，给大伙儿瞧瞧。”


    其他人先前被周峰比了下去，这会儿自然要想办法将自己的面子找补回来，贬低他人无疑是最有效率的方式来抬高自己，听得周峰这么说，在场者纷纷笑了起来。


    “就他这样的穷酸样，能拿得出什么好东西？”


    “难道现场再写一首酸诗吗？这可是关乎三国邦交的大事，敢这般糊弄，我看他是不要命了吧！”


    “周大人，这厮不过打肿脸充胖子罢了，又有什么了不得的？”


    吴家兴听在耳中，早气得浑身发颤，正要开口，却被顾明州按住了。


    就在此时，冬柏匆匆走进来，附在顾明州耳边如此这般了一番，顾明州脸上露出淡淡笑意。


    “小人真正的礼物到了，各位大人——”


    顾明州一一扫视众人，眸中光芒如刀剑般刺人：“久等了！”


正文 第五十九章 不愧是媳妇儿


    所有人看向了园子尽头，众目睽睽之下，先是出现了一只马头，紧接着一只白马缓缓步入，后头不知拉着什么。


    这出场方式怎么看怎么熟悉，难不成又是美人？


    周峰冷嗤：“顾公子，同一个招数使两次，便是东施效颦了。”


    顾明州淡淡一笑，并不说话。


    白马闲庭信步，缓缓步入，后面的人影便清晰了。


    不是什么美人，而是个肌肉虬结的壮汉！


    所有人都愣了。


    “王爷，”顾明州上前一步，向淼王行了个礼，“如今虽是天下三分，数十年前却都是咱们的国土，前朝不作为，先帝竭尽全力方才拾掇出这么一片山河。若是整日醉心享乐，眼里只有金银财宝，如花美人......恕小人直言，只怕是亡国之兆！”


    “大胆！！！”周峰暴怒，一掌拍得桌上酒壶翻倒，佳肴倾出。


    “当今圣上为江山社稷殚精竭虑，落在你口中，就成了一句亡国之兆？你好大的胆子！”周峰跪在王爷面前，厉声道，“下官斗胆，恳请王爷将此等恶民当场打死，以儆效尤！”


    “不错，是皇上想要在各国面前，为咱们大兴朝争个脸面，王爷方才如此伤心，你这家伙不为国为民分忧也就罢了，竟然还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是何居心！”


    “呵，恐怕他是活腻味了，拉着王爷和诸位大人们一同赴死呢！”


    所有人都是义愤填膺，顾明州面色不变，抬头看了淼王，用一种探究般的眼神望着他：“王爷又是怎么想的？”


    这话一出，形势就一下子变了。其他人或许不理解，李英哲心口却忽然跳了一下。


    先前是李英哲故意整他，现在却隐约有一种顾明州正在考验的感觉，看他是不是够格当自己的主子——良驹烈马都是有脾气的。


    回过神来，李英哲惊觉自己竟然真被他吓住了，不觉有些恼火。


    不过是个书生，有什么了不得的？便是知道了他的谋划，那又如何？拿得出证据吗？有本事到皇上面前说吗？


    再有脾气的烈马，想要替他效力，也必须乖顺降服！


    李英哲冷冷一笑：“有这个打哑谜的功夫，倒不如说说，顾公子希望我怎么想?”


    顾明州叹了口气，直起身子，望着那壮汉道：“这是小民四处探寻方才找到的一名勇士，力达千钧，且心志坚定，一心报国，方才想要举荐给王爷。”


    “三国邦交，便是你强我退，你弱我打，诸位可曾想过，能真正令他人震服的会是什么？金玉美人再精美，又怎能比得过一位能为国争光、保卫国土的悍勇之士？”


    顾明州苦笑：“诸位今日对我群起而攻，那在下便问大家一句，你们可曾想过皇上真正的用意？”


    一番话说得席上众人都是面面相觑，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皇上说是搜寻宝物，倒不如说是搜寻天下有志之士，”顾明州别有深意地看了眼李英哲，“小人自以为实心用事，全力为王爷着想，想不到却是错了。王爷想罚，便罚吧。”


    周峰脸上肌肉一通乱抽，指着他骂道：“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早些拿出来，为何偏偏等大伙儿都献上了宝物才说？你无非是想踩着旁人衬托自己，沽名钓誉之辈罢了，也敢将自己说成忠臣！”


    他这话好没道理，先前周峰自己可就是踩着旁人威风了一把，还不遗余力地贬低他人，不就是为了让自己脱颖而出吗？


    显然一众墙头草都不会觉得自己有错，听得周峰这么说，都是恼火不已，觉得顾明州故意耍他们。


    顾明州冷笑：“先前不说，是因为勇士难寻，我便是有这个想法，也不能打十足的包票，只能托人去寻，也是刚刚才寻到。现在说我是故意，那敢问，方才我拿不出宝物时，诸位又是如何责备我的？”


    见众人语塞，顾明州眸色更冷，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好像响亮的巴掌，打在他们脸上。


    “我拿不出宝物，便是敷衍，拿得出宝物，便是沽名钓誉。在下到底要怎么做才好？”


    钱西陵很机灵，一看这情形便知道绝对是个打击周峰的好机会。


    当即开口：“周峰，你太过分了，再怎么想在王爷面前讨好，也不至于率众贬低旁人吧？我好心劝你一句，现在赔罪还来得及，莫要寒了天下贤士的心啊！”


    周峰威风惯了，哪里拉得下脸去道歉？


    他脸色涨得通红，怒斥道：“钱西陵，你这是公报私仇，王爷还没发话，你乱吠什么！”


    顾明州叹了一口气，摇头：“王爷，小人本以为您是见贤思齐的人，当日才会为您写那首诗，现在我才知道，原来您手下的人全无容人之量，既然如此，我自当离去。”


    李英哲一阵尴尬。


    跟周峰不同，他对顾明州并无敌意，打压对方不过是为了煞煞他的锐气，免得他过于嚣张，不好为自己所用。


    可这顾明州怎么还是这么嚣张？


    这么一犹豫，顾明州已经出了门。


    他走出王府，在不远处看见白雨信的身影，表情一秒就放晴了。


    白雨信见顾明州孤零零地出来，微微睁大了眼：“还是晚了吗？”


    “怎么会？来得刚好。”


    顾明州对着白雨信左看右看，觉得他简直太神奇了，他怎么知道皇帝真正用意的，竟然送来一名勇士，实在太妙了！


    顾明州的的确确只买了一串明珠，什么托人寻得勇士，都是现场胡编的。


    白雨信送人进来不仅给他解了围，而且还那么恰到好处，让他当场打了众人的脸......如果白雨信不是重生的，那也太聪明了。


    嘿嘿嘿，真不愧是他媳妇儿。


    白雨信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觉得他只是在安慰自己。瞧府内热热闹闹，顾明州却一个人出来了，一看就是被赶出来的。


    “是我猜错了，抱歉。”白雨信内疚不已。


    “怎么会，我当时不知多感谢你呢！”顾明州连忙牵住他的手，望着他的眼睛直笑，“当时我就想问了，你是怎么想到找勇士的？”


    白雨信以为他在打趣自己，哪里肯说。


    “说嘛，说嘛，嗯？”顾明州去堵他闪躲的眼神，笑容如同暖阳，无比宠溺。
第六十章 吻


第六十章 吻
白雨信终究耐不住他这样软磨硬泡。 
“倒没什么，我想三国邦交，必然不会是简单的见面吃饭，定然也是展示国力，警告对手不要打自己的主意。武力，便最好的震慑。”
这个想法倒是跟自己不谋而合，可顾明州自己是当了多年首辅的，分析出来理所当然，白雨信别说是接触朝堂之事了，连书都没读过几本，就有点不简单了。
满打满算，他今年才十七岁啊！
“这样看我做什么？”白雨信瞪他。
顾明州恬不知耻：“怎么了，我看我媳妇儿生得好，怎么看怎么稀罕，不成么？”
“你！”白雨信猝不及防，一下红了脸，羞愤不已，“大街上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顾明州仍是嬉皮笑脸：“那不如咱们早些回去，到床上好好聊聊？”
白雨信：“......”
他算是发现了，顾明州就是个毫无廉耻的，他越生气，这家伙就越高兴，实在讨厌！
越想越生气，白雨信拔足就走，只留给他一个后脑勺。
顾明州见他真的恼了，才知道自己逗得太过火，忙不迭追上去，又是道歉又是哄人，可话里话外又总要带上几句贱兮兮的调戏，全然没有诚意。
白雨信听得越发来气，更不肯开口，冷着脸一路回到家中，就是不理他。
“别生气了，”顾明州一点儿没觉得尴尬，抱着他说，“全是我的错，好不好？”
白雨信听他道了一路的歉，也有些心软，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谁知这 么水汪汪的一眼，却引得顾明州心头发痒，手贱地掐了少年纤细的腰肢一把。
白雨信方才那点心软立刻灰飞烟灭，用力推了他一把，怒喝：“顾明州！！！！”
“诶呦！”顾明州软绵绵地在床上滚了一圈，“媳妇儿，我被你推倒了，说吧，怎么赔？”
“你要不要脸，若非你一直撩拨，我怎么会......”白雨信气得咬牙切齿。
顾明州当即大哭：“白雨信，你怎的如此背信弃 义？前些日子是谁说我可以抱你的，这会儿就不认了，我怎么这么命苦呢，摊上你这么个负心汉！”
他好好一张端庄高冷的脸，却非要装出一副弃妇的幽怨样，还翘着小拇指擦泪，反差实在太大，白雨信简直没脾气了，满眼无奈。
顾 明州更来劲了，掐着帕子打他：“呜呜呜，你个大兴陈世美，我今天非得好好罚你不可！”
“！！！”
这话的走向怎么好像有些熟悉？似乎哪里不太对？
果不其然，顾明州将白雨信往床上一按，作势就要吻下来！
白雨信瞪大眼睛，慌忙求饶：“等等等等，我认错还不成吗！”
“哦？”顾明州半信半疑，“哪儿错了？”
白雨信一噎。他哪里有错，分明是顾明州不要脸来着！
顾明州立时又开始哭：“你就这样讨厌我吗，昨日分明很享受的，今天却不肯与我亲近了.......呜呜呜，我怎么这么命苦？”
还不是他 ，吻就吻，非那么、那么......白雨信白玉般的脸颊染上淡红，却很快又被顾明州摇散了。
 
他一耍起宝来就没完没了，白雨信先是严肃地盯着他，不一会儿便绷不住了，禁不住地笑。
顾明州当即呆住。
两辈子加起来，他还是头一次见白雨信笑。
从前白雨信在他面前，不是横眉冷对，便是厌恶鄙夷，他从不知道白雨信也可以笑得这样毫无心事，好像一个真正的十七岁少年。
阳光那样正好，落在白雨信身上，衬得他皮肤温润，眼睛仿佛两块浸满了蜂蜜的琥珀，他还这么年轻，五官清秀，充满朝气。
顾明州眼睛一下红 了。
“你......”白雨信惊讶地眨了眨眼，以为他真的伤心了。
“以后多笑笑，好不好？”顾明州埋头在他肩上，收紧双臂抱住他，“我喜欢看你笑。”
不知为何，白雨信竟从他的话里听出一丝酸涩，不觉发愣。
顾明州抬起头，眼睛有些湿润，轻轻地在他唇上啄了下：“能叫你开心，真好。”
白雨信傻傻地望着他，腔子里一颗心脏不住狂跳，要挣扎出来一般。  
这个吻毫无情|欲，只是蜻蜓点水般碰了碰，却给他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
从前无缘无故的心跳加速，莫名其妙的在意，理所当然的依赖，因分别而生出的难过不舍......所有的记忆骤然涌起，走马观灯般在他眼前闪过。
顾明州还是眼前这个顾明州，可落在眼中又忽然好像有些不一样了。
有个声音在他耳边说话，白雨信心中既感到荒谬，又有一种果真如此的平静。
那声音说——原来他已经喜欢他这么久了。
顾明州被他的眼神看得微微一愣，热意自脖颈涌上脸颊，喃喃道：“你......”
 白雨信禁不住莞尔：“还不起来，重死了。”
顾明州前所未有的听话，坐起身。
他心头一阵狂跳，不敢相信心中所想，又止不住地期待，手指微微发颤。
白雨信理了理衣裳，正要起来，看见顾明州还看着自己，又忍不住笑了。
他站在床边，俯下身，轻轻将唇印了下去。
“！！！！”
少年散落的发梢挠在脸上痒痒的，皮肤上那股熟悉的味道混杂着皂角香气，充斥着鼻腔。顾明州一瞬间停滞了呼吸，脑袋一片空白。
白雨信直起身，飞快地走掉了。
好一会儿，顾明州才终于呼吸，他捂着唇，倒在床上，整个人都傻掉了。
 发生了什么，白雨信亲他了？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等等，白雨信真的亲他了吗，难道只是妄想？其实什么都没有发生？
顾明州一个打滚爬起来，见白雨信在院中浇菜，便一把将水壶接了过来，眼巴巴地望着他。
“你刚才......有没有......”
白雨信：“......”
顾明州看懂了他的眼神，整个人满血复活，忍不住傻笑出声：“媳妇儿，你再亲一下好不好？我怎么总觉着在做梦呢？”
  白雨信脸一红，踹了他一脚：“那做梦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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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会元


第六十一章 会元
吴家兴回来的时候，本拟安慰顾明州几句，一进院子就见他满脸傻笑，顿时惊着了：“顾贤弟，你没事吧？”
难道在宴席上受的打击太大了吗？
 
“没事，没事。”顾明州勉强敛住嘴角，可没一会儿又忍不住笑开了。
吴家兴探头往里面看去，看见白雨信正站在院子里低头干活儿，侧脸线条尤为好看，他顿时仿佛明白了什么。
惊异地摇摇头，吴家兴喃喃道：“昔日顾贤弟说自己已然有了心上人，今日一见，果真情深似海，非比寻常。”
相处两年，他还从没见过顾明州这么开心呢。
吴家兴自己家中夫妻感情就很好，此时也很有心，替他在外头挡了一众想要看笑话的书生们。
到了下午，他坐在外头喝茶，忽然间有下人快步跑过来，当即摇了摇书本道：“慢一些，今日不见客。”
“不、不是......”那人喘得上气 不接下气，“皇榜，皇榜揭了，顾公子是会元！”
吴家兴手一抖，翻了一身的茶水也顾不上，耳朵里嗡嗡直响：“你说什么？”
“顾公子是会元！”来人高声喊道，“吴公子，您也中进士了！”
吴家兴刚刚站起来，听见他后面一句，膝盖当即发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张开嘴，却是大哭起来。
“爹，娘，孩儿中了，孩儿中了！”
他又哭又笑，想起家中爱妻，立马跑了出去，路上全是他的哭声。
报信的官差：“......”
他只得入内去，还没开口，就对上顾明州一张傻笑的脸，心里大叫不好：这还没说呢，怎么又疯一个？
官差咳了一声，硬着头皮又说了一次。
顾明州仍是傻呵呵的笑：“会元啊，好，挺好。”
里头白雨信听见了，手中水壶惊得掉在地上，不可思议地转过身，感到眼前的顾明州仿佛笼罩着高不可攀的光芒。
天啊，会元？这可是进士中的头等人物，状元郎的有力竞争者！
白雨信对官场了解有限，但也明白，从今以后顾明州就不再是任人欺侮的小卒子了，便是扬州本地的父母官，也得对他敬意有加。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果真没错。
见顾明州还发着呆，白雨信连忙走过去，给官差塞了赏银。
“吴公子也中了进士呢，可见这院子当真是福瑞宝地啊。”官差笑嘻嘻地说。
白雨信听出他言外之意，又塞了几块碎银子过去：“辛苦大人了。”
那官差这才满意，说了几句吉祥话走了。
震惊散去，复杂的思绪方才慢慢浮现。
白雨信攥着袖子，看见自己仍是一身的粗布麻衣，忽而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顾明州都已经是会元了，日后加官进爵是少不了的，可以说是脱离了平民阶层。而他身为最卑贱的商人，时至今日还是一点成就也没有，这样的他，有什么资格站在顾明州身边？
等做了官，必然会有很多人争着笼络他，想让顾明州做自家乘龙快婿的肯定也不少......高中状元后便抛妻弃子都属寻常，他们不过是契兄弟，关系脆弱得不堪一击，说出去都要引人发笑的，又 如何能够留得住他......
白雨信方才明晰的心意忽而动摇起来，舌尖便本能地涌上几句冷言冷语。
谁知刚一抬头，就对上顾明州一双含笑的眼睛。
“媳妇儿，你再亲我一下嘛，好不好？刚才太突然了，还没感觉到呢！”
“......”
白雨信险些被他气了个倒仰——他胡思乱想了那么多，顾明州居然还停留在上一个话题，难不成是聋了？
“你难道没听见，你中会元了！”
“听到了，”顾明州随意点点头，不依不饶地凑上来，“你别想转移话题。”
白雨信登时哭笑不得，然而被他这么一通胡搅蛮缠，方才的思虑也散去不少。
  
“够了你，”白雨信无奈道，“还吃不吃饭了？”
与小院里的平静不同，顾明州高中会元的消息传遍了扬州，一石惊起千层浪。
解元不过是乡里的头名，比比皆是，会元却是一省之冠，日后无论顾明州仕途如何，回到扬州，那就是高人一等的存在。同一批进士中，他更是占尽优势，可谓前途无量。
这下，先前挤兑 过、奚落过顾明州的都寝食难安，生怕他得了势以后报复自己。
大伙儿也有些委屈。
顾明州这厮平日从不参与书生们的诗会，便是迫于无奈参加了，也就是蹭个饭。再一打听，他平日在甘泉书院里也不怎么听夫子讲课，也从没见他头悬梁锥刺股地读书——他能考上会元，这谁能想到？
其中以李英哲最为坐立难安。
先前他还大张旗鼓地打压人家呢，谁想到顾明州竟一举考了个会元，日后便是不为自己所用，也得好好笼络才是。
更何况顾明州还知道自己的毕生理想，要是一状告到皇上面前，他岂不是吃不了兜着走？要是贸然动了杀手，若是引得皇帝疑心，查到他头上，也是得不偿失。
李英哲当即命人去请顾明州过来喝茶。
顾明州恢复理智后，也开始见客。他还要在官场混呢，现在就给人高傲自大的形象没什么好处。
 
结果一见就见了大半个月，门槛都快被踏破了，好在有白雨信在身边帮忙，总算没出什么大错。
“王府方才来人了，”白雨信说，“请你去王府呢。”
“淼王要见我？”顾明州颇有兴味地挑了挑眉，“不见。”
李英哲听见下人回来禀报，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他想到顾明州得了势，肯定要难为一下自己，却想不到顾明州这么不给面子，简直是拿着他的面皮往地上摔。
周峰早就骂开了：“当真是小人得志！不过是中了会元，王爷要见他可是天大的荣幸，他倒摆起谱来了！”
 
钱西陵看热闹不嫌事大，不冷不热道：“周大人，当初我可是劝过你的，现在说什么都晚喽。”
周峰火冒三丈：“你阴阳怪气的说什么呢，幸灾乐祸是吧？”
“都给我闭嘴！”李英哲头疼不已，心里也将顾明州翻来覆去骂得狗血淋头，终究还是站起身。
  “他不来，只好我去见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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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周峰失业


第六十二章 周峰失业
王爷摆驾，去见顾明州，惊呆了扬州城一众看热闹的吃瓜群众。
先前顾明州再怎么受赏识，那也是有限度的，现在王爷亲自去见顾明州，简直是越了尊卑，便是状元郎、内阁首辅，哪个有这等殊荣？
 
要知道，王爷毕竟是王爷，天家的血统，便是官位再高，那也有君臣之分，更何况顾明州此时身上全无官职呢？
白雨信见过最大的官就是萧豫了，平时见着哪个县衙的捕快都得低头叫人家爷，现在一个堂堂的王爷站在面前，当即就懵了。
却见顾明州不紧不慢地迎出去，颇为敷衍地说着客套话。
“王爷大驾光临，真是蓬荜生辉啊。”
李英哲一扫素日高傲，言行举止间满是亲切，弯腰扶住他：“顾公子见外了，以你我之交，何须行此大礼？”
他又做失言状，笑道：“现在可该叫顾大人了，是不是？”
不得不说，李英哲想造反还是有点实力的，瞧瞧，堂堂一个高高在上的王爷，此时伏低做小说软话，完全看不出不情愿的样子，真是一等一的忍功。
但凡是个人这时候都该见好就收了，偏偏顾明州不吃这套。
他一脸讶异，明知故问道：“王爷不是才要处死小人吗，小人能活着已经是知足大恩，又怎敢自诩与王爷有甚交情？”
李英哲脸上肌肉一抽，尴尬至极，呵呵笑道：“顾大人说笑了。”
钱西陵察言观色，当即站出来，向着顾明州深深一拜。
“顾大人，王爷是最惜才不过的人，当时皆是受了我等欺蒙，方才有所冷落。然而处死一事却是子虚乌有，皆是周峰胡口乱说，与王爷全无关系——周峰，还不跪下！”
周峰一僵，恨恨瞪了钱西陵一眼，对上对方得意的眼神，心中恼怒更甚。
然而他才学平平，能够做官至这种高度，全凭圆滑，当下也不废话，跪了下来：“小人在此向顾大人赔罪了！”
顾明州也不避开，生生受了他的礼，笑容却是淡淡的：“周大人快起来吧，小人受不起。”
见下属自行揽罪，李英哲松了口气，正垂眸喝茶，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呢，就听见顾明州又凉凉地开了口。
“我如今虽有功名在身，毕竟未曾册封，周大人此时跪我，传出去岂不是我的错？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在下可没这个胆子。”
李英哲险些一口茶喷出来，周峰也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顾明州既然知道这个道理，就该识趣地放过他才对，现在说这些屁话，岂不是逼着淼王亲自动手罚他？
一旁还有个钱西陵拱火，周峰终于有些怕了，颤声警告：“你、你不要欺人太甚，日后官场上......”
“是啊，日后官场上，咱们还要见面的，”顾明州掀起眼皮，扫了他一眼，“那周大人当初欺凌我时，怎么丝毫不手软呢？”
李英哲再装不下去，咳了一声。
钱西陵得令，厉声喝道：“周峰，让你道个歉就这么难？当初若非是你，王爷又岂会遭人误解？不想着替王爷分忧，还嚣张至此，实在让人失望！”
周峰只得咬牙，低下头去。
钱西陵眼珠子一转，干脆乘这个机会排除异己，便叹了口气道。
“你在王爷身边呆了这么久，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王爷念你也算尽心，方才对你的所作所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话锋一转，怒道，“可你呢？仗着王爷恩宠，为所欲为，放肆败坏王爷名声，你可知罪 ！”
周峰心中恨极了钱西陵，却不得不服软：“臣知罪。”
“既然知罪，就该认罚。王爷不是心狠手辣之人，对手下官员俱是宽容，该怎么做，你心里自当有数。”
他这是在逼他自己辞官！
周峰不可置信地抬起头，对上钱西陵狡猾的目光，不禁转头看向淼王：“王爷......”
李英哲也觉得这些事都是他闹出来的，厌烦地皱起眉：“还叫我做什么？”
 
周峰面如土色，终于方寸大乱，伏在地上哭了起来：“王爷，小人知错，还请您再给我一个机会吧！”
见李英哲不答话，周峰又爬到顾明州脚下，拽着他的裤脚求道：“顾大人，求您劝劝王爷吧，小人上有老下有小.......顾大人，求您了！”
顾明州不感兴趣地喝茶，只当没听见。
钱西陵一脚将他踹开，怒骂：“东拉西扯的做什么？来人，将他拖出去！”
周峰知道无望，不再挣扎，充满仇恨地扫视着厅内每一个人。目光落在白雨信身上时，忽然一顿。
人被拖走了，厅中一时间安静下来。
李英哲这才抬起头，看了顾明州一眼：“顾大人，你可满意了？”
顾明州讶然：“王爷这就折杀在下了，周大人是王爷身边的人，无论如何待我也谈不上得罪，我也没这个资格处置，他的来去全由王爷，又怎么来问在下呢？”
眼看李英哲要失态，顾明州方才露出笑容：“但王爷盛情，在下心领，当日诗作仍然作数，王爷放心。”
钱西陵心中疑惑，诗作，作数？什么东西？
李英哲却大大松了口气，知道顾明州这是重新回到他手下了。
经过这么一遭，他终于知道顾明州的脾气，不敢再轻易打压。
苦笑他本想驯服这匹烈马，最终却是自己低头。
李英哲不敢轻易用他，但也不敢放他，思来想去，干脆命亲随将顾明州送往京城，大摇大摆地昭告——顾明州是他的人。
这么一来，顾明州即便想向其他派系投诚，也很难获取信任。若是倒打一耙告到皇帝面前，他也能拉顾明州一同下水。
他就不信了，这样顾明州也敢轻举妄动？
顾明州知道他的用意，倒不惊慌，坦然 地受了恩惠，出发去京城。
而隔了几日，白雨信也同叶家商队一起出发，比顾明州晚了一步到达。
去见顾明州前，白雨信向叶正信开口借了些银子。
得知白雨信借钱是给旁人做衣裳，叶正信八卦的神经立刻活动了起来，挤眉弄眼地问：“跟叔说说，那人谁啊？”
白雨信犹豫片刻，忽而一笑：“我媳妇儿。”
  
  叶正信：“.......”
【挪·威·森·林整理】第六十三章 他们的家


第六十三章 他们的家
这家伙能有媳妇儿？！
叶正信尾随其后，发现白雨信做的竟然是一件男装时，脸色更加古怪了。
“你你你......”叶正信半天说不出话来，只觉荒唐，“算了算了，能有个牵挂的人也不错。”
还以为白雨信这厮孑然一身无牵挂呢，好歹还有个惦念的人，应当不至于穷凶极恶走极端。
白雨信不知他所想，收拾好东西回去。
即便叶家救了他，他也不曾将底细全盘托出，明面上替叶家打理生意，私下里仍在运作自己的生意。
有了前车之鉴，也担心给顾明州带来不必要的麻烦，白雨信这次要低调得多，做些小买卖，又想法子低价买下几家经营不善的商铺，稳当地赚钱。
他思及顾明州多半要在京城做官，便想着买一座宅邸。京城物价高，一座普通的宅子比他处高处三五倍有余。
先前在杭州虽然惨遭大败，但白雨信从不将资产放在同一处，此时零零散散换成银子，也有那么五千两，顺利买到了房子。
顾明州得知，又惊又喜：“媳妇，你真厉害！”
白雨信有些不好意思：“若要上朝，还是远了些。”
京城不比其他地方，满地权贵，皇宫附近的宅邸都是皇家的财产，只有皇亲国戚、达官贵人才有机会住。
“以后有了马车一样的便当，”顾明州一指前头，“这里，这里，种些花草，院子里瞧着就不冷清了。”
白雨信虽然收拾出来各个房间，但他生性简朴，只是最低限度地满足了日常需求。
顾明州多活了一世，眼界自然不同，见客的房间如何摆设，如何住得舒坦，都是一清二楚。两人手里的下人住进来，任他指挥。
“不必这般精细，”白雨信说，“殿试结束后若是外放，岂不可惜？” 
“放心，你相公必然留在京城，信不？”顾明州自信一笑，眉眼之间神采飞扬。
白雨信晃了晃神【挪·威·森·林整理】，忍不住淡笑：“那自然是好。等你封了官，我就在京城周围买些地，咱们就算在京城扎根了。”
日头渐渐沉下去，晚饭后，白雨信沐浴完，出来就看见顾明州正在一把躺椅上，懒洋洋地吹风，不觉好笑：“亏你还是读书人，这样子成何体统？”
“在家里怕什么？”顾明州拍了拍身旁一把空躺椅，“你也来。”
白雨信心头微微一动。
无论是从前的顾家，还是他在做生意途中或租或买的任何院子，都只是一个住的地方。
这里不同，是他的家。
是他们的家。
  已是初夏，晚风习习拂面吹过，白雨信跟着躺下，惬意地眯了眯眼。
“这里再搭个花架，”白雨信指了指头顶，“种些葡萄。”
忽然，手被握住了，白雨信侧过头，对上顾明州含笑的眼睛。
白雨信被他看得脸热，起身，却被按住。
顾明州来到他身后，有力的十指穿过少年半干的发丝：“晾干了再睡，不然受了风湿要头疼。”
白雨信身子一僵，然而顾明州温热的双手在头皮上反复按揉，并无其【挪·威·森·林整理】他动作，他才渐渐松弛下来。
他不禁想到，几年前他还打定主意，等顾明州科考结束就和离，现在却没了这个想法。
他们之间的关系不知何时不再剑拔弩张，哪怕只是坐在一起，什么话也不说，也觉得很舒服。
但与此同时，他也感到巨大的压力。
顾明州走得太高，日后官场打点哪里不需要用银子？他得赶紧赚钱才行啊。
白雨信便将目光放在了聚集京城的三大富商身上——还是那句话，只要有竞争，就有他赚钱的空间。
晋商乔百川、徽商杨宜修、浙商舒邑，他们仍在争夺盐引，只不过杭州三家争的是谁家盐引多，无论输赢都有那么一口饭吃。
此时却不同，他们争的是皇商的身份，但凡受到认可，从此以后经商便是畅通无阻，再无敌手。三人相继贿赂朝中官员，希望能够夺得先手，同时收购粮食，以占据先手——调弄粮价，可就是白雨信擅长的领域了。
只不过买卖粮米周期较长，等待时机的时候，还得做点别的什么......
白雨信早出晚归，时常在书房一待就是一整晚，最闲的人就成了正在等着去殿试的顾明州。
他正好乘着这段时间，将小院好好拾掇一番。
先前住在这里的主人喜好风雅，家具格调都不错，不需要再打，顾明州便在书房、卧房里安了珠帘，等天气不热了，再撤下来，换成厚毡子。
他还在院子里种下成片绿竹，沿途种上四季海棠和梅花，书房外头则是一大片芍药花，虽然花了他一大笔银子，但好在收效甚好，尤其炎炎夏日，从外面一进来便是心旷神怡，实在不亏。
栽下最后一株花后，顾明州直起身，手脚沾满泥土。
他不甚在意地擦了擦手，回头让小厮们回去休息，赤脚走到水缸旁，舀水冲洗，说不出的少年潇洒。
一扭头，就瞧见白雨信正站在廊下，不知已经看了多久。
顾明州对他扬唇一笑。
外院有小厮们嬉笑打闹的声音，夏松、冬柏气得满脸通红，扯着嗓子说着些什么，声音传到里面，就听不大真切了。
白雨信也不由笑了笑，随即咳了一声：“脏死了，还不进去好好擦擦？”
“又要出去？”顾明州单手撑住栏杆，一跃入内，炙热的身躯便这么靠了过来，整个人就像正 在燃烧的小太阳，明亮又耀眼。
白雨信一阵说不出的心动，忍不住伸手捏了捏他的耳垂：“嗯，去谈些事情。”
顾明州在他唇上亲了一口，笑眯眯地 说：“早些回来，给你做酥炸排骨。”
白雨信眼睛一亮。
两人原先 谁也不怎么会做饭，只要填饱肚子就行，这次定居京城，他还特地请了厨子给他们做饭，然而顾明州也不知从哪里学来了这么一手，炸出来的排骨咸香酥脆，还一点也不油腻，厨子也做不出这等好味道。
只是太费功夫，顾明州偶尔才做一次，此时提了一句，当即将白雨信的馋虫勾了出来。
“好，我一定早些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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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乌龙茶


第六十四章 乌龙茶
出门，叶正信正在浙商会馆套马车，见他来了，登时大怒：“叶星阑人呢？死小子又跑去哪儿了？！”
片刻后，叶星阑被捉回来，不情不愿道：“我还没玩儿够呢。”
叶正信竖起眉毛：“我去忙忙碌碌，你就在家歇着啊？美的你！”
叶星阑只得委委屈屈地跟去，去了才知道，这是个京城富商开的宴席。
席上有不少达官贵人，还有四路富商，更有 像叶正信这种过来认人的小商人。
“瞧那边，那是晋商的头头乔百川，他旁边坐着的是浙商头头舒邑，和徽商老大杨宜修，”叶正信跟两人介绍，“记住了......”
叶星阑：“记住咱们老大是舒邑，对吧？”
叶正信满意地点点头：“不错，不愧是我儿子，抱好大腿才是紧要！”
白雨信：“......”
叶正信又过来给他讲：“乔百川看见了吧？那个穿皮毛大氅的，真是了不得啊，能站到今天的位置，全靠两个字——仁义。”
“想当年他做生意没有根基，全靠一拳一脚打拼出来，不卖一样假货，不收一分不义之财，待族人、伙计均是竭诚以待，才能稳扎稳打走到今天。”
白雨信点点头。
见他似乎没什么触动，叶正信微微一僵，再接再厉道：“还有杨宜修，身为徽商之首，应当是以奸诈狡猾出名的，可人家却是虚怀若谷，赚了钱便回家修祠堂、建学堂，以贪图小利为不义，以江山百姓为先，理当推为当今儒商第一人。”
白雨信仍是点头，似乎没听进去。
“......”叶正信拔高了声音，“还有咱们浙商的老大，杭州其实是舒家一家独大，但舒先生从不以此为尊，对戴家、夏家多有帮助。所以说嘛，和气生财，和气生财，大伙儿和和气气的把钱一同赚了，多好？”
白雨信若有所思。
叶正信满意地暗自点头。看来他这一番话没有白费，很好很好，悟到点什么了吧......
“只怕你们老大处境不佳，”白雨信扫过三人表情，“他们也在争盐引。”
叶正信险些一脚滑倒。
白雨信疑惑：“我说得不对？”
“那倒没错...... ”
叶正信在心中高声呐喊，对是对，但他想说的不是这个啊！
“看起来，现在杨宜修比较占优势。”
叶正信惊了：“你怎么知道？”
“三人看似融洽，但杨宜修神情傲慢，另外两人对他都很是忌惮，但相互之间也并不亲近，”白雨信平静地说，“可见杨宜修虽 然抢了先机，但并未拉开太大差距，故而另外两家才没有联手对付杨宜修。”
这才多一会儿，他就看明白这么多了？
叶正信看妖怪似的看着白雨信，终于想起他数十日内侵吞戴家的光荣事迹了。 
“以前对戴家做的那些事.......”叶正 信犹豫片刻，终究开始开了口，“不要再做了，岂不有伤阴德？” 
白雨信垂下眼睫，啜饮一口温酒：“从前是我太不稳重，不识人心，反噬也是理所当然。”
少年的眼睛清透如霜雪，在他口中，连人性都仿佛只是一枚尚未掌握的棋子。太冷静，也太冷血，令叶正信一时无言以对。
叶正信虽有苦心，无奈白雨信自小尝遍人情冷暖，要他相信什么仁信礼义难如登天。
他知道旁人怕他、恨他、鄙夷他，可他全不在乎，一意孤行地追求力量——他知道，只有自己才是可信的。
他要变强，强到没有人再敢瞧不起他，没人再能伤害他。
他那么着急，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推着他，旁人的身家性命，与他有什么干系？
他只想快一点，快一点追上那个人的身影......
白雨信不紧不慢地放下茶杯，抬起眼睫：“叶老爷有没有兴趣跟我做一桩大生意？”
叶正信回过神，先是一愣，随即笑着摇头：“虽然料到你不会一直呆在叶家，但没想到这么快。”
 
“管家谁都可以当，你若信得过，我替你找也行，”白雨信直视他的眼睛，“但生意却不是谁都能做的。”
“唉唉唉！别跟我说这些，”叶正信警惕地捂住耳朵，“你想搞什么就去搞，别想拉我一块儿辛苦！”
白雨信莞尔：“钱赚够了，刚好回家养老，岂不美哉？”
“......”叶正信按住耳朵的手迟疑住了。
“干完这一票，少说三年，你们都不必亲自出来卖茶了，”白雨信往旁边瞟了一眼，“等教会了叶公子，正好替你干活。”
“？？？”叶星阑叫嚷起来，“我什么时候答应了，你不要......哎呦！”
叶正信啪的一声盖住叶星阑的嘴，眼睛隐隐发亮。
三年？！
再也不用忍受马车的颠簸，再也不必跟各路商贩说鬼话，再也不用早出晚归......这日子真的可能过上吗？
他不禁疯狂心动。
“咳，那个.......你先说说是什么生意？”
白雨信轻轻敲了敲桌面：“乌龙茶。”
叶正信皱起眉。乌龙茶是南面建安的特色茶，既不像红茶那样香浓，又不似绿茶这般清澈，味道称得上独具一格。
然而前朝之争令天下一分为三，阳海占据东南，建安便不再属于大兴。
与此同时，乌龙茶也成了一个禁忌，渐渐地在大兴没落。
白雨信现在提起乌龙茶，又是什么缘故？
“这能行吗？”叶正信不赞同道，“你有什么根据？”
白雨信眸中精光一闪，勾起唇角：“天下大势，咱们区区商人如何能够知晓？只不过......近来一二年大兴可能要掀起乌龙茶的热潮了。”
 
这还是从先前替顾明州找寻勇士时冒出的灵感。
一个需要有识之士帝王，必然所谋不小。表面上他只是将乌龙茶推到台面，实则是暗合皇帝心意。即便没有收到理想的效果，但只要能够将家国情怀灌注到商品之中，他就算成功了一半，日后销量都不会太差。
叶正信虽然仍怀有疑惑，但白雨信只要他出钱和人脉，其余一概不管，他思来想去，还是同意了。
  开玩笑，有什么能比安心养老更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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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老流氓


第六十五章 老流氓
两人又谈了一会儿，据理力争地商定利润怎么分。
白雨信生来就是个奸商底子，不肯退让，叶正信也不是什么好商量的茬，足足商议了一个时辰，才勉强达成共识——要是亏了，白雨信担全责；要是赚了，两个人五五对开。
叶正信还是有点遗憾，想多占一点，但他心里也有数，要不是白雨信在杭州城吃了亏栽了个大跟头，恐怕这种稳赚不赔的生意根本轮不到他。
“行，就按你说的办，我现在就叫人去建安买茶。”
白雨信却摇了摇头：“老爷，这恐怕得你亲自去。”
“？！！”叶正信嘴角狂抽，“你说什么？！”
“我没有建安的人脉，对茶更是一知半解，”白雨信诚恳地看着他，“若是伙计买回来的茶成色不佳，岂不是白搭？”
叶正信哽住，可心里怎么想都觉得不对——不是说好了躺着赚钱的吗，现在怎么还是他出力？
白雨信见他不说话，便叹了口气：“既然如此，我去也行。只是怕亏了银子，明年叶老爷还得出来卖茶。”
这话立刻戳中叶正信的软肋，他咬紧牙关：“好，去就去！”
为了以后的幸福生活，拼了！
他又怀疑地看着白雨信：“我就忙这么一次啊，以后再有什么苦差事我可不答应了。”
“那是自然，”白雨信冲他点头，“叶公只管放心。”
叶正信这才准备离开，叶星阑听到风声，连夜宿在外头，不肯跟他爹往南边跑。白雨信哭笑不得，只好替他找了个管家打理一些琐事，顺带帮忙看照叶家生意，叶正信才算放心。
预备好这么一大桩生意，白雨信心情大好，抬头一看，湛蓝的天空被斜阳染红了大片，竟然已经是傍晚。
想起家里还有顾明州在等他，白雨信就一阵说不出的欢喜，飞快往家赶。
这些日子分明和从前没有什么区别，倒卖，谈生意，赚银子。可是心里多了份念想，生活好像一瞬间明亮起来，每一天都过得很有盼头。
走过小院的曲径，从顾明州打理的竹林、花丛中走过，很快闻见一股肉的香味。
白雨信精神一振，走进厨房，就见顾明州正挽着袖子站在灶台前，脊背挺得笔直，较从前更为宽厚，看起来极为可靠。
“做好了没？”白雨信站在门口，“我饿了。”
顾明州扭头看了他一眼，手脚利落地将一勺排骨扣在网纱里滤油：“就好了，你先去坐着。 ”
院子里有一张石桌，上面已经摆了两个白瓷小酒杯，一壶果酒，冬柏夏松在一旁伺候，给他拿了个扇子慢慢地扇风，白日里的一身燥热便慢慢散了。
白雨信喝不惯酒，这果酒甜丝丝的，却很对他胃口。刚喝了两口，顾明州便擦着手出来了。
紧接着饭菜上桌，一盅老鸭炖冬笋，一盘清炒芦蒿，两大碗米饭，正中间摆着顾明州亲手做的酥炸排骨，色泽金黄，撒着芝麻粒和辣椒碎，引得人食欲大动。
白雨信本来就不挑食，跟顾明州住在一起后，伙食水平直线上升，他的饭量也跟着见涨。此时也不顾忌什么，两人坐下同时动筷，一阵狂吃。
“真好吃，”白雨信摸了摸发涨的肚皮，叹道，“都叫你养胖了。”
“胖点不好吗？”顾明州冲他眨眼，“肉肉的抱起来才舒服。”
冬柏和夏松还站在后面，听见这话都忍不住偷笑，白雨信脸上刷的一下就红了，勉强撑住威严：“你们下去吧，这里不用伺候了。”
顾明州不觉抿唇，眼里都是笑意。
“你这人怎么这样没有正形？”等人下去了，白雨信愤愤地瞪他一眼。
“我可控制不了旁人想什么，”顾明州故 作为难，“就像现在，他们要是以为我们俩在偷偷做什么，我也拿他们没办法啊。”
白雨信张着嘴呆了片刻，腾地一声站起来：“我去叫他们回来......”
顾明州一把拉住他的手腕，将人扯进怀里：“叫他们回来做什么？既然他们想都想了，还不如直接做了，才算不亏。”
白雨信面红耳赤，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都在说些什么......唔！”
顾明州已经扣住他的下巴，轻柔地吻了下来。
他的吻格外煽情，白雨信没一会儿便招架不住了，软绵绵地靠在他怀里，脑袋里一片浆糊，心脏咚咚直跳。
“混账.......”少年难耐地皱起眉，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乖......”
......
“轻、轻点......”白雨信痛得快要昏死过去，死死咬住顾明州的肩膀。
......
太阳完全沉了下去，弦月明亮起来，月光洒在小院内。
下人收拾碗筷，两人便坐在凉亭里乘凉。
白雨信被顾明州抱在怀里，舒服地蜷成一团，喃喃道：“三年前，我决计想不到还有这么好的日子。”
“以后还有更好的日子呢，等我当了大官，给你买大房子住。”顾明州在他发根嗅了嗅。
也不知是不是有什么怪癖，顾明州近来特别喜欢白雨信身上的味道，十七八岁的少年身体柔软，本就清爽，白雨信却有股甜香，稍微出点汗，就更浓烈了。现在刚沐浴过，香味就淡了，混杂着皂角的味道，他忍不住一而再再而三地去闻。
白雨信去推他的脸：“整日往我身上凑，你是人是狗！”
顾明州死皮赖脸地抱着他，嘴里哼哼唧唧：“不就是闻闻吗，干嘛这么小气？喏，给你也摸摸，够了吧？”
无论多少次，白雨信都习惯不了顾明州的不要脸，被握着手往他身上摸的时候更是羞愤不已，当即气得揪住他的肌肉拧了一圈。
“啊哟啊哟！”顾明州不顾形象地叫起来，“快松手，我错了媳妇，你快松手！”
“还耍不耍流氓了？ ”
“不敢了不敢了。”
白雨信这才松开他，跟他划开距离。
顾明州摸着被拧痛的地方，一阵嘿嘿傻笑。
上一世他只知道跟白雨信斗气，竟然一直不知道白雨信也可以是个这么鲜活的人，会哭会笑，会害羞会气恼，简直太可爱了。
唉，什么时候媳妇才能不这么害羞啊，好想再做点别的什么啊......
  老流氓如斯想道。
【挪·威·森·林整理】第六十六章 殿试


第六十六章 殿试
马儿拼命地拖着马车往上爬，车轮碰上一块乱石，当即一个侧翻，撞上山壁。
周峰懒狼狈不堪地爬出来，面色枯黄，发髻散乱，袖子勾破了好几道，原本发亮的缎面靴子蒙着尘，红彤彤的斜阳将他的身影打在另一面的山石上，活像只丧家之犬。
什么破地方！
周峰骂骂咧咧地爬起来，却不得不走。
钱西陵嘴上虽然威风，说要将他罢官，可实际上大伙儿都是朝廷的官员，朱笔一一批过的，即便是淼王爷也没有这个权利罢他的官。
他本想着下调也总比没官可做的好，至少还有出头的机会，可下放到这种地方，谁还会记得他？
周峰心气不顺地到了县衙，心更凉。
整个县衙满打满算，一共才五个衙役，打开县志一看，全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能出政绩才有鬼了！
抬起头，周峰长长地叹了口气，不知今后何去何从。
就在这时，衙役上来汇报，说抓到个逃犯。
周峰心头当即一动，连忙命他将人带上来，不料竟是个弱质少年。
“堂下何人，报上名来！”周峰一拍惊堂木喝道。
那少年面色木然：“顾正初。”
“呵，小小年纪竟然弑父杀母，这般丧尽天良，你可知罪！”
顾正初眼神里没有一丝光芒，口中重复着说道：“我没有杀他们，我没有杀他们......”
这还得了？周峰可就等着他认罪，上报朝廷好邀功呢！
他心思一转，若是上报知州，揭开个冤假错案，倒也是好事一桩。
“有何隐情，快快禀明，本官既是父母官，自当为你做主。”
顾正初动容了。
周峰看见有戏，趁热打铁问下去，才从这少年口中听清楚原委。
原来他父亲顾俊才在外蓄了小妾，不悔过就罢了，还宠妾灭妻，抛妻弃子地住到外头去了。他母亲被休弃以后在娘家过得不好，对顾俊才怀恨在心，便找上门去闹，一闹便出了意外，当时刚好赶到的顾正初被邻居看见，便被指认为凶手。
偏偏当时的县衙跟周峰一样，想政绩想疯了，管他冤不冤，将人抓了就预备秋后处斩。
“你父死便死了，也是罪有应得，却还要连累儿子成了逃犯，”周峰摇摇头，“你放心，本官为你做主。”
顾正初就像被戳中了痛点，眼眶通红地大呼：“大人，我父虽有不当之处，但何至于逐我母亲出门啊！若非三房那爹妈早死的灾星顾明州，我们一家三口又岂会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顾明州？”周峰屏住呼吸，身子不自觉地前倾，“你说仔细些。”
轰隆一声，惊蛰雷动，夏雨便浩浩荡荡地降了下来。
周峰被浇了一头一脸，却丝毫 不觉难受，来时的气馁颓败一扫而空。
那顾明州竟然有个男妻！
就是这么巧，他前些日子接了个状子，被告的人原先是在杭州当管事的， 被辞后无奈回乡，却因为跟邻里之间的田地掰扯不清，又被告到了府衙。
多巧啊，当时将那个田管事辞退的，正是顾明州的男妻——白雨信！
周峰无比庆幸，多亏他没有自暴自弃，对府衙里的案子了如指掌， 方才能够及时想起这桩案子，并从田管事口中得知了白雨信在杭州所做的一切。
暴雨之中，周峰闯进驿馆，身上湿了个透，眼睛却迸发着希望的火光。
“这不是周大人吗，”驿馆的差役赔笑走上来，“这大雨的天，您还亲自过来，派人招呼一声，小的们自当上门的。”
周峰从怀中抽出一封信，拍在他胸口：“送信到京城，快马加鞭！”
差役一愣：“送去哪里？”
“刑部！”
周峰勾起一抹笑，抬头望着那片雨幕，仿佛穿过层层雨珠看见了顾明州狼狈不堪，跪着向他求饶的模样。
此时，京城。
顾明州却正穿行在皇宫的宫殿之间。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遍长安花。
殿试，这已然是科考的最后一个阶段，能够走到这一步的考生们均是天之骄子，日后大都会成为同僚。大伙儿对此心中有数，彼此短暂接触的眼神里都带着些许敬意。
若是能够在殿试点中一甲，往后便能在官场上扶摇直上。
数 百年来，能够三元及第的人少之又少，就是因为殿试的试题是当今圣上亲自出的，状元 也是皇帝亲自指的，才学、眼界固然重要，有时候眼缘也可能扯开巨大的距离。
即便是顾明州，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够拿下状元，更何况跟他同一批考试的，还有扬州的大才子郑自明。
别看他整日待在家中游手好闲，实则也是读了些书的。上一世没读够、没读精的，这一世尚未踏入争夺权利的漩涡，才有时 间一一读过。
收了伞，入殿，众人一一坐下，人虽然多，却一点多余的声音也没有，静默之中更有种令人窒息的压力。
打开考卷，顾明州微微眯起眼。
一年前乡试的题目还是点评当年政策，到了今年，竟然已经直接到谈起收复国土的事宜。
当战，还是当休。
当今圣上一直有收复国土，建功立业的野心，然而要想真的开始行动，却受到重重阻力。朝中以现今老首辅为首的保守派为了固守自己的利益，竭力反对；即便是以纯臣自居的清流派，也只有部分激进者支持打仗。
回答策略不难，但若是站在皇帝那边，日后在官场必然备受阻挠。但为人臣子，又怎能直接违逆君上？
顾明州在几年后方才参加殿试，当时皇帝提都没提起这回事，甚至在往后的二十年中，收复一事始终停滞不前。由此可见，此时所受阻力有多大。
正思索着，耳边忽然一阵忙乱，抬头一看，一位绷不住压力的考生竟然当堂晕倒了，大好前程就此夭折。
“肃静！”考官在上面厉声喝道，“天子命题，尔等也敢这样轻忽？”
顾明州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考卷上。
几番思索，他终于落笔。
【挪·威·森·林整理】第六十七章 刑部杨蒙


第六十七章 刑部杨蒙
这场暴雨足足下了三五日，殿试的结果本该当场出来的，却不知出了什么变故，数日未曾公布。
可没人敢质疑。
君臣父子，皇权便是这世上最大的天，谁也不能越了这片天去，更何况他们区区学子？ 
三日后，雨停。
屋檐的水刚刚 沥干，刑部侍郎杨蒙便收到了一封信，举报白雨信在杭州种种为富不仁的作为。
粗粗一读，他就开始眼冒精光。
杨蒙是徽商巨贾杨宜修的侄子，家传虽有儒商之名，精明却是刻在骨子里的。
没有背景的小商人，大批握在手中的财富，还有如此好拿捏的把柄——简直就是送上门来的肥肉！
“来人！”杨蒙一声令下，“徽州籍商人白雨信为富不仁，肆意敛财，实乃天地不容！给我把他抓回来！”
飞马出行，挟着的却是天子旨意。
皇宫终于发出邸报，宣众学子入宫，白府乱成一锅粥，白雨信慌忙拿出准备好的衣裳让顾明州穿上，又叫人取马车，叮嘱道：“路上小心。”
顾明州长身玉立，身上锦袍以银线绣着祥云、修竹的纹路，腰间玉佩温润发亮，就连影子都笔挺修长。
当真是少年如玉，恍若天人。
小厮们都看傻眼了，顾明州上马车，掀开帘子，伸出左手理了理白雨信鬓角散落下来的碎发，目光说不出的温柔。
“等我回来。”
白雨信不觉微笑，点了点头：“我等你。”
车夫挥鞭驾马，马车离去。
白雨信松了口气，唤小厮们收拾东西。连着等了这么多天，别说是顾明州了，就是他都有些受不了，当真煎熬。
其实顾明州考中几等都无所谓，左右不过他来养家。但白雨信就是觉得，顾明州这样的人，理当得一个好成绩。
夏松弯腰拿起上马用的足踏，忽而听见一阵快马呼啸的声音，他抬起头，只见数人驾着马朝他呼啸而来。
他来不及闪避，当先的马匹已然来到眼前！
哐当——
足踏被撞出去好远，夏松尖叫着摔倒在路边，吓得魂飞魄散。
白雨信匆匆上前两步，挡在他身前，怒声发问：“来者何人！敢在京城纵马伤人，好大的胆子！”
来人一声冷笑，从腰间扯下令牌高高举着，居高临下道：“刑部有话找你谈谈，白公子，请吧。”
小厮们脸色均是大变，白雨信眉心一跳，没有做声。
冬柏慌得六神无主：“这、这......公子，我这就去找少爷。”
“站住！”白雨信扫过众人，“谁都不许打搅他。”
“公子！”
“不过是讲两句话，算不得什么，”短短片刻，白雨信已然冷静下来，“我去去便回。”
来人又是一声嗤笑。
白雨信权当没听见，跟去了刑部。
杨蒙早等得不耐烦了，他一来，便满面怒容地呵斥道：“大胆罪民，还不跪下？！”
白雨信站在堂下，面无表情。
“跪下！”杨蒙盛气凌人。
平民见官，是要跪，不跪才是给自己找麻烦。
白雨信轻轻一撩衣摆，直直跪下，却不卑不亢，动作有种说不出的潇洒。
杨蒙生出一种微妙的不悦，眯了眯眼：“你可知罪？”
“小人愚昧，实在不知。”
“哼，侵吞戴家家产，致人商铺连连倒闭，自己敛财不知几何，竟然丝毫悔过之意都没有，”杨蒙阴测测地盯着他，“现罚你交出脏银，以正视听！”
白雨信静静地听了一会儿，抬起头：“戴家之事小人早已受罚，如今已经半年有余，又旧事重提，大人当真？”
杨蒙一拍惊堂木：“区区小民，也有资格质疑本官所言？”
“抓贼也要抓现形，大人人证物证都没有，让小人如何信服？”白雨信淡淡一笑，“大人，便是要钱也该做缜密些才是啊。”
杨蒙被他说穿心思，冷不丁一噎。
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堂下之人开了口。
“小人好歹也是行商的，五湖四海去了不少地方，见过不少世面，但也是有限，实在想不到 天子脚下也有人敢这样嚣张，”少年语声不轻不重，“若是我没记错，杨宜修是大人的叔父吧？”
白雨信凉凉地扯了下嘴角：“大人是想我去皇宫门口喊冤呢，还是去张首辅家喊冤？”
  
杨蒙心头一惊，额上渗出冷汗。
乍看那信时，他以为就是个贪婪狡诈的小人，这种人只消以强权压迫，很快就会跪在地上求饶，为了能免去些许刑罚，哪怕变卖家财也会私下贿赂。
怎么这家伙跟想象的不一样呢？
就在这时，外面有衙役进来禀报：“大人，杨老爷来了。”
杨蒙正心虚着呢，一听这话立马就慌了，在原地转了两圈，指挥道：“就说我在换衣服，要晚一点见他。” 
 衙役依言下去，白雨信依旧抬着头：“大人，我可以回去了吗？”
杨蒙简直被他毫无尊卑的口吻气得直咬牙，一个小小的商人，也敢这么嚣张，他哪来的胆子，又哪来的底气？
若是平时，他肯定要把人抓进牢里好好收拾一番的，偏偏杨宜修来了，要是被叔父知道， 肯定得骂死他。
“滚滚滚，”杨蒙闹心地摆摆手，警告，“若让我知道你在外头乱说......”
白雨信起身，掸了掸尘土：“什么都没发生，我又能说什么？”
杨蒙放松下来：“算你有点眼力见。滚吧。”
把这瘟神送走，杨蒙连忙赶到后院。
杨宜修正在喝茶，见他进来，微笑道：“蒙儿辛苦了。”
“您这话说的，我能有什么辛苦的？侄儿有今日，还不都仰仗您老人家和首辅大人吗？”杨蒙热络地凑到他身旁，“今天去京华楼怎么样？我定桌！”
杨宜修微微皱眉：“都已经是当了官的人了，怎么能整日就想着吃喝呢？”
杨蒙赔笑：“怪我怪我，这不是怕招待不好您吗。”
“行了，你什么德行我还不知道？”杨宜修点了点桌子，“马上就是首辅大人的生辰，你上着点心。”
杨蒙顿时感到压力巨大。
给首辅送礼，这又是一大笔钱啊，平日里交际处处要钱，这会儿从哪儿搞钱去？
          杨蒙咬紧牙关，那白雨信是断然不能放过了！ 
【挪·威·森·林整理】第六十八章 状元郎


第六十八章 状元郎
夏雨方收，皇宫里的青石砖却滴水不沾，洁净得令人咂舌。
顾明州坐在一众学子的最后面，抬头望去都是黑压压的人头，再往上有一排阶梯，尽头便是帝王。
“草民等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吧，”阶上少年眉眼平和，“想必诸位都等得不耐烦了，张首辅，你来宣读。”
听见这个名字，顾明州眸中厉色一闪而过。
下首张黎起身称是，双手接过太监递来的圣旨，清了清嗓子开始唱名。
“淮州人士宋闵家，赐同进士，三甲传胪，蒙受天恩……”
顾明州坐在后面，仗着没人注意，肆意打量说话之人——上一世他最强劲的政敌，也是现任首辅张黎。
当初能够干倒张黎，顾明州只敢居一半的功，若非张黎运气太差，正好碰上黄河水灾，只怕他们之间的权力斗争还得再延续五年朝上。
感到被窥视，张黎眉头微微一皱，鹰隼般的眼睛锐利起来，然而当他抬头，方才那道强烈的视线便消失了。
究竟是哪个小子如【挪·威·森·林整理】此胆大？
这念头一闪而过，张黎深吸一口气，在短暂的停顿后拔高声音：“徽州人士顾明州，一甲状元郎，蒙受天恩！”
顾明州心头猛地一震。
坐在张黎身旁的萧豫也是大惊，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话音落下，众学子不由窃窃私语。
“顾明州是谁？”
 “哪个是顾明州？”
尚未得到答案，就听张黎洪钟般的声音再次响起：“顾明州得徽州解元、会元，幸得皇上恩赐，方能三元及第，世所罕见。还不快快谢恩？”
这一下，阶下学子惊呼着炸了锅。
三元及第啊，几百年也难出一个，这得多有才学，又多有运气啊？
顾明州按捺着难以言喻的激动，直起身，走上前去领旨谢恩，一路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充满了不可思议和震惊、敬佩。
“恭喜状元郎，”小皇帝李宏愿面带微笑，颔首道，“诸位的考卷我都看了，实当拔为头筹。”
所有的考卷皇上都过目了？众人听了这话，都是心头暗惊，难怪一连这么多天都没宣旨。
但同时，也有一部分人意识到其他涵义。
皇帝日理万机，不可能事事亲力亲为，殿试的考卷往往由倚重的大臣们先过目，共同拟定一甲，再由皇帝挑选前三名。
可现在，李宏愿宁愿 自己辛苦，也不要朝中大臣经手，可见对于这篇试题双方意见分歧之大，已经到了难以弥合的地步。
那么，能被李宏愿点中的顾明州必然是......
“爱卿策问里说要战就要战到底，”李宏愿淡笑，“倒是与朕不谋而合。”
此话一出，大臣们落在顾明州身上的目光都变得犀利了起来。
顾明州却毫不慌张：“大兴现今置于匈奴、阳海之间，可谓腹背受敌，这等外敌不除，臣实在寝食难安，方才有此一言。”
李宏愿满意地点点头，要他继续说下去。
而一旁的大臣们看向他的眼神越发危险。
打仗，简单两个字说得轻巧，可花谁的钱？用谁的兵？明面上都是为皇帝效忠，可朝中势力盘根错杂，谁愿意自己的利益受损，落了下风？
赢了还好说，若是输了呢？这样的风险，谁担得起？又有谁能保证一定会赢？
区区黄口小儿也敢再次叫嚣，不知天高地厚！
顾明州对众人的敌意毫不意外。
李宏愿年岁跟顾明州相当，十七八的少年登基不过三年，先帝治下一众老臣都把他当孩子，故而一切主张都难得到支持。
 提拔新人，形成自己的势力，便成了当务之急。
他不可能投到张黎门下，行事作风更与清流毫不相符，倒不如一封投名状，为李宏愿开辟疆土。
“大兴修生养息已有十年有余，如今国泰民安，家家富足，正是开战的好时机，只要朝中上下团结一致，”顾明州昂然道，“——五年，便可平定天下。”
有人冷不丁笑出声来。
顾明州抬头一看，原来是四大阁老之一，清流之首余泰清。 
这老头子是出了名的刺头，软硬不吃，只做他认为对的事，发起飙来连皇帝的面子都不给，着实难搞。
“好狂妄的口气，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首辅大人在说话。”余泰清冷笑。
顾明州有些头疼，躬身作揖：“小臣怎么敢？”
一旁萧豫凉凉道：“余阁老，你这话说得可就不公道了。首辅大人向来是反 对开战的，你将这等小儿跟张首辅类比，岂非侮辱？”
他故意发言贬低 ，可一抬头，顾明州仍是波澜不惊，当即不悦起来。
臭小子，他萧豫好歹也是他老师呢！
李宏愿手指在龙椅上点了两下，看向顾明州：“五年，你有何根据？”
“朝中大臣齐心合力，武将分派南北两边，先灭阳海，再打匈奴，大事可谈，”顾明州扫了阶上两位老臣一眼，“党争种种内耗，就应当避免。”
这话当场就捅了马蜂窝。
学子们均是倒抽一口气，谁 不知道有党争，顾明州倒好，直接捅到台面上来了，他不要命了？
官员们的脸色尤其难看，张黎入定般半闭着眼，萧豫惊愕地睁大眼，而余泰清则直接炸了。
“原来如此，言外之意都是我等的错，”他径直起身，向着皇帝拱手，“老臣实在没这个本事在五年之内平定天下，也受不了被这等跳梁小丑折辱，皇上若要罢官撤职，也悉听尊便！”
李宏愿这时候也必须得表态了：“顾明州，你说得未免太过了！”
“臣知罪。”顾明州下跪，向皇帝请罪。
以余泰清的脾气，现在就该立马让顾明州滚蛋，还当什么状元？然而圣旨已然宣读，请求收回旨意就是当堂给皇帝没脸了，余泰清虽然冲动，但也不傻。
  “皇上，状元郎不如来我们户部，正好有几桩艰难公务在手，”余泰清看向顾明州，“状元郎这般高谈阔论，不该解决不了吧？”(￣Д￣)ﾉ
【挪·威·森·林整理】第六十九章 和离


第六十九章 和离
天色渐晚，散朝，官员们纷纷散去。
学子们三三两两地围在郑自明身边，时不时有笑声传出，顾明州走在不远处，却 没人敢跟他说话。
吴家兴不满地嘀咕：“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状元呢，探花而已，哪比得上你？” 
他紧接着又叹气：“顾贤弟，你也未免太大胆了，得罪了这么多大人，日后可怎么办啊？你瞧瞧，大伙儿 都跟避瘟神似的躲着你呢。”
顾明州从容一笑，似乎毫不担心。
吴家兴真是服了他，得了状元的第一件事竟然就是捅出一个天大的窟窿，这日后在官场还怎么混呀？
“我就要去杭州任职了，帮不到你，以后你可千万不要再这么鲁莽了。”吴家兴满脸忧愁。
“放心，不是什么大事，”顾明州拍拍他的肩膀，“放心去就是了。”
这还不是大事，那什么才是大事，杀头吗？！吴家兴简直快要憋死了。
回家，白雨信正好也刚回来，两人在门口撞见，都是一愣。
顾明州长长地舒了口气，自然而然地牵过他的手：“怎么才回来，干什么去了？”
冬柏在顾明州身后欲言又止，又被白雨信回头瞪了一眼，只得气鼓鼓地忍了下去。
“生意上的事，”白雨信收回目光，又略略皱眉，“今日怎么样？”
顾明州对他们之间的眼神交流一无所知，正要开口，忽然听得外头一阵锣鼓喧天。
声音渐渐靠近，一个太监进门，笑嘻嘻地说：“状元郎，皇上圣恩，赏赐了不少东西呢，还不听赏？”
院里哗啦啦地跪下去一大片，白雨信先是愣住，被顾明州扯了一下袖子，方才回过神，跟着跪下听圣旨。
  状元状元状元......白雨信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顾明州真的考中了？
顾明州跟太监说了一会儿吉祥话，紧接着四边巷子里涌出一堆人凑到门口看热闹，争着目睹状元郎的风采，顾明州从始至终都是一派从容淡定，并不骄傲或是局促。
白雨信垂下眼睫，忽然看见自己靴子上有一块脏污，下意识缩了缩。
那是在刑部拜见杨蒙的时候弄脏的。
先前他一直没有注意，现在却忽然感到这块肮脏的痕迹是那么扎眼，存在感强烈到让他手足无措，便是站在顾明州身边都觉得辱没了他。
“媳妇儿，我厉害吧？”人群散去，顾明州凑到他面前，一脸讨赏地笑着，湿润的黑眼珠直直地注视着他，像是一只欢快的大狗。
“厉害。”白雨信压下所有多余的想法，露出一个微笑。
与此同时，这消息也插着翅膀飞到了徽州的静云镇。
老顾家做完一笔生意回乡整顿，正在家里晒火腿呢，忽然看见外头有人迎面走来，定睛一看，还是顾家族长。
族长主持整个顾姓人氏的诸多事宜，忙得不行，没事怎么会往他们这里来？
9.7.9.9
老五顾玉堂连忙回屋，叫了顾老爷子。
顾老爷子一头雾水地出来，就见族长三步并两步地跑过来，进门的时候没注意，在门槛儿上绊了一下，险些摔了个狗啃泥。
“哎呦，族长大人，您可当心些！”顾玉堂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到底什么事这么急？”
“状、状元......”族长顾不上喘气，揪住顾玉堂的袖子，“明州考上状元了！！！”
老四顾永德手上一颤，一个没拿住，硕大的火腿便掉下来，砸翻了装满调味料的碗，溅了老大顾成文一身，他却呆呆的没有反应。
族长咽了口唾沫，气喘匀了一些，大笑着说：“当真是文曲星下凡，世上能有几个三元及第的人才？偏偏就出在咱们静云顾氏，老祖宗在天有灵，在保佑咱们呢！”
三元及第！
顾老爷子险些滑倒在地，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才从爆炸性的消息中回过神：“族长，你可不能拿咱们开玩笑，这这......这都是真的？”
“还能有假？先前明州中解元、会元的时候，你们都在外头做生意，找不着人，一回来就听见这么大的好消息，高兴坏了吧？”族长满眼赞赏，“还是你们会教孩子，怎么旁人家里连个贡士都难有呢？”
顾老爷子脸上闪出一丝难堪。
老顾家的人都是知道的，顾明州在家里受到的待遇实在算不上好，就说出去读书这回事儿吧， 一分钱没问家里拿。众人全当家里没这个人，能减一分负担是一分，至于读书么......便是考上秀才又怎的，还不是第二个顾俊才？
哪想到这顾明州不鸣则已，一有消息回来，就是个三元及第的状元！
老四顾永德最为忐忑，白雨信可是他亲手赶出去的，这会儿顾明州得势了，以后重逢，能放过他吗？
这时候，族长也忽然想起什么，脸上喜色褪去些许，凑近顾老爷子低声说：“你们家里那个契兄弟......”
被他们在行商路上赶走了 。
顾老爷子脸上尴尬更甚：“他又怎么了？”
“要我说，你这事儿就叫一个糊涂！哪有人为自家子孙找个契兄弟的？”族长责备道，“不论明州考没考上状元，总该传宗接代，现在他成了状元，这契兄弟就是他仕途上的绊脚石啊！”
顾老爷子一思索，可不是么？科考的前三甲均是京城炙手可热的青年才俊，抛妻弃子、另娶他人的数不胜数——有了强大岳丈的支持，平步青云还不是指日可待？
现在的顾明州不仅是已经成婚的，还是个契兄弟，哪家姑娘愿意嫁过去？
等族长离去，顾家众人围在一处，商讨起来。
“不如叫玉堂上京，找明州聊聊。”顾成文说。
顾永德连忙道：“不成，若是那白雨信死皮赖脸，非赖着不肯走，明州不忍和离，不是白搭？依我看，不如先写信私下去说。”
唯有顾玉堂满脸黑线。
他可是亲眼看见顾明州是怎么套路白雨信的，要不是喜欢，能花这么多心思？他们在这儿商量这么多有个屁用！
“咳，爹，要不还是算了......”
顾老爷子眉头紧锁，眯眼望向京城的方向，抽了口旱烟。
  “不成，必须得和离。”
【挪·威·森·林整理】第七十章 徽州桐木案


第七十章 徽州桐木案
“当年明州高烧不起，命悬一线，正好有位算命大师，说要娶个契兄弟压一压邪气，才能保得平安，”顾老爷子满是沟壑的脸上现出遥思的神色，“不是顾家对不起他，是不得不这么做。”
顾成文也赞成地点了点头：“如今明州已经考取状元，白雨信受了顾家的恩情也该还了，料想不会怎么闹腾。”
顾玉堂：“......”
现在话说得这么漂亮，当年分明就是不肯花钱给顾明州请大夫看病，才让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少年险些丢了命。后来若非是白雨信细心照料，哪来今天的顾明州？
还恩情，这话要是真说到白雨信面前，简直就是讨打！
顾永德看向顾玉堂：“既然如此，五弟，你就去一趟京城吧？”
“我可不去！”顾玉堂瞪大眼睛，猛然摇头，“这得罪人的活儿就推给我，当谁是傻子啊？”
顾永德不满道：“怎么就是得罪了，咱们还不是为了明州的大好前程着想？都是为他好，他有什么脸不答应？”
“既然如此，那就你去 吧，”顾玉堂冷笑一声，“不是我说，明州在家里受苦的时候，你们谁搭过手了？”
“要么当初就别搞什么契兄弟来害人前途，现在两个孩子相依为命一起过日子，要聚要散也是他们自己的事，想插手，也得看看有没有这个资格！”
顾成文摇头：“当初咱们是有错，但现在也到了弥补的时候了。爹，你怎么看？”
顾老爷子吧嗒吧嗒抽了两口旱烟，过了片刻，终于发话。
“那就写信，”顾老爷子说，“咱们就做该做的事，要怎么做，就看明州怎么想了。”
可信要谁来写，又是个问题。
顾玉堂表明了态度不肯插手，顾永德虽然有心推波助澜，但也不敢得罪顾明州，顾成文见两兄弟这样，心里也很不是滋味，便不肯亲手动笔。
最后拖拖拉拉了几日，才由顾成文找了个私塾 先生执笔，写好信寄了过去。
 
京城里，顾明州正头疼着呢，收到这封信，嘴角当即一抽，随手丢在一旁，命冬柏拿去丢掉。
冬柏依言退下，顾明州重新埋头看公文。
不得不说，顾明州真的给自己找了个大麻烦。
余泰清是 户部的老大，顾明州得罪了他，就等同于得罪了整个户部。现在被户部要了过去，理所当然地被百般刁难，接了一堆繁杂事务。
而与他同时进入户部的郑自明则不同，两人虽然职位相同，郑自明分到的都是些容易出政绩、不得罪人的案子，顾明州完全相反，都是些吃力不讨好的活儿。
就比如现在手中最棘手的案子——徽州桐木案。
其实这已经是陈年老案了，徽州治下冲海、抚临二地生产桐木，便一同上贡，以桐木折合成银钱当赋税。可由于抚临人擅长行商，便买下冲海的地，请冲海的人去种桐木。
起初抚临人出的钱比给其他地主种地高一些，于是佣农们大批量地离开，耕地荒废。地主们无从盈利，只得将土地变卖。抚临人就等着这一刻呢，一有人抛售立刻接下，五六年下来，冲海的耕地竟有半数以上种满桐木。
耕地面积缩小，地主不需要那么多佣农，流离失所的佣农只得继续给抚临人种地；整个冲海粮食产量降低，只得从外县购买粮食，生活成本大大提高。此时抚临人降低工钱，民怨沸腾，却已经没有了其他选择。
于是，出现了这样一种古怪的现象。
分明是两县共同缴纳赋税，冲海一个县上缴了两个县的桐木不说，利润的最大头还都被抚临人拿走了。
冲海上一任县丞混吃等死，新县丞上任时发现冲海民众个个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当即大怒，将这件事捅了上去。
 
刚开始户部还查查这案子，可过了一段时间便偃旗息鼓了。
原因无他，这个抚临人名叫杨宜修，是当今首辅的外戚。
户部是清流党派掌控，这件事一旦查下去，必然会被认为对张黎一党动手，届时麻烦重重，恐怕还可能引火上身，根本不值当。
况且能与从赋税上面做文章，必然也与当地县丞、知州有些利益交换，拔出萝卜带出泥，届时牵一发而动全身，实属难事。
余泰清将这案子交给顾明州，不仅是刁难，还含着一种看笑话的心态：你不是说要解决党争吗？现在就给你这个机会，看你究竟怎么处理。
顾明州果然忙得焦头烂额。
不过么，要想进入皇帝的阵营，就得用激烈些的手段才行。否则，宣战派的人那么多，皇帝为何拔他为头筹？当他被众人质疑的时候，皇帝为何不直接剔去他的状元之位以平息众怒？
他不仅得接招，还得接得漂亮。
户部其他人都不跟他说话，私下里偷偷在赌他什么时候会辞官。
晚钟响起，顾明州随着人群起身，伸了个懒腰，起身回家。
“哟，还以为你要彻夜不眠看卷宗呢，”有人讥讽道，“真够努力的呀。”
“行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就算努力又能有什么结果？”又有人接话，笑道，“一年之后，他还得对着郑自明叫大人呢，你现在就笑话，他不是太可怜了？”
顾明州只当没听见，准备回家。
谁知走到门口，就有个陌生的小厮在等着他。
“大人，萧尚书请您过府一叙。”
顾明州满脸不情愿：“什么事？”
“这个.....”小厮赔笑道，“主子的心意也不是小人能够揣测的。”
“那就不见，”顾明州啧了一声，“我还赶着回去陪媳妇儿呢。”
小厮：“......”
是他听错了，还是顾明州说 错了？上司邀请，竟然还有人拒绝的？
“等等，”眼看顾明州就要走，小厮连忙道，“萧大人说了，他有些话要对您说，可解您现今困境。”
顾明州这才停住脚步，思索片刻，嘱咐冬柏先回去：“跟公子说一声，我要晚些回去，不必等我吃饭。”
  萧豫究竟要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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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第七十一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来到萧府，刚一进门，一只带着茶水的杯子就砸到脚边，溅了他一身。
顾明州皱了皱眉，抬眼往里看。
“顾明州，你不得了啊，”萧豫简直被他气疯了，“朝堂上都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真当自己考了个状元了不起了是吧！”
顾明州掸了掸衣摆，在他对面的蒲团坐下，给他斟了一杯茶：“放心，必然不会连累恩师。”
“恩师？你眼里有我这个恩师吗？”萧豫一拍桌子，“要是有，你根本就不会当着我的面、当着皇上的面放那些狗屁！”
顾明州淡淡一笑，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您是为了杨宜修的案子来的吧？”
“废话，还能为什么？”
萧豫用力敲了敲桌子，恨铁不成钢地瞪着他：“你啊你，能不能做些常识范围内的事？既然知道杨宜修不好动，又何必揽到自己身上？服输一次又如何？”
“恩师，您应该也看到了，我现在可是在火架上烤着呢，所有人都盯着我，”顾明州顿了顿，“跪下可就站不起来了。”
“所以说你当初为什么非要惹下这一堆麻烦！”萧豫简直被他气疯了，“为官要藏拙，藏拙！我没教过你吗？”
“若无重压，哪来声名？”顾明州抬眼笑了笑， “看起来张首辅给你施威了啊，恩师想做首辅的门下狗？”
“什么门下狗！你嘴里到底有没有一句人话？！”【挪·威·森·林整理】
萧豫大怒，将他骂了个狗血喷头，顾明州任他骂，岿然不动地喝茶。
骂够了，萧豫喘着气，一时间感到前路黑云罩顶。
当初顾明州刚刚考上解元，他一来想拉拢青年才俊，二来也是安抚甘泉书院，才将顾明州收入门下，现在他可是悔得肠子都青了！
跟顾明州打交道，当真折寿，折寿啊！
“朝中就清流和首辅两党，你难不成还想投奔清流？若有这个心思，又何必把余泰清得罪得死死的？”萧豫恨铁不成钢，丢过去一个盒子。
“这是什么？”
“自己打开看！”萧豫用力敲了几下桌子，“首辅大人送的七窍玲珑锁，摆明了要拉拢我，你倒好，在这儿给我拆台！”
那玲珑锁做工精细，镶金嵌玉，顾明州眼睛一亮：“这倒是个好东西。”
萧豫心里的火稍微熄了一点，颔首道：“张首辅从不苛待手下的人，最重要的是，在朝为官得看清形势。”
“这玲珑锁中看不中用，您也用不着，不如送给我吧。”顾明州道。
萧豫先是一愣，紧接着反应过来，登时火冒三丈：“我教你有远见，你就看见这个锁？！”
“恩师，你也太小气了吧？”
“......”萧 豫多年养气功夫毁于一旦，指着他的鼻子痛骂，“给我滚出去，别让我在看见你！”
“那这锁......”
萧豫抓起盒子就往外砸：“滚滚滚！”
顾明州拾起盒子，笑眯眯地向着萧豫行礼，方才施施然离去。
萧豫气得太凶，等人一走，就是一阵头晕目眩，歪倒在踏上。
“老爷，老爷，您没事 吧？”小妾紧张地把他扶起来，“要不要请大夫？”
萧豫颤巍巍道：“大夫有什么用？只要这混账小子在世，早晚有一天能把我气死。”
另一边，顾明州心情却很愉悦，一回家就将手上的盒子递了出去：“瞧瞧给你带什么好东西回来了，喜欢吗？”
白雨信打开一看，惊讶地睁大眼：“玲珑锁？”
他们以前过的都是穷苦日子，哪里有机会玩这种华而不实的东西，此时怎么看怎么新鲜。
顾明州邀功般咳了一声：“这可是七窍玲珑锁，别处买不着的好东西呢。”
“这个怎么玩？”白【挪·威·森·林整理】雨信好奇地拿起来，对着阳光打量。
“像这样......”
顾明州演示给他看，白雨信试着学了几次，每回开到一个关窍的时候就卡住了，不由皱起眉。
见他满脸认真的严肃模样，顾明州心中满是得【挪·威·森·林整理】意。
先前凉亭一叙后，白雨信就充满了身为肉骨头的自觉，对顾明州这只狼狗防备不已，不仅不再跟他睡在一起，但凡亲近就会被避开，几天下来搞得顾明州心头发痒，这才坑来了萧豫的玲珑锁回来。
瞧瞧媳妇儿这稀罕的样儿，肯定喜欢。
白雨信正思考着呢，抬头就见他一脸笑意，抿了抿唇，心头那股久违的胜负欲熊熊燃烧，跟玲珑锁较上劲了，连晚饭也不吃。
顾明州刚开始还觉得他好玩儿，直到晚上，白雨信也毅然决然地睡在书房时，他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解不开咱们明天再解啊，”顾明州敲书房的门，“总不能熬一宿吧？”
“什么一宿，我马上就能解开，”白雨信被激得更加恼怒，“你是不是就是觉得我不行？”
顾明州连忙往回找补：“怎么会，我媳妇儿是全天下最聪明的人！”
“你刚刚明明在偷笑，我都看见了！”
顾明州：“......”
什么叫百口莫辩，什么叫弄巧成拙，什么叫聪明反被聪明误？
顾明州张着嘴，一句话也说不 出，好半晌耷拉着脑袋，垂头丧气地走了。
冬柏在后面那袖子掩住脸上笑意。
少爷在外头看着天不怕地不怕，回来却被吃得死死的，还真是一物降一物。
屋内，白雨信侧耳听着顾明州的脚步声远去，方才松了口气。
三两下将手中玲珑锁解开，他笑了笑，将其收进一只木盒里，转而拿出压在账本下的信笺。
那是阿才从杭州快马加鞭寄来的。
阿才替叶家人跑腿，无意间听见杨蒙派来的人正跟戴家人接触，说动戴子濯上京。戴子濯过来，绝没有什么好事。
虽然顾明州没说，但眉眼之间的疲惫是骗不了人的，白雨信不想让他担心，便寻了个理由单独睡，实则是在整理自己的资产，尽量分散转移。
而他最担心的是，若是被抓到把柄下狱，会不会连累顾明州？顾明州是新晋状元，眼红的人必然不少，若是故意攻讦，那......
窗外忽然一阵异动，打断了白雨信的思路。
推开窗，只见狂风大作，掀翻了顾明州亲手栽下的芍药花。
  山雨欲来风满楼。
【挪·威·森·林整理】第七十二章 宣战？！


第七十二章 宣战？！
大风大雨，顾明州的油纸伞被吹破了个口子，进入户部议事堂的时候，浑身都湿了个透。
门口捧着布巾的小厮全当没看见，故意往里走，没走几步便被拦住了。
那小厮一愣，抬起头。
  
“拿来。”顾明州微微眯眼，眸中阴鸷。
小厮冷不丁一个哆嗦，赔笑道：“哎呦，方才竟没瞧见大人，怎么身上湿成这样，快擦擦！”
顾明州避开他的手，扯过一张布巾，擦过身上后随手丢在唐满的桌子上。
唐满不悦，怒道：“这里是议事堂里，你这是做什么？”
唐满在户部官位与顾明州差不多，都是七品的小官，然而顾明州是状元之身，前途比他好了不知多少，唐满本该讨好，然而见顾明州不要命地招惹了几位大人，认定他没有出头之日，才敢几次三番地使绊子。
可既然要得罪人，就该心狠手辣一些，一出手就让对方永无出头之日，这唐满倒好，整天搞这些小伎俩，连同旁人排挤他，虽然没劲，但很恶心。
顾明州无意跟他多啰嗦，冷冷道：“昨天的文书有答复了吗？”
“答了，”唐满也是冷笑，“刑部、兵部和京兆尹那边都不愿意出人。”
 顾明州皱眉。
唐满放声讽刺：“好心劝你一句，别轻易动杨宜修，否则的话......轻则两党相争，重则抄家掉脑袋，你动不起。”
顾明州垂眸，略一思索，又问：“余阁老在哪里？”
唐满先是惊愕，随即爆笑。
谁不知道他是得罪了余泰清，才落了这个棘手案子在手里的？
徽州桐木案牵扯众多，麻烦至极，有胆子的理不清，理清楚的不敢动，只能丢在一旁慢慢地耗，对“无能”之名捏鼻子认了。
他还当顾明州有多了不得呢，想不到也不过是个软骨头。
这幅认清现实的落魄样，跟先前的自命不凡一对比，实在让人捧腹。
唐满乐不可支，几乎已经能够想象，顾明州前去认错的时候会遭到怎样的侮辱了。
“余阁老在后阁 办公。”旁边忽然有人开口。
顾明州回头一看，竟是郑自明。
见顾明州看他，郑自明平静地抬起眼睛，与他对视，旁边的人感到气氛不对，一时静了下来。
顾明州心情有些复杂，先前在扬州，周峰就以郑自明压过他，现下考过试同朝为官，郑自明虽是探花，比他低一阶，境遇却好了不少，无论是前程还是现状都隐约胜过他一层。
即便是传说中的人物，实实在在地压他一头，顾明州心中还是有些不爽。
回过神，顾明州向他行拱手礼：“多谢郑兄。” 
“不必。”郑自明温和道。 
无视嘀嘀咕咕的唐满，顾明州出了院子，直奔后阁。
“下官参见阁老。”
余泰清埋头看卷宗，根本理也不理他，顾明州知道这是要晾他一会儿，杀杀他的威风了。
他不急不缓地跪着，无聊之余抬头打量，只见余泰清眉心有深深的褶皱，精神虽好，须发却都白了，身上一件粗布袍子洗得发黄，窗外竹影披在身上，颇有廉洁之风。
好半晌，余泰清长长吐了口气，烦恼地丢下墨笔，仰着头按压眉心。
这时他才发现顾明州跪在地上，当即一愣：“什么时候来的？”
顾明州也是一愣。
“起来起来，”余泰 清摆摆手，让他坐在旁边的圈椅上，“以后有什么事递个条子上来就行，整日跪来跪去，正事不要干了？”
顾明州：“......”
合着他跪了那么久都是白跪？这也太入神了吧！
顾明州敛了心神，道：“杨宜修占地一事有碍民生，无论真假都应当抓捕审问，但现在没人敢出动，只得请阁老出马。”
余泰清点点头：“现在把握多少证据【挪·威·森·林整理】了？”
“十之八九，”顾明州胸有成竹，“审问也不过是走个过场。”
余泰清有些惊讶，仔细看了他一眼。
要知道杨宜修一案之所以难办，背后的权力斗争固然难缠，案件本身也很复杂。
大量兼并土地在当今朝堂是犯法的，杨宜修不傻，自然不会自己出面。他雇了一些人，让手下的人分别操办买田地、种桐木、收桐木的事，而手下之间彼此并不知情，也不会轻易说出实情，这就让取证变得困难重重。
顾明州接受案子不过半月余，竟然就搞清楚了？
“待会儿将证据和卷宗拿过来，我看过无误后，亲自跟京兆尹去说。”余泰清道。
这么轻易就答应了？不是应该再刁难刁难他吗？
顾明州再次失算，不禁问道：“您就不再多问点别的？”
“我有眼睛，自己会看，”余泰清不耐烦了，挥挥手，“去去去，活儿都干完了？”
顾明州只得退下，快走到议事堂的时候，方才回味过来。
杨宜修这案子还真不一定是故意为难顾明州，只怕余泰清早就想动张黎了，只不过借着他将事情桶上台面而已。这块烫手的山芋整个户部没人敢接，那就交给新来的刺儿头，左右不亏。
还真是......能进内阁的都不是什么好鸟，一个个黑着呢，顾明州哭笑不得。
上一世，顾明州是数年后才进入官场的，当时余泰清已经年老，两人交集有限，今日这么一看，他才感到，余泰清与旁人都不同。
  别人是做官的人，他是做事的人。
有了余泰清的支持，做起事来底气就足多了，顾明州雷厉风行，当即收拾东西送去后阁。
唐满以为他是被斥责出来的，偷笑不已。
到了下午，后阁送出条子，上面简明地写着几个字——“此事可行”。
“来人，再发文去京兆尹，即刻出发，捉拿杨宜修！”顾明州掷出信笺，“若是不从，直接告上皇宫，看他愿不愿意出面！”
整个户部哗然色变。
郑自明皱眉抬头，看了顾明州一眼。
“你你你.....”唐满目瞪口呆，指着他结巴了半天，“疯子，真是个疯子！”
  所有人都嗅出 不同寻常的味道，难道这是清流党跟首辅开战的预兆吗？
【挪·威·森·林整理】第七十三章 顾明州疯了！


第七十三章 顾明州疯了！
院中青松随风狂摇，雨还在下。
文书冒雨抵达京兆尹府衙时，余泰清的签字已经发潮，可落在京兆尹眼中却比岩浆还要滚烫。
首辅固然不好得罪，阁老同样不能忤逆，京兆尹当即命人整装，出发捉拿杨宜修。 
消息传到刑部，杨蒙腾地一声站起来，瞪大双眼：“户部莫不是疯了？！”
“谁不知道户部都是清流的人，想尽办法跟咱们作对呢，竟然动到了杨公头上！大人，现在可如何是好？”
杨蒙慌张戴起官帽，大喝：“来人，跟我走！”
刑部呼啦啦地集结了一批人马，声势浩荡地往外赶。
此时，疯子顾明州正在户部接受同僚们的攻讦。
  “一声不响就要捉拿杨宜修，你知不知道他是谁？”唐满拍着桌子，面红耳赤道，“当今首辅张黎的外戚！你要动他，就是在动整个首辅党，要惹出事的！”
可不是这个道理？大家都以为，这案子交到顾明州手里，就是为了熬死他，谁能想得到，这厮竟一把扯破了面子，直接动手了？
愤懑的众人跟着抨击。
“你光想着自己的名利，就没想过这事一出，会连累整个户部么？”
“捉了杨宜修你要怎么处置？若是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抓回来又有何用！”
骂声激烈，顾明州面色平静，安静挨骂。
等声音渐渐平息，他方才抬眸：“都说完了？”
他脸上虽是笑的，眼睛却冷得渗人，叫人不寒而栗。众人也不知怎么的，竟一句话也说不出。
“世上有不惹事的案子？若想不惹事，最初就不该做这些伤天害理的事。这件事的责任说到底还是我来担，你们担心什么？”
“捉拿之前，我已经向阁老请示过，没必要再向你们报备。但我还是很惊讶......”顾明州嗤笑一声，“你们只看见朝廷势力，却没把正在受苦受难的百姓放在眼里，这样也敢自诩清流，就不觉得羞愧？”
“苦读寒窗，我只读出一个道理——凭良心做事，凭良心做人！诸位今日在这里指责我，那么敢问，若是被侵害 的是尔等家乡，你们也会像现在一样，希望此案一拖再拖吗？”
顾明州正色，抬高声音。
“是首辅的外戚又如何，搞清楚了，我们吃的是皇粮，做的是皇官，这天下更是皇上的天下，而非他张黎的！”
门外一双正欲迈进来的脚停住了。
余泰清弓着身子，额头微微冒汗：“皇上......”
一身白衣的少年抬手止住他的话头，额头一条浅蓝抹额，隔着门板朝里看，嘴角牵出一抹淡淡笑意：“有点意思。”
与此同时，杨蒙在杨宜修门口截住了京兆尹。
京兆尹心中大呼要命——户部那边非捉拿杨宜修不可，刑部这边又亲自派人拦截，他夹在中间，两头不是人，这可如何是好？
“杨大人，您行个方便？”京兆尹赔笑，“想来也只是配合调查，累不着杨公。”
杨蒙坐在马上，摆足了官威：“杨宜修现在需要配合刑部调查案件，回去让户部等着！”
“这可是阁老亲笔批的文书，”京兆尹苦笑，“下官实在不敢违抗啊。”
“又不是不让你拿人，就是晚上几天而已，这都等不了？”杨蒙皮笑肉不笑，阴测测道，“还是说大人对我有意见，故意的？”
京兆尹吓出一头冷汗，一叠声地喊：“不敢、不敢啊！大人实在冤枉下官了！”
“那还不退下？！”
杨蒙一声叱喝，京兆尹终究迟疑了，退后两步。
就在此时，门开了。
杨蒙回头一看，连忙下马，笑道：“叔父怎么出来了？”
杨宜修瞪他一眼：“我还要问你呢，在我家门外吵嚷些什么？”
户部。
顾明州的一番话震住了众人，一时安静。
郑自明却笑着摇了摇头：“顾大人真是巧舌如簧。”
顾明州没想到他会说话，皱起眉。
“不要说抓，便是就地杀了杨宜修，也没什么可惜的，然而一旦开启党争动乱，朝廷官员不再专心政事，而是整日倾轧，届时便不只是一地百姓，而是天下百姓遭殃了。”
“且内忧易生外侮，如今三国并立，大兴稍显颓势便会招致攻击，”郑自明直直地看着他，“顾大人支持开战，所以想用这种方式引来外敌吗？”
众人一片哗然，看着顾明州的眼神都充满鄙夷不屑。
顾明州心里有点不舒服。
若是旁人也就罢了，偏偏是郑自明，他当年进入朝堂时也曾遥遥尊敬过的人，竟然以这样尖锐的方式质疑他。
但面上，他仍是一派冷静：“既然已成两派，水火不容，那么冲突早晚都要爆发的。难道郑大人觉得，将冲突无限延期到战争中去更好？只怕大兴再富裕，也经不起这么耗。”
郑自明飞快地抓住了他话里的漏洞，追问：“这么说来，你一定要挑起两党斗争了？”
顾明州却不上他的当：“不要偷换概念，郑大人，上峰让我解决徽州桐木案，我就排除万难，将当事人叫来调查。若是觉得不妥，你大可自己来查。”
他抬起头，缓缓扫视众人：“这话一样送给各位大人，若是诸位有何高见，我现在就将本案拱手让出，如何？”
谁敢？
要真有胆子那么大的，这案子岂会一直拖到今天？
 屋中的激烈再次沉寂下去。
杨家门外。
杨蒙向杨宜修解释了一番来龙去脉，一群人都站在外面，那杨宜修分明是白身，排场却比许多官员还要大，所有人都习以为常。
“户部要抓我？呵，让他来就是了！”杨宜修扫了一眼京兆尹，“就是你来抓的我？”
京兆尹若不是为了维护脸面，几乎要当场哭出来。阎王打架，小鬼遭殃，他交不了差，还得被杨家人记恨，怎么倒霉的都是他！
杨蒙谄媚一笑，弓身凑近杨宜修：“叔父只管放心，有我在一日，就绝不会让您受任何委屈。”
户部。
郑自明紧盯顾明州双眼，一字一句地逼问：“所以，你一定要动杨宜修 吗？”
“不错，我会让他付出应有的代价，以正国法。”
杨蒙双手抱拳：“我发誓！”
  顾明州毫不畏惧：“我发誓！”
【挪·威·森·林整理】第七十四章 威胁


第七十四章 威胁
傍晚，骤雨稍歇。
顾明州伸了个懒腰，刚要动作，身边的人便好像约好了一样，呼啦啦地起身走了，孤立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顾明州有点好笑，摇了摇头，收拾好卷宗离开。
  临了在门口却被小厮拦住了。
“顾大人，这儿有您的东西。”
顾明州挑眉：“谁送的？”
“这个......”小厮一脸为难，“我也不知道，门房里只留下这个信封和一张纸条，说是给您的。”
顾明州点点头，随手撕开信封——竟然是三千两的银票！
“看来是杨家那边送的了。”身后传来烦人的声音。
“你还没走？”顾明州撇嘴。
 
郑自明淡笑，一边整理笔墨纸砚，漫不经心道：“是不是该给我些封口费？”
这话一出，登时点燃了顾明州压抑已久的怒意。
他不怒反笑，直直地看着对方：“够了吧。”
“什么？”郑自明一脸无辜 。
“先前你出口挑衅我，不是为了让我放弃，而是想断了我的退路，必须把这案子搞定吧？”顾明州不带感情地勾了勾唇，满眼嘲讽，“这招数使一次也就罢了，接二连三地挑衅，真以为我拿你没办法么？”
郑自明表情仍是淡淡的：“顾大人误会了。”
“你把我当什么人都无所谓，但要闹到我面前......”顾明州毫不退让地逼视着他，“休怪我翻脸。”
郑自明先是低头不答，等顾明州走远了，方才抬头，望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这顾明州敏锐得叫人吃惊，然而锋芒毕露不是好事，真不知能走多远。
顾明州满腹不畅，只觉得整个户部都带着一股令人不悦的气息，只想赶紧离开。
清流这群人，也就余泰清算是个脑子清醒的，其他都是些什么玩意儿？整日就想着朝堂党争，跟自家大臣打擂台，一说起收服国土的事屁也不敢放。
难怪李宏愿花了十多年的时间也没能找到时机开战，别说是百姓了，当朝臣子们都这样贪图安逸，何谈大事？
正在心里骂得起劲，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你怎么来了？”顾明州眼睛一亮。
白雨信手里提着个油纸包，里面散发出烤饼的香味。他微微一笑：“刚办完事，顺路等你回家。”
顾明州满心阴郁仿佛被阳光驱散，止不住地笑。
“吃不吃？梅菜扣肉的馅儿。”白雨信将油纸包递到他面前。
顾明州这时候才感觉饿了。白天动了一整天的脑子，又暗自生了不少气，早已饥肠辘辘，一个烤饼下去顿时熨帖了肠胃。
身后冬柏连忙发话：“公子，你是不知道呢，今儿风刮得大，把咱少爷的伞都给刮破了。户部那群势利鬼，瞧见少爷一身湿，就当看不见，连布巾都藏着掖着，着实可恶！”
白雨信蹙眉，紧盯着顾明州上下 打量。
  顾明州啧了一声，嫌冬柏碍事，将怀里的信封塞给他：“拿去送到杨宜修府上。”
“诶！”冬柏爽快地应下，“是小人碍事了！”
白雨信那样脸皮薄的人，却罕见地没什么反应，抿唇不语，好一会儿方才发问：“受欺负了吗？”
顾明州挑眉，眉眼之间自信飞扬：“只有我欺负他们的份，他们也敢欺负我？放心吧！”
他虽这么说，可刚从户部出来的时候脸色有多臭，白雨信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知道顾明州不愿多说，白雨信也不再多问，只握紧他的手。
“明日叫人做一把定好的伞，什么风也吹不破。”
少年说这话时，浅色的眼睛里混杂着倔强与心疼，顾明州被这么一眼看得胸口发暖，忍不住展颜一笑，反手与他十指相扣，两人肩并肩走在京城的街道上。
晚一些才离开户部的郑自明站在后面：“......”
翌日，又刮风下雨起来。
内城不允许坐马车，户部众人只得徒步行走，撑着伞骂娘。
唯有顾明州昂首阔步，吸引了大伙儿的注意力。
他手上握了把伞，伞骨是潇湘竹的，足有九九八十一根；伞面是羊皮的，大而结实，染成了雨过天青色，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
众人既是震惊，又暗自猜忌。
户部的俸禄就那么点，顾明州哪来的钱做这么好的伞，除非是收了钱。
唐满最沉不住气，忍不住出言讥讽了几句。
“嫉妒就直说，编排些什么？”顾明州可不羞愧，骄傲地昂起头，“这可是我媳妇儿给我做的，我媳妇儿！”
被秀了一脸的众人：“......”
  昨天仿佛目睹了什么的郑自明：“......”
众人无语地收伞入厅，处理政事。
忽而听得小厮前来传话，说是刑部侍郎过来，点名要见顾明州。
刑部侍郎杨蒙跟杨宜修是什么关系，大伙儿心中都是有数的，听得小厮这么一说，登时停了笔，屏息抬头，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顾明州。
顾明州并不意外，搁下狼毫，随小厮去了外厅。
杨蒙见他来了，当即起身，笑着打招呼：“顾大人，久仰久仰，不愧是三元及第的青年才俊，今日一见果然非比寻常。”
顾明州也笑，跟他寒暄一番，方才开口：“杨大人找下官有事？”
杨蒙正垂头喝茶，听见这话，锐利的目光立刻直直地刺了过来。
他垂眸，将茶杯放下，轻笑一声：“顾大人不是明知故问么，昨日的礼物你没收下，我只得亲自上门了。”
“我就直说了吧，徽州桐木案......”杨蒙直视顾明州双眼，“不要再查。”
顾明州轻轻笑了一声，抬起眼：“若是我说不呢？”
杨蒙脸色微变，威胁般压低了声音：“顾大人这是敬酒不吃，非要吃罚酒？”
“看来我们没什么好聊的了， ”顾明州摇了摇头，“杨大人，下官还有公事没处理完，您请便。”
就在这时，变故陡生！
斜刺里横出一抹雪亮的剑锋，削去了顾明州鬓边碎发！
顾明州吃了一惊，不敢妄动，喝道：“杨大人，你要做什么！”
  杨蒙咧嘴一笑，表情阴森而狰狞：“答应与否，可由不得你！”
【挪·威·森·林整理】第七十五章 戴子濯上京


第七十五章 戴子濯上京
谁也没想到杨蒙会直接动手！
厅中几名小厮尖声大叫，被杨蒙喝住，如瑟缩的鹌鹑般躲在一旁，生怕无眼的刀剑落到自己身上。
顾明州扫了眼横在脖子前的剑身，冷冷道：“杨大人，我没记错，京中 是有禁刀令的。”
“叫你一声顾大人，你不会真把自己当回事了吧？”杨蒙冷笑一声，“这不是商量，而是命令——停手徽州桐木案！”
顾明州轻笑一声：“我收回。”
“现在方知好歹，”杨蒙不屑道，“早一些又何必兵戎相见。”
“先前我还觉得户部的人不行呢，如今看来，倒也不一定，毕竟谁想被刀架着脖子呢？”顾明州扬了扬眉，“杨大人不妨再用点力，我倒想知道朝廷命官在天子脚下死于非命，会不会一样相安无事。”
杨蒙阴沉沉一笑：“不见棺材不落泪！”
锋利的佩剑高高扬起。
几个小厮目瞪口呆，发出恐惧的尖叫。
剑锋破空而来！
就在这时，只见顾明州身子一矮，杨蒙失去攻击对象，连忙抽剑回身，散乱的脚步却露出破绽，被轻轻一勾，整个人便往地上栽去。
杨蒙好容易稳住重心，却还是趔趄了几步，也就是这个空档，手中的剑也被一把掳走。
顾明州将佩剑从窗外丢出去，后退几步，悠然道：“杨大人，失敬了。”
要知道十六岁那年，顾明州逞英雄，强搬火腿却惨遭扭腰的屈辱经历一直烙印在他脑海。
什么叫失败使人奋进，这就是。
杨蒙：“......”
这不是个文官吗，怎么还会武？！
杨蒙心中惊诧不已，方才顾明州动作虽少，却极为精准，一绊、一夺便定了局势，若是没有武功底子，是绝不可能这么干净利落的。
随即涌上心头的是强烈的耻辱。
他一个正正经经的武官，竟被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给放倒了，说出去他这个刑部侍郎还当得下去吗？！
热血上头，杨蒙正欲再次上前，门外却传来杂乱的声音。
“杨大人，发生什么了？”
顾明州开了门，随口道：“没什么，随便聊了聊。”
这话谁信？
门外众人就是听见异动才过来的，看见顾明州衣襟一道剑痕，个个色变。
“杨蒙！”
“杨大人，你怎么能——”
“走吧，杨大人还有事要忙呢。”
唐满愤怒的话被顾明州截断了，一直忍到议事厅，终于憋不住了：“为什么不让我说？武官对文官出手，是犯了大忌的，严重些甚至可以判死罪！”
“闹大了，案子就变成私仇了。”顾明州道。
唐满没料到他竟然还有这样的觉悟，一时语塞。
见客厅内，几个小厮小心翼翼地收走茶杯，不停偷瞟仍站在厅内的人，生怕他又来一个暴起。
杨蒙大怒：“看什么看！”
小厮们怪叫着作鸟兽散。
杨蒙胸口几番欺负，忍着耻辱将窗外的佩剑捡起来，回刑部。
下属见他一身狼狈，大惊失色道：“大人？！”
杨蒙将佩剑摔在地上，满脸怒容。
下属不敢触他霉头，过了一会儿又谨慎道：“您上回要下官去找的人来了。”
“哦？”杨蒙抬起头，“你是说戴家的人？”
“正是。”
  
杨宜修的案子固然重要，在首辅诞辰露面也不是件小事，杨蒙冷笑一声：“行，现在就把那个白雨信找过来。”
下属应声下去，不一会儿便将白雨信带了上来。
白雨信踩着阶上雨水入内，面无表情。
“上回可让你嚣张够了，这次人证物证俱在，看你还怎么狡辩。”杨蒙得意道。
他在顾明州那儿受够了气，此时有机会，登时将负面情绪全部宣泄。
白雨信抬起头，与杨蒙身边的少年四目相对。
时间有一瞬间的静止。
戴子濯缓缓开口：“许久不见，别来无恙啊。”
白雨信垂下眼。
“戴家小子，有什么冤屈尽管上报，”杨蒙狞笑，“本官替你做主。”
“谢大人！”
戴子濯朗声道：“去年冬日，戴家正在扩大 规模的关键时刻，家中店铺却忽然遭受恶意购买，导致店铺全面贬值，损失不知凡几，后来才知道全是一个人捣鬼——便是眼前的白雨信！”
“我父苦苦支撑，不料还有更过分的在后头，这白雨信竟然全面扰乱杭州物价，散播谣言，导致戴家钱庄全面崩盘。戴家辛苦劳作数十年的心血旦夕之间便灰飞烟灭，喂饱了一只吸血鬼，其中冤情罄竹难书，还望大人明鉴！”
白雨信静静地看着戴子濯，等他说完。
同时他意识到，戴子濯变了，与从前那个充满天真的病弱少年截然不同，仇恨、痛苦、怨怼时刻充斥着双眼。
杨蒙一拍惊堂木：“你可知罪！”
“恕难伏罪。”白雨信回过神。
“哼，苦主都已经站在面前，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戴子濯，你口口声声说我可恶，那么敢问，我做错了什么？”白雨信迎上他愤恨的目光，“戴家缺钱，要卖店铺，我就出钱买下；戴家担心被卖，又赎回，我就再卖给你们；戴家开钱庄试图筹钱，我就如你们心愿存钱进去......”
“从始至终，我一直遵守戴家制定的规则，不曾逾越，说到底还是你们戴家经营不善，才要找个替罪羊。”
“白雨信！”戴子濯眼睛爆出血丝，“你就一丝悔过之意都没有吗？”
 白雨信浅色的眼瞳堪称淡漠，声音也毫无波澜：“既然没做错，又有什么需要悔过的地方？”
“说起来，真正违反规则的人是你们吧？我规规矩矩做生意，却忽然被官府抓去......你敢说这其中清清白白？”
戴子濯被问住了，好一会儿才反驳：“那是......自然。”
只可惜这反驳的时机不对，语气也不对，反而显得心虚。
任谁看都是白雨信更胜一筹，但偏偏主持公道的人是杨蒙，睁着眼睛说瞎话也毫无难度。
谁知就在这时，白雨信再次 开口。
“大人，我这里还有一份证据上呈，请您过目。”
还看什么证据，直接定罪就是了。
杨蒙心中极不耐烦，然而刑部并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哪怕拿捏这等小商人，也得有说得过去的记录。
谁知就这么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就变了。
 
  “此、此证......”杨蒙声音颤抖着，好几次才连成句子，“此证有理，无罪，你无罪......”
【挪·威·森·林整理】第七十六章 图穷匕见


第七十六章 图穷匕见
戴子濯大惊失色，上前一步：“大人，您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杨蒙一反常态，厉声叱喝：“本官说什么就是什么，你不服？！”
戴子濯先前仰仗的就是杨蒙的独断专行，此时那 份独断落在自己身上，他才知晓这种近乎窒息的感觉。
面色几番变化，他终究开了口：“小民......不敢。”
“既然不敢，就赶紧退下，还留在这儿碍谁的眼？”
杨蒙前后态度截然不同，戴子濯明知其中有蹊跷，可在杨蒙的威压之下，却不得不退。
走到白雨信面前，他停了下脚步，压低声音：“你等着吧。”
白雨信甚至连看 都没有看他一眼。
戴子濯走出大堂，午后隔着阴云落下的天光灰蒙蒙的，他长长地吐了口气，露出一个苦涩的笑。
这一次，也是他输了。
大堂内，杨蒙来来回回地踱步，捏着白雨信交上来的文书坐立难安。
 
“这上面写的东西可都是真的？”
白雨信平静道：“您不是已经有答案了？”
杨蒙手心汗水涔涔，不住打颤。
他手上拿的，正是一份杨宜修贿赂官员的花名册，杨蒙所知道的部分全都准确得惊人。
粗粗一看，所有名目加起来足有十万两纹银，要知道大兴一年下来的总税收也不过百余万两！若是给皇上知道了，说不准就是株连九族，这样杨蒙如何能够不怕？
  这样一份花名册，白雨信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商人是怎么得到的？他到底是什么来历？
能得到杨宜修府上的东西，少说也得跟首辅沾亲带故，可看他态度与做派都丝毫不像，难道......是宫里那位的暗桩？
杨蒙不禁生出无限猜测来，片刻间身上湿了一大片。
“小人有眼不识泰山，白老爷快起来吧。”
混迹官场，脸皮厚是杨蒙最得意的修炼，此时又是另一副嘴脸。
 
白雨信坦然受之。
外面不安的叶星阑正在马车前踱步，见他出来，当即欢呼着扑了上去。
“没事了，没事了是不是？”
白雨信点点头，示意他上去。
  叶星阑会意，捂着嘴上了马车，等离开了刑部门口，方才松开手，凑到白雨信耳边。
“那账本是真的吗？”
“你觉得呢？”
“假的吧，”叶星阑咽了口口水，“咱们哪有机会靠近杨宜修啊。”
白雨信扫他一眼，没想到他也没那么笨。
其实倒也不难，白雨信先从叶星阑口中得到了杨宜修历次宴会上送的东西，再对比晋商乔百川、浙商舒邑的额度，便能七七八八算个大概。
另外几分，则是靠统计出入杨家的货物，算出杨府的吃穿用度、婚娶喜丧，进行验证与弥补。
对白雨信而言，杨蒙来者不善已经非常明了了，横竖都是死路，不如赌一把。只是就连他也没想到会这么顺利，看杨蒙的样子好像自己脑补了些什么......
一旁的叶星阑兴奋得不可自已。
这有如话本的情节竟然真实出现在身边，太太太.....太刺激了！
  白雨信指点他：“遇事当先审时度势，能战就战，不能战就取奇招，万万不可撒手逃跑。要知道，真正的敌人就是想将你一口吞下，越是躲，反而越受其害。”
叶星阑狂点头，眼里充满崇拜的光芒。
 
离开的白雨信还不知道，一道死亡的阴影已经笼罩在他头顶。
马车在巷口停下，白雨信让叶星阑先回去，自己走回家。
明明没有几步的距离，他却忽然生出一种不同寻常的感觉。
回头，身后空荡荡一片，没有一个人影。
白雨信收紧五指，继续往前走。
一片落叶悄然飘下，骤然间被一阵异样的风扰乱。
也就是这个时候，一道寒芒朝他的咽喉袭去！
白雨信体弱，不曾习武，此时浑身都僵住了，脑海里警铃大作，身体却无法做出任何应对。
剑锋愈发近了！
锋锐的剑气近在咫尺，白雨信下意识闭上双眼。
 
“当！”
一声脆响，刀剑被格开。
白雨信茫然睁开眼，心脏后知后觉地狂跳起来，身子一软，不由扶住了墙。
“混账，谁派你来的！”顾明州怒吼，手中长剑在狂怒下不断刺出，招招都是不要命的打法。
他简直不敢想象，要是他晚回来一步会发生什么，要是他没有买刀带在身上，又会发生什么。
方寸大乱，便露出破绽。
白雨信惊呼一声：“小心！”
顾明州就地一滚，手腕一翻，长剑深深嵌入刺客肩膀。
蒙面刺客自知讨不着好处，只得捂着伤口狼狈逃窜。
白雨信立即冲上去，抱着顾明州，慌慌张张地到处摸：“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下一刻，整个人都被揽入熟悉的怀抱里。
“对不起，对不起......”顾明州眼睛赤红，不断颤抖。
“不怪你，是我不好，是我的错......”白雨信难受极了，抱紧他，喃喃道。
“要不是我得罪了杨蒙，就不会......”两人不约而同开口，又猛地愣住。
顾明州：“？？？”
白雨信：“？？？”
两双歉疚的眼睛碰到一起，同时冒出疑惑。
片刻后。
顾明州大怒：“这么大的事，你竟然什么都不说，若是出了事.......”
 
“这么大的事，你不是也没跟我说？”白雨信不客气地回敬。
两人面面相觑，都是又好气又好笑。
顾明州便说：“这样下去可不行，咱们得立下规定，大事不准瞒。”
“得再加一点奖惩措施。”白雨信说。
顾明州想了想：“再加一条，谁瞒了，就得无条件答应对方一个条件。”
“好。”
“那现在先坦白，你有没有瞒着我的事？”顾明州坦荡荡地一拍胸脯，“我没有。”
白雨信仔细想了想：“我好像也没有。”
顾明州仍不放心，拿宣纸印泥出来，像模像样地写下一张契约纸，一式三份，两人各存一张，还有一张就放在家里保存。
白雨信哭笑不得，陪他闹了一遭。
方才的惊心动魄仿佛消散不见，然而到了晚上，白雨信躺在书房，却怎么也睡不着，终究爬起来。
清醒地 睁开眼，他走到 卧房外头。
不忍打搅顾明州，他坐在小院的石桌边，仰头看着浩淼星空，心口却沉沉地压着。
吱呀一声，卧房门开了。
见白雨信坐在外面，顾明州一愣：“你也没睡。”
  白雨信点点头，两人坐在一处，谁也没有说话。但他们都知道，杨蒙图穷匕见，必然不会善罢甘休。
【挪·威·森·林整理】第七十七章 原来是契兄弟


第七十七章 原来是契兄弟
阴天的暮色灰蒙蒙的，杨蒙等 不及换下官袍，便匆匆跑了出去，直奔杨宜修府上而去。
“叔父，大事不好，您快看看家中的账本还在不在？”杨蒙跑得满头大汗，急切道。
杨宜修莫名其妙：“什么账本？”
“当然是、是......”杨蒙不好说得太直接 ，暗示道，“那本账本。”
杨宜修更是一头雾水：“这么重要的东西怎么会不在，大白天的，你做什么梦呢？”
杨蒙呆了，将来龙去脉托盘而出。
杨宜修先是一愣，继而勃然大怒：“蠢货，你被诓了！”
“可上面的数字分明......”
“那些都是明面上送出的东西，但凡看见过的人都能推算，其他私下的账面却一概没有，”杨宜修恨铁不成钢，用力敲了敲桌面，“你就不会先把人扣着，问过我再说吗？”
杨蒙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被人玩了这么一手，丢脸至极。
问题是世上有几个人能像 白雨信那样大胆，杨蒙中招，实在不亏。
杨宜修却不这么认为，将杨蒙骂了个狗血淋头，临了恨恨道：“安排你做个刑部侍郎，你难不成就满足于此了？张首辅固然是个好靠山，可他到底老了，日后还不是得靠你们年轻人独当一面？”
“这样沉不住气，我还能指望你什么！玉儿跟着你，我怎么放心得下？”
一腔好心却没换来半点感谢，杨蒙僵着脸听训，好一会儿终于转换过心态，说了些许好话，终于将杨宜修的脾气熨帖下来。
亲自送叔父回房，侍奉了小半个时辰，杨蒙方才离开，天色已经擦黑。
他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看见妻子正跟杨家的嬷嬷推辞些什么，不禁一愣。
“你怎么在这儿？”杨蒙下意识地发问。
杨蒙是杨宜修五服以外的侄子，能沾到他的光，还多亏娶了杨宜修的女儿，杨玉。即便是刻意仰仗岳家，可亲眼看见杨玉从娘家那东西，他心里颇不是滋味。
杨玉一声不吭，将细软塞进包裹里，背在身上。
一整天的强压的情绪都冒了出来，杨蒙一把拉住她的胳膊，拔高声音：“我问你呢，聋了？！”
“光会凶我有什么用，在外面怎么不见你这么威风？”杨玉挣开他，跟他对吼。
“我不过问你一句，至于如此待我吗？难不成真的做了什么亏心事，怕我知道！”杨蒙被她激怒，不过脑子的话脱口而出。
将包裹用力塞进他怀里，杨玉怒道：“我有什么亏心事怕你知道，你要看便看！”
“左右不过女儿要出嫁，家里连半点金银首饰都拿不出，你整日说在外面如何如何辛苦，可最后呢？钱也见不着，升官也捞不着，我不回娘家求救，还能怎么办？让女儿就这么苦兮兮地嫁出去吗？！”
“还有儿子，不过是跟人打了架，就被关了大半个月出不来，你帮上什么忙了？
说道伤心处，杨玉眼泛泪花，哀切埋怨地盯着他：“女儿你不管，儿子你也不管，我只有回娘家 ，你当我愿意回来看人脸色不成！”
杨蒙听着她说，只觉一股说不出的沉闷往身上压。
可他不得不笔直地站着，因为他知道，若是一倒，整个家就都散了。
“你......”一整天没顾得上喝水，杨蒙喉咙干涩，咽了两口唾沫方才顺畅地说下去，“不要急，我会想办法的。”
杨玉眼里噙着泪，半信半疑：“当真？”
杨蒙艰涩地点头。
杨玉再也忍不住，一头扎进他怀里，放声哭了出来。
回到府上，杨蒙还没来得及吃饭，窗外就有声音传来。
“大人，小人无能。”
受伤的刺客跪在院子里，淋了个湿透，地上一滩冲淡的血迹。
不知是不是一天之内遭受的失败太多，杨蒙竟出奇的平静，一种彻头彻尾的无力充斥着身体。
他一时头晕，跌坐在圈椅里。
“没用的废物，杀个平民都能失败，还要你做什么？”杨蒙喃喃道。
白日里白雨信走后，杨蒙越想越不安，他已经得罪了白雨信，若对方果真是皇上的情报人员，那么那份名单终究会流出去，还不如先下手为强。
谁知道派出精锐刺客也能失败，他最近到底是走了什么霉运？
“大人恕罪，若非顾明州突然出现，小人绝不会失败。”
“顾明州，顾明州......怎么又是他？他就非要跟我作对不可吗？”
杨蒙头紧闭双眼，颓败至极。
忽然间，一团浆糊的脑子里闪出一丝不对劲。
白雨信不过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商人，为何会跟顾明州扯上关系？便是故意找他麻烦，也不至于帮到白雨信头上——除非他们本来就认识。
等等，顾明州是徽州静云镇人士，白雨信也是......
杨蒙倏然睁开眼，推开窗，看向刺客：“去查查，他们是什么关系。”
“是。”刺客暗自松了口气，迅速离开。
第二天情报送上，杨蒙定睛一看，手都在气得发抖。
好哇，他们两人竟然是契兄弟！难怪白雨信能拿到那份名单呢，说不准就是顾明州在背后捣鬼，两个人合起伙来了！
然而下一刻，一阵喜悦涌了上来。
这说不定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顾明州得到账本，细细翻阅，然而这毕竟是另一桩案子，要想在徽州桐木案里派上用场，还得多花心思。
思量着来了户部，顾明州忽而感到众人看自己的目光有点怪异。
虽然户部的人平时就不怎么友善，但今天感觉格外奇怪，还有人盯着他跟身边的人窃窃私语，看猴儿一般。
顾明州一头雾水，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中午用饭，饭堂里一人一碗白米饭、一份炒青菜、半条鱼。顾明州往桌上一坐，边上的人纷纷起身，离他远远的。
顾明州：“......”
余泰清正好进来，撞见这一幕，一阵莫名其妙：“都做什么？”
平日嚣张的众人都服帖了，乖乖地跟余泰清打招呼。
“坐下吃饭，”余泰清道，“都站着干嘛？”
  唐满阴阳怪气一笑：“阁老，您可不知道，顾明州家里有个契兄弟呢！我道他平 日怎么怪里怪气的，原来异于常人，咱们户部的年轻同僚不得防着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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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杨蒙卷土重来


第七十八章 杨蒙卷土重来
余泰清愕然：“他有契兄弟，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顾明州总算明白他们的窃窃私语是什么意思了，禁不住冷笑一声。
“原来有契兄弟就是异于常人，这话你敢不敢当着皇上的面说？”
李宏愿只心系一人，就是宫中男后，任凭朝臣们怎么上奏都不管，还将自己年仅三岁的皇弟立为太子，时间一久，大家也就只得默认。
上行下效，民间契兄弟的风气也渐渐兴盛，真说起来，也算不上太稀奇。
“我与心上人两情相悦，厮守终生，与你们何干？”顾明州慢条斯理地扫视众人，嘴里却字字尖锐，有如刀剑。
“吾妻清雅出尘，丰神俊秀，如芝兰玉树的神仙人物，你们防什么？怕被我看上？”顾明州一翻白眼，“我又不是瞎子！”
说实话，户部的年轻官员还真没有歪瓜裂枣，个个都是容貌端正，到哪儿都抢手的青年才俊，被顾明州这么一说，仿佛多不堪入目似的。 
  顾明州冷哼，倏然起身，不屑再与他们同席吃饭。
他本就跟户部众人不和睦，这一下可以说是正式决裂了。
尽管顾明州在饭堂里说的威风，然而人们的成见是不可能被三言两语所改变，这消息顷刻间传遍京城，谁都知道炙手可热的状元郎已经有了妻子，还是个男妻。
婚嫁是私事，自然没人可以说什么，但明眼人都知道，顾明州的前途就此为止了。
中午，白雨信回来吃饭，看见家门口一株绿梅有些枯了，便进去舀水，刚弯腰洒下，就听见耳旁有个陌生的声音。
 
“这就是顾明州的家？”
白雨信回身，只见不远处站着个白衣少年，气度清贵，容貌俊美，额间一条浅蓝抹额。
“你是何人？”
“倒是个好地方，”那少年上下打量府门，目光落在白雨信脸上，“能进去坐坐吗？”
白雨信毫不容情：“不能。”
少年：“......”
一旁随侍大怒，正要骂人，被少年拦住了。
他忍不住微笑，好奇地看着白雨信：“你们.....是契兄弟吧？”
白雨信实在很久没碰见这么爱多管闲事的人了，  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神仙人物算不上，丰神俊秀倒是真的，”少年刷地一声甩开扇子，半掩着脸，露出一双含笑的眼睛，“好一对神仙眷侣。”
水浇够了，白雨信收回花洒：“与你无关。”
少年嘿嘿一笑，也不生气：“帮我给顾明州带声好。”
说罢握着折扇慢悠悠地走了。
白雨信奇怪地看着他的背影，只觉他气度不凡，不似平民，更与一般纨绔子弟不同，应当是个贵人，怎么这样八卦？
白雨信关上门，刚走几步，又听见有人敲门，不禁无语——他怎么又来了？
谁知一开门，却是叶正信一张风尘仆仆的脸。
两人均是一愣。
白雨信：“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叶正信：“哎呦，白兄弟，你家捯饬得可真够漂亮！”
还是一如既往的厚脸皮，叶正信嘿嘿笑着，跟他挤眉弄眼：“怎么，不请我进去吃几杯好酒？”
“茶可买好了？”白雨信命厨子准备酒菜，正要往里走，又猛地顿住脚步。
叶正信满脸得意：“我叶某人出马，你还不放心？放心吧，都是上好的乌龙茶！”
就是因为你姓叶，所以才不敢放心啊！
白雨信总觉得心里不放心，摇摇头：“酒菜还要一会儿， 不如先带我去瞧瞧。”
叶正信脸上一抽，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现在是正午。”
“我知道。”
“该吃饭的时候。”
“看茶要紧。”
“你你你——”叶正信后悔不迭，他瞎激动什么呀，本来就够累的了，再被白雨信一支使，还能不能歇了？
白雨信走了几步，发现叶正信没出来，歪头想了想，道：“看过茶以后，就没你的事了。”
叶正信这才不情不愿地在前头带路，嘴里还嘟嘟囔囔：“有什么不放心的，我是正好碰上冲海人逃难，才得了一大批便宜的劳工，否则哪儿有这么快......”
话还没说完，前头白雨信冷不丁停了下来，他吓了一跳：“干什么，一惊一乍的多吓人？”
白雨信猛然回首，双眸绽出锐利的光芒：“冲海遭难了？你仔细说说。”
“嗨，冲海不是广种桐木么，桐木那玩意儿产量高是高，但耗水、吃肥，种上个几年下来，那地就贫瘠得种不了别的了，木头还是带油的，一点就着。”
“前些日子有人在林子里做饭，没熄干净火，一着就是一大片哟，”叶正信唏嘘道，“京城这儿倒是一直下雨，徽州却连日大旱，又碰上刮风，整个冲海都没了。但人总得想办法讨生活吧，这不，就到我这儿来了......”
这么大的事，怎么京城一点没听说？
白雨信吞了口口水，手心渗出冷汗。
除非，有人故意压了下来。
“怎么不走了？”叶正信一脸疑惑，“不是要去看茶？”
白雨信回过神：“要看茶。”
大桶大桶的乌龙茶储存在密闭的木桶里，拆开查验，一股浓烈醇香的气味便扑鼻而来，细看之下，品相也好，均是完整的嫩叶，碎的、老的一概没有。
白雨信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在叶正信没回来的日子里，他早就花钱打好了上贡的途径，此时茶叶一来，他便献了上去。
也是时间赶得巧，此时正值秋日，茶树凋零，绿茶产量降低，宫中前头才赐了一批绿茶给官员，日常用度便有些吃紧了，这批乌龙一来，解了皇宫燃眉之急。
不过宫中一应吃穿用度都是有说法的，乌龙茶到底不是正统主流，便被御膳房送去，给不受宠的太妃喝去。
所以这销路仍不太广，利润太低，白雨信琢磨着再找几条门路，最好直接把这茶送到皇帝那儿，或者男后宫里去，再找几个小孩儿念念童谣，造点势头出来。
正想着，叶正信忽然慌慌张张地闯了进来：“不好了，不好了，有官兵来了！”
白雨信心头咯噔一下，只见杨蒙面沉如水，带着一帮人横冲直撞，直闯到白雨信面前。
  “走吧，”杨蒙露出一丝来者不善的笑容，“白公子，用不着我押解吧？”
【挪·威·森·林整理】第七十九章 报复


第七十九章 报复
白雨信一颗心在胸膛不住乱跳。
与上次的气定神闲不同，他意识到这次必然不会如先前几次一般顺利，打过几次交道，杨蒙也不会再那么好骗。
“麻烦叶叔，替我给顾明州报个信。”
白雨信在叶正信耳边低声说完，又急急道：“让他别着急，我没事。”
杨蒙嘿嘿直笑：“犯了国法，搬什么救兵都不管用。”
叶正信看看杨蒙，脸色异乎寻常的严肃。
他拍了拍白雨信的手背：“放心，我一定带到。”
白雨信松了口气，这才放心跟杨蒙走。
这一次果然与先前不同，杨蒙铁定了心思要定白雨信的罪，除他之外还有几名主簿，阵仗颇大。
“乌龙茶也是尔等小民卖得的？”杨蒙满脸正气，怒喝，“谁不知道那是阳海的东西，先 帝在世时明令禁止贩卖，你可知道？”
“小民知晓。”
“通敌叛国，已是死罪，”杨蒙拍一记惊堂木，竖起眉毛，“知法犯法，更是罪加一等！”
白雨信咬紧牙关，心脏不住狂跳。
他本以为杨蒙不过强行敲诈一笔，想不到上来就是株连九族的大罪！卖茶而已，如何就是通敌叛国了，照他这么说，三国之间的交易都不该做。
此时此刻，他脑海里冒出来的第一个词却是——幸好幸好。
幸好顾家当年图省事，不曾在官府登记两人关系，哪怕和离也不过走个形式。来了京城也不曾张扬，连叶家人都不知道他跟顾明州的关系。
哪怕株连九族，应当也牵连不至顾明州吧。
杨蒙厉声喝道：“你可知罪？”
然而便是不为自己，他也不能连累无辜的叶家人，白雨信如何能够认下？
“小民冤枉！”
杨蒙料到他不会认罪，却也不急，慢悠悠道：“死不悔改，便好好尝尝刑部的大刑吧。”
将白雨信好好拷打一番，又刻意不叫打死，杨蒙方才过去，欣赏白雨信凄惨的模样。
“当初有胆子戏耍本官，就该知道，后果不是你一个区区小民承担得起的。”
白雨信满头冷汗，却紧咬牙关，不肯泄出半声痛呼。
“若是你不曾......不曾勒索要挟，我岂会......骗你？”白雨信面色苍白，眼睛却亮得惊人，“若不是心里有鬼，我又怎么......骗得到你？”
杨蒙沉下脸：“还敢胡言乱语！当日不过赏识你，给个机会，你偏偏不要，还反过来打人的脸，也休怪我不客气！”
白雨信因疼痛不住颤抖，却不肯叫人看出来，只看着杨蒙，不发一言。
杨蒙最恨他这幅平平静静的样子，好像什么都无法令他动容一般，显得自己极其无能。
不过是个低劣的商人，装什么装？杨蒙决意要撕裂他的平静，低头冷笑。
“依本官的想法，现在就该将你杀之而后快，可我忍住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你那个好姘头顾明州，可正为了你们两个的公之于众，而方寸大乱呢，”杨蒙残忍地勾起唇角，“我已经差人递了消息过去，很快他就会知道你被抓了。”
白雨信猛地一颤，攥紧衣袖。 
见他再平静不下来，杨蒙发自内心地笑了。
可是这样还不够，没有惨叫、痛苦和悔过的声音，怎么能叫他满足？
“若是他敢插手，我就立刻连他一同拉下马，若是他没这个胆子......嘿嘿，我就叫他监斩，亲眼看看你是怎么死的！”
那副画面已然浮现在脑海，白雨信心痛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杨蒙哈哈大笑，作势就要离去。
“别动他！”白雨信攥着牢房的木门，失声大喊，“你不是要钱吗，我给你就是！”
“这就是你求人的态度？”杨蒙堪堪站住脚，拖长了声音，洋洋得意。
白雨信想也不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生平第一次这样卑微地求人，什么尊严、什么骄傲，尽数踩成碎片他也不觉得可惜——只要顾明州平安无事，只要他能平安无事......
“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求大人高抬贵手，放他一马！”
杨蒙终于得到了想要的哀求，仰天长笑：“已经太晚了，现在可由不得你！”
他从头至尾都没想过要放过他们，只不过在临死前，还想再戏耍一番。任凭白雨信如何恳求，杨蒙都不理会，心满意足地走了。 
怎么办？
白雨信颓然跌坐在地，只觉一阵刺骨冰冷。
怎么办？
视线渐渐模糊，他感到自己仿佛又变回了当年那个十二三岁的小少年，对一切厄运都无能为力。
他要怎么办才好？
户部。
刚从饭堂出来，顾明州就被叶正信推了个大跟斗，趔趄着扶墙，他都懵了。
怎么回事，现在谁都可以袭击朝廷命官了吗？
叶正信哪儿还顾得上解释那么多，着急忙慌道：“白雨信.......白雨信被抓了！”
顾明州手里的饭碗啪的一声摔在地上。
下意识就要往外冲，后面郑自明恰好出来喊他：“顾大人，晚上中秋宴，朝廷命官皆要入宫，别忘了。”
顾明州脑子已然乱了，哪里听得见，叶正信见他这样子便知要遭，连忙一把扯住他。
“顾大人，莫冲动，”叶正信低声附在他耳边，心急如焚，“若是贸然出手，不仅没救出白公子，反赔了自己进去，又有何用？”
他听见顾明州的心脏跳得特别剧烈，侧头一看，少年人坚毅的侧脸已然扭曲，混杂着三分惊惧，五分仇恨。
叶正信心里说不出的难受，想起了自家爱妻。若是罗绣织遭了难，他说不定顾明州更冲动，可形势艰巨，必须慎重行事。
“冷静，顾大人，冷静......”叶正信按住他的肩膀，“是刑部侍郎杨蒙将他捉了去，告他私贩乌龙茶，通敌叛国。只怕不仅小老儿我，也要被捉拿去了。你好好想想，能不能求得哪位大人帮忙... ...”
顾明州呼哧呼哧地喘着气，身体松弛下来。
后面郑自明尚不知发生了什么：“顾大人？”
“我知道了。”顾明州竭力平静下来，让叶正信先回去，回了议事堂，照常工作。
必须想一个万无一失的办法，一击即中。
 
  不要着急，不要着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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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出手


第八十章 出手
顾明州紧闭双眼，脑海一时间闪过朝堂之中的种种利益纠葛，分析大势。
片刻后，睁眼，他将目光投向了一旁的郑自明。
“郑兄，可否借一步说话。”
唐满故意咳了一声，语气毫不友善：“郑大人，你可千万小心，这厮兴趣非比寻常呢。”
顾明州没空搭理他，紧盯郑自明。后者合上卷宗，理好衣裳，起身与他平视：“走吧。”
两人走到僻静处，顾明州忽而弯腰躬身，向他行了个满满的鞠躬礼。
“要我做什么，说吧。”
郑自明被他叫出来之前，便已经预料到顾明州必然有事相求。恐怕所托不小，否则这般傲气的人怎么会低头求他？
 顾明州先将前因后果与他说了，又道：“我知道郑家在宫中也有人脉，只求大人出手相助。”
“这等死罪，你有什么办法？”
“今日中秋宴，便是最佳机会，我已设好计谋，只欠郑大人这股东风了。”
郑自明听他如此这般地说了一番，不由得吃惊于顾明州对朝中形势的了解，当真是个聪明绝顶的人物。
“若我不答应呢，”郑自明定定地看着他，“你既这般通透，又何必硬出头，惹来一身腥？我为何要帮你，沾染麻烦？”
“为了郑家，”顾明州语气柔和，吐出来的却字字都是威胁，“扬州世家不少，想将郑家拉下马的比比皆是，不巧我在梳理徽州桐木案的时候，也发现了郑家的身影......只要郑大人答应帮我，我便替你将其中痕迹抹去，如何？”
郑自明微微眯起眼，对顾明州的看法终于改变了。
他何止是聪明绝顶，把握形势也是一等一的好手。只看他这番话，显然早已把握住了郑自明的软肋，也早就预想过他的反应。
这样的人会不知道锋芒毕现的后果？会不明白官场规则？
 
故意挑起所有人的仇恨，若不是蠢，便是要将朝堂这潭水，搅个天翻地 覆！
  
心下种种念头迅速闪过，郑自明缓缓开口：“这计谋若是顺利，定能救下人，可当真事事能够如你所料？”
“这就不必郑大人操心了，”顾明州明白他这已经是答应了，目光灼灼，“我自会想尽一切办法。”
郑自明又听他详说细节，不住点头。
至夜，朝中大小官员都齐聚一堂，携家眷赏月吃茶，其乐融融。
宫中，李宏愿在宫女的服侍下穿戴完毕，牵过凤子初的手，肩并肩站在镜子前。
李宏愿一身玄色暗纹的常服龙袍，凤子初则是一身白衣，不施粉黛，镜中的脸依旧艳丽，狭长的丹凤眼微微一笑，带着点邪气。
一旁的宫女掩唇一笑：“皇上皇后果真如璧人一般，着实般配。”
“可不是，太后娘娘前些日子还命人定做了一对簪子，今日用上恰到好处。”另一个宫女自匣中取出一对赤玉簪，看那玉质地通透，入手温润，是顶好的红玉。
李宏愿心里高兴，目光流转到凤子初身上，禁不住笑：“母后有这个心，朕很高兴。”
凤子初也是一笑：“回头咱们一 块儿去给母后道谢。”
李宏愿握着他的手更紧了。
说实话，李宏愿执意要与凤子初在一起，其实是逆天下之大不违，然而他一点也不后悔。如今凤子初在外替他平定疆土，两人虽是聚少离多，却十分和睦，母后、太妃也对凤子初很满意，几乎没有不舒心的地方。
两人分别日久，凤子初还是为了在中秋节与他团聚，才匆匆赶回来，一想到这些，李宏愿就是满腔柔情，恨不得不去赴宴，待在后宫两人好好温存一番。
但李宏愿虽然任性，但也不是什么昏君，该出席的场合绝不会偷懒。
两人一前一后到了席上，群臣见过礼后各自落座。
李宏愿面上带笑，温声说：“爱卿们只管用饭，今夜咱 们只赏花赏月，不理朝政。”
有人提出作作诗，众人都是拍手赞同，李宏愿一扫席下，笑道：“今年的前三甲都在哪里，叫进来一起作诗，助助兴。”
顾明州等人官位不高，照理是没资格跟皇帝同席吃饭的，此时从外殿依次进来，谢了恩以后方才坐下。
李宏愿望着台下，既有德高望重的老臣，也有敢拼敢闯的后起之秀，部署安排皆是自己主导，不禁满意地笑了笑。
“嘶——”身旁凤子初忽然倒吸一口冷气。
李宏愿连忙放下酒杯：“怎么了？”
 
“没留神，烫了一下，”凤子初放下筷子，“无妨。”
李宏愿皱眉，侧头责问侍从，不一会儿便送上来一碗新的菜肴。
众臣都有意无意地关注着上首，见状便有人笑道：“听闻民间有一对夫妇感情深厚，相敬如宾，微臣瞧着还是帝后更为鹣鲽情深，小小玉簪都成双成对。”
“大人这话可就错了，是现有皇上皇后琴瑟和鸣，方有成双玉簪，要赞也是赞皇上痴情才是。”
“是，是赵某失言了，哈哈哈。”
众人都跟着笑了起来，李宏愿也忍不住跟着笑，转过头，目光与凤子初轻轻一碰，笑得更深了。
就在此时，只听得上首张黎凉凉地开了口：“倒是好玉，却用错了时候。”
众人顿 时尴尬，低头喝酒。
李宏愿没了笑意，看向张黎：“首辅大人，这话从何说起？”
“孟夏之月，“服赤玉”；孟秋之月，“ 服白玉”，”张黎皮笑肉不笑，“昔日老臣也曾教导过，想不到没有几年，皇上就都忘了。”
李宏愿脸上一僵，心里暗骂这厮倚老卖老。
然而新帝登基，不好跟老臣闹得太僵，又有一道师生的关系在，逾越不得，李宏愿只好假意认错。
张黎捋了捋胡须：“今日服侍的奴才何在？”
能伺候帝后的都不是愚笨的主儿，当即放 下酒壶，整整齐齐走出来，向着李宏愿跪了下来。
“是奴婢们该死，犯了大错。”
“皇上圣明，既然有人出了错，就该罚上一罚，”张黎说着，刻意看了凤子初一眼，“否则这些不合祖制的事，仍要一犯再犯。”
李宏愿勉力支撑的假笑终于消失无踪。
          合着不是簪子不合祖制，是戴着簪子的人不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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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乌龙茶


宫殿内的气氛一下紧张起来，众人都低头喝酒，不敢掺和。 


李宏愿垂下眼睫，微微笑了笑：“那首辅大人觉得，应当怎么罚合适呢？”


“打上二十板子，赶出宫去便是了。”


 


那八个宫婢俱是面色苍白，瑟瑟发抖。被打出宫去的奴婢哪个大户人家敢要，身上还有奴籍，她们也不可能像普通女子一样随意嫁人，届时还能怎么活？


李宏愿心中冒火，垂头捻着茶杯，掩住自己的表情


 


。


指责他可以，因为张黎是他的老师，然而将手伸到他身边的人，那就是逾越擅权。


旁人或许不知道，但李宏愿却是门儿清。张黎这是为了上次科考没有遂了他的愿，在威慑他呢。


 


“不过是个簪子，便要将人往死路上逼，张大人是不是太过了？”


张黎慢悠悠道：“无方圆不成规矩，规则一旦破坏，便万事没了分寸。红玉簪是一个，乌龙茶又是一个。”


听他提及乌


 


龙茶，虽早有准备，顾明州的手还是猛地一颤。


布局是他摆下的，然而时间不够，他来不及做更多部署，计划之中多有靠运气的部分。


事情真能如他所想一样顺利吗？顾明州只觉心口不受控制


 


地狂跳起来。


上首，李宏愿皱了皱眉，低头看了看茶水。


那茶是他上回去太妃那里小坐的时候也尝过，味道尚佳，拿来宴请朝臣也不算怠慢，如何不行？


这也不对，那也不对


 


，原来万事都以他张黎为准才是对的。


李宏愿暗自冷笑，这老不修想当摄政王，他还不是傀儡帝呢！


明面上仍是不动声色，李宏愿点了点头，问身旁侍从：“这茶是哪里采买的？”


 


“回皇上，是民间的茶商自阳海采买，如今正是绿茶淡季，奴才便想着买一些给太后和诸位太妃娘娘改改口味......”侍从颤颤巍巍跪趴在地上，“奴才罪该万死！”


“要论罪，也不该论你的罪，


 


”李宏愿抬高声音，“那大胆茶商何在，带上前来！”


下首杨蒙听得这话，不由得惋惜。


看来是不能亲自搞死白雨信了，看看待会儿能不能努力一把，将顾明州也拖下水去，一箭双雕。


 


过了一会儿，白雨信被人拖上来。


他早已半晕死过去，满身血迹，顾明州呼吸急促起来，紧紧攥住了杯子，不敢抬头。


李宏愿皱眉：“叫你们带人，怎么弄得这样凄惨？”


 


侍从还没开口，杨蒙便当先一步上前，开口：“回皇上的话，这厮擅自买卖乌龙茶，有违先帝教诲，罪同叛国。臣依法将他逮捕，他却嘴硬至极，不肯认罪，臣不得已，才动了刑罚。”


听见先帝两个字


 


，李宏愿不悦地眯了眯眼。


他引而不发，看向张黎：“首辅大人认为，这该如何责罚才是？”


张黎捻了捻胡须，却道：“此事干系甚大，老臣做不得主，还得看皇上旨意。”


 


“朕不明白，该判什么罪，”李宏愿端起一杯乌龙茶，低笑一声，“不过买卖些许茶叶，如何就是叛国了？杨大人，你给朕解释解释？”


杨蒙道：“回皇上，乌龙茶乃是阳海产物，当年阳海派出奸细，在民间大


 


炒乌龙茶，令无数因战乱而妻离子散者思怀家乡，屡次痛批先帝，竟认为咱们大兴应当归顺阳海......”


说到这里，杨蒙愤愤不平起来，怒道：“要论起，那也是咱们大兴才是皇室正统，阳海不过是泥腿


 


子聚了群乌合之众，怎敢如此嚣张？”


李宏愿点点头，又看向白雨信：“杨大人所言，你可认罪？”


“恕难......难认罪。”白雨信一用力，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的地面上。


 


“当年是当年，如今是如今，”白雨信喘息着，艰难地说下去，“当年局势未稳，国不强，民不富，百姓才会听信奸细胡言乱语。然而如今天下太平，国力强盛，便是阳海奸细故技重施，也决计起不到当年的效果。”


 


这话恰好切中了李宏愿的心坎儿，他不禁颔首：“说下去。”


“小民行商之时走遍天下，大兴竟已无人再提及收复国土、统一天下的事，小民虽然年幼，但也知道国恨家仇誓不能忘，”白雨信放软


 


了声音，哀切道，“可恨小民文不成武不就，只得出此下策......”


“或许还有人会记得——阳海本是属于我们的土地，买卖乌龙也根本不该是叛国通敌，那本就是大兴子民理当享受的东西！”


 


一番话振聋发聩，震得宫殿之内一片鸦雀无声。


李宏愿深受感动，不住点头。


杨蒙见势不好，连忙进言：“皇上切不可被这厮的花言巧语蒙骗，乌龙茶本就不合祖制，不该买卖，他这


 


是明知故犯！”


李宏愿拉下脸来，沉声道：“照你的话说，父皇留下的条条框框，朕一条都改不得，只能墨守成规了？”


“微臣不敢！”


“你不敢？朕看你胆子大得很！”


 


李宏愿手中杯盏猛然往地上一砸，随着砰地一声，压抑已久的脾气蓦然爆发。


“不合祖制又如何，如今当家的人是朕，哪一个老祖宗都不是！”


朝臣心头皆是一惊，知道皇帝这


 


是终于发作了。


就在这时，郑自明越过桌案，上前一步：“禀告皇上，据微臣所致，杨大人三番两次抓捕此商贩，勒索不成，才出此狠招，不过是预备杀人夺财罢了。”


顾明州惊讶地抬了抬头


 


。


李宏愿目光凌厉起来：“真有此事？”


“没有，绝对没有！”杨蒙慌了，指着郑自明痛骂，“你不要血口喷人！”


郑自明儒雅一笑：“皇上大可审问刑部其他人，抓了同一


 


个人三次，不见得所有人都忘了吧？”


“好啊，”李宏愿怒极反笑，“大兴竟然还有这样草菅人命、贪赃枉法的恶棍，若非今日无意牵扯出来，朕还不知要放任你残害百姓到几时呢。”


“张首


 


辅，您瞧瞧这事又该怎么罚？”李宏愿今日第三次问出了这个问题。


  任谁都嗅到了来者不善的气味，无数紧张的目光下意识朝张黎聚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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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他配吗


张黎仍是那副不动如钟的模样：“全凭圣上裁断。”


不动声色，又将皮球踢了回去。真不愧是千年的老狐狸。


“首辅大人不是意见多得很么？现在又没话说了？”李宏愿冷笑，“既然如此


 


，不如将这恶徒拖出去乱棍打死罢。”


杨蒙面如土色，身子被抽干力气般，猛地趴倒在地。


张黎聚拢眉头：“圣人也有犯错的时候，杨蒙虽罪该万死，也好歹是朝廷重臣，不如降职，发配做个


 


县令，戴罪立功也是好的。”


“这几个宫女不过用错了一支簪子，你便要将人痛打二十大板赶走，如今却是贪赃枉法的巨蠹，为何又要网开一面？是何道理？”


“朕怎么给忘了，首辅大人看不


 


惯朕和皇后许久了，自然处处都有错，”李宏愿低笑一声，“至于这杨蒙么，则是你张黎的外戚，朕怎么能动呢？”


轻飘飘的一句话，砸下来却力逾千钧。


张黎脸色大变，挣扎着下跪：“微臣


 


不敢！”


他年老体衰，跪下时磕了一下，李宏愿却罕见地没有去扶，旋身甩开衣摆，重新坐回龙椅，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张黎。


“朕再问你一次，该怎么判！”


张黎额上渗出细


 


密汗珠，苍老的身体伏在地面，不过片刻便难以支撑地打起颤。


“千错万错都是老臣的错，”张黎颤悠悠道，“皇上息怒，免得伤了身子。”


轻飘飘一句话，却如四两拨千斤，轻而易举改变了


 


形势。


仿佛李宏愿只是个闹脾气的孩子，因为生了气才故意为难他，而张黎却是宽宏大量，不与他计较。


众位大臣纷纷出言劝谏，李宏愿气得快炸了。


这一招还真是百试不厌


 


，每个人都拿他当小孩看么？


最终又不得不强忍了下来。


他是皇帝，大可一句话压下来，爱杀谁就杀谁，然而朝中大臣半数都是先帝留下的老臣，倘若他就因为看张黎不顺眼把人杀了，老臣们


 


兔死狐悲，难免心寒。


若要收复国土，就必须朝臣替他卖命，绝不能这样轻率。


现在还不是时候，必须要一个更好的时机......


咬牙劝了自己数次，李宏愿深吸一口气


 


，沉声道：“杨蒙贪赃枉法，着京兆尹审理清楚，依法判决。白雨信并无过错，赐上等上药、白银百两，以作抚恤。”


扫了跪在地上的奴婢们一眼，李宏愿喝道：“还跪着做什么，给诸位大人倒酒！”


 


八位宫婢躲过一劫，连连谢恩。


白雨信被人再次拖下去，顾明州身上所有的力气都卸了个干净，软绵绵地坐在席上，一阵恍惚。


原来顾明州要郑自明做的事，便是贿赂宫婢，用上一对


 


红玉。这样显眼的对簪必然会受到众人称赞，张黎曾经在礼部呆过几年，又担任过皇帝夫子，自视甚高，不出言指正就不是张黎了。


之后再提及乌龙茶的茬，李宏愿正在立皇威的时期，只要张黎再次指责，两人


 


矛盾定然一发不可收拾，届时便可从中周旋，救出白雨信。


然而计划归计划，顾明州心里也很没底，他完全没想到事情会这样顺利，竟然连冒险出言的必要都没有。


这一场宴席吃得没滋没味，


 


李宏愿没兴致吃了，没一会儿便拉着凤子初离席。


张黎受了惊，身子骨也受不住，由下人搀着回府。


两大主角都走了，余泰清又是个软硬不吃的臭脾气，朝臣们也纷纷散去。


 


顾明州起身，这时候才发现自己一双腿已经绵软无力，站都站不起来。


郑自明也站了起来。


“郑兄。”顾明州叫住他。


隔着人群，两人四目相对。


人多眼杂


 


，顾明州无从道谢，向他深深揖了一礼。


大恩不言谢，今日出手相助之恩，他定会好好报答。


郑自明仍是那副温和儒雅的样子，冲他微微点头，转身离开。


顾明州扶着小几缓


 


了一会儿，方才往外走。


渐渐的双腿知觉恢复不少，他加快速度，越走越快，越走越快......


冬柏在宫门外等着，一见他便哭了：“公子回来了，公子回来了！”


顾明


 


州点了点头，哗地一声掀开马车的帘子，白雨信正躺在马车里，被一张薄被裹着。


“又叫你......费心了。”白雨信愧疚地笑了笑。


顾明州冲上去，一把将他抱进怀里，喃喃道：“没事


 


了，已经没事了......”


“脏......”白雨信轻轻地推开他。


他一身血污，在牢房里呆了不过短短几日，便已然浑身酸臭，简直肮脏得犹如路边乞丐。


马车内点


 


着一只造型简朴的灯笼，映得顾明州一身官袍越发华贵，宛如画中人，贵气逼人。


他如何配得上他。


马车动了，蜡烛的光也跳跃起来，朦胧的光线从耷拉的眼皮下投射进来，白雨信听见脑海里


 


有个声音响了起来。


并无讥诮，也无贬低，只是平静地叙述着一个事实。


脸上忽然落下一滴液体，白雨信眨了眨眼，抬起头。


顾明州不知何时已经满脸是泪，身子一抖一抖，


 


想说点什么，嗓子却痛得什么也说不出来，只得用力拥住白雨信。


白雨信感到他的胸膛在不住颤抖，呆呆地怔了片刻，视线也忽然模糊了。


回到家，夏松早已经备好热水，顾明州将他打横抱起


 


，先去浴房洗个干净。


白雨信心里咯噔一下，一把抓住衣襟：“我自己可以。”


顾明州紧抿着唇，面沉如水，手下的动作却强势得不容抗拒。


掀开衣裳，雪白的肌肤上早已布


 


满伤痕，顾明州拿帕子给他擦，只轻轻碰了一下，白雨信便倒吸一口冷气。


清理身子便花了半个时辰，擦干了上药，又是另一种痛楚。


白雨信咬着牙不敢叫痛，疼得满头大汗。


 


 顾明州拿一张新的帕子，替他擦干汗水，手指穿过他湿润的发丝，低头疼惜般吻住他。


“叫你受苦了。”


白雨信躺在他怀里，一阵茫然。


这已经是顾明州第几次救他了？自


 


从他们在一起，他带给顾明州的总是无尽的麻烦，顾明州总有一日也会厌倦的吧。


  这个晚上，白雨信失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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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继母


日子一天天过着。


分明已经逃出生天，白雨信的心情却依然沉重，仿佛有什么东西沉沉地压在了胸口，令他连笑一笑都勉强。


顾明州只以为他是在牢狱里受了惊，心疼不已。


 


  其实白雨信在监牢里最多待了三四天，可顾明州却觉得他瘦了一大圈，想尽办法琢磨些好吃的，发誓要把他补回来，养成圆乎乎的最好。


他越好，白雨信就越觉得有负担。


待在家里忽然变


 


成一件非常辛苦的事，白雨信熬不住，假称忙碌，能待在外面就不回去。


皇帝仿佛被他当日一番话说动了，几次宴请朝臣都故意用乌龙茶，这朝中大臣固然有立场，然而说到底仍是皇上的官，讨好皇帝总是没错


 


的。


乌龙茶忽然畅销起来，不止宫中，平民阶层也刮起了一阵与往常不同的潮流。


在此之前，京城有乌龙茶现货的商人根本没多少，白雨信立刻捞了一大笔。他将乌龙茶分为三个等级，特等的


 


进贡，优等的高价卖出，次等则贩给尝个新鲜的平民。


规则由他制定，等其他商人买好乌龙茶过来的时候，发现白雨信的标准已经为大家所接受，不得不跟他合作。白雨信早有准备，抽成百分之五才肯派人前去


 


指导，其他商人虽然心里直骂娘，但此时乌龙茶刚刚兴起，利润丰厚，也就接受了。


于是白雨信赚了第二笔钱。


这还不够，白雨信还琢磨着，以乌龙茶和绿茶拌在一起，预备开发些新品类，也


 


不多卖，就是给人些新鲜感，虽然赚的钱不多，但成本不高，既能赚些小钱，还能保持格调，跟其他茶商做出区别。


杭州锦南楼一炮而红，不仅乌龙茶赚钱，连本就相当红火的绿茶生意也被带动得高涨了好几分


 


。


叶正信这几日真是数钱数到手抽筋，乐不可支地睡下，又在梦里笑着醒过来。


白雨信说一年赚上三年的银子，还真他娘的没撒谎！


叶正信兴致高了起来，哪怕劳动也十分快


 


乐，叫白雨信赶紧回家养伤，别碍着他数钱。


白雨信哭笑不得。


慢悠悠走在街上，他一时间仍不想回家，不知不觉竟走到了京兆尹门口，正好跟走出来的杨蒙迎面撞上了。


两


 


人同时一愣，杨蒙冷笑一声。


“等着吧，本官有的是法子让你后悔。”


这样的恶人为何都能活生生地走在大街上，就因为上面有人，所有无论做什么都无所谓吗？


是不是平民


 


百姓的性命就无关紧要，杨蒙是首辅的外戚，所以勒索谁都行？


白雨信抿了抿唇，连日来压抑的情绪就像着了火一样，在他胸口熊熊燃烧。


然而他素来是个不怎么情感外放的人，即便此时怒到


 


了极点，也不曾表现出来，走到他身前，淡淡道：“那恭喜了。”


“别得意，”杨蒙恶狠狠地威胁，“日后叫你跪在地上吃屎！”


白雨信忽而凉凉地勾起唇角。


“有件事不晓


 


得你知不知道，”白雨信看着他，冷冷的眼珠子闪着异样的光芒，“冲海的桐木林着火了，整个冲海都被一把火烧了。”


杨蒙一愣：“你、你吓唬谁呢？”


白雨信恶劣地一笑：“这件事一直压


 


着没报，若非我们做生意的四处走动，恐怕也难知晓。死了人的事，到底能压多久呢？”


“你以为我还会信你吗？”杨蒙掩饰般大笑出声。


“你不信，自有旁人信，京兆尹、大理寺、刑部、兵


 


部......有的是地方去说。”


埋在心底里的种种负面感情，在时间的作用下逐渐腐败，宛如不住翻腾的淤泥，阴暗又扭曲，令白雨信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充满了恶意。


“这案子细查起来


 


，谁能逃脱得了？你叔父首当其冲，紧接着就是身为罪臣的你......是不是还想着让张首辅捞你们出来？呵呵，那时候他自己还保不保得住，还得另说呢。”


杨蒙终于怕了，整张脸都惨白起来。


 


白雨信微微一笑，宛如恶魔。


杨蒙咬紧牙关。


他虽然人没事，但革职撤官也不是什么好受的事，现在白雨信又来这么一出，简直是晴天霹雳。


不成，绝不能让他得逞


 


。


杨蒙眼睛忽地一亮，他想起还有一个后招，一直没有用上......


白雨信往家里走，一路上竟有一种莫名的舒爽。


他不打算去大理寺告发，一来这不是小事，他不想惹


 


火上身，二来他也没有证据，便是告也告不了，不过是吓唬吓唬杨蒙罢了。


谁知杨蒙被他这么一唬，立刻就信了，那副担惊受怕的样子着实好笑。


可这份爽感持续了没有太久，很快消散一空，


 


只留下阵阵虚无。


白雨信意识到，他只不过是将内心的不安发泄在旁人身上而已，说到底，他跟杨蒙又有什么区别？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信..


 


....儿？”


白雨信心脏猛地一抽，转过身去。


出现在眼前的那个妇人和记忆中已经截然不同了，她红润的脸颊已然泛黄，头发一把稻草般捆在发顶，一身打满补丁的衣裳，脚下的影子局


 


促地缩成一团，手里提着一只竹篮子。


时间过去才八九年，她却好像整个人都干瘪了一般。


白雨信垂下眼睫，任凭心脏在胸口剧烈跳动，面上毫无表情。


继母搓了把手，有点


 


不知所措：“听闻你在外头做生意，便带了些吃食和银子过来，想不到你竟已经成了富贵人家，好，好......”


一股浅浅的暖流扫过胸膛，白雨信不由接过那只竹篮子。


“你来了多久？


 


”


继母一听这话，便暗自吁了口气，知道他不曾记仇 。


“说来也丢脸，姨过来其实是有一桩事要求你.......”


胸口那股暖流一瞬间凉了，白雨信也不知自己怎么就


 


魔怔了，竟然真会以为继母是来找他的。


原来她竟是杨蒙请来的说客，要他别再跟杨蒙作对。


白雨信呆呆地听着，忽然开口：“你知道，我去顾家的第一天，险些冻死了。”


 


继母尴尬地住了嘴。


  “十二岁你杀了我一次，现在又要再杀一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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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 你不准喜欢旁人


继母一下就跪在地上，哭了起来：“信儿啊，以前是姨对你不好，是姨的错，可现在你弟弟病得厉害，你爹又跟人打了架被扣着，我没法子，只有上京求你.......”


“杨侍郎说了，只要你不跟他作


 


对，他就请人帮忙去说，把你爹弄出来.......”


继母攥住他的袍子，仰着头直哭：“你若是恨，就只恨我一个吧，你爹你弟都是无辜的.......”


是，他们三个是一家，那他呢


 


？他到底算什么？他们有没有想过他的处境，哪怕只有一次？


然而即便问出口，这些问题终究是没有答案的。


一阵说不出的疲惫席卷而来，丢了几锭银子在地上，白雨信冷声说：“钱拿去，看


 


病也好，打通关系也罢，随你。日后不要再来找我，我不会再帮。”


这就是给了真心的结果，被忽视，被辜负，被践踏.......不如从一开始就不曾倾注过感情。


白雨信出离的茫然，回


 


到家，行尸走肉般吃饭，睡觉。


顾明州这几日公事繁忙，今天也是一样，忙到大晚上还没回来，白雨信耐着性子等了又等，脑子越睡越清楚。


终于，吱呀一声，门开了。


顾明


 


州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身上还带着点秋夜的寒气。


白雨信动了动身子，顾明州就知道他还没睡。


坐到床边亲了亲他的耳朵，顾明州柔声道：“怎么，睡不好吗？”


白雨信觉得


 


自己好像一根海上的浮木，无依无靠，不知向何处去。他下意识握住顾明州的手，喃喃问道：“你喜欢我什么呢？”


顾明州没料到他会这么问，不禁一愣。


白雨信背对着他，忽然说：“不如和


 


离吧。”


顾明州被这句话吓着了，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脸色变得有多难看，想也不想就将白雨信扳过来。


“你说什么？”


白雨信张了张嘴，要重复一遍，顾明州却突然将他


 


吻住了。


不同于往日的柔情，霸道得如同一只嗜血的野兽。


“不要再说那两个字。”顾明州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


“上京那么多青年才俊、温柔美人，你该多看看，何必在


 


一棵树上吊死？”白雨信喃喃道。


合着他费了这么多心思，白雨信根本无动于衷，仍是说和离就和离，那先前的温存都算什么？


和离之后呢，他又要去哪里？像上辈子一样孤家寡人过一辈子，


 


然后凄凄惨惨地死了？


顾明州动了真怒，拔高声音：“老子就只喜欢你一个，你什么意思？”


“你说清楚，我哪里得罪你了，你要这么吓唬我？你有什么不满意的，说啊！”


 


顾明州第一次发这么大火，白雨信都吓住了。


夜风吹开窗户，烛火微微摇晃，他分明看见，顾明州眼里蓄着泪花，在烛光下不住闪烁。


仿佛一道闸门毫无征兆地打开了，所有的情绪突然喷薄而


 


出，白雨信咬着嘴唇，掉下泪来。


不是顾明州不好，是太好了，他害怕......离不开他。


要是他也背叛他怎么办，要是他也走了怎么办？不如从最初就不曾开始。


顾明


 


州的愤怒给了他最直接的答案，瞬间驱散了那些无名的恐惧。


“顾明州，我疼。”


白雨信也不知自己在哭些什么，只觉依偎在顾明州怀里是那么安心，仿佛任何情绪、任何不安都会被包容。


 


配不上便配不上吧，他不想走了。


顾明州心里一阵酸楚，将人抱进怀里，放柔了声音：“不怕，有我在。”


白雨信受足了委屈，平日里什么也不多说的人，一哭便哭了昏天地暗


 


，直哭得疲乏不堪，声音小了下去。


“以后别说这些话了，”顾明州在他耳畔低声说，“我也会害怕的。”


白雨信仰着头，仍有些怯怯的：“那你不准喜欢旁人。”


他说这话


 


时，忘了掩饰，那些藏在背后的害怕与担忧一览无余，浅色的眼瞳睁得大大的，像个孩子。


“只喜欢你一个，”顾明州吻他的唇，他的眉毛，“再来几辈子都一样。”


白雨信又忍不住掉眼泪，


 


一头扎进他怀里，迷迷糊糊地睡了。


第二天，顾明州得知白雨信昨天跟杨蒙见过面，登时气的冒火。


都落到这个地步了，还敢欺负他媳妇儿，简直不能忍！


顾明州一撸袖子


 


，开始反攻。


杨蒙不是就怕他查徽州桐木案吗，那他就偏要查！


不仅要查，而且还大张旗鼓地查。


如今杨蒙已经降职，管不了刑部的事，没人阻挠，很顺利地抓到了杨宜修。


 


户部众人还不知道顾明州的手段，觉得他必然要吃瘪，几个好事之徒便坐到偏殿，一同旁听。


案情是次要，主要是听顾明州的笑话。


杨宜修进来也是不慌不忙，神色轻忽。显


 


然，他对这种场面并不陌生，以往的经历让他明白，像顾明州这种等级的小喽啰为难不了他。


顾明州纵横官场数十年，一眼就看出杨宜修的想法，倒也不急，翻看着卷宗，朗声问道：“杨宜修，徽州抚临人士，


 


恶意兼并冲海土地，全数栽种桐木，以致百姓流离失所，可有此事？”


杨宜修肥胖的身躯微微一动，挑眉道：“大人何来此言？小民有两件事要说清楚，第一，冲海人懒惰，不愿劳作，种植桐木多轻松，一年四


 


季得有两季在歇息，若非如此，他们怎会愿意售卖土地？”


“第二，买了冲海土地的不只是抚临人，许多商人、地主都参与其中，就连冲海本地的地主也改地种了桐木......您不能因为我是首辅外戚，就


 


将所有的罪责都怪在小民身上吧？”


杨宜修别有意味地一笑：“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余阁老的意思，要对首辅大人动手呢。”


顾明州点点头：“我听明白你的意思了，若是本官今日将你收监


 


，就是对首辅大人不敬，是吧？”


“小民岂敢？”杨宜修一张胖脸笑得慈眉善目。


“既然如此，就请首辅大人过来，一道陪同审理吧。”


轻飘飘的一句话落下来，几乎炸了整


 


个厅堂。


几个看热闹的官员噗的一声喷了茶，杨宜修身上的赘肉也不住乱颤。


先不说首辅大人日理万机，有没有这个空陪他们玩儿，也不说以他六品小员哪来的脸叫首辅过来，就冲他这个勇气


 


，也得赞上一声。


好一只胆大妄为的疯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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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疯狗一只


“诸位怎么这个反应？”顾明州笑眯眯地望着众人，“此案证据确凿，让首辅大人旁观，也是怕有人不服，觉得我是在挑拨两党斗争嘛。”


他扫了眼几个官员，笑得越发深了：“不如让余阁老也过来听听，


 


更加公正。”


“咳咳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被影射的众人尴尬不已，呵呵笑道：“瞧顾大人说的，咱们都在这儿看着，还能有什么不公正之处？”


又看向杨宜修，正色


 


道：“杨老爷，咱们都知道你跟首辅大人的干系，但公是公，私是私，便是首辅大人在这也是一样的。你无故质疑户部官员，岂非让咱们难做？”


杨宜修连忙笑道：“是，是，是小民口拙，说错了话。诸位大人


 


审理，自然是明白清楚。”


率先将隐雷引爆了，接下来再说什么，杨宜修都不好再质疑他的公正性了。


顾明州勾了勾唇，丢下去一纸供状。


“瞧瞧吧，留在冲海替你管理田地


 


的管事已经被我们拿住，起先他也不肯承认，然而证据确凿，由不得他抵赖，上面白纸黑字，可都指认杨老爷你呢。”


杨宜修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们竟然亲自去冲海找了证据？这东西是真是假


 


？


杨宜修脑中种种念头转瞬即逝，随即叹道：“小人是买了地的，但也只是跟风，大人不惩处旁人，只抓着小人问，小民不愿质疑大人，但也难免心寒啊。”


顾明州点点头：“这里还有一百七


 


十多份供状，你要看看吗？”


宛如晴天劈下一道雷鸣，杨宜修整个人都僵住了，握着杯子的手不住颤抖。


这怎么可能？！


要知道，为了避免被查处，他可是绕了不少圈子的，


 


层级管理下去，有些田地得有五六层人在管。这顾明州是何等人物，竟然挨个查出来了？


不，冷静，这不可能。


杨宜修竭力镇定下来。


顾明州接手这个案子才多久，即便能得


 


到证据，也不可能审问一百七十多个关键证人，这得耗费多少心力？


到底是道行太浅，使诈也使得这样嫩。


杨宜修暗笑着摇摇头。


谁知就在这时，顾明州又开了口。


 


“以我一人之力，还真凑不齐这么完整的证据，还多亏了前几位接手的大人，收集了不少证据，”顾明州也笑，“前人栽树后人乘凉，无非如此了。”


杨宜修再撑不住笑容，心中惊疑不定，一时间也拿


 


捏不准他说的是真是假了。


然而无论如何，他都不可能认罪——开玩笑，不过区区状纸而已，想伪造总是有办法的，他若是认了才是个傻子。


顾明州见他不说话，也不着急，点了点头，又丢出


 


来第二份证据。


那是一封信。


杨宜修一看见那张纸的质地便知大事不好，接过来打开一看，那份不好的预感便落了地。


这竟是他与下属沟通的亲笔信！


一瞬


 


间，他对证据的怀疑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无尽恐惧。


“怎么，没话说了？”顾明州颠了颠手中的文书，“还有其他证据，没给杨老爷看呢。”


杨宜修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就连户部那几个官都有些惊疑，目光互相触碰，没料到顾明州竟有这样的本事。


顾明州讥讽一笑，把证据丢在一旁：“不说话，我还有别的要问。”


“能一气买下这么多田，冲海本地的乡绅也


 


好，县官也罢，不该一无所知吧？你都贿赂了哪些人，老实交代。”


杨宜修再没了先前的架势，盯着地上的信件发愣。


“那么多百姓失了田地，难道就一点乱子也没惹出来？京城之中必然有人


 


替你拦着，方能平安至今，”顾明州的目光咄咄逼人，“京城里又有多少你们的人？”


旁听的众人都是一阵头皮发麻，连杯子都拿不稳了。


听这顾明州的意思，是要将冲海、徽州乃至京城，所


 


有相关的官员一气查处！


这这这......官官相护本就是常事，若真要这样严苛，能有几个干净的？出了这样的事，以后还有谁敢用他，他不想在官场上混了吗？


有人咳了一声，不安地开


 


口：“顾大人，不如先将杨老爷暂且收监，其他的日后再问？”


“是啊，这个......证据应当再补充一些才是嘛。”


顾明州眼皮轻轻一撩：“几位大人这么着急，莫不是也与本案相关？


 


”


喝茶的人立刻呛住了。


这还真是条疯狗，连自己人也咬！


“顾明州，你要争名夺利随你的便，几位大人好心劝你，你倒反咬一口？”


“顾大人是瞧不上我


 


们啊，”有人冷笑，“我等自然不配与状元郎为伍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然在撕破脸的边缘。


只等顾明州一句话，便要点燃战争。


然而顾明州谁的话都没接，皱紧眉头，


 


侧耳听着。


过了一会儿，他仿佛确认了什么，嘴角勾出一抹笑意。


众人正嘲笑他装模作样，忽然有人风一般闯了进来。


“余阁老！”官员们纷纷起身，让出位置，行礼道，“


 


您老怎么来了？”


“都坐下，”余泰清面色凝重，对顾明州颔首示意，“继续审。”


紧接着，他看向杨宜修，冷笑一声。


“不必妄想张首辅还会保你了，现在他连自己都保不


 


住。”


杨宜修先是心头一颤，紧接着又狐疑起来。


谁不知道余泰清跟张黎不和，信他的话才有鬼。


余泰清一眼识破他的想法，再次看向顾明州：“冲海发大火，一连烧了十余


 


日！皇上震怒，点名要捉拿罪魁祸首！”


“只管查，谁都不必怕！今日老夫就要仔细看看，到底谁是大兴的蛀虫！”


空气有一瞬间的凝滞。


杨宜修身子一下子凉了，满面恐惧


 


。


就连户部的官员都目瞪口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事情怎么会一下子变成这样呢？


终于等到自己想要的结果，顾明州拍了一记惊堂木，朗声喝问：“物证件件确凿，后厅


 


还有证人，杨宜修，你可要他们当庭指认？”


杨宜修颤抖着伏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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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回馈


拿到证据，余泰清匆匆地又去了宫里。


没了老大坐镇，户部的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


以唐满为首的一拨人最为惴惴不安。


“这顾明州竟然还真有那么两下子，这案子若果


 


真解决了，他必然加官进爵，到时候咱们的过节......”


“谁能想到徽州的桐木林会突发大火呢？这厮运气也太好了些，早不着火，晚不着火，偏偏这个时候着，老天都帮着他！”


“唐


 


兄，你看这可如何是好？”


“你问我，我问谁？”唐满一把拍下卷宗，没好气道，“不就是办成个案子么，咱们办的事难道少了？”


其实唐满难道就不觉得憋屈？


这案子任谁


 


看都是死路一条，上得罪权贵，下有碍地方，谁管谁死。那晓得这顾明州竟撞上了狗屎运？


先前他在堂上的表现，简直就是条吃人的疯狗，逮谁咬谁，之后查起京官来，谁能保证他不公报私仇？


 


 这厮不好惹。


众人第一次意识到顾明州的可怕，能当着皇上的面对各位重臣大放厥词的，会怕他们区区几个？


一时间嘲笑过、排挤过顾明州的都在偷偷看顾明州的反应，结果人家该干什么就


 


干什么。


到底是人品太好，还是压根儿没想起来这回事呢？


众人心里直打鼓。


在户部待得头昏脑涨回家，唐满喝了口茶，长长地吐了口气。


就在这时，唐满


 


的妹妹，唐采文走了过来，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问：“哥，那个三元及第的顾明州是不是与你一同办公的？”


“噗——”


唐满拿出帕子擦嘴，惊愕不已：“你问他做什么？”他妹一个大家


 


闺秀，足不出户的，没事问顾明州做什么？


唐采文眼睛发亮，激动道：“果真没错！快说说他是个什么样的人，长得好看吗？脾气好吗？”


唐满心里咯噔一下，他妹莫不是看上顾明州了？那个


 


野男人有什么好的！


“好不好又有什么相干，他可是早早地结了契兄弟！”


“我知道啊。”


“？”唐满更迷惑了，她知道？知道还问？


唐采文的笑容说不出


 


的兴奋：“京城的姐妹有几个不知道的？听说当今状元与其契兄弟都是一顶一的美少年，情比金坚呢。”


咦，似乎哪里不太对？


“状元郎户部护妻、怒发冲冠为蓝颜的事流传甚广，好些姐妹买


 


完首饰回来，故意往白府门口弯上一圈，就是想一睹那位白公子的风采。”


唐采文双手握拳，满怀憧憬：“要是我日后的夫君也待我这么好就好了。”


唐满：“.......”


 


  这故事里......似乎，反派就是他自己？唐满沉默了，唐满愤怒了。


这是什么缺心眼儿的妹妹！


“去去去！”唐满心烦地挥挥手，“少来我这儿碍眼！”


“不就是


 


问一句，有什么了不起的？”


唐采文不情不愿地走了。


唐满无力扶额，这顾明州到底是个什么人啊！


与此同时，顾明州回到家，顿时一愣，感觉家里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回来了？”白雨信自水缸舀了水洗干净手，“准备一下，吃饭吧。”


原来是路两边的花草都被翻过一遍土，顾明州讶异，白雨信从前从来不干这些的，要么是他得了空便松松土，要么是下人定期


 


干一点，今天这是怎么了？


不止花草，家里处处都洁净如新，前些日子被风吹坏的门窗重新补了，新购置的衣裳洗净了晾在院子里，厨房里飘出来一股令人垂涎的香气......


顾明州摸了


 


摸半干的衣物：“这是......”


“给小厮们买了几件衣裳，干湿洗换着方便，”白雨信说，“给你也买了几件，平日应酬的时候穿。”


顾明州不禁上前两步，握着他的手。


 


  白雨信不甚严肃地瞪了他一眼，轻笑道：“还请了个新的厨子呢，瞧瞧合不合口味。”


“我还当是你自己做的呢。”顾明州故意揶揄他。


他这么说，是因为白雨信的厨艺实在无法恭维。


 


白雨信绝不会做出生的、焦的东西，然而本人太好养活，只要做熟了什么都觉得好吃，各种古怪的搭配都更是不在话下。


什么汤圆配五花肉，煎饼配炸肉......顾明州吃得想吐，他却连眉


 


头都不皱一下


“你若敢吃，我就敢做啊。”白雨信抿唇一笑，抬眼看他。


顾明州本意是想调戏他，看他羞愤的样子，没料到竟然被反将了一军，当即惊讶。


白雨信说话时含着


 


浅浅笑意，整个人都有一种与平时截然不同的感觉。


若说从前，他像一块易碎的冰，既拒人于千里之外，又单薄易碎。现在却像春日里融化的冰湖，不仅温暖了，也宽阔了许多。


又是一个他从


 


没见过的白雨信。


“怎么花了这么多钱，”顾明州捏了捏他的手心，“赚钱多累啊。”


“无妨，都是该花的。”


白雨信坦然一笑：“赚来的钱不能给家里花，赚来干嘛？”


 


顾明州被他说得心跳不已，脸上涌起淡淡的热意。


之前他们虽然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但直到这个时候，他才更清晰的感受到，白雨信已然全身心地接受了他，把他当做不可分割的一部分看待。


 


他正笨拙地、努力地，回馈受到的爱。


原来卸下坚硬的外壳以后，真正的白雨信是这样柔软又可爱。


顾明州一阵难以言喻的心动，侧过头亲了亲他的唇。


白雨


 


信猝不及防，有些害羞地捂了下嘴唇：“干什么你，快点吃饭了。”


顾明州傻笑着坐着，吃新请的扬州厨子的手艺，颇有家乡的味道，两人吃得肚子滚圆，腻腻歪歪地一块儿沐浴，而后坐在花架下看星星。


 


聊到徽州桐木案，白雨信有些吃惊，没想到这么快就解决了。


顾明州却摇摇头：“还远远谈不上解决，杨宜修不过是推到明面上的棋子，真正的根却在朝堂之上......”


“


 


很难解决吗？”


  “不是难不难的问题，而是这个根很可能牵动整个大兴的根，”顾明州喃喃道，“想不到早上几年，形势就要复杂这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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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 张黎设宴


果然跟顾明州想得差不多，徽州桐木案高高举起，最终轻轻落下。


杨宜修秋后问斩，所有财产全数充公；杨蒙革职，不得再用；冲海县官革职，不得启用......


至于其


 


他官员，一概平安无事。


余泰清早朝回来后就黑着脸，显然是早朝吵架吵输了，众人都是战战兢兢，不敢说话。


光是这样也就罢了，偏偏到了晚钟的时候，一封请柬忽然送到顾明


 


州手边。


顶着众人的目光，顾明州打开一看，竟然是张黎！


这个节骨眼儿上，张黎请他吃饭？


只怕没什么好事。


“张府的帖子？”唐满张着嘴，“你...


 


...你打算去？”


“哼，你被揍也好被辱也罢，与我无关，但你这一出去代表的可就是我们户部的脸面，莫让我们户部丢人！”


顾明州斜睨了他一眼：“唐大人只管放心。”


 


 唐满正以为他要退缩，只听少年淡定道：“首辅大人格局不比常人，不会揍我的。”


“......”重点是这个吗，重点是户部的脸面好么？


然而一时间他也没说出口，只望着顾明州，


 


一阵忐忑不安。


顾明州收了东西便走，坦然地走向张府。


众人望着他的背影面面相觑，忽然有人发问：“他能行吗？”


张府与记忆中相差无几，门庭贵气，厅堂气派。


 


顾明州被下人引至客厅，才发现来的不只是他。


刑部尚书、工部尚书等等一众官员都在，萧豫也在里面，一行人盯着顾明州，目光里都含着几分复杂。


鸿门宴？顾明州心中冷笑，张


 


黎也沦落到用这种下作手段了么？


“下官拜见首辅大人。”


张黎抚着雪白胡须，呵呵笑道：“不必多礼，坐吧。萧豫，听说他是你的学生？怎么从前不曾听过？”


萧豫额上冒


 


出冷汗，一时间尴尬不已。


他敢说吗？就顾明州这种做事风格，他还怕哪天就被拖累死呢！


当真是越想越气，当初他怎么就鬼迷了心窍，收了这个惹事精？


“首辅大人，我若


 


多提这师生情分，只怕这不知好歹的家伙借着我的势，还不知有多嚣张呢，”萧豫苦笑，“现在看来，倒还不如没有收过这个徒弟。”


张黎发出一阵笑声，却听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听得萧豫心里直打鼓。


 


“看来你们师徒俩还有许多话要聊，不如就坐在一块儿吧。”张黎随口道。


这一下，气氛就变得有点微妙了。


官场应酬，座次都是有讲究的，官位高的、受重用的，位次便在前


 


，以顾明州的官职，别说是末流了，就是今日的晚宴他也没资格参与。


萧豫就坐在张黎的右手边，属于尊位，顾明州坐在他身边，岂不是压了众人一头？


就连顾明州都是一愣，不知这老头子葫


 


芦里卖的什么药。


跟着寒暄推脱了几句，几位官员笑着拍张黎的马屁，场面一时热闹起来。


顾明州在萧豫身边坐下，便听得萧豫压低了声音恨恨道：“你今日竟然还敢过来！”


 


 顾明州勾唇：“老师此话从何而来？学生哪敢推拒首辅大人的请？”


“你要真没胆子，至于将事情闹得这么大？”萧豫咬牙切齿，“别以为得罪了首辅大人还能轻飘飘的过去，待会儿被收拾了，我可不帮你，


 


自己机灵点！”


顾明州略一皱眉，就听上首的张黎缓缓开了口。


“顾大人，听说徽州桐木案是你查的？”


来了。


顾明州毫不畏惧地抬起头，对上张黎的眼睛


 


：“正是在下。”


“你就没想过，那杨宜修是老夫的外戚，而老夫，正是大兴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首辅么？”


张黎眯起眼，苍老的眼睛竟投射出一种慑人的光芒，令人无法逼视！


 


  “想过，”顾明州说，“但该做的事情，还是要做。”


他仿佛说着什么理所当然的话，眼神毫无躲闪。


萧豫都快气死了，怎么能蠢成这样？他刚刚不是暗示过，首辅大人要发难么？顾明州


 


就不能服服软？


还是得他这个当老师的出马。


悍然起身，萧豫怒道：“混账东西，竟敢当众顶撞首辅大人，谁给你的胆子！”


“过来，好好给首辅大人道个歉，这事儿就这么


 


过去了。”


“萧大人。”张黎出声，止住萧豫的动作。


萧豫心头咯噔一下。


谁知张黎竟然微微地笑了起来：“我看他说得很好嘛。”


“工部有个空儿，正缺


 


个像样的侍郎，你瞧瞧有没有兴趣？”


所有人：“.....”


什么情况，张黎要拉拢顾明州？！


说话的人是谁？当今首辅！


被拉拢的这个人是谁？一个家


 


境贫寒的六品小员！


在场的众人谁不想被赏识啊，年轻的时候多多少少都做过这种梦，但谁都知道，上下差距太大的时候，上位者眼里往往是没有小官的，哪怕做得再好，能得一句赞赏就已经很不错了。


 


结果，这种不可能的情况竟然切切实实地发生了！


厅中一时静默，只听得见几道不稳的呼吸声。


“首辅大人这般青睐，下官着实惶恐......”


“不必惶恐，


 


这是应当的，”张黎叹道，“不是谁都能做到不畏权贵、一心为民请民的，能有这样的人才，是大兴之幸，理应多做实事，为圣上分忧才是。”


话都已经说到这个份上，顾明州必须得表态了。


 


他站起身，向着张黎一躬身，沉声道：“下官身在其位，不过做了些分内的事罢了，当不起首辅大人的厚爱。身为朝廷命官，本就该报效国家，无论在哪里都是一样的。”


“呵呵呵，还是个念旧情的，”张黎循


 


循善诱，“但有时你念着旁人，旁人却未必将你看在眼里。老夫向你担保，来了工部以后，你在户部遭受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大人，我......”


“不必急于答复，你再好好想想，三


 


日之后再给老夫答案。”张黎打断他，神态说不出的慈祥和蔼。


众人内心都是一阵吐血。


进入官场不过短短半年，就从户部杂吏直升侍郎，这么好的机遇哪儿找去？


要知道五年


 


之内连升三级就已经是官场极致顺遂了，如今半年连升三级，他到底有什么不满意的？


  若是不满意，放着让他们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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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饱暖思...


然而顾明州却有自己的思量。


他现在身在户部，投向张黎是绝对会被人唾弃的，别看现在是升官，日后如何谁说得准？


再说，要他给张黎办事，没门儿！


谁知他这一番推


 


拒，却令张黎眸中的神色更加深了。


年纪轻轻，能够顶着压力办成这样的惊天大案本就已经不简单，偏偏还宠辱不惊，不为名利所动......


能力、眼界、抱负样样不缺，便是正经世家，


 


几十年也难出一个这样的人才。


若是不能为自己所用，只怕终究是祸患。


“过些日子便是老夫的六十大寿，皆是还望诸位都来捧捧场，也让老夫热闹热闹啊。”张黎面上毫无破绽，笑着说道。


 


萧豫当先奉承道：“那是自然，咱们都应当去的！”


张黎含笑点点头，却不再发话。


身为顾明州的老师，萧豫又靠不靠得住呢？他半合着眼睛，仿佛是疲了，脑子里却闪过种


 


种念头。


月上梢头，顾明州正要往回家赶，一辆马车却缓缓地停在身边。


此时夜色已深，一轮明月挂在天上，两盏风灯投下闪烁不定的影子，青色的车帘微微掀起，露出一截苍老的手腕。


 


“余阁老？”顾明州有些吃惊，连忙向着马车行了个礼。


“上来吧，老夫送你一程。”余泰清淡淡道。


余泰清平时多是公事公办，很少会跟下属又私下里的交情，怎么会过来


 


送他？


偏偏还是在张黎请他吃完饭的时候，就有点耐人寻味了。


“恭敬不如从命，劳烦阁老了。”顾明州心里想着，面上却是完美无缺的笑容。


余泰清的马车很朴素，连手炉


 


、香薰这些都没有，就是顾明州自己的马车，都要比他这种国之重臣来得豪华。


不愧清流之首，当真称得起一声两袖清风，国士无双。


“徽州桐木案，你交上来一份完美的答卷，老夫却没能拿


 


回应有的结果，”余泰清叹息一声，“老夫惭愧啊。”


顾明州动容，忙道：“阁老这不是折煞下官吗，谁都知道此案难办，便是皇上也有种种难处，阁老能够秉公处理已经很艰难了。”


说完以


 


后，余泰清询问了几句顾明州近日的公务，便没有再说别的了，似乎真的只是要送送他而已。


顾明州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余泰清这是怕他一个人在张黎这儿吃了亏，特地过来撑腰的。


若是旁


 


人，顾明州定然会猜测对方是为了拉拢人心，可余泰清是什么样的地位，什么样的威信，又是什么样的秉性，根本不会屑于做虚与委蛇的事。


他是看重自己。


“首辅大人找我，是想让我去工部


 


。”顾明州忽然开口。


余泰清眼皮一抖。


早知道张黎要动手脚，想不到动作这么快！


“阁老放心，下官并无效忠首辅大人的意思，”犹豫一下，顾明州又加了句，“下官只做


 


想做的事，和该做的事。”


言外之意，他虽然不会跑去帮张黎，但也绝不会成为清流党的一部分。


分党派、争权利这种事，视野太窄，格局太小，顾明州看不上。


然而这话落


 


在余泰清耳朵里，却成了另外一个意思。


他这是公平正直、襟怀坦白啊。


一个人行事，不以金银为目的，不以贪欲为渴望，而是以信念为准则，那么无论走到哪里都不会有所迟疑。


 


就像徽州桐木案，他支持与不支持，顾明州都会坚定不移地审下去。


若要救万民于水火之中，除了这样的人，又有谁能够担起大任？


这样的可造之材，他也好些年没看见了。


 


余泰清心里有了些许感悟，看着顾明州的眼神就与从前不同了。就连顾明州当初在朝堂上顶撞他的事情，此时再想起来，也不是沽名钓誉，而是直言不讳了。


是时候了......


马车


 


停下，顾明州从马车上下来，就见白雨信在门口等着他，脸上当即涌出笑意。


余泰清讶异：“这是......”


“我媳妇儿，白雨信。”顾明州毫不避讳，眼角眉梢俱是骄傲。


 


  他紧接着看向白雨信：“这位是户部尚书，余泰清余大人。”


白雨信连忙行礼：“小民见过余大人。”


余泰清也是头一回见到白雨信，上回听顾明州跟人吵架，还以为是大放厥词呢，不曾


 


想果真是个唇红齿白的清雅少年。


倒是顾明州，平日里看着挺稳重的，怎么一回家就笑得像个二傻子？


余泰清哭笑不得，寒暄了两句，便摇着头走了。


顾明州终于能够清净，


 


一洗干净自己就没骨头似的缠住白雨信，非要他亲一口才肯乖乖进屋去。


白雨信直被闹得满脸通红，咬牙怒骂：“再闹今晚睡书房去！”


顾明州眼里闪过一丝狡黠，脸上却故意摆出一副无可奈


 


何的样子：“这可是你欠我的。”


白雨信一愣，直觉他话里不对劲，还没想明白，手里就被塞进一个小小的瓷瓶。


“这是什么？”白雨信说着打开来一看，竟是一满罐的浅色油膏，凑近闻有股


 


淡香。


他疑惑地挑起一点在手上匀开了：“擦脸的？是不是太油腻了，我那里有好的。”


顾明州心里痒痒，凑到他耳边如此这般一番，白雨信先是愕然，再到震惊，白皙的面孔渐渐染红。


 


“你、你......你怎么这样不正经！”


“怎么就是不正经了，饱暖思淫|欲，这都是人之常情，”顾明州坏笑着咬住他的耳垂，“难道你没想过？”


白雨信也不是没想过，


 


但哪有顾明州这样简单粗暴又直白的？


实在是、实在是......


“没想过也不打紧，我来教你......”顾明州压低了声音，挑拨般握住少年纤细的腰肢。


白雨信惊


 


叫一声，下意识往后躲，却被整个按在门板上，无处可躲，就连下身都落入他人指掌，登时不敢再动。


片刻后，白雨信满脸通红，睫毛湿漉漉地搭在眼睑，扶着顾明州的肩膀不住喘息。


“还有


 


更舒服的呢，”顾明州挑起一块油脂，湿淋淋地化在手上，笑得不怀好意，“好好叫一声哥，今夜都教给你。”


白雨信咬紧下唇，气哼哼地骂着：“混蛋......”


  夜渐渐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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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如何才能阻止老攻发Q


白雨信最近很烦恼。


自从开荤以后，顾明州食髓知味，天天抱着他折腾到大半夜。


直接导致他接连几天没能准时起床，好容易赶到商铺却因为动作僵硬，被问了无数次是不


 


是闪到腰了，他还无从解释。


最重要的是......真的很痛！坐都坐不下去啊！


顾明州本就精力旺盛得令人发指，每晚将他做晕过去好几次都不满足，最近几天竟然还跟他说


 


了一句极为可怕的话，听得白雨信直接两眼一黑。


当时顾明州刚回来，被白雨信拒绝后也不气馁，笑得宛如春日暖阳，随口道：“等休沐回家，咱们就可以放开了玩啦！”


白雨信当时就是一个


 


趔趄。


合着现在还是手下留情了？那要是真的放开了，他还能活吗？


白雨信含泪握拳，不行，绝对不能这样下去，他要奋起反抗！


第一，坚定锻炼身体的


 


方针不动摇。


白雨信依稀记得有几次，他从一开始就卯足了劲儿挣扎，却因为力气太小，全都被当成调情，根本没有引起任何注意，就毫无尊严地被压倒......


而且摸着顾明州坚实


 


有力的臂膀，再摸摸自己的小胳膊，同样是男人，差距怎么能大到令人自卑？


说多了都是泪。


弱者恒被辱之，要翻身，就要从根源找起！


白雨信从来都是个有决心的人


 


，说干就干，立刻给自己找了个习武师傅，最初只能坚持每日半个时辰，渐渐地能够在师傅手上过两招了，期间只花了五六天。


这靠的是什么？都是钢铁般的意志啊！


不过他原本只是想增强反


 


抗的能力，谁知竟然还有一些意外的收获，精力较从前要增长了不少。


可即便如此，在顾明州手下依然是个彻底的渣渣。


人跟狗，完全是两个物种！


于是，白雨信想出了第二


 


招——想办法消磨顾明州的体力。


可是要怎么做呢？白雨信犯了难。


打扫家里？翻土种树？若真要做，让下人去做就行了，何必自己亲自动手？况且这些事顾明州平日里都是一直在做的，根本


 


累不坏他。


可家里就这么点活儿，总不能让顾明州拿个铲子去挖土吧？


要是意图太明显了被发现，以顾明州报复心如此强烈的性格，他肯定吃不了兜着走。


“小白，小白？”


 


身旁忽然传来一阵呼唤，白雨信回过神，发现是叶星阑正在喊自己。


“你怎么跑神啦？”叶星阑嘀咕道，“我问你呢，这个账本是不是核对过了？”


白雨信打开扫了一眼，无精打采道：“嗯，


 


对过了，放在那边架子上吧。”


叶星阑依言爬上梯子，却两腿直打抖，好半天都爬不上去。


“你怎么了？”白雨信连忙拿过账本，替他放好。


叶星阑哭丧着脸道：“还不是我


 


姐，没事跑到京城来玩了，玩就玩吧，还非要把我拉到马场陪她！她骑射刀剑样样精通，我又不喜欢，每次去都累得半死......”


叶星阑还在抱怨着，白雨信却一句话也听不进去了，眼睛灼灼地发亮。


 


对啊，马场，他怎么没想到呢？


他们整日待在家里，顶多也就是在京城闹市逛逛街，买点儿东西，还不曾出去游玩过呢。


以放松身心为理由去马场，一听就很自然，完全不会引


 


起疑心！


而且骑马看似潇洒，实则疲惫，到时候把叶书韵也叫去，几个人比上一场，激发顾明州的胜负欲，岂不是就能完美达成目标了？


真是天助我也！


既增强了自己，又削


 


弱了敌人，他就不信顾明州还能那么精神！


晚上，顾明州一回来，他就凑了上去，提出休沐那日去马场溜达溜达。


顾明州一听就不乐意了，一个月休沐才那么三五日，他只想在家跟白雨信呆在


 


一块儿，而且都已经是初冬了，去什么马场，出了汗稍不注意就要伤风，要去也是春夏期间去才是啊。


白雨信没想到这一层，当即一愣，推说是叶星阑邀请他的。


顾明州一听，原来是叶家的人


 


啊，那合情合理了。


“去就去吧，”顾明州扒拉在他身上，腻歪道，“那你可得好好补偿我。”


补偿？


白雨信只觉头皮发麻，身后隐隐作痛。


“为什么不说


 


话？”见他面露难色，顾明州不高兴了，“你不喜欢吗？”


这是喜不喜欢的问题吗？爽晕过去虽然也是爽，但晕过去根本就不是什么快乐的体验好吗！


见他久久不答，顾明州脸上流露出失落的


 


神情，还带着几分忐忑不安。


“是不是我做得不好，让你疼了？还是别的？”


“......”只要你小一点，万事好商量。


拒绝的话都在嘴边了，可看见顾明州这个表情，


 


白雨信又有点心软，叹了口气：“我又没说不行。”


“媳妇儿最好了！”


顾明州脸上飞快闪过一丝狡猾的神情，抱住白雨信吧唧一声亲了一口，得意地将人一把抱进房间，抬脚哐当一声踢上门


 


。


果然顾明州又是一番疯狂耕耘，白雨信几次想抓起床边的花瓶砸他个七荤八素，都强行忍住了。


冷静，冷静，暴力不是解决问题的手段。


在成功反抗之前，还不能暴露真正


 


实力，要出手，就得一击即中，让人信服。


再过一段时间，等他学有所成，到时候顾明州可就奈何不了他了。


在此之间，还是先想办法活过休沐那天吧......


很快，休


 


沐的日子到了。


白雨信怎么想都万无一失，对自己的安排充满信心。


他们夜里住在马场提供的客栈，第二天才回去，顾明州要是累得一沾枕头就睡的话，可能会有点无聊，白雨信便带了一些账


 


本过去核对，打发打发时间。


然而当骑装上身，白雨信便有些僵住。


不同于平日宽松的款式，骑装为了便于行动，相当贴身，尤其束上腰带以后，更显得腰细腿长，充满了年轻人的活力。


 


别说顾明州了，就是他自己，看见顾明州骑装下浮现的肌肉线条时，都有点把持不住了。


再一对上顾明州炙热的眼神，白雨信登时有点想哭。


  失、失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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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翻车了


稳住，不要慌。


白雨信深呼吸，要对自己的布置有信心！


换好衣服，两人到外头去，叶家姐弟已经在马场肆意驰骋了。


白雨信行商路上学过一点马术，但不怎么精通，但


 


想着应该比顾明州要好一点。


毕竟设想一下顾明州的人生轨迹，除了读书就是做官，基本上都是跟笔墨纸砚打交道，跟骑射搭不上边。


正想着，身边一匹马如离弦之箭飞射出去，紧接着腾跃空


 


中，瞬间越过马场中的障碍物，并毫无滞涩地控马转头，跑了回来。


“这儿的马还不错！”顾明州笑着说。


白雨信：“......”到底有什么他不会的！


这实在怪不得白


 


雨信，就他俩这种家庭条件，年幼时能吃饱就不错了，还学什么马术？所以常理之下，两人应该都不怎么会骑马才对。


但谁能想得到，顾明州这张年轻的皮囊里面，藏了个阅历丰富的灵魂呢？


 


无妨，白雨信安抚自己。


水平高点才能跟叶书韵争起来嘛，不然太无聊的话，顾明州肯定不会想玩的。


果不其然，刚开始还是四人一起随意地玩耍，但当白雨信提出比试以后，迅速淘汰了白雨


 


信跟叶星阑二人，就只有顾明州和叶书韵还在继续。


计划相当顺利，白雨信满意地点点头。


闲着也是闲着，他便控马去绕障碍物。


可马术有限，白雨信控不住马，一脑袋撞了


 


上去，不禁哎呦一声。


“哈哈哈哈哈！”叶星阑发出无情的嘲笑，“想不到还有人的骑术比我还臭，你瞧我的！”


叶星阑行云流水地绕了过去，又绕了回来。


“诶，过了！诶


 


，我又回来了，哈哈哈哈——”


白雨信：“......”


“待会儿要跑马了，你干脆歇着吧，要是输了多丢人哪？”叶星阑扬眉吐气，满脸贱兮兮的笑。


“......你


 


怎么知道我会输？”


“这不是明摆着吗？”叶星阑迎风摆出一个帅呆的造型，自我陶醉，“在本公子这样的天才面前，凡人能有什么办法？唉，我也是为你好。”


“......”


 


白雨信额头青筋直跳，成功被叶星阑勾起了胜负欲。


今天不赢了叶星阑，他就不姓白！


另一边，已经比过好机会的两人终于停下。


叶书韵眼睛发亮，爽朗大笑：“畅快


 


！好久没碰到旗鼓相当的对手了，跑得好！”


顾明州微笑：“你的骑术也很不错。”


“要不是白雨信邀我们出来玩儿，还碰不上你呢，改日请你俩吃饭！”


顾明州一愣：“白


 


雨信邀请你们？不是你们邀他？”


“我跟他又不是很熟，叫他做什么？”叶书韵一脸纳闷。


顾明州不禁疑惑起来，虽然怎么说都是一样的，但白雨信为什么要骗他？


还没想出


 


个答案，就听得白雨信那边叫他们过去，四人一同跑马，比比谁先到达马场的另一头。


这个马场可不小，再快也得跑上三炷香的时间，不仅要比技术，还要比体力、耐力。


白雨信虽然不觉得自


 


己能够胜过其他两人，但行商的时候也是骑过马的，胜过叶星阑绰绰有余好么？


深吸一口气，白雨信集中精神。


随着侍从一声令下，四匹马同时疾驰而出！


白雨信刚开始还充


 


满自信，然而身下的马儿不知被什么东西吸引了，打了个响鼻，忽然欢快地跑进一边的树丛里去。


自信，碎裂了......他完全控不住这匹马啊！


马儿奔跑着，忽然停了下来，欢脱地咀嚼


 


着一丛嫩草。


白雨信惊魂未定，便听得身后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他不由回头，却是顾明州跟着来了。


“没事吧？有没有受伤？”顾明州连声问道。


白雨信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这


 


么蠢，脸上红了个透，嗯了一声，便低下头去。


这幅含羞带怯的样子落在顾明州眼里，整个人顿时醍醐灌顶。


白雨信想打马回去，可这匹马全然被美食勾住了心神，怎么都不肯走，他只得无奈


 


地下了马，试图跟马儿沟通沟通。


就在这时，后背忽然感受到一股炙热的温度。


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整个人便被抱住，按在一棵树上。


“媳妇儿可真会玩，居然想得到来这


 


里。”低哑的声音响在耳畔。


白雨信一头雾水，推了他几下：“你在说什么？”


顾明州一脸“你别解释了我都明白”的笑容，打开马包，拿出一只熟悉得让人害怕的瓷瓶。


“


 


我都听叶书韵说了，是你叫大伙儿来的马场。”


？？？


为什么要拿出这种东西？


事情的发展渐渐诡异，白雨信整个人都傻了。


“穿得这般勾人，又刻意跑到


 


僻静处，这样席地幕天的......”低低一笑，顾明州舔舐着他的耳垂，“平日里推三阻四，想不到......真是个坏孩子。”


等等，不是这样的，不要过来啊！


白雨信身子一轻，人


 


就被抵在树干上，顿时慌张地抱住顾明州的脖子：“你你你......你不累吗，咱们回去再......啊！”


“媳妇儿这么热情，再累也得拿出真本事啊。”


顾明州抱住他的大腿，笑了


 


起来：“身子结实了，也柔韧了不少，刚好可以玩点儿新的姿势......嘴上说着不要，结果还偷偷的锻炼了，怎么这么可爱？”


白雨信被他顶得泪流满面。


他锻炼身体才不是为了这么用


 


的，快住手啊！！！


忽然间，远处传来叶家姐弟的声音：“他们俩没事吧？”


白雨信整个人都绷紧了，捂住嘴巴，不敢溢出半分shen吟。


马匹就在不远处，只要打个响鼻


 


就会引来两人，到时候他这副不堪入目的样子就会被看光了......


偏偏顾明州还故意使坏，他只觉一阵头皮发麻，几乎要叫出声来。


白雨信流着泪恳求：“别在这里，求你......


 


唔！”


“怕被听见？”顾明州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点恶劣的笑意，“那可得好好忍住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白雨信晶莹的足趾不由蜷缩起来，脑子里骤然一阵空白，整个人便脱力地倒在顾明


 


州怀里。


然而他知道，这还只是开始。


  白雨信欲哭无泪，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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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我有媳妇儿，你们有吗？


休沐过后，顾明州神清气爽地去应卯了。


唐满一看他这么春风得意的样子，心里就不爽。


最初唐满只是见顾明州境遇不顺，笃定他没有出头之日，便顺手踩上一脚，天长日久就成了一种习


 


惯。


结果现在，顾明州忽然翻了身，唐满一下子失去嘲笑的对象，虽然很憋闷了，但还能接受，谁知顾明州还得到首辅接见、受到余泰清赏识，还被一帮闺阁女子崇拜，简直就是一跃成了人生赢家！


 


这搁谁身上都觉得心里不平衡啊，唐满一见顾明州整日笑意盈盈的样子就觉得刺眼，认定他是在炫耀。


不然谁能每天跟吸饱了精气的妖精似的，再春风得意也是有限的好么！


“顾大人近


 


日好气色啊，”唐满皮笑肉不笑地发动攻势，“人逢喜事精神爽，看来顾大人遇的喜事可真不少。”


顾明州一听这话，心里就舒坦。


家庭和谐，他能不高兴么？


从前是顾明州


 


绞尽脑汁讨好白雨信，而白雨信总因为各种原因爱答不理，偶尔能有个笑脸、牵牵小手，他就高兴得不得了了。


要是碰上什么矛盾，白雨信能干出从京城跑回徽州，整整十年不搭理他这种事，上辈子，顾明州就


 


是这么没了媳妇儿的......


然而自从白雨信跟他敞开心扉以后，小两口的相处模式就变了。


顾明州在家操持的一应家务，白雨信都会帮忙一起干，累不累无所谓，关键是增加了互动的机


 


会啊，以前白雨信可都是躲着他的。


而且白雨信多有钱，身为一名被皇上亲口赞誉的商人，他可是赚得盆满钵满，在改善生活条件方面，想象力可比顾明州要强大得多，什么假山、人工湖、珠帘玉幕，说买就买


 


，顾明州就那么点俸禄，哪里比得上白雨信？


搞得他现在天天一来衙门，就开始想着回家，脑袋里乱七八糟地想象着白雨信会带给他什么惊喜。


最快乐的莫过于打开禁忌之门后......嘿


 


嘿嘿。


在顾明州眼里，白雨信一直都是高岭之花的形象，对世上大多数东西都漠不关心，更有一把自尊自傲的风骨，要他谄媚低头，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所以在床事上，顾明州丝毫不意外白雨


 


信的抗拒，甚至还很享受他嘴上说着不要，又爽得流泪的样子。


可这次休沐，顾明州对白雨信的看法产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


媳妇儿原来也可以这么主动，而且内心火热到这种地步，顾明州不


 


仅震惊，而且汗颜！


他必须好好反省了，居然没能满足媳妇儿的基本需求，搞得白雨信那么害羞的人，绕了无数个圈子才达成目标......


他也得发挥想象力才行啊，媳妇儿养家，他居然


 


不能让白雨信感受到极致的快乐，这还像话吗？


发现顾明州的笑容越发变态，唐满忍不住了：“呵，看来顾大人近日是收了不少钱啊，这么高兴？”


“？”这家伙说什么呢？


 


“哼，还装蒜，”唐满冷笑一声，指着他的衣服义正言辞，“这件虎皮披风，价值绝不在百两以下，发簪也是和田玉籽的，就连腰带也镶金戴玉......”


顾明州内心一阵激动，高兴地摸了摸披风的毛领子


 


。


唐满只觉戳中了他的软肋，放声嘲讽：“刚来户部的时候，顾大人可是连个好点的饭碗都没有呢，看来首辅大人给了你不少银子啊！”


“你不要胡说！”顾明州怒了。


“怎


 


么，我说错了？”唐满抬高声音，引来众人注意，“那你倒是说说，一个小小的六品杂吏，哪来的银子？”


唐满的话顿时引得旁人窃窃私语。


最近顾明州的改变，大伙儿都是有目共睹的，一方


 


面是对他更为忌惮，不敢再轻易挤兑，另一方面也是压也压不住的羡慕嫉妒恨。


同样在户部当差，同样是兢兢业业地干活儿，怎么人家就金银财宝全到手，加官进爵两不误呢？


肯定是走捷径了


 


，肯定是不干净了！


再看顾明州一脸笑眯眯的，居然还不引以为耻，呸，真不要脸！


“唐满，你简直血口喷人！”顾明州怒道，“这分明是我媳妇儿买给我的！”


众人都是一


 


愣。


对啊，好像是这么回事，先前传闻中的那个白雨信，其实很有钱来着......


“堂堂朝廷命官，靠旁人养着，你就不觉得惭愧吗？”唐满正义凛然一拍桌子，“男儿立于天下，就该自


 


强不息，你倒好，光图安逸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是个人都该羞惭不已了，唐满心中有数。


最好跳起来，勃然大怒的争论，姿态越难看，就越显得心虚。


谁知顾明州不仅不


 


惭愧，还站直了身子，得意地展示着自己的虎皮披风。


“那是我媳妇儿有本事，哼，就你们，先前还敢提防我？论能力，论外貌，论品行，哪点比得上他？”


唐满脸上一僵。


 


他怎么好像不以为耻，还反以为荣啊？


“靠我媳妇儿吃饭有什么问题，”顾明州一撩外袍，露出腰上价值不菲的玉佩，“我有这么厉害的媳妇儿，你们有吗？”


所有人都震惊了。


 


  世上还有这么不要脸的人？


君子之行,静以修身,俭以养德,非澹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他没学过吗？


士农工商，商为下等，他不知道吗？


堂堂一个


 


皇上钦点的状元郎，为何这样自轻自贱？


然而......这虎皮披风出锋得真好，玉佩玉簪无论是玉质还是刻工都令人惊叹......


明面上商人地位低下，实际上，随着时间的推移，社


 


会风气也有所改变，便是朝廷命官，在一方巨富面前也抬不起头来。


好东西谁都想要，银子谁都想赚，这是人之常情。


可话虽如此，大伙儿也就是想想，不管心里怎么想的，装还是得装一装吧


 


？


怎么顾明州就这么不走寻常路呢？


偏偏就在这个时候，余泰清的书吏过来，请顾明州到后殿去。


不请旁人，只请顾明州，这不是摆明了的看重吗？


众人一


 


时间只有一个想法。


  余阁老，你被骗了啊，这厮根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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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也太强了


余泰清叫自己做什么，顾明州也没想明白。


徽州桐木案已经告一段落，现在他手上的事情都是些无关痛痒的，显然有些人已经被顾明州的行事风格搞怕了......


怎么


 


想，他现在也是个无所事事的闲人啊。


见他进来，余泰清点了点头，示意书吏在下首架了座书桌，抱了些奏折在上头，这才开口。


“往后直接来后殿就行，替老夫批复一些奏折，


 


好好学学。”


顾明州点点头，轻车熟路地打开奏折，拿着朱笔正要沾墨，忽然间顿住了。


等会儿，这情况怎么如此眼熟？


这不就是顾明州在光荣进入内阁


 


之前，受到朝中老臣赏识，跟在后面学习的场面吗？余泰清这是在培养他进内阁啊！


但那时，顾明州已经三十多岁，而且还算是非常年轻的阁员，现在顾明州连二十岁还不满呢，怎么就忽然成了重点对象


 


被培养呢？


顾明州整个人都傻了。


他就是知道自己年纪尚轻，重走一遍上一世的老路有难度，才想着另辟蹊径，绕过朝中各种利益关系，尽快得皇帝青眼的。


 


         怎么现在皇帝还没找上门来，就先受到余泰清的认可了？


“发什么呆？”余泰清皱眉，斥责道，“朝中事务如此繁忙，你还有心思发呆？”


顾明州连忙回神，重新看向眼前的


 


奏折，大致的内容是某地的农民跟知府干起来了，知府便将人抓了起来，请求秋后问斩。


这事儿有些暧昧，往大了说，那是刁民造反，但偏偏这又是个不起眼的小地方，还造不成什么大的影响。


 


若照顾明州的行事风格，就直接让当地的知州再去核实，没什么问题就抓过来，审问过后确无疑点再斩。


但想到他现在年龄尚小，还是藏着点拙的好，二来也是没跟余泰清共事过，对他的


 


行事风格不太了解，于是摆出一脸犹豫，问他该怎么办。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余泰清怒，“芝麻大点的事也要问，要你过来何用！”


顾明州：“......”


明白了，


 


原来他就是个无情的批奏折机器。


而且余泰清也太相信他了吧？就不怕他收了旁人的钱，私自做点什么手脚吗？


完全没想到自己已经被当成一心为国的忠义之士，顾明州无语地蘸足了墨汁下笔


 


。


不过跟着余泰清这种直来直去的上司做事，不必打什么机锋，也不必担心会被排挤，更不必关心朝中各路人情，可以说是很舒服了。


顾明州敛着眉尖，翻看奏折，一个不小心就入了神，等清


 


醒过来的时候，桌上的奏折已经全部都看完了。


不好，暴露了！


恰好余泰清抬头，看见他整整齐齐的桌面，脸上登时一抽，又怒了：“让你干点事情，你就是这么敷衍的！”


 


“......”顾明州干笑一声，“是下官轻率了。”


余泰清简直一肚子气，现在的年轻人怎么就没有一个靠谱的？


户部就那么几个年轻人，唐满才学不错，却没有容人之量；郑自明倒是各


 


方面条件都不错，但他是扬州郑氏的世子，日后行事必然会带着世家利益。其他人办事还没有他们俩一半儿利索的，更是看都没必要看。


来了个锋芒毕露的顾明州，他先前还高兴得很呢，现在一看，也是个不能


 


顶事儿的！


余泰清随手拿起一本他批阅过的奏折，翻开一看，只见奏折上是扬州知府告发杭州知府贪污，这么大的事，他却来了句金额不大，就不管？


这还得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杭州知府往户


 


部塞钱了！


怒火上冲，余泰清张口就要骂，话到嘴边，却忽然顿住了。


真是被顾明州这小子气昏了头，他怎么给忘了，扬州知府跟杭州知府两人从进士的时候开始就有过节，年年要互相弹劾


 


几次，刚开始他还很重视，派人下去查，后来发现大部分都是夸大其词的事，也就不再管了。


但余泰清也是在内阁干了好几年，才知道内情，顾明州区区小臣，名义上官位还在两个知府的下面呢，从哪儿得来的


 


消息？


不过想一想，顾明州原本就是徽州人，还是在扬州甘泉书院念的书，知晓这些地方龃龉也是有可能的，对其他不那么熟悉的地区就不一定了。


余泰清放下奏折，又打开另一本，片刻后放


 


下，又打开一本，眼神渐渐变得古怪起来。


二十三本奏折，竟然处处妥帖，无论是指点地方发展方向，还是处理各类矛盾，大小事宜、人情往来，均是细致得当。


余泰清张口结舌，连惊叹的话


 


也说不出。


批复朝廷各个地方的奏折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内阁第一件任务便是分辨奏折的缓急，重要的批注出建议方案后上交给皇上过目，不重要的直接自己批复下去。但要注意的是，要是地方官员觉得处理得


 


不好，是通过言官弹劾的，所以孰轻孰重分不好，很可能就断了自己的管路。


第二，对于处理紧急但不重要的事情，比如某个地方出现小批量的流民作乱，一得立刻派人去处理，二得细细剖析其中缘由，就要求


 


既有快刀斩乱麻的能力与魄力，又有细致入微的观察力和反思能力，更要对朝中每年颁布的法条理解到位，方才能够做到心中有数。


第三，要对朝中人员之间的关系了如指掌，比如亲缘、同窗、同乡的关系，或


 


者曾经因为什么事情结下了梁子，等等等等......京官加上地方官员，少说也有上千个，不是长年累月浸淫官场，很难把握住人情网。


综合而言，待在内阁要有强大的基础能力、决断力、观察力、脑力、


 


阅历，在此基础上，还得有强韧的心志、为国为民的志向，才有资格处理内阁事务。


余泰清也是十八九就中了探花，四十出头就入了内阁的牛人，可他扪心自问，自己二十岁是决计比不上顾明州的，这也太强了


 


，一般人能做得到吗？


震惊之余，余泰清又是一阵羡慕嫉妒恨。


就算种种条件都已经得天独厚，可内阁人员依靠举荐，若是没人提拔，依然是没用的。


顾明州这种得罪了朝中


 


一大批官员的家伙，居然还碰上了自己这种不计较的人培养他，运气堪比走在路上被黄金砸晕，醒来以后发现那金子是公主的绣花球一样离谱。


  这到底是个什么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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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郑自明


顾明州被他盯得头皮发麻，不禁一阵懊悔。


最近过得实在太顺，又猛然间进入最熟悉的领域，居然一时忘我......


不过处理的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应该没事吧？


 


正想着呢，就见余泰清怒气冲冲地一摔折子，起身就走，似乎非常不满意的样子。


不至于吧，他有犯这么多错？


顾明州狐疑地重新翻开一本折子，难道太久不处理，手生


 


了？


“还傻坐着干什么？”余泰清在门口，声音洪亮，“吃饭去！”


顾明州连忙跟上，一路上众人都是满眼的嫉妒，等两人面对面坐下的时候，周围的视线就更加灼热了。


 


他居然能安安稳稳地跟余泰清坐在一起，这么久也没被骂，见鬼了不成？


唐满心理不平衡地戳了下筷子，扭头道：“他得意什么？郑大人，依我看，这位置应当是你的，却被一个小人抢


 


了去......郑大人？”


郑自明回过神，啊了一声：“你刚刚说什么？”


“......没什么，”唐满疑惑道，“你最近碰上什么事吗，怎么总是心不在焉的？”


 


郑自明勉强提了提嘴角，摇摇头：“多谢唐大人关心，我没事。”


可看这脸色可不像没事的人啊。唐满想着，也没多问。


这一幕落在不远处的顾明州眼中，倒是忽


 


然提醒了他一件事。


郑自明似乎就是在最近一两年死的。


但到底是怎么死的，顾明州也不清楚，当时听其他人描述的时候，只知道他才华过人，为人低调谨慎，现在看来也是如此，不太像是被


 


政敌暗害而死。


难道是突发疾病？也不太像啊，郑自明脸色红润，精神奕奕，好好一个青年才俊，既没有不良嗜好，又很注意适当锻炼，平时也看不出有自杀倾向，怎么会突然就没了？


死得


 


悄无声息，看来是有一些不为人知的原因。


顾明州不太爱管闲事，谁生谁死本就是命数，然而上次搭救白雨信，郑自明是出了一把力的，再不管不顾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思索一番，顾明州决定


 


就推测出的死因提前预防一下。


请两个侍卫暗地保护，买个避毒珠防止中毒，要走他所有可能引发大事件的案子，免于政敌攻讦或者惹怒皇上，平时多跟他走得近些，以免摔死、噎死、呛死等意外事件....


 


..


要是这样还能死，那真是上天的旨意了！


郑自明对这些暗中部署一概不知，一日回到家中，素日总在兵部早出晚归的兄长郑德润却意外地在家里。


郑自明下意识退了一步


 


，随即转过身，坐在廊下，脱了皂靴，换上丝绢软履。


“难得回来得早，今晚咱们弟兄俩就喝上一杯。”郑德润笑着说。


他们住的宅子算不上很大，几个在京为官的郑家人住在一块儿，不比老


 


家规矩森严，也不必晨昏定省地给长辈请安，日子相当惬意。


郑自明自己虽然是庶子，母亲地位不高，但因为整个扬州独一份的才华，崭露头角后便很少再受轻视了，而郑德润虽然舞刀弄枪，性格却很温顺。


 


与郑自明的外热内冷不同，郑德润是个真正的善良人，有时候甚至到了软弱可欺的地步。


故而两人相处一直很愉快，时常一起饮酒吟诗，今日也不例外。


可不知怎么的，看见郑


 


德润这张脸，郑自明便由衷地生出一种难堪与羞惭，下意识脱口而出：“不必了。”


郑德润没料到他会反对，不禁愕然：“怎么了，今日身子不适？还是户部公务太繁忙？”


郑自明这才回过神


 


，挤出一丝笑容：“是忙了些。”


“啊......”郑德润流露出失望的表情，点了点头，“那早点歇息吧，莫要累垮了身子。”


郑自明正要走，忽然看见廊下郑德润沾满泥巴的皂靴。


 


兄长在兵部比他更忙更累，偶尔得空，第一件事却是找自己喝点小酒，他却连这么一点小事都不能满足......


心头的羞惭愈演愈烈，郑自明忽而抬起头，嘱咐下人道：“去切二两牛肉，温几


 


壶好酒。”


郑德润又惊又喜，笑道：“你要是累了就休息，这份心意我领了，不必勉强自己。”


“再累又怎么比得上兄长？”郑自明摇摇头，“方才是小弟任性了。”


两人面


 


对面坐着，该吃的吃，该喝的喝，郑德润酒量浅，偏偏又贪酒，不一会儿便有些微醺。


“来，再给我倒一杯......”


“哥，你喝得太多了，”郑自明哭笑不得，“时候也不早了，该歇息


 


了。”


郑德润哪里肯，抱着他的胳膊不肯撒手，郑自明一个不慎，手中酒壶就高高飞起，几乎要洒了自己一声。


就在这时，一只纤纤玉手按住了酒壶。


郑自明心头咯噔一下，


 


视线上移，一张女人的脸映入眼帘。


她不施粉黛，神色也有些淡淡的，青丝乌发，一支步摇在烛光下微微闪光，一双杏眼却低垂着，不透露半分情绪出来。


“怎么喝成这样？”杨晴说。


 


郑自明耳朵里嗡嗡直响，竟没听清她在说些什么，呆呆地由着她将郑德润扶走。


“服侍老爷去沐浴，再烧些醒酒汤。”


下人应了，搀着郑德润下去，杨晴错开几步跟在后面，忽而停


 


住脚步，回过头来。


“那天，你也在吧？”


郑自明心头好似有一面鼓在敲，下意识退了一步，不敢与她对视。


杨晴嗤笑一声，只要郑自明抬头，就能看见她脸上毫不掩饰的鄙


 


夷。


“你最好识趣，什么也不要说，否则......”杨晴压低了声音，凑在他耳畔，吐气如兰，“日子可不像现在一样好过了。”


呼啦一声，夜风吹动廊下灯笼，烛光不住跳跃，于是屋内


 


也变得明暗不定。


郑自明攥紧了衣袖。


在这突兀的寂静中，被下人扶着的郑德润忽然大喊起来：“媳妇儿，你怎么还不来，跟二弟聊什么呢！”


“没什么，马上就是首辅生


 


辰，他拿不定主意，便问问我。”


杨晴直起身子，笑盈盈地反问：“二弟，是不是这样？”


呼吸艰涩，心痛难当，郑自明艰难地闭上眼。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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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一触即发


张黎的六十大寿办得大张旗鼓，轰动了整个京城。


几名富商原本商量着要给张黎建一座高楼，以恭维他劳苦功高，然而因为杨宜修落马一事，不得终止了。


也正因为如此，排场才一定要给


 


足，否则旁人看了还以为首辅大人式微呢。


为了这次寿诞，富商们直接建了一座园林，请了京城、杭州、两广等地最好的厨子，菜品也是繁复多样，要的就是奢华，要的就是气派。


白雨信也在


 


里头掺了一脚，依靠乌龙茶的势头，以及与叶家不浅的交情，给寿诞提供茶叶，因而也获得了邀请函，参与宴会。


文武百官也都在受邀之列，即便与张黎政见不合的，看在六十大寿的面子上，也多半不会拂了他


 


的面子。


是夜，园林中千灯万火，亮如白昼，嘈杂的影子来来去去，沸反盈天，反倒是园林外头要清净些。


顾明州与白雨信携手走到院中，不得不按身份分席而坐，好在差距不大，离得也不


 


远。


张黎坐在上首，拿戏折子点了几出戏，乘着热闹之际，众人纷纷献礼。


为首便是张黎的几个亲信，送的都是些令人咋舌的古玩珍宝，余人跟上，也都是外面见不着的宝贝好物，顾明州看着


 


，竟然比淼王李英哲的排场还大。


接下来就轮到几名富商，晋商乔百川、浙商舒邑先行，其他人跟上。


看似一派繁华热闹，却有人看不顺眼。


余泰清面无表情地饮酒，忽而冷


 


笑一声：“张首辅，老夫也有份好礼送给你。”


空气略微安静了片刻。


张黎抬了抬眼皮，面色和蔼道：“哦？余阁老能有这一份心意，老夫真是倍感荣光。”


其他人纷纷跟着


 


拍马屁，称赞他们两人政绩斐然。


“余阁老送的，必然都是好东西啊。”


“狭隘，岂不知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最重要的是这份情谊，那是旁人都及不上的！”


“呵呵呵


 


，是下官轻忽了，不知余阁老准备的是什么呢？”


余泰清扫了一眼众人，略微拖长了声音：“我要送的——是一句忠告！”


方才还在拍马屁的人顿时面面相觑。


不等张黎回答


 


，余泰清当先开口：“器满则倾，物极必反。适可而止，方是长久之策。”


一时间安静下来，坐得远的席位虽然听不真切上面在说什么，也察言观色地死寂下来。


张黎缓缓点了点头：“是一句


 


很好的话，老夫领教了。”


他不急不恼，轻飘飘的一句话有如四两拨千斤，令余泰清的挑衅失去了力道。


跟张黎对着干了这么久，余泰清很了解他，当下不仅没有后退，反而抬高了声音：“既


 


然领教了，那张大人是不是该有所动作了？比如这杨峰，是不是该当场惩处？”


被点了名的杨峰登时脸色一变，既是懵逼又是惊恐。


杨家毕竟是徽商巨头，家大业大，杨宜修下狱，这么大的家


 


业总不能没人管，他临危受命，担起了家主的责任。


初任家主，虽然很多事宜还不熟悉，但他知道，张黎这条线绝不能搞砸。


为了这次收成，他们杨家又是出钱又是出力，力求办得漂漂亮亮，


 


包括送给张黎的礼物，那是天底下独一份儿的好东西，杨峰对自己充满自信。


怎么这余老头子点炮，不点别人，就逮着他们杨家点啊？


“余大人，小民卑微，本没这个资格跟大人同席，承蒙首


 


辅大人大恩大德，方才有这个机会。”


“可既然来了，就不能白来，该做的事杨峰绝不会少做，不该承受的责问，谁也怪不到我头上。”


杨峰一脸正色，不卑不亢地望着余泰清：“若要发难，


 


也该有个理由吧，余阁老？”


萧豫眼看势头不对，忙笑道：“杨老爷不必着急，余阁老必然是吃醉了酒，说胡话呢！”


又斥责一旁侍从：“你们干什么吃的，就不知道照看着点？”


 


明摆的梯子，余泰清却不领他的情，淡淡道：“原来送首辅大人四经绞罗丝也是理所当然，我倒不知张黎什么时候改姓李了。”


四经绞罗是贡品，非皇室不能用，张黎用，是天大的逾越。


 


 然而新帝登基几年，没有精力管这些小事，只要不当着他的面逾越，就当不知道。有权有势的达官贵人找门路弄些贡品在家用着，都是常有的事。


所以杨峰拿出四经绞罗时，众人只觉得他有法子，没人觉得有


 


什么不对，此时余泰清故意指出，众人便都明白了。


他就是来挑事的！


张黎并不发话，握着酒杯的手却紧了紧。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这可是谋逆的大罪名，杨峰也顾不


 


上什么客气了，当即反击。


“织造局里官用的、民用的布匹都有，四经绞罗连民间都能用，怎么献给首辅大人就有错了？你对杨家有意见就直说，何必将首辅大人拖下水？”


余泰清扫了眼堂下


 


众人：“杨峰区区草民，不懂这些也就罢了，诸位大人也不知道吗？”


满堂皆静。


银烛高燃，哔啵作响，余泰清闭上眼，仿佛听到民脂民膏正在飞速地耗尽。


依旧是安静。


 


这种静仿佛是一种默契，没有人敢得罪张黎，也没有人愿意为了余泰清得罪张黎。


而余泰清，孤立无援。


就在此时，一声突兀的轻笑响起。 


“四经绞罗自开


 


国以来便是贡品，不是民间用了，就不尊贵的，”顾明州起身，向众人拱手示意，“户部顾明州在此。”


“私用贡品，就是死罪，大兴律例里头写得明明白白，杨老爷不知道，便去牢里好好读读如何？”郑自明


 


从容起身，悠然一笑，“户部郑自明在此。”


余泰清讶异地看了他们两人一眼。


紧接着，犹如受到了鼓舞，户部众人接连起身，皆是一群年轻人，幼稚且执着的追求似在闪光，汇成了一道清流


 


，围护在余泰清身旁。


  形势起了微妙的变化，两个党派的针锋相对就这么摆在台面上，一触即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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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 我不吃这一套！


然而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剑锋所向的中心，当今首辅张黎，却轻轻地笑了起来。


“大伙儿都坐下吧，今日是老夫的寿诞，好赖给老夫一个面子，是不是？”


他紧接着望向余泰清：“我


 


知道，你还没放下先前的徽州桐木案，心里不舒坦，所以才向我发难。”


“但当初判决的人是皇上，你有什么不平，只管向皇上说去，来我这里闹事也解决不了什么。”


张黎的语气还是那样不


 


急不缓：“皇上承上天旨意，下御万民，所有人都是皇上的子民，包括杨家人。只杀杨宜修，是皇上的恩德，你有什么不满意的？”


“还是说，要杨家所有人抄家杀头，连带着老夫一同将人头奉上，你才肯善罢


 


甘休？”


不愧是坐在首辅之位十多年的人，张黎一发话，将余泰清发难的理由变成了一己私仇，连打带消，堵死了余泰清的话头。


余泰清面色一凛：“张首辅，今日我只谈你私用贡品的事！”


 


“那就更不该在这个时候说，你不满意，就去禀告皇上，让皇上来定夺！”张黎这样苍老了，竟然流露出一股罕见的杀伐之气，厉声喝道，“这里是我张家的地盘，现在是我张黎的寿诞，不允许任何人在此闹事


 


！”


余泰清脸色铁青，冷冷道：“可见这饭也不是老夫能吃上的了，诸位慢用！”


说罢，便气冲冲地拂袖而去。


许多人一阵心惊肉跳，不知他是不是真的即刻面圣去了。


 


张黎同样冷冷道：“不必理会，他要告便告去，老夫问心无愧，会怕他？”


又抬头瞪了一眼户部众人：“还不坐下？”


方才站起来的户部官员都尴尬起来，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一时间面面相觑。


顾明州当先一笑：“诸位大人吃好喝好，下官家中还有事，就先告退了。”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张黎眼中闪出慑人的火花。


此时其他人也不好再坐了，趁着


 


气氛纷纷告辞，席上立马空出来一块。


萧豫端起酒杯，笑着缓和气氛：“来来来，不要为了这些小事扫兴，大人们赏个脸，跟我喝一杯如何？”


白雨信跟着端起了酒杯。


宴席


 


散去后，白雨信跟着叶家人一同走出去，发现自家马车还在原地，不禁无奈一笑，摇着头走了过去。


果然，车上顾明州还没走，正抱着手炉打瞌睡呢。


“醒醒，”白雨信轻声责备道，“这么睡


 


不冷吗，小心伤了风。”


顾明州睁开眼，眼睛很快清明，显然并没有睡熟。


“既然出来了，怎么不早点走？”


白雨信这么说着，却并未提及方才园林中发生的事。他们一个在


 


官场，一个在商途，各自管各自的事，很少互相干涉，所以见顾明州出来，白雨信只当无事发生，自己吃自己的。


然而顾明州却不止在等他一个人。


顾明州下了自家马车，走到另一座马车旁：


 


“老师。”


里头静了静，随即传出萧豫咬牙切齿的声音：“别叫我，我不是你老师。”


“学生有些话想跟老师聊聊......”


“车夫呢，还不赶紧走？”


 


 顾明州抿唇一笑：“看来我只好在外头说了，现在这人多耳杂的，也不知会被谁听了去。”


车夫握着鞭子，有些不知所措：“大人，现在走吗？”


“......”萧豫额头青筋一阵暴跳


 


，怒道，“上来！”


两人面对面地坐着，马车缓缓地动了。


萧豫的马车相当舒适，既有果盘、酒壶，又有暖炉、薄毯等物，比之余泰清简直不知道豪华到哪里去了。


顾明州理


 


所当然地拿了个橘子，一边用暖炉烘脚，毫不见外。


萧豫只觉心头更堵了，咬牙道：“要说什么赶紧说！”


唉，这橘子挺甜，还想再吃两个呢。


顾明州有些惋惜地擦了擦手，


 


方才开口：“前些日子家中寄信过来，说是要跟孙家一同行商。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当初孙家可是静云镇一大富商，现在却沦落到跟我们顾家同行的地步。”


“你到底要说什么？”萧豫不耐烦跟他绕圈


 


子。


“咦？老师不记得孙家了？”顾明州一脸讶异，“孙思博不是在您手上死的？”


萧豫冷笑：“是又如何？私占泉山乃是死罪，他死得其所。”


“那么孙家的五万两家底，


 


又去了哪里？”


马车里霎时间静了，只有马蹄在青石板上规律跑动的声音。


跳动的烛光下，萧豫眸中闪过一丝危险，慢慢地眯起了眼：“自然是上缴国库了。”


“可我听说，


 


孙家的积蓄少说也有十五万两，那剩下的十两去了哪里呢？”


少年扬唇微笑，仿佛极天真，一双眼睛却如同幽深古井般看不到尽头。


“道听途说也敢问到我头上？”萧豫点了点头，“我看你是


 


活腻味了！”


“我不过问上一句，老师何必这么紧张？是不是十五万两，只消一查，便水落石出，是不是？还是说......”顾明州压低了声音，“老师心虚，没有底气呢？”


萧豫不再答


 


话，看着顾明州的眼神里透出杀气。


“老师怎么这样看着我？一个玩笑而已，瞧您吓得，”顾明州大笑起来，“其实今天，我还有另一句话要说。”


“张黎已然垂垂老矣，老师何必跟着他鞍前


 


马后？听学生一句劝，张黎早晚要倒，皇上清算起来，只怕沾亲带故的都跑不了，老师还是明哲保身的好。”


萧豫嗤笑：“你这是在威胁我？”


顾明州却摇了摇头：“我只不过为老师感到不值


 


罢了，明明有机会坐上首辅之位，却倾尽全力维护一座即将倒塌的大厦，多么浪费能力和精力啊？”


“左右都是权臣，老师就不想亲手握住权柄吗？”


一阵疾风倏然卷入马车，烛光狂跳！


 


烛光下，顾明州那双深邃的眼睛仿佛带着某种蛊惑般，不住闪动。


萧豫的目光犀利起来，冷意大盛。


  “这么浅显的反间计，你以为我会信？回去告诉余泰清，我不吃这一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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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 我还能未卜先知不成？


顾明州仿佛听见了什么笑话，摇摇头：“依我看，余泰清可没有当首辅的命。”


“他脾气太直，即便搞倒了张黎，众臣会怕他报复，不会支持；他又一意孤行，认准死理，多半也是一言堂，当了首辅也不过


 


是下一个张黎罢了，皇上不会支持。”


“现在朝中有资格接任首辅的，不就只有您一个了吗？”


萧豫的情绪松弛了下来，反复打量着顾明州：“你不是清流的人？”


“我不过


 


是不愿为一艘注定沉没的船只出力，”顾明州笑得坦诚，“倒不如找一艘好船，助上一臂之力。”


这一次，萧豫没有反驳，缓缓地闭上了眼。


顾明州知道他已经听了进去，便起身告辞，萧豫却


 


忽然叫住了他。


“孙思博私占泉山的案子，是不是你告发的？”


顾明州一脸惊讶：“老师何出此言？孙思博私占泉山的时候，学生才四五岁，其中细节家中长辈都不知晓，我怎么会知道？”


 


萧豫也觉得不太可能，但就是不踏实。


当初有人匿名举报孙家，正好给缺钱打点官场的萧豫送了笔横财，萧豫根本无法拒绝。这件事又在多年后成为顾明州威逼利诱的一环......


 


未免太巧，实在很难让人相信这两件事毫无关系。


仿佛有一只大手在幕后操纵，与两件事都有利害关系的，就只有顾明州了。


“老师难道怀疑我从数年前就布下这个局


 


？且不说有没有用，当年学生不过十五六岁，如何能够知晓京城现在的动向？”


顾明州笑得无辜且从容：“总不见得我已经活过一辈子了，能够未卜先知吧？”


所以最合理的解释就是，顾明


 


州本就跟孙家沾亲带故，所以从孙家人口中听到些风言风语，认为萧豫吞没了十万两家财。


没有确凿的证据，就无从威胁他。


萧豫本该松一口气，然而不知为何，望着顾明州隐没


 


在昏暗中的脸，他却感到一阵寒意自尾椎窜起。


那是浮沉官场数十年来，本能的危机感。


蜡烛仍在无声地燃烧，烛泪滴落，被一只手抹去了。


侍女折了两


 


下抹布，拿起剪子，正要将烛火挑得更亮一些，身后却忽然传来杨晴的声音。


“你下去吧。”


这里是郑自明的房间，按理说杨晴是该避嫌的，此时夜深，她还将侍女屏退，只留下


 


两人独处，多多少少于情不合。


然而杨晴是这座宅子唯一的女主人，也是内宅的实际掌管者，尽管侍女心中有些微词，但还是配合地退下了。


“夜深人静，嫂子来我房间只怕不合


 


适。”


郑自明头也不抬地翻了一页书，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从那个女人踏入房间的第一步开始，书上的字他就一句话也看不进去了。


一双软履绣花鞋映入眼帘，是她靠近了。


 


“为何不抬头看我？”她的清冷的声音稍稍下压，显出一种微妙的沙哑。


郑自明心头通通直跳，手心渗出热汗。


杨晴微笑着问他：“是因为我没有遂你的意，死得干干净净


 


吗？”


郑自明身上的热气瞬间凉了，慌忙望着她：“我从不曾这么想过！”


“因为我活着回来了，时刻提醒着你是一个怎样的伪君子，你怕了？”


她的声音虽然平静，却仿佛


 


压抑着某种疯狂，令郑自明一阵窒息般的恐惧。


“要我死，只消一杯毒酒，一柄利剑，为何要连累我的家人？”杨晴跪坐在他面前，恨恨地盯着他，“杨家已经被你害得这么惨，还不够吗？是不是杨家满门抄斩


 


，你才能满足！”


杨宜修是一个，杨峰又是一个，是不是姓杨的就都该死？


郑自明苍白了脸色，忍不住辩解：“这是公事，杨家的事不是针对你......”


“怎么，你又


 


要说我不该为杨家说话了？”


杨晴拔高了声音，毫不掩饰眸中的怨毒：“你能为了郑家付出一切，我又凭什么不能为杨家奔走！”


郑自明难以承受她的目光，逃避一般闭上了眼睛：“那已经是


 


过去的事了......”


“在我这里，”杨晴用力一戳心口，“从没有过去！”


难以言喻的痛楚涌了上来，郑自明几乎不能呼吸。


从前的杨晴并不是这样的，他们相识的时


 


候，杨晴正是二八年华，容貌娇俏，脸上总带着一抹少女的羞涩......现在这张充满了怨毒与仇恨的脸，没有一丝对未来的向往，仿佛内里的灵魂已然死去。


“你......”话一出口，他才意识到自


 


己的声音有多么沙哑难听，“你已经嫁给了大哥，就不该再记得。”


杨晴一愣：“你说什么？”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私定终身本就不该，”郑自明匆匆道，“当初我们都太年轻，犯下的错


 


就让他过......”


啪——


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响起，打断了郑自明的话。


“这就是你的借口？”杨晴眼里仿佛燃烧着火焰，看着他的眼神是难以言喻的失望与痛恨，“你


 


不敢来赴我的约，甚至把我们的信件交了出去，原来是因为我们之间从头到尾都是一个错误？”


“你可以是个懦夫，但我不容许你将我的感情这样践踏。”


“你不配！”


郑自


 


明被打得偏过头去，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疼。


他禁不住有些出神，忽然间想起，将他们来往的信件交给杨父那天，脸上也是一样的疼。


因为杨晴是杨家尊贵的嫡女，而他不过是婢女所生的庶子


 


，身份不同，地位不同。


他不配。


郑家与杨家都是扬州本地的名门望族，时常联姻，而杨晴与郑德润门当户对，双方父母很快谈妥了条件，准备好婚嫁事宜。


直到那个时候，


 


郑自明才知道，原来自己一心一意喜欢着的少女，竟然是未来的嫂嫂。


杨晴有一把刚烈尖锐的性子，坚决不肯嫁给郑德润，却没人肯听她的话。


于是她一不做二不休，与郑自明相约私奔，并在


 


信中清清楚楚地说，若不能同生，便求共死。


她在山崖苦苦等了一夜，却只等来杨家抓捕的粗仆。


  他背叛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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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 咸州大水


郑自明艰难地开了口：“即便有错，那也是我的错，你不该惩罚兄长。”


杨晴仿佛听见了什么笑话，有些不可置信地冷笑：“你要我怎样？乖乖做你兄长的好妻子，三从四德，举案齐眉？郑自明，你怎么


 


有脸说出这种话？”


“他没有做错什么......”


“所以错的人是我？”


一句话便让郑自明哑住了，愣愣地说不出话来。


“不要再动杨家的人，否则我


 


绝不会放过你。”杨晴脸上流露出一丝疲惫，起身离去。


郑自明却坐直了身子，望着她的背影：“那日的事，不要再做了。”


杨晴回头，神色有一丝古怪。


郑自明只当她是心


 


虚，迅速道：“已为人妇，至少不该不忠。”


屋里有片刻的沉默。


杨晴脸色很快烧红，羞愤地冷笑一声：“原来你不知道。”


郑自明还没有想明白她的意思，杨晴便又开了口


 


。


“我便是不忠又如何，有本事你便告诉你哥哥去啊。”


她说得斩钉截铁，似乎笃定郑自明不会拿她怎样。


郑自明手攥成拳，脸色铁青，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杨晴再懒得跟他多说一句话，一甩袖子，大步离去。


仿佛所有的力气都被她抽走，郑自明坐在原地，睁大了眼盯着蜡烛，眼睛却没有焦距。


眼前的蜡烛渐渐模糊，有如一轮红日。


 


太阳升起了。


朝露润湿了青苔，一双双官靴自青石板上踏过，气氛较平日有所不同。


官员们互相传递着眼神，路上安静得吓人。


顾明州本是没有资格参加早朝的，也


 


被余泰清破例带在身后。


昨夜张黎的生辰宴，余泰清正式与其撕破脸皮，而此时此刻，便能嗅到战争来临之前的味道。


果不其然，朝会过半，张黎一党便对余泰清正式发动了攻势。


 


督察院大小共二十余名御史联名上书，弹劾余泰清私收贿赂、徇私枉法、侵害民女、结党营私等等，足足十八条罪状，几乎将余泰清说成了祸国殃民的大罪人。


户部的人都有些站不住了，出头反驳。


 


“什么私收贿赂，余阁老清廉之名人尽皆知，只怕真查起来，不干净的只有诸位大人吧？”


“你也知道是清廉之名了？若清廉只是为了沽名钓誉，能有几分是真？抄了家细细查处，自然见分晓！”


 


“放肆！张口污蔑便要查处，是不是现在也可以派兵去你家查处？”


“大人不必这般激动，有或没有，皇上自有圣断，只怕有人做贼心虚，不敢让皇上知晓呢。”


户部的官


 


员面露激愤，正要再开口，却被余泰清摇头示意，止住了话头。


“昨夜不欢而散，本官便料想到了今天。”


余泰清开了口，朝堂之上便骤然安静下来，他在内阁呆了十余年，行得端坐得正，


 


自带威严，方才还在弹劾争吵的人纷纷闭了嘴。


“首辅大人好手段，满朝文武有多少是你的人？”


张黎不能再沉默下去了，当先一步站了出来：“余阁老，就事论事，若非你品行有瑕疵，又岂


 


会招致今日？呵呵，我倒忘了，余大人满心朋党斗争，自然想不到还有人会为了公平公正发话。”


他一张口就是颠倒黑白，户部众人都气得满脸涨红。


张黎扫了眼百官，淡淡道：“若余大人还


 


是要提什么四经绞罗的话，老夫可以告诉余阁老，这是皇上给老臣的恩赐，不是什么人都可以指指点点的。”


余泰清抬起头，李宏愿高坐于龙椅上，面无表情地望着臣子们吵架，大殿雕窗的影子投射在他脸上，


 


令人看不清他的神色。


皇上没有反驳张黎的话。


余泰清心头一沉。


张黎的攻击他并不在意，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上再多的奏折又如何？是真是假，只要一查立马见分晓。


 


最令他在意的，是李宏愿的态度。


上次乌龙茶事件，张黎显然已经激怒了皇帝，可后面杨宜修案子爆发后，皇帝却对张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在又对私用贡品一时置若罔闻......


 


张黎是皇帝的老师，若皇帝执意要保，他便是翻过天去，也动不了张黎。


种种念头在心中一闪而过，余泰清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身后顾明州却忽然上前一步。


“皇上，臣也有本


 


要奏。”


其他大臣有所不满：“你是什么东西，区区六品小员，有什么资格在皇上面前叫嚣？”


“余阁老，好好管管你的人。”


余泰清脸色也有点不好，皱着眉低声质问：“


 


朝堂不是你胡闹的地方，要参什么，先回去商量！”


李宏愿却发了话：“要奏什么，说吧。”


“是，皇上。”


顾明州上前一步，笑眯眯地说：“都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皇


 


上贵为天子，却连贡品都赐给首辅大人用，真是龙恩浩荡，感人至深。”


他此时说这话，意味有些微妙，令方才张黎的优势转到了皇帝身上。


能够用贡品，不是张黎厉害，而是皇上仁慈。再得


 


意下去，可就是仗势欺人了。


李宏愿手指轻轻在龙椅上敲了敲，嗤笑：“不必拍朕的马屁，有事说事。”


顾明州依旧笑得温和无害：“不知皇上、各位大人们可还记得几年前的咸州大水案？”


 


众人都是一愣，张黎眸中闪过一道精光，紧接着垂下眼皮，掩住了神色。


“黄河、长江的水灾常见，咸州却不常发大水，朕自然记得。”李宏愿皱了皱眉，有些不满他这样卖关子。


 


“皇上圣明，咸州河流平稳，水灾数十年一见，连先帝都不曾遇上，怎么就在三年前爆发了呢？”


顾明州顿了顿，稍微加重了声音：“究竟是天灾，还是人祸？”


一石惊起千层浪。


 


朝臣们难以置信地交头接耳，没有人料到竟然有人提及了三年前的那场大水，更没人想到其中会有什么猫腻，所有目光如同箭矢般对准了顾明州。


“而据我所知，当年承办修堤的人，恰好就是杨宜


 


修！”


  顾明州望着张黎，字字见血：“首辅大人，这是不是太巧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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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 案子交给你


早朝后，顾明州受到了李宏愿的传召，顶着一众官员各异的眼神，进了宫，李宏愿在御花园接见了他。


已经是寒冬腊月，御花园中却是花团锦簇。


顾明州在一簇菊花旁边站定，躬了躬身：


 


“微臣见过皇上。”


“上回朕见过你那位心肝肉了，”李宏愿微笑，“是位极好的人物。”


“朕原本以为，你是要在京城好好过日子的。”


前面才挑起杨宜修的事，闹得沸沸


 


扬扬，如今风波未平，又闹出了咸州大水的案子，以后还不知又要做什么，实在太会闹腾了。


不止闹腾别人，也是闹腾自己，小夫妻的日子还过不过了？


李宏愿自己跟凤子初情意绵绵，毕生最


 


大的夙愿就是不当这什么鸟皇上，两个人携手归隐山林，离这些纷纷扰扰越远越好。


他还是头一次见有人情场得意，还愿意惹这么多事的。


“巧了，臣家里那位跟臣一样，都没想过要什么安分


 


，”顾明州扬唇一笑，“人生一世，总该留下点什么吧？”


李宏愿震惊了，连这个时候他都不忘要夸老婆、秀恩爱！


结合顾明州流传在外的描述，他家那位就是既温柔又强势，既贴心又害羞，


 


家里家外一把抓，长得好，人善良，能赚钱，会养家，现在又多了个志向远大，为国为家......总而言之就是完美得无可挑剔。


史上第一妻奴莫过于此！


这也......


 


  太会夸了！


同为妻奴的李宏愿顿时生出一种志同道合的感觉，改日一定得找他取取经！


咳嗽一声，李宏愿道：“朕就这么一提，你倒挺会打蛇随棍上，给自己脸上贴金啊？”


 


  “言归正传，咸州大水案你有证据吗？”


“这就取决于皇上您了，”顾明州幽深一笑，“您对于张黎究竟是什么态度，我便有什么样的证据。”


一旁的贴身太监尖声喝道：“放肆，皇上的


 


心意也是你能随意揣测的吗！”


李宏愿抬了抬手，止住他的话，眯起眼看向顾明州：“说下去。”


“微臣也知道皇上不容易，要顾全大局。满朝文武有一半儿的人都是张黎的，边境如今也靠张


 


黎的人顶着，若是人心浮动，只怕要生事端。”


“然而皇上一忍再忍，张黎等人却丝毫不曾体谅皇上的难处，依旧作威作福，几年前就敢干出毁堤淹田的事，现在更是害得冲海成为一片火海，分明是国泰民安的


 


年代，冲海却满地疮痍、哀鸿遍野。”


“首辅大人把持朝政这么久，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可他毕竟老了，精力不如从前，才会犯下这么多错，皇上体谅他，臣等都是心中有数的。”


顾明州定


 


定地望着李宏愿：“臣是大兴的臣子，归根到底是皇上的臣子，要做的事情只有一样，那就是为皇上分忧。皇上想如何处置张黎，臣便查出几分真相出来。”


李宏愿探究般的神色暗了下来，似乎被说中了心事，


 


沉默不语。


顾明州话里处处透露着体谅，知道李宏愿这个平衡大局的人难做，只是将选择摆在台面上，毫无逼迫之意。


然而每一句话又都直指张黎，明明白白地确信他的罪责。


 


 这一番话的水平不可谓不高，很难想象这是一个刚入朝堂不满一年的年轻人说出来的。


李宏愿扫了他一眼，目光却落在一旁开得正盛的菊花上，忽而喃喃出声：“我花开后百花杀......春去秋来，时序


 


更迁，本是人之常情，这朵花却一枝独秀太久了。”


他摇了摇头，看向顾明州：“这案子交给你，一个月后当堂审理。”


顾明州一愣，就听得李宏愿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你说你是大兴的


 


臣子，大兴归根结底却是百姓的。做你该做的事吧。”


皇上竟真要动他了？


顾明州心中微微震动，有些不可思议。


上一世他花了数年方才斗倒张黎，这一世会这么顺利？


 


但想一想，上一世徽州桐木案最终淹没在了各类卷宗里，无人问津，咸州大水案也是机缘巧合下才得知真相，不比如今，顾明州在所有人都没有防备的情况下，突然开启了党争的序幕，所以许多事情的进度都加速发


 


生了。


然而摆在面前的考验依旧严峻。


张黎之所以能够屹立这么多年不倒，不仅是因为他与皇帝的师徒之情，更因为当年先帝临死之前，将兵权交给张黎代管，其他武官里也有许多都是张黎的


 


人，如果将他逼得急了，很有可能逼宫造反。


而像凤子初这种年轻的将军，威望尚未建立，也没有正当的名分将虎符拿到手里。


如果张黎真的造反，李宏愿实在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够将他拿下。


 


而他更有一重最致命的担忧，那就是没有子嗣。


李宏愿将凤子初立为皇后之后，将皇太弟立为储君，虽然一段时间里缓解了自己的压力，不会再被那帮老头子逼着娶老婆，但从另一个角度来看


 


，他这个皇帝也是可有可无的。


杀了李宏愿，对外宣称皇帝病死，张黎安安心心地摄政王，再无威胁，岂不是高枕无忧？


所以李宏愿不愿动他，也不敢动。


凡是谋而后动，


 


李宏愿眯了眯眼，低头对一旁的贴身太监如此这边一番。


太监连连点头，又道：“皇上，那这盆花......”


“不合时宜的东西，撤了吧。”


“是。”


 


一盆价值连城的菊花就这样定好了命途。


与此同时，另一朵花被一只手轻轻地捧了起来。


叶星阑咋舌：“这大冬日的，竟然还有这么好的花。”


白雨信淡淡道：“每日以炭火


 


养着，比人还娇贵，自然开得艳丽。放开你的爪子，回头弄坏了，你又得多卖一个月的茶了。”


叶星阑慌忙收回手，还没开口，眼泪就先流了下来。


他爹一见乌龙茶大赚，就兴高采烈地带着叶


 


书韵回家去，把他一个人留在京城，说什么再赚出三年卖茶的钱，就能回家养老了。


这到底是不是亲生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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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白雨信，你是人吗！


叶星阑无依无靠，只能跟着白雨信混，每日苦巴巴地跟在后头，活像跟着鸭妈妈的小鸭子。


白雨信倒是不介意多带他一个，毕竟先前也答应过叶正信，要帮他带带叶星阑管家，现在开始做鲜花的生意，正好


 


从头开始带。


叶星阑刚遭受了家人的背叛，紧接着就是一通数字轰炸，整个人都蔫了，陷入自闭。


下人跟在旁边，小声地劝：“少爷，多花点儿心思吧，不然待会儿白公子来了，您又要遭罪。


 


”


白雨信在前面忙忙碌碌，望着他的背影，叶星阑脸色一阵惨白。


叶正信为了让白雨信更好地管束他，不给他钱了，从此以后，白雨信就是他零花钱的支配者，生活的掌权人！


 


 而白雨信是个什么人，还有谁不知道的？


他能为了多赚一笔钱，几天几夜不合眼，在码头核对货物；他能在几天之内，除了吃饭睡觉，坐在书房里动也不动，把所有账目核对完，还一点儿错也挑不出；他从不


 


沉迷于已经获得的成就，也从不满足于现有的幸福生活。


他就是个没有感情的赚钱机器!


叶星阑这些天里受足了苦，不仅要被管束，还要承受白雨信发自内心的疑惑与鄙夷......


 


他太难了！


“反正我就是个废物，扶不上墙的烂泥，”叶星阑委屈地瘪着嘴，委屈巴巴地含着泪，“我不干了，我要离家出走！”


说着，叶星阑雄赳赳气昂昂地冲出门去。


 


然而没多一会儿，他又怂了。


叶星阑打小锦衣玉食地养着，生活水平高着呢，现在钱都在白雨信手里捏着，他一走，要真惹怒了白雨信，不给他钱，那可怎么办呀？


毕竟白雨信可不


 


是他爹娘，还会哄着他。


叶星阑站在街角，一阵踌躇不定。


回去吧，脸上挂不住，不回去吧，心里又不踏实。


就在这时，只见白雨信匆匆忙忙地出来了，向着城南的方向去了


 


。


叶星阑一愣，下意识地跟在后面，发现他是去城南买糯米鸡去了。


难道是因为发现自己不见了，所以想买点好吃的补偿一下？


叶星阑热泪盈眶，连日来的创伤瞬间抚平了不


 


少。


城南的糯米鸡多难买啊，排队少说一个时辰，每天还限量，卖光了就不卖了。


白雨信竟然为了他，亲自去买！


这份心意简直感天动地。


与此同时，叶星


 


阑也有点愧疚。


不就是学学做账本，学学做生意吗，有什么难的，他都从小学到大了，稍微复杂一点的东西，动动脑经一下子就跟上了嘛，有什么必要整日哭喊着说自己不行？


而且他完全没想


 


到，白雨信平日里对他爱答不理的，居然这么重视他。


他才刚消失没一会儿呢，白雨信就赶忙跑出来想办法哄人了，这难道不是因为看到了他的潜力，觉得他是个有造之才吗？


叶星阑感动坏了


 


，又有点小别扭。


要是就这么给白雨信找到吧，似乎有点刻意，搞得好像自己很好哄似的；可一直躲着不让人找到，又有折腾人的嫌疑，叶星阑多少有点于心不忍。


左思右想，叶星阑决定，等


 


白雨信买完糯米鸡，他就装出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走在街上，来个意料之外、命中注定的偶遇。


他果然是个天才！


叶星阑一拍大腿，找了个茶馆坐了一会儿，喝茶喝得直打瞌睡。


 


  一个时辰后，白雨信手里提着个油纸包，慢慢地走在夕阳下。


叶星阑连忙实施计划，跟他面对面地走在一条路上。


快要接近了......叶星阑屏住呼吸，心跳加快。


 


十步，五步......擦肩而过。


叶星阑：“......”


怎么回事，白雨信没看见他吗？


如此玉树临风、风流倜傥的本少爷，竟然没有引起他的注意力？


 


  该死的男人！


叶星阑呆了片刻，还只能装作无事发生，转身拍拍白雨信的肩膀：“哈哈哈，好巧哦，你也在这里啊？”


白雨信一愣，回过头，疑惑道：“你怎么在这儿？”


 


 ？？？


他都离家出走了，在哪里出现都不奇怪吧？


叶星阑感到有一丝不对劲。


但白雨信拿着糯米鸡的样子那样迷人，他竟一时没能说出质疑的话。


哦，可


 


能他不好意思了。


像白雨信这种人，平日里要多冷漠有多冷漠，对他更是没个好脸，突然间要低下头来道个歉、哄个人，可能有些难度吧。


叶星阑对自己的推测很是满意，觉得自己又能释然了


 


。


果不其然，走了一路，白雨信都没有开口，气氛有些小小的尴尬。


叶星阑服了白雨信这种别扭的性格，心里也不那么气了，大发慈悲地咳了一声，率先打开话头：“你手上拿的是什么？”


 


白雨信一愣，眼神是从沉思中惊醒的迷茫。


“哦，糯米鸡。”


嗯，糯米鸡。


然后呢？


叶星阑傻了眼，这就没了？他都把话递出去了，白雨信


 


就给他来了句这个？


“咳，看起来不像是给你自己吃的。”哥哥啊，他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快长点心吧！


白雨信一笑：“嗯，顾明州最近太忙了，找些新鲜的花样给他尝尝。”


 


  叶星阑：“？？？”


“你不是经常出去玩吗，要是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不妨推荐一下。”白雨信笑着问他。


橙红色的夕阳下，白雨信的脸，就像融化的冰。


而叶星阑的


 


心，却好冷，好冷。


白雨信又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道：“下回要提前回家，至少跟掌柜的说一声，今日还有几个伙计以为你离家出走了呢。”


原来白雨信都不知道他离家出走了！叶星阑身子


 


一晃，不禁扶住墙。


白府近在眼前。


顾明州刚下轿子，看见白雨信，登时笑了起来：“媳妇儿！”


白雨信眉眼柔软下来，捏了捏他的肩膀：“累不？给你买了城南的糯米鸡，


 


尝尝？”


望着姿态亲昵的两个人，叶星阑的眼泪在心里流。


热闹都是你们的，只有他，什么都没有。


又看了看一旁的叶星阑，白雨信疑惑道：“还不回去吗？是不是账目有什


 


么不懂的？明日早一个时辰来找我，讲给你听。”


叶星阑遭受二次暴击，捂着胸口说不出话来。


  不仅喂他狗粮，还不让他活，白雨信还是个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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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洗脚


丝毫不知叶星阑的少男情怀，两人回到家，吃饱喝足，又腻歪在一起。


顾明州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非要给他洗脚。


白雨信当时就懵了。


他们俩在一起时间不短，但开始


 


坦诚相待，这啥那啥，也只是最近几个月的事，在白雨信眼里，他们仍处于你侬我侬的热恋期，做什么事都带着点羞涩。


顾明州这个老流氓或许不介意，可白雨信还只是个情场新手，非常在乎自己的个人形象。


 
茶茶ԅ(¯㉨¯ԅ)茶茶
可现在，顾明州居然说要给他洗脚？


“不要！”白雨信慌张地缩回脚，“我自己洗就行了。”


顾明州笑嘻嘻道：“你就当赏我的，成不成？”


哪有人求赏，


 


是求给别人洗脚的？他变态吗？


白雨信满脸通红，仍是摇头：“不成，你离我远点儿！”


“来嘛来嘛，近日我还学了足底按摩呢，你要不要试试？”顾明州跟他撒娇，捉着他的脚踝不住摇晃，


 


“好不好嘛媳妇儿，嗯？”


这人一不要脸起来，实在天下无敌，白雨信拗他不过，也不知怎么，就晕乎乎地同意了。


顾明州兴高采烈地拿了个小板凳，往床下一坐，将白雨信的两只脚放在自己


 


腿上，慢慢脱下鞋袜。


白雨信紧张又局促地收紧了脚趾，脸上烧红，不住地想最近有没有剪过脚指甲，剪过以后长出来了没，今天走来走去出汗多不多，脚臭不臭......


他都这么紧张了


 


，顾明州还非要盯着看，白雨信更是面红耳赤：“别看了。”


“好嘞！”顾明州一笑，把他的脚埋进热水里，轻轻搓揉，找到穴位不轻不重地按着。


白雨信的身体渐渐松弛下来，对洗脚这件事


 


也不那么排斥了。


顾明州仔仔细细地研究着：“唔，脚底死皮可真多，一看就是干活的脚。”


白雨信脸上又红了，三分羞恼，七分委屈：“是你要看的，看了你又嫌弃......”


 


他又不是大户人家的公子少爷，天生的劳碌命，没有死皮，没有老茧，那才是件怪事。


若是旁人说这种话，他大可以板着脸回一句“关你屁事”，可话从顾明州口中说出来，白雨信就是一阵难以言喻的


 


难受。


同时那些被顾明州的宠爱与包容压下去的不安，他骨子里的多疑与敏感，便蠢蠢欲动地蒸腾起来。


分明只是件小得不能再小的事，甚至可以说是白雨信太脆弱、太玻璃心，太容易多想。


 


可被心爱的人嫌弃，这种滋味真的不好受。


顾明州依旧低着头，找穴位搓脚，慢慢地说：“若是我能找到小时候的你，一定好好地养在身边，什么苦也不叫你吃......瞧瞧这双脚，受了


 


多少累啊。”


白雨信一愣。


烛光下，顾明州大半张脸都隐在暗处，唯独一双眼睛闪着柔软的亮光。


不需要多余的言语，白雨信已经读懂了——他在心疼他。


 


“往后我天天给你洗脚，从二十岁，洗到八十岁，九十岁，一百岁......”


白雨信也不知怎么的，心头一阵酸酸软软的，眼泪就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砸在水盆里。


顾明州连忙抬头


 


：“怎么啦？按痛了？”


“我以为你嫌弃......”


“怎么会呢？”顾明州一边给他擦干，一边露出一个温柔的微笑，“我只喜欢我媳妇儿的脚，旁人的脚再好看，跟我有什么关系？”


 


白雨信却哭得更凶了，一脚踢开他，抽抽搭搭地钻进被子里，背对着他。


大事不好！


顾明州傻了，不知自己怎么就弄巧成拙，把人弄成这样。


他连忙去扳白雨


 


信的肩膀：“怎么了怎么了，别哭啊。”


“你走开！”白雨信推开他，哭着说，“我都说了不要，是你非要洗的！”


“对，是我非要洗的。”


“洗就洗，你还吓唬我....


 


..”


顾明州这才明白，原来自己无意之间戳中白雨信的软肋了，不禁一阵后悔，连忙将人搂在怀里，好生安抚：“是我不该，是我有错，不哭了好不好？”


“我才没哭！”白雨信用力锤他，


 


“烦死了，最讨厌你了！”


顾明州连连认错，慌乱之外，心里却一阵说不出的惊奇与欢喜。


说话的时候，白雨信带着几分哭腔，平日清冷的声线都软糯了几分，微微拖长的尾音，和不轻不重的


 


小拳头......这不是撒娇是什么？


顾明州激动得快要升天。


想不到他顾明州也能等来这一天，媳妇儿竟然对他撒娇了！


白雨信，万年冰山白雨信，竟然对他撒娇了！！


 


！


顾明州内心一阵尖叫，灵魂已经狂奔出去，恨不得把京城里每一个人摇醒，歇斯底里地问他们，白雨信为什么这么可爱，为什么啊啊啊啊！


好一会儿，白雨信情绪终于平稳，也有些小愧疚，


 


一抬头，却发现顾明州在笑。


笑得乐不可支，发自肺腑。


白雨信呆了片刻，火冒三丈。


他刚才难过得那么真情实感，在顾明州这里只是一个笑话吗？


可恶，


 


可恨，不可饶恕！


白雨信再次背过身去，下定决心不理他。


这一次，怎么也哄不好了。


顾明州流下了悔恨的眼泪。


媳妇儿，你听我说，真的，不是你想象的


 


那样啊！！！


顾明州忐忑不安了一整晚，第二天起床，小心翼翼地拿起梳子，要帮他梳头。


镜子里，少年的脸上还带着几分不高兴，却并没有拒绝。


顾明州大大地松了口气。


 


他就知道，媳妇儿还是爱他的！


“唉呀，我媳妇儿的头发怎么这么顺滑，脸蛋怎么这么好看，”顾明州诚心诚意地阿谀奉承，“怎么回事，瞧着比全京城的男儿都要出色......媳妇儿，


 


你说说，你这么完美，让大伙儿可怎么活呀？”


白雨信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声，骂道：“你怎么这么肉麻？”


“怎么肉麻了？”顾明州理直气壮，“我说的都是实话！”


白


 


雨信瞪了他一眼，道：“今天不必你给我洗脚了，我给你洗。”


顾明州先是一喜，紧接着僵住了。


  等会儿，他这几天剪脚趾甲没有？
 第一百零一章 畏罪自杀
冬日的傍晚，相府的灯笼一盏又一盏地亮了起来，人往里面瞧的时候才会看见，那灯笼竟每一盏都是琉璃的，雕着精致的鱼鸟花虫，竟比皇宫里头还要奢华。


然而就是这样，旁人还要赞上一句勤俭克己，因为他只点了九九八十一盏，且今年连高楼都没建，只建了一座园林而已。


张黎盘坐在厅内，门廊大开，正好能将一应景色收入眼中，屋里烧了十多个暖炉，暖如春日。


萧豫坐在一旁，低着头，恭敬道：“回阁老的话，余泰清已经差人去了咸州，要捉拿当初主修河流的知县和知州。”


“让他们修堤坝，是造福苍生的事，他们就这么敷衍了事，酿成这样的灾害，或是杀头，或是发配边疆，都是他们应有的惩罚。”张黎淡淡地说。


言下之意，那都是手下人的不是，与他无关。


萧豫望着张黎，发觉他已经很老了，脸上有了老人斑，头发已经雪白。


从前先帝还在的时候，张黎并不是现在这样。他一心国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否则先帝也不会放心把兵权交给他代为保管。


然而人心是会变的，发现自己可以轻易拿捏新帝，而新帝不敢对他做什么以后，张黎的行事就越发嚣张，手下的人无论做什么，只要不惹祸到自己身上，就与他无关。


他不过是办了场生辰宴罢了，造园林也好，送厚礼也罢，那都是旁人自愿的，与他何干？


卸磨杀驴、过河拆桥，再顺手不过。


就连先前杨宜修一案，张黎都不曾过多奔走，因为他知道，这件事最好的顶罪人就是杨宜修，再多说，火可能就要烧到自己身上了。


张黎的明哲保身令萧豫心中暗暗发寒，忍不住想到，会不会有朝一日，自己也成为那只被杀掉的驴子。


“萧豫？”一旁其他幕僚轻声唤他，“想什么呢？”


萧豫回过神，忙道：“下官是在想，那个顾明州信誓旦旦地提出咸州大水案，会不会有其他我们不知道的筹码？”


“能有什么筹码？”一个幕僚嗤笑，“依我看，就是看咱们弹劾余泰清，胡乱报复罢了。”


“可不是，咸州的知县又不是傻子，不认罪万事皆无，认了罪便是杀头充军......三年前顾明州还在科考呢，能知道什么事？”


按照常理来说，的确如此。然而顾明州给他的异样感太多了，尤其以孙思博一案来威胁他时，萧豫便对顾明州充满了危机感。


见萧豫紧锁着眉头，张黎也缓缓点了点头：“萧豫说得也不错，是该谨慎些。世上会拒绝老夫示好的人没有几个，他很有胆识，也很危险。我已经派人盯着他了，一有什么新动向就会向我禀报。”


“首辅大人先见之明，下官们汗颜。”


就在这时，一名小吏急匆匆地赶了进来，风尘仆仆，脸色凝重，看了眼众人，欲言又止。


张黎摆摆手：“这里都是老夫的心腹，无妨。”


“回大人，顾明州已经押解了咸州知府和知州回京了，小的还探听到，顾明州已经撬开咸州知府的口，率先写了一份状纸了！”


张黎正伸手去拿茶杯，听得这话，顿时手一抖，发出一声不稳的脆响。


幕僚大惊失色：“怎么可能，那知府不要命了吗？”


“其中内情小人也不知晓，但先前咸州两位大人据理力争的时候，那姓顾的竟然丝毫不曾慌张，似乎胸有成竹的很......”


众人沉默了。


顾明州的不按常理出牌已经让他们吃尽苦头，现在又不知他手里握着什么牌，着实令人担忧不已。


“无妨，”张黎开了口，“只要让证据不复存在，那么顾明州便是神仙，也无从定罪。”


“您是说......”


张黎缓缓眯起了眼。


数日后，咸州知县与知州入京，咸州三年内的各类卷宗文书也已经被通宵整理完毕，连夜送到皇帝宫里。


李宏愿翻看着这些陈年资料，越看眉头就拧的越紧。


与此同时，自扬州来的供状也到了京里，一同送往紫禁城，在一双双手之间来回传递。


忽然，其中一双手停住，将那份供状撕了个稀巴烂！


李宏愿在屋里来来回回地走着：“顾明州去捉拿咸州几个官，到现在还没回来？”


“回皇上的话，再有两天就要到了。”


“就没有什么文书、信件送上来？”


太监低声道：“回皇上的话，没有。”


李宏愿心浮气躁，一把摔了手中镇纸：“他干什么吃的，到现在什么成果都没有，还敢向朕夸下海口！”


太监们都跪倒在地，连声道：“皇上息怒！”


李宏愿深吸一口气，心中焦躁不已。


下令查这个案子，已经是向张黎开刀的讯号，一个不慎，很可能损失朝中肱股之臣，并且激化他与张黎之间的矛盾，倘若形势一旦敏感起来，很可能一发不可收拾。


好在顾明州押解速度不慢，再两日，罪臣便到了京城，李宏愿立刻命余泰清到御书房审理。


已经快要午时，御书房里聚集了大兴朝中最重要的人。


余泰清率先开口，向皇帝，也是向诸位大臣禀告近日的成果。


“咸州当日修堤坝的时候便已经存在偷工减料的现象，到了三年前，多半已经摇摇欲坠，臣斗胆猜测，有人胆大包天，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决口淹田，再瞒报虚报，将人祸推脱给天灾！”


张黎拉长了声音：“好一个多半，好一个猜测。敢问余大人，原来查案都是靠猜测的吗？”


“首辅大人要证据，好，那老臣便拿出证据给诸位大人看看！”余泰清侧过头去，示意下属，“去将两个罪臣带上来！”


下属领命下去，片刻后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大人，不、不好了......”


余泰清皱眉训斥：“皇上面前也是你能放肆的吗？说清楚，什么事！”


“咸州知县和咸州知州......畏罪自杀了！”


余泰清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扭过头，看向了张黎。


  后者面色平静，只有唇角一丝几不可查的淡淡笑意。
Nw(*°∀°)=木木木木木
第一百零二章 翻盘
御书房内一阵交头接耳，就连李宏愿都呆住了。


审问尚未正式开始，证人就死了，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余泰清急匆匆地出去，又铁青着脸色回来，沉重道：“皇上，他们的确是死了。”
李宏愿冷声道：“你们是怎么看管犯人的？”


“回皇上的话，老臣刚刚问过了，似乎是有人投了纸团，二人读完后惊惧不已，方才畏|罪|自|杀。”余泰清说完，看向了张黎。


 萧豫当先出声：“余大人这是何意，自己看管无能，竟然还要拖旁人下水么？”


“萧大人，我何曾说过要拖谁下水了？”余泰清一字一句地说，“事情该是怎样，就是怎样，谁也别想诬陷诬告，谁也别想蒙混过关！”


萧豫嗤笑：“好啊，那么余大人，现在您可以拿出证据来，判一判朝中大臣们，究竟都是什么罪名了！”


都到这个地步了，余泰清竟然还是相当沉稳，让人拿出抄录了数份的资料，先拿一份交给皇帝，再传递到每个人手中。


“请各位大人先看一看，十五年前与三年前咸州的财政状况，瞧见了吧，其中竟有二十余处对不上的地方，这说明什么，当年的咸州官员瞒报虚报，造假账目，而京城之中也有人替他们帮忙掩盖了！”


余泰清目光一凛，看向张黎：“十五年前，是张首辅您就任咸州知州，当时的户部尚书是你的叔父，而三年前，参与修建河堤的人，更是杨蒙，你的外戚！”


满堂哗然。


若是只是一次两次，还可能是巧合，然而次次都这么巧，可能吗？


萧豫也没有想到他竟然查到了这个地步。


要知道朝廷琐事多如牛毛，十五年前的卷宗和三年前的卷宗要找出来，量不是一般的大，户部这群人不仅全都看完了，还找出了这么多有理有据的漏洞，着实不易。


这人不好对付啊......


正想着，一旁的张黎却轻轻笑出了声。


 “余大人，你这话说得可就没理了，本官在任时有所不察，是我的疏忽，但我敢问在座每一位大人，也包括余阁老你——”


张黎拖长了尾音，冷冷道：“诸位敢说，自己一次错都没犯过吗？”


 余泰清皱眉：“你不要兜圈子......”


“既然余大人讲巧合，说时期，那我就问问你，”张黎打断了他的话，“三年前在户部主事的人是谁？是不是你，余泰清？按照这个逻辑，余大人原来也是我的同党了？”


他的指责极为犀利，余泰清顿时噎住。


下属再次附到余泰清耳畔说了些什么，张黎看见他脸色的变化，便知道证据已经毁去大半，心里也放松了许多。


他倒要看看，没了证据，余泰清还能怎么为难他！


御书房内，户部的官员们陷入一阵尴尬的沉默中，众人面面相觑，都看见了各自眼中的焦灼。


张黎按下得意，扫了眼众人，扬声问：“诸位还有什么可指摘老夫的，今日便一并拿出来吧，免得日后再纠缠不休，好像追打千古罪臣似的！”


余泰清难堪地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没有说出口。


张黎的意思他听得明白，是逼他现在就解决这件案子，若是解决不了，日后旧事重提，就很难了。


可是一没有证人，二没有证据，实在难以定罪。


余泰清知道张黎只手遮天，但全然没想到竟然到了这个地步，竟能无声无息地毁去他们准备的大部分证据，只有文书是户部众人贴身携带，才免了一难。


事到如今，该如何是好？


以一种胜利者的姿态扫了眼众人，张黎拱手看向李宏愿：“皇上，此案还有必要审下去吗？”


李宏愿面无表情，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近乎无奈地张了口：“余大人既然没有准备好，此案就押后审理吧。”


“只是押后审理而已吗？”张黎声音不大，却充满了威逼的意味。


李宏愿的面孔紧绷起来。


张黎抬高了声音：“余泰清有弹劾在身，却为了逃避罪责，诬告朝廷重臣。皇上日理万机，在场的每一位大人都担着一国存亡的干系，却要陪余泰清在此演这么一出无聊的小丑戏？”


 


“老臣认为，余泰清此举是误国误民、危害国祚的恶行，必须严惩，以儆效尤！”


御书房内数道呼吸急促了，无数双眼睛慌张地盯住了余泰清，似乎期待他能说出几句反驳的话。


然而在余泰清长久的沉默下，那些眼睛里的希冀便暗淡了下来。


被张黎逼迫着，李宏愿必须在今日做出决断，不禁咬紧了牙关。


正在他快要开口的时候，门外忽然响起一个清朗的声音：“参见皇上，诸位大人，户部顾明州求见。”


在剑拔弩张的气氛中，顾明州的声音缓和而淡定，犹如一道清泉，令人耳目一新，不由得齐齐扭头，看向门外。


李宏愿忙道：“进来！”


顾明州跨过门槛，笑意盈盈地向众人行礼，道：“皇上，余阁老先前嘱咐微臣，一定要好好做一位证人的心理工作，微臣愚钝，到现在才审出来，连忙请来让大人们一同审理。”


张黎等人都是一阵惊疑不定， 知州知县都已经死了，他哪里来的证人？


就连余泰清也满眼疑惑，不动声色地看了顾明州一眼。


李宏愿却是心中大喜：“什么证人，还不赶紧传进来？”


“是，”顾明州对身后的太监道，“去传杨宜修进来。”


杨宜修？！


所有人都同时愣住，几乎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杨宜修是谁？那可是跟张黎有姻亲关系的，数年前与张黎狼狈为奸，是毫无疑问的首辅党派。


尽管杨宜修也是咸州大水案的重要人物，但所有人都下意识地跳过了他，没有想过他也会有反水的一天。


知道顾明州不走寻常路，但这也太超出想象了！


杨宜修双手锁着沉重的铁链，驼背弓腰地走了进来，才不过几个月，他就好像老了十多岁，瘦了，也憔悴了。


  “皇上，各位大人，罪民自知罪该万死，但罪民做的一切，全是张黎指使的啊，还望皇上明察！”
Nw(*°∀°)=木木木木木
第一百零三章 狗眼看人低
白雨信猛地惊醒，下意识往旁边一伸手，摸了个空，才想起来顾明州还没回来。


屋里的炭火已经灭了，窗外安静极了，连一声梆子都听不见。


忽然睡意全无。


从窗口望去，天边有些灰蒙蒙的亮色了，白雨信估算着时间，爬起来穿衣服。


近日朝堂上不太平，顾明州不怎么跟他聊朝堂上的事，但白雨信有自己的信息渠道，知道清流党和首辅党打起来了。


民间基本上没有人关心，毕竟两党经常干仗，大伙儿刚开始还兴奋吃瓜，到后来都见怪不怪了。


然而白雨信却嗅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神经敏锐了起来。


但凡有人事变动，必然就有人家道中落，若是被迫离开京城，那手中一应铺子宅子都要售卖，这时候越早出手，就越能占到优势。


白雨信对这些买卖事宜已经十分娴熟，迄今为止，在京城拢共收购了十多家铺子，为了避免风险，他还让阿才分别在杭州、扬州购买了一些产业，方便保值。


左右也没什么事，白雨信便裹了裹披风，出门收账去了。


萧府，看门的小厮正叉着腰打哈欠，一脸的疲倦，看见白雨信过来，下意识地以挑剔的眼神扫了他一眼，心里便生出鄙夷来。


别瞧他虽然穿得干干净净，但衣服鞋子都是青棉布料，通身更是什么金银珠宝都没有，腰间倒是系着块玉佩，可一瞧那成色便知道不过是二三两银子的地摊货。


小厮平日里看的达官贵人数不胜数，眼力过人，一猜就知道这人肯定费尽力气才凑齐了这么一身衣裳，过来求他们老爷办事的。


当即喝道：“什么人？看清楚了，这里是工部尚书的府邸，不是谁都能凑热闹的！”


  


“我知道，”白雨信说，“我是过来收账的。”


哦，原来铺子里的伙计啊。


小厮眼里的鄙夷更浓了。


虽然可能他赚得还不如伙计多，但关键在于阶层不同啊，商人那整日都是跟一些三教九流打交道，他面对的却都是京城各路名流，自然充满了优越感。


“哪家铺子的？”


白雨信略一迟疑，道：“锦南楼。”


“进来吧。”


  小厮把他带到门房，拎了壶茶水过来，随手给他倒了一杯：“管家和账房都在忙主子的事，等着吧。”


白雨信皱了皱眉：“我手上事宜多，能不能让管家早一些......”


“你事宜多，旁人事宜就不多了？”小厮瞪了他一眼，“待会儿还有其他商铺的人要来，等都来了，管家自然找你！”


说罢便趾高气扬地走了。


白雨信无奈，低头端起茶杯，不料那茶水竟是冷的，茶汤浑浊，许多碎茶叶还在杯子里晃荡。


不仅是劣质茶叶，还是隔了夜的。


不知道是因为小厮的态度，还是因为这杯茶水，白雨信心里一阵翻腾的恶心，面无表情地放下杯子。


与此同时，府内。


萧豫气冲冲地回了府，一脚踩中几片湿滑的落叶，险些滑倒，不禁怒道：“谁当的值，地也不会扫了吗！”


管家连忙回头呵斥：“今日扫洒的人在哪里，还不过来谢罪！”


 


萧豫一想到今日朝堂的场景便气不打一处来。


上回咸州大水案，顾明州给他们来了一记下勾拳，占了一时优势，这几日清流便得意起来，一会儿要查销去证据的人，一会儿要逼迫张黎等人认罪，闹得人头疼！


萧豫很久没在朝堂上这样吃亏了，简直满肚子火。


然而越是将顾明州骂得狗血淋头，心里就越是焦虑。


那日顾明州说的话犹在耳边，萧豫隐约感到张黎的颓势或许很快就要到来，一方面担心自己风光不再，仕途堪忧，另一方面更担心张黎会将身边的人推出去顶罪，到时候祸事降临，只怕整个萧家都保不住。


——左右都是权臣，老师就不想亲手握住权柄吗？


 少年的声音仿佛带着某种蛊惑，轻轻地在耳畔响起。


萧豫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了眼睛。


一旁管家指着洒扫的小厮痛骂道：“你干什么吃的，竟然险些伤了主子！各人有各人差事，就因为你，我外头还晾了一堆商户没有交接呢！”


萧豫听得烦躁，正要开口，脑子里却忽然闪过一道灵光。


“商户？都是哪里的？”


管家连忙说：“就是些成衣铺，茶叶商，今日来结账的。”


“有杭州锦南楼的那个？”


“是，主子英明。”


萧豫眉头松了些：“快，带他过来见我！”


萧府门房。


白雨信等了一会儿，来了七八个其他商铺的人，账房先生方才过来，一扫房间，诧异道：“怎么才来了这么几个人？”


他摇了摇头，翻开花名册唱名道，“城东染坊——”


白雨信走过去，刚一张口，账房先生就不耐烦地啧了一声：“知道你是锦南楼的，急什么，等着！”


账房先生连续唱了几个名，都没有人应，便恼火起来：“算了算了，来的人过来结银子！”


白雨信第二次上前，谁知那账房先生看见他穿得朴素，心生轻视，将他晾在一边，跟其他商户先结了银子。


三番两次慢待也就罢了，但直接欺负到脸上，便是泥人也要有三分脾气了，白雨信眯了眯眼，坐了下来，一言不发。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管家急匆匆地进来了：“白雨信白公子在不在？”


账房先生头也不抬地说：“不在。人家那样的大忙人，能亲自来结银子不成？”


话音刚落，后脑勺就挨了一记，账房先生惊愕地抬起头，就听得管家在骂：“白公子不是好端端地坐在这儿呢，你瞎说些什么？”


账房先生一下子僵住了，两只眯缝眼瞪得大大的。


“你......您就是白公子？”


白雨信缓缓地站了起来，面无表情地扫了他一眼。


账房先生慌忙拿起花名册：“那染坊、布店、银匠店、毡店、麻袋店、糖栈、药行、当店、置器店......”


  “不错，都是我的。”白雨信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讨论今天的早饭那么普通。
Nw(*°∀°)=木木木木木
第一百零四章 给秀儿搬棵橘子树
“白公子，”管家抬起头，又换了张脸，笑着说，“不知白公子亲自来了，有失远迎。我们家大人有话想与您一叙，这边请。”


白雨信有些讶异，萧豫这么大的官，要见他做什么？


略有些疑惑，白雨信掸了掸衣裳，跟着走了进去。


后面的账房先生拿着算盘，看着他的背影站了起来，又坐了下去，又站起来，又坐下去。


往日收账都是各家铺子的掌柜来，哪有东家亲自出马的？
夭寿啊！


他虽然也听说过最近有个白老板特别有钱，一口气买了二十余家铺子，但也从没见过，自然不认识。


若是平时也就罢了，不过是个商人，得罪了就得罪了，顶多少一些赏钱，等有事要求萧豫办，还不是得过来求他们下人行个方便？


可今日萧豫一时兴起要见他，若是白雨信有心告状，在萧豫面前有意无意地提上一嘴，哪怕只是为了面子，萧豫也一定会责罚他的！


  账房先生越想越是坐立难安，几乎快哭了。


萧府比起其他府邸要多些文人气息，墙上挂着的书画，古董架上摆设的文房四宝，皆是出自名家。白雨信虽然不大懂行，也知道价值不菲。


正抬头看着，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就听得有人在后面喊：“白公子，白公子留步！”


只见账房先生快步走过来，对管家说：“方才还有些事没跟白公子交代清楚，他手上店子多，帐也不好算。”


 


“我知道了，你快一些，别耽误了时候！”


账房先生忙道：“白公子，就是你那漆器店的帐......”


白雨信正凝神在听，手上忽然被塞进了一叠纸，低头一看，竟是一叠银票！


捏一捏这厚度，大概就是这些店子还没结算的部分。方才死活不肯给他算，这会儿倒是殷勤了。


“这样可算清楚了？”账房先生赔着笑，面带恳求的看着他。


白雨信嘴角一抽，也不拆穿他，将银票收入袖袋，账房先生方才松了口气，只觉满头大汗。


管家带着他进了正厅，白雨信坐下，管家则退到门外等待。


萧豫在正厅喝茶，看见他进来，连忙起身，笑着说：“白公子，久仰大名啊！”


“不敢，小民见过大人。”白雨信正要行礼，却被萧豫扶住了。


“哈哈哈，这些虚礼就免了，坐，坐。”


两人寒暄片刻，说了些场面话，方才切入正题。


“听闻白公子商业头脑过人，在京城的传奇连本官都有所耳闻呐。”


白雨信微微一笑，低头抿了口茶。


“不过这传奇只是昙花一现，着实可惜。”萧豫像模像样地惋惜着。


白雨信一挑眉：“萧大人这是何意？”


“一个人便是再聪明，也至多有二十年繁华，也必然会走下坡路，几十年后，尘归尘，土归土，什么也留不下......”萧豫望着他，面露怜悯，“忙了这么多年，都是为了什么呢？”


“那萧大人官至高位，又是为了什么？”白雨信不紧不慢地反击。


“自然是为了报效国家，也是光耀门楣，福泽惠及子孙。”萧豫说着，深深地注视着他。


白雨信这才听明白萧豫话里的意思，略微皱了皱眉。


“按你现在这个年纪，早该结婚生子了，再过上十来年，儿子长大，便可以帮你管理琐事，替你扩张店铺，二十来年后，你便可子孙满堂，生意遍天下......”


萧豫叹道：“可惜了。”


他说的话不无道理。


白雨信可以凭借运气瞬间身价过万，可以使用才智一夜暴富，可以依赖外力攫取银钱，然而要真正的长久，需要花费更多的时间、更高的凝聚力、更强大的精神努力，唯一可以做到这件事的，只有家族。


就比如戴家，现在看似在白雨信之下，然而三十年之后呢？百年之后呢？一个人精力再强大也是有限的，总有力不能及的时候，而强大的家族则可以不断地产生高质量的人才，以确保整个家族的强盛。


尤其在金钱的帝国，血缘也好，地缘也罢，都是强有力的纽带，众人拧成一股绳的时候，不是个人力量能够抵挡得住的。


萧豫从第一眼看见白雨信时，便从他的眼神里看出，这不是一个满足于安乐的人。


追求强大的人，往往对力量的渴求尤为强烈。顾明州不是喜欢挑拨离间么，现在就让他也尝尝这滋味吧！


果不其然，只听白雨信开了口：“萧大人说的这些话，其实小民也想过。”


萧豫得意至极，迫不及待地想从白雨信口中听到后悔的语句了。


“或许现在年轻，还能恣意挥霍时光，然而等老了，没有自保之力了，若是没有亲人的庇护，也许会过上凄惨的晚年。”


白雨信笑了笑：“但无论如何，总有人还陪着我一同受苦呢。” 


萧豫：“......”


 


怎么感觉跟想象的不一样？


“咳！”萧豫再接再厉，“有人帮衬着，日子也要轻松些，单打独斗总有顾不到的地方，你就不怕一败涂地吗？”


“成婚可不是跟一个人结亲，而是跟整个家族结亲，若是能得助力，不说飞黄腾达，以后的日子定然比现在好过得多！”


“多谢萧大人的好意。”


白雨信眉眼间却是一派坦然：“成也好，败也好，如果不是为了他，都没有意义。”


萧豫：“.............”


这种被秀了一脸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我也有过生意遍天下的想法，直到后来随着顾明州进京，就放弃了。”


“他知道这些事吗？”


白雨信淡淡道：“我的选择，他无需知晓。”


“值得吗？”萧豫咬牙切齿，“希望你永远不会为今天的选择后悔。”


“我的所作所为，不抵他付出的百分之一，”白雨信眸中浮现淡淡的温柔，“是我赚了。”


萧豫再也忍耐不住，心中发出一声怒吼。


  他不是来听他秀恩爱的啊，快给他闭嘴！！！
Nw(*°∀°)=木木木木木
第一百零五章 他只关心钱！
萧豫无力扶额，摆了摆手：“你走吧。”
木木(๑>؂<๑）威？挪
“？”白雨信反而呆了，“大人叫我过来，没有别的事了？”


萧豫感觉很累，想歇歇。


“等等，”他眸中忽地闪过一道精光，上下扫了他一眼，露出一点微笑，“过几日兴许有些生意要白老板照顾一下，届时我会让管家去找你的。”


白雨信心里奇怪，但也没多说什么，点了点头。


外面，管家正在门廊下等着，心中惊疑不定。


他可不像账房先生一样不知事，但对白雨信的态度也就止于表面尊重而已，实际上在他眼里，白雨信不过是个多赚了点钱的商人，并没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


他本以为萧豫见白雨信不过是几句话的事，可在门口等了这么久，白雨信一直没出来，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无论他们在聊什么话题，白雨信定然是个值得萧豫花这么多时间沟通的人。


管家一直以来的看法被撼动了，各种脑补之下，认定白雨信不是看起来那么简单。


“白公子，这边走。”当白雨信出来以后，管家超乎寻常的热情。


白雨信：“我认识路......”


“是这样，一路上有许多书画，先前总是忙碌，小的还没有机会跟您介绍呢，”管家笑道，“今日这不是赶巧么，不然说不准还没这个机会弥补呢。”


“.......”


不是这个问题，他只是想早点回家......


他越是推脱，管家就越是冷汗涔涔，以为自己先前慢待了白雨信，人家记在心上了。


于是卯足了劲儿，将府上的东西夸得天上有地上无，都是超脱凡品的好东西，又引经据典，竭尽全力想让白雨信满意。


管家自觉已经尽了全力，可怎么一扭头，白雨信脸上还是淡淡的，一点变化都没有呢？难道是没提起兴趣？


不应该啊，管家暗自摇头，往日他这么一描述，大部分大人都是掩不住的艳羡。


毕竟萧豫摆在家里的东西不止昂贵，还稀有，很多都是名画家手笔。读书人谁不想拥有一本诗仙的手稿，谁不想收藏画中仙的墨宝丹青？


怎么白雨信就一点儿没反应？不会是什么都不懂的破落户吧？


管家刚这么一想，立刻就摇着头推翻了自己的想法。


人家这气度摆在这儿呢，况且又是受主子待见的，能是个土包子吗？


这么想来就只有一个解释了，人家是不为外物所动啊。瞧他小小年纪，竟然有这样云淡风轻的心境与修养，实属难得。


管家不禁有些惭愧，感觉自己刚才好像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似的，登时脸上有些讪讪的。


白雨信听他说到一半不说了，停下脚步：“怎么了？”


还好白公子还没查觉他的揣测，不然可真没脸跟人家说话了。


想着，管家就要开口，旁边跑出来一个小厮，附在管家耳边如此这般一番，却是后院有下人没伺候好夫人，夫人气得正到处找管家问责呢。


管家听得脸色一变，只得赔笑：“白公子，您看这......”


“你去吧，”白雨信忙道，“我不碍事的。”


快走吧，什么书画，什么古董，他都不感兴趣。


他只关心钱！


白雨信满意地点点头，觉得自己很沉得住气。


还好管家没察觉他的想法，不然发现他是个俗人，以后不愿意跟他做生意了怎么办？


管家左想右想觉得不妥，坚持将白雨信送到大门口，让他等上一等，自己去右边的门房取东西去了。


白雨信站了一会儿，刚一抬头，就跟看门的小厮打了个照面。


那小厮嗤嗤发笑：“哟，还没收完账啊？来来，瞧你长得像模像样的，我也不为难你，过来叫声哥，本大爷便教教你怎么跟管家套近乎。”


白雨信垂下眼皮，没有搭理他。


小厮便有点不高兴了：“跟你说话呢，不长耳朵啊？”


白雨信依旧不理，小厮更加不悦了，拿剑柄去戳他的肩膀：“喂，说你呢，聋啦？”


管家从门房提出来一只木匣子，里头装了些糕点。


 他看得出来，白公子不是个重视钱财的人，这点心意主要就是套套近乎，日后有什么事好说话。


谁知刚一出来，就看见白雨信被小厮推了个倒仰，惊得心脏都漏跳了一拍。


乖乖，他费尽心思想讨好的白公子，手底下的人就这么对他？！


要是人家生了气，他前面的努力就都白费了！


“住手，住手！”管家又急又怒地大喊。


小厮吓了一跳，连忙站好，还恶人先告状：“钱管家，小的不是擅离职守，是这厮......”


管家啪的一声打上拍在他后脑勺，怒道：“你喊谁呢？这是白雨信白公子，是你能冲撞的吗？”


小厮完全被打蒙了，傻傻地看着白雨信。


没错啊，还是这个人，一身青棉布衣，怎么看都没有富贵气息。


他不是伙计吗，怎么变成老板了？


“白公子，您别这些下人一般见识，”管家连忙将篮子塞到他手上，“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小厮终于回过神，知道白雨信不是他能惹得起的，也跟着赔笑脸：“白公子，先前是小的多有得罪，您就当小的是个屁，放了吧。”


白雨信嘴角一抽，若是平时肯定还得再说点什么，但这个时候，他的全幅心思却都被手里的篮子吸引住了。


初一拎这手感，感觉有点轻，不似金银那么沉，但仔细一想，毕竟萧豫是做大官的，管家肯定也不会太俗。


所以......是银票吧！


这么直接，他喜欢。


白雨信美滋滋地走远了，找了个僻静角落，刷地一下打开了盖子。


他已经迫不及待要数钱.......


白雨信盯着木匣，闭上眼，再睁开。


没错，真的是糕点。


仔细翻一翻。


没错，真的只有糕点。


白雨信：“......”


刚把你们尚书府吹到天上去，结果就这，就这？！


  还是云片阁的糕点......那铺子也是他的啊！
Nw(*°∀°)=木木木木木
第一百零六章 对不起，是我们不够变态
算了，还是回去跟顾明州吃饭吧。


白雨信合上木匣，才想起来，顾明州今日多半又不回来了。


脸上的笑意渐渐散去，转而一阵说不出的落寞。


习惯了有个人陪着，身边忽然空了，真的很不好受。


不知道顾明州怎么样了。


这么想着，白雨信不知不觉中走到了户部门口，却见顾明州正靠在门口，一脸倦色。


应该很累吧。


白雨信心疼不已，顾明州恰好直起身子要进去，一抬头就看见他。


一瞬间笑容明朗，扫去所有阴霾。


白雨信不禁微笑，正要上前，身后却走来一群官员，正激烈地讨论着什么户籍什么分田云云，白雨信顿时站住了脚步。


要在这么多人面前跟顾明州嘘寒问暖，那也太不好意思了，不然等一会儿再......


顾明州嘴角咧到耳根，如同一只看见了肉骨头的狗，欢脱地扑腾过来。


 


等等，别过来！待会儿再......


“媳妇儿！！！”顾明州毫无顾忌地散发着光芒。


路人们站住，一脸惊恐地看着顾明州，齐刷刷后退一步。


这家伙到底是白痴，还是白痴？他以为在家里吗！


白雨信后退三步，转身就走，假装自己只是无意路过。


“媳妇儿！”


胳膊被一把抓住，灼热的体温毫不遮掩地传递过来。


路人的眼神更惊恐了，眼神从顾明州脸上移到白雨信脸上。


“......”


白雨信一脸正气凛然：“你谁？我不认识你。”


顾明州立刻挂在他身上，两只胳膊在身前晃荡晃荡：“媳妇儿，你怎么来了，是不是想我了？跟你说，户部的事儿烦死了，天天不能回家，我都快想死你了！”


路人们终于忍不住了，指着他骂：“你放屁，还不都是因为你，户部大伙儿都回不了家！”


  


“不对，朝中半数以上的人都回不去了，张首辅他们可比咱们勤快！”


顾明州笑嘻嘻：“是，是，诸位大人说的是，都是我不对。”


众人：“......”


卧槽，这顾明州是鬼上身了不成，居然这么好说话？


再一看，这谁？难道就是顾明州传说中的媳妇儿吗？


众人一脸见了鬼的样子，回到户部院子里，还在门口不住偷窥。


平日里总是运筹帷幄、一肚子坏水的顾明州简直成了个二傻子，什么高冷，什么腹黑，统统不存在了，他、他......他活像失了智啊！


等等，这也许也是有理由的。


众人心中都在无形中生出了一股对白雨信的敬佩来。


顾明州平时就已经够讨人厌的了，嘴巴毒，心眼多，还特别会抓人软肋，有时候简直像未卜先知一样。白雨信居然能够降服住他，并予以降智打击......


难道，这白雨信比顾明州还要难对付？


众人越想越有道理，在不断脑补中，白雨信的形象变得越发深不可测。


于是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白雨信京中一霸的名声忽然流传开来。


不久后，顾明州拎着一盒子糕点回来了，仍是笑意盈盈，只是脸上有点红，仿佛被打了一巴掌一样。


“......”


终于知道为何总是跟顾明州格格不入了，原来是因为不够变态啊！


然而回归正事，仍然有数不尽的事情要做。


两党已经正式打了起来，整日互相弹劾，到了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地步。


雪片般的奏折送到皇帝案头，若一般是弹劾清流众人，另一半就是弹劾顾明州的。


尽管仍是觉得顾明州这厮不讨人喜欢，但不得不承认，他的确比户部大多数人都要强。


最重要的是.......多亏了有人在前头顶着，不然被弹劾的很可能就是自己了啊！ 


皇帝被一群大臣们的群殴弄得焦头烂额，上朝的时候都透露着说不出的疲惫。


而这场战斗一直延续到腊月，天色渐冷，却始终拿不出个结果，所有人都疲了。


“真不知道会怎么收场呢。”有人在案前抬起头，叹息一声。


“就这么无声无息地平静下来呗，还能怎么收场？”


“若是这样就再好不过了，真想赶紧回家，用暖炉烤几个红薯吃啊。”


话音刚落，门就被暴力推开了，发出一声巨响。


站在门口的赫然是带刀侍卫！


方才说话的人立马认罪：“我错了我错了，以后再也不吃红薯了！”


带刀侍卫毫不理会，面无表情地走到顾明州面前：“顾大人，跟我们走一趟吧。”


所有人不说话了，彼此之间传递着惊疑不定的眼神。


寒风扑地一声撞在窗棂上，顾明州不急不缓地放下笔墨：“去哪里？”


 “宫里。” 


“皇上要见我？”顾明州皱了皱眉，一时间竟想不出皇帝为什么要见他。


带刀侍卫冷冷道：“涉嫌谋逆还这么多废话，嫌死得不够快吗！”


这一下，满堂皆惊。


朝堂上虽然互相攻讦，但动真格说到谋逆的并不多。


一来这不是件小事，党争也就罢了，害得人株连九族，难免滥杀无辜；二来哪怕是攻讦也要有证据的，如今朝堂上虽然乱成一锅粥，但并非无的放矢，他们忙成这样，就是在搜集各种各样的证据，对方的把柄，己方的自证，不一而足。


这一下就提到了谋逆，难道真有什么证据？！


顾明州眸光跳了一下，随即起身，穿上虎皮披风，跟着带刀侍卫走了。


李宏愿正站在御书房，听见他进来的声音，转过身，森然冷笑，甩手将一封奏折甩到他脸上：“仔细瞧瞧吧，这就是你干下的好事！”


顾明州定睛一看，那奏折上奏的，竟是淼王李英哲！


而他则是因为在扬州与淼王交往过密，所以一同被写了上去。


张黎究竟是什么时候知道的？证据又究竟掌握到什么地步？顾明州对此一概不知，不由陷入沉默。


  此时此刻，远在扬州的李英哲收到圣旨，满脸的震惊与幻灭。


他的谋逆大计还没来得及开始，竟然就要结束了吗？


  是哪个混蛋坏他大事啊！
Nw(*°∀°)=木木木木木
第一百零七章 鸩酒
御书房长烛高燃。李宏愿的贴身太监郑公公站在一旁，不发一言。


然而李宏愿不直接将他下狱，而是叫来御书房问罪，可见对他仍是留有信任的。


顾明州略一沉吟，正要开口，不料李宏愿忽然怒喝：“跪下。”


顾明州一愣，抬头便与李宏愿对上了目光。


一刹那，他心中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


这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耗时日久，但没人觉得不应该打，就是因为这关系着朝堂日后的走向。


如今张黎的罪名一条条浮现水面，只待时机成熟，便可将他拉下马，可为何李宏愿却是这幅表情？


难道.......


与此同时，门外。


张黎坐在厅中等了片刻，便有太监捧着一只精瓷罐子进来，低声说：“首辅大人，酒拿来了。”


“放着吧。”张黎所在的地方正是御书房对面，一抬头便能看见房中景象。


门关着，屋里两个人的影子被烛光放大了，倒映在窗户上，他只消一抬眼皮，便可将房中形势收入眼中。


张黎喝了一口茶，便瞧见一道影子跪了下来，紧接着便是几封奏折飞了出去。


跪着的影子挨了打，也不敢如何辩解，跪得更加恭敬了。


“是时候了。”


张黎微微一笑，命太监捧着酒壶跟在自己身后，竟是连传唤都不曾，直接推开了门。


“什么人！”


郑公公骂道一半，看见张黎，顿时呆住：“首辅大人，您怎么......”


“皇上，莫气坏了身子，”张黎做出一副和事佬的样子，笑着说，“今日天冷，老臣带了壶酒过来，不妨喝了暖暖身子。”


 他擅自闯入御书房，是对皇帝极为不敬的举动，可李宏愿竟然没有表态，仿佛默认了什么一般。


顾明州心中的震惊越发强烈了。


他们无论怎么争怎么查，最终全靠李宏愿拍板，难不成他已经向张黎低了头？


现在张黎的气焰已经够嚣张了，若李宏愿明显流露出畏惧，日后还怎么了得？！


旁人或许还抱着熬死张黎的念头，可顾明州却是知道的，张黎这厮吃好喝好，精神十足，到了七十五岁还活蹦乱跳地在首辅之位上坐着。


此时一退，必然前功尽弃，李宏愿难道不知道吗？


顾明州心内焦急，李宏愿却丝毫不觉，居然听从张黎的话，乖乖地在一张小几前坐下。


  张黎扫了他一眼：“顾大人，你也过来坐下吧。”


顾明州还没动，郑公公便走过来，要拿酒壶给三人斟酒，张黎却摇了摇头。


他究竟要做什么？


顾明州以为是要自己来倒这杯酒，便伸出手。


谁知刚伸出去，就被按住了。


张黎微笑着看向他：“顾大人初入官场不容易，又是百年都出不了的三甲状元，这样的文曲星下了凡，却只是昙花一现，着实让人扼腕叹息。”


“这杯酒，还是由老夫倒给你吧。”


顾明州微微睁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张黎。


他这话里的意思，竟是要当着皇帝的面将他鸩杀！


文武百官无不是皇帝的臣子，无论提拔贬黜，还是抄家杀头，那都是皇帝的权利，他张黎怎么敢？


他当着皇帝的面倒下这杯酒，也是在打压李宏愿，暗含着一种杀鸡儆猴的威胁——不听话的人都得死，你也想尝尝吗？


顾明州知道张黎专权朝政，一手遮天，却不知道他已经嚣张到了这个地步！


一旁的李宏愿抿紧双唇，牙齿紧紧咬住，面颊鼓起咬肌的形状。


仿佛不堪受辱一般，他缓缓开了口：“首辅大人话里的意思，顾明州应当如何处置呢？”


“为祸朝廷，意图谋逆，这样的人留不得，”张黎胜券在握，眼里流露着得意，“喝了这杯酒，再叫他的亲人朋友下去陪他吧。”


一张口便是株连九族的罪名！


顾明州再忍不住了，阴森道：“首辅大人，只凭一封奏折，你便要定我的罪么？”


“一封奏折足矣。”


“这究竟是奏折，还是圣旨！”


张黎眯起眼，扭头看向了一旁的李宏愿：“皇上，您说这是奏折，还是圣旨呢？”


顾明州本意是讥讽他，但同样的话从张黎口中说出来，却成了胁迫。


李宏愿攥紧了手：“这酒非饮不可吗？”


“皇上，您年轻，初登帝位，难免心善，可您也要明白，有些事可以忍，有些事却不能，”张黎一番话说得大义凛然，“这等篡权谋逆的乱臣贼子，是万万容忍不得的！”


李宏愿叹了口气，满脸无奈：“既然张大人都这么说了......”


郑公公愕然，快走两步上前：“皇上，三思啊！”


“郑公公，住口。”


“可是——”


张黎鄙夷地看了眼郑公公。
以为伺候皇上便有权利指手画脚么，不过是个太监。


待清流一党的人解决了，第一个将这厮除去。


正冷笑着，便听得李宏愿开了口。


“那张大人，请吧。”
张黎的笑僵在脸上，显出滑稽的弧度。


不仅是他，其他两个人也愣住了，不可思议地抬起头。


张黎以为自己听错了：“皇上，你说什么？”


“篡权谋逆的乱臣贼子，是万万容忍不得的，朕听得很明白。”李宏愿冷冷地看着他。


谁也没料到事情会这样发展，因为太匪夷所思，张黎几乎笑出了声：“皇上，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李宏愿眸中闪出一抹肃杀：“怎么，你要抗旨？”


这一次，张黎终于明白，李宏愿是认真的。


“皇上要杀臣？”张黎咬紧牙关，“难道皇上就这么自信，在臣死后能够守住边境，不让匈奴的铁蹄踏入中原一步？”


“这就不消你操心了，”李宏愿冷笑，抬高声音，“进来吧！”


门开了，现出一道人影。


艳丽的眉眼，凉薄的笑意，冷硬的盔甲。


正是当今皇后，同时是戍边大将，凤子初。


“报——”


“臣等不负使命，匈奴大军大败，已全面退往冰河以外！”


“我军大捷！”


  张黎脸色惨白，一个没坐稳，歪倒在椅子上。
Nw(*°∀°)=木木木木木
第一百零八章 娶我女儿
“皇上！”


张黎颤颤巍巍地扶住了桌边：“顾明州谋逆是实打实的，老臣却是清清白白，怎可混为一谈？”


李宏愿眯了眯眼：“首辅大人先前不是说得很清楚么，只要圣旨在，何须上奏，还需要什么证据？”


“皇上，杀了老臣，你要如何向文武百官交代？总该有个理由吧！”


“理由？”李宏愿冷笑出声，“好，朕便给你一个理由！”


说罢，手中酒杯便猛然往地上一摔，发出一声脆响。


门外闻声而动，呼啦啦涌进来一批禁军侍卫，将御书房围了个水泄不通。


人群的尽头有另外一个身影缓缓逼近，在地上跪了下来。


“皇上，微臣不辱使命，在张府搜出了铁器上百斤、盔甲千件，还有一封通敌书信，”萧豫双手拿着举过头顶，“请过目！”


张黎不可思议地睁大眼：“萧豫，是你？你背叛我？”


“首辅大人，此言差矣，下官是皇上的臣子，虽与大人有些交情，但并非是非不分，如何能够容忍这等狼子野心？”萧豫淡淡道。


“你放屁！”张黎双目圆瞪，怒喝一声，“本官早已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何须造反谋逆？什么铁器，什么盔甲，什么书信，都是诬陷！皇上，您真以为这等莫须有的罪名能够说服百官吗？”


李宏愿笑了一声，眸中却殊无笑意：“有没有证据重要吗？”


“你罪行累累，天怒人怨，朕便是杀你十次头也不为过，但朕一件也不会拿出来。”


“你不是就爱以莫须有排除异己么，今日，朕偏用莫须有取你的脑袋！”


张黎眼前一黑，险些昏死过去。


“现在，张大人是去天牢坐一坐，还是.......”李宏愿转过身，一扫从前懦弱模样，“喝了这杯酒？”


无数道目光落在了桌上那只酒杯上。


官窑玲珑杯，百年陈花雕。


却是一杯他亲手倒下的毒酒。


颤抖的手握住了杯子，却忽然止住了。


张黎睁开眼，看着满堂的人，忽然仰天长笑。


“好，好，好！我张黎生得坦荡，死得潇洒，这辈子值了！”


喝空的酒杯摔在地上，张黎的狂笑止住了，嘴角溢出黑色的鲜血，身子不住抽搐。


郑公公忙道：“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人带下去，仔细脏了地！”


顾明州仍然有些反应不过来，望着李宏愿的眼神有些变了。


他当初进入官场的时候，李宏愿没有这么年轻，张黎也比现在老，他们的斗争更趋向于暗流汹涌的权力斗争，他从不知道李宏愿竟有如此霸气侧漏的时候。


至于边疆与萧豫这步棋，他们更是被瞒了个彻底，直到此时正式发难方才知晓......


一场风云变幻就此结束。


李宏愿看向顾明州，亲手扶他起身：“爱卿受惊了。”


“雷霆雨露，莫非君恩，臣绝无怨言，更何况这是为民除害的功劳？”顾明州连忙拱手，“是皇上辛苦了才是。”


“若非有你们忙前忙后，搅混了水，朕又怎么有机会动手？”李宏愿长出一口气，尽管有些疲惫，却不掩兴奋，“户部众人都有赏。”


说罢，又看向萧豫：“内阁少了人，以后便由你顶上吧。”


萧豫心中一阵激动，强压着脸上的喜色，跪地朗声道：“谢主隆恩！”


翌日朝堂之上，张黎身亡的消息方才被文武百官悉知，所有人都惊得说不出话来。


然而还有一波大清洗等着他们，朝廷上下换了一波血。


户部叫得出名字的官员加官进爵，余泰清封赏金银，顾明州担任户部侍郎。


  而张黎原来的残党则归于萧豫手下。


哪怕是以顾明州的目光来看，这事儿也做得极为漂亮。


尽管张黎一党的人大都为张黎鞍前马后过，萧豫更是其中心腹，张黎一死，他们哪有不瑟瑟发抖的道理？时日一久，恐惧酿成不满，则易生变。


李宏愿大可以将看不听话的全都杀了，但取人命容易，要人活着，心甘情愿地为自己效命却很难。


打压得狠了，张黎旧党的官员难免觉得仕途无望，心生怠慢；两方互相看不惯很久了，此时强弱颠倒，必然又要来一场轰轰烈烈的骂架；要是太扶持清流一党，谁也不知道会不会出现另一个张黎。


提拔萧豫进内阁，不禁是跟余泰清打擂台，平衡朝中权势，更是个明朗的信号——抛弃张黎，忠心耿耿，好处大大的有！


闹了这么一场，内阁的事务堆积成山，就连顾明州都忙成狗，整日埋头处理积压的政事。


然而大家都心知肚明，还有一场战争已经蓄势待发了。


那便是首辅之位。


内阁一共四位阁员，一般是提拔其中一位担任内阁首辅，按理说张黎刚死，怎么也该清流党扬眉吐气了。


可此时皇帝有意玩了这么一手平衡大法，形势会如何变化就又有些不确定了。


是余泰清，还是萧豫？


重新站队的机会，决定了日后仕途的走向，一时间朝中人心纷乱。


下朝，萧豫拦下顾明州，找了个僻静的地方说话。


“想不到昔日之言都成了真，”萧豫露出一丝微笑，“若非你上回劝我，我又怎能有现在的风光？都是你的功劳啊，明州。”


“不敢，”顾明州淡淡一笑，“萧阁老要说什么？”


 


“怎么，现在都不叫我老师了？”萧豫故作不悦，“从前咱们可没有这么生分。”


他这是在套近乎？


顾明州立时笑着喊了声老师，知道他是挖角来了。


毕竟顾明州在皇帝面前也有几分情面，自然得好好争取。


萧豫道：“不叫老师也好，还是太生分了，若是能成一家人，便不必再担心什么了。”


顾明州猛然抬起头，发现萧豫也正看着他。


 “老夫有女十八岁，风华正茂，配给你不算亏吧？”


萧豫说这话时虽是在笑，眼里却暗含胁迫与试探。


  “当日你可是亲口说了要助我一臂之力的，不会拒绝老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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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 郑自明一
郑家，郑德润休沐日。


有人匆匆跑进院子，一时不察，跟拐角的郑自明撞了个满怀。


郑自明一愣，看清来人是杨晴的贴身侍女鸢儿。


鸢儿撞了人原本有些惶恐，可看清是他时，眼神却变成了愤恨，竟连句道歉也没有，便快步往后院里跑去了。


“少爷，您没事吧？”小厮大怒，“这丫头也太不懂事，冲撞了主子还敢这样嚣张，小的非得跟管家好好说说不可！”


郑自明掸了掸衣裳，淡淡道：“算了。”


鸢儿在杨晴未出阁的时候就跟在她身边了，见证了发生的一切，心中不忿是当然的。


尽管如此，郑自明仍然坚信自己没有做错。


两人私情本就为礼法所不容，若是私奔，无论是郑家还是杨家定然都是颜面大失。撇开家族不说，郑自明也不想杨晴成为旁人口中不知贞洁的女人。


他们都是在世家的光环下长大的，是家族里每个人的努力奋斗，协同合作，才能有他们的今日。若是托生到平民家中，莫说是锦衣玉食了，只怕是连读书都是见难事。


他如何能够忍心，让家族的付出付诸流水，甚至面上蒙羞？


生在了这样的大家族里，便没有任性的资本，就说大哥，他又何尝想要娶一个素未谋面，甚至心中有其他男人的妻子？他们之间的纠葛，为何让郑德润承受后果？


所以杨晴骂他也好，恨他也好，郑自明都是一如既往的坚决，立场从未动摇。
小厮撇了撇嘴，心中对鸢儿腹诽片刻，又疑惑道：“少爷，今日您不是休沐么，怎么又去衙门了？”


“哥哥嫂嫂相处，我应当避嫌。”他说。


郑自明平静地去户部看卷宗，平静地坐在饭堂里吃饭，平静地回到家，坐在走廊下换鞋。


就在这时，一道男子的身影在余光中一闪而过，郑自明心里咯噔一下，坐直了身子，回头望去。


那道陌生的影子转了个弯，往杨晴房间里去了。


郑自明呆了片刻，愤怒起来，一言不发地跟过去。


待那男子进门，便一脚踹开了房门，高声怒喝：“什么人！”


那人看见郑自明，满脸惊惧，不知所措地看着杨晴。
杨晴坐在床边，惊惶地望着他：“你来了.....”


“还不给我滚！”郑自明将人斥退，转而看向杨晴。


这个时候，他才发现杨晴正在流泪，咬着下唇，仿佛想要说些什么。


郑自明根本不想听她辩解，怒火自心头燃起。


她委屈，她受苦，她错失所爱，就可以这样肆无忌惮吗？她只知道自己的痛苦，又何曾体谅过别人？


“杨晴，你够了没！”郑自明头一次这样失控，胸口仿佛有一只失去了理智的野兽，他怒吼，“你的痛苦就这么了不起吗，那其他人呢，我，大哥，杨家郑家，甚至天下百姓，谁没有痛苦！”


杨晴慢慢睁大了眼睛，好像一个猝不及防挨了爹娘一巴掌的孩子，满眼的不可置信。


她张了张嘴，仿佛有些茫然：“原来你觉得，我的感受根本不值一提吗？”


“你最痛苦，你最难受，可以了吧？”郑自明两眼赤红，“为何世上会有像你这样自私的人，只因为一己之私，就将整个郑家搅得鸡犬不宁......我跟大哥的容忍，不是你一再突破底线的理由！”


杨晴呆滞的眼睛里闪出泪光，喃喃道：“自私.......你究竟要我无私到什么地步？”


“能问出这种话，可见郑家的付出你从未看在眼里过，我知道你恨我，既然恨我，就冲我一个人来啊！”郑自明用力戳着自己的胸口，“郑家其他人，没有一个欠了你！”


杨晴深吸一口气，闭上眼，不再看他：“你走吧。”


以杨晴暴烈的性格，郑自明本以为她一定会跳起来与他争论，没想到说出去的话却如同一拳头砸在了棉花上，根本无处着力。


郑自明一口气憋在胸口，气得浑身发抖。


“你......你等着，我这就告诉兄长，让他把你休回家去。”


郑自明闯出门，路上有丫鬟在打打闹闹，没看见他过来，撞了个正着。


丫鬟大惊失色，连忙跪下：“少爷恕罪！”


郑自明揪起她的领子：“我哥在哪里？”


丫鬟被他的脸色吓住了，当即哭了出来。


“我问你他在哪里！”


“在、在书房......”


郑自明一阵风般赶到书房，不顾郑德润惊讶的表情，双手一把按住桌面：“兄长，杨晴的事我必须告诉你了。”


郑德润脸色一变，眸中阴鸷之色一闪而过：“你要说什么？”


  郑自明没读懂他神色的变化，此时此刻激愤当头，他也来不及思考，脱口道：“其实杨晴她红杏出......”


“够了。”郑德润打断他的话。


郑自明没料到他是这个反应，急急地跟着解释：“哥，我知道你待她好，可她背叛了你啊！”


“我说了，住口！”郑德润勃然色变，“给我滚出去！”


“......”


郑自明呆住了。


郑德润胸口剧烈起伏，片刻后按捺住了情绪，耐心道：“这些污人清白的话不要再说，你走吧。”  


郑自明茫然地走了出去。


在杨晴和郑德润这里连续感受到的不对劲渐渐叠加，扩大到了一种令他难以忽视的地步。


似乎其中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发生。


就在这时，府里忽然传来一阵尖叫，紧接着所有的下人都忙乱起来。


郑自明随手扯住一个小厮，皱起眉：“怎么了？”
“大少夫人死了！”


仿佛挨了重重的一拳，郑自明眼前一片昏黑，整个人都僵住了。


怎么可能呢，杨晴方才还好端端地跟他吵架，怎么会就没了？


下人挣脱了他的手，跑去报信。


郑自明站在原地，忽然间快步走向后院——他不相信，杨晴怎么可能会死！


看见他来，鸢儿红着眼睛拦在门口，怒吼：“滚出去，这里不欢迎你！”


隔着鸢儿的肩头，郑自明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一地鲜血，而那个明媚娇妍的少女倒在血泊中，神色安宁。


两耳骤然一阵嗡鸣，郑自明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说话。


  她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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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章 郑自明二
户部。
茶(๑‾᷅^‾᷅๑) 森
郑自明埋头疾书，唐满翻看着卷宗，皱眉道：“郑大人，你又弄错了。”


“......”郑自明抬起头，露出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好，我知道了。”


“这都多少回了......”唐满暗自嘀咕着，却看见郑自明手臂上绑了一条白麻带，不禁一愣。


他家有人办丧事了？


但郑自明平日就与户部众人不大熟，此时更是没人敢问。


直忙到月上梢头，郑自明方才揉了揉眼睛，拖着疲惫的身躯往家走。


家门口挂满了白灯笼，里头也是一片令人心悸的素白。头七未过，灵柩仍摆在灵堂里，只围了几个下人，连正经主子都没有一个。


兄长呢？作为她的丈夫，郑德润应当替她守灵才是。


家里其他人呢？要办丧事，住在扬州的、京城附近的郑家人都来了，郑德润的母亲也来了，为什么都不在？


有下人看见他，连忙起身，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大少爷说要将小姐埋在京城，求求您，二少爷，看在过往的情份上，劝一劝大少爷，让小姐回到家乡，入土为安吧！”


郑自明愣了，郑德润要把她埋在这里？


杨晴活着的时候，郑德润还对她极为上心，怎么死了就这般敷衍？


杨晴毕竟是他的结发妻子，怎么人一走，茶就凉得这么快？


心底隐约的不安存在感越发强烈，郑自明去找郑德润，站在书房门口正要推门，却忽然听见里面说话的声音。


“够了娘，你别再说了！”


“难道我不说，这件事就不存在了吗？谁让你生来就是个不正常的，根本近不了女子的身！”


“这是我能选择的吗！”


两人渐渐平静下来，郑母喘息片刻，咬牙道：“不能让这件事传出去......郑自明知道了吗？”


“还不知道。但杨晴的事，他知道了。”


“无妨，他便是看见了，也只会当杨晴不守妇道罢了，不会起什么疑心......但像杨晴这样条件刚好，能配合借精生子，只怕难了。”


“什么意思，娘？你还要再给我找续弦？”郑德润受不了地说，“就说我悼念亡妻，不愿再娶，这样不行吗？”


“你当旁人不会怀疑吗......谁在外面！”


郑自明推开门，不可思议地看着两人：“你们在说什么？”


屋内霎时间静了。


郑母连忙冲了出来，拦在他身前：“你要去哪里？”


郑德润也拉住他，惊慌失措：“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听我们解释......”


“那是怎样！”郑自明一把推开他，“她为什么条件合适？因为与我有私情，即便与男人来往被我看见，也只会怀疑她是吗？因为她顾念我，所以不敢说出来，是吗！”


郑母忙道：“我们这也是不得已的，难道你愿意让人对着你兄长指指点点？”


“所以你们就这样逼死一个活生生的人？”郑自明心中难以言说的震撼，“大哥，她是你的结发妻子啊！”


郑德润脸上流露出尴尬的神色，别过头去没有说话。


“你别逼你哥，都是我让人做的！”
郑母急得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扯着他的裤脚求道：“你哥往日对你那么好，求求你不要说出去，好不好？要是被人知道了，他一辈子就完了！”


郑母不提以往还好，一提起来，却令郑自明更为心寒。


“兄长平日满口仁义道德，背后却逼迫一个弱女子做这种事，你良心过得去吗？我竟不知自己的兄长，竟是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假好人！”


郑德润脸色涨红，拔高了声音：“你又好到哪里去，连殉情都不敢！有本事，你怎么不把她带走，你不是爱她爱得死去活来吗，怎么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她死！”


因为他以为，以郑德润的品行，嫁给他是一个好的归宿！


他摇着头，失魂落魄地走了。


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竟然站在了杨晴的院子。


鸢儿守在门口，看见他来，顿时满脸仇恨，一把推开他：“你还来干什么，滚开！”


郑自明被她推得后退几步，竟然生出一种莫名其妙的期待，好像被鸢儿多打几下，心头的负罪感就会少一点似的。


一旁的小厮看不过眼，拉着鸢儿往外走，一边痛骂：“你疯了！敢打主子，现在就叫管家把你发卖出去！”


鸢儿挣不开，盯着郑自明，眼里投射出愤恨的火焰。


“是你害死的小姐，那日你为什么要找小姐的麻烦，为什么偏偏是那日！”鸢儿哭叫着喊出声，“那日小姐的娘亲过世了！！！”


郑自明宛如被扇了一巴掌，脸上火辣辣的疼。


迟钝的大脑忽然间高速运转起来，被强行压下的情绪直冲上来。


那天看见他，她分明是看见救星的表情，为何他没有察觉，竟然还不分青红皂白地痛骂她一顿？


她已然被逼迫到那种地步，他竟然还觉得她自私？


她所嫁非人，却没有一个人可以倾诉，唯一信得过的人却根本不肯听她说话。


究竟是绝望到什么地步，她才能亲手将匕首捅进心脏？


杨晴的房间里尚未整理，除了地上一滩血迹，仍然保持着生前的模样，好像主人随时还会回来一般。


桌上有一壶酒，郑自明坐了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然而心境不稳，手一抖，倒得满桌都是，有几滴淋在手上，腕间的避毒珠瞬间变了颜色。


这竟是一壶毒酒。


郑自明不住颤抖，眼前一阵黑一阵白，几乎不能呼吸。


他已经能够想象，无数个夜晚，杨晴坐在桌面，望着这壶毒酒，犹豫着要不要喝下。


她曾无数次求救，挣扎着想要活下去，却被他亲手推下了悬崖。


曾经的信念俨然成了一场笑话，他识人不清，还自以为情深，以为自己已经做出了巨大的牺牲，却不知早已将心爱的人害得遍体鳞伤。 


“晴儿，这杯酒是留给我的吗？”郑自明一口饮下那杯毒酒。


连日来的疲惫都涌了上来，这一次，他终于可以好好地睡一觉了。  


他闭上眼，仿佛看见了春日的暖阳，她正站在一棵盛开的桃树下，对他歪头一笑。


那一年，他十四岁。


  窗外一阵狂风席卷而过，下起了冬日里第一场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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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十一章 补刀技术满点
萧豫一本正经地向他提亲，顾明州却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对这个提议感兴趣，那是完全不可能的，打死也不可能的。


他疯了才要把刚追到手的媳妇儿赶跑？


他无语的是萧豫。


明知他有家有室，爱妻之名在外，说这种话不是找抽？


或许是他嫌弃的太明显，萧豫方才一脸狷狂的邪魅表情略僵了僵，冷哼一声：“开个玩笑，谁知道你这么不经试探？”


  顾明州：“恕我直言，您的笑话一点儿也不好笑。”


萧豫撇了撇嘴，并不打算继续跟他兜圈子，张口正要说些什么，抬头便看见余泰清迎面走了过来，两人目光一碰，萧豫立刻闭了嘴。


“余阁老，”萧豫堆出一脸假笑，“早朝都结束了，还不回去呀？”


余泰清瞪了他一眼：“回去什么回去，边境还有一堆破事儿没办完，要选个监军去边疆都选不出，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清闲么！”


 萧豫假笑的脸立刻维持不住了，不住抽动。


凤子初虽然打了一场胜仗，但边境应当如何部署，百姓该如何安抚，今年的国库，明年的粮食，补充的新兵......的确还有许多事要忙。


然而李宏愿一直没有提，他还以为是要押后再谈呢，想不到竟是跟余泰清私下商议的！


这一下，皇上究竟倚重谁，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都这么憋屈了，余泰清还不肯放过他，嘀咕道：“整日就知道玩弄权术，好好的脑子一点儿不知道为百姓造福，有什么用？”


萧豫：“.......”


补刀都直往心窝子上插的？


余泰清显然并不怎么瞧得上他，叫了顾明州就走，全程没有再给萧豫第二个眼神。


萧豫不淡定了。


内阁一共才四个人，除了他跟余泰清，另外两位老臣就是佛系跟风，可以忽略不计。现在余泰清私下被召见，就连打下手的顾明州都跟着借了点光，常常面圣。


而他萧豫，新任阁老，居然只配干点鸡零狗碎的活儿？


能在官场混这么多年，并一跃成为骨干人员的，都不是什么善茬，别的或许不太行，但心眼儿一定是够够的。


  萧豫立刻明白过来，他虽然背叛了张黎向李宏愿投诚，但皇上并不认可他，留着他不过是彰显一下自己的恩德罢了。


就好像一个象征，告诉文武百官——诸位爱卿不用怕，朕只针对张黎一个人，跟着张黎混过的，只要乖乖听话，朕就既往不咎。


可实际上呢？李宏愿只会用自己想用的人。


甚至只要萧豫一个不慎令他不痛快了，他随时可以翻起旧账，把人砍了。


升官入阁的那点兴奋被风吹了个干干净净，萧豫心里拔凉拔凉的。


为了抵消心头的不安，萧豫回了家就开始笼络各路人马。


张黎旧党就不必说了，基本只能跟着他混，他要笼络的就是清流和中立人员，其中自然也包括了顾明州。


萧豫混了这么久，对大伙儿的软肋也有所了解，送礼投其所好便可，但到了顾明州这里，就有些犯难了，该送什么呢？


送珍宝古玩？


他似乎不吃这套。


  


送金银财宝？


众所周知，顾明州家里有个行走的聚宝盆，认真算起来，资产可能比萧豫都多。


送姬妾美人？


......算了，这个想都不要想。


  这厮跟圣人君子什么的根本搭不上边，居然过得还挺无欲无求？


萧豫一阵无言以对。


就在这时，只见管家从前厅走过，身后几个小厮捧着一大摞东西，管家边走边训：“叫你们平日里发懒，这么多没有用的东西都堆在库房，攒着发霉呢？”


一名小厮手里没拿好，一张薄薄的信笺掉了下来，管家扭头瞧见，登时对这群笨手笨脚的小厮火冒三丈。


气归气，东西还是要捡的，管家弯腰拿在手上，不禁一愣，忙拿着东西去找萧豫了。


“这东西哪里来的？”萧豫拿在手里翻看，竟是一封顾明州的家书。


信笺已经开过封，里头只有一张薄薄的纸，内容居然是顾家人要求顾明州休了白雨信，另娶高门贵女。


顾明州的东西怎么跑到他家来了？


“回主子的话，小的问过了，平日管理仓库的人里有个叫红枫的，跟以前在咱家的冬柏关系不错，估摸着是顾大人让冬柏把信丢掉的时候，正好碰上了红枫，不知怎么就把东西夹带过来了。”


萧豫随意点了点头，正要让人把东西丢了，脑中却是灵光一闪。


不是投其所好么，顾明州好谁，这不是明摆着么？


  要讨好一个商人太简单了，萧豫一拍大腿。


于是当晚，晋商、徽商、浙商争了个头破血流的盐引，就这么送到了顾白二人府上。


干完这么一大番事，萧豫总算能够睡个安心觉......


翌日，他看着桌上的一应财宝，陷入沉默。


“怎么回事？”


管家硬着头皮：“谭大人说家中字画太多......”


放他个屁，在唐朝的珍本面前，他家那堆就是废纸！


萧豫咬紧牙关：“那礼部尚书呢？”


“他说前些日子刚跟余阁老喝过茶......”


“行，那吏部又是怎么说的？”


“他、他说.......”管家的声音越来越小。


萧豫眉头攒起怒意：“说什么了！”


“他说......等老爷您能当上首辅再说......”管家瑟瑟发抖，恨不得当场消失。


萧豫气笑了。


也是，他能看出来自己前途渺茫，这群人精能看不出来？


在给他表演翻脸无情呢！


压着怒火，萧豫仍得装作什么都没发生，顶着一张笑脸去上朝。


但好歹顾明州还没有把礼物还回来，看来昨天的马屁拍对了。


萧豫正安慰着自己，身后就有人叫他。


“萧大人。”


萧豫一个激灵，头皮发麻。


顾明州赶了上来，笑着将一个木匣子当众送到他面前：“昨夜你们管家拿错东西来了，我夫人亲——口叮嘱我，一定要好好物归原主。”


他拖长了亲口两个字，活像一种嘲讽。


这手补刀技术一定是向余泰清学的。


  萧豫紧闭双眼，感觉自己死得透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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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十二章 不信他们不分
“顾大人，您可看清楚这是什么，”萧豫微眯的眼里闪着火光，“你确定不要？”


顾明州一笑：“我夫人向来不要来路不明的东西，尤其是钱财，您看错人了。”


“好！你们高贵！”萧豫冷笑出声，一把将东西夺了过来，“我的确看错人了！”


说罢大步往前走。


萧豫一直压着的火彻底燃爆了，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不悦的气息。


旁人也就罢了，顾明州算什么东西，也敢拒绝他？


往大了说，顾明州不过是个小小侍郎，往小了说，他到底还有个萧豫之徒的名头呢，也胆敢像别人一样埋汰他？


行，都等着看他笑话是吧？那就来吧，看看究竟是谁看谁的笑话！


朝堂之上一如既往的凶潮暗涌，为了个边疆监军的位置吵得不可开交。


抢着去是不可能的。


别看这次凤子初打了胜仗回来，但匈奴人有多凶有多猛谁不知道，也就能趁着冬日耍个小心眼，等开了春，铁定要来一场大阵仗。


文官大都是手无缚鸡之力，谁保证自己能活着回来？


推诿来推诿去，一吵就是好几天。


萧豫听得冷笑，往前站了一步：“臣倒是有好人选推荐。”


“哦？”李宏愿挑眉，“说来听听。”


“听闻顾明州顾大人在武艺上很有一番造诣，且又是百年难得一见的人才，岂非最好不过？”


有人想讨好顾明州，替他说话：“萧大人，这恐怕不妥吧？”


“不妥？”萧豫笑得和蔼可亲，“那不如您去？”


众人：“......”


李宏愿仔细一想，也觉得可行，抬头看向顾明州：“爱卿意下如何？”


顾明州：“.......”


*


下了朝，萧豫回了家，又让人把白雨信叫了过来，说是要谈一笔生意。


先前白雨信过来收账的时候，萧豫就提起过这一茬，故而白雨信并没有什么怀疑就过去了。


萧豫这等老狐狸，怎么会流露出自己的恶意，笑眯眯地跟他说奉城有一桩一本万利的好生意。


奉城？那可是在大兴的最南边，接壤阳海的地方。


白雨信一愣。


有赚钱的机会，谁不欢喜，可白雨信已然跟顾明州定居在京城，若是贸然去了阳海，少说也要一年半载，分别的时间未免太久。


“你先别急着拒绝，老夫也知道离京城太远，但你真的觉得手里的钱够了吗？”


一句话便问住了白雨信。


萧豫紧跟着又问了一句：“倘若顾明州出了什么事，你确信手里的筹码能够帮得上他吗？”


毫不意外，白雨信再次被问住了。


萧豫游走在人情世故的红尘中，白雨信这样的少年尽管尖锐，意气风发，但在他眼中看来不过是一粒透明的珠子，一眼便能看透。


.......当然，顾明州是个例外。


 


像白雨信从小吃过苦的人，一旦获得成功，会比旁人更加热切渴望，为了不失去当前的成就会更努力。就好像只有挨过饿的人才知道，三餐饱暖是多么珍贵。


他们两人来到京城定居，竟然既无父母，又无亲戚，很容易就能推断出，要么他们家庭内部的关系不怎么样，要么就是死得差不多了，孤苦无依。


没有亲人，没有孩子，连朋友都很少，这样的两个人在一起，一定比寻常夫妻更加依赖彼此，而实际也的确如此。


所以要分开他们，施加压力是没用的，只有动之以情，撬开他内心空虚之处。


萧豫心中得意，眼神却越发诚恳：“你们年少夫妻，老夫很受感动，但也有些担忧。俗话说，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若是满足于京城的一亩三分地，日后出了什么变故，岂不是一无所有了？”


“况且......”萧豫放出了大招，“顾大人官途顺畅，只是在京城做些小生意，恐怕很难跟上他的脚步吧？”


 


萧豫的话戳中了白雨信心中隐秘的不安。


白雨信这样努力，一方面是赚钱的本能，另一方面则是无形的恐惧。


他本以为自己可以装傻，待在顾明州身边享受他的关怀与宠爱，可呆的时间越久，他就越是心慌。


他需要起早贪黑地打点铺子，绞尽脑汁吞并其他势力，方能够从一个藉藉无名的小商人变得小有名气。


前后其实也才一年多，照常人的脚步来看，已经很不可思议了。


可白雨信从来没觉得自己有多厉害，因为他身边有个更超乎寻常的顾明州。


短短一年，便搅动了整个京城风云变幻，搞倒了屹立数十年的首辅......对于这些事，顾明州从没表示过一丝得意，吃饭喝水般平淡。


他就好像知道答案的考生，在旁人都徒劳奔命的时候，不急不缓就能写出正确答案。


在感到震撼的同时，白雨信也有一种难以言说的窒息感。


他已经全力奔跑了，为什么总是跟不上顾明州的脚步？他分明已经足够努力了啊......


两人聊了片刻，白雨信说还要考虑考虑。


萧豫表示理解，等他一走，便心满意足地喝着茶，对管家说：“过几天把那封信也送给他去。”


不是爱秀吗，老夫还就不信了，这样也拆不散你们？


另一边，白雨信满怀心思地回到家中，想跟顾明州商量一下去阳海的事情。


谁知顾明州回来以后，第一句话便是：“我要去边疆监军了，再过半个月就要出发。”


白雨信懵了一瞬间，微微睁大了眼：“你不跟我商量，就自己决定了？”


顾明州张着嘴愣了愣。


公事上他们从不互相干涉，顾明州做出许多涉险的决定也很少会跟白雨信说，而白雨信也向来都是支持他的，时日已久便成了习惯。


他没想到白雨信会是这个反应。


白雨信不知该说些什么，呆立了一会儿，转过身：“我回房了。”


“媳妇儿，你怎么了？”顾明州连忙拉住他的手，抱着他哄，“我错了我错了，下次一定先跟你商量好不好？”


白雨信：“你撒手。”


“媳妇儿，媳妇儿？你别不开心了好不好？”顾明州想逗他笑，费尽心思做了个鬼脸。


白雨信看在眼里，却无端端一阵伤心。


  “原来在你眼里，什么事都是哄一哄就可以达成目的，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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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十三章 冷战
顾明州脸上的笑挂不住了，手也不由得松开。


白雨信不是没给他甩过冷脸，但从前尚未定情，他也有心理准备。如今他们好得蜜里调油，这句质问便如同一根针扎在他心口。


因为毫无防备，所以疼得特别厉害。


“你真要这样跟我说话吗？”顾明州舌尖抵着牙龈，压抑着情绪一字一句地说。


“好，那就就事论事，”白雨信咬着下唇，眼睛因怒火而显得格外明亮，“你去边疆，我不同意！”


顾明州气性也上来了，冷笑：“皇上的圣旨就在眼前，你不如对皇上说去。”


他这是什么意思？用皇权压他么？


白雨信气得眼前发黑，强压着脾气问：“那你死了，这宅子是不是我一个人住？”


“我不会有事。”


“你如何能够保证？”


“你就这么不相信我吗？”顾明州被质问得一阵烦躁，“我失手过？”


白雨信脸上现出短暂的空白，缓缓垂下眼睫：“你又何曾信过我？”


顾明州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只觉一阵说不出的心冷。


他知道白雨信缺乏安全感，任由白雨信“养着”自己，譬如这座宅子，譬如吃穿用度，譬如日常一切花销。


顾明州过得就像个被包养的小白脸，京中许多人对他暗自鄙夷，他都不在乎。


只要让白雨信知道，他需要他，这就够了。


看起来他只做了一件事，就是接受白雨信的付出，但背后却需要花费多少时间与精力，方能揣摩出白雨信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这样的努力在白雨信眼中，一文不值吗？


眼前少年紧盯着他，眼神冰冷，那种感觉前所未有的熟悉。


一阵狂风呼啸而过，冬夜的京城比江南更冷，忽然间有一点莹白落了下来。


下雪了。


黑夜里忽然听得远处一阵云板声，紧接着夏松快步走进来，低声道：“大人，老爷，郑自明郑大人去了。”


顾明州心头猛然一震，忍不住抬起头。


广袤的天空漆黑一片，唯有被灯笼照亮的部分能看见雪花飘飞。


天地无声，似有宿命在无尽地轮回。


 


顾明州一阵心灰意懒，仿佛他付出的一切都不过徒劳一场，拨开一厢情愿的表皮往下瞧，才是冰冷残酷的真实。


他敢说自己很了解白雨信，那么白雨信呢，知道他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吗？


  白雨信已经回了卧房，顾明州呆立片刻，转身去了书房。


夏松一脸懵逼地看着相反方向的两个身影，感觉气氛有些不太对。


第二天，这种不对劲的感觉更强烈了。


白雨信起得早，往厅堂坐下，夏松刚开始摆饭，就看见顾明州一只脚踏进门里，眉头紧皱着，似乎很不情愿似的。


夏松：“......”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白雨信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似乎更冰冷了一点。


“大人？”冬柏站在后面，一脸疑惑。


顾明州眨了下眼，将另一只脚踏了进去。


与此同时，坐在桌前的那个人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当着众人的面出了门。


  挑衅般与顾明州擦肩而过。


冬柏：“......”


他看见顾明州的脊背绷紧了，像是蓄着一股即将爆发的怒气。


确定了，两位大爷闹冷战呢。


*


下午，顾明州一脸冷漠地在兵部临时培训，兵部的人险些以为他是来砸场子的。


望着一长串的公文内容，顾明州忽然觉得很没意思。


在这条已经走过的道路上，面对已经击败过的敌人，争夺曾经夺过的权利，那滋味就好像吞食着残羹剩菜，食之无味。


尤其这顿饭还是他一个人在吃。


顾明州生出一种强烈的冲动，丢下公文不干了，去他什么边疆，去他什么匈奴人，他就像赶紧回家哄媳妇。


然而他清晰地知道，他们这次吵架不仅仅只是为了这个，更像积攒已久的矛盾一次爆发。即便绕过这一次，也解决不了根本。


而且与匈奴的这一战之所以会提前爆发，全是因为顾明州提前动了张黎，他自然得一肩扛起责任。


男儿在世，不全是情爱，也有家国天下，所以他才会在没有跟白雨信商量的情况下决定。


他坚信自己是对的，就绝不会反悔。


顾明州深吸一口气，逼迫自己专注在眼前的事情上，思索着种种军备应当由谁管理。


夜里回到家，他照旧睡在书房。


推开窗，书房对面一间屋子也开着窗，里面却没点灯，他随口道：“那间屋子怎么回事？”


“客卧许久没有人住，估计是有味道了在通风吧。”冬柏说。


顾明州随意往里瞥了一眼，便关上窗，吹熄了蜡烛睡觉。


接连数日，两人都是早出晚归，忙到跟对方碰个面的时间都没有。


他们骨子里都是极冷静极理智的人，不是没有了谁就过不下去，即便不曾见面，即便没有对方的参与，生活也是照样继续。


就好像他们本就互不需要一般。


大军开拔前三天，余泰清将他赶了回家，让他好好跟家里人告别。


众所周知，他家里成分简单，就那么一个人。只是这个人似乎不怎么想跟他告别。


顾明州回家，洗澡。


换上常服出来，再去吃饭的时候，厅堂里四菜一汤做得非常丰盛，揭开盖子仍然冒着白色的雾气。


顾明州坐下吃了一口，却突然皱紧了眉。


一道凉拌菜里，厨子没拌匀，他一口就吃到一块盐，咸得要命，令人食欲全无。


连吃顿饭也吃不好么？


一股无名之火突然烧了起来，烧得他心肝脾肺肾都在叫嚣。


面上没有流露半分异样，顾明州一言不发地放下筷子。


与此同时，白雨信卸下一身疲惫，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正要睡着，忽然一阵大力扼住了他的脖子。


白雨信猛地睁开眼，眼睛却被一条布料蒙住。


他心脏一阵狂跳，伸手要去拿枕头底下的匕首，双手却被制住，高过头顶，跟床头柱子捆在了一起。


“什么人！”


无人应答。


  眼前一片漆黑，有人解开了他的腰带。
Nw(*°∀°)=木木木木木
第一百十四章 信
白雨信整个人都懵了。


什么情况？这不是江洋大盗，而是个采花贼？


白雨信心口一股怒火腾地一下冲了上来，胸口不住起伏。


真是什么人都敢欺负到他头上来了！


 


那人压在他身上，白雨信只觉一阵说不出的恶心，被绑起来的手偷偷摸索，试图摸到什么趁手的工具。


就在这时，他忽然闻到一股熟悉的皂角香味，不由愣了愣。


不等他多想，下一刻一只手便探入衣内，微凉的温度激得他一个瑟缩。


拇指、食指、中指有薄薄的茧子，是个常年写字的人。手心有一道疤痕，是早年干农活的时候不慎伤到的。


顾明州？


白雨信忍不住出言讥讽：“原来顾大人有这种嗜好？”


耳边一声低哑的轻笑，顾明州慢条斯理地解开他的外衣，让他感觉自己好像一只摆在桌上的橘子，任人宰割。


“一只手就认出我来了，我可不可以认为，白公子是太爱我了？”


他说话的语气与平常截然不同，既无珍重，又无期盼，带着一种浑不在意的调笑。


白雨信攥紧了双手，反驳他：“你想多了。”


“这话你若是在卧房，而非在客房里说，还有些说服力，”顾明州的声音带着一点湿润而沙哑的质感，盈满了整个空间，“这么想看着我，我只好满足你了。”


白雨信一僵，色厉内荏地辩解：“你不要自作多情，我——啊！”


许久没有亲近，白雨信的身体还很干涩，根本受不住他突如其来的袭击，痛得眼前发黑。


“如何，相公好不好，够不够满足你？”


带着些报复性，顾明州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恶劣，白雨信被激得耳根发热，足趾蜷起，不禁扭过头，不肯直面他的荤话。


被蒙着双眼的少年浑然不知，自己的衣襟已然散开，露出一截胸膛和精致的锁骨，扭头暴露出的侧颈引人无限遐想。


顾明州的血液好像在燃烧，眸光晦暗，一口咬了下去。


“啊！你......”白雨信额头渗出冷汗，咬牙骂道，“你是狗吗？”


“那你是什么？嗯？”顾明州咬了咬他的耳垂，“说来听听啊，宝贝儿。”


白雨信被这一声宝贝叫得心跳加速，下意识想回抱住他，才想起双手早就被制得死死的。


听不到他的回复，顾明州脸色沉了下来，不再留情，将他折腾得死去活来。


 


白雨信哭得蒙眼黑布都湿透了，就是不肯求饶半句。


他们已经忘了自己到底在争什么，仿佛就是一味地斗气，谁也不服输，一定要争出个你死我活。


他们之间的亲近，不是愉悦的，就是勾人的，现在却像一场情绪的宣泄，充斥着无声的斗争。


不知什么时候，白雨信昏睡过去，又迷迷糊糊醒了过来。


身下已经被清理干净，双手却仍被束缚在头顶。


他双手一翻，便解开了绳子，扯下蒙眼黑布。


房间里空荡荡的，听不到另一个人的呼吸声。


他已经走了，连一个和好的机会都不给他。


白雨信呆呆地躺了一会儿，忽然间泪如雨下。


*


第二天上午，顾明州在家中设宴招待了萧豫。


萧豫十分意外，过来的时候还满是警惕：“你会请我喝酒？不会又没安好心吧？”


顾明州给他斟酒，轻笑道：“怎么会呢。你也知道，我就要去边疆了，朝中事务还不是都仰赖大人照料？”


“哼，不是有你们余阁老么，还用得着我来照料？”


顾明州却说：“大人此言差矣，您跟余阁老，都是大兴的肱股之臣，就如车之两轮，缺一不可。”


他冷不丁一顶高帽子戴过来，萧豫更加狐疑了：“你想干嘛？要求我什么事就赶紧说！”


“下官希望，萧大人能够坐上首辅之位。”


萧豫：“......”


卧槽，是不是有诈？顾明州会没事跑来支持他？


萧豫一点儿没觉得高兴，整个人都如同惊弓之鸟——顾明州不会是打算对他下手了吧！


“可你连我的礼物都不收！”
“我不站队，”顾明州坦荡道，“先前早就说过，我不是清流的人。”


萧豫半信半疑，“那为何支持我，余泰清不是更好的选择吗？”


顾明州微微一笑，望着他：“原因很简单，他不支持立刻收复国土，但你完全可以做到听君命行事。”


哦，意思就是他可以做到曲意奉承，给皇帝办事，而余泰清做人太有原则了呗？


这到底是不是在拐着弯骂他！


萧豫面部肌肉抽搐几下，不知该悲该喜，但戒备心已经减轻不少，嘀咕道：“你都是马上要去战场的人了，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顾明州道：“下官已经向皇上举荐萧大人了。”


“.......”


有用，太有用了！顾明州怎么回事，忽然这么上道？！


“从边疆回来以后，我也会继续支持萧大人，大人大可放手一搏。”顾明州紧接着说。


萧豫大喜过望，哈哈笑道：“顾大人不愧是顾大人，就是非比寻常啊！哈哈哈，白公子在不在，我还有点小礼物送给他！”


顾明州脸上不为所觉地暗淡一下，平静道：“他还在睡。”


“无妨，无妨，你带给他便是，”萧豫笑着拱拱手，“祝你们百年好合啊！”


话音刚落，萧豫就感觉好像有什么不对。


等会儿，他似乎已经把两个人拆到一国两边了......顾明州知不知道是他干的？


萧豫心虚得坐立不安，喉咙一阵干燥，连忙低头喝茶，掩饰自己的慌乱。


喝着喝着，他又猛地想起一件被遗忘已久的事，那封信——


夏松高举着一封信笺，高声喊：“公子，有你的信！”


萧豫一口茶呛在喉咙里，一阵剧咳。


不，等等，不要！


白雨信正要出门，脚步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仿佛在避开身上某些疼痛的地方一般。


“信？”
白雨信有点疑惑，将信接过在手里。


  萧豫两眼一黑，生无可恋：“......我忽然想起家里还有点事，先走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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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十五章 不告而别
萧豫快步从身边走过，还被门槛绊了一记，险些摔倒。


白雨信扶了他一把：“萧大人，小心。”
<－挪－⊂(`ω´∩)威
萧豫一个哆嗦，活像被毒液灼伤一般，连连道：“无妨，无妨......”


  说罢匆匆走了。


白雨信疑惑地看他一眼，摇摇头，低头打开信封。


冬日清晨的暖阳并不炙热，地上积雪未化，被照得明晃晃的，令人眩晕。


顾明州喝了口酒，本该继续冷漠的，眼睛却不由自主看向门口。


他站在门口太久了，是出什么事了吗？


夏松疑惑道：“公子？您不出去了吗？”


白雨信回过神，慌慌张张地把信塞进袖袋里：“走吧。”
叶星阑在外头等他，看见他出来，欢欢喜喜地冲过来：“要回家了吗？是不是今天走？”


白雨信站住脚步，想回头看一眼，袖袋里的信却如一块滚烫的烧炭，烫得他皮肤灼痛，失去了所有勇气。


他快走几步，上了马车。


叶星阑一头雾水：“你等等我呀——”


只见白雨信一头钻进马车，活像后头有什么洪水猛兽，叶星阑跟着进去，就闻见一股什么的东西烧焦的味道。


“？？？”


白雨信盖上香薰的炉子，但不知为何手一直在抖，盖了好几次才盖上。


这幅慌乱的模样，这种神秘的行迹......


叶星阑两只眼珠子朝四周乱转，压低声音：“是不是有什么秘密，是我不能知道的？”


白雨信呼吸一滞，回过神来。


“是秘密......你不要说出去。”


得到准确的答复，叶星阑脑海里立刻展开了无限的遐想，认定白雨信正在做什么了不得的事，暗自惊叹不已。


真不愧是白雨信，就是牛。


他两只手捂住嘴巴，用力点头，表示自己绝对忠诚。


白雨信靠在马车厢上，一阵说不出的疲惫。


顾明州是第二天才知道白雨信不辞而别的消息的，当时他整个人就炸了。


嘴上说着担心他，却能在他临去战场的时候说走就走......


就因为吵架，连最起码的底线都没有了吗？那是不是吵得再凶一点，他就能彻底离开他？


冬柏还在说话，顾明州已经一句都听不进去了，抓起头盔就走。


“大人，那这只玲珑锁......”


 “丢了！”


顾明州头也不回，一鼓作气将头盔戴好，侧身上马，直奔校场而去。


冬柏傻眼。


大人可真够有意思的，好几夜不睡，做出一个玲珑锁，就是为了丢着玩儿？


  


挠了挠头，冬柏将那玲珑锁放在书房的多宝格上，这才放心离去。


校场上兵马已经齐全，众人坐在马上，听李宏愿说话。


“......今匈奴在外，虎视眈眈，全赖诸位勇士保家卫国！饮朕一杯酒，预祝各位建功立业，壮志得酬！”


顾明州一口喝干杯中酒，高举杯子掷于地上。


砰、砰、砰。


数千将士一同摔下杯子，震动上京。


“臣必杀尽鞑掳，不负使命！”顾明州在马上行了最后一礼，调转马头，高声喝道，“众军听令，出发——”


无数大兴男儿高举刀剑，齐声应和，声音震动天地，令人热血沸腾。


这一支足有五千人的援军，带着粮草武器，直奔北方。


大军在后方，顾明州带着百人亲卫急行军，不足一月便到达边境区域。


众人又渴又饿，满脸风霜，却没有一个人叫苦叫累。


“顾大人，歇一歇吧，大伙儿都受不住了。”为首的一名姓赵的副将出声道。


顾明州是文官职位，本不该占着领军位置，然而这群人是援军，没有正经的将军随行，赵副将已经是官职最高的了，但也在顾明州之下，更何况顾明州由皇帝亲口任命，众人没有不听之理。


起初赵副将见顾明州这样年轻，也有些不满，然而行军以来，顾明州的劲头比武将们还要猛，着实吓人。


连着一个月下来，他心里的那点不服就慢慢熄灭了。


顾明州牵着马缰，在一座土坡上头往下看，忽而眯起眼：“那里是不是有烟？”


前方一片丛林，里头似乎是有一道烟雾，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大约是猎户吧？”


“猎户？”顾明州冷笑一声，“只怕是假扮成猎户的匈奴人吧。”


赵副将大惊：“顾大人此话怎讲？”


“那里有一串马蹄印，显然是最近的，只有匈奴的高头大马才有那种蹄印......”顾明州虚起眼，“他们大概想不到会有人从后面过来，才会如此大意。”


赵副将听他说得一愣一愣的，心里有些暗暗吃惊。


听说这位顾大人是文状元，理应是满口之乎者也才对，怎么对行军打仗的事如此熟悉，就连马匹的种类都能轻易判断出来？


他禁不住反驳：“也许是路过的商人买了好马。”


话音刚落，便觉一束冷冷的目光落在身上，赵副将浑身一抖，讪讪地闭了嘴。


“派人去探一探便知道了。”顾明州收回目光，面无表情道。


他这么一说完，赵副将立马就后悔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有一种莫名的直觉，那直觉说，顾明州是对的。


果不其然，片刻后，哨兵回来禀报，林子里竟是一群五百人朝上的队伍，显然是过来截粮草的！


赵副将脸色都白了。


先行队走得太快，后面大军得有个十几天才能赶到这里......他们才一百人，这怎么打？


“顾顾顾......顾大人，”赵副将颤颤巍巍，“咱们要不往回走，去知州那儿借点兵吧。”


“结果来以后，对着空荡荡的林子发呆？”


顾明州从战马的皮口袋里取出一只弓，一袋箭，脸上带着一点微笑：“既然撞在咱们手里，总不好让他们失落而归。”


“......”赵副将目瞪口呆，“顾大人，他们人数是咱们的五倍！”


“我不会算术？”顾明州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到那边儿山崖上面等我。”


他说得云淡风轻，脸上甚至还带着一点笑意，赵副将却只觉头皮发麻。


从这个微笑里，他只读出来几个字。


  ——干他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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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十六章 骚操作
匈奴人的小队正在林中休整，再过一会儿便要换装，装成猎户和商人混入大漠城。


他们这群小队在匈奴人中算是异类，是强掳到匈奴的汉人生下的，虽然生在匈奴，长在匈奴，却有一副接近汉人的面貌。
平日还备受歧视，但这个时候，让他们混入大漠城，长期居住下来，便是天然的好奸细，届时回了匈奴，便是功名无限。


当然，五百人不可能全部混进去，真正的奸细只有五十人不到，是重点保护对象。


其他人的人物是在塞外闹出点乱子，给同伴混进去的机会，顺便截点粮草，给汉人大军后方制造麻烦。


计划万无一失，过程应当会很惊险，但他们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必须仔细谨慎......


咻——


一支箭扎进树干，匈奴众人迅速抄起武器，指向箭羽飞来之处。


林子的尽头看不见一个人，安静得仿佛那支箭只是一个错觉。


一名头领皱了皱眉，带了十个人出去打探情况。


然而一路上什么都没有，十一个人的身影渐渐被浓密的树林所掩盖，看不清楚了。


留在林中的匈奴人忐忑不安，另一名头领刚要踩灭篝火，就听见林外传来一阵惨叫！


“再来五十个人，跟我走！”第二名头领擦干手心的汗，“如果有不对，你们立刻出来援救！”


众人连连点头，第二名头领带着人快步出去，很快看见地上触目惊心的鲜血。


  


而先前那个头领被捆在树干上，奄奄一息。


第二名头领想也不想，冲上去就要给他解开绳子，第一名头领却叫喊起来：“别过来，走，快走！”


话音未落，周围的树冠上已经射下来一波箭雨，身旁士兵惨叫着倒下。


第二名头领惊慌失措，大喊：“退，退回去！”


还没说完，就听见林子里，他们的大本营的方向，也传出了一阵惨叫。


头领瞪大双眼，猛然刹住脚步。


紧接着，林子的四面八方都响起了惨叫！


他们被包围了！


刚刚领悟到这个事实，头领就感到后背一痛，低头一看，却是一支染血的箭头。


不远处的山崖上，赵副将听着林中四面八方的叫声，目瞪口呆。


也......也太强了吧？


一百个人，顾明州就要了五十个，一刀杀了林外的看守后，将人分别布置在林子的五个不同方位。


  


匈奴人将树林当做掩体，却不料也成了敌人的掩体。


赵副将带了二十个人呆在山崖两边，守株待兔。


这座山崖地势特殊，中间裂开了一条缝，不熟悉的人可能以为这是一条峡谷，实则前头粗，后头细，是个死胡同。


只要匈奴人一进来，他们就能把准备好的石头推下去，不费吹灰之力把人干掉。


但问题来了，匈奴人又不是傻子，凭什么会走一条极有可能埋着伏兵的路？


这时，一直在林外掌控全局的顾明州动了。


只见他往林子里那么一冲，就带出来一堆匈奴人。


匈奴人见杀不到他，又担心前面有埋伏，便退了回去。


谁知匈奴人刚一回头，顾明州端着弓箭便是那么一通乱射，众人纷纷落马。


匈奴人怒了，抄着家伙追着顾明州跑了一会儿，跟不上，又退了回去。


顾明州拿起弓箭就射。


匈奴人回头再追，再退，再追，再退......


赵副将差点被这操作闪瞎眼，一个顾明州，遛了三四十个匈奴人，活像遛狗。


太骚了！


也不知怎么的，在先前的几人落马后，整个小队的阵形就乱了，起初还有条不紊地往回撤，后面就仿佛没了脑子，任由顾明州耍着玩。


赵副将愣了片刻后恍然大悟，擒贼先擒王，顾明州是先把头领干掉了！


失去了主心骨的匈奴兵就像一盘散沙，这么被顾明州忽悠进了峡谷。


赵副将把石头往下那么一推，人就这么没了。


东南西北再来几次，上百个人没了。


林子里还没出来的匈奴人连敌人都没见着，队友就死了一半儿，感觉自己碰上鬼了。


顿时军心大乱，鬼哭狼嚎地跑了出来。


坏了。


赵副将一惊，他们也就杀了两百出头，剩下不足三百个人流窜在外，杀不干净，可是大麻烦。


 


这可怎么办？


显然顾明州没觉得烦恼，他逮住机会，唰唰唰几箭干掉几个头领。


藏在林子的精兵也跟着唰唰唰，干掉一批运气不好的家伙。


匈奴人四面八方地跑，发现没人来追自己，跑得更愉悦了，感觉生的希望就在眼前。


一部分跑向大漠城的匈奴人正庆幸着，眼前忽然出现了一大批骑兵，向他们狂奔而来！


蹄声滚滚，尘土飞扬，令人看不清后面究竟还藏了多少人。


上百个，还是上千个？


匈奴人疯了，哭嚎着又往回跑。


结果顾明州等人早就在路两旁候着了，一批冷箭往下一射，又倒了一大批人。


赶往大漠城跑的基本死绝，赶往前方凤子初大军跑的，离死也不远了。


身旁士兵拍了拍他的肩膀，赵副将方才如梦初醒。


是了，树林里布置了五十个人，他带了二十个人，还剩三十个人呢。


那么大动静，就是三十个人搞出来的？


赵副将连忙往下一看，顿时无语。


原来他们的马匹上都拖着树枝，一跑起来就是烟尘滚滚，再那么一表演，就把匈奴人吓坏了。


 众人集合，清点人数，零死一伤。


受伤的那位，是从树上下来的时候不小心崴到脚了。


赵副将：“......”


一百个人对五百个，居然轻松得像在砍菜切瓜......


顾大人啊，您不是文官吗？怎么连武官的饭碗都抢走了啊！


二十岁那年还在举锁子石，今年二十五岁的赵副将抱住了自己，不争气地流下了嫉妒的泪水。


“顾大人，没杀完的匈奴人大概还有几十个，是不是捉几个活口？”有人发问。


顾明州收起弓箭，眉眼间满是戾气，丝毫没有因胜利而欢愉的神色。


“杀干净，一个不留。”


  不知为何，赵副将一个哆嗦，抖得更厉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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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十七章 凭什么歉疚
马车自北向南疾驰，在杭州叶府门前停了下来。


重新呼吸到家乡的空气，叶星阑眼泪都要掉下来了，一下马车就往家跑。


“爹，娘——”


叶正信正在门口逗蛐蛐儿，被他这么一吼，登时怒了：“叫什么叫，吓着我的乖宝了！”


叶星阑：“......”


这才多久不见，他就连一只蛐蛐儿都比不过了？


叶星阑眼含热泪，狂奔进花园，向他娘扑去：“娘！爹他欺负我——”


“哎呦，吓死人了！”罗绣织手一抖，险些把手里的花盆碰掉，瞪了他一眼，“没事大呼小叫的做什么！”


叶星阑一个不慎，绊了下门槛，直挺挺地摔在地上。
当时就是泪流满面。


叶书韵穿着骑装出来，一见他就乐了，一阵哈哈大笑。


叶星阑：“......”


呜呜呜，家里竟然没有一个人想他，他肯定不是亲生的！


“就你一个回来了？”叶书韵问道。


“不是，白雨信也回来了。”


正说着，就看见阿才从院外将白雨信请了进来，安排住宿，一面满脸发愁：“少爷，可算见着你了。”
阿才被白雨信留在杭州替叶家打理生意，算是半个管家，虽然不如白雨信，但也相当能干，也不知是有天赋，还是以前就学过一些。


“戴家那边已经是戴子濯当家了，总跟咱们过不去，马上就要开春，他却忽然把原本给咱们家供茶叶的茶农都给预定走了，这下茶叶量不够，一年都不好过。”


白雨信顿了顿脚步。


又是戴子濯，他有完没完？


白雨信本就心情不佳，被这么一勾，登时十分不爽。


这件事要在过年之前搞定，不然等茶农把钱收好了过年，就很难再改了。


白雨信以前的屋子摆设没变，以前留下的东西也还放着。


推开窗户，窗外一株腊梅开得正艳，飘来一股冷香。


“您屋里的东西我都没动，就想着有一天可能回来住呢，”阿才笑了笑说，“待会儿我让人送一盆炭火过来就不冷了。”


白雨信却兴致缺缺，把行礼放下，便道：“走吧，去书房，跟叶老爷聊聊。”


阿才一愣：“您不再歇歇？”


白雨信却直接出了房门，淡淡道：“没什么好歇的。”


阿才望着白雨信的背影，挠了挠头。


茶农这件事就像卡在齿轮里的一颗石子，看似无关紧要，却令叶家所有的生意都面临威胁。


白雨信却并不着急，直接让阿才拿着契约去官府里告。


阿才犹豫道：“少爷，这不好吧。”
他也不是没想过去跟官府说，但一来他们以后种地还要靠茶农，撕破了脸皮，茶叶的水准不能保证；二来茶农也不是傻子，过几年人家也可以不再跟叶家签约，容易伤根基。


白雨信却说：“你只管照做便是。”


果不其然，过了几日，便有人找上门来了。


“这么不留生路的行事风格，一猜便是有人回来了，”戴子濯冷笑一声，“你倒是真的一点没变。”


白雨信喝了口茶，淡淡道：“戴公子，坐吧。”


“那些茶农都是穷苦人家，你怎么忍心这样待他们？”戴子濯根本不想听他说话，厉声道，“你就没有一点仁慈之心吗！”


白雨信抬起眼，一双浅色的眼眸仿佛净透的琉璃，冷到了极致。


“戴公子，你是做生意，还是做慈善？与叶家签的契在前，便不该无故撕毁，他们不过笃定叶家没有人会动真格，才敢这么肆无忌惮。”


“怎么，他们穷苦便有理了？”


戴子濯气愤得胸口上下起伏，却被噎得说不出半句话。


白雨信平静道：“我知道你会来，所以也想劝你一句。你们戴家不是做茶叶生意的，就不要抢叶家的饭碗。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你也是生意人，不可能不懂。”


戴子濯望着白雨信，只觉一阵说不出的寒意刺骨。


他从小刻在骨子里的便是温良俭让恭，便以为世上之人都是谦谦君子，从未见过像白雨信一样的人。


  


唯利是图，无血无泪。


白雨信就是这样的人，他知道。可他还是忍不住，想要一个答案。


“你真的从未对我有过半分歉意吗，哪怕只有半分。”


然而他注定要失望了。


白雨信略微诧异地抬了抬眼：“为何要有歉意？”


“你是骗了我，才能骗过戴家的，你就不觉得愧疚吗？我那样.......那样喜欢你！”


白雨信：“......”


戴子濯眼眶微热，执着地问着。


仿佛想要证明，当初那份不曾说出口的暗恋，并非只是一场空。


屋里短暂地安静了片刻，炭火清脆地响了一声，又重新归于平静。


 


忽然，白雨信笑了一声。


“这就是你始终咬着我不放的原因么？实在.......可笑。”


“我早已说过，当初与你有没有交情，都不影响我对戴家动手，我动了你家，也受到了应有的惩罚。若非叶家出手相助，我现在恐怕早已命丧黄泉。恩怨两清，我为什么还应该有所愧疚？”


白雨信冷冷地望着他，一字一句地反问：“你喜欢我，很了不起吗？”


“你从没告诉我过这份情意，居然指望我了解你的心情，并且心生歉意？戴公子，你会不会太自作多情了一点？”


“你说你喜欢我，那你了解我是什么人吗？我何曾说过我是什么君子，是什么好人？我白雨信就是这样唯利是图，做好人有什么用，能赚几文钱？戴公子做好人做得够多了吧，敢问至今为你挣得了几分产业？”


“你喜欢的不过是一个只存在于想象中的人，幻想破灭了，便指责我不是圣人......这种一厢情愿的感情，你也敢称为喜欢？你懂什么叫爱吗！”


戴子濯起初满脸怒色，渐渐地面孔苍白了起来。


白雨信看着他，犹如在看一只被丢弃在路边的烂肉，嫌恶无比。


  “你不是喜欢我，你是喜欢当初那个情窦初开的自己，敢问——我凭什么要为你歉疚？”
Nw(*°∀°)=木木木木木
第一百十八章 睁眼
戴子濯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他没有料到，这份隐瞒许久的情感一旦说出口，受到的却只有羞辱。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难堪。


白雨信因为说得太激烈，胸口不住起伏，压抑了许久的负面情绪如同拉开闸门，倾泻而出。


看着戴子濯涨红的脸，白雨信一阵快意。


与此同时，脑海里有一个声音在轻轻地说：“何至于说到这种地步？好歹留几分情面。”


  脑海里又出现另一个冷漠的声音在说，是他自找的，为何要留情？


戴子濯克制住了想哭的感觉，点了点头：“行，我明白了，是我看错了人，是我眼瞎，够了吗？”


“你怨我可以，但茶农是无辜的。你单知道他们要跟我走，就没有想过为什么吗？”


白雨信冷笑：“你又要指责我冷酷无情了？”


“你也是穷苦长大的，为何没有半分怜悯之心？”戴子濯忍不住拔高了声音。


 


“正因为我是穷苦长大的，方才知道，能有今日，全是我一手一脚拼出来的，你这种锦衣玉食的大少爷怎么会懂？慷他人之慨，当然最容易了！”


白雨信从未如此失控过，好像特别容易被激怒，一旦被否认，立刻疯狂地为自己辩解。


这不像他，他不该这样冲动......为什么会这样，他到底是怎么了？


白雨信握着椅背，努力平复情绪，却感到一片茫然。


戴子濯愣愣地看了他一会儿，眼里的光全数熄灭。


“你方才说，我不懂什么叫爱，那敢问白公子，你又认为什么是爱？”


“你是很厉害，也很努力，但你得知道，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聪明，更不是每个人都有你的境遇与幸运。”


“我不觉得一个不会为他人着想的人，会懂真正的爱。”


这句话宛如一柄剑，直直地刺进胸膛，霎时间鲜血淋漓。


白雨信惊愕地睁大了眼。


 


戴子濯似乎懒得再与白雨信多说半句话，转身便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又站住，侧过头道：“那些被你告上官府的茶农我不会放弃，白公子，你的确手段了得，可你不懂人心。”


戴子濯走了。


白雨信慢慢地坐了下来，感到体内的力气已经被方才那番争吵消耗干净，只留下难以言说的疲惫。


他靠在椅子上，用手背遮住眼睛，不住喘息。


他做错了吗？


  


不，没有，戴子濯无故攻击，他予以反驳，再正常不过。


他说错了吗？


也没有，是戴子濯有毛病，自以为是，自恋过人。


既然如此，为何他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阿才在门口听到他们吵架，不禁担忧地推开门：“少爷，你没事吧？”


过了好一会儿，白雨信方才拿开手，问他：“那些茶农都是什么背景，为何会选择跟着戴家？”


“这......小人没有仔细问过。”


“去查。”


阿才张着嘴巴，非常意外。


他算是白雨信手把手教出来的，熟悉了白雨信阴谋诡计、冷酷无情的那一面，从没见过他会花费多余的时间精力，放在不必要的地方。


今天居然......


阿才出去了，白雨信坐了好一会儿，发热的脑子冷却下来，终于开始转动。


为何他要那么易怒？是因为戴子濯说对了吗？


为何他要拼命辩解？是因为没有底气，所以心虚了吗？


白雨信再坐不下去，牵了匹马，亲自赶往郊外。


湛蓝的天空，有云遮住了太阳，显得阴沉沉的。


在给叶家当管家的那些日子里，叶家佣农他都记得七七八八，虽然时间过去许久，也并没有遗忘多少。


但没想到的是，居然还有人记得他。


一个刚从地里出来的佣农走过来，扛着锄头，看见白雨信愣了下：“白管家？”


白雨信回过神，冲他点了下头。


佣户跟他闲聊几句，白雨信无心应付，正要从他身边走过时，又忽然改变了主意，扭头问：“李大头那几家最近怎么样了？”


 


佣户一听，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知道白雨信肯定是为了戴家挖人这件事情来的。


他叹了口气：“说起来也是造孽，李大头他媳妇七八个月的身孕了，娘又得了病，家里揭不开锅，实在没办法才.......”


“戴公子这事虽然做得不地道，但真不算是什么恶人，要的都是家里没米下锅的人。我听说惹怒了东家，白管家您行行好，帮忙说句好话，就饶了他们吧.......”


白雨信见他说得恳切，不禁问道：“替他们求情，对你又有什么好处？”


佣户也听得愣了：“好处、好处......不过是顺手帮个忙。唉，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谁也不容易，咱没有什么大本事，邻里总该相互帮衬的。”


白雨信定定地看着那名佣户。


他穿着一身粗布衣裳，大冬天的，却有许多地方都破了洞，面孔黝黑，指甲皲裂，皮肤粗糙，肩上扛着一柄满是污泥的锄头，脚踩一双烂了底的草鞋。
明明过得不怎么样，他的神色却是祥和安宁的，没有分毫对生活的抱怨与不满。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仔细地看一个陌生人，白雨信忽然发现，他司空见惯的世界并非只有他目光所及的部分，还有许多他所不知道的悲欢离合。


一阵风刮过，吹动白云，阳光从云层落下来，照亮了冬日干涸的田地。


眼前的景物分明还是先前的样子，却又截然不同。


这种感觉很奇怪，好像身体里有一只眼睛忽然睁开了，正在仔细地、认真地看着世间万物。


而在这一刻以前，他仿佛从没看清过任何东西，眼盲心瞎。


风一阵阵地刮，云卷云舒，阳光骤然流动起来，从他身上掠过。
戴子濯说得不错，他的确不会为他人着想，因为他从未将旁人看在眼里。


世上没有人比他自己更重要，除了自己的痛苦，旁人的遭遇根本不值一提。


白雨信低头翻来覆去地看着自己的手，感到一丝陌生，又有一丝茫然。


  原来一直以来，他就是这样一个人啊。
Nw(*°∀°)=木木木木木
第一百十九章 焰火
回去的路上，白雨信一直在想，那天他究竟为什么要跟顾明州吵架。


顾明州没有事先商量确实不对，但他们本就有一定的共识，各自做的事情互不相干，也不能全怪他。


是不是因为，那天听了萧豫说的话之后，隐藏在心里的不安与自卑全面爆发，才将怒火宣泄在他身上了？


很奇怪，顾明州分明一直跟他生活在一起，可仿佛时至今日，他才真正地正视着对方。


如果换个位置，他有没有自信能够放下自尊，时时刻刻地哄着一个玻璃心的爱人？


恐怕还没开始，他就知难而退了吧？


从十五岁，到二十岁，这种事顾明州却足足做了五年。


不安又如何，自卑又怎样，顾明州又不是活该要给他处理一切负面情绪。


明明就是他不够强，知道跟不上，就该多多努力才是，难道要怪顾明州太厉害不成？


方才对着戴子濯说得头头是道，觉得他那副“他弱他有理”的样子特别讨人厌。怎么轮到自己的时候，就不记得了？


猛然回首，白雨信方才发现，自己从前竟然是那么任性、那么幼稚的人。


           


他贸贸然离开，一句话没留，若是顾明州这样做，他肯定伤心死了。现在顾明州是什么心情呢，会不会恨他，讨厌他？


他们吵了架，顾明州会不会在战场分心，会不会因此而受伤？
他不由得握住腰间玉佩，刹那红了眼眶。


笨死了，真的笨死了，为什么他会这么笨？


自我厌弃到达了极点，白雨信站在田埂上，不受控制地哽咽起来。


           


想见他，他真的好想好想见顾明州。


回到叶家，阿才也回来了，向他汇报情况。


白雨信听了一会儿，垂下眼睫：“告诉所有的茶农，明年不涨租。日子过不下去了只管向东家支钱，但谁敢跑，一个都别想再回来。”


“好，”阿才愣了片刻，挠挠头，“那衙门那边.......”


“不告了，该干什么干什么。”


阿才听令下去，房间里再次空荡荡起来。


白雨信吃过饭，看书，睡下。


时间毫无意义地推移着，快要过年了，大家都不做生意了，叶家以茶叶生意为主，歇得更早，需要花费时间的事情少之又少。


孤独感就越发强烈。


除夕当晚下了雪。


叶星阑得了零花钱，在院子里欢呼不已，忽然冲进房间里。


白雨信被他扯得一愣，抗拒道：“我不出去.......啊！”


话音未落，后颈便被塞进一团又冰又凉的雪，转瞬化开了顺着脖子往下流。


白雨信：“......”


          叶星阑得逞地大笑，跳下床就往外跑：“诶嘿，有本事来追我呀，你追不着~”


他贱兮兮的口气委实太欠打了，白雨信嘴角一阵狂抽。


叶星阑刚跑到外面，就挨了两雪球，当即哎呦一声。


叶书韵站在树梢，从树叶上捏起一团雪，阴森森道：“敢撩拨我，你不要命了！”


阿才在院子正中，笑眯眯地捏了个大的：“叶公子，来而不往非礼也，你说是不是？”


叶星阑咽了口口水，连连后退，却撞到一个人的肩膀。


扭头一看，白雨信正慈祥地看着他。


叶正信捻着胡须远远地走过来，转头对罗绣织笑呵呵道：“年轻人就是有朝气啊，瞧瞧，多热闹。”
叶星阑吱哇乱叫，一路狂奔，紧接着一闪身，躲到假山后面。


一、二、三......扑通！


叶星阑心中大喜，从假山后探出头来：“哈哈哈，中计了吧，我可早就做好陷阱——”


话音未落，他便跟他爹来了个四目相对。


叶星阑：“......”


叶正信半个身子栽在地里，额头青筋暴跳：“叶星阑！！！”


片刻后，叶星阑顶着一头的包，口袋里的零花钱已经被收缴走，委屈巴巴地流眼泪。


叶书韵活动了下脖子，露出阴险的笑容：“傻子，过来，姐给你买了好吃的。”


叶星阑面露惊恐，立刻躲在白雨信身后：“救命啊，我姐会武功的，一拳下来我就死了！”


“叶小姐，你别吓唬他了，”白雨信说，“他胆子小。”


当时叶星阑眼眶就湿润了，想不到白雨信被捉弄了居然一点不记仇，他以前居然没发现白雨信是这种以德报怨的人。


好人啊，大好人！


只听白雨信诚恳道：“好歹打折一条腿吧。”


叶星阑：“......”


这院子里全员恶人，闻者落泪，见者伤心啊！


别看叶星阑整日撩闲，好像很有底气的样子，实则就是个弱鸡，谁也打不过。


夜色渐渐降临，弦月方才升起，天空便炸开来了一朵朵烟花，明亮耀眼。


享乐子的事，叶家人自然是不能落了下风的。叶书韵手中鞭子卷起一根蜡烛，往外那么一甩，十几架烟花同时点燃，火焰冲向天空，旋即炸开。


叶家的下人都聚在一起，指着天上的烟花惊叹不已，四处都是欢声笑语。


 


明暗不定的火光照亮了整片漆黑的天空，驱散寒冷与孤独。


罗绣织歪着头，依偎在叶正信肩头。


叶星阑被绑在柱子上，仰起脸，一双晶莹剔透的眼睛满足而快乐。


叶书韵一手执鞭，英姿飒爽，焰火的光芒描绘着她五官的轮廓，宛如画中人。


不远处，阿才痴痴地望着她。


一个年头的尾巴便这样精彩地、轰轰烈烈地结束了。


白雨信唇边掀起一个微笑，心情忽然好了许多。


从前他总觉得叶家人懒到极致，虽然不是什么坏人，可他们坐拥祖宗家产，却如此不知进取，简直愚不可及。


然而叶家所有人过得幸福安康，钱赚得够花就行，其余时间都用来做自己想做的事。


虽然白雨信并不认同他们整日遛鸟逗狗的生活方式，但至少他们是为了自己而活。


那么他呢？


他一心赚钱，钱已经赚到不少，那之后呢？


绚丽多变的焰火下，白雨信不禁问自己，他究竟想过什么样的生活？


不是随波逐流，不是盲目追逐，不是为了讨好旁人。


  只是为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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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章 奸细
塞外。
威(๑•̀㉨•́ฅ✧ 林林挪
距离营地还有很远，顾明州便看见汉人的一小支队伍，列队等候他们。


见顾明州的队伍靠近，凤子初迎了上来，刚要开口，便见顾明州丢过来一打人头。


凤子初：“......”


“路上碰见的，匈奴人出了点钱，就穿过防线进来了。”顾明州淡淡道。


凤子初扶额长叹：“奸细......”


“凤将军猜猜这帮匈奴人是从哪里过来的？”


凤子初一愣。


顾明州冷笑：“他们不曾翻山越岭，也不是从长城进来，而是从关山来的。”


关山是凤子初大军驻扎的营地之一，言外之意，奸细就在他们军中。


凤子初一双狭长的眼睛里精光一闪，神色有些古怪。


他沉默片刻，带着顾明州往营地里走，一边说：“边疆的情况你大抵都是了解的，只能说，张黎一死虽然痛快，却后患无穷。”


顾明州没有答话，心里却赞同他的怀疑。


张黎生前势大，拥趸众多，当政几十年来，关系密切者遍布五湖四海，边疆也不例外。


大部分人不过是墙头草，倒来倒去的反而没有什么太大的危险性，最怕的是铁杆亲信。


一方面，他们会担心秋后清算，叛国的可能性就比一般人要高；另一方面，正因为明白他们的忌惮，朝廷反而更加关注。


这样一来，就成了解不开的死循环，人少还好，人一多，就真真是个大麻烦。


若非顾明州将那么多事捅出来，李宏愿本想慢慢换掉张黎的爪牙，替换上自己的人，温水煮青蛙一般，神不知鬼不觉地拔掉这棵毒草。


“皇上之前最担心的就是张黎死后，王武德会造反，”凤子初压低了声音，“若他果真通敌，就留他不得了。”


顾明州加快了上一世的进程，也注定许多事尚未解决干净，就比如边疆这位王武德王将军。


再过十年，凤子初功成名就，而王武德年老体衰，从前线退下是再正常不过的。可如今，王武德正当壮年，凤子初又太年轻，边境离不开王武德。


“走一步看一步吧，”顾明州说，“就算要定罪，也得有证据才是。”


凤子初叹了口气：“这恐怕不容易......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到了营地，见过众位将士，顾明州总算明白凤子初是什么意思了。


“什么狗屁监军，告诉他，老子没空！”


 


王武德营帐里一阵器具碎裂的声音，里面酒气熏天。


“自从得知张黎死讯，他就是这个样子了。”


凤子初苦笑，抬了抬下巴示意：“那边，是他的兵，我的兵全被赶到这边来了。”


“他倒理直气壮。”顾明州冷冷地扫了眼营帐。


“没办法，他年资高，战功赫赫，将士们都信他的，”凤子初摇摇头，“这里不比京城，像对付张黎一样贸然动他，必然会引起哗变。”


 


当兵的都是粗人，尤其跟在将军身边的亲随，都是过命的情谊，往往不管那么多，闹得不好把人逼造反了，哪边都不好交代。


顾明州却淡淡一笑：“那就先看看，他是不是奸细吧。”


 “哦？”凤子初讶异，“你有什么招数，说来听听？”


“告诉他，有人叛军......”


凤子初明白过来：“你要诈他？”


“......而我们已经找到证据了，会在十天后送往京城，”顾明州眯了眯眼，看向营帐，“如果他心中有鬼，一定会在路上截杀信使。”


“但打草惊蛇的话，他恐怕会更谨慎。”


顾明州却自信一笑：“倘若真的是他，我自有办法令他放松紧惕。”


而且当下也不必动他，练兵、屯兵的事宜还得王武德出力，开战前再将人除去便可。


凤子初沉默片刻，点头同意了。


两人回到营帐，又开始商议布置要如何布防，日后一旦开战，该使用什么计策。


赵副将终于得以休息，在营帐歇下。


顾明州是监军，属于皇上的耳目，传达旨意的使者，和将军等人地位相同，自然有独立的营帐。


赵副将就没这么好的待遇了，跟凤子初、王武德的副将住在一块儿。


不过因为王武德搞分裂，他的副将搬出去了，帐子里就只有他和凤子初的副将。


“我叫赵腾达，我爹我娘希望我官运亨通，飞黄腾达，是个好名字吧？”赵副将哈哈大笑，友好地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黎缪。”凤子初的副将淡淡道。


赵腾达感觉有点尴尬，没想到人家根本懒得搭理他。


然而到了晚上，黎缪却帮他端进来一份饭，解释军中日常生活的琐事，赵腾达顿时感激涕零。


原来人家只是高冷，其实是个好人啊，真不愧是跟着皇后的人！


赵腾达刚来，一应事务还不熟悉，大部分时间跟在黎缪身后帮帮忙，或者是练兵，或者是巡逻，十天时间转瞬即逝。


十天后，信使果然被杀。


得知消息，凤子初皱紧了眉：“果真是他。”


赵腾达有些愤愤不平：“王将军立下赫赫战功，我从小就仰慕他，谁想到就为了一点党派斗争，他就能通敌叛国，实在可恶！”


“的确可恶。”顾明州点了点头。


凤子初沉声道：“那现在.......”


  “但可恶的人，却不是王武德。”


顾明州淡淡的声音宛如惊雷，炸翻了整个营帐，所有人都惊住了。


“顾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赵腾达最沉不住气，张口就问。


顾明州黑眸中冷光大盛，一字一句地问：“凤将军，你就没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凤子初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我要解释什么？”


“自然是通敌叛国的原委了，”顾明州扬起眉毛，“我告诉你们，十日后会送信回京，却一句话也没有告诉王武德......当日在场的只有你我的人，总不该泄密给他了吧？”


凤子初哑然。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京城的官员总是在背地里骂顾明州是个疯子了。


任谁看来，凤子初都是李宏愿最信任的人，他不仅是当今皇后，更是皇帝唯一能够倚重的将才，谁会通敌，也轮不到他通敌。


而顾明州不同，从一开始就没有信任过任何人。


  当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Nw(*°∀°)=木木木木木
第一百二十一章 突变
另一个营帐内。


王武德一口饮下一杯闷酒，望着账内的火把，眼前浮现出二十年前第一次见到张黎的画面。


那时候他才二十出头，却要出征去打匈奴，没有人能觉得他能活着回来。


 


张黎那时初任首辅，却特地请他喝酒。


“一将功成万骨枯，豁出性命去征战沙场的人是你们，他们不该笑你。”张黎叹了口气说。


王武德至今还记得，当时的他一瞬间就被这句话戳中心坎，险些流泪。


从始至终，他不过是假装不在乎罢了。


“我不能在战场上帮忙，只好替你们做好后勤工作，你放心，战场上一应军需我都会想尽办法保证的。”


张黎抬起头，深深地望着他：“你的父母妻儿我也会帮忙照看，你只管去吧。”


因为有张黎的保证，王武德在战场上爆发出惊人的勇气，出生入死，居然拿下惊人的战功，连升三级，当初嘲笑他的人再看见他，一句多余的话也不敢说。


而张黎履行了所有的承诺，甚至不曾居功。


那时他便发誓，张黎一辈子都是他最重要的老师，只要张黎开口，他定然火里来火里去，水里来水里去，绝不推辞。


 王武德不懂朝堂上那些弯弯绕绕，也不知道张黎这些年来的改变，所以比任何人都要难以接受张黎的死。


但杀他的人是皇上，定下的罪名是谋逆，事已至此，王武德也不知自己究竟还能为他做些什么。


 


现在跟凤子初闹得再僵，又有什么意义？


王武德苦笑一声，终究站起身来，向着凤子初的营帐走去。


凤子初营帐中，气氛剑拔弩张。


“你认为是我？”凤子初微微挑眉，不善地看着顾明州。


“消息从你这里走漏，如果不是你，那就只有.......”顾明州看向了黎缪，“你最为信任的副将了。”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黎缪身上。


赵腾达被这骤然转变的形势弄得眼花缭乱，不禁睁大了眼，茫然地扭过头。


黎缪顿时色变，当即跪倒在地，双手抱拳：“凤将军、顾大人，此事与小人绝无半分干系！”


顾明州挑了挑眉：“你如何自证？”


“.......”黎缪几度开口，却不知该如何辩解，苍白着脸色道，“小人无从自证......”


“若顾大人认定是我，小人、小人.......小人唯有自裁以证清白！”


凤子初抚上眉头，一阵头疼。


正因为他方才也被怀疑过，所以特别能够理解黎缪的感受。


在大营之中，说什么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是没有意义的，若是被误会，死得比任何地方都快。


然而黎缪是他的亲随副将，前途光明，有什么理由要通敌呢？


“你父亲是匈奴人吧？”顾明州一针见血。


黎缪嘴唇抖了几下，缓缓抬起眼：“顾大人这样污人清白，是不是太过分了？”


“在来到大营之前，我杀了一波你放进来的匈奴人，听见他们誓死也要保护一小批人，那批人相貌与汉人无疑，精通官话，正是匈奴人精心培养的奸细。”


顾明州谦虚地笑了下：“不巧，不才也精通匈奴语。”


凤子初眉心一动。


的确，黎缪是他从战场上救下来的，只听他说自己是江南人，却从未提及家乡父母，有无妻子儿女。


然而仅凭这一点就提出质疑，若黎缪是清白无误的，岂不是太寒心了？


“现在王将军的嫌疑尚未洗清，也保不定是我们安排信使的时候被他的人听见了，不慎泄密，现在这么草率就要定黎缪通敌罪名，实在.......”
“我的嫌疑？”


营帐门口忽然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


众人脸色大变，倏然转头，只见王武德正站在门口，脸色在火把的映衬下阴晴不定。


凤子初犹如神智被抽离体内，不受控制地起了身：“王将军，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会来？若不是我来这里，怎么会听见你们在背后是如何编排我的？”


“我王武德二十一岁便已经驰骋沙场，那个时候你还在你娘怀里吃奶呢！”


王武德勃然大怒，拔剑指着他：“不过是爬上了皇帝的床，就以为自己有多了不起了？大兴只有一个乱臣贼子，那就是你你这个狐媚子！！！”


赵腾达和黎缪直起身，跟着去拔剑，却被凤子初拦住了。


听着王武德的破口大骂，凤子初抿紧嘴唇，狭长的眼睛闪着冷光，却一句话也不曾反驳。


那沉默的样子就仿佛平日已经被骂习惯了，自知任何辩驳都不会起效一般。


“首辅大人是如何下的狱？是不是像现在一样，几个人聚在一起就给他定了罪？”王武德悲愤不已，气得手指发抖，“这样还不叫奸臣，什么才叫奸臣！”


顾明州听不下去了，冷冷道：“王将军，我是皇上委任的监军，任何人都会怀疑，包括凤将军，你不必如此过激。”


“你这句话骗鬼去吧！今日我便用你们几个奸臣的人头，祭奠首辅大人在天之灵！”


王武德根本不相信他，一剑砍下！


众人都是大惊，慌忙闪开。


顾明州就地一滚，便听见议事长桌被劈开的声音。


王武德认定是顾明州从中挑拨，当先一剑劈下去。


只听得“当”的一声，剑锋被挑起，王武德几剑下去，均被凤子初格挡，化开所有力道。


顾明州要出去搬救兵，却被王武德的副将拦住去路。


赵腾达拔剑想要帮忙，刚走上前两步，却被黎缪拦住去路。


“赵副将稍等。”


黎缪竟然露出一丝微笑：“以多敌一只怕胜之不武。”


凤子初以剑鞘抵住剑锋，试图将王武德逼到角落，后者却怒喝一声，反过来压住他的剑。


凤子初不过弱冠之年，身形较壮年人单薄许多，在王武德这名出了名的猛将面前，就如同一只小鸡仔。


“王将军，你冷静一点，”凤子初咬紧牙关，太阳穴鼓起一条青筋，“杀监军，是死罪！”


  “你们早给我判了死罪，还望想我束手就擒？”王武德压弯了凤子初的腰，厉声暴喝，“你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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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二章 受伤
营帐里乱成一锅粥，凤子初和王武德僵持在一处，赵腾达跟黎缪打了起来，小小的营帐瞬间连站脚的地方也没有了。


这声响引来了其他士兵，缓缓将营帐包围。


“让开！”有人拿剑指着王武德的副将，冷声斥道，“这里是凤将军的地盘，要耍威风，去你们的地盘！”


下一刻，另一把剑也对准了他。


“该让开的人是你，”王武德的人从驻地的另一边赶来，悍然道，“这是王将军和凤将军之间的事，敢插手的，先从我手下走一趟！”


锵——


长剑纷纷出鞘，两拨人拿武器指着对方，彼此怒视，气氛一触即发！


“都给我住手！”


顾明州冷冷扫了眼守在门口的人：“还不让开？若是两边打起来，你负的起责吗？”


副将被他气势震慑，竟不由自主地退了半步。


直直撞开他的肩膀，顾明州抬高了声音，不怒而威：“都给我把剑收起来！你们的刀剑是用来杀敌人的，不是用来威慑自己人的！”


“谁跟你是自己人！”王武德方有人反驳。


顾明州冷笑：“怎么，你不是汉人？”


那人噎住，气势弱了下去。


“大敌当前，你们却在私下内斗？百姓交的赋税，就是养了你们这群饭桶？”顾明州第二次警告，“把剑收起来！”


众人面面相觑，正要收剑，却见顾明州忽地向前一扑，直直地撞上王武德副将的剑锋。


副将愣住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凤子初的人通红了眼：“都让开！”


王武德的人哪里肯落下风：“要让也是你们让！”


局势再度转变，甚至比方才更加混乱，所有人的神经都绷得紧紧的，极度躁动。


清晰刻骨的疼痛之中，顾明州额头冒出冷汗，几乎不能思考。


他不可置信地转过头，看见一双隐没在黑暗之中的眼睛。


赵腾达已经倒在地上，呼吸很浅。


黎缪高声喊：“凤将军，王将军的人杀了监军大人！”


门口副将不住颤抖，因恐惧闪出泪花：“我不是，我没有......监军大人，我不是故意的......”


顾明州深呼吸，勉力点了点头：“我知道，你不必害怕。”


他强忍着疼痛，竭力保持正常的表情，高声喝道：“全都给我......收剑！”


这一次，所有人都出乎意料的配合，不由自主地听从了顾明州的指挥。


“凤将军，王将军，你们还不停手？”顾明州回头，对着账内怒喝，“真要闹个你死我活，让匈奴人捡走渔翁之利吗！”


鲜血浸润了地上的虎皮，血腥味蔓延在帐子里，王武德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不禁松了力道。


凤子初连忙扑了上来：“顾大人，你没事吧？军医，快叫军医！”


王武德环顾四周，胸中郁怒委屈难以言喻，最终点了点头，往营帐门口走：“我不杀你们，也不会留下让你们杀。通敌叛国的究竟是谁，就让皇上亲自定夺！”


说罢，带兵就走。


他的副将仍然握着剑，已经快要哭了：“顾、顾大人......”


顾明州攥着他的手腕，低声喝道：“怎么，你还想跟着走？我不治你的罪，但你现在把剑拔出去，我定然死得干干净净，你一家几口也定然死得干干净净，绝无活口！”


 副将颤抖着终究不敢跟着王武德走，扶着他等军医过来。


顾明州紧接着看向凤子初：“凤将军，去把王将军追回来。”


“可是你......”


“放心，死不了。”


 


顾明州着急道：“难道你真要让他回京去找皇上？届时即便你是清白的，可你毕竟是皇上的枕边人，谁都会觉得是皇上偏袒了你。若要众臣信服，必然要拿你开刀......”


“这根本是毫无必要的冲突，现在追回来好好解释清楚，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凤子初猛然回头，却发现黎缪已经不知何时不见了。


他咬紧牙关，用力点了点头：“顾大人放心，我必然不会让你失望。”


说罢握着剑柄，大步离去。


顾明州心头放松了下来，这时候才感到一阵说不出的虚弱。


腹部被剑捅了个对穿，无法躺下，只能由副将扶着，顾明州清晰地感受到血液从身体里离开的感觉，四肢冰冷。


这一刻，他第一个想法竟然是——白雨信质问得丝毫不错。


他无法保证自己平安无事。


顾明州低头一声自嘲，那些滚烫的、炙热的怨恨都冷却下来，抬头望着帐顶，忽然间发现，自己简直错得离谱。


他不是个瞻前顾后的人，重生过以后理所当然地做出了正确的选择。旁人的吃惊与反对他不会在乎，因为他知道，他永远是对的。


可这些白雨信不知道，他不可能理解顾明州的理所当然。


他会担心，会恐惧，会忧虑。


白雨信竭尽全力往高处走，顾明州每走一步，背后都有他的支持。


顾明州也习惯了他的步步跟随，习惯了他的支持与包容，甚至连想都不曾想过，白雨信需要花费多少努力才能紧跟身后。


习惯成自然，似乎付出也成了应该的事情。


上一世，白雨信做到了。当他成为首辅的时候，白雨信也成为首富，暗处替他打点一切。


可现在，白雨信才十九岁啊。


不是白雨信不努力，是他作弊了。


顾明州的视线越来越模糊，眼前浮现出白雨信窝在他怀里，软绵绵冲他微微一笑的样子。


那是他最最喜欢的模样。


白雨信生来便是一身尖刺，会因为害怕不被理解，而拒绝一切感情的开始。


可一旦让他感到被接纳，那身尖刺便会可爱地软化下来，警惕又羞涩地试探着，获取一点温暖。


顾明州是那个令他柔软下来的人，也是最能伤到他的人。


明知白雨信就是只缺乏安全感小动物，他为何要凶巴巴的吓唬他？


“媳妇儿，好冷啊，你抱抱我好不好......”


  视线渐渐模糊，他向着虚空伸出手，仿佛看见了白雨信冲他微笑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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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三章 你教训谁呢
西南边陲。


一只嫩黄色的小鸟立在桃花枝头，啾啾地叫了几声，又矮下身子，扑棱着从马车顶上飞过。


白雨信从噩梦惊醒：“几时了？”


阿才似乎在想些什么，垂着眼睫没有回答。


白雨信拉开车帘，外面正当午后，一片鸟语花香，马车不徐不疾地往前赶着。


梦中的景象再次浮现，白雨信不禁揉了揉太阳穴。


他居然梦见顾明州受了重伤，奄奄一息地喊他名字......即便日有所思，也不必梦见这么不吉利的场景吧？


白雨信被这个梦搅得心神不宁，但边疆事宜不是他一介平民能够插手的，只好找些别的事转移注意力。


“阿才？你怎么了？”白雨信眨了眨眼，“在想叶小姐？”


阿才一张脸瞬间涨红了，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阿才年纪长他几岁，容貌硬朗，已经是个充满成熟魅力的男子了。


可惜家世终究是一道巨大的横亘，叶书韵看起来也没有留意到他，不知他们的感情会不会顺利。


白雨信琢磨着，回头出点钱，帮阿才除了奴籍，也算帮个小忙。


“少爷，让你见笑了，”阿才局促地笑了笑，脸色再次沉下来，“其实我不是因为......”


“什么人！”


车夫忽然一声大吼，打断了车里的对话，马车骤然停下。


什么情况？山贼？


白雨信一把拉开车帘，却看见地上跪着几个衣衫破烂的男子，个个骨瘦如柴，正哭喊着要施舍几个馒头。


“公子，这......”车夫有些不知所措。


白雨信从前在咸州的时候听人说过，若是被灾民围住了，绝不能施舍钱粮，不患寡而患不均，没有得到施舍的灾民会聚起来，毁掉一切习以为常的尊卑规则。


然而话还没出口，他就改变了主意，转而拿了点银子和吃食走下去分给他们。


那几个难民感激涕零，口中连呼青天大老爷。


“难道你们家乡闹了灾？”白雨信纳闷，“天气正好，看着不像啊？”


“还不是那些阳海人！”有人气愤不已，话说到一半，却被同伴戳了一下，方才停下话头，满脸不忿。


白雨信与阿才面面相觑，都是诧异，没料到有会有这个进展。


怎么还跟阳海人扯上关系了？


阿才问：“这话怎么说？”


“那群丧尽天良的家伙假惺惺地过来收购奉城的铺子，两国通商，奉城本就有许多阳海人，起先谁也在没在意。然而很快，那些被他们收购的铺子统统拒绝奉城的货源，大伙儿只好眼睁睁地看着果蔬粮食烂在地里。”


“大伙儿没挣到钱，等到冬春的时候，那帮人又恶意抬高物价，米粮根本买都买不起，这么一来，没饭吃的只好卖田换米，春天一来，该没饭吃的还是没饭吃，只有他们渔翁得利！”


这手段听着耳熟，不就是投机倒把那几板斧么？白雨信当年在杭州可是都玩儿出花来了。


略微眯了眯眼，白雨信点了点头，看向阿才：“咱们的生意定好了。”


“？？？”阿才一脸懵逼。


怎么就定好了，定好什么了？


“少爷，您这是要......惩奸除恶？”


白雨信听得一愣，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阿才的语气为什么这么怪异。


若是平时，以白雨信的行事风格，多半是事不关己。能赚到钱就行，旁人是死是活与他何干？有本事就自己挣出条活路来，扒着路人求救算怎么回事？


然而今天，白雨信不仅给了这些人一点助益，甚至打算管闲事管到底。


其实那一刻他只是很单纯地设想了一下，若是顾明州在路上遭了难，他会不会希望路过的人能帮他一把？


白雨信不知该怎么跟他解释，心境一变化，所有的选择、态度都与从前不同了。


略微笑了笑，他摇摇头，没有说什么，直接上了马车。


奉城转瞬即到。


奉城地处大兴西南部，气候温暖，素有“花城”之名，一路上都是桃红柳绿，许多说不出名字的花在路边开得正艳。


可在这样温暖宜人的天气里，整个奉城却死气沉沉，街道上只有零零散散几个人。


白雨信随意进了一家铺子，打量着内部，漫不经心道：“要一笼糕点。”


“没有。”伙计不耐烦地说。


“那包子有没有？”


“没有！”


“那有什么？”


“什么都没有，赶紧滚吧，”被打搅了午睡，伙计很不爽，“哪儿来的外地人啊，烦死了。”


白雨信直接拉下脸，毫不退让地质问：“什么都没有，就敢占着铺子开店了？”


“关你屁事，老子爱卖不卖！”


白雨信还要说点什么，却被阿才拉了一把。


他的脸色有些超乎寻常的凝重，压低声音道：“少爷，我过来的时候看了一眼，这附近的铺子全是一个东家，只怕问不出个所以然。”


白雨信略有些惊讶，看了他一眼。


阿才抬起头，将旗子上的花纹指给他看：“这是阳海越家的印记。其实我......”


就在这时，一道震惊的声音忽然响起：“越才？！”


阿才脸色刹那间惨白，僵硬地转过头。


只见一个锦衣华服的青年公子手握折扇，见了鬼一样盯着他，震惊过后是满脸厌恶。


“都把你丢到大兴了，居然还没死？”那人好好一张俊秀的脸，却淬满了恶毒的神情，再如何好看的五官，此时都显得恶心起来。


白雨信皱眉，低声问道：“这谁？”


“越翰墨......我弟弟。”阿才双手背在身后，克制不住地颤抖。


白雨信明白过来。


阿才竟然是阳海越家的公子哥，然而在家族倾轧中被丢到大兴，本不至于活不下去，却偏偏遇上咸州大水，只得卖|身为奴，方才被白雨信买下。


见他不回答自己，越翰墨抬手便是一折扇劈下去：“这才几年啊，居然敢无视我，长胆子了你！”


折扇破空而来，阿才脑袋里一片空白，理智想躲，身体却僵在原地，只得眼睁睁地看着折扇不断逼近，逼近......


啪！


一只手从旁探出，死死地握住了折扇。


  白雨信面沉如水，冷冷开口：“你教训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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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四章 我回来了
越翰墨作威作福惯了，根本没想到会有人跟他叫板，一时间居然愣了一下，方才反应过来。


因为太过荒唐，他不由笑出了声。


“小子，你知道我是谁吗？”越翰墨指着自己的脸，一字一句地问，“英俊潇洒的本少爷，是奉城的土地爷！敢得罪我，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白雨信不屑，随手一拽折扇。


越翰墨就是个被酒色掏空身子的纨绔子弟，当场就被拽了一个趔趄，栽倒在地。


“哎呦！”越翰墨发出杀猪般的嚎叫，“要死啊你！”


“......”


白雨信看了看被拽到自己手里的折扇，还有点不敢相信。


他力气有这么大？


  


一旁的小厮连忙过来，扶着越翰墨起来：“少爷，您没事儿吧少爷？”


“叫什么叫，还不给我揍他！”


阿才慌了，不禁道：“少爷，咱们快走吧......”


白雨信刚要开口，小厮便已经大叫着冲了上来，然而那拳脚实在太拙劣，落在白雨信眼中处处都是破绽。


只听得咔咔几声，几名小厮便哀嚎着在地上打滚。


阿才：“......”


越翰墨：“......”


白雨信：“......”


真的假的？


白雨信震惊地看着地上的小厮，强烈怀疑他们在演戏。


越翰墨见势不好，一咕噜爬了起来，边跑边放狠话：“你、你们给我等着！”


小厮们也忙不迭地跟着跑了。


白雨信活动了下手腕，疑惑地看着自己的手。


“少爷，咱们也赶紧走吧。”阿才脸色紧绷，似乎担心越翰墨杀个回马枪。


白雨信回过神，点了点头：“走，咱们去别的地方。”


片刻后，白雨信站在知州府衙门口，直接拿着萧豫的亲笔信去闯了进去。


门房哪里认得萧豫的墨宝，只是看着白雨信年纪轻轻，不像个做官的，十分狐疑，还是阿才威逼利诱了半晌方才松口，答应替他们送进去瞧瞧。


结果半盏茶后，知州便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跑得太快，帽子险些掉在地上。


 


“白公子好，白公子好，”知州扶稳了帽子，笑得热情洋溢，“萧阁老信里都写得很清楚了，您这边请。”


这幅嘘寒问暖的架势简直像在接见上级，门房当即看傻了眼。


白雨信在京城呆得久了，对这群官员的变脸术见怪不怪，倒是阿才看得面肌抽搐，没想到这种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也会这么谄媚。


“上头说的鲜花生意，您看要怎么操作好呢？”知州有些烦恼地叹了口气，苦笑道，“奉城说是花城，却只有一个名头好听，根本换不了什么银子，着实难办啊。”


白雨信轻轻一笑，不曾接话。


知州话头说到一半，没有人接应，不禁有些下不来台，只得拔高了声音，语调强行激动。
“萧阁老派白公子过来，简直是解奉城百姓的燃眉之急啊，白公子有什么见解，只管说，本官一定照办！”


白雨信抬眸扫了他一眼，淡淡道：“依我看，先把越家人赶出去才是紧要。”


知州：“......”


热络的氛围忽地一冷，就尴尬了起来。


知州回过神，笑了起来：“白公子这话从何而来？大兴与阳海自由通商，互惠互利，本官怎么能把人直接赶走呢？”
“这么说，知州大人不会管商人之间的事了？”


“那是自然！”知州斩钉截铁，生怕白雨信不死心。


白雨信点了点头，再次露出了方才那种淡淡的笑意。


知州心里莫名的发慌，总感觉有些不妙。


“知州大人这样说，我就放心了，在下不才，恰好最擅长用商人的方式行事，”白雨信扬唇微笑，“希望届时知州大人不要插手。”


知州这才知道自己被摆了一道。


他嘴唇嗫嚅了几下，心中一阵惊怒，又是一阵心虚。什么商人擅长的方式，这家伙要做什么？


还没想出个结果，一只手便落在他肩头，轻轻地拍了拍。


“知州大人，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收了多少银子我不管，也懒得向萧大人汇报。在商言商，在下只管赚钱的事。”


知州一哆嗦，结结巴巴地说：“你、你别瞎说啊，我没没没.......”


“但知州大人若执意要护着越家，在下为求自保会做出什么来，可就说不准了。”


白雨信收回手，脸上淡笑落在知州眼中，俨然如同恶魔的微笑。


“鲜花的生意我自有办法，知州大人只管放心，小人必然不会忘了大人这一份功劳的。”


这一顿威逼利诱着实老辣，既表明了自己的能力，又以好处拉拢，令人高兴也不是，翻脸也不是，只得半推半就地接受他的条件。


知州这回算是有点明白，为什么这么年轻的人能够得到萧豫青眼了。


他咽了口口水，小心翼翼地问：“敢问白公子，你要做什么呢？”


白雨信抬起眼，庭外天空被落霞染得热烈一片，风景极好。


“那就不消知州大人操心了，”他轻轻地抬了下唇角，“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手段罢了。”


天边灿烂终究是慢慢地暗淡了，当夜晚降临，却刮起了一阵大风。


越家门前的灯笼被风吹得忽明忽暗，大门没关好，被哐当一声吹开了，两扇门在风中来来回回地摇摆。


“好好的，怎么刮起妖风来了？”


越家小厮小跑过去，费力地推着门，正要合起，那风却忽然刮得风厉害了。


小厮迷了眼睛，再睁开眼时，便看见一个黑衣男人正缓缓地向他靠近。


他瞬间起了一身的白毛汗。


这人什么时候来的？他怎么一直都没看见？


管家在后面喊：“关个门磨叽到现在，干什么呢你！”


小厮两股战战，一步步后退。


大门失了力道，再次被风吹开，砰地一声砸在墙上。


管家愕然，紧接着一阵火大，大步上前正要质问，然而很快，他脸上的怒火便被同样的呆滞替代了。


“大......大少爷？”


越才摘下斗篷，抬起头，望着越家的匾额，轻轻地叹了口气。


  “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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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五章 嚣张
越才......也就是阿才，回到越家的事情掀起了一番轩然大波。


越翰墨刚准备洗脚，听见消息，连裤脚也没来得及拉下来，就径直冲了出去。


大厅里已经聚满了人，越父一边套上衣服一边走出来，满脸惊愕。


“阿才，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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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间大家都有些尴尬，越才母亲早逝，留下的唯一一个子嗣又在年幼的时候走丢了，渐渐地也就被淡忘了。


照理说，这个时候无论真假都该挤出几滴眼泪，才符合氛围，然而实在没什么感情，连一点惊喜也没有。


越才就站在人群中，一身黑衣，分明是所有喧闹的制造者，此时此刻却宛如死寂。


越父率先反应过来，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回来就好。”


口吻随意至极，仿佛只是家里一只看门黄狗走丢了。


越才闭了闭眼。


越翰墨冲了过来，大怒：“你还敢来！”


“爹，娘，你们可得给我做主，就是他带了人把我揍了一顿！”


越夫人连忙过来，在他身上捏了几下：“都打哪儿了？快给娘说说，现在还疼不疼啊？”


越父则皱紧了眉头，方才虚假的笑容瞬间凝重起来：“阿才，你要回来就回来，但不允许你胡乱放肆，他是你弟弟！”


环顾四周，所有的人脸上或戒备，或看戏，仿佛看着一个不速之客。


越才一阵茫然，忍不住想问，他真的是越翰墨的哥哥吗？


“快，还不赶紧给你弟弟道歉？”越父怒道，“一回来就闹得鸡犬不宁，像什么样子！”


得到父母的支持，越翰墨更加得意，斜眼睨着他：“听见了没，还不赶紧道歉？”


越才咬肌绷紧了，仿佛在忍耐着什么。


许久，他向着越翰墨一躬身，正要开口，越翰墨却吊儿郎当地一脚踢过来，抵在他膝盖上。


“哟，这么轻松就想揭过去啦？怎么着也得给爷爷叩几个响头才是，你说呢？”


越才倏然抬头，眼里蓄着怒火，却与越翰墨有恃无恐的目光对上。


仿佛时间倒退，他仍是当年那个十岁的小孩，过着幽灵一般的日子，受尽欺凌，却没人在意。


“行了，”越父浑不在意地拍了一记越翰墨的后脑勺，“臭小子，这么大了还玩心不死呢？”


“来人，给大少爷收拾出来一间房.......都站着干嘛，散了散了，该干嘛干嘛去。”


满足了好奇心，众人纷纷散去。


越才立在人流中，就如同被抛进河流的小石子，激起了短暂的水花，终究是被遗忘的宿命。


然而也有没把他忘记的。


下人请他去客房，越翰墨跟在后面走到后院，越翰墨便踢踏着鞋跟一路跟着，等到四下无人，便挥了挥手：“行了，你下去吧。”


“可是......”


“听不懂人话啊？”越翰墨不耐烦地皱起眉，“是他不认路还是我不认路啊？”


下人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一下，不敢说什么，垂着脑袋走了。


越翰墨打量着越才，嗤笑一声：“想不到你竟然回来了。”


越才站在院子里，不动，不说话。


“当日我就该让人把你直接丢到山崖里去，一了百了，”越翰墨眼里流露出猫捉弄猎物时，满是兴味的眼神，“不对，还是该丢到大兴。”


“给一点生的希望吊着，再让你知道求生无门，死得时候才会格外绝望吧？”


他明明是个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却比谁都懂如何折磨人。


越才攥紧了佩剑，呼吸渐渐加重。


“你究竟为什么这么恨我，”他一字一句地问着，百思不得其解，“我从没得罪过你。”


“恨你？”反倒是越翰墨愣住了，下一刻爆发出一阵大笑，“你也太看得起自己了吧，你算什么东西，也值得本少爷恨？”


“你居然到现在还不懂，这个家里没有你的位置，我爱怎么玩就怎么玩，把人玩死了也顶多说我几句。”


“你猜，你失踪后有几个人去找过你？”


随着他漫不经心的话语，越才的脸色逐渐苍白，竟说不出一句话来。


越翰墨摇着头，像在看一只可怜虫：“今天我听见了，你叫那个人少爷......堂堂越家大少爷，居然自轻自贱，卖|身为奴.....”


“我没说，只不过是嫌你丢越家的脸，不代表我什么都不知道。”


越翰墨压低了嗓音，低声威胁：“你最好老实点，否则让父亲知道了，日后别想再踏入越家一步！”


说着，扬长而去。


越才对越家最后一丝愧疚也消散无踪，眸中闪烁着冷光，目送他离开后院。


他回到客房，砰地一声，关门。


越翰墨照旧吃吃喝喝，去大兴收点保护费，等着那群泥腿子活不下去了，求着他把田给买了。


嘿，届时整个奉城的地，得有一大半是他的，那滋味才叫一个爽。


要问越翰墨为何这样嚣张，这就要说到奉城的地势了。


奉城土壤肥沃，气候温暖，适宜耕种，农民自耕自种便能过得富足，自然不必像徽州那样，因为吃不饱饭出去做生意。


故而本土的经商大户很少，即便有，体量也不大。


而越翰墨背靠越家这座大山，即便当地商户联合起来，也是拿他无可奈何。


越翰墨又是个打小就有些小聪明的人，靠着这手恶意运作的招数赚了不少钱，虽然逼死了一些人，但那也是他们自己要卖的田嘛，跟他有什么关系？


越翰墨不仅不觉得同情，还在心里觉得他们很蠢，活该被他收割。


时日一久，越翰墨在越家也有了一定的话语权，越父方才把大兴的生意交给他去做。


越二少春风得意，沾沾自喜，真觉得自己是世上第一聪明人。


可是过了数日，他方才得知，越才居然得到了越父的许可，跟着一起做生意了？


他简直像吃了屎般，说不出的恶心。


就那种蠢材也配跟拿起越家的账本？


更加胆大包天，竟敢插手大兴的铺子——那是他越翰墨的地盘！


  越翰墨满心狂躁几乎喷涌而出，决心加快步伐，将奉城的田地立刻收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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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六章 小手段
越翰墨原本的策略是抬高奉城物价，让农民吃穿不起，等到夏末秋初，青黄不接的时候熬不住，就只能向他低头。


届时他压价压够了，拿到手里根本就不费多少银子。


现在虽然压不了那么低，但为了赶紧把越才赶走，稍微出点血也还是能忍。


但是......


谁能告诉他，为什么田价忽然间涨了！


但凡他准备收购的地方，这几天统统换了个价格，他好几天才搞明白，原来是有人在背后暗地里跟他竞争了！


越翰墨那股子斗狠的脾气就出来了，非要把这些地全都盘下来不可。


他才是奉城的老大，谁敢挑衅他，就等着被教训吧！


然而田价一涨，他手里的银子就不够用了。


他恍然大悟，猜测对方是想抬高田价，然后逼他把铺子给低价抛售了，这样身在暗处的那个人便能坐守一波渔翁之利了。


这招是不错，可惜被越翰墨轻易看透，就是不卖铺子，而是将先前刻意停掉的铺子重新开了起来，该卖什么卖什么，给他回点血。


果不其然，开业三天，各大铺子瞬间被买空，尤其是米店，几天下来被买了个精光。


越翰墨这才感觉有点亏。


为了快点筹到钱，他刻意还降了价，早知众人这么缺，就该标高点了。


然而再等他去买田的时候，那群农民又说不卖，要再高一点价才肯出手。


还特么的没完没了了？！


现在的价位已经是他的心理预期上限，他做不到的事，那个暗地里阴人的孙子就能做到了？这么高的价，有本事他去买！


越翰墨气得吐血，干脆将人晾着，一副等着看他们还能闹出什么幺蛾子的态度。


结果就在他停了这么几天的时间里，越才忽然出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田地收了个七七八八！


越翰墨整个都惊了，这他妈的是什么操作，跟他斗呢？


一想到他可能要在自己面前威风，越翰墨就气得快要爆炸。


不就是买地么，谁还没钱了？


越翰墨一赌气，将手里的铺子卖出去大半。


可是因为这段时间他故意让铺子开着，却什么东西也不卖，本来是为了恶心人，让人明白，就是有人在整他们，除了低头服从，别无选择。


这么一来，铺子就谈不上什么人流量了，拿在手里就算好好打理，也得亏上几个月，所以也卖不出什么价钱，比起他买的时候花的钱，相当于白送。


但越翰墨摊子铺得太大，实在周转不开，只得出此下策。


哪知他消息刚放出去，立刻有人过来，把那些铺子买了下来。


越翰墨这时候才醒悟过来，妈的，他被人坑了，躲在背后的那家伙就等着他自投罗网呢！


越才出现的时机那么恰到好处，说不定就是跟人有勾结。


越翰墨立刻想起，当初那个在糕点铺把他揍了一顿的少年，似乎被越才叫做少爷来着......


好么，他们合起伙来了！


不能怪越翰墨没想到，实在是因为他对自己太自信了。


在奉城这片土地，没人有那个本事吃下这么大的市场，跟他作对。


所以当幕后者将田价抬起来的时候，他笃定对方的银子已经被套住了，基本上拿不出什么银子来买铺子，才敢放心卖出去。


说是卖，但在越翰墨眼中，这就是寄存，日后总有一天要再买回来的。


但这幕后之人究竟是什么来头，居然有这么多本钱！


越翰墨尚未恨完，那边越父又急匆匆地叫他回去帮忙。


不知哪里杀出来一名商人，竟然要买走他们越家的地。
越家人自然不肯卖，他就去撬越家的佣农。


佣农们虽然不至于弃越家而去，但明里暗里都示意越家花钱消灾。


越家地广，佣户也多，你要一点我要一点，银子就是流水一般的花出去了啊。


若是越家不答应，佣户便不肯好好种地，甚至有恃无恐，不担心会遭到报复——众人同进退，针对谁都会引起不满，况且明年越家的地还是要他们种，自然不敢撕破脸皮。


若是越家答应，那在背地搞鬼的人简直就是兵不血刃，靠着一张嘴削去了越家一大笔家财啊。


不仅是田地，连他们在阳海的铺子也闹了起来，伙计们一个个叫着不肯干了，要他们支出钱来走人，要支不出来钱就要官府见。


越家虽然是大户，但哪有那么多活钱，经得起他们这么闹啊，这不，越父想起越翰墨手里还留了一大笔钱要在大兴买田买铺子的，赶忙把人叫回来。


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窟窿堵起来再说。


可越翰墨哪里还有钱啊，被这么一忽悠，连本都没捞回来。


越父当时就气得破口大骂，差点动手打人。


可这仅仅是噩梦的开始。


之后整整三个月，不论他们如何应对，总有人在不断地找麻烦，越家安逸太久，积弊甚多，此时被人一口气都捅了出来，他们根本补都来不及补。


更有许多生意本就是拆东墙补西墙，互相补来补去，才能保得一时安稳。结果东墙西墙一起倒了，这谁顶得住？


夏初，越家终于撑不住，资金链断了，越家左支右绌，实在没有办法，居然走到了卖出产业的地步。


而直到此时，他们甚至连敌人的正面都没有接触过一次。


  奉城四季都有鲜花，然而到了夏天种类更加丰富，色彩更为浓艳，光是在街上走上一道都觉得满腹芬芳。


知州正在府上喝茶，忽然听小厮说越家人来了。


他还不知道发生的这一切呢，听说越家人是过来借钱的，当时就笑了，觉得他们在拿他开玩笑呢。


谁知越家人满脸愁色，坦言现在日子都过不下去了，奉城的生意更是不可能再做，从前的合作只好告吹。


知州听得目瞪口呆。
几个月前越家还如日中天，怎么倒得这么快？


眼前忽然浮现出当日白雨信高深莫测的一笑。


——“那就不消知州大人操心了，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手段罢了。”


上不得台面？小手段？


  你都把人家搞得快倾家荡产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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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七章 缓和
与此同时，边疆。


南方的春夜温暖湿润，西北却被三五不时的沙尘暴席卷。


王武德刚带兵冲出去不久，就被迎面而来的尘土扑了一脸，不禁大骂晦气，去一旁的山石背面躲了躲。


身边亲随低声劝道：“将军，那凤子初好歹是皇后，若是闹大了，只怕不好收场......”


“收他娘的场！”王武德没好气地破口大骂，“再龟缩下去，老子脑袋都要搬家了！”


“皇后皇后......这是边疆，是看他能不能打仗，不是比谁上过皇帝的床！”他越想越气，“再说他凤子初算哪门子的皇后，老子第一个不认！”


一边的亲随只好讪讪闭嘴。


风暴暂歇，王武德正要打马上前，忽然停住动作，脸色凝重起来。


滚滚沙尘尽头，有一袭兵马正狂奔而来。


狂风刮走了乌云，月光明亮，他们身上的兽皮与弯刀清晰无比。


“匈奴人！”亲随倒吸一口冷气，脸上褪去血色。


他们竟然碰上匈奴人夜袭！


王武德出来得急，只带了一队亲随，碰上匈奴人无异于以卵击石，自不量力。


“将军，咱们回去吧，不然大军会很危险！”亲随急道。


王武德脸上所有的神色都消失了，显出一种出奇的冷凝。


此时此刻，他不再是那个暴躁易怒的中年人，而是无愧于名的——大兴战神。


“悄声上山，瞧瞧他们带了多少人。”


众人摸着黑，小心翼翼地上了山，从上往下看去，只见匈奴人铁蹄滚滚，就这么从他们下面狂奔而过。


王武德半眯起眼，拉满弓弦，箭羽飞射而出的瞬间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啸，直取头领首级！


当——


头领头盔掉落在地，不等反应，山上已经射下箭雨，匈奴人纷纷落马。


王武德也看得清清楚楚，这一队匈奴人虽然比他带的人马多，但只是一支突袭的小队伍，估计是过来烧粮草的。


王武德心情正是奇差无比，这一队人可算是撞上枪口了。


匈奴人很快反应过来，并不恋战，一面向着山上射箭反击，一面向着大营疾驰。


  然而很快，他们正面碰上了另一支队伍。


凤子初：“......”


匈奴人：“......”


内应分明说过，今晚没有行动，怎么不仅有伏兵，还有大军在等着他们？


匈奴人慌了，一看就知道行动不可能成功，连忙撤退。


可惜已经晚了，王武德一行人从后面包抄，将他们包围。


大营里只有两位大将，平日本就配合默契，此时一杀起来更是干脆利落，得心应手。


将头领捆起来绑在马上，王武德臭着脸，打过马头又要走，凤子初却忙不迭地跟在旁边，笑着说：“王将军，不过来分战俘吗？”


军营论功行赏，都是按人头算。谁拿回来的人头多，功劳就高。


王武德当然可以不在乎，但手下弟兄众多，不要升官，也要吃饭的。


王武德沉下脸色，一言不发地往前走着。


“将军生我的气可以，但将监军大人一同记恨就有些过了，”凤子初像哄小孩一般轻言细语，“实话告诉你吧，监军大人不仅怀疑你，也怀疑我，第一个试探的便是我。”


王武德一愣 ，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凤子初无奈地叹了口气：“实在汗颜，那奸细就潜伏在我身边，不知泄露出去多少消息。”


“是黎缪？”王武德怒目圆瞪，“老子平日就见他怪里怪气，果然有古怪！”


“是，是，王将军明察秋毫，”凤子初顺着他的毛安抚道，“军中少了王将军可不行。”


王武德的脸色有些松动了，嘴上依旧不依不饶：“惯会阿谀奉承，我才不吃你这套。”


“我说的都是真心话，将军厌恶我，不信任我，我也理解。”


凤子初拉住缰绳，停了下来，定定地注视着王武德：“但真正离不开将军的，是大兴的百姓。将军，您忍心让百姓们失去战神的庇佑吗？”


沙尘暴退去了，弦月如弓，清冷的月光下，凤子初一张姣好若女子的脸半明半暗，身上战甲反射着冷光，眼神真挚。


王武德不由拉住了马匹，沉沉地看了他一眼。


凤子初露出一点微笑：“若是将军看不惯我，待边境安定些以后，我便请命去驻守其他营地，定不叫将军厌烦。可现在是非常时期，将军就忍耐些吧。”


他分明是高高在上的皇后，即便刨去皇后身份，也是京城凤家的世子爷。


他应该听见王武德怎么骂他的了，神色却没有半分骄矜，谦和得令人汗颜。


忽然间，王武德感觉他看起来顺眼多了。


眼看王武德已经有所犹豫了，凤子初连忙把台阶递出来：“我毕竟资历尚浅，若是您一走，匈奴人便攻过来，未必顶得住。只有像您这样的主将在军中坐镇，诸位将士才敢放心安睡啊。”


这话说得既姿态谦逊，又顺应了王武德的心态，果然效果拔群。


只见王武德冷哼一声，一拉马缰，转过身去：“没用的家伙，还是得老子来，日后边陲还怎么放心交到你手里！”


凤子初笑着说：“晚辈要学的还很多，还请王将军日后多多赐教了。”


这一番闹剧终于得以落幕，内斗也暂时止住。


但这次偷袭令全军将士都紧张起来，不敢掉以轻心，而在凤子初的主导下，更进行了一番秘密调查，筛去了数名有奸细可能的士兵。


最惨的是顾明州，在他们俩的内斗中挨了一剑，刚过来还没立威呢，就悲惨地倒下了，一直到五月初，伤势方才好转。


好日子还没过几天，结果，又没粮了。


不是层层盘剥克扣，不是官吏倾轧斗争，而是真的没粮了。


在北方干旱无比的时候，江南、西南多地正遭受着百年一遇的洪涝，地里成熟的谷子全部淹死。


又赶上青黄不接的时候，百姓们自己都没饭吃，再征粮供给边疆，简直是天方夜谭。


顾明州头疼不已，一封信写到了京城。


  御书房，一群人正在激昂地骂着。


  “臣早就说过，应当重农抑商，当真是商人误国！”
Nw(*°∀°)=木木木木木
第一百二十八章 皇商
“此次阳海商人竟然嚣张至此，借着阴私手段收割了奉城百姓多年的积蓄，简直就是吸走了大兴的血。”


“可实际上，阳海物资匮乏，若不从大兴进购物资，根本无从供给生存。大兴地大物博，只消禁止行商，不出十年，阳海人就该饿死了！”


“臣等附议！”


李宏愿揉了揉额角，一阵头疼。


奉城知州与阳海商人私下勾结，兼并百姓土地的事情终究还是被禀报上来了，在朝堂之上掀起了巨大的风波。


可是在这种三国鼎立的形势下，若是禁止行商，几乎就是将敌对两个字写在了脸上，局势只怕一触即发。


而且大兴商人众多，不让行商了，让他们做什么呢？


况且全国各地的物资并不均衡，若是没有商人从中运输调和，这份工作又该谁来做？


这些道理众人不是不知道，可是阳海商人的确在行商这件事上占了不少便宜，大家也怨恨许久了。


从大局来看，李宏愿自然不同意，此时匈奴还没打完，贸然招惹阳海，届时两面夹击可有的受的。


但众人态度非常坚决，在御书房一个接一个的发言，支持的反对的，吵成一团。


就在这时，有人进来递了一封信给余泰清，余泰清打开看了，脸色瞬间古怪起来。


李宏愿目光扫过，余泰清忙说：“皇上，这件事恐怕不必再议了。”


众人都是一愣，李宏愿道：“什么消息？”


  “奉城的事情解决了，有个.......商户，前些日子把那些地又赚回来，还给了当地百姓。”


李宏愿眼睛一亮：“哦？还有这等奇才？是哪里的人物，姓甚名谁，说出来听听。”


“咳，其实这人大伙儿应该有所耳闻，”余泰清顿了顿，直到吊起了众人的胃口，方才缓缓道，“此人名叫白雨信，徽州人士。”


所有人：“......”


这个白雨信，就是他们知道的那个白雨信吗？


如果只是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他们可能还能脑补一下世外高人的形象。


可是这个人大伙儿不仅知道，而且经常受某位妻奴荼毒，被灌进耳朵里无数次，几乎下意识地生出逆反心，顾明州夸得越好，他们心里就越会暗自反驳。


陷入爱情的人都是盲目的，照顾明州这个样子来看，估计是全瞎。


这种人的话能信？


可这封信就如同一个巴掌，重重地打在众人脸上，令他们一阵面部抽搐。


这么一件困扰了众人许久的事，居然就这么被白雨信兵不血刃地解决了......这到底是何方神圣啊！


难怪先前顾明州将人夸得跟花儿似的，这等人物居然甘愿委屈自己，做劳什子契兄弟，莫非是被顾明州逼的？


众人脑海里瞬间出现一幅强抢民男图。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忘了正事。


“这是两码事，”有人不服气，瞪大了眼，“阳海那么多商人，多年来肆虐不休，这才是咱们今日的重点，岂是他一个小小商人能够改变的？”


余泰清慢吞吞地抖了抖信纸：“这可不好说了。”


“此话何意？”


“信上说，那群商人被白雨信一锅端了。”


众人：“......”


余泰清扫了眼众人，又接着说：“他收购了阳海的大批粮食，往边境去了。”


众人：“............”


 


什么一锅端了，他是强盗吗？


话说得委婉，但大家都是在官场里混的，哪里听不出言外之意。


明着是“收购”，暗地多半是“明抢”。


知道他厉害，没想到这么厉害，简直......


干得好，再多抢一点回来吧！


忽然见有人咳了一声：“以臣之见，商人多一点也没什么不好的。”


瞬间咳声一片。


“是啊是啊，挺好的挺好的。”


在相同的政策下，一旦发现对自己有利，一帮老狐狸立刻换了张脸，什么重农抑商、禁止行商，全都不再提了


最好多几个白雨信，把阳海搞蔫儿一点，减轻一点民生负担，那更是求之不得。


李宏愿把信要过来，看了好几遍，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他几乎能够想象，那些原本以为绝无敌手的商人碰上白雨信，是什么样的震惊与恐惧了。


顾明州可以啊，能骗到这样的聪明人着实不易。


“这样，叫他去边疆之前，先来一趟京城，”李宏愿笑着说，“赐他个皇商的名号，在边疆好行事。”


一旁的萧豫听在耳朵里，整个人都傻了。


什么，就这么容易？


当初乔家、舒家、杨家为了争夺皇商的地位，简直都快把头打破了，还四处行贿，花了不知道多少雪花银，都不一定有结果。


白雨信就算厉害，也只有一个人，能跟这些大家族比吗？


牛逼是很牛逼，运气好也是真的运气好。


一旁有人羡慕嫉妒恨，酸溜溜道：“这样不好吧，毕竟军事重地，他一个平民......”


李宏愿朗声笑了起来：“陈大人说笑了，是白雨信嘛，又不是旁人，你是不相信他呢，还是不相信顾明州呢？”


萧豫听在耳朵里，立刻心虚起来，想起当初被两人他忽悠到南北两边的事情，不禁跟着呵呵笑了起来。


“可不是么，陈大人，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就当是顾夫人去军营照顾顾大人了嘛，有何不妥？总不能因为人家带了大批粮食，就特殊对待了吧？”


于是在李宏愿的偏袒，萧豫的做贼心虚下，白雨信一路绿灯，在京城歇过脚后，便直奔边疆。


六月，边疆。


一根箭羽直奔白雨信门面而来，白雨信躲闪不及，就在此时，斜刺里甩出一条软鞭，将那箭径直卷走。


“乱放箭会死人的知道不！”


叶书韵横眉冷对，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明艳。


一旁的叶星阑则险些跪了，瑟瑟发抖：“别、别动手！各位军爷，我们真不是坏人，有通牒的！”


眼看着白雨信拿出通牒，叶星阑已经快要流泪。


  来边疆就来边疆嘛，关他什么事，他一点也不想来啊！！
Nw(*°∀°)=木木木木木
第一百二十九章 不知道的事
“通牒拿来。”


看守小兵一脸狐疑，边看边不悦道：“没事跑来军营做什么，最近正严查，小心把你们当奸细砍了！”


叶星阑一听，抖得更厉害了，拉着白雨信的袖子哭：“白大哥，咱们不进去行么？或者你进去，我先走......”


“可以啊。”


白雨信表情不大，但相当和蔼：“听说几次奸细过来，都是从后方来的，离军营不太远，来的时候没碰见，你往回走刚好可以弥补这个遗憾。”


“阿才！”


越才按了下帽子，微笑：“叶公子，我自然是跟着少爷。”


“......”叶星阑看向叶书韵：“姐——”


叶书韵已经兴致勃勃地往里走了。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难道世界上只有他一个胆小鬼吗？


叶星阑孤独地抱住自己，眼泪一个劲地流。


一名姓赵的副将小跑着过来，先带白雨信去登记信息，叶家姐弟则先去大营稍坐。


白雨信环顾四周，状似无意道：“你们将军呢？”


“巡逻去了，”赵腾达笑道，“公子您只管放心，末将武艺高强，谁来也伤不了你，哈哈哈。”


他开了个自认为幽默的玩笑，谁知面前这位公子显然不吃这套，一脸冷淡地嗯了一声。


赵腾达摸了摸鼻子，有点尴尬。


看来这位公子不太好说话啊。


正想着，又听见他问：“将军巡逻，监军总不必去吧？”


“监军大人在营帐歇着呢，”赵腾达呵呵笑道，“您待会儿便能见着他了。”


白雨信无声地捏紧了手，一颗心无端端加速跳动起来。


明明马上就要见到他了，白雨信却生出无限的畏惧。


顾明州会不会还记恨他？看见他来会不会厌烦？


近乡情更怯，古人所言不虚。


赵腾达跟他聊了几句，发现这位白公子有点心不在焉的，当即一头雾水。


奇了怪了，废了这么大力气购了粮食，还亲自送过来，难道不是为了名利？


若单纯只是为了报效国家，那也该跟他们这些精忠报国的将士们热络一些吧？


怎么不见他一点兴奋骄傲，还好像心思根本不在这些事情上一样。


那他到底是为什么呀？


赵腾达稀里糊涂地记录了粮食的数量，以及送达的时日，又交代了他些许在军营里生活的细节。


 


还没说几句呢，白雨信就匆匆打断他：“我知道了，这些事日后再说吧。”


“......好吧，”赵腾达挠了挠头，“那我先带你去见一见监军大人，等将军他们回来了，我在带您去认一认地方。”


白雨信腾地一下站了起来，走到账外：“快请带路吧。”


“？？？”


怎么又一下热情起来了？


赵腾达简直摸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走在前头。


军医在后面喊他：“赵副将，等等，我也一块儿去。”


“军医大人，”赵腾达笑着跟他打招呼，“顾大人不是都好得差不多了吗，怎么还要去？”


军医摇了摇头：“顾大人毕竟是读书人，身子要娇贵些，先前伤得那么重，我哪敢掉以轻心啊？”


“也是，那该死的黎缪险些害死顾大人，却至今不见踪影，”赵腾达唏嘘，“那天可吓死我了。”


这时他才意识到，似乎冷落了白雨信。


一回头，便对上一张褪尽血色的脸。


白雨信脑子里嗡嗡作响，心脏好像被人狠狠攥住了，连呼吸都无法顺畅。


“他......受伤了？”白雨信听见自己艰涩的声音。


与此同时，营帐。


叶星阑在虎皮地毯上坐下，一名亲随正给他倒酒，他满心畏惧忽地放松下来。


军营也没有这么可怕嘛。


“白公子，您喝点酒解解乏。”亲随见只有他一个人来，以为他就是白雨信。


“啊，你认错了，我叫叶星阑，”叶星阑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就是陪着白公子一块儿过来的，军饷什么的跟我也没什么太大的关系。”


来之前，叶书韵说要去练兵的地方看看，阿才怕她一个女子不安全，也陪着去了，唯有叶星阑对这些毫无兴趣，于是第一个到了监军营帐里等着。


顾明州也不在，营帐里只有他跟亲随两人。


“能跟白公子一起来的，定然也是人中龙凤，”亲随笑着活跃气氛，“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


人中龙凤！


一句话便击中了叶星阑的心，登时热泪盈眶。


平日总跟白雨信呆一块儿，整天被超乎凡人的能力打击，他都习惯甚至麻木了。


在这样的对比之下，不被骂就不错了，根本没人会来夸他。


这样的夸赞，真的久违了！


叶星阑一把握住亲随的手：“谢谢，谢谢你，军爷您真是个好人！”


“......”


亲随也就是随口那么一说，叶星阑反应这么热烈，反而令他有些尴尬，只得硬着头皮又夸了他几句。


叶星阑一脸愉悦，不住点头：“是啊是啊，我也觉得我很不错。”


亲随嘴角狂抽，这厮什么情况？


“别看白雨信现在威风，当初他在大牢外头险些被打死，还是本少爷现身救了他呢！”


叶星阑得意起来：“嘿嘿，要我说，白雨信现在的功劳怎么也得分我一半儿，要是没有本少爷，他早没啦~”


亲随有点好奇：“白公子的事我也听说了一点，似乎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徒，怎么会进大牢呢？”


 “得罪了人呗！”


叶星阑开始吹嘘：“想当初大牢外，大雪纷飞，乌云罩顶，白雨信被打得一身是血，脑袋开了个洞，倒在地上气都不出了，若非是我......”


“你说什么？”


 


一道低沉的声音从帐外传来，两人同时哆嗦了一下，扭头，都被顾明州的表情吓了一跳。


青天白日，他的脸色却冰冷阴鸷，一双黑眸无比阴沉。


“顾大人！”亲随向他行礼。


 


叶星阑被他看得一阵发寒，慌忙站起来：“顾、顾大人，我......”


“坐下，说清楚。”


一阵风般进了帐子，顾明州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违抗的气势。


  “我不知道的事，究竟还有多少！”
Nw(*°∀°)=木木木木木
第一百三十章 争执
刷拉一声，帐子被第二次掀开。


白雨信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脸色惨白。


他没事，他没事......
森—林猫(*￣m￣)茶茶猫
白雨信吊在胸口的那口气终于舒畅地吐了出去，整个人松弛下来。


然而顾明州缓缓抬起头，漆黑的眼眸深不见底，令人捉摸不透。


唯独可以确定，那双眼睛里没有喜悦。


白雨信心脏蜷缩起来，有一瞬间的无措。


他还没有原谅他......


谁都没有忘记京城的冷战，白雨信本以为他的到来可以算作惊喜，只要顾明州露出一点笑意，他便可以借驴下坡，将此事揭过。


按照以往的经验，顾明州也一定会高兴的。
他那样笃定，没有丝毫怀疑，所以当对上顾明州那张冷硬的面孔时，才慌乱得那么彻底。


叶星阑和亲随都被吓住了，感觉气氛有点说不出的古怪。


赵腾达在后面探出头：“怎么不进去？”


白雨信回过神，抿了抿唇，低声道：“你们都出去。”


“？？？”赵腾达更疑惑了，不都是军务，还有什么他不能听的？


亲随更笑着缓和氛围：“白公子先进来吧，让我去取点好酒好菜，您跟监军大人好好喝一......”


“不必了。”


话还没说完，就被顾明州冷冽的声音打断。


白雨信睫毛微微一颤，垂下眼皮，遮住眼眸。


 


顾明州语气轻缓，却带着一股危险的气息：“都出去吧，让我跟白公子好、好、聊、聊。”


赵腾达莫名感到一阵寒意蹿上脊背。


先前哪怕被黎缪暗害，受了重伤，他都不曾露出这么恐怖的神色，怎么看见白雨信就......


三人哪里还敢留下，一溜烟地跑了。


帐子落下，三人守在外头，心里惴惴不安。


“顾大人和白公子认识？”赵腾达和亲随先前混的圈子不同，没听说过两人的事迹，还以为他们是陌生人呢。


“认识，何止是认识......”叶星阑有点恍惚。


离开京城前，两人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一会儿就闹成这样了？


一听他这句话，便能想出两人肯定有很深的因缘，亲随却误会了他的意思，倒吸一口冷气：“他们有仇？”


赵腾达不禁睁大眼：“那他们俩单独相处会不会打起来啊？”


王武德和凤子初大闹的场景还历历在目，这要是新来的皇商跟监军大人也打起来，又伤了谁......这该怎么跟上头交代啊！


三双眼睛同时盯住帐子，一样的苦大仇深。


帐子内，白雨信在顾明州对面坐了下来，心情明明那么沉重，他却勾了勾唇角，轻松地开了口：“听说你受伤了。”


“不劳白公子费心。”顾明州冷冷地说。


白雨信心口发堵，放在案几下的手攥紧了衣角：“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哪敢，我是哪号人物，怎么配生白公子的气？”顾明州一扯嘴角，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心脏剧烈地跳动，全身血液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淹没了大脑头颅，令他两耳嗡鸣，无法呼吸。
白雨信嘴唇嗫嚅着，想说点什么，脑子里却一片空白。


与此同时，更是有一些说不出的委屈。


他是说错话了，可顾明州又何至于记恨这么久，连他这么明显的示好都要无视。
白雨信向来是吃软不吃硬的人，若是顾明州这时候哄哄他，他也不会抗拒将情绪表达出来。


可偏偏顾明州这么冷漠。


一身保护自己的硬甲自动竖起，白雨信面上看不出半分波澜，甚至还笑了一下。


“那算了。”


说着，白雨信起身，低着头一步一步地往外走。


顾明州死死盯住他的背影，几乎要盯出两个洞来。


他咬紧牙关，沉声喝问：“白雨信，我只问你一句，我们的感情对你而言究竟有多少分量！”


白雨信顿住脚步，心口漫出密密麻麻的疼。


他竟然问他这种问题......


难道他奔赴边疆，还不能说明什么吗？


白雨信怔怔地发了几秒的呆，方才微微侧过头，声音平静而淡漠。


“看来顾大人觉得我不在乎。”


“你在乎吗？”顾明州不禁反问，“如果你在乎，你当日就不会不告而别。如果你在乎，你就不会将杭州的事瞒到今天！”


白雨信一愣，什么杭州的事......


他微微瞪大了双眼，方才回忆起，他似乎是有一桩事没有告诉过顾明州。


 可那时他早就没事了，即便不说又有什么影响？


白雨信心里不服，反驳道：“可我不是故意的，我......”


“是吗？”顾明州冷冷一笑，“那当初在京城你是如何对我的，你说你没有事再瞒着我了......我给过你机会。”


白雨信一口气堵得眼眶发红，平静冷漠不下去了，急道：“这样的陈年旧事说出来又有什么意义，你非要因为这种小事定我的罪吗！”


“你认为这只是小事？”顾明州腾地一下站起身，“我要你对我坦诚，你觉得无所谓？”


“你难道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脾气，遇上什么事，便是快死了也绝不会跟人提，自己一个人抗，”他用力戳着胸口，“你不知道还有人会担心你吗？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


白雨信浑身颤抖，眼泪已经快掉下来了：“你觉得......跟我在一起让你......让你很累吗？”


他竭力保持平静，可一开口，声音却止不住地颤抖。


顾明州如同被泼了一盆凉水，身心都是冰冷的。


“你就是这么认为的？”


白雨信忽然不敢再听，他害怕顾明州会给出一个令他痛苦的答案。


他用力往帐子门口冲，顾明州怒得失去理智，抓起桌上的杯子就往门口摔。


砰的一声巨响，杯子碎裂在白雨信脚边，他顿了顿脚步，更加飞快地跑了出去。


一直守在帐外的人终于冲进来，心惊胆战地问：“怎么了，发生什么了？”


“顾大人，你冷静，冷静一点.....”


顾明州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倒在椅子上，仿佛被抽走了全部的力气。


他抬起手臂遮住眼睛，嗓音有些沙哑。


  “都出去，让我一个人呆着。”
Nw(*°∀°)=木木木木木
第一百三十一章 想通
夏末秋初，大漠已经没那么热了，但仍是一片干燥，四处都是风沙与荒漠。


白雨信坐在一处高地，望着远处发呆。


叶星阑在跟几个游牧小伙儿玩摔跤，哈哈哈地大笑，不一会儿又跑过来拿水壶喝水，气喘吁吁地笑道：“你要不要一起玩哪？”


白雨信平静地抬起眼。


又跑又跳过后，少年一张白皙的脸上染上健康的红晕，眼睛明亮，额头沾着湿润的汗珠，戴着顶不怎么合适的帽子，活力四射。


世上好像就是有这么一种人，无论何时都是一样的开心快乐，像个永不熄灭的小太阳。


白雨信眯了眯眼，居然拿出手帕，替他擦了擦汗。


叶星阑当即就愣了，受宠若惊：“我自己来就行......”


白雨信和蔼地笑了一声：“好好玩，玩得开心一点。”


叶星阑莫名脖子一凉，总有种没有明天的感觉。


肯定是多想了，他又没有得罪白雨信，怎么会呢？


那难道是......白雨信终于知道，带他过来是多大的错误了，正在反省中？


叶星阑激动得要流眼泪，忍不住玩得更开心了。


叶书韵逛草原逛够了，打马上坡，爽利地下了马。


“这里的牧民太热情了，给了我好多马奶和肉条，你要不要尝尝？”


白雨信回过神，摇了摇头。


叶书韵也不勉强，在他身边坐下，一口马奶一口肉干，笑眯眯地望着叶星阑摔跤。


“冷战啦？”


白雨信没料到她会关心自己，沉默片刻，忽而开了口：“我是不是做错了？”


“为何要问我？”叶书韵一愣，诧异道，“答案只有你自己才知道。”


白雨信心里一团乱麻，脑海里种种念头不断浮现，互相冲突。


喜欢的人分明就在身边，他极度渴望跟顾明州在一起，哪怕只是抱一抱，说说话。


可刚见面就吵得这么凶，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最害怕的是，他主动了，却遭遇顾明州的冷落。


那样的话，他就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从目前的状况来看，极有可能。


 


白雨信越想情绪越低落，喃喃道：“我不知道。”


“如果连你都不知道，还有谁会知道呢？”叶书韵笑了笑，“最了解他的人，除了你还有旁人吗？”


白雨信心头一暖，紧接着又迷惘起来。


他觉得了解又有什么用，顾明州昨天生气的样子实在太吓人了。


顾明州还觉得他不在乎他呢，还对他摔杯子......


委屈是委屈的，可更多的是不知所措。


  


“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抢回来。”


迷蒙的阳光下，少女神采飞扬，自信无与伦比。


“想要什么就去拿，属于我的，我绝不会松手。我看上的男人，绝不会放手让他跑了！”


这答案跟叶书韵的行事作风还真贴近。


白雨信唇角扬了扬。


叶书韵歪着脑袋看他，笑眯眯地说：“人都说关心则乱，还真是这样。”


“我还当你是个头脑清楚的聪明人呢，想不到也是个糊涂蛋。”


“从前我瞧你做生意，从不瞻前顾后的，自己想要什么都清清楚楚，怎么现在就胆小如鼠了？”


“那不一样，”白雨信忍不住反驳，“那些是有把握的事。”


“怎么，对顾明州你就没把握了？”


犀利的反问瞬间令白雨信哑口无言。


叶书韵叹了口气：“你有多喜欢顾明州，他就有多喜欢你。便是我们这些旁观者都看得明白，你怎么反倒迟疑了？”


“你的果断和自信才是你最大的法宝，怀疑、退缩，这些不适合你。不知道结果的话，就去试试，至少不会后悔。”


“还有，你对顾明州也未免太没信心了吧？”叶书韵无奈，“他就真的这么让你没有安全感？”


怎么可能？


的确是他有错在先，可顾明州那么凶，都不给他一个好好说话的机会，是不是讨人厌？


弄得他现在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白雨信一会儿感觉自己想明白了，一会儿又感觉还是稀里糊涂，只好回去了。


晚上，因为白雨信带来许多粮草，猪牛羊这些肉食也带了些，还有一大批将在半个月内全部到达，于是军营里久违地做了顿好的。


帐子里送来了一碗手抓羊肉，一碟表皮金黄的烤馕，一壶马奶，一碗大盘鸡，居然还有一碟饺子。


赵腾达将饺子和大盘鸡推到他面前，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这是顾大人特地嘱咐了，让火头军给公子开的小灶。”


木质的碗碟里，雪白的饺子圆嘟嘟的，大盘鸡汤汁浓稠，的确与其他菜色不同。


白雨信心中微微一动，忍不住望向帐外。


顾明州的营帐离他不远，只要一抬头就可以看见。


里头亮着灯，有个人影站在门口。


赵腾达小声说：“昨日的事，顾大人也是心存歉疚的，这也算赔礼道歉了，您别放在心上。”


他话里话外，显然不知道他们的关系，全用公事揣度。


白雨信哭笑不得，摆了摆手：“知道了，你下去吧。”


赵腾达心情忐忑地下去了，还是有点不安。


 顾大人也真是奇了怪了，特意嘱咐，要把最好的帐子给白公子，又要好吃好喝地伺候着，结果一来就跟人大闹一场。


白公子也是的，一入军营就好像急着见顾大人似的，结果一见面就闹得不可开交，简直奇奇怪怪，难以理喻。


他们到底是有仇还是没仇啊？


白雨信不知道他的想法，拿起了筷子。


一整天没怎么好好吃饭，白雨信饥肠辘辘，跟叶星阑、阿才一起，将饭菜吃得干干净净，连汤底都不剩。


美食慰藉了肠胃，白雨信低沉的心情忽然好了许多。


掀开帘子，仰头望着漫天星空，他满腹的纠结一下子就消失了。


他再次看向帐外，顾明州的营帐门口的人影退了回去，灯灭。


他刚刚一直在看着自己吗？


白雨信盯着光秃秃的帐子许久，方才退回营帐，吹熄灯，睡觉。


  这一夜，他睡得极好，比任何一天都要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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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二章 勾引
翌日，军内会议。


关于军事战略、兵力部署等等话题，白雨信一介平民，自然是参与不了的。


但聊到军备、供粮等一应事务，想绕过他也不可能了。


主将帐篷里摆着一张沙盘，王武德、凤子初、顾明州、几名副将和白雨信坐在一张长桌边上，商议着日后供给问题。


“乔家那边不久也将供应粮食，你这边呢？”王武德问。


白雨信略一沉思：“今年江浙也遭了灾，恐怕很难跟上，但地主家都有存粮，得从他们口中抠出来才能行。”


“这恐怕不容易，那群地主一个个的比铁公鸡还吝啬，问他们开口借粮，跟要了他们命似的。”一名副将道。


“可不是么，咱们先前去借，花费不少口舌，屁用都没有，真恨不得一刀下去把那些小老儿的脑袋斩了！”


......


顾明州听在耳中，盘算着去哪几家借粮比较好，忽然间，小腿被什么东西碰了碰。


不禁一愣，顾明州抬起头，看了面前的少年一眼。


白雨信微垂着眼眸，面上一派冷静，仿佛听得很认真。


几乎让人以为，方才那一下只是一个错觉。


王武德皱着眉，看向白雨信：“白公子，你需要多久？”


“冬末自春初......”


一只足尖地在他小腿打圈，轻而缓慢。


一下一下，擦燃了顾明州的欲|火。


“......两个月内，可以凑齐。”白雨信并没有看他，侧脸正经而冷漠。


他在勾引他？！


台下做着大胆禁忌的事，台上却是道貌岸然，令人涌起立刻撕破他伪装的冲动。


 顾明州呼吸加快，脑海里已经将他按在议事桌上，侵犯了一次又一次。


“.......顾大人，顾大人？”


顾明州回过神，面不改色：“继续说，我在听。”


扫了眼桌边的两人，凤子初缓声开口：“问你呢，咱们的粮食还有多少。”


“不少，但两个月是撑不了的，”顾明州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白雨信，挑衅般眯起了眼，“白公子，你可得努力点。”


白雨信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却不答话。


他俩一见面就大吵一架的事已经传遍军营，谁都知道两人不和。


桌上众人立马看出两人气氛不对，连忙打圆场：“监军大人不要这么较真嘛，白公子不是当兵的也不是当官的，能帮上几分是几分。”


凤子初则是一头雾水。


他在京城还听说两人浓情蜜意呢，怎么现在竟像仇人相见似的？


但不管怎么说，他和王武德两人的前车之鉴在前头呢，这会儿可千万不能再闹出大事了。担心两人就在桌上打起来，凤子初连忙岔开话题。


“白公子，这粮食来得实在及时，解了大兴的燃眉之急，凤某无以为报，不如先带你去周围走走瞧瞧，欣赏一下边塞风光，如何？”


王武德也说：“你们年轻人有话聊，便多聊几句，不必太生分。”


白雨信微笑：“二位将军盛意拳拳，小人恭敬不如从命。”


两人走到顾明州旁边，却忽然听得扑通一声，有什么东西掉了下来。


“白公子，劳驾帮个忙。”顾明州眼里蓄着晦暗的光。


地上是顾明州的玉佩，这东西都能掉下来？还偏偏掉在白雨信脚下？


这不摆明了找人麻烦么？


大伙儿都有一丝尴尬。


凤子初咳了一声，正要说些什么，白雨信却忽然弯下腰，把玉佩捡了起来。


顾明州接过，白雨信却加大了力道，两只手握住同一个玉佩，僵在半空。


“顾大人，东西拿好，可千万别再弄掉了。”白雨信语声平静，却仿佛某种嘲讽。


白雨信松手的一瞬间，顾明州感到手心被轻轻地挠了一下。


他屏住呼吸，心脏加速跳动。


听着两人阴阳怪气的对话，凤子初有点招架不住了，连忙把人拉了出去。


谁知顾明州也跟着起来，一言不发地跟在后面。


边疆的风景与内陆截然不同，没有拥挤错落的房屋，没有涌动不休的人烟，有的只是一片旷野，看不到边际的旷野。


站在这片无垠的天空下，人不比一只骆驼、一粒草籽更高贵，所有的一切都是那样单薄而渺小。


白雨信一身白衣被风吹得上下翻飞，眉眼冷淡，仿佛并没有将周遭的一切看进眼里。


顾明州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他，面无表情，胸口一股燥郁几度濒临爆发，又强行压了回去。


横亘在两人的空气仍是一片冰冷。


  


他们在京城的冷战尚未解决，又添了新的争吵，谁都不愿意拉下脸来率先开口。


凤子初因为什么事被人叫走，临走前有些不安地看了两人一眼。


白雨信居然笑了：“将军只管放心，他还不至于将我吃了。”


顾明州猛地握紧了佩剑，又很快垂下眸，克制住了情绪，冷冷道：“还有什么想看的，赶紧说吧。”


“想看看......”


白雨信目送凤子初离去，嘴角慢慢勾起一个浅笑。


“顾大人的房间。”


如同一颗火星落入干柴堆，瞬间燃起连天大火。


顾明州再也无法忍耐，一把握住白雨信的手腕，不顾亲兵一阵惊呼，直接拽回营地。


赵副将连忙拦在他面前：“顾大人，你冷静点.......”


“滚开！”顾明州冷喝，直接将人甩进帐篷。


“都给我滚，谁也不准进来！”


赶到门口的赵副将顿时被这句话钉住了，满腹不安地在原地打转。


怎么办，要是闹出人命来可怎么收场啊？


帐篷内。


白雨信倒在虎皮地毯上，一只手撑起身子，衣襟略微敞开，露出一段纤细的锁骨，脸颊泛出红晕。


方才掌控全局的面具碎裂，袒露出真实的羞涩与无措。


顾明州眯着眼，双手撑在他的脑袋两边，缓缓靠近。


白雨信眼睛因紧张而快速地眨动着，眼神飘忽。


方才不知死活地撩火的是他，现在纯真如稚童的又是他。


顾明州心中那片火越燃越旺，眸中翻滚着晦暗不明的光：“怎么，到了这个时候又怕了？”


“来不及了！”


不等去榻上，顾明州低头，用力吻住他。


带着强势的占有欲，似乎要将他鲸吞蚕食。


白雨信搂住他的脖子，仰着头回应，前所未有的激烈。


所有的愤怒与怨恨，委屈与不满，躁动与渴望，都在这一刻找到了倾泻而出。


“你怎么那么欠收拾！”顾明州恶狠狠地撕开少年内衫，一口咬了下去，恨不得将他咬碎了嚼烂了，拆分入腹。


白雨信吃痛，皱紧了眉，却因别样的刺激而心脏狂跳。


顾明州撑起身子，要去拿桌上防冻的羊油。


白雨信却会错了意，连忙缠住他的肩膀：“别走！”


四目相对，一双眼睛讳莫如深，一双眼睛清澈见底。


白雨信满脸涨红，哑声道：“快......收拾我。”


轰——


顾明州听见理智坍塌的声音。


一年没开荤，两人都积压了许多欲|望，一做便是天昏地暗。


顾明州记恨白雨信先前的撩拨，坏心眼地故意折磨他，仿佛要把满腹怒火都发泄出来。


等回过神来，白雨信已经眼神涣散，抱着他的脖子，满脸是泪了。


“爽不爽，够不够？”


顾明州说话时咬牙切实，心里更是恨极了他。


恨他不告而别，恨他若即若离，恨他总是不快乐，恨他从前......轻易离开人世。


只想狠狠折磨他，令他痛哭，让他求饶，让他发誓再也不会离他而去。


“不够。”白雨信喘息着，难耐地皱起眉头，随即抬起眼。


他的眸色很浅，自带一种淡漠感。


此时，他漂亮的眼珠却是潮湿而迷离的，湿漉漉的睫毛黏在眼睑上，眼神像孩子一般，充满专注和依赖。


任谁被这双眼睛认真注视的时候都不能保持平静，更何况他还在不断撩火。


“我要你，”白雨信交付出全部身心般，用力抱着顾明州，“全都给我。”


一天之内，顾明州的理智第二次被烧尽。


“啊......啊！啊！”


白雨信颤抖着，头皮发麻，指甲不由自主地嵌入他的背肌，流下泪来。


顾明州捂住他的嘴，低声嘲讽：“白公子可真会叫，待会儿只怕整个军营都听见了。”


“唔——”


白雨信竭力压低了声音，喉间发出压抑的哭声，抱着他连连摇头。
“要的也是你，不要的也是你，究竟要我怎样？”顾明州毫不怜惜，动作越发凶狠。


“现在求饶，晚了。”


这下白雨信被折腾惨了，顾明州就像一匹被激出血性的野狼，执意叼住猎物的咽喉，在猎物失去反抗能力之前，绝不放松。


片刻后，随着顾明州一声低吼，白雨信发出一声模糊的尖叫，整个人便瘫软下来，喘息不止。


白雨信全身无力，四肢软得像棉花一样，却又被翻过身去。


他不禁回头，恳求般摇头，却被顾明州随意一按，整个人便陷入虎皮中。


“你欠了我多少，从今往后，便一条一条地慢慢还。”顾明州略微拖长了声音，语气平和，却让白雨信眼前一黑，险些昏死过去。


一年不见，某人居然又变强了......以后日子还怎么过啊？


见他声音渐渐小了下去，没有什么力气地趴着，即便如此，却仍在竭力回应他。


没由来地，顾明州心中涌起一阵心酸，忍不住将人抱起，放在榻上。


这一次，他的动作温柔了许多，不住抚摸着白雨信单薄的脊背。


“不要再那么对我了，好不好？”


“不要骗我，不要不辞而别......”


顾明州埋头在他肩上，喃喃道：“我害怕。”


不知是生理的刺激，还是心理的，白雨信眼角不受控制地滚下泪珠，喉咙哽咽。


他艰难地抬起胳膊，环住顾明州的腰，像是一个竭尽全力的安慰与承诺。


  “好，我答应你。”
Nw(*°∀°)=木木木木木
第一百三十三章 信件的坦白
再次醒来，天色已经黑了，营帐里点了火把，顾明州就坐在案几前翻阅文书，时不时写点什么，空气里有松油燃烧的味道，还有些什么吃食的气味。


白雨信稍微一动，全身便散架般的疼痛，他闷哼一声，引得顾明州看了过来。


“醒了？”


火光下，顾明州五官硬朗，发髻松松地束在脑后，腰间是白雨信以前买给他的玉佩和腰带，半张脸陷入阴影中，唯有那双眼睛闪出明亮的光泽。


 顾明州拿过一些软食喂给他，见他始终盯着自己看，忍不住弯起嘴角：“干什么，看呆了？”


“是看呆了，”白雨信勾着他的肩膀，碰了碰他温润的嘴唇，“你好看，怎么看也看不够。”


顾明州没料到他这么坦诚，反倒自己脸红了。


他咳了一声，掩饰般拿过碗勺，喂白雨信喝汤。


他一张俊脸哄着，有点不好意思地垂眸，那样子与平时或坏笑，或冷酷的样子截然不同，白雨信心中微微一动，忍不住在他脸颊亲上一口。


顾明州手一抖，一碗汤险些洒了。


亲完以后，白雨信也后知后觉地羞涩起来，低头接过那碗汤，小口小口地喝着。


顾明州拳头抵着唇轻咳一声，片刻后又禁不住微笑起来，边笑边摇头。


“你笑什么？”


“笑我有病，”顾明州无奈道，“明明想跟你在一起，非要吵。”


白雨信也惭愧起来：“是我不好，怪不得你。”


“还是怪我。”


“不不，怪我怪我。”


两个人争了一通，四目相对，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搂在一起。


“日后等咱们老了，便一同回老家，种点菜，收养几个小娃娃，那等清闲日子多舒坦？”顾明州搂着少年纤细的腰肢，嗅着他皮肤的味道，整颗心都安静下来。


他的话却提醒了白雨信，脸上的笑顿时僵了僵。


“其实......我还有件事瞒着你。”


白雨信心虚地垂眸，不安道：“我走的那天，有人送来一封信，是老家寄来的......老爷子他们说要你.......休了我......”


少年声音越来越小，渐渐低若蚊蚋：“后来信被我烧了。”


顾明州当场就傻了。


什么信？什么休了？搞什么啊，他当初不是早把信给扔了，谁拿去给白雨信看了？


难道是顾家人又重新写了一封？不对啊，那天信差喊的是白雨信，既然是写给顾明州的，寄给白雨信做什么？


谁在背后捣鬼？


“烧得好！”不及细想，顾明州连忙破口大骂，“老爷子实在太过分了，合着贫贱可以共尝，富贵就不能同享了？什么道理！”


他咳了一声，小心翼翼：“媳妇儿，你可千万别信他的鬼话，我才不会休了你呢，和离也休想。”


白雨信松了口气，握着他的手，五指分开，牢牢地与他十指相扣。
一双眼睛满是信任与依赖，仰着头望他。


“我知道你不会，”白雨信歪着脑袋想了想，又点了点头，“我也不会。”


顾明州心里又酸又甜，反握住他的手，忍不住亲了亲他的唇角：“嗯，我知道。”


两人腻在一起，小声说了会儿话，白雨信有些乏了，顾明州便让他先睡，自己则去那边看文书。


白雨信眨眨眼：“很忙吗？”


“唔，最近可能会偷袭一次匈奴。”顾明州想起逃走的黎缪，仍是一阵窝火。


想他顾大首辅重生以来，可谓是所向披靡，第一次栽了这么大的跟头。


顾明州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角色，最是睚眦必报，自然憋着劲儿，要把他揪出来搞个半死。


白雨信眨巴眨巴眼：“你要亲自去吗？”


“那是自然，”顾明州想了想，笑道，“到时候也给你带一队人玩一玩。”


白雨信欣然应允，一时间也不怎么困了，趴在榻边看他处理军务。


一会儿看他骨节均匀的手指，一会儿看他英俊帅气的面庞，一会儿看他凌冽严肃的眉头。


这么完美的人，却是属于他的。


白雨信心中生出一种暗爽。


不久后熄灯，两人拥在一起睡觉。


帘外有士兵们训练有素的脚步声，冰冷的夜风呼呼直刮，白雨信钻进顾明州怀里，厚实的被子盖在身上，说不出的安全感。


但两人着实分别已久，习惯了一个人睡，此时两个人抱在一起，都很难忽略对方的存在，直接睡觉，抱着抱着，抚摸又换了个味道。


白雨信低喘一声，有点怕：“你、你轻点......”


“哥哥疼你呢。”顾明州坏坏地一笑，在被窝里捉住他的大腿。


帐子里的气息渐渐又粗重起来，压在咽喉里的惊呼很快又被柔软的亲吻堵住。


不同于上午泄愤般的亲近，这一次，顾明州的动作温柔了许多，充满怜惜。


事毕，顾明州拿温水替他擦拭干净，两人方才心满意足，一同睡了过去。


翌日。


帐子外传来说话的声音，铿锵有力的脚步声，白雨信脑袋埋在被子里，眼睛还没挣开，手下意识地在身边摩挲，却摸了个空。


他猛地惊醒，扭头看见顾明州已经穿得整整齐齐，见他醒来，笑着侧头：“早啊。”


为什么一早起来也这么好看？


白雨信被帅晕了，晕乎乎地跟他打招呼：“早......”


“再睡会儿吧，”顾明州揉了揉他的黑发，柔声道，“想吃点什么，我叫人做。”


白雨信想了想道：“昨天的汤，想再喝一点。”


  “好。”


低头在他额上一吻，顾明州方才起身，掀开帘子出去了。


白雨信在榻上又躺了一会儿，终究是睡不下去了。


昨天睡了一下午，又睡了一晚上，睡得太饱了。


  


而且他也是闲不住的性格，这会儿到了边塞，至多就是收购些皮毛草药，回头卖到中原，能做的事情实在太有限，不禁犯了愁。


做点什么好呢？


白雨信一边思索，一边穿好衣服起床。


帘子一掀，门口几张惊恐的脸同时转过来。


赵腾达/叶星阑/不知名的亲随：白公子，还活着！


  白雨信：“？？？”
Nw(*°∀°)=木木木木木
第一百三十四章 我们关系好着呢
赵副将颤颤巍巍：“白公子，您没事啊？”


“我当然没事，”白雨信一头雾水，“你在说什么？”


叶星阑直接扑了上来，哇哇大哭：“我们以为你没啦，呜呜呜呜——”


白雨信嘴角抽搐，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旁人不知内情也就罢了，叶星阑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一群傻瓜。”叶书韵缓缓飘过。


恰好阿才回来，对着白雨信远远地招手，笑道：“少爷，我回来了！”


白雨信引他至帐子内，问：“如何了？”


“收购得差不多了，只等回程，那些地主家，我也按少爷的法子去说了，借到了一批粮，但还不多，”阿才喝了口水，缓了会儿又道，“后面的粮草车正在跟上，药品什么的也够。”


阿才是真的对白雨信佩服得彻彻底底。


那群地主个个都是属貔貅的，只进不出，个个都怕朝廷借了粮以后不还，又抱着事不关己的态度，实在难以撬动。


然而白雨信的招数却是一如既往的犀利，直接找距离边塞最近的一些地主们，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并不断卖惨，说咱们大军也撑不住啦，马上匈奴就要打过来啦，到时候别说是什么存粮了，说不定连命都丢得一干二净啦。


再旁敲侧击下，万马千军给你顶在前头，你却连根毛都不肯出，以后有什么好处也肯定轮不到你，万一惹得皇上怒了，要杀头，那谁也保不了。


最后再甜言蜜语，指定好某某官员，日后不还粮食就找他要去，他敢推诿就直接告到京城，让顾明州顾大人给他撑腰。


如此数招下来，是个人都晕了，地主们果然纷纷开仓借粮。


遇事不决，还是得看他家少爷的啊。阿才由衷地自豪。


白雨信脸上却不见丝毫得意，只是平淡地点了点头，道：“很好，你先歇几天吧。”


阿才一愣：“少爷，您这是要做什么吗？”


“唔，忽然想起一件事，”白雨信漫不经心道，“等我想好了，叫你过来帮忙。”


“不过在此之前，还有一件事情要做，”白雨信神色平和，面带微笑，“叶星阑呢，让他进来下，有话跟他说。”


叶星阑正在外面跟几个兵哥哥聊天。


兵哥哥一个个健壮有力，叶星阑坐在他们中间，听他们吹嘘各次战场的经历，哇哦哇哦地叫着，简直快崇拜死他们了。


但崇拜归崇拜，叶星阑一点也不向往当兵的生活。


  


像现在这样，四处游历，看看花草树木，星月山河，有什么不舒服的？


钱？嘿嘿，他跟着白雨信这么久，也算学到点小本事，哪怕被限制了零用钱，也有自己的小金库，还怕什么？


 叶家两个孩子，叶书韵好歹还有点年轻人的精气神，叶星阑则完全继承了他爹的不求上进，甚至可以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连心眼儿都没几个，纯种的傻子。


一群人聊到各自的妻子，叶星阑顿时遭到暴击，流下了单身狗的泪水。


阿才来叫他的时候，他忙不迭地跑了，一边笑呵呵地问：“白雨信找我干嘛呀？”


“我也不知道，”阿才无奈，“公子，你好歹把衣服穿穿好吧。”


夏天的大漠还很热，白天热死，晚上冷死，大中午的，叶星阑便卷着裤脚，傻呵呵的样子。


“嗨呀，白雨信又不是什么王爷皇上，有什么关系？”叶星阑不在意地摆摆手，“我们交情好着呢！”


阿才无奈地摇摇头，替他掀开帘子，叶星阑躬身进去了，在里面坐下来，一脸好奇。


白雨信看向阿才，缓声说：“我记得还有一座山你没去吧？”


“少爷是说大峰山？”阿才答道，“是还没去，大峰山地形复杂，虽然也有些稀奇的特产，但到底费时间，不划算，所以没去。”


“可大峰山药材资源丰富，有些稀有药材可是有市无价，难道不该去？”白雨信漫不经心地反驳。


阿才连忙：“该去，我过几日就......”


白雨信却打断他的话，笑了笑说：“我还得靠你办件事呢，你走了，找谁去？”


阿才愣了下，转过头，看向了身边的叶星阑。


叶星阑：“.......”


“哈哈哈阿才你看我干嘛，”叶星阑打着哈哈，作势起身，“我忽然想起我还有点事......”


“叶公子。”白雨信垂眸喝茶，清冷的声音宛如定身咒，叶星阑立马僵住了。


“你爹交代过我，一定要好好锻炼你，我想，整个大漠没有哪里比大峰山更合适了。”白雨信声音柔和，全然为他着想的口吻。


叶星阑欲哭无泪：“我我我......我能不去吗？”
“啊，原来你是想去战场啊？”白雨信惊道，“那我可得跟赵副将说好了，让他好好保护你。”


“不必了不必了！”叶星阑吓得脸色苍白，连声打断他，“我不是我没有你别瞎说！”


白雨信点了点头，微笑：“那明日便启程吧，你姐姐已经同意了，会送你出门。”


“？？？”


叶星阑呆住，片刻后哇地一声就哭了。


叶书韵居然就这么把他给卖了，究竟还是不是亲生的啊！


实在太过分了！！！


白雨信将需要的草药名单交给他，道：“你可以出去了。”


叶星阑哭唧唧，苦着脸质问他：“小白，我是不是什么时候得罪你了？你不是在整我吧？”


白雨信再次笑了，语气极为诚恳：“怎么会呢？”


“真的？”叶星阑盯着他的眼睛，半信半疑。


“当然，你也说了，我们交情好着呢，”白雨信越发推心置腹，眼神柔和，“你既然没有得罪我，我为什么要整你？”


“旁人谁有资格获得这种等级的磨砺？没有，只有你一个。这样你还不满意吗？”


叶星阑垂下脑袋，终于相信了，垂头丧脑地与自己的美好生活告别。


旁观全程的阿才：“......”


想想，仔细想想，他有没有得罪过少爷？


  他不想像叶星阑一样，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啊！
Nw(*°∀°)=木木木木木
第一百三十五章 恶霸行径
顾明州正在主帐处理公务，赵腾达进来，一脸沉重地请罪。
(  ૢ⁼̴̤̆ ㉨ ⁼̴̤̆ ૢ)♡ JLB？
“顾大人，我没管好手下的人，他们私下斗殴的都是属下的错，还望大人责罚。”


顾明州哦了一声：“去面壁三天吧。”


 


赵腾达：“......”


就这么简单？顾大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说话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吗？


上回管理武器的人没注意，搞得一批朴刀生锈报废，顾大人可是罚他们吃了三十多军棍呢，私下斗殴可是最近所有人都很注意的红线，怎么顾大人居然一点没在乎？


赵腾达忍不住笑：“大人最近心情很好啊。”


“呵呵呵，有吗？”顾明州翻看着军报，“不要无中生有，我什么时候是那种因私废公的人了？”


就在此时，火头军的队长进来，将拟好的菜单给他看：“大人，这是您这几个月来所有的份额，真要全都用了吗？”


“拿来，我瞧瞧。”


赵腾达眼睁睁地看着顾明州将一份军报推到一旁，郑重其事地看起来菜单。


“嗯，每晚一菜一汤，搞均衡一点，”顾明州欣然拿了一份赏钱给他，“做得很好。”


队长笑得眼睛都没了，瞥了赵腾达一眼，装模作样地推脱一番，方才收钱走人。


赵腾达：“.......”


绝对有什么好吧！顾明州刚过来的时候，光用眼神就能杀人了，现在这么和蔼可亲，要是没有什么内情他把头拧下来！


可是他连什么方面的原因都不知道，只能瞎猜。


难道京城那边来信，要给顾大人升官了？或者是家里给他谈好了媳妇儿？


赵腾达满腹八卦地下去了，将面壁三天的消息带了出去，众人一阵欢呼雀跃，回屋面壁。


赵腾达叹了口气，拿了套软甲和武器去白雨信帐子里。


与此同时，凤子初冲进顾明州屋里，怒道：“该干活了顾大人！不要再玩了，这都已经堆积了多少公务了？我可听说连叶公子都要出门干活了！”


什么，叶星阑要走？


顾明州乐开了花。


他早就看这家伙不顺眼了，整天腻在白雨信身边，打扰他们二人世界。现在一走，可真是清净。


“顾大人！”凤子初怒。


顾明州随意地摆摆手：“这么紧张干什么，那我来之前堆那么多军务，是专门留着过年的？”


“......”


“放轻松，生活还是很美好的。”顾明州面带微笑。


凤子初脸部肌肉一阵抽搐，总算看出来，这厮之前多半是跟白雨信闹别扭呢，现在关系一修复，立刻又成了当初京中鼎鼎有名的宠妻狂魔。


“再给你放一天假，后天就行动，”凤子初警告，“不要出岔子！”


顾明州一听说要放假，当即放下笔墨，军报也不看了，大摇大摆地去了白雨信帐子。


凤子初：“.......”


  帐子里，白雨信正在试软甲，赵腾达给他调试好大小，点点头道：“可以了。”


白雨信看见地上的硬甲，好奇道：“那个也要穿吗？”


“上战场的时候才要穿，平时穿软甲就够了，您可以先试一下，”赵腾达帮他把硬甲也穿好，笑，“公子穿着一身可真好看，若是在京城，不知要迷倒多少姑娘呢。”


白雨信戴着头盔，新奇地走了几步，只感觉四肢沉重无比，他们平时居然要穿这样的装备打仗，真是太辛苦了。


“我帮您脱了吧，”赵腾达笑了起来，“很沉？”


就在这时，帘子被掀开了，顾明州走了进来。


白雨信立刻说：“没关系，之后我自己脱就行了，赵大人您忙吧。”


赵腾达回头看见顾明州，顿时紧张起来。


他们又要打架吗？怎么办，要不要叫凤将军过来管管？


但看两人神色又好像没有前几次那么吓人......让他们独处没关系吗？


赵腾达嘀咕着出去了。


白雨信低头要去脱下硬甲，却被顾明州止住了，不禁疑惑地抬起头。


顾明州眼神炙热，望着白雨信，喉咙一阵干渴。


少年长发被一根红绳竖起，清冷秀美的脸，孱弱的身材，却是一身银甲，反差感强烈得令人心旌荡漾。


“这样很好看，”顾明州抚摸着冰冷的盔甲，低头吻了吻他的唇角，“像个将军。”


白雨信半信半疑：“是吗？我穿着怪怪的。”


“白将军，属下这就逾越了。”顾明州低笑。


白雨信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扑倒在榻上，终于明白他在玩什么了，忍俊不禁。


“白将军这是什么意思，觉得我满足不了将军，在嘲笑我？”顾明州冷笑，“先前将军便因为属下身份低贱而无端责罚，如今落到属下手中，还有胆子笑么？”


这又是什么人设？


白雨信哭笑不得，只好一本正经地扮演受辱的高岭之花，冷哼一声：“你以为这样我就会臣服你吗，想得美！”


“很好，那就来试试.......”


哗啦——


帘子掀开。


赵腾达一脸呆滞，榻上顾明州压在白雨信身上，两人同时转头，看向门口。


“我我我......我东西忘了拿！”赵腾达整个人已经呆了，居然没有退，在两人的注视下进门，拿走落在桌上的令牌。


两人：“......”


赵腾达退到门口，刚一出去，又探头进来：“顾顾顾、顾大人，你这样是不对的，强扭的瓜不甜.......”


“出去！”顾明州怒喝。


赵腾达立正，笔直地出去，又掀帘子：“顾大人......”


“滚，不要再进来！”


赵腾达被吓得一把放下帘子，几度想再去掀，又没胆子。


原来顾大人是这种人吗？太过分了，怎么能对白公子这样......难怪白公子刚过来的时候脸色那么难看的，还问他顾大人的行踪，不就是不想跟顾大人碰面吗？


要不要让凤将军管管？


赵腾达对顾明州一直有一份隐约的崇拜，此时彻底碎裂，心中顾明州的形象成了个彻头彻尾的恶霸，险些都要哭了。


白雨信脸皮薄，尴尬地要起来，却被顾明州一把按下。


  大恶霸行迹恶劣，竟强取豪夺了整整一夜。
Nw(*°∀°)=木木木木木
第一百三十六章 反间计
第二天，顾明州更是连帐子都懒得出，跟白雨信两人窝在床上亲亲我我。


天气暖和，饭食饱足，匈奴人又暂时不会打过来，日子简直再舒坦没有。


他们两个温存了一天，赵腾达就揪心了一天，感觉自己简直就是顾明州的帮凶，居然见死不救。


后来白雨信要带一小支兵当诱饵的时候，他二话不说就跟在了白雨信身边。


“白公子，万一有危险，你就躲在我身后，”赵腾达眼泪汪汪，“末将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白雨信：“......”


实在不知从何解释，白雨信只得装作无事发生，带兵出发。


顾明州和几位将军的战略很简单，由几位副将带领前部队伍先出发，骚扰一波，等匈奴人习惯了以后，再由顾明州和凤子初带着两队主力军攻上，打个出其不意。


要是能取主将头颅是最好，实在不行就烧一波粮草，杀一批战马。


自然，这样流氓的计划出自顾明州的手笔。


而在他们出发的这段时间里，王武德坐镇大营，避免中军空虚。


白雨信就是打个酱油，埋伏在路边，看看有没有人胆子大敢趁机偷袭。


担心他会无聊，顾明州还发了话，到时候给他赶点人出来玩一玩。


“不过，千万别骑马，”顾明州认真地嘱咐，“我怕你把自己送进匈奴的大营去了。”


白雨信哭笑不得，不知道顾明州怎么整天这么不正经，好像什么天大的事到了他手上都是玩笑般轻松。


白雨信带着一队人一边的山里安营扎寨，待了一下午一点事情也没有，实在无聊透顶。


“地图拿来。”


赵腾达一愣，将图纸递过去：“公子要走吗？”


白雨信沉默着看了会儿地图，沉吟道：“匈奴人的巡逻兵经常在哪里行动？”


“冰河附近，”赵腾达在图纸上指了下，“不过也不一定，有时候会变动。”


白雨信眯着眼，手指摩挲着羊皮图纸，忽地一点头：“走吧，咱们也去玩玩儿。”


赵腾达一脸懵逼，忍不住提醒他：“白公子，您没有将职，不用去前线。”


他话说得委婉，实则白雨信也并没有这个资格带兵，认真说起来是有违军纪的。


白雨信听得出他的言外之意，一笑：“我自然不会去，要去的人是你。”


赵腾达惊呆了。


“这里，这里，这里，”白雨信在地图上圈出几个地方，“去打下游击，抓几个人回来。”


赵腾达心想，你是哪位敢指挥本将......


但见白雨信胸有成竹的样子，他又有点动摇。反正这队人本来就是拨给白公子玩的，可见将军们对白公子的信任度有多高，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去一下也没啥。


赵腾达就去了。


等人抓回来了，白雨信扫了一眼，又说：“放回去吧，明天在把他们带回来。”


赵腾达：“？？？”把人放回去来还带得出来？而且还是原班人马，白公子莫不是在做梦？


消遣他呢这是！


白雨信却轻笑：“马上你就明白了。”


赵腾达将信将疑地把人送了回去，一边暗自腹诽，就这么一次，以后再使唤他，他可不答应了。


五六个人回了匈奴大营，平安无事。


当夜，汉军的游击部队开始骚扰了，匈奴人追出来，他们就溜，一回去，他们就追，手段脏得很。


和计划中一样，匈奴人被他们拖得疲累不已，骂骂咧咧，却又无可奈何。


第三天，赵腾达按照白雨信说的，去匈奴军营外转悠一圈，没抓到人，却在冰河上发现了几具尸体，仔细一看，竟然就是昨天那几个人。


赵腾达惊了，忙不迭地回来问白雨信，这是怎么回事。


“也没什么，其实很简单，”白雨信淡淡道，“分明被敌人抓走了，却平安无事地回去了，定然会被质疑是卖了情报自保。”


“偏偏这个时候，又碰上我们的人偷袭，还是抄的小道，岂不是坐实了他们的嫌疑？”白雨信叹道，“本来还想再玩几手的，匈奴人倒是干脆，直接把人杀了。”


赵腾达咽了咽口水，一阵惊叹。


其实死的也就是五六个人，算不得多，但这一手反间计简直炉火纯青，不是什么人都玩得出来的。也就是没动真格，要是扩大规模，那就不是这么简单了。


赵腾达忽然间想起白雨信来之前，就听说他把阳海一众商人玩得团团转，才搞来了这么一批粮草。


当时他还没在意，毕竟商场与战场是两回事，现在一联系，白雨信在他眼中的形象顿时高深莫测了起来，化身行走的锦囊妙计。


白雨信淡笑一声：“再去抓几个人。”


这一次，赵腾达连质问都没有，照办。


还是先前那样抓人，放人，抓人，放人。


三次以后，匈奴人也学乖了，发觉这是汉人的诡计，派了一小支队伍前来打探消息，立刻被早有准备的汉军一网打尽。


白雨信却还没有满足，又指挥赵腾达带一小批人换上匈奴人的衣服，装作回去禀报消息，但并不深入敌营，只在路上杀了一批接应的人，在引起大部队注意之前溜之大吉。


匈奴人简直怒不可遏，被这批阴险狡诈的汉人气得要命。


可偏偏这一次的疑兵实在太多，苍蝇一般，左一下右一下，简直恶心透顶。


 匈奴人干脆出动一批骑兵，来一批追杀一批，但他们很快震惊地发现，每一批追出去的人兵都是有去无回，没有再回来。


正处于震惊中，骚扰部队再次来了，匈奴人简直被打烦了，干脆闭门不出。


谁知汉军居然发动了强攻，直接往营地里射火箭，营中瞬间起了火。


与此同时，全军多处受敌，匈奴人立马发兵去追，该跑的立马跑了，不该跑的，则直接打进了大营。


也就是这个时候，匈奴人才震惊地发现，他们早已被分散了兵力，而且汉军过来，烧了粮草就走，并不逗留，已经休息的士兵连衣服还没穿好，他们就已经回去了。


  汉军大胜。
Nw(*°∀°)=木木木木木
第一百三十七章 意外收获
漫天烽火，白雨信看了眼周围，吐了口气，轻声道：“走吧。”


赵腾达跟在他身旁，一行人往军营里回。


谁知刚走没多久，就看见有人骑着马，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


众人纷纷抽出刀剑，指着对面，都不知道怎么会跑出来这么一队人。


烟尘稍稍平息，视线清晰了许多，众人才看清楚，来人居然是叶星阑以及一小队士兵。


而且不是气势汹汹，是屁滚尿流。


  


所有人：“......”


什么情况，叶星阑不是去了大峰山吗，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后面有人在追吗，跑成这样？


叶星阑同时看清对面的众人，大哭起来：“白雨信，快救命啊，后面有人在追我！”


刚刚才放下来的刀剑立刻竖了起来，好在叶星阑马术还不错，控马转了个圈，便绕到阵营最后面，满脸的胆小都快溢出来了。


赵腾达定睛一看，只见不远处果然有一队人，看样子还是一群匈奴人，顿时惊了。


怎么又有匈奴人从后面跑过来？他们大后方被偷袭不是一次两次了，次次都出乎意料，简直气人！


赵腾达看向白雨信，只见少年唇角一勾，带着点运筹帷幄的笑容，淡淡道：“去吧。”


赵腾达一哆嗦，莫名其妙地想，难道这也在白公子的计划之下？靠，他什么时候安排的啊？


一头雾水地带人冲了上去，赵腾达很快发现，对面的人完全就是一群疯狗，仿佛被人追着打一样，他们猝不及防，伤了几个弟兄，也激起了血性，怒吼着拼在一起。


就在这个时候，只听得白雨信的声音从最上方传来：“放下武器吧，你们已经被包围了。”


赵腾达一愣，自己都还没搞清楚怎么回事，匈奴人居然真的停了手。


顷刻间，只听得后方一阵马蹄响动的声音，赵腾达心中狂跳不已，迅速展开队伍，与后面的人相接，形成一个大的包围圈。


白雨信冷声道：“放下武器，保你们不死。若是回去，才是死路一条，相信你们大营里被处置的奸细不少吧？”


有人操着十分生硬的官话怒道：“放你个屁，英雄，我们！”


“是么？”白雨信看向赵腾达，“把那几个人头拿出来给他们瞧瞧。”


几个人头咕噜噜地在地上滚动，正是那几日被杀的巡逻兵。


“他们不过在我这里走了一遭，回去就成了十恶不赦的奸细，你们如何能够保证自己全身而退？”白雨信漠然重复，“放下武器。”


那群匈奴人互相对视一眼，忽然间怒喝一声，操着刀剑冲了上来，竟是要与他们同归于尽！


白雨信脸色一变，立刻指挥赵腾达让出一个出口。
原本已经山穷水尽的匈奴兵立刻如同脱缰的野马，一路逃跑，他们在后面追了片刻，只抓了三分之一不到的人。


赵腾达有些悻悻，下马将俘虏抓起来，谁知他竟在人群中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这不黎缪吗？！


难怪他们怎么找也找不到人，原来是跑到匈奴大营去了！


赵腾达一想起来他先前在汉军里搞得鬼，顿时气得牙痒痒，第一个把他捆了起来。


黎缪面色铁青，后背一道深深地砍伤，一句话也不说。


就在此时，阿才从对面的小队中走了出来，在白雨信身边低低地禀报着些什么。


白雨信时而点头，时而皱眉，示意自己知道了。


赵腾达也是这一刻方才灵光乍现，骤然明白过来。


原来如此！


白公子早就料到了，所以派人在后面做了埋伏吗？要是叶公子再给力一点，说不定他们过去的时候都只用看战果了......


想着，他有些不满地回头看了叶星阑一眼。


叶星阑显然没觉得自己废柴，正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庆幸自己跑得快。


赵腾达忽然感觉他身边的人有点眼熟，可到底是谁呢？他仔细回想，又觉得好像不是京城见过的人，不禁陷入久久的沉思。


白雨信走的时候孑然一身，回去的时候带着大包小包，大包是俘虏，小包是人头。


王武德看见都惊了，第一反应看向赵腾达，感叹：“真是后继有人啊，大兴有你这样的人才，日后才有希望啊。”


赵腾达艰难地咳嗽一声，尴尬道：“王将军，是白公子指挥得当......”


至于他，不过是个工具人罢了......


王武德：“......”


呆呆地看了眼瘦弱的白雨信，王武德当场暴怒，指着赵腾达的鼻子骂：“你有没有一点用，当了这么多年的军官，要得一个平民百姓给你指挥，你居然还有脸说？”


“以后等我死了，凤将军死了，大兴还能指望谁？还打什么仗，都收拾收拾回家，老婆孩子热炕头，美死你算了！”


“废物，废物点心！”


赵腾达被骂得狗血淋头，简直头都抬不起来了，一面羞愧不已，一面又给自己暗地开脱。


怎么是他菜呢，是白雨信太聪明了好不好！也就是没科举，有着官职往这儿一站，还真指不定谁是大人谁是下属呢。


赵腾达心里腹诽，但也不敢说，只能心虚地接受王武德的痛骂。


另一边眼角余光看见白雨信进了帐子，便琢磨着待会儿要不要去取取经。


就在这时，叶星阑也摸进了帐子里，神秘兮兮地凑到白雨信身边。


“雨信，我跟你说个秘密，”叶星阑压低了声音，“你得答应我，千万别说出去。”


“哦？什么秘密？”白雨信微微挑眉。


叶星阑轻声说：“我在大峰山，碰到淼王了！”
白雨信：“......”


“我以前给扬州送过茶叶，也去过淼王府，见过他，绝不会认错，”叶星阑又卖关子似的顿了顿，“你猜他来干什么？”


白雨信略一思索：“造反？”


叶星阑目瞪口呆：“你怎么知道！”


“......”白雨信放下茶杯，面无表情，“我随口说说。”


  这一次，轮到叶星阑陷入沉默了。
Nw(*°∀°)=木木木木木
第一百三十八章 叶星阑的受难日
李英哲手臂受伤，在军医处包扎伤口，刚毅的面庞绷出隐忍的弧度。


另一边，白雨信帐子里。


叶星阑愁眉苦脸：“我本来不知道的，但他好像认定我什么都知道一样，不停地警告我不要说出去。”


“......于是你第一时间告诉我？”


“我哪藏得住话啊，这可是造反，掉脑袋的事！”叶星阑苦着脸，“你千万别告诉别人啊。”


就在这时，顾明州掀开帘子进来。


“来了？”白雨信看了他一眼，轻描淡写道，“淼王过来造反了。”


叶星阑：“......”


军医处。


李英哲喘着气，窝在帐子最角落休息，在满屋的惨叫和血腥味中，手下低声说：“王爷，您不该亲自来的。”


“怪我轻信顾明州，让他耍了一道，”李英哲冷笑，“他跟张黎斗法，却把我扯了进去，不到边塞，根本无法商议大事。”


“现在怎么办？”


“等着吧，”李英哲眸中闪过一道锐光，“匈奴王会派人再跟我联系的。”


军帐内。


叶星阑两腿发抖，若无其事地起身：“我忽然想起我还有点事......”


顾明州扫了他一眼，让出位置，叶星阑如同离弦的箭立刻射出帐去，一眨眼功夫连影子都不见了。


“没想到他会到这里来，”顾明州在他对面坐了下来，“但没有证据，不能拿他怎么办。”


白雨信说：“要帮忙吗？”


“走一步看一步吧，”顾明州两腿一伸，漫不经心地隔着桌子碰他，“看看他要干嘛。”


不知他碰到哪里，白雨信呼吸忽然急促起来，脸上涌现红晕：“别闹......黎缪审过了吗，那些密道该堵的都得堵起来了吧？”


“这些事自有凤子初和王武德去思量，我一个小小的监军，自然是监督他们工作到不到位的嘛。”


顾明州不怀好意地咧了咧嘴，揣着明白装糊涂：“咦，白公子怎么脸红了？不好吧，大白日的，有伤风化。”


白雨信咬紧牙关，脸上红得更厉害了，手上的笔不住打颤，轻轻骂了一声：“混蛋，快过来.....”


与此同时，军营外有匈奴兵在门口叫嚣，鞭子发出呼啸的响声，显然对汉军充满了不满。


然而汉军却只缩头不出，担心外面有埋伏，气得匈奴兵痛骂他们懦夫。


军账外。


  叶星阑打算去茅厕，却忘了带手纸，他正要回去，却看见不远处李英哲过来了，立马做贼心虚地躲在茅厕后面，捏着鼻子蹲下。


手下检查过茅厕内空无一人，方才走到李英哲身边，低声道：“王爷，是匈奴王的暗号。”


“唔，怎么说的？”


“五天后，大峰山见。”


一阵风吹来，卷起茅厕令人作呕的气味，两人嫌弃地捂着鼻子后退，就在这时，只听见有人在茅厕后方，发出一阵响亮的呕吐声。


“臭死我啦臭死我啦！”叶星阑跳了出来，满脸是泪，就往远处跑。


李英哲脸色一变：“抓住他！”


叶星阑刚跑没几步，就被手下按倒在地，整张脸埋入硬土地：“唔唔唔！”


“你躲了多久了！”手下怒喝。


李英哲环视四周，已经有士兵看向这里，连忙道：“不要闹出大动静，都起来。”


叶星阑泪流满面：“我就是怕你们揍我才躲起来的，可实在太臭了，我受不了......”


“你......”李英哲眼前一黑，“你从刚开始就躲在那里了？”


叶星阑点点头。


手下跟李英哲对视一眼，都有些凝重。


“我们能不能走远一点？”叶星阑一脸扭曲，“为什么非要在茅厕附近说话？”


李英哲一言不发地咬紧了牙关，将他拽到营帐内，方才冷声道：“敢把听到的话说出去，你就等死吧！”
叶星阑连忙捂住嘴，狂点头。一边心想，刚才实在太臭了，他完全集中不起注意力，其实什么都没听到啊。


李英哲将他松开，但终究不放心，盯着他看了片刻，问：“你跟顾明州说了什么？”
“没有啊，我没跟他说话。”


“那其他人呢？”


“......”叶星阑心虚地转过眼睛。


李英哲闭上眼，额头青筋暴跳，猛地将腰间长刀抽了出来，叶星阑当即就腿软了。


手下大吃一惊，连忙拦在他面前：“王爷，王爷冷静！在大营里闹出人命肯定会被怀疑的！”


“混账东西，老子不是说过让你好好闭嘴！”李英哲越过手下的肩膀痛骂，“转眼就把老子卖了，啊？我告诉你，我活不了，临死也肯定把你带走！”


叶星阑瑟瑟发抖：“可、可是你造反......”


“你还敢说！”


叶星阑快被他吓死了，转身就要跑，却被一把揪住领子拽了回来。


李英哲深吸一口气：“这几天你跟我住一起，敢乱跑，打死你！”


“后天，跟我一起去大峰山，”李英哲咬牙切齿，“再敢把我跟匈奴王的事说出去，我杀了你们姓叶的全家！”


“......”叶星阑捂着耳朵，好像中了毒一般扭成麻花，“不要，不要再说了......”


什么匈奴王，什么大峰山？淼王大人求你住嘴，这些秘密他一点也不想听啊！


与此同时，一封信笺送到阳海边境。


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时候，始终维持平衡的天下大势已经悄悄埋下了动荡的种子。


第一颗，便从匈奴生根发芽。


几日后，叶星阑跟李英哲一同去了大峰山，李英哲跟匈奴王在讨论什么他根本就不知道，还得忍受陡峭的路途和寒冷的天气，整个人都不好了。


然而下山之后，他才知道什么才叫真正的不好。


手下一脸歉意的微笑：“叶公子，对不住了，我也不想的，谁让你知道的太多了呢？”


叶星阑瞬间明白了，李英哲带他出来，不仅是为了防止他说漏嘴，更是为了在路上把他解决，以绝后患！


叶星阑吓得屁滚尿流，边跑边哭。


后面的手下拎着剑，漠然地望着他，就像在看一只垂死挣扎的猎物。


  刀起刀落！
Nw(*°∀°)=木木木木木
第一百三十九章 解救
“当——”


斜刺里突然射出一支锋利的箭羽，光芒刺目，砍向叶星阑的剑直飞出去，插在土里。


手下震惊地扭过头，只见山石上站着一名少女，黑发在风中飞散，英姿飒爽。


  她从背上的箭筒抽出一支箭，拉满，对准了手下，声音冷漠：“放开我弟。”


叶星阑扑过去，大声哭喊：“姐——”


手下猛地扼住叶星阑的脖子，令他横在自己身前，从腰间摸出一把匕首对准他的太阳穴，一阵冷笑：“你的箭离弦，他的脑袋就离开脖子。看看是你的箭快，还是我的手快！”


叶书韵咬紧牙关，绷紧肌肉的手臂微微颤抖。


山脚下。


李英哲突然停住脚步，眯眼看着拦在自己面前的人，忽地假笑：“顾大人？不知有何贵干啊。”


“王爷，事到如今，没必要再跟我演戏了吧，”顾明州冷笑，“咱们聊聊。”


顾明州正驾着马，身后是白雨信和赵腾达，还有百来个兵。反观李英哲，只有十来个亲随，唯有一名异族人健壮无比。


局势利弊明显，李英哲审时度势，点头答应，两人一同坐到附近的亭子里，其他所有人都离开几丈远，听不清他们说话。
“淼王爷，”顾明州眸光冷漠，“你要造反我没意见，各凭本事争夺皇位罢了。但与匈奴人结盟无异于引狼入室，你真要如此吗？”


李英哲却低头笑了笑：“顾大人这话说的好笑，若非我错信了你，助你入京，岂会沦落到今天的地步，做什么都得战战兢兢，小心翼翼，便是增些私兵都得看人脸色......这种整天担心掉脑袋的日子我不想过了，找几个帮手又如何？”


“一旦国破家亡，你还想当皇帝？”顾明州嗤笑一声，“只怕都是些春秋大梦吧。”


李英哲定定地看了他一眼，忽地冷笑：“一直以来把我当傻子一样玩，你很得意是么？”


“当初说要助我，不过空话一句，这也就罢了，居然还引得皇帝开始怀疑疏远我......当初如此嚣张，现在才知道后悔，晚了！”


顾明州忍不住想，这厮上一世都没掀起什么大水花，不过沦为他晋升路上的垫脚石，他如何能够尊敬得起来？


“无论如何，你不该动我身边的人，”他懒懒道，“放人，我便放你走。”


李英哲扫了眼亭外，尚未开口，顾明州便做了个手势，百余人瞬间将亭子为了个水泄不通，李英哲带的十几个人在他们面前看起来就像是个笑话。


“如何，淼王爷？”顾明州挑眉。


李英哲沉默地看了他片刻，终究退让了：“我的手下只听我的亲自命令，走吧。”


顾明州起身，跟李英哲一前一后走在山路上。


赵腾达要拦下李英哲的亲随，那几个亲随却极为凶悍，一副要跟他拼命的样子，他当即就有点怂了，后退几步。


白雨信却站了出来，毫不畏惧地与他们对视。


那名健壮的异族人凶狠地瞪了他一会儿，白雨信居然丝毫不曾退缩，异族人方才软化了神情，用拗口的官话冷冷道：“我，十个，你，十个。”


白雨信却很平静：“你，十个，我，一百个。不想让我们上去，你们也别想上去。”


异族人神情越发狠戾了，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白雨信眨了下眼，略微拧了拧眉。


这是只有习惯了当上位者的人才会有这种气势，这个异族人是什么来头？


“十个，十个！”异族人咬紧牙关，坚定地强调着，“很公平！”


白雨信根本不屑于他的公平论，毫无感情地勾了勾唇：“有优势不占是傻子。你就是因为太蠢了，才落到淼王手里当手下么？”


“你胡说什么——”一旁的其他人立马站住来指责他，却被那位异族人拦住了。


很显然，这个匈奴人虽然凶悍，却并不会不分场合的发火，此时他们局势处于下风，一旦闹起来对他们没有好处，所以即便被白雨信侮辱，他也只是攥紧了腰刀，并没有其他动作。


白雨信若有所思地看了他片刻，顾明州和李英哲两人却已经上山了。


山上。


叶星阑正被李英哲的手下勒得快要喘不过气，叶书韵不敢放下箭，时间一久，肌肉便酸痛起来，始终绷紧的弓弦开始细微地颤抖。


就在这时，山下传来脚步声，三人立刻转头看过去，只见顾明州和李英哲并肩走了过来。


李英哲冷冷道：“放手吧，我们撤退了。”


手下一愣。


叶星阑的心落在地面，不禁大哭大闹起来：“还不快点松手，你要勒死我了！”


叶书韵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手下看，手中的箭没有放松。
顾明州走上来，厉喝：“还不赶紧！”


手下缓缓松开力道。


叶星阑大口大口地喘气，叶书韵额头汗珠滑落，她连忙松开弓弦，将箭取了下来，甩了两下酸涩的手臂。


就是在这个时候，李英哲忽然间扑向了顾明州，一把匕首高高扬起，刺了下来！


仿佛早就约好一般，手下也再次扼住叶星阑的手腕，反手将他按在地上，膝盖顶在他背上，用体重将人按住，紧接着手中匕首飞出，直奔叶书韵面门而去！


山下。


当山上的异响传到楼下时，白雨信脸色一变，当即要带人上去查看，那异族人却当先拔出了腰刀，大喝一声冲了上来。


噗，噗，噗。
惨叫声中夹杂着刀剑没入血肉的声音，却是赵腾达的兵惨叫着倒下，那异族人竟然以一敌多，干掉了数人。


赵腾达怒吼一声冲上去，迅速解决了对面几个人，然而对上异族人的刀时，却骤然间感到自己仿佛正在对抗一座沉重的大山，根本无法抗拒。


异族人一脚将他踹开，目光望向了被保护在中心的白雨信，那才是他要对付的目标。


  十个人瞬间惨死，只剩下异族人和两个同伴，他却仿佛无所察觉，低吼一声，刀锋直指白雨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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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章 回京
赵腾达倏然窜了出来，挡在白雨信前面，回头怒吼：“快走！”


白雨信脸色发白，保持镇定连忙往上跑，却看见顾明州被李英哲按在刀下，心头咯噔一下，环顾左右，抓起地上一块石头便往李英哲身上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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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书韵手臂受伤，跟手下来来回回地拆招，叶星阑躲在山石下躲避他们的刀剑，抱着脑袋，却忽然间脸色一变，大声警示：“白雨信，你后面！”


白雨信不管不顾，一石头砸得李英哲手上一松，顾明州趁机踢开他，紧接着抱住白雨信就地一个打滚，一把弯刀正插在他们刚刚所在的位置。


异族人活动了下脖子，拔出弯刀，冷笑：“你们，死！”


李英哲毫不犹豫，一刀砍向顾明州，顾明州却一脚将他的剑踢飞，转而看向那个异族人，两人一来一往，局势胶着。


李英哲跑去捡刀，白雨信一伸腿，将他绊了个狗啃泥，转而自己去捡刀。


白雨信武艺平平，李英哲也是半桶水，两人居然在一把刀前面打得不相上下。


就在这时，顾明州怒喝一声，被异族人一剑压得直不起腰，落入颓势，白雨信心头一惊，这分神的片刻给了李英哲机会，他一躬身躲过白雨信的拳头，将刀捡了起来，扑向顾明州。


竟是要和异族人合围，将顾明州杀了！


白雨信蹲身一个扫堂腿，却被李英哲倒拽住脚，整个人跌倒在地。


顾明州看见白雨信遇难，心也乱了，怒吼着一阵乱打，手中银光飞闪，看不清招式。忽然间，一道影子骤然落了下来，李英哲挣开白雨信，已经扑了过来！


白雨信睁大眼睛，全身血液冻结，张开嘴却说不出一句话，脑袋里空白一片。


“不——”


千钧一发之际，肝胆俱裂的嘶吼声中，只见一道身影直撞过来，撞得三人如同罗盘上的棋子，飞散开来。


顾明州脑袋砸上石头，痛得龇牙咧嘴，捂着脑后的血包，他连忙爬起来，却呆住了。


异族人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只吐出源源不断的血沫，一柄剑没入胸口，另一头则被李英哲握着。


所有人：“......”


另一边，叶书韵终于解决了手下，怒喝一声，将他踹开，扼住他的手腕反手将人按住，抽出腰间的鞭子将人捆了个结实。


叶星阑捂着腰爬起来，目瞪口呆。


什么情况，他还撞死个人了？


要是再歪一点，被撞死的那个会不会是他自己？


叶星阑被自己的想象吓到了，怂成一团。


李英哲终于从震惊中恢复，颤颤巍巍地松开剑柄，想去拔出来，又怕他彻底死了，整个人好像被一把大锤子砸在脑袋上，耳边一阵嗡嗡作响。


“你们知不知道杀的是谁，这是匈奴王子，阿扎木！”恐惧彻底点燃了他的怒火，李英哲痛骂，“儿子死在大兴，匈奴王绝对会大举发兵的，你们几个蠢货捅破天了！”


“你们几个就是日后的千古罪人，等着死吧！”


说着，李英哲就往山下走，山下也正好解决了那十几个人，赵腾达正迎面走过来，止住了他的去路。


白雨信被顾明州扶起来，拍拍身上的灰：“恕我直言，杀人的是你，王爷。”


李英哲：“......”


叶星阑狂点头：“我们都看见啦！”


“王爷，怎么办，你现在可是大兴的千古罪人了。”顾明州挑眉，神色冷然。


李英哲被堵得一噎，眼睛几番扫视周围，忽地怒吼：“你们还想诬陷我？门都没有！有胆子便这么到皇上面前说去，看看他相信你还是相信我！”


顾明州冷冷一笑：“好啊，那便去皇上面前评评理。”


说罢转身，吩咐赵腾达将人全部捆起来，大摇大摆地带回了大营。


营帐内，凤子初等人还在练兵，忽然就见顾明州等人回来，当即大惊。


咋回事儿啊，怎么王爷站着出去，被绑着回来了？


还抬了具尸体，又是怎么回事？


“......我的天，”凤子初认得那具尸体，惊得喃喃出声，“顾明州疯了，还是我疯了？”


他立刻找了王武德前去询问事情的原委，险些心脏病发。


“你们几个是没脑子吗，居然把匈奴王子给杀了？！”王武德一阵头痛，拍着桌子怒骂，“要是匈奴王子被我军俘虏，老子连一个指头都不敢动他，你们居然把他杀了！！！”


 


杀普通匈奴兵，那是正常的军事活动，然而把人家匈奴的继承人给杀了，简直就是蹲在人家头上拉屎，匈奴人世世代代都要记恨的。


别看现在好像汉军占优，但要是匈奴人疯起来，不要命地打过来，谁吃得消？


找死也不是这么找的啊！


顾明州挑眉，侧头一瞥下巴，众人目光落在李英哲身上，又忽然静了。


一时间，谁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在王武德和凤子初的共同审理下，得出一份证词初稿，顾明州和白雨信两人再度启程，前往京城。


一封奏折递到内阁。


萧豫挑灯办公，困得直打哈欠，萧夫人在外面敲敲门：“夫君，该歇了。”


  “好，看完这份就......”


啪嗒。


奏折掉落在地，萧豫张着嘴，困意无影无踪。


顾明州，要回来了？！


一夜之间这个消息传遍京城，嫉恨的、畏惧的、敬仰的......种种复杂的情绪之下，所有人都在等待顾明州的回来。


而与此同时，徽州静云镇。


决意另起炉灶的顾家人启程京城，期望从顾明州手里得到些许方便。


  顾明州升官户部侍郎，并成为边疆监军的事情早已传遍静云镇，所有人都知道，顾家出了个光宗耀祖的文曲星。


何止是文曲星，再过几年，连当首辅的可能都有，简直是祖坟冒青烟啊！


然而顾家人面上再风光又如何，终究没有得到半分照顾，起初众人还有点自觉，知道年少时慢待了顾明州，顾明州又不是什么善茬，现在前往京城多半讨不了好。


但时日一久，顾老爷子年纪渐长，拿不定主意，生意不好做，便又想到了顾明州。


  他顾明州再厉害，还能越得过一个孝字吗？照拂家人本就是他该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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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一章 顾家人
顾家一家人来到京城，可谓是春风得意，八面威风，四处跟人吹嘘，他们家出了个状元郎，正在朝廷当大官呢！


也就只有顾玉堂胆子小，不敢过来，老老实实待在家干活，生怕被顾明州那厮惦记上。


 


顾明州这家伙才十五六岁的时候就敢把孙家人往死里折腾，现在年纪轻轻，才不过二十出头就在户部当了大官，听闻还跟几位阁老相交甚好，这能是什么普通人吗？一听就是狠角色才能拥有的人生轨迹啊。


这要是不小心招惹上了，到时候恐怕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顾玉堂躲还来不及，怎么可能还凑上去送死？


他先前无数次警告过家里人，然而根本没有人把他的话当回事，再加上利欲熏心，去京城的路上还十分激动兴奋，仿佛美好的生活已经在眼前了。


顾老爷子带着两个儿子，大房顾成文和四房顾永德，一路赶往京城，沿途便听说新任阁老萧豫家中，女儿要成婚了，新郎官正是状元郎。


顾老爷子听得那叫一个激动啊，一拍大腿，眼神发光，对着众人道：“我说什么来着，好在当初给明州写了封信，不然怎么能有这么好的姻缘？”


大摇大摆地来到顾明州家，顾明州先去了朝廷议事，白雨信也刚回来，车上一大批虎骨、狼皮等物，正一一卸货。


顾永德冷哼一声，随手抓了片皮毛在手里揉捏，不屑道：“还死皮赖脸赖在顾家呢，也不瞧瞧你配不配！”


白雨信：“......”


  “你们什么人，嘴里说些什么屁话！”阿才听得一阵大怒，就要上前理论。


白雨信却摇摇头，示意不用搭理，继续卸货就好。


顾永德却趾高气扬，斜着眼看了他一眼：“我说的什么话，公道话！白雨信，当初早把你赶出去顾家了，你怎么还有脸赖在明州身边，我可告诉你，耽误了他的前程，我们老顾家跟你没完！”


“行了四弟。”顾成文假意训了他一句，看向白雨信时却带着点不紧不慢的笑。


“你四叔说的话是糙了点，但道理还是那个道理，当初你们还小，玩笑似的当个契兄弟没有大碍，但现在都已经是二十多岁的人了，还不该成家立业，传宗接代吗？”


白雨信扫了他一眼，望向了顾永德：“四叔，你手里拿的那个，是纯白狐裘，回头要上贡给皇上的，弄坏了你可赔不起。”


就这破皮毛有那么金贵？！


顾永德心中嘀咕，随手丢回车上，翻了个白眼不屑道：“哼，不过是块破皮子罢了，也敢进献给皇上，也不嫌丢人......回头等明州回来了，要多少没有？”


顾老爷子也对白雨信的态度有点不满。


他自诩对白雨信算是公允的了，一直以来也没怎么苛待他，再说了，当初要不是他买下了白雨信，现在白雨信在哪个山沟沟里还说不准呢，结果呢？现在这是什么蔑视长辈的样子！


顾老爷子锤了一下拐杖，沉声责问：“白雨信，这就是你对待长辈的态度？”


 


“四叔不是说了，早把我赶出顾家了，既然如此，还算是什么长辈？”白雨信不轻不重地顶了一句。


“既然如此，你就不该还往顾家赶！”顾老爷子怒喝，“大伙儿是给你留个面子才没说破，非要让你贪慕虚荣的嘴脸闹得人尽皆知吗？！”


白雨信几乎笑了，挑了挑眉：“我，贪慕虚荣？”


“难道不是？否则明州都要娶萧家的千金了，你居然还敢往顾家宅子里跑，不是贪慕虚荣是为了什么，给顾家添堵吗！”


若是从前，他或许还真会为顾老爷子这番话气到，但现在，白雨信早已不是从前的那个自己，阅尽千帆说不上，但也经历了许多风风雨雨。


再看顾家，就像是跳梁小丑般可笑。


白雨信摇了摇头，不想理会他们。


夏松和冬柏旁听全程，却气得要命，抬手往上一指：“您老倒是仔细看看，这到底是谁家的宅子！”


顾家人刚才过来，没看清匾额，又被白雨信货车上的货物挡了一半，刚走进巷子里就看见了白雨信，自然没有任何疑问。


此时被他们这么一说，顾老爷子方才一愣，抬头，没看见，往后退一点才看清了，匾额上赫然写了“白府”两个大字，顿时愕然。


“你居然骗明州把宅子买给了你？”


所有人：“......”


顾永德气炸了，指着他的鼻子痛骂：“还要不要脸了，就欺明州年纪小，心眼儿少，便把他手里的银子骗去霍霍，若非我们过来了，还不知明州过着什么日子呢！真是无耻，无耻！”


“雨信，这就是你不对了，”顾成文脸色也不好看，“你们根本就没在官府登记，现在就把你打出家门去都是理所当然的，顾家不过仁慈，才不断好言相劝，你倒好，都做了些什么？！”


顾老爷子被他提点了思路，当即一拄拐杖，大声道：“不错，咱们现在便去官府说理去，就不信你这种恶人没人治理了！”


眼看他们越说越不像话了，小厮们都是一阵哄堂大笑。


顾家人满脸涨红，怒骂：“笑什么笑，走，咱们这就去官府！”


白雨信微微一勾唇，点头：“去吧，我在这儿等着您。”


“呸，还有恃无恐了！”顾永德在地上啐了一口，快步离开小巷，竟然真的往官府去了。


顾成文扶着顾老爷子往外走，却有些犯嘀咕：“这白雨信分明做了亏心事，怎么一点也不怕呢，难道背后真有什么依仗？”


 


“他能有什么依仗，无非是做生意赚了几个臭钱，能够贿赂官府了呗，”顾老爷子冷哼，“咱们是明州的家人，害怕官府不好好办事吗？”


顾成文一听有道理，也跟着往官府去了。


他们走了没有一会儿，顾明州方才回来，看见门口堆了一堆的货物，便饶有兴致地蹲在地上挑选，抬头笑道：“媳妇儿，就没有留给我的？”


白雨信似笑非笑，转头走了。


顾明州：“？？？”


  媳妇儿咋不理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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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二章 打脸
顾家三人雄赳赳气昂昂来到官府门口猛敲鸣冤鼓，惊得京兆尹连忙扶着官帽从后面休息处出来，听他们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吃惊地睁大了眼。


“你们要告谁，白雨信？”


“不错！”顾永德气愤至极，一拍桌子，“这白雨信可恶至极，仗着我家侄儿口拙脾气好，便肆无忌惮地霸占了正妻的位置，这样也就罢了，他还鱼肉乡里，蔑视长辈，不将他逐出家门难以平息心头之恨！”


“四弟，别这么说，”顾成文瞪了他一眼，随即看向京兆尹，微笑道，“大人，我四弟虽然说得激愤了些，但大都是实情，还望大人为小民们做主。”


京兆尹当即就傻了。顾明州爱妻之名满城皆知，他的家人居然毫不承认，跑来官府讨公道......这闹的是哪出啊？


“呵呵呵，这个，清官难断家务事，这件事诸位还是回去好好跟顾大人商量商量吧，本官可不好插手。”


掌管京城事务多年，京兆尹最擅长的就是圆滑搪塞，当即把太极推了回去。他可不想掺和进这种事情里面，到时候闹得两头不讨好，找谁说理去？


然而他的官面文章落在顾家人眼中，却成了另一个意思。


顾永德上前一步，指着他的鼻子痛骂：“你收了白雨信多少钱，居然这么包庇他？我告诉你，顾大人马上就要娶萧大人的女儿为妻了，到时候他白雨信能留在京城，我跟他姓！”


京兆尹愕然，盯着他指着自己的手指，大感荒谬。


 


他可是在科举中过五关斩六将，堂堂正正考中进士，风光当上的京兆尹，一个区区小民，居然敢指着他的鼻子骂他？


这一下，京兆尹脸上的笑容顿时挂不住了，不冷不热地抿了抿唇：“那诸位欲待如何？”


“现在立刻马上，将那白雨信抓起来，赶出顾家大宅！”顾永德说得理所当然。


一想到马上就要把那个嚣张的家伙赶走，看着他落魄的模样，顾永德心中就是一阵暗爽。那白雨信整日一副面无表情的清高样，还真以为自己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了，只要他一出手，立刻就能让这厮尝到流落街头的滋味！


只听得京兆尹点了点头：“嗯，赶出顾家大宅......可这宅子在白雨信名下，如何能算顾家大宅？”


“大人，这个我们也知道，”顾成文苦笑着摇摇头，“都怪我家侄儿愚钝，居然被哄着将宅子归入了白雨信名下......他白雨信才能赚多少银子，若非是骗人，怎么可能买得起这么好的宅子？还望大人明察。”


京兆尹惊讶地挑了挑眉：“你们说什么？白雨信买不起这宅子？”


“那是当然！一个小商小贩而已，能成什么气候！”顾永德毫不犹豫地回答，自信满满。


 顾成文和顾老爷子都没说话，但脸上都是赞同的神色，都等待京兆尹给他们一个满意的答复。


京兆尹却一下子笑了：“白雨信是京城头等的大商人，手中宅邸遍布天下，需要骗顾明州的银子？”


  三个人同时愣了，顾老爷子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连忙强调：“是顾明州顾大人家的白雨信，不是什么大商人！”


“不错，就是顾明州家的那位，”京兆尹奇怪地看了他们一眼，“说句不好听的，顾大人都要花白公子的银子呢，你们居然都不知道？”


这话顿时像一道雷劈在了众人身上，所有人都是一阵不可思议。


那个不声不响、普普通通的少年，居然成了大商人？这怎么可能......


  


也难怪顾家人不知道，白雨信年少时吃过风头太盛的亏，故而做生意从不张扬，不要说远在徽州的静云镇了，便是京城也没有多少人知道，许多铺子已经悄悄地易了主，改做白姓。


也就是顾明州整日炫耀爱妻，官场上的大伙儿才知道他的名字，再加上今年阳海的事情一闹，白雨信的名字更是印象深刻了起来。


京兆尹摇摇头，好心提醒：“白公子先前因为提供了军饷，现在可是皇上面前的红人，全天下都见不着几个的皇商，你们就不要再闹了。”


顾老爷子冷汗涔涔，后退一步，被顾成文扶着才站住了：“什么，皇、皇商......”


顾永德睁大眼睛，皇商？！


也就是说，他们不仅赶不走白雨信，可能还住不进那个宅子，因为那是白雨信买的......怎么会这样！


顾永德根本接受不了这么巨大的心理落差，张口便骂：“便是皇商又如何，父母之命媒妁之约，他们根本就没有在官府登记，那就是私情！我们当长辈的说让他走他就得走，跟皇商不皇商的有什么关系，仗势欺人啊这是！”


京兆尹无语，先前一口一个顾大人，我侄儿的，不就是想借着顾明州的势头压他，让他对他们言听计从吗？现在还反过来说他仗势欺人，也真够无耻的。


但事到如今，京兆尹也算看明白了，这家人跟顾明州根本不是一个水平线上的，恐怕再怎么闹也掀不出什么风浪，便摇了摇头，不再搭理他们。


顾永德却大怒，不住骂他官\商\勾\结，无耻小人。


京兆尹脸色越来越难看，忽地冷笑：“既然骂到这个地步，本官不勾结都对不起你们了！来人，去给白雨信送信，让他送一百两过来！”


顾成文上前一步，怒道：“大人，您居然当着大伙儿的面贪污？！”


“贪污？”京兆尹嗤笑，“呵呵，是罚金。”


“你们几个无故辱骂京城父母官，罪该万死！但本官心胸宽广，只将你们关押几天，”他慢悠悠地放缓了语气，“白雨信什么时候送银子过来，就什么时候放你们走。”


“大人，大人！”顾老爷子慌忙说，“我们有银子，不必他来送！”


开玩笑，他们可是来告白雨信的，他怎么可能会不刁难？傻了才相信他！


  “你们不是说了，本官拿了白雨信的银子才护着他，怎么能让诸位失望呢？”京兆尹冷冷一笑，“白雨信一日不送银子来，本官就关你们一天，你们就好好等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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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四十三章 放过
“你你你——你怎敢如此对我们？”顾永德急急道，“我们可是顾明州顾大人的亲属，顾大人马上就要成为萧阁老的乘龙快婿，日后有你好受的！”


京兆尹早等着他这句话了，当即冷冷一笑：“这一点我也早就想说了。”


“萧大人家的千金，婚配的是新晋状元郎，跟顾大人可没有半分钱关系，”京兆尹两手往衣袖里一插，悠然道，“你们再敢胡言乱语，传到旁人耳朵里去，坏了萧家千金的名声，只怕萧阁老才要让你们好受呢。”


顾永德目瞪口呆，说不出任何话。


顾老爷子身子一软，彻底跌坐下来。


“口口声声说着你家侄儿你家侄儿，却连婚丧嫁娶都一概不知，还敢到官府叫嚣？”京兆尹鄙夷地扫了他们一眼，“本官倒要看看，把你们关起来以后，顾大人究竟会如何求情。”


“来人，把他们带下去！”


三人来得雄赳赳气昂昂，最终却宛如丧家之犬一般在牢房里面面相觑，都是说不出的茫然与丧气，不知道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顾成文不禁埋怨起来：“四弟，你怎么这么莽撞，什么都没弄清楚，就贸然告状，这下好了，你看怎么办吧。”


“什么我看怎么办，你方才不是也说得挺高兴？”顾永德大怒，“平时把我当枪使，一有事都是我背锅，凭什么呀！”


顾老爷子听得头疼，不禁大怒：“还没吵够吗！”


两人脸上都有些不服气，但还是乖乖地闭了嘴，不再说了。


顾老爷子长长叹了口气，摇头：“要我说，还是这白雨信太狡猾，什么都不说，依我看，他就是在等着看咱们的笑话呢！”


两人义愤填膺地点头，将白雨信怒骂了一顿。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三个人骂够了，闻着牢房里酸臭的味道，听着周围牢房里传来的哭嚎，终于有入狱的实感了。


京兆尹说了，要白雨信送银子过来才会放他们走，可白雨信会来吗？


  顾明州还不知道他们到京城的消息，又是得罪了白雨信才到衙门来的，哪怕白雨信故意要把他们晾在这里，恐怕也没人知道。


更糟糕一点，如果白雨信铁定了心思要他们死呢......


这种恐惧在狱卒送来三碗馊味粥水的时候，到达了顶峰，顾永德抓着牢房的大门，对着狱卒大喊：“去叫你们大人过来，放我们出去！”


狱卒像看神经病一样看了他一眼：“这里面要见大人的多了去了，吃你的吧。”


“他不是要银子吗，要多少都给他！”


“你有银子？”狱卒动作顿了顿，隔着栏杆凑到他身边，一副“你知我知”的表情，“我瞧瞧。”


顾永德眼前一亮，连忙回头：“大哥，快点！”


顾成文从袖袋里掏出几粒银子塞到狱卒手里，赔着笑脸：“小小心意，不成敬意，这位大哥，我们一家都是从乡下来的，不懂京城的规矩，还望多多担待。”


狱卒将那银子在后槽牙磕了磕，略显满意地点点头，转身便走了。


两人：“......”


“大哥，大哥？”顾成文假笑道，“您是不是要去帮我们找京兆尹大人了？”


狱卒翻了个白眼，漫不经心道：“说过了，这里要见大人的不止你们。等着吧。”


他们这时才晓得，他们这是被骗了啊！


顾成文后退几步，心里一片空茫。


他们人生地不熟的，即便死在了牢里，恐怕也没有人知道......若非是那该死的白雨信，他们怎会沦落到这个地步？


顾永德又急又气：“白雨信，你个鳖孙子，等爷爷出去了要你好看！”


“哦，是吗？”


忽然间一道清冷的嗓音响起。


顾家人都愣住了，只见牢房里昏暗的灯光下，少年面容冷若冰霜，被重重暗影掩盖得难以辨别。


方才还破口大骂的顾永德张着嘴，好像成了个哑巴，一句话也说不出。


他身后一名小吏开口：“开门开门，放人了。”


白雨信向狱卒微微颔首：“劳烦大人了。”


门开，白雨信转身便往外头走，并不搭理他们，顾家人面面相觑，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只得跟在他身后。


出了门，白雨信正要坐上马车，一扭头就见几个人都跟着他，眉头微皱：“几位还想做什么？”


“......呵，呵呵，”顾成文尴尬地笑了起来，“这个，雨信来得很及时嘛，才几个时辰呢。”


白雨信扫了他一眼，眉头微微一挑：“怎么，你觉得我会故意晾着你们？”


“哈哈哈哈怎么会呢，贤侄的人品我们顾家都是信得过的，否则怎么会放心你陪着明州来到京城呢？”顾成文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满口贤侄贤侄的，直套近乎。


顾永德在后面不满地扯了下他的衣袖，满眼都是对白雨信的敌意。


顾成文却回头警告地看了他一眼。
顾永德傻，他顾成文却不是傻子，白雨信都已经成了京兆尹都知晓的大商人，让他照拂一下顾家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


再说了，他们可是他的长辈，白雨信要是上道一点，就该让他们直接当东家。从此以后他们就再也不必跑商了，让旁人给他们跑就够了。


顾成文越想越觉得精神振奋，至于白雨信是怎么想的嘛......重要吗？


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说几句好话，灌点迷魂汤不就搞定了，有什么难的？


“我不会故意晾着你们，也不会对付你们，无论你们做了什么，”白雨信却掸了掸衣袖，淡淡道，“诸位只管放心。”


顾永德咧嘴一笑，却满是鄙夷不屑。方才的恐惧消散得一干二净，听得这话，他顿时飘了起来，认定白雨信肯定是心虚，怕他们。


顾成文却有种很微妙的感觉。好像从一开始，白雨信根本就没有正眼看过他们。


分明是站在面前的人，却在刹那间隔开了云泥般的差别，无法逾越。


  “附近的悦来客栈条件不错，去歇歇脚，洗个澡吧。”少年平静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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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四章 再打脸
明明在京城有家，却要他们住到客栈去？


这话一出，顾永德便皱眉，咳了一声：“这是什么话，哪有人有家不能回的？”


顾成文却慌了，忙道：“雨信，客栈是什么地方，咱们之间哪怕过节再多，也不能住到客栈，让人家笑话咱们顾家家宅不宁啊。俗话说得好，家丑不能外扬，是不是？”


顾老爷子捏着拐杖，声音也柔和了起来：“听说你在外面做生意做得不错，是不是？”


“还行。”白雨信本来已经准备上马车，但是顾老爷子毕竟是尊长，他也不好做得太过。


“好，好，呵呵，”顾老爷子也换了副面孔，和蔼可亲地笑着，“不愧是我们顾家的媳妇，和明州一样有出息。咱们回家吧。”


显然顾老爷子已经明白过来顾成文的意思，想要巴结白雨信了，想要不声不响地就把这件事给揭过去。


白雨信却不吃这一套，他微微挑了挑眉，扫了三人一眼：“老爷子方才不是还笃定了，要将我赶出顾家大门吗？”


“这......”顾老爷子语塞，笑容也尴尬了许多。


顾永德知道他们的意思，却终究有点不服，没好气道：“怎么跟老爷子说话呢，在外面没人教养，就落得这幅样子？”


白雨信并不搭理他，连一个眼神都欠奉，只望着顾老爷子慢慢道：“实话说吧，我在京城的产业不少，五套宅子，十家铺子，一家马场，还有钱庄、典当行......”


他每吐出来几个字，众人的身子便抖一抖，眼里都是惊诧。


京城地价贵，寸土寸金，一套宅子得顾家三房人省吃俭用地攒，可白雨信竟然张口就说有五套！还有日日生钱的铺子，钱庄等等......京兆尹说他是个大商人果然不错！


他们并不知道白雨信说出来的部分，连实际拥有的十分之一都不到，还不包括京城以外的财产。


但这已经足够他们欣喜了，就好像那些钱即将流入他们兜中了一样，而顾明州和白雨信又没有孩子，日后的钱还不是得留给顾家？


就听白雨信紧接着说了下去。


“......不过老爷子先前也说过了，我跟明州并没有在官府登记落户，所以这些跟诸位都没有关系，老爷子问了又有什么意义呢？”


话音一落，果然就见三人脸色难看起来，满是懊恼后悔。


眼看白雨信要走，顾成文立马冲了上来，一把拉住他，赔着笑脸道：“你这孩子，怎么都不懂长辈的苦心？”


“永德，你也是，话说得那么难听，不伤人么？”顾成文轻飘飘地责怪了一句，又转过头，语重心长地看着白雨信，“其实我们也是担心，你们俩毕竟都是男儿，在一起无法传宗接代，老了岂不艰难？”
白雨信倒真的被他惊到了，停住了身子，看他说话。


这样居然都能找补回来，叔叔真乃神人也。


一旁，顾老爷子用拐杖捅了顾永德一下，后者不情不愿地走上前，懒洋洋道：“是啊是啊，还不是为了你好？若是你们分开，便好各自另娶娇妻了嘛。”


“唔，说的有道理。”


众人都是松了口气，又暗自庆幸，好在白雨信年纪轻，脸皮薄，稍微一忽悠就什么都信了，真好骗。


然而就在这时，只见白雨信微笑着点了点头：“既然如此，我怎么好辜负诸位爷叔的好意呢？这便辞了顾明州，娶妻去了。”


所有人：“！！！”


正在内阁商议公事的顾明州忽然打了个喷嚏，抬起头，一脸茫然地揉了两下鼻子。


“不，”顾成文率先回过神，“不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叔叔先前可不就是这个意思吗，”白雨信无奈地摇了摇头，“这样前后不一，我也很难办啊。”


顾永德也回过神来，怒骂道：“好你个白雨信，亏我们明州对你死心塌地，你就这样待他？”


“唉，飞黄腾达了便抛弃家庭，这样的事咱们顾家人可做不来，”顾老爷子长长地叹气，仿佛对他失望至极，“雨信啊，你可别学那些人，白白落了口舌。”


顾成文立马说：“可不是，谁不知道你们琴瑟和鸣，感情最好？若是娶了旁的女人，岂不是平白给你们小两口添堵？还不赶紧回去，好好陪陪明州，两个人开开心心的最重要。”


“当真？”白雨信慢悠悠地问。


顾成文快急死了，要是白雨信真的被他们赶跑，娶了旁人，到时候那些银子还轮得到他们吗？当即急切地开了口。


“那是自然！你们现在还年轻，也不急着要孩子，若真的想要孩子......咱们家中子侄众多，任你挑选过继！”


这话当即打开了另外两人的思路。对啊，白雨信不靠谱，可孩子是靠谱的，只要过继了顾家的孩子，白雨信的银子就是铁板钉钉，想飞也飞不了了。


眼看白雨信还慢吞吞的在犹疑，顾老爷子当即拍板：“不就是登记落户吗，等明州回家休息了，立马去办！”


  到时候落了户，只要白雨信不肯给钱，他们就可以告上官府，说白雨信不肯赡养老人。孝之一字大过天，看他还有什么可抵赖的。


白雨信还是有点犹豫，顾成文连忙利诱他：“你瞧明州也是功成名就，都说朝中有人好办事，你想想，他日后能给你多大的便利啊？”


“是啊是啊，明州前途无量，又这般俊俏，上哪儿找这么好的男子？”


“就是就是，谁不知道你也喜欢明州，能舍得吗？”


白雨信这才点了点头：“爷叔们说得有道理，那娶妻的事就再说吧。”


“阿才，去给几位爷在悦来客栈订好房间，天字号。”


阿才憋着笑，努力绷住自己才没笑出声来，像模像样地作揖：“是，少爷。”


  好说歹说了半天的三人顿时犹如晴天霹雳，险些一口血喷出来——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还要让他们住客栈去？这人怎么这么不识好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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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五章 婚书
顾家人简直被白雨信气了个半死，却又担心跟他撕破脸，只得暂行缓兵之计，去客栈委屈一晚上。茶茶༼｡＾･ｪ･＾｡༽猫猫一只


但是他们也暗下决心，明日一定要让顾明州跟白雨信去官府把婚契给登记好，绝不能让白雨信逃出他们的手掌心。


当夜顾明州才知道这件事，正在喝汤呢，噗地一声就喷出来了。


“媳妇？！”顾明州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要娶妻？你敢娶妻？白雨信？？？”


白雨信淡淡道：“不过诓他们两句，不必当真。”


“不行，我当真了！”


顾明州委屈得要死，这怎么回事啊，他一个不注意就有人要拆散他们，旁人也就罢了，白雨信居然也跟着玩......他俩刚和好没多久呢，这真要把媳妇儿赶跑了，他找谁说理去？


“我受伤了，你怎么能对旁人说这种话？开玩笑也不准！”顾明州挤到他身边，见他要躲，便砰地一声按在他脑后的墙壁上，让他无处可逃。


 男人身上有一股熟悉的味道，是皂角香气，混合着日夜闻惯了的皮肤气息的味道。


分明早已坦诚相待，朝夕相处，此时此刻白雨信却依旧心脏狂跳，仿佛被野兽盯住的猎物一般，紧张得动都动不了。


“那、那你要怎么办，话已经说了。”白雨信感到喉咙很干。


“当然是......”顾明州滚烫的手掌按在他的腰间，压低了声音，缓缓勾起唇角，“付出应有的代价了！”


白雨信本能地支起身子，像是要逃，睫毛微微颤动，眼皮抬起时又充满期待。


顾明州呼吸一顿，再也无法忍耐，扶住他的侧脸猛然吻了下去。


白雨信扶住桌子的手一下子绷紧了，片刻后颤抖着想去抱住顾明州，不小心碰到什么，筷子从筷架掉下去，一路滚到桌边，摔在地上。


然而吃饭的人都已经衣衫凌乱，谁还顾得上那双筷子？


“嗯......”白雨信皱起眉，漂亮的眼睛里蓄满泪光，“轻点......”


“这可是惩罚，”顾明州叼住他的耳垂，带着热气的声音充满诱惑，“撒娇也不管用。”


“呜......”


夜风轻轻吹过，拂动屋檐下的灯笼，光影晃动。


翌日，白雨信扶着腰起床，简直欲哭无泪，整个人都不好了。


顾明州这家伙，又不是吃不上肉，怎么活像个饿死鬼，一有机会就将他折腾得下不了床。


还不能说，一说还更来劲，笃定是因为技术不到家才让他心有抗拒，马上使出十八般武艺，一定要让他说出赞美的话才肯罢休。


这日子可怎么过啊？


白雨信正愁眉苦脸呢，顾明州又进来拉他出去，还把待在客栈里的顾家人都叫上了，一道前往官府。


顾家人那叫一个高兴啊，还是顾明州上道，等把白雨信套牢了，看他往哪儿跑。


面上却是一副为两人好的样子，还装模作样地对顾明州说：“日后可别再这么糊涂了，两个人成家过日子，怎么能连官府那里都没登记？亏你还是个吃皇粮的，居然也这样怠慢。”


顾明州诚心诚意地微笑：“是啊，是我糊涂了。”


他态度好，行为举止里都透露着对长辈的尊重，顾家人一高兴，话里话外便开始端着架子，像是要找补回来昨天在白雨信那里丢失的面子。


“知错就改还不算晚，不过......”顾老爷子拄着拐杖，不冷不热地说，“昨天就这么让我们住在外头，像什么话？”


顾永德说：“就是！这个家究竟是谁在当，不会因为白雨信一句话，你就连个屁都不敢放了吧？”


顾成文慢悠悠地开了口：“你四叔虽然说得粗俗了些，但也是这个理。一天没有二日，一个家里有两个主人，时间长了终究是要闹出事的。”


白雨信面无表情，权当没听见。


顾明州却心虚地侧耳听着，时不时点点头：“是，是，晚辈受教了。”


 这样子着实太让人舒心了，顾家人看在眼里，越发畅快，脸上已经溢出笑容。


宅子，铺子，银子......一切梦寐以求的东西就摆在眼前，仿佛已经唾手可得。


一行人进了官府，前前后后地办手续，说要签字的时候，顾家人连看都不看，忙不迭地签上了大名。


不过因为顾明州和白雨信的名声太响亮，再加上登记男妻的着实不太多，办理的小吏不住抬头看他们，满眼好奇。


“这个，白顾氏......”


小吏一开口，顾家人就觉得一阵说不出的刺耳，不禁眉头大皱。


顾永德一拍桌子：“什么白顾氏，应当是顾白氏，你看清楚了再叫！”


“嗯？”小吏一头雾水，“没叫错啊，顾明州自愿嫁白雨信为妻......婚书上明明白白地写着呢，你们不是都签字画押了？”


也就是说，不是白雨信入了顾家的门，而是顾明州入了白家的门？


这变故来得太突然，谁都没有想到，全都愣在那里。


“你、你说什么？！”


顾成文终于反应过来，一把拽过婚书，脸色一下子白了：“这、这婚书不能算数，我们根本没看清......”


  


“刚才我让你们好好看看再签字，你们不看，现在又来耍赖，逗谁呢？”小吏不高兴了，“我可不包修改了，要不你跟京兆尹大人说去吧。”


这话一出，三人都是一抖。他们吃过了苦头，不敢跟京兆尹来硬的，便将怒火全都发泄在了白雨信身上。


顾永德指着白雨信的鼻子，破口大骂：“我就知道你这个狐狸精根本就是不安好心！我还说呢，居然会答应跟明州过来签婚契，原来早就打算好了！”


顾成文语气平稳，却怒气满满：“白雨信，你实在太过分了，这不是摆明了折辱人吗！”


“明州，你怎么也跟着胡闹？”顾老爷子恨铁不成钢地咬牙，“不要被白雨信的话给迷惑了，现在就去找京兆尹大人，让他给你改婚书！”


  顾明州却疑惑地眨了眨眼：“婚书是我写的，有什么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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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六章 夫君
“你——”顾老爷子目眦欲裂，“你是疯了还是傻了，一个顶天立地的大男人，居然没有半点廉耻心，要做旁人的男妻？！”


一旁的白雨信冷下脸，不善地盯着众人。


顾永德被他眼神一激，冲上去就要打他：“看什么看，说的就是你这个贱人！”


手刚刚伸出去，便被顾明州随手格挡，紧接着顾永德只觉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便被按到在地，一只手还被扭在身后。


“啊啊啊！”顾永德痛得面容扭曲，涨红着脸骂，“顾明州，你为了一个外人居然敢对长辈动手！”


顾成文喝道：“还不放手！”


顾明州轻描淡写地抬起眼，眸中光芒却冷厉得令人胆寒。


“外人？他是我的妻子！”


顾明州又想起什么，勾唇一笑，扭过头别有意味地眨了眨眼：“哦，不对，是我的......夫君。”


被他那种揶揄的眼神看着，白雨信不知想到什么，霎时间红了脸。


顾老爷子气得额头青筋暴跳，险些要跳脚了：“顾明州，堂堂一个朝廷命官，你还要不要一点廉耻了！”


“老爷子，你这是什么意思？”顾明州眯了眯眼，笑容冷了下来，“白雨信嫁给我就是天经地义，我嫁给白雨信便是折辱了自己......哪里的道理？”


“你要当劳什子男妻，就从顾家滚出去！顾家要不起你这种辱没祖宗的子孙！”顾永德扯着脖子，嘶声力竭。


顾明州叹了口气：“既然如此，只好劳烦四叔帮帮忙，把我踢出去了。”


顾永德简直惊呆了，想不到世上竟有如此寡廉鲜耻的人，一时间竟然忘了反驳。


只听得顾明州不紧不慢地继续说：“不瞒各位说，其实我来京城，全靠白雨信养活，日子过得不要太舒坦。一个夫妻的名号便能换来以后日久天长的软饭，不吃白不吃啊，是不是？”


“你你你——”众人都被他的不要脸给震惊了。


然而顾明州还没说完。


“虽然我侥幸升了官，但那点俸禄算什么，有靠着我夫君过日子来得爽吗？唉，大叔，四叔，老爷子，我知道你们都瞧不上这样的做派，我也无意以我肮脏的思想污染你们，只好今日就将你们送走了。”


什么？！要是真的被送走，那他们这几日岂不是瞎忙活了？


顾成文上前一步，怒道：“顾家抚养你们两个长大到今日，你们不思量着回报，居然来了这么一出，不就是合起伙来蒙骗我们吗？顾明州，我劝你不要欺人太甚！”


“咦？怎么欺人太甚了？”顾明州十分疑惑，“婚契是你们要签的，说什么一天不容二日，咱们也照做了，立马砍掉一个太阳，还不够听话么？老爷子，两位叔叔，你们到底要怎样才肯满意？”


那当然是跪在地上，双手把银子捧上来给他们花销了！


可他们刚刚抨击完顾明州吃软饭，这会儿再说这种话，岂不是自打脸面？


处处被噎，路路被堵，三人气得险些吐血，终于发觉他们早被这两个家伙玩得团团转，可他们始终紧盯着白雨信这块肥肉，居然一直没有发现。


可恶，可恨啊！


“你、你不要得意，等你们老了死了，休想入咱们顾家的祖坟！”顾永德色厉内荏地威胁，一边小跑着跟上老爷子的步伐，众人落荒而去。


白雨信望着他们离开的背影，转过头来看了顾明州一眼，却发觉对方正看着自己。


两人目光相触，忽然不约而同地笑出了声。


回家后。


顾明州又拿着他这个“新晋小媳妇”的身份开始作妖，一会儿说腰酸了，一会儿说腿疼了，一会儿要夫君抱抱了，窝在榻上浪得不行。


白雨信被他闹得哭笑不得，拧了他的鼻子一下：“又开始了你，明儿不是还要去政事堂吗。”


“唉，明天的事明天再说......”顾明州又想起什么，“哦，萧豫还要到咱家喝酒呢，明儿叫冬柏温个酒。”


 


想起萧豫曾经对他说过的话，白雨信唇角勾了勾：“还得谢谢他呢。”


“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吗？”顾明州警惕起来，“为什么要谢他，谢他干什么？”


白雨信却斜了他一眼：“不告诉你。”


顾明州一个翻身，将他整个按到在榻上，满眼醋意：“不行，快告诉我！”


“诶，你属狗的吗......别，别乱亲了......”白雨信不住推他的脸，见他一副在意得要死的样子，忍不住暗自发笑，故意逗他，“就是不告诉你！”


顾明州压着他不准他动，身子向他逼近，微微眯了眯眼：“不说？”


白雨信胳膊搂住他的脖子，仍是惯常的淡淡表情，眼里却透着些许揶揄：“你想办法让我说啊。”


顾明州喉结微微滚动，一口咬住他少年嘴唇，膝盖顶开他的双腿，手也探了下去。


“等等，别......”白雨信艰难地皱起眉，“太快了......”


顾明州故意咬着他的耳朵：“不听话的孩子，就该受到惩罚。接受我正义的的制裁，还敢反抗，嗯？”


若非他语气中透露着一点笑意，听起来简直义正言辞。


少年泪意盈盈，时而哭泣，时而欢愉，将全幅身心都交托出去，依赖着顾明州，任凭他掌控着自己。


顾明州控制不住地疼爱他，直将少年弄得哭喊不已，连连喊着不要，又坏笑一声贴了过去，委委屈屈地说：“夫君，你怎么这就不行了？”


“别.....够了......呜......”白雨信感觉自己好像一片在海浪中的叶子，受尽颠簸，抱着他的脖子不敢松手。


顾明州更委屈了：“好你个白雨信，娶我过门却连丈夫该履行的职责都不完成，还说什么够了......难道我让你感到负担了？”


“不、不是......啊！”


“既然不是，那夫君可要多多努力，好歹满足人家，是不是？”顾明州叼着他的耳垂，眸中带笑，“夫君，快疼疼我呀。”


“呜呜......”


  白雨信唯一还能发出的声音，就只有喉间的呜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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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七章 萧豫的下场（一）
翌日，顾明州还没回来，叶星阑先摸到他家，又开始琢磨着在京城里搞什么好吃的好玩的，想拉着白雨信一起去。


白雨信自然不可能跟他一起胡闹，但想着叶星阑最近几个月也算吃了苦头，后来还误打误撞干掉了匈奴王子，替他们解了围，态度多少要柔软一些，一边看账本一边听叶星阑胡扯，又思索着要不要再开辟几个小商铺，让叶星阑做点好吃的玩玩。


叶星阑说得正高兴，忽然肚子痛，匆匆忙忙地跑去茅厕。


这是吃了多少杂七杂八的东西啊？


白雨信无奈地摇摇头，蘸了蘸墨汁正要下笔，忽然听得外面小厮的声音，原来是顾明州回来了，还带着萧豫一同。


各种小酒小菜自然不必担心，是早就准备好的，不过白雨信身为家里另外一个主人，还是得去跟客人碰个面，更何况对方还是顾明州在官场中的上司，总要给点面子。


然而等他过去了，才刚行礼，萧豫立刻虚扶住他的胳膊，热情道：“白公子不必多礼，谁不知你是为咱们大兴做出巨大贡献的有能之士，本官怎好受这个礼？”


白雨信道：“萧大人过誉了，不过区区举手之劳，称不上什么。”


两人寒暄片刻，方才与顾明州一同落座。


萧豫十分心虚，掩饰地喝了口水。


顾明州刚回来，他就担心自己会被报复，然而数日过去却是一片风平浪静，他旁敲侧击几次，顾明州却连反应都没有，显然是还没发现他之前的操作，不由得大大松了口气。


可现在三个人坐在一起，大大刺激了萧豫的神经，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把当初那件事给捅出来，以顾明州那个性子，要是知道他有心拆散他们俩，那还得了？


但萧豫到底是官场的老狐狸，面上到底没有表露出半分，相当淡定地与他们谈话，甚至几次在聊到边疆话题时，都不着痕迹地绕开了，可以说是非常机智了。


酒过三巡，白雨信尽到了礼数，不再打扰他们聊正事，离开了正厅。


萧豫大松一口气，脑子飞速转了起来。


他俩到底是抬头不见低头见，住在一个屋檐底下的，难免要谈到这件事，总不能老是受人钳制、忐忑不安吧？


得想个法子，把这个闷雷给主动引爆了，才能让伤害最小化。


最好找个时间跟白雨信聊一下，暗示当时是他自己想去的阳海，反正都过去那么久了，当初是什么场景，白雨信估计也不记得他们具体聊了些什么，用点话术稍加引导，他就不信搞不定白雨信。


正想着，就听见顾明州开了话头：“当初你让我去边疆......”


萧豫心头猛跳，不知他要说什么，结果一抬头，他就看见——白雨信居然正从后厅返回了！


 


“啊，是吗？”萧豫慌忙打断他的话，强自镇定，“顾大人在边疆表现相当神勇，我们在京城听着战报，个个佩服得不得了呢。”


白雨信已然回到席上，望向萧豫。


他在看什么？
萧豫心脏都要从喉咙口跳出来了，不确定白雨信刚刚有没有听见。他还没有来得及反击，难道要在这里就折戟沉沙吗？


却只见白雨信微微笑了笑，对萧豫道：“打搅了，方才拉了件东西在席上，你们继续。”


说罢，拾起掉在椅子上的玉佩，转身离开。


等他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萧豫的心才慢慢回落，心有余悸地狂跳了数下。


顾明州奇道：“萧大人这是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怎么脸色这么难看？”


“还不是这几日匈奴那边说要给王子报仇，折腾得大伙儿都吊着口气，不敢放松吗？”萧豫叹气，“我也是奇了怪了，淼王怎么想的，居然宁愿引狼入室也要夺这个皇位，害人害己啊。”


其实他内心还觉得，就从淼王能有这种想法来看，对方就不可能夺得皇位。即便逼宫成功，也不过是给其他两国做嫁衣罢了，哪怕活下来，他皇位不正，也无法令天下人信服，完全是瞎折腾。


 


现在还得他们帮着在后面收拾屁股，真是气人。


不过这也给了李宏愿一个与匈奴开战的借口，他本来就一直琢磨着怎么才能顺理成章地说服满朝文武，收服其他两国，李英哲虽然行为让人恼火，但不得不说，也并非全是坏处。


顾明州点了点头，正要开口，就见门口窜进来一个身影，居然是叶星阑。


“咦，白雨信呢？”叶星阑揉着肚子，一脸茫然，“下人跟我说他在这里吃饭了。”


 


顾明州最看不惯他整天缠着自家媳妇儿，当即不冷不热道：“不知道啊，他在哪儿呢。”


叶星阑居然信了他的胡扯，挠挠后脑勺就要出去，却在这时注意到屋里的另一个人，当即瞪大了眼睛，感觉肚子疼得更厉害了。


“呜......”叶星阑肚子一阵呼噜作响，他不禁弯下腰，用力按住肚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叶星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闹这种乌龙，居然当着众人的面闹肚子，连忙苦着脸给自己辩解：“萧大人，我绝对不是因为看见你就想起阳海才肚子疼的，跟你见过白雨信以后，他就去了阳海，一点关系也没有！”


屋里霎时间安静了，唯有叶星阑的肚子在咕噜咕噜地响个不停。


“哎呦！”叶星阑再也忍耐不住，弯着腰一路小跑，又跑回茅厕。


萧豫已然石化，眼神中透露着生无可恋。


闷雷，炸了。炸得他猝不及防，响彻天地。


顾明州脸上笑容收敛，放下筷子，淡淡地嗯了一声：“原来，白雨信是见了萧大人以后才去的阳海啊。萧大人，你推荐我去对抗匈奴，又劝说我媳妇儿去远在一国另一头的阳海，是何用意呢？”


萧豫一身冷汗，瑟瑟发抖。


  “大人怎么出了这么多汗？”顾明州提起嘴角，笑容和善，“难道是在怕什么？大人知道的，我向来与人为善，亲和得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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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八章 萧豫的下场（二）
“呵、呵呵呵......”萧豫擦了把汗，垂死挣扎，“怎么会呢，当初是弟媳想着开拓一下事业的新高峰，我这才推荐他去奉城嘛。”


“你瞧，现在不是也很好，弟媳有本事，在哪里都能发光发热，一举将阳海搞得半死不活，咱们跟匈奴开战都不必过于顾忌阳海，岂非时也命也？”


萧豫一脸诚恳：“都说时代造英雄，弟媳也要有这样的环境才能更好地发挥能力嘛，成日待在京城，他也不愿的。”


“哦，这样啊。”顾明州笑了笑，低下头去喝茶，表情淡淡的，也看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


萧豫心里直打鼓，拿不准顾明州到底想干嘛。


但说实话，他自己都被刚才那番话给说服了。可不是吗，要不是去了阳海，再加上今年大灾，白雨信能有这个机遇展示自己的才能，得到皇上御赐的皇商名号？


说到底，还不是得感谢他萧豫，要不是他那个时候提出建议，现在白雨信还在京城，守着那一亩三分地过着小日子呢。


越想他越觉得自己说得没错，萧豫底气足了些，不禁笑道：“明州啊，当初边疆需要你，弟媳需要施展拳脚的空间，分道扬镳是迟早的事，何必拿这个来责问我呢？况且现在不是过的称心如意，还纠结从前那些小事做什么。”


顾明州唔了一声，抬起眼睫：“所以，你当初差人把那封信送给了白雨信，也是为我们好了？”


萧豫都把这茬给忘了，险些维持不住表情，当即哈哈大笑：“什么信啊，顾贤弟，你这是在说些什么，我怎么都听不懂啊？”


“看来是需要找些人证来问问，萧大人才能认了，”顾明州摸了摸下巴，一副沉思的模样，“当初我是嘱咐冬柏把信给扔了的，冬柏、夏松可是萧大人送给我的，不过要说一点关系也没有，也不是不可以。”


“那只好找出当初那个送信的下人了，刚好我过目不忘，还记得那个下人长什么样，去萧大人家中走一圈，多半就能找出那位小厮了。”


“若是萧大人仍要否认......”顾明州笑了笑，越发和蔼可亲，“只好让雨信出来跟你当面对质，瞧瞧当初你到底是怎么说的了。”


萧豫：“.......”


他脸上险些挂不住，就在全面落入劣势的情况下，忽地一拍桌子起身，怒道：“你们俩是分是和与我何干，拆散你们我是能多几钱俸禄，还是能多长块肉？”


“顾大人既然这般不相信本官，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你爱怎么想怎么想吧！”


居然抬起脚，作势就要走，这一招先声夺人可谓是炉火纯青，若非顾明州在官场混迹了这么多年，只怕都要信了他的话。


只不过可惜，顾明州没那么好骗，要骗，也是他骗人。


  


顾明州嘴角轻轻一扬：“萧大人说的是，我的确不该怀疑你。”


萧豫反倒惊疑了，没想到他会这么轻易地相信自己，即将跨出去的脚步便愣在那里，有几丝尴尬。


“想来像萧大人胸襟宽广的人，怎么会记恨我当初不肯第一时间支持大人担任首辅呢？哪怕萧大人没能担任首辅之位，在争斗之中落败，也根本不可能怪罪到我头上嘛。”


顾明州通情达理地说着，萧豫的表情却在他左一句“首辅”、右一句“落败”中越来越难看。


当初他为了夺得首辅之位，费了那么大劲儿，后来好容易获得了顾明州的支持，却根本比不过余泰清那老儿。


说到底还是一句话，皇帝就是信任余泰清，不肯信任他，他再怎么费尽心机也是白搭。


这件事在这两年内始终是他内心的伤疤，却被顾明州三句两句揭了出来，他还无法反驳，只得用微笑掩饰内心快要滴血的痛苦。


顾明州笑意扩大，一脸诚恳道：“依我看，余首辅现在也不怎么样，不过是个迂腐的老头子，哪有萧大人来得贴近民心啊。”


萧豫半信半疑：“你真这么想？”


“我如何想有什么要紧，重要是的百姓怎么想，皇上怎么想，”顾明州高深莫测地看了他一眼，“萧大人想改变自己在皇上眼中的形象吗？”


“你这话怎么说的，我的形象怎么了，很差吗？”萧豫吹胡子瞪眼，骂骂咧咧两句，又非常诚实地凑了过去，“你说说，我要怎么改变才好？”


“依下官愚见，若是萧大人现在立刻请命，赶往边疆为国效力，皇上心中日后定然有大人一份位置。”


一听这话，萧豫当场就怒了，觉得顾明州这是在忽悠他。


不就是记恨他把他们俩忽悠到边塞去，所以想报复回来吗？他会信才有鬼了！


脚上一动，又要走。


却只听得顾明州不紧不慢地开了口：“萧大人难道到现在都还没有看清楚吗，皇上想要的是什么。”


“皇上想要建功立业，留名青史，这谁不知道？”萧豫不耐烦了。


顾明州诧异：“大人既然知道，要如何逢迎上意，难道还要下官献计么？想要留名青史，那么皇上心中最重要的事，不就是边塞的事？大人为皇上分忧，把事情做得漂漂亮亮的，还愁皇上会忘了大人的功劳吗？”


“大人可别忘了，我是如何升官的，白雨信又是如何飞黄腾达的，不就是把边疆外敌制服得妥妥帖帖，这才能有这种待遇的？”


顾明州一脸的为他好，末了笑了笑：“不过要如何也是大人的选择，下官不过一说。倒是要提醒大人一句，到底是张黎旧部，若不努力些，只怕一辈子都难获得皇上的宠信啊。”


萧豫听他这么一说，简直气得七窍生烟，再也听不下去了，拔脚就走。


那老鬼都死了几年了，还满口张黎张黎的，当年给张黎办事的墙头草少了？就盯着他一个人纠缠不休！


  然而回到家冷静下来，他又忍不住反反复复地回想起顾明州说的话，犹豫着，拿起了笔墨起稿奏折。
Nw(*°∀°)=木木木木木
第一百四十九章 敲诈
萧豫赶赴匈奴，一国的肱股之臣守在边疆，令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不久后李宏愿还偷偷在外面酒楼见顾明州，问他是怎么说动萧豫的。


没错，其实李宏愿早就想让萧豫去匈奴监军，稳定一下一国上下的民心了。


余泰清年纪太大，哪里受得了这样的颠簸，像顾明州这样的年轻人上阵，难以体现李宏愿开战的决心，唯有萧豫合适。更何况萧豫年轻的时候还跟着先帝上过几次战场，说是得了先帝真传也不为过。


可偏偏萧豫是张黎残党，萧豫觉得皇帝不信任他，这是实话，但李宏愿也不愿把这一点明晃晃地摊在台面上，引得萧豫过于不满，所以一直不好主动提起这件事。


结果只不过是去顾明州那儿喝了点小酒而已，萧豫居然主动请缨了？要说萧豫自己就有这种思想境界，打死李宏愿他也不信，那转折点肯定在于顾明州对他说的话了。


顾明州只是神秘地笑而不语，随口打着太极，把这个话题推了开来。


李宏愿倒也不太气馁，笑道：“白雨信呢，怎么没跟你一起来？”


“回皇上，他在打理京城的铺子，还有一些官府的生意，”顾明州道，“陛下若不将那皇商的名头赐给他，只怕他现在也能歇歇了。”


李宏愿瞪了他一眼，戴着条抹额，不悦道：“你这话说的，这还怪朕了？那你倒是说说，他立了那么大的功，不赏他一个做生意的便利，赏什么？银子还是官位？也不问问你家媳妇儿看不看得上。”


顾明州轻笑一声：“是，是，谢主隆恩，是微臣说错话了。”


酒馆里的人群来来往往，雅间里越能听见酒客们的笑闹声。


李宏愿压低了声音靠近了他一点，扬了扬下巴：“让白雨信也过来，多个人一道喝酒才有意思嘛，是不是？”


顾明州却是挑眉：“皇上究竟是想跟我媳妇儿喝酒呢，还是想让他为皇上办事呢？”


“啧，你这话说的，替朕办事还辱没他了不成？再说，那怎么是替朕办事呢，那是为天下谋利！”李宏愿一本正经，“不过是喝点小酒聊聊天，这也不行？”


“不行，”顾明州果断拒绝，“我不喜欢我媳妇儿跟别的男人喝酒，我媳妇儿那么好那么优秀，你若是动了邪心可怎么办？”


这话一出，李宏愿当即变了脸色，怒目圆瞪：“你不要胡说！这话传到凤子初耳朵里，我可跟你没完！”


顾明州微笑，眼神和善：“瓜田李下，皇上还是收敛点为好嘛。”


李宏愿简直拿他没办法，只得自暴自弃般放弃挣扎：“好了，朕就是要他给我办点事，有问题？”


顾明州又摇头：“白雨信不过一介区区平民，哪里担得起一个国家的重任？这恐怕不妥吧。”


“那你要如何，不如给他封个爵位？”李宏愿被他气笑了，“老子要他办事，你在这里推三阻四，诚心惹我生气不成？”


顾明州被他骂了一通，却依旧是不慌不忙，淡淡地抬起眼睫：“封个爵位......也并无不可嘛。”


李宏愿：“......”


好嘛，在这儿等着他呢，这是在跟他讨价还价啊！


这个时候，李宏愿忍不住回忆起当年那个在殿试时，当场顶撞国之大臣的顾明州。那时候，他居然以为这是个热血青年，一心为了理想而奋斗，所以才不知变通。


现在看来，什么热血青年，什么不知变通，全是假的！


顾明州这厮何止是精明，他精明透顶了！


李宏愿瞪着他，一时间没有说话，若是常人看见天子动怒的模样，早就跪下来各种哭着求饶了，可顾明州不仅不哭，连表情都没变一下，仍是那么轻轻地笑着。


“皇上，您可是天子，一言九鼎，千万别忘了。”


李宏愿怒：“朕可什么都没答应！”


“唉，皇上，您也要想一想白雨信的苦衷啊，”顾明州一脸的体贴，设身处地地为他着想一般，“既没有银钱补贴，又没有有力的保证，他如何能够放心为皇上所用？”


“一介商人若是卷入了朝堂斗争，稍有不慎便是掉脑袋的事，若是连这点支持都没有，他如何能够安心在前线奋战？商人嘛，最讲究的就是利益交换，讲情怀没用的，皇上，您说呢？”


顾明州见李宏愿面色不虞，立刻道：“其实又何必非要白雨信不可，世上人才多了，皇上大可以挑选一个条件不那么多的，替皇上忠心办事嘛！”


李宏愿顿时就噎住了。


  


他要的就是能够兵不血刃地搅乱阳海，从而掩护大军的行动，在解决匈奴之前，更不能让阳海对大兴发动兵变。


有这个本事的，天底下除了白雨信还有谁？他要不是无人可用，会跑来低声下气地跟顾明州喝什么酒？


敲诈，这就是赤果果的敲诈！


真是气煞人也！


然而顾明州就是吃准了他非白雨信不可，优哉游哉地抿着小酒，吃点花生米，脸上的笑容要多气人有多气人。


偏偏，李宏愿还就是拿他没办法。


“爵位就爵位，但说好了，得了朕的爵位，日后替朕出生入死的时候，也不准有半句怨言！”


顾明州计划得逞，当即大笑：“谢皇上！”
当天下午，白雨信回到家里，还没坐一会儿呢，就听见有一阵喧闹的声音，却是一个公公捧着圣旨过来了。


他当即一愣，道：“顾明州还没回来，公公要不要歇一会儿？”


太监尖利着嗓音喊：“白雨信接旨——”


白雨信懵了，跪在地上，只听得太监乌鸦般的嗓音拖长了，一字一句地说。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赐徽州静云镇白雨信为奉国公，钦此！”


白雨信本能地谢恩，起身后，身后的下人们全都发出一阵惊喜的尖叫，不敢相信这种事居然会在他们眼前发生。


而白雨信更是一脸懵逼。


  他啥也没做啊，怎么还从天而降来了个爵位呢？
Nw(*°∀°)=木木木木木
第一百五十章 结局
一个月后。
☆.｡.:*(猫猫´Д`橘猫).｡.:*☆
顾明州拉开马车的帘子，看见外面春光乍好，不禁露出笑容：“媳妇儿，快看，那边有花！”


白雨信懒洋洋地随手翻书，阳光从帘子的缝隙洒进来，一室暖意。


 “知道了，你已经说了五遍了。”
(๑ŐдŐ)N！W☆S！L(ŐдŐ๑)
顾明州当即不满起来，抬脚去碰他的书：“什么书啊我瞧瞧......这等游记有什么可看，能有你相公好看？别看了别看了！”


白雨信被他闹得哭笑不得，不甚严厉地瞪了他一眼：“看个书你也要闹。”


顾明州滑进他怀里，相当无理取闹：“就闹，你得看我。”


“好，好，看你，”白雨信抚着他俊朗的面庞，轻笑，“我夫君最好看了。”
谁知顾明州还来劲了，缠着他一会儿要按头，一会儿要喂食，活像个大龄宝宝。


白雨信忍了又忍，终于忍无可忍，一把揪住他的耳朵：“还来劲了是吧？你一句话就把我卖到阳海来，没跟你算账，就以为什么事都没有了？”


“诶呦诶呦！”顾明州顺着他的力道，痛得满目狰狞，“媳妇儿快撒手，耳朵没了！”


白雨信松了力道，还是没撒手：“还闹不闹了？”


“不闹......”顾明州说到一半，忽然探出脑袋，吧唧一口亲在他左边脸颊。


白雨信愕然，脸一下子红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别想蒙混过关，我才不吃这......”


吧唧。


这次是右侧脸颊。


白雨信脸色更红了，瞪大眼睛：“你居然一点都不反省，我——”


吧唧。


这次连嘴巴都被堵住了。


顾明州控着他的后脑，轻轻闭眼，暧昧而缠绵地吻他。


白雨信呼吸加快，捏着男人耳朵的手也不由得松了，搭在他的肩头，微微仰头，沉迷地闭着眼。


片刻后唇分，顾明州眉眼之间满是笑意，温柔地望着他：“就想闹你，怎么办？”


白雨信被他撩得无比渴望，凑上去亲了下嘴角，哑声道：“那就闹大点，再深点。”


顾明州呼吸加快，一把将人按倒在马车上。


在外头赶车的冬柏看向满城春色，不住叹息：“唉，春天，又是春天来喽。”


阿才打马赶上：“后面的货物清点好了，给少爷说声。”


“嗯，知道了，”暖暖的阳光下，冬柏眯着眼，不紧不慢道，“再待会儿过来吧。”


阿才先是一愣，紧接着听见马车里好像有人撞在车厢上，顿时明白过来，连忙推到后面。


后方，百余辆马车、牛车浩浩荡荡，扬起一片烟尘。


暮色逐渐降临，白雨信披着衣服，靠在顾明州身上，望着马车外漂亮的落日，感到一阵说不出的温暖与满足。


五六年前，他还在静云镇那个狭小而逼仄的顾家，一边挨饿受冻，一边面无表情地仰起头，计算着距离离开还要攒多少银子。


 那时的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自己居然有朝一日也能过上这样的日子，事业，爱情，尊重，统统都有了。


人生如此，夫复何求？


“等去了奉城，咱们就买套大屋子，种片小田，好好过上几年，怎么样？”顾明州揽着他，全身的骨头都被太阳晒得软绵绵的，说着在白雨信额上亲了一口。


白雨信也懒得动，随口问：“怎么，不搞阳海了？”


“搞啊，”顾明州轻笑一声，“媳妇儿，悠着点，太厉害了当心李宏愿心生忌惮，到时候狡兔死走狗烹。”


白雨信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你还想这些？”


“自然得想了，自古名将良相，能得善终的有几个？我啊，只想跟媳妇儿过日子，”顾明州不羁一笑，“什么功绩，什么地位，咱们也得的够多了，不必太贪心。”


白雨信一想着整日躺着不干活的日子就是一阵骨头发痒，不禁皱着眉：“匈奴那边......”


“有凤子初、王武德和萧豫呢。”


“不打仗了吗？”


“咱们输送好物资就行，再多种几块地。”


“你朝堂上......”


“唉，位高权重又有什么意思，整日埋头忙些琐事，不如到边城舒适清闲。况且咱们出来又不是玩，不是也干活了？”顾明州听出他话里的意思，笑道，“你喜欢做生意，就去做嘛，担心什么？”


这话说得倒也不错。


又埋头想了半天，白雨信震惊地发现好像的确没有什么急需处理的事，外忧内患似乎早在不知不觉中被安排得妥妥当当，只消按部就班。


他看着落日灿烂的余晖片刻，忽地笑出声。


“笑什么？”


  “我笑，我们居然也像叶星阑那样了，”白雨信忍俊不禁，“每日吃吃睡睡，荒废时日。也真是奇了怪了，努力了这么多年，居然就是为了这种日子？”


“那又有什么不好，”顾明州当即大笑，“忙不忙不重要，开不开心才最重要。”


白雨信终于点头，低笑一声：“嗯，你说得对。”


两人倚在一起，太阳渐渐下山，空气就有点冷了，顾明州从衣柜里拿出一条毯子披在他们身上，远远地已经能够看见奉城了。


“喂，顾明州，”白雨信忽然出了声，“问你个问题。”


“嗯？”


“当初为什么会突然对我那么好？”白雨信仰着头，直直地望着他，“本来不是很讨厌我吗？”


顾明州动作顿了顿，回望着他。


白雨信耸耸肩：“就是随口问问。”


烛光落在他脸上，笑容是那样鲜活，充满生气。


当初灵堂上的冥烛也是那样燃着，却怎么也照不暖那张惨白的脸。


他还活着，甚至已然卸下所有防备与抗拒，坦诚地爱着他。


白雨信感到他神色有异，不禁嘀咕：“不想说就算了，干嘛吓人。”


“没有不想说，就是......做了个梦，梦里你死了，”顾明州捧住他的脸颊，大拇指温柔地摩挲，“醒来以后害怕得不行，才发现我非你不可。”


就这么简单？


白雨信听得一头雾水，但又有点心动，总觉得他在哄人。


“整日做些不吉利的梦，以后别想这些了。”


“好，不想了，”顾明州吻住他的额头、鼻子，痴迷地望着少年，“白雨信，下辈子我也来找你，好不好？”


“不要。”


白雨信扣住他的手，扬唇微笑：“我去找你。”


“那你一定要来，我等你。”顾明州嗅着他皮肤上的气味，更加用力地抱住了他。


天际明月高悬，银光洒遍大地。
  只是平凡无奇的一天。
Nw(*°∀°)=木木木木木
番外 婚礼一
奉城。


炙热的太阳如同一轮火球，晒得田地皲裂。


冬柏跟在顾明州身后，忧心忡忡道：“少爷，真要这样吗？让白公子知道了，肯定要生气的。”


“他还生气，整日跟那个宋祝财眉来眼去，我还没生气呢！”


冬柏：“......”


都背着锄头要去把人家的秧苗给铲掉了，这还叫没生气？


您好歹也曾经在京城呼风唤雨过，居然跑到边城小地来跟人置气，挖人家的田......他一个下人都不好意思说出去好么！


冬柏更为自家少爷生出一股由衷的担忧。


顾明州整日游手好闲，捉鸡遛狗，唯有白公子忙来忙去地赚钱养家，宅邸、田地这些全是白公子置办的，挂了个顾明州的名字罢了，怎么他家少爷一点吃软饭的自觉都没有？


唉，都说色衰爱弛，少爷虽然长得俊，但人心易变，谁说得准呢？若是他，肯定好好讨好白公子，多套点钱在手里，日后也有保障......


想着想着，冬柏被自己的想象美到了，忍不住笑出声来。


而顾明州已经高高举着锄头，冲向田地！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困惑的声音：“顾明州？”


刹那间，冬柏呼吸一紧，看见顾明州的身体僵硬了，顿时心头砰砰直跳，吓得脑子一片空白。


然而顾明州却以奇迹般的速度平静下来，一锄头锄掉了地上的野草，若无其事地扭过头，带出一点微笑：“真巧，你怎么也在这儿？”


顾明州的笑容在嘴角不住颤动，险些喷出火来。


没错啊，白雨信怎么又来了！！！！


那个宋祝财有什么好，让他从十五岁惦记到现在！


顾明州醋意翻滚，整个人都快炸了，还得假装自己很好，一口血就在喉咙口险些没喷出来。


“你拿着锄头干什么？”白雨信一头雾水。


“咳，给祝财兄弟松松土......”


白雨信越发搞不懂他的脑回路了，明明在家都不会下地干活的，跑来给宋祝财的田松什么土？


顾明州假装自己非常大度：“哈哈哈你不是有事，快去找他吧。”


白雨信这才想起正事，点了点头，往宋祝财家里走了。


顾明州在远处望着，只见白雨信在门口喊了两声，宋祝财便出来了，一身健美的肌肉，小麦色的皮肤看起来非常健康，还时不时大笑着拍拍白雨信的肩膀，怎么看怎么亲密。


然而，他们就肩并着肩，一起进去了。


还砰地一声，把门给关了！


“少爷，要不我跟去听听他们说什么？”冬柏眼看顾明州眼睛都红了，顿时心生恻隐。


 


瞧瞧这日子过得，造孽啊。


“听什么听，难不成白雨信还会出轨吗？！”顾明州的反应却异常激烈，指天画地，“难道我还会不相信我媳妇儿？不可能，不存在，没有的事！”


冬柏连忙顺着他的气说：“唉，就是去看看，谁说一定会发生什么了？就是小的我好奇。”


顾明州：“......”


一瞬间，顾明州高涨的气焰就消了，脑袋耷拉下来，像只受了欺负的大狗。
“算了，”他闷声道，“他不肯说，去偷听来又有什么意义。”


冬柏被他辛酸的表情吓到了。


顾明州拎起锄头，垂头丧气地回了家。


夏松刚摘了西瓜回来，戴着草帽没看清人，险些跟顾明州撞了个满怀。


“哎呦我的西瓜！哪个不长眼的......少爷？你咋了？”


顾明州有气无力地摆摆手，回了屋。


夏松好奇地看着他的背影：“少爷这是怎么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被和离了呢。”


“.......”冬柏嘴角疯狂抽搐，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不会说话就少说两句！”


“？？？”


夏松搞不清他们在干嘛，捧着西瓜去后厨切，一面嘀咕：“搞什么啊，开玩笑而已，搞得好像真的会和离一样......”


手起刀落，西瓜应声裂开，夏松目瞪口呆：“不会吧？！”


几炷香后，主子要和离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顾宅，一帮小厮们聚在一起，紧张地讨论着等他们分开之后都跟谁。


毫无意外，白雨信获得了全票。


原因很简单，他有钱。


夏松一想到这个就恨铁不成钢，他家少爷以前多威风啊，在京城里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结果突然像被人下了降头一样，非要跑来这犄角旮旯的小城里来。


来就来吧，总得干点正事吧？


顾明州就不。


要是不小心惹了媳妇儿生气，不敢要零花钱，就去问知府知州敲竹杠，厚颜无耻到他这个地步也算罕见了。


相较之下，白雨信可谓是几年如一日的勤勤恳恳，开水渠，改秧苗，愣是把奉城的农产物产量提升了二分之一，要是有阳海的商人过来欺负人，只要找他，就一定会帮。


这个时候顾明州在干嘛？


他啥也没干，躺在旁边嗑瓜子叫好......


难怪被白公子嫌弃！


“是吗，真的是这样吗？”


众小厮像突然被点穴，僵硬着转过头，看见顾明州含泪的双目。


气氛突然降到了冰点，刚刚还讨论得热火朝天的屋里鸦雀无声。


终于有人回过神：“呵呵怎么会呢，少爷您听错了......”


“对啊对啊，少爷您可是‘最受小厮爱戴的主子’票选第一呢！”


......


小厮们挽尊的话顾明州已经听不下去了，游魂一般回了房间。


他坐在花园里，目光所过之处，均是他们一起种的花花草草，只要一闭眼，立马就有记忆浮上心头。


紫藤花架是白雨信最喜欢的，晚上躺在下面花香四溢；左边的葡萄架已经成熟，看书的时候随手摘了就吃；还有右边的石潭，各色玩赏......


顾明州咬着衣角，忽然满腔愤怒。


骗子，简直就是个骗子！


分明昨天晚上还抱着他爽得直哭呢，今天一起床又跑去找宋祝财，是吃定他绝不会离开，所以恃宠而骄吗？！


等白雨信回来，看他不好好收拾.......


“在干嘛？”白雨信端着冰镇西瓜进来，忽然扑哧一笑，“瞧你，花都落了满头，怎么都不知道？”


  顾明州瞬间化作一只大狗，扑了过去：“媳妇儿——”
Nw(*°∀°)=木木木木木
番外 婚礼二
白雨信被他扑得险些摔倒，好歹靠着花架站稳了，一只手搂着他的脖子，哭笑不得：“干嘛好像很久不见了一样，明明刚刚才见了面的。”


一提到这个，顾明州更加委屈，又不敢说，抱着白雨信的腰，闷闷道：“媳妇儿，我饿了。”


“好，好，”白雨信轻车熟路地哄他，“咱们吃饭去。”


瞧见顾明州像个大孩子般的表情，白雨信心都要化了，只觉他可爱得要命，忍不住扶着他的脸颊，亲了一口。


他言行举止中透着难以言喻的甜蜜，顾明州一下子就被哄好了，嘴角止不住地上扬，牵过他的手，一道走向饭厅。


已然暮色降临，然而夏日的日光长，奉城地处南边，此时天光仍然很好。
粉紫色的晚霞铺满天空，霞光自树梢间洒下，落在白雨信眉眼间，越发显得他眉目如画，气定神闲。


两人都不再是曾经的小小少年，至今白雨信也二十有五，稚气褪去，瞧着硬朗不少。


但因为笑得多了，那副生来就带着些冷意的五官，反倒比年少时更柔和。


都说相由心生，日子过得顺遂了，人的面相也不同了。再加上白雨信经常出去忙活，晒黑了些，也多了些肌肉，瞧着健康许多，抱着手感也不一样了。


怎么看也看不够。


顾明州自觉柔情似水，白雨信却被他看得越发不自然起来，脸上染了点红晕，不甚严厉地瞪了他一眼：“看什么。”


“就是想看你，”顾明州顿时不乐意了，“不行吗。”


哼，整日跟那个姓宋的这样那样，他还没说什么呢，回来连看一眼都不成了？


顾明州不住腹诽，嘴上却一个字也不敢说，岂一个卑微可以说尽的。


 


要怪还得怪白雨信，去找宋祝财就找吧，光明磊落得不行，还有个特别理直气壮的理由，说要一同开发新作物。


搞得顾明州都快成醋精了，也只能装大度。


其实他只想摇着白雨信的肩膀告诉他，不要去找宋祝财了！跟哪个男人走近一点他都会吃醋的啊啊啊啊！


白雨信不知道他这么多心理活动，唇角似有似无地勾了一下，略有些赧然地避开了眼神。


吃过饭，两人回去，全程顾明州都是有意无意地在瞄他，洗过澡出来的时候，拿着块布巾吸水，也是有一搭没一搭，眼神漫不经心地落在他身上。


白雨信一顿，干脆背过身去，然而顾明州的眼神仿佛有着实质，烧得他后背发烫，皮肤都发起热来。


“别看了。”青年哑声道。


顾明州一把将他揽进怀里，夏风扫过清凉的皮肤，惬意至极。


“为什么不能看，”他咬了下白雨信的耳朵，带着些许撩拨的意味，“媳妇儿，嗯？为什么？”


白雨信身子一抖，忽地用力，推开了他的胸膛，低头说：“别离我这么近。”


他三番几次的抗拒，彻底把顾明州惹毛了，更何况他本就暗搓搓地生着闷气。


“我不能离你这么近，谁能？”顾明州顺着他退开的方向逼近了些，漆黑的眼眸极具压迫性，“媳妇儿，说啊。”


刚洗过澡，他只松松垮垮地披了件纱袍，结实的胸肌若隐若现，皮肤还带着点湿润，怎么看怎么活色生香。


“我受、受不了.......”白雨信艰难地咽了口口水，不敢看他眼睛，“天太热了，我不想出太多汗......”


顾明州呼吸一顿，只觉白雨信放在他身上的手忽然滚烫起来。


他低哑着声线，凑到白雨信耳畔，低低道：“媳妇儿被我看得发热了么，哪里热？”


“.......”他凑得太近，白雨信只觉耳朵到脖子都是一阵发痒，禁不住抖了抖身子，侧过些去，咬着牙轻轻地骂他，“流氓。”


“唉，你不就是喜欢我这一点吗。”顾明州毫不客气地把手探入青年衣内，在那一截柔韧的腰肢上，极缓慢又极煽情地移动着。


白雨信腰一下子软了，身子细细地发抖，手抵着他的胸膛，想推开，又不舍得。


月光从窗棂洒在屋内，照在青年宛若惊蝶的睫毛上，以及那张因紧张而绷紧了的脸上。


顾明州低笑一声，吻他的眼睛，额头，鼻梁，嘴角，最后是紧抿的双唇。


无论多少次，白雨信都带着些少年人的羞涩，不太好意思面对自己的渴望。


顾明州知道他的想法，也知道他喜欢什么样的方式，缓慢的轻吻令白雨信彻底放松后，再逐渐深入。


当青年彻底兴奋起来，有些羞怯地攥着顾明州的衣襟，身体却诚实地接纳着男人，一双浅色的眼眸中映着纯净的月色，还有化不开的信赖。


这是顾明州最最喜欢的瞬间。


  “媳妇儿，不要离开我，”顾明州鼻头发酸，喃喃道，“你知道我多爱你的。”


白雨信搂着他的脖子，将自己所有的一切都交付出去，仰起脖子回吻他，柔声说：“不离开你，永远也不会离开你......啊！”


顾明州像匹受了刺激的野狼，动作忽地粗暴起来，白雨信完全不知发生了什么，就稀里糊涂地被按着折腾了一夜，还是可怜兮兮地出了一身汗。


直到半夜，才被顾明州抱去净房冲洗干净。


翌日两人都是懒洋洋地，搂在一起不肯起床。


奉城地处南方，气候温暖，夏天的时候却湿润清凉，比京城里还要舒服。而且炎热的时间也比较短，只有中午最热，其他时候都带着点清凉。


顾明州还闭着眼睛，手就不老实地在白雨信身上乱摸，一边开始宽衣解带。白雨信被折腾得太晚，脑子还是蒙的，迷迷糊糊任由他动作。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遥遥听见冬柏的声音：“请等一下，让小人去伺候大人起床......不可——”


房门砰地一声被踢开，冬柏的话卡在喉咙里，无力扶额。


“好啊你们——”李宏愿的声音也卡住了，半晌退出了房门，“不好意思，打扰了。”


顾明州：“.......”


白雨信：“.......”


  白雨信终于清醒过来，瞬间暴走了：“顾明州，你在干嘛！！！！”
Nw(*°∀°)=木木木木木
番外 婚礼三（完）
几炷香后，白雨信衣着整齐，面容冷肃，极为高冷地向李宏愿问安走人。


再一会儿，是头顶暴栗的顾明州，嬉皮笑脸地过来。


李宏愿臭着脸喝茶，阴阳怪气地笑：“哟，杭州龙井，这成色瞧着比宫里的还好呢。”


顾明州没脸没皮地笑：“皇上这就玩笑了是不是，白雨信在杭州种了茶呢，自然有几口好的尝尝，也没什么稀奇的。”


一两茶叶一两金的龙井，在他口中竟然好像路边茶摊的碎茶渣般平平无奇，李宏愿嘴角一抽，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顾明州知道他是为什么来的，却只装聋作哑，光喝茶不说话。


李宏愿越看他这副老神在在的样子越来气，连茶都喝不下去了。


发现上当受骗还是去年的事，搞翻阳海的事拖了几年，顾明州这里一直推说时机不合适，李宏愿也就信了，直到先前被顾明州敲过竹杠的知州终于忍不下去，一封奏折弹劾上去，他才发觉不对。


 起初他还不信呢，觉得这也未免太离谱，于是派人过来勘查，居然是真的。


——这厮带着他的小媳妇，在奉城养老！！！！


李宏愿气得头疼，真想砍了他的脑袋完事，无奈朝中人才凋敝，明知道顾明州这家伙滑头的要命，许多事还是得靠他来办。


谁让顾明州办事是真的快准狠呢？尽管这几年懒成了精，但奉城及周边城市，几次有阳海的奸细闹事，都被顾明州迅速搞定了，还是一样的能干。


 


可他......怎么就这么懒了呢？


李宏愿总结一下，觉得问题就出在白雨信身上。


一个家的大家长往往肩负着整个家庭的责任，可他们没有孩子，也不是什么大家族，最糟糕的是，白雨信也太会赚钱了！


本来以前在京城，白雨信就已经够惹人注目了，本以为到了阳海就会不同，谁晓得他不声不响，居然就成了大兴首富？！


这么一来，顾明州哪怕躺在家里撕丝绸玩，也能好吃好喝地撕个几百年。


人一安逸，斗志自然就没了。


但是......当年离开京城的时候，顾明州还为白雨信争了个爵位，也算是有功名在身的人了，李宏愿哪怕想动也动不了。


  


他忍不住怀疑，顾明州不会就是为了今天，才早早地做下了准备吧？


那当初去奉城，根本就是他心甘情愿？还装得很为难似的，跟他大谈筹码......顾明州个贱人！


李宏愿简直越想越气，一想到自己居然拿顾明州全无办法，就更气了。


思来想去，他觉得还是得从白雨信身上下手。


虽然顾明州懒成了精，但白雨信还是很勤快的，据他所知，白雨信的产业在阳海规模正日渐扩大，如果白雨信决心帮他，顾明州自然会一同动手。


李宏愿想着，耐心地等白雨信回到家，两人在书房密谈。


片刻后李宏愿出来，想到白雨信的话，神色更加复杂，说不出的悲愤。


“聊啥了？”顾明州状似无意走过来。


李宏愿大怒：“去去去，跟你没关系！”


顾明州：“......”


媳妇儿背着他又有什么小秘密了？！


顾明州隐约觉得不妙，第二天又被李宏愿拉出去，说是游山玩水。


当时顾明州心里就是一个突突，内心的小人咬着手帕哭。


晚上他才做牛做马地把人喂饱，白天一睁眼就不认了，过分，真的，太过分了！


媳妇儿就这么喜欢宋祝财吗？难道真的要跟宋祝财共侍一夫？


顾明州只在脑海里想象了一下，瞬间火冒三丈，恨不得现在就抄着锄头把人种在地里。


宋祝财，给老子滚啊！！！


内心的小人化作勃然大怒的猛兽，喷吐烈焰，已经把宋祝财烧成黑炭了。


一整天，顾明州都耷拉着脑袋提不起精神，等到了晚上，李宏愿跟着他一起回去，远远就看见自家宅子，黑灯瞎火的，在远山的映衬下，越发显得暗淡。


有小厮在门口打瞌睡，看见他回来，大吃一惊，连忙跑了。


“？？？”


顾明州一头雾水，进去抓了个小厮：“白雨信呢，上哪儿去了？”


“公子他他他......他在卧室等你。”


顾明州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沉默着来到房门口，推门。


里面根本没有人啊！


连灯都没点！


刚才用一种“你老婆正在卧室给你戴绿帽子呢”的口气说话，是要怎样？！


但没有总比有要好，顾明州内心的小人再一次卑微地咬住了手绢，泪流满面。


忽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干嘛？”顾明州没什么精神地扭过头，却倏然间瞪大了眼。


漆黑的院落中，檐角悬挂的红色灯笼渐次亮起，映出青年隐在黑暗中的身影。


冬柏抓着一根竹竿，将灯笼挂在院子最顶上，柔和的红光投射在青年脸上，先是含笑的眉眼，再是适合亲吻的嘴唇，最后，是他身上，朱红的婚服。


顾明州已经全然呆住，连呼吸都不敢用力，生怕惊扰了这梦境一般的青年。


白雨信却歪了歪头，粲然一笑：“夫君，你来了。”


陌上人如玉，不过如此了吧？


所以这么长时间，他都在准备这个？


顾明州鼻头微酸，正要走上前，外面却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瞬间破坏了这如诗如画的意境，立马接上了地气。


顾明州：“......”


白雨信见他反应不是很好，不禁有些懊恼：“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婚礼，就想着静云镇和奉城的习俗，各取一些，想给你惊喜的......”


“是的嘞，大兄弟，”宋祝财踩着鞭炮声进来，大笑间露出雪白的牙齿，“既有家乡的温暖，又有当下的风情，白兄弟可费尽心思了！”


顾明州嘴角一阵抽搐。


呵呵呵好感动......祝财兄弟还不走吗？


一旁的小厮已经蜂拥而上，将准备好的婚服往他身上套，尺码恰到好处，显得他肩宽腿长，风流倜傥。


顾明州不想再去管旁人，上前几步，在簇拥的灯笼下，握住白雨信的手。


“很喜欢，”顾明州手指抚摸他的额头，鼻子，嘴巴，目光柔和得快要滴出水来，“我很喜欢。”


“我......我脾气不好，是你一直陪在我身边，给了我一个家，还入了籍，还一直包容我，我......”


白雨信语无伦次地说着，太过紧张，鼻尖冒出几粒小小的汗珠，在灯光下反射出微弱的光芒。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谢谢你，谢谢你一直陪在我身边，一直爱我，我什么也没有......”白雨信说到动情处，禁不住哽咽，“也给不了你什么，还嘴笨，可是我真的......”


四周静悄悄的，所有人都默契地保持了沉默，唯有夏夜的风和虫鸣，烛光在轻轻晃动。


“......真的很喜欢你，不想离开你，”白雨信克制不住自己，忍了又忍，眼泪还是往下掉，“顾明州，我爱你......很想告诉你，顾明州，你知道了吗......”


他说得乱七八糟，又夹着泣音，实在没有平时做生意、打理院落的精明样。


竟是毫不掩饰地将自己最柔软的地方剖开来，拿到心爱的人面前，带着些本能地害羞与畏惧。


他本不是这样的人，他本来敏感又多疑，打死也绝不将吐露内心半句。


实在是......努力极了。


顾明州也禁不住有些喉咙发痛，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将人搂进怀里，低低道：“傻瓜，怎么会什么都没有？”


“你瞧，我不就是你的？户籍也姓白，院子也姓白，连这身衣裳也姓白，”他眼眶泛着红，笑着说，“从里到外，上上下下，整个人都是你的。”


  


白雨信本来就在崩溃的边缘，被他这么一说，瞬间再也撑不住，埋在他怀里大哭出声。


“这么好的日子，怎么哭成这样？”顾明州逗他，“怎么回事，我要跟个小泪包成亲啦？”


白雨信咬牙，愤愤地捶了下他的胸口，哭声却渐渐小了些。


顾明州抱着他，更多的却是心疼。


童年的创伤对一个人的影响实在太深，无论他多努力地去付出，在某些时刻，白雨信仍会露出彷徨的眼神。


无论白雨信取得了多大的成就，他都永远摆脱不了，那个站在大雪地里，等待被继母贩卖的少年。


顾明州不再试图改变他，而是选择——和他一起，并肩站在雪地。


任凭寒风凛冽，大雪纷飞。


“变成小哭包也喜欢，”顾明州将他打横抱起，往房间里走，柔声道，“现在就证明给你看。”


所有人：“......”


李宏愿的眼神从惊讶，到震惊，再到怒不可遏，终于发出怒吼：“欺人太甚！”


“说要我给你们当证婚人，结果就是让老子在这儿看你们哭哭啼啼亲亲我我啊？”


“给老子回来！！！”


小厮们也连忙大喊：“是啊少爷，外面还有宴席等着新人开宴呢！”


“对啊对啊，还有好多准备呢！”


......


顾明州停了下脚步，望向怀中人：“那咱们先去行礼？”


白雨信搂着他的脖子，将脸完全埋进男人胸口，好像这样就没人能发现他早已面红耳赤一般。


“不去，”青年的声音羞怯中带着期待，“我想要你。”


顾明州禁不住笑，大步进屋，一勾腿踢上门，将无尽喧嚣关在门外。


  远处，月如银盘，清风拂面。
Nw(*°∀°)=木木木木木
番外 帝后一
李宏愿是被太傅赶到门外去的。


还下着雨，太傅不敢伤他，只让他跪在门廊下。


可凤子初就惨了，高举着木剑跪在雨里，浑身都湿了个透。


深秋的雨还很冷，冻得他嘴唇发青，不住颤抖。


李宏愿看得有些过意不去，压低了声音喊：“喂，你去给太傅道个歉，不就什么事都没了？”


“不必太子......操心，”凤子初强忍着牙关打战的欲望，冷冷道，“要认错也是你认错。”


李宏愿可是大兴的太子爷，除了父皇和太傅，宫里头哪个敢忤逆他，便是他有错，那也是哄着好声好气地劝，哪有凤子初这么不给面子的？


从一开始他就看这个陪读不顺眼，整天冷着一张脸，好像谁欠了他钱似的。


李宏愿不过是命令他去拿个砚台，他就瞪着眼睛，好像受了天大的侮辱一般，就是不从。


李宏愿一生气，就跟他干了一架，结果惊动了太傅，才被罚了。


这事怎么想都是凤子初的错啊，凭什么要他低头？


李宏愿越想越气，决定明天就跟父皇说清楚，不要这个伴读了。


门关着，李宏愿跪得无精打采，不由得打了个哈欠，百无聊赖地想找几个话题，跟凤子初聊聊，打发时间。


然而他一抬头，才发觉凤子初的脸色很不对，青白得好像个死人。


“喂，凤子初，喂！”


秋雨潇潇，少年满面冷雨，硬是咬着牙不说话，眼神却时不时有些涣散，好像根本没听见他说话。


李宏愿内心顿时陷入一阵牵扯。


一个声音说，他看起来情况不太好，还是帮帮忙吧。


另一个声音又说，那又怎么样，是他自己要逞强的，能怪谁？


雨还在不住地下，一阵风吹来，李宏愿便是跪在廊下都是一阵瑟瑟发抖，可想而知跪在雨里的凤子初得有多冷。


罢了罢了，他可是太子爷，胸襟得包容天下苍生呢，小小一个凤子初还不能宽恕吗？


李宏愿终究起身，走到凤子初面前拉了他一把：“喂，起来。”


他也就随手一扯，谁晓得少年的身子竟是虚软无力，立刻倒了下来，李宏愿大惊，连忙叫旁边的太监一起帮忙，将人架到了旁边侧殿里。


“不行，太傅.......”凤子初的声音竟是从未听过的轻缓，有气无力的。


李宏愿一阵无语。


都这样了还惦记着受罚呢，是不是有病？


显然凤子初并不觉得自己有病，甚至挣扎着想要重新回去，简直守规矩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别动别动！”李宏愿感到身上的人险些滑到地上，连忙抬高了声音，“太傅那里我去跟他说，你别动！”


凤子初这才安静了。


好不容易到了侧殿，把人丢到榻上，李宏愿叫人去拿炭火和干衣服过来，一边给他扒掉湿漉漉的衣裳，禁不住腹诽。


还凤家将门之后呢，怎么这么菜，随便淋点雨就不行了？


然而等把衣服剥光，李宏愿便彻底说不出话了。


少年白皙柔韧的身躯肌肉结实，却布满了累累伤痕，结的痂还很浅，显然是这几天挨的打。
外头乌云密布，光线不好，被风吹动的烛光映出少年紧皱的眉头，还有他烧红的脸颊。


李宏愿虽然娇生惯养，却不是什么坏孩子，见他这样的惨状立马就后悔了，觉得凤子初不帮他拿砚台也是有理由的，肯定是太疼了，才不想动。


“对不住啊，害你受罚了，”李宏愿嘀咕，“但我也帮你了，不准怪我......谁叫你什么都不说的？”


他一面小声念叨着，一面又嘱咐人去喊太医，开过药，又让人去叫凤子初家里人过来接他回家。


药正在熬，凤子初家里人还没来，后殿里便安静下来。


李宏愿有点无聊，借着烛光趴在床边，目光不由自主地聚焦在了少年的脸上。


他正熟睡着，睫毛长长的，安静地搭在眼睑上，皮肤光洁柔软，鼻子挺翘，苍白的嘴唇略薄，像两片梨花。


若是醒着，那双狭长的丹凤眼更好看，目光流转之间，有意无意流露出惊人的媚态。


李宏愿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就像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一样，全幅心神都被那双眼睛吸走了。


忽然间，凤子初动了下，李宏愿吓了一大跳，险些蹦起来，连忙移开眼神。


“我我我......我可没看你......你干嘛？”


凤子初没醒，他本能地抓着身边的人，眉头紧锁，喃喃地喊：“娘，娘......”


“谁是你娘？”李宏愿小声反驳，又觉得他这样可怜兮兮的，忍不住摸了摸他的脑袋，“乖，好好睡吧。”


凤子初却总也不安稳，李宏愿不知怎么安抚他，忙乱地爬到床上，抱着他拍拍脊背。


谁知下一刻，他便被凤子初用力抱住，脑袋直往他怀里钻。


李宏愿整个人都僵住了，脑袋里乱成一团浆糊，双臂张开，连碰都不敢碰他一下，脸已经红了个透。


凤子初不知梦见了什么，眼角竟渐渐闪出泪光，模模糊糊地喊：“表哥，不要走，表哥......”


表哥？


李宏愿一时间不知道他叫的是哪个表哥，下意识道：“我在，放心，我不走。”


像被这句话安慰了，凤子初抱着他的力道渐渐松弛下来，竟是安稳地睡了过去。


李宏愿抱着他片刻，心里忽地溢出一丝欣喜与得意。


明日得告诉他，本太子可是不计前嫌地哄他睡觉了呢。


而且，还哄得挺好。


他就不信，这样凤子初还好意思跟他吵架。


李宏愿得意洋洋地抱着人，直到太监进来，说是凤子初家里人来了，这才起来。


高大英俊的男人进来，对李宏愿点头行了个礼，便将凤子初拦腰抱起。


凤子初被这么大的动作惊醒了，睁开眼，看见他的脸，不禁喃喃道：“表哥......”


“子初乖，睡吧，”男人温柔地将披风披在他身上，“咱们回家了。”


凤子初果然乖乖地点了点头，依偎在男人怀中。


李宏愿望着他们的背影，不知怎么的，方才的喜悦一下子消散得干干净净。


  原来不是他哄得好啊，李宏愿愣愣地想，是凤子初把他当成表哥了。
Nw(*°∀°)=木木木木木
番外 帝后二
他可是当朝太子，居然被别人当替身工具人给用了，这可还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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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宏愿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他决定，等凤子初过来了，他一定要好好发一次火，以正视听。


尤其是抱着他喊表哥这种事，绝对不许再出现！


然而第二天，凤子初没有来。他的书童说，他在家养病。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整整七天，他都没有再见到凤子初。
李宏愿心里那个张牙舞爪的小人一天天低落下来，书也没力气看了，满脑子都想着凤子初。


他为什么挨打呢？他表哥又是怎么回事？这些天又为什么都不来读书了？


他觉得凤子初好像浑身都是谜，引他禁不住地想东想西，就是猜不出个结果。


李宏愿烦恼地趴在桌上，手指却忽然碰到什么冰凉凉的东西，拿起来一看，却是凤子初的玉佩。


对了，那天他们吵架来着，不小心扯落了玉佩......


李宏愿眼睛一亮，当即找到了借口去找他。


凤家代代为将，家门口便是几个武官在看大门，两口石狮子目光慑人，还没进去呢，便感到一股强烈的气势。


李宏愿以前小时候也跟着父皇一起来玩过，但记忆不是很清楚了，而且现在是一个人过来，感觉又有所不同。


凤子初就在这里长大吗？


“少爷在里头呢，”管家笑眯眯地说，“太子爷，给您通报一声去。”


李宏愿摆摆手，满怀好奇心地溜进院子里，就听得一阵兵器破空的声音，却是凤子初在练武。


他腰身柔韧，身上肌肉很漂亮，又富有力量感，尚带着些少年的纤弱与单薄，舞刀弄剑的时候说不出的好看。


李宏愿不由得看呆了。


还没等他捧场地鼓鼓掌呢，旁边有人已经笑着出声：“子初进步得很快啊，恐怕等长大，凤家的担子就该落在你身上了。”


凤子初眼睛一亮，丢下刀剑就扑了过去：“表哥！”


“......”李宏愿面无表情地撅断了一根嫩枝。


这时候他们才发现太子来了，凤子初连忙从他表哥身上下来，摆出一脸的高冷。


“臣等见过太子。”


李宏愿不怎么情愿地走了出来，摆摆手：“免了，都在干嘛？”


“习武......”凤子初撇撇嘴，还记得跟他的吵架的事呢，声音就有点不乐意了，“太子来做什么？”


李宏愿一听他这个腔调，更加来气：“我不能来？这些天你怎么都没去读书？”


凤子初闻言，眸光一暗，看了眼他表哥不说话了。


表哥笑了笑，揉了下凤子初的头以作安抚，方才对李宏愿拱手道：“回太子的话，是臣马上要去边疆了，子初自幼与我一同长大，自然有些不舍，方才向太傅告了假。”


“你什么时候走？”李宏愿下意识问，语气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发现的期盼。


两人都听出来了，凤子初脸一下子就黑了。


表哥倒是没怎么在意，还是非常礼貌地对他说：“回太子的话，明天。”


又聊了几句，表哥就去收拾行李了，练武场就只剩下他们两个。


凤子初怒不可遏，一把摔了手里的长枪，喝道：“你是不是有病，问我哥什么？！”


“怎么，不能问？”李宏愿不明白他为什么反应这么大，下意识反驳，“你哥是多金贵，比本太子还金贵么！”


比太子还金贵的，那就只有皇上皇后了，凤子初当然不可能这么说，气得咬紧了牙关。


“神经病！”


说着转身就回房间去了。


李宏愿连忙跟在后面，不住问：“喂，喂，本太子都过来看你了，你就给我这张脸啊？你生什么气倒是说啊，喂！”


凤子初根本理都不理他，砰地一声关上房门，险些夹到他的脸。


李宏愿讪讪地摸了下鼻子，嘀咕道：“莫名其妙，问了又不说......”


李宏愿在凤子初这里吃了个闭门羹，好在凤老将军还是热情好客的，跟他又是下棋，又是赏花，又是吃点心的。


到了晚上，李宏愿本来应该回宫了，又忍不住想再见凤子初一面，便去敲他的门。


谁知门却是一推就开，里面空空荡荡，凤子初已经不知所踪。


李宏愿一头雾水，找了半天，才发现凤子初已经爬到屋顶上去了。


李宏愿也跟着爬上去，只见凤子初坐在屋檐上，身子被一片黑夜所包裹，星光月光均照不亮他，显得他整个人看起来越发是小小的一团了。


“喂，”李宏愿坐在他身旁，问，“在想什么？”
凤子初没说话，李宏愿就一直坐着，呆呆地望着天上的星星，心里面一阵说不出的孤寂。


“对不起，那天我不是想使唤你拿砚台的，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你搭话，”李宏愿喃喃道，“我没有朋友。”


凤子初微微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李宏愿胸口闷闷的，低声道：“就因为这件事，你就不肯当我伴读了吗？我已经知道你是因为受了伤，才不去拿砚台的了。”


周围安安静静，只有两个少年的呼吸声。


李宏愿很是挫败。


他就是对凤子初有一种不一样的感觉，尤其当凤子初对着他表哥笑的时候，那种憋闷更是到达了顶峰。


他不懂为什么。


  


凤子初一直不说话，李宏愿也渐渐感到没趣，不想再呆在这里了，正摸索着要爬起来，却听见凤子初有一点闷闷的声音。


“不是因为受伤，是讨厌你那样跟我说话。”


李宏愿一愣，扭过头，对上了凤子初略带湿润的眸子。


“而且我表哥马上就要上战场，或许这辈子也见不到他了，”凤子初说着说着就哽咽起来，“我说了不想去伴读，我爹非要我去......”


“.......”


李宏愿嘴角狂抽，气得要命。


所以连身上的伤也是本太子的错了？！


难怪一见面就一脸的如丧考妣，他是真的恨他啊！


凤子初还在旁边轻轻抽泣，李宏愿已经在脑海里把他吊起来鞭打一百八十遍了。


  但可能是风太轻柔，也可能是月光正好，李宏愿没下去拿小皮鞭，而是伸出手，轻轻地揽住了少年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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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帝后三（完）
皇帝登基是件大事。


国号一改，年号一改，上至朝臣，下至走卒，举国上下都将参与进这一场盛大的仪式。


距离父皇驾崩已有两月有余。


新帝登基，朝中又是忙忙碌碌，终于能够喘口气的时候，却已经是隆冬时节了。


凤子初就是在这个时候请求驻守边疆的。


他甚至没有提前跟李宏愿商量过，当着所有朝臣的面，说的极为诚恳，令所有人动容，更没有人觉得他不该去。


然而自登基以来便勤勤恳恳的李宏愿，却当场失了态，驳回他的请愿。


冬夜，大雪纷飞。


一双牛皮软靴急促地踏在地上，泄露出主人焦虑的心态。


“凤子初，你他妈别跟着我！”李宏愿终究忍耐不住，站在宫墙之间的夹道，沉声怒喝，“滚，我不会答应的！”


“皇上！”


“怎么，我成了皇帝，便不是李宏愿了？”他两眼赤红，掐着凤子初的肩膀，将人重重推到宫墙上，强迫他看着自己，“你之前怎么跟我说的！”


凤子初被他撞得脊背生疼，却一声都没有哼。


“皇上，当时我们都太年轻，说的话做不得数......”


  


李宏愿被他气得两眼通红，一拳砸了过去，凤子初不闪不避，却眼睁睁地看着那拳头擦过了自己的脸颊，砸在了身后宫墙上。


“你的手！”凤子初慌了，“快叫御医！”


太监得令，连忙下去。


其他太监都很有眼色，站在远处守着，背过身，不看，不听。


天地间仍有茫茫白雪纷飞，世界好像一下子变得很小，一方被宫墙割裂开的、窄窄的天空，两个人，便是全部。


  


李宏愿惨然一笑：“凤子初，你若是不喜欢我了，便直说，不要让我们的过去变成一场笑话。那样，我会恨你的。”


凤子初攥紧了衣袖，只觉他的话好像一把尖刀，扎在了自己的心脏，痛得尖锐而清晰。


他一面滴着血，一面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


“是的，皇上，我已经够了，也腻了。”


李宏愿呆住了，脸上一片空白，霎时间竟是什么也说不出来。


凤子初将他的表情收入眼底，连呼吸都不能顺畅，连忙转过头，不再看他。


“所以呢，你喜欢别人了？”李宏愿居然轻轻地笑出了声，“是谁？你表哥？”


凤子初皱眉：“跟他有什么关系？”
“那跟谁有关系？你好歹告诉我。”


李宏愿语气有些异样，凤子初忍不住抬头，发现他眼底正透出一种疯狂的气息，不由得咯噔一下。


“说啊，是谁？”李宏愿缓缓转动眼珠，手指温柔而缓慢地在他脸上滑动，专注得近乎深情，“你觉得，朕是赐白绫好，还是毒酒好？还是干脆送他全家下狱？”


凤子初不可置信，只觉浑身发寒：“李宏愿，你发什么疯！”


“是你逼的！”李宏愿失控地嘶吼，几乎破音，“父皇刚刚驾崩，我身边谁都没有了，只剩下你，只有你......你却要离开我！凤子初，你逼我发疯！”


凤子初剧烈地喘息，胸口上下起伏，不受控制地溢出泪光。


“我发过的誓，你都没当真吗？我没开过一句玩笑！”李宏愿如同一只受伤的野兽，发出绝望的吼声，“今天你为了谁离开，我就杀了谁，我说到做到！”


凤子初再也承受不住，一把推开他：“那你要我怎样，天天听着你选妃的细节吗！”


忍耐了足足半年的担忧、痛苦、纠结，都在一朝爆发，凤子初并不想哭，却根本控制不住自己。


“你是皇上，你坐拥天下，想要谁都可以......你登基以来，光是秀女的名单都筛选了三批......我只要一躺在床上，就忍不住想象，你跟别的女人抱在一起，生儿育女的场景，我受不了！”


李宏愿愕然：“我已经当朝拒绝了，你就因为这个？”


“你拒绝得了一时，能拒绝得了一世吗？”


凤子初用力抹掉脸上的泪，苦笑：“为大兴王朝开枝散叶，延续血脉，是你的职责。而我是臣子，理当为大兴驻守边疆，这是我的职责。”


 


“皇上，我现在不走，总有一天，这段感情会变成折磨我们的枷锁，我不想到那个时候，再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李宏愿说不出话，身上的力气好像被抽干了，踉跄两步向前，跌向凤子初，脑袋搁在他肩头。


凤子初感到他的疲惫，伸出手，用力抱住他的肩膀，颤抖着闭上眼。


他知道，这已经是最后一次。


今夜之后，他们之间只有君臣之交。


不知过了多久，御医过来，两人终于分开，凤子初已经无力再去应对旁人的目光了，后退数步，跪在地上，磕头，行了个大礼。


随即转过身，大步离去。


“凤子初！”


他身子一晃，僵在了原地，却未曾回头。


李宏愿的声音在风中微微颤抖，带着点希冀与恳求：“我的身边，现在只有你，以后，也只会有你。我发誓。”


凤子初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不禁屏住呼吸。


“所有阻碍，我都会为你冲破，到那个时候，你能回来吗？”


李宏愿禁不住哽咽：“凤子初，你说话啊......你总得给我一个机会，你不能这样对我.......”


“皇上！”凤子初已经不敢再听，连忙打断他，“我们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不如早些结束，对谁都好。”


说罢，甚至连回头看他表情的勇气都没有，凤子初几乎是逃一般，飞快地走开了。


一口气走过三道门，凤子初方才喘息着放缓了脚步。


他早已泪流满面。


彼时的他全然没有想到，在未来的日子里，李宏愿为了他，力排众议，立皇太弟为储君，甚至立男子为后。


 这件事，成为李宏愿政治生涯中最大的阻碍，他却甘之如饴。


他的勇气，他的坚定，他那灼灼的爱意，宛如一团熊熊的火焰，在冬夜中绽放出万丈光芒。


凤子初畏惧着，抵抗着，却如何能够否认自己的心。


他只得甘愿化作一只飞蛾，扑向那团火光，无论结局是生是死，都甘之如饴。


  至少，他们曾经燃烧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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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绿茶一
隆冬，寒风凛冽。


十来个人组成的马队穿过城门，在进入主街之前被卫兵拦下。


“京城街上不准纵马，都下来！”


白雨信二话不说，翻身下马，把缰绳交给身后的阿才，急匆匆地往家里冲。


然而街道上熙熙攘攘，大大阻碍了他行进的脚步，在人群里挤了半天，他顿时感觉身上那件白狐披风闷得浑身出汗，一阵说不出的郁闷。


他们在奉城呆了五六年，重新回来的以后，以前的白府分明还算是闹中取静的地方，却因为李宏愿近年来的商业开发计划，变得繁华热闹了许多。


热闹不算坏事，可现在妨碍到他了，立马成了件不怎么令人愉悦的事情了。


都好几个月没见到顾明州了，白雨信简直心急如焚，在被人撞了一记以后，更是恨不得把所有人都清空，好让他直接回到家中。


白雨信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住了心中的躁动，顺着人流往前走。


还是奉城好，哪里都是自己的地盘，整天跟顾明州抱在一起，窝在花架下晒太阳，想做什么做什么。


然而奉城的家却在战火中遭到毁坏，即便回到奉城，也不复当年模样了。


白雨信心情更加低落，真想立刻让顾明州抱一抱。


他耐心地走了小半个时辰，终于走到家门口，当即大松一口气，敲门。


“公子......”夏松开门看见他，微微一惊，脸上却无半分喜色。


白雨信没注意，急匆匆地往里走，随手将雪白的披风扯下来，让他收到房间里，一边嘱咐人熬点姜汤，供后面回来的人喝。


话音刚落，便看见冬柏捧着个托盘从厨房出来，托盘上一只晶莹的小碗正冒着热气。


  


这是已经煮好了？


白雨信一笑，心知多半是顾明州提前吩咐的。


他随手端起小碗，啜饮一口，笑了下：“怎么加了这么多糖，怪腻味的。”


“公子，这个是......”冬柏呆呆地看着他，神色复杂，欲言又止。


白雨信眨了下眼，慢慢将碗放回托盘，脸上的笑意淡去。


他终于察觉到似乎有什么不对。


“怎么回事，说。”


冬柏深吸一口气，正要说话，却忽然看见前方的房间开了门，不由得瞳孔一缩。


白雨信顺着他的目光转过头，也在刹那间变了脸色。


客房的门被打开了，一名纤弱少年正倚在门口，一身素色棉袍，脸色透着病态的苍白，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般。


而他那张脸，居然和白雨信足有五分相似！


“冬柏，我的姜汤好了吗？”少年自然地问。


目光轻柔而缓慢地在白雨信脸上扫过，少年提起唇角，拢了下肩上的外袍，眸中流露出些许疑惑：“请问，这位是......”


他言行举止之间，俨然以主人自居。


白雨信几乎怀疑他是故意的，然而少年眸中却分明是一派天真无辜，无比纯洁。


“是我家公子！”冬柏连忙出声，“先前跟您提过的，白公子。”


“公子，这位是阳海的小皇子，暂时安顿在这里。”


“吕延？”


“是的。”


白雨信看了看冬柏，再看了看那位病病弱弱的小皇子，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一年前，李宏愿做好万全准备，终于开战，而白雨信在阳海种下的各路眼线立刻派了用场，再兼他用了数年的功夫，渗透了阳海的经济，此时开战，几乎顶了半个大将的作用。


阳海大败，送来小皇子做质子。


李宏愿根本不在乎这个小皇子是死是活，在他眼中，这也迟早会是他的臣民。这个想法，白雨信是知道的。


他只知道阳海灭国不过在旦夕之间，却没料到这家伙居然被丢在了他的家里。


“见过吕公子。”白雨信向他行了个礼，也不知为何，心里一阵难受。


 “不必多礼，”吕延笑了起来，“我早就听说过你了，如今一见，果真是芝兰玉树般的人物。”


白雨信潦草地点点头，随意寒暄几句，便要往主屋里去。


不料吕延就在这个时候开了口。


  


“白公子，你是要去找顾大人吧？不如明日再去好了。”


白雨信的脸色一子沉了，抬起眼眸，冷冷地注视着他。


“对不起，我是不是说得太多了？”吕延当即慌张起来，“只是顾大人最近很忙碌，刚刚我落水，顾大人出手相救，也受了寒，我才这么说的......”


“要是让您不高兴了，我道歉。”


话音刚落，他便剧烈地咳嗽起来，身后的随侍立刻给他顺气，急道：“主子，您慢点......旁人不爱听就算了，伤到身子可怎么好？”


那随侍倒是一点也不委婉，就差指着白雨信的鼻子，骂他不知好歹了。


阿才忍不住了，上前一步，怒道：“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了？”随侍拔高声音，跟他对峙，“我家主子不过好心劝了一句，便要被人拿冷眼瞪着，可谁都没说话！”


“你——”


白雨信立刻伸出手，制住了阿才即将说出口的话。


他看得明白，无论是这位小皇子，还是他身边的随侍，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根本不是阿才能够斗得过的。


他们身边极少见这样的人，只怕说多错多，反让人从言语上抓了把柄。
“吕公子好生歇着吧，我就不打扰了。”


白雨信稍一躬身，便转身离去，刚走了几步，却忽地站住。


“对了，”白雨信侧过头来，“要不要见顾明州，那是我的事，不必吕公子指点。只要我想见，他便是累得半死，也得给我腾出时间。”


他说这话时，一双浅色的眼眸里透出彻骨凉意，带着强烈的霸道与占有欲。


“好教你知道，顾明州，是我的人！”


 吕延感到被他身上的气势震慑，竟忍不住稍稍后退了半步，攥紧了衣袖。


他愣了片刻，方才回过神，柔柔道：“白公子，你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然而白雨信连一个多余的眼神也欠奉，大步走向了主屋，径直推门而入。


  吕延咬紧下唇，脸色一下子就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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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绿茶二
进了门，屋里被屏风隔断了一截，白雨信没进里屋，站在桌前拎起水壶。


手却在不由自主地发抖，倒了半杯水，足足溅出去一杯的量。


白雨信放下水壶，咬紧下唇，双手撑在桌子上，不住喘息。


直到这个时候，他才不得不承认，自己根本没有那么冷静理智。


连日来的劳累奔波，还有对顾明州长久的思念，宛如一团焦灼的火焰，几乎燃尽他的自制力。刚才吕延站在他面前说那些话的时候，他只想一巴掌把人拍走，彻彻底底赶出这个家。


他心里那个小人甚至在失态地跳脚，大叫着要把顾明州揪出来，让他好好解释解释，这到底什么情况。


可终究是舍不得对他发脾气。


白雨信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绕到屏风后。


顾明州正躺在榻上小憩，眉头紧拧，似乎梦里也在思考什么很难的事。


看见这张熟悉的面孔，连日来的焦躁好像被一股清泉浇透了，白雨信轻手轻脚地趴在榻边，凑近了看他，鼻端萦绕着一股成年男子皮肤的气息，夹杂着皂角淡淡的味道，好闻极了。


白雨信抬起手，手指在空气中描绘着他五官的形状，禁不住弯起唇角。


看来是真的太累了，连胡须都好久没刮，脸颊、下巴，都是一片青色的胡茬，显得有些疲惫，但又有一种成熟男子的感觉，一样令人心动。


他在，真好。


白雨信一颗时时刻刻悬吊在空中的心终于安放了下来，紧绷的肌肉也松弛了，半闭着眼睛，任由属于顾明州的气息将自己包裹。


不知过了多久，顾明州睁开眼，便看见白雨信趴在他床头，竟是已经睡着了。


他先是一愣，紧接着揉了揉眼睛，再睁开眼，人还在。


不是梦，他回来了！


顾明州骤然被莫大的惊喜击中，脸上洋溢出笑，立刻将人拦腰抱起，放在床上。


白雨信被惊醒了，还有些迷糊：“你醒了......”


“要睡就再睡一会儿，”顾明州揉了下他的头发，替他盖上被子，“怎么不叫我，那样趴着不难受吗？”


白雨信抱着他，脑袋闷在他怀里：“怕你睡不好......最近是不是很忙？”


“不忙，”顾明州声音低沉而温柔，揽着他的腰，“再睡一会儿。”


白雨信感觉自己好像在一片温暖的海洋，那是顾明州的体温。


他便在这片属于自己的海洋里，沉沉地睡去。


这一觉便睡到了晚上，顾明州已经不在了，出去一看才晓得，原来是去了书房。


还说不忙呢。


白雨信轻轻笑了下，打算去洗个澡，再吃点东西。


谁知刚刚转身却跟吕延打了个照面，两人均是一愣。


吕延率先反应过来，冲他点了点头：“白公子。”


白雨信见他手里还捧着个托盘，上面端着一盅汤，笑容顿时淡了下去。


“是给顾大人的汤，补补身子的，”吕延用一种很干净的眼神看着他，犹豫了一下，又道，“白公子，你替我端进去吧。”


一旁的随侍急道：“主子，这可是您亲手熬了一下午的汤......”


 “阿全！”吕延立刻低声呵斥，脸上随即涌上歉意的微笑，“不知道白公子是今天回来，才熬了的，还请公子不要介意。”


言外之意，他没回来之前，亲手熬汤这种事还是日常？


白雨信刚刚好转的心情立刻毁了，却不肯流露半分弱势，当即微笑：“既然是亲手熬的，自然要让人知道你的用心，我还没有用饭，吕公子去便好。”


吕延还是有些踌躇，不太敢去，还是被随侍推了几下，方才迈开步子。


白雨信转身便去冲澡了。


他之所以放心让吕延进去，也是对顾明州的放心，他确信顾明州对他的情意，是绝不可能让吕延有什么可乘之机的。


然而，他实在低估了吕延的本事。


书房里烛火高燃，安静得只有窗外的流水，以及顾明州翻动奏折的声音。


吕延敲门，轻柔的嗓音隔着门传来时，便无比清晰。


“顾大人。”


“什么事？”顾明州头也不抬。


吕延道：“我可以先进来吗？”


顾明州眉头微皱，有些抗拒，然而吕延到底是阳海的小皇子，不好过于怠慢，便思量着先听听他要说什么。


吕延轻手轻脚地进来，将那盅汤搁在案头，脸上带着些柔和的笑意：“顾大人，您歇歇吧。”


放下东西的时候，他仿佛不经意般，袒露出纤细白皙的手指，上面有一块红肿的烫伤，衬着那雪白的皮肤，好不可怜。


  他却好像浑然没有注意，又用那只手，自然而然地捏起墨锭，在砚台里轻轻地磨着。


端的贤妻良母的姿态，又是个难得的美人，多少有些红袖添香的意味。


他自信，顾明州也一定禁不住这样的诱惑。


果然，顾明州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身上，吕延屏住呼吸，一阵激动。


“放下吧，吕公子难道要和下人抢活儿？”


吕延一僵，完美的笑容出现了裂缝。


  “汤也端走吧，我没胃口，”顾明州半皱着眉，一双黑眸中透出冷漠而精干的光，“要吃什么，自有厨房做。”


吕延攥紧了衣角，没想到顾明州竟然这样决绝，当即愣在那里。


顾明州虽然没有直说，但他如何能够听不出来，这是说他自降身份，与下人无异呢。


吕延脸上青白一片，眼看顾明州不耐烦起来，当即改换了说辞：“是白公子炖的汤！”


顾明州一愣：“是吗？”


 


“.......对，”吕延急速地思索着言辞，“白公子还没吃晚饭，便让我帮着送过来了。顾大人若是不喜欢......”


“谁说不喜欢了，喜欢！”顾明州立马掀开盖子，拿起勺子喝了一口，“咦，媳妇儿手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了？”


吕延咬紧下唇，虽然没有被赶走，心中却更为郁猝了。


汤是他熬的，那就是与下人无异。说是白雨信熬的，顾明州便如获至宝。


 差距未免太大。


吕延强忍着没让自己表现出不满，一直等顾明州把汤喝了个干干净净，出了房门，却第二次碰见了白雨信。


白雨信刚洗过澡出来，看见他，当即怔在了原地。


  顾明州居然，一直把吕延留到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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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绿茶三
刹那间，白雨信的呆住了，站在那里宛如一座陶塑，动弹不得。


好在天色漆黑，没有人能看得出他的失态。


吕延走了过去，端着空汤碗，对着白雨信礼貌地微笑：“白公子，好巧。”


  


白雨信没有说话，只死死地盯着他。


“怎么了？”吕延有些怯怯的，好像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的小孩子，“白公子为何这样看着我？”


白雨信敛下眼睫，抬起脚步往房间走，走了几步，又忽地扭过头：“你一直呆在书房？”


吕延歪了歪头：“是啊，怎么了？”


白雨信只觉一股血液冲上大脑，胸口被一股气郁结住，连呼吸都不顺畅了。


到了这个时候，他居然还笑得出来，声音平静而舒缓：“没什么，辛苦吕公子了，回去好好休息吧。”


吕延不放心似的，凑过来一些，担忧道：“白公子，你真的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白雨信轻笑，大步离开。


吕延望着他的背影远去，那张写满担忧的脸上瞬间没了表情，缓缓眯起了眼。


“主子，好像不太顺利，”随侍问，“咱们怎么办？”


“错了，现在可是顺利得很呢，”吕延随手将托盘递给他，淡淡一笑，“等着瞧吧。”


回了屋，白雨信坐在桌前发呆。


冬柏把晚餐端上来，一进门就皱起眉，转过头低声呵斥一旁的小厮：“怎么搞的，屋里这么冷，就不知道添些炭火吗？”


“是这样，吕公子今日落了水，又一直有些病根，咱家的炭都供了他那里了，”小厮连忙道，“这个月的炭还没供上来呢。”


“糊涂！”冬柏霎时间大怒，“谁是主谁是客，分不清吗！”


“可最后一盆银丝炭，在吕公子屋里.......”已经是这个月的最后一天了，小厮觉得不是什么大事，方才没有管。


一旁的阿才早就听得愤怒不已，厉声道：“去拿过来！”


小厮一愣：“这、这......”


“那个劳什子吕公子就算是他阳海的小皇子又怎的，这是在白府！是顾大人和我家公子的家！”阿才怒不可遏，“让主子受着冻，却把炭火供到他那里去，哪有这样的事！”


冬柏没料到他这么激动，有些意外，但还是看向了支支吾吾的小厮：“听见了没，还不快去！”


“算了，”白雨信长长地舒了口气，揉了揉额角，“不过一盆炭，斤斤计较的像什么样子。”


那是一盆炭火的问题吗？阿才气的是那个吕延一副当家主子的态度，俨然就要爬到这个家真正的主人头上来了。


不过是个区区质子！


“公子，我当然知道你不计较，可今天必须给他一个下马威！”阿才气愤不已，“他要作威作福，只管回他的阳海，这里可不是他的地盘！”


他的话却像一把匕首，毫无章法地戳破了白雨信的自欺欺人。


原来，他已经窝囊到了要人叫屈的地步了吗？


白雨信深吸一口气：“你们都下去吧，这件事明天再说。”


“可是......”


白雨信只觉疲乏至极，摆了摆手：“我心中有数，不必再多说了。”


阿才只得愤愤退下。


白雨信又忽然道：“冬柏，东西拿走吧。”


“可公子都一天没吃东西了，这样下去身子怎么受得了？”冬柏连忙说，“好歹吃些吧。”


  


“没什么胃口，想早点睡了，”白雨信摇摇头，“回去歇息吧。”


冬柏只得又将刚刚摆好的桌子又收起来，端着托盘走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白雨信只坐了这么一会儿，便觉得寒意入骨，他却好像一无所觉，连灯都没有点，只坐着，涣散的目光落在房门上。


不知过了多久，门口发出一声轻响，紧接着是顾明州疑惑的声音。


“媳妇儿，你在里面吗？门怎么关了？”


  


白雨信没答，缓声发问：“汤好喝吗？”


顾明州是谁？白雨信的全自动彩虹机啊，听白雨信这么一问，立刻满嘴的阿谀奉承。


“好喝，当然好喝了！此汤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尝啊！媳妇儿怎么就便宜了我一个呢......”


他的话却像一记记耳光，重重地打在白雨信脸上。


他只觉自己所有的侥幸在那一刹那都碎成了渣，怒火将理智烧得一干二净。


然而最后的自尊和骄傲强撑着身子，令他没有显出丝毫异样，反而笑了起来。


“那你还来找我做什么，好好尝你的汤去吧！”


顾明州犹如五雷轰顶，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什么情况！！！


“媳妇儿，媳妇儿你开开门啊，”浑然不知拍错马屁的顾明州泪流满面，“我做错什么了，你总得告诉我吧？”


“还要如何才算错？”白雨信竭力压着自己的情绪，“你走吧，我不想听见你的声音。”


顾明州如遭重拳，后退几步。


他到底哪里得罪到他啦，好歹给个提示吧？到底是为什么生气啊啊啊！


难道是胡子没刮，被嫌弃太丑了？


  


媳妇儿你变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顾明州正要哭两声求个情，吕延却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叫了他一声：“顾大人。”


“吕公子怎么还不歇息？”


“顾大人，我有话跟您说。”


两人交谈的声音清晰地传入屋内，白雨信一把攥紧了杯子，牙关紧咬，在心中怒吼一声——顾明州你敢去试试看！


屋外。


顾明州正忙着哄媳妇儿呢，哪里乐意搭理他。


正要拒绝，吕延却轻轻凑到他耳畔：“我告诉您，白公子生气的原因。”


顾明州眼前一亮，立刻跟着他走了。


屋内。


白雨信听见两人脚步声渐行渐远，只觉浑身的血液在一刹那凉了，好像被人暴揍了一拳般，视野一下子黑了。


不知过了多久，顾明州都没有回来。


白雨信抿紧嘴唇起身，脚下却没有力气，险些跌倒，还是靠在桌子上方才稳住了身子。


他不断喘息着，一步一步挪到床前，脱下外衫，除去鞋子，上床，睡觉。


可被子里不知为何那么冰冷，他躺了好久，两只脚都是冰块一般没有知觉，就连枕头都睡得湿了。
  真的好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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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绿茶四
第二天，白雨信下意识摸了摸身旁，却只摸到一片冰凉的空气，人立马就醒了。
(-`ェ´-胖茶)
他面无表情地起床。


顾明州已经去上朝了，家里面又是一片冷清。


冬柏一早上看见白雨信，便被他冷若冰霜的面孔吓了一跳，踌躇着不敢上前。


夏松胆子小一点，在旁边更是瑟瑟发抖，禁不住小声嘀咕：“冬柏，公子这是要砍谁去啊？”


“砍什么砍，砍你脑袋！”冬柏心烦意乱，“去去去，干你的事儿去！”


然而把夏松赶走，冬柏心里还是一阵发慌，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跟了顾白两位主子这么多年，深知两位都不是什么好惹的主，顾明州手黑心脏，萧阁老一把年纪，被他搞得年年在外奔波，回来还得赔笑讨好。


白雨信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能以一己之力搞得阳海鸡飞狗跳的人，绝不好惹。


现在，白公子显然是憋着火在心里头，却什么都没做，简直像暴风雨前的宁静，令人窒息。


但显然，感到窒息的只有他们。


早起的时候，吕延一看见那张冷得快要掉渣子的脸，心里就是一阵暗爽，连早饭都多吃了半碗。


他对顾明州没有兴趣，但吕延自小生活在宫廷中，耳濡目染下精于算计。


他猜得到，天下大势并没有站在阳海这一边，他只想借着待在大兴的这些日子里，好好找个靠山，就比如顾明州这样年轻有为、备受重用的官员就很不错。


其实最好的选择是找个王爷、皇子，可惜年龄不是太大就是太小，只有顾明州最合适。


而且，他跟白雨信还有那么几分相像，很明显会是顾明州喜欢的类型，只消让白雨信这个碍眼的存在消失，他自然能在大兴获得一席之地。


吕延咬了口油炸春卷，只觉满口酥脆，好吃极了。


就是这个时候，白雨信来了。


“白公子？”吕延笑眯眯地举起筷子，“吃过了吗，要不要再吃一点？”


白雨信面无表情，冷冷道：“有话跟你说。”


“你急什么，我家主子还没吃完呢！”随侍立刻开腔，斗鸡似的瞪着他。


白雨信没有说话，目光却缓缓地移到了随侍脸上。


前几次，白雨信可是连理都没有理他的......


随侍立刻有点发慌，结结巴巴道：“看、看什么看！”


白雨信微扬下巴，示意身后的阿才：“拖下去，家法伺候。”


阿才眼前一亮，二话不说就扯过随侍的肩膀，随侍尖声叫起来：“放开我，你们凭什么打人！”


“白公子，”吕延也傻了，“你这是何意？”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既然住在我家，就该守我家的规矩。”


“敢对我大呼小叫的下人，这是第一个，”白雨信淡淡道，“既然吕公子管不住人，我只好代劳了。”


随侍还在挣扎，气急败坏地大喊：“你算什么东西，一个区区贱民罢了，也想跟我家主子平起平坐？你配吗！”


阿才脸色阴沉下来，抬手就是一个巴掌。


啪的一声，随侍惊叫着偏过头去，屋子里也随之静了。


吕延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不敢相信他们居然真的动了他的人，还是当着他的面。


暴力真正发生在面前时，威慑力比任何语言都要强大，一下子摧毁了他们内心的骄傲。


“别说是阳海的皇子，便是大兴的皇子住在这里，敢不遵规矩的，都照打不误！”


阿才厌恶地收回手，拽着随侍的领子，恶狠狠道：“敢对我家主子放肆，你又算什么东西！”


随侍不住发抖，眸中流露出惊恐的目光。


 吕延当然不可能看着自己的人挨打，腾地一声站了起来：“白公子，你一大早就是来找麻烦的吗？我做错了什么，你只管朝着我来，对下人发火算什么！”


“朝着你去？”白雨信抄着手，略微挑了下眉，“不知道的，还以为吕公子真的做错什么事呢，这么心虚。”


吕延一僵，气势弱了下去：“我自然问心无愧......”


“若是吕公子觉得你的奴才没错，那日后，府上每一位下人都会像他对待我那样，对着吕公子大呼小叫，说不定还会做些别的，”白雨信微笑，“到时候，吕公子可千万别找我叫屈。”


吕延咬紧牙关：“你威胁我？”


“不过惩治一个下人，也得威逼利诱？”白雨信眸中闪过一丝不屑，“吕公子也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


他那显而易见的轻鄙好像烙铁，烫得吕延浑身发痛，气愤至极。


可他除了忍耐，别无他法。因为，这里是白雨信的地盘，而不是他的。


白雨信又说：“现在没有碍事的人了，吕公子可以跟我聊聊了吧？”


吕延脸色很是难看，跟着白雨信出了门。


路过水榭，吕延眸中闪过一丝精光，忽地大叫一声。


白雨信转头，就见他站立不稳，险些要掉进水里，下意识回过身去拉他。


因为不想被人听见他们的谈话，他没带下人，四周空荡荡，只有他们两人。


吕延拉着他站稳了，却拔高了声音：“白公子，你为什么要推我！”


白雨信：“......”


这么下作的招数，现在居然还有人用！


他先前居然还被气得肝疼，真是太抬举这位小皇子了，原来就这点水平！
白雨信实在无语，不想跟他纠缠，吕延作势摔倒，却无意中勾住了白雨信腰间的玉佩。


只听得一声清脆的响声，白雨信僵在了原地。


地面上，一块翠色的玉佩碎成了几块，甚至能够看清断口的杂质。


吕延起先见他表情不好，还有些暗惧，可当看清地上的玉佩时，他不由得撇了撇嘴。


不就是几两银子的地摊货么，至于露出那种天塌了的表情么？真是够穷酸的。


 


白雨信缓缓地，一点点弯下腰，将碎裂的玉佩捡起来，连渣子都没有漏掉，仔仔细细地收在手帕里。


连带着情窦初开时的心动，分别时的每一缕思念。


这块玉佩，承载了太多的记忆，见证着他们从少年至青年的每一寸时光。即便吵翻了天，白雨信也从拿它撒过气，他知道它有多特别。


而现在，他的珍宝却像垃圾一样，碎裂在地。


湖边陷入一片令人不安的寂静。


吕延终于感到不对，不由得忐忑起来。


白雨信直起身子，却忽然笑了：“吕公子，看来是我对你太客气了。”


  “你猜猜，杀你，需要花我几分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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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绿茶五
号外号外，奉国公揪着阳海小皇子，上宫里去了！


众官员大惊，纷纷竖起八卦的耳朵。


奉国公是谁？那是区区一介商人，没有功名在身，却平白得了个爵位的人，在大兴历史上堪称传奇。


尽管这么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却没有一个人敢提出异议。


那可是白雨信，一个把阳海玩得团团转的男人，谁敢不服？


再加上白雨信行事风格极为低调，一看就是个做事的人，默不作声就搞个大动静来，跟顾明州那种滑头权臣迥然不同，得了爵位也没炫耀过，要不是今天他突然进宫，大伙儿都快忘了还有这么个奉国公。


今天突然来了这么一遭，简直就是个惊天大瓜，大伙儿抓心挠肺地捧着碗，在御书房外探头探脑地等。


顾明州正在内阁看奏折呢，忽见萧豫贼兮兮地过来，一头雾水。


等听说白雨信进宫，他更是一头雾水了，本能地感到不好，连忙往宫里赶。


  御书房内。


白雨信随手一甩，便将吕延摔在地上，动作还有几分潇洒优雅，吕延却摔了个狗啃泥，好不狼狈。


李宏愿已经傻了，忙问：“怎么了这是？”


不等白雨信开口，吕延率先哭了起来。


“陛下，都是我的不好，我不该住在顾家，让白公子碍眼......”


“.......哦，”李宏愿干巴巴地应了一声，看向白雨信，“什么情况？”


  白雨信漫不经心地坐在一旁喝茶，淡淡道：“让他接着说。”


吕延瞬间一僵。


他预料中白雨信暴跳如雷的场景不仅没有出现，对方还那么淡定，显得他好像路边十文钱的猴戏一样廉价。
可恶，着实可恶！


吕延立刻改变了策略，发誓要让白雨信后悔自己的轻敌。


“白公子，你不要欺人太甚！”吕延两眼含泪，一副被欺负狠了的模样，“我知道，你就是觉得我亲近了顾大人，可我们之间根本什么都没有，我们是清白的！”


李宏愿：“哦！”快说快说，多说一点，到底发生了啥啊？


吕延自觉受了鼓励，声音越发悲苦，哽咽道：“就因为一点捕风捉影，你不仅把我往湖里推，还要在陛下面前侮辱我......白公子，你知不知道，现在的你，就跟妒夫一模一样！”


白雨信喝茶的动作停了，他无声地捏紧了杯盏，一言不发。


李宏愿作为吃瓜现场的第一人，小心脏激动得砰砰直跳，一面有些为难地想，待会儿到底站那边呢？听起来好像是吕延更有道理一些......怎么办呢？


吕延眼看打击到了白雨信，舒爽地出了口气，高声道：“白公子若是怀疑我和顾大人有私，怎么不直接去质问顾大人？就因为我无依无靠，便只针对我吗？”


“你心中有没有家国天下，有没有将陛下的难处放在眼里？若是闹大了，引发两国交战，你负得起责任吗！”


他一字一句，堪称铿锵有力，从个人、夫妻、国家三个不同维度依次打击，说服力极强。


饶是李宏愿天天听大臣们互相构陷，天平都有些向吕延倾斜了。


他咳了一声，自觉在阳海面前丢了人，忍不住道：“白雨信，你就没话说？”


“嗯，没有，”白雨信平静地说，“就是他说的那样。”


李宏愿都呆了。


白雨信，朕的奉国公啊，抢救的余地还那么多，不要放弃治疗啊！


吕延则是一喜，在他看来，白雨信根本就是认输了。


呵呵，还以为他有多大本事呢，结果就是放狠话一流，做真事末等啊。废物一个！


李宏愿恨铁不成钢，连忙追问：“那你为什么打他？”


“想打就打了，”白雨信随口道，“手痒。”


李宏愿：“......”


这算什么理由？也太任性了吧！


吕延的脸色在一瞬间涨成了酱紫色，怒道：“我做错了什么你要打我？我不过给顾大人送了回汤，白公子至于记恨至今吗！”


“看你不顺眼，”白雨信随口道，“就是想打。”


“......”吕延咬紧牙关，“我是阳海的小皇子！”


“嗯，”白雨信无聊地抬眸，支着下巴，“打起来没什么不同的。”


吕延：“我是两国和平的象征！”


白雨信：“呵呵，打仗，我会怕？”


  吕延......吕延......吕延被噎死了。


他终于放弃跟白雨信说理，转而看向李宏愿：“陛下，您一定要给我做主啊！”


李宏愿咳了一声，板起脸来：“白雨信，这件事你做得太不妥当了，还不给人好好道个歉？”


“皇上，阳海马上都要没了，一个小皇子又有什么紧要？”白雨信懒懒道。


吕延、李宏愿：“.......”


吕延气得破口大骂：“你胡说！”


他正要向李宏愿告状，却见后者眼里已经闪出了泪光，满脸的激动，顿时呆住了。


白雨信笑了一下，那种平静令吕延不寒而栗。


“你当然什么都没做错，不过是给顾明州煲汤补养，红烛墨香，聊人生聊理想而已，怎么会做错呢？”


吕延底气十足道：“我问心无愧，你嫉妒！”


好像听见了什么玩笑，白雨信一下子就被逗笑了，就这么笑了好一会儿，忽地起身，一脚将吕延踢得直飞出去！


吕延惊叫着，一直撞到不远处的桌子方才停下，当即大哭起来：“你做什么！当着陛下的面行凶，你还有没有把陛下放在眼里！”


白雨信懒洋洋地收回脚：“皇上，你看见我打人了吗？”


“没有啊，”李宏愿困惑道，“咦，今日的风儿怎么如此喧嚣？”


吕延一口气堵在胸口，险些吐血。


他们、他们......他们居然狼狈为奸！！！


白雨信向他走来，面无表情，落在吕延眼里，却似一只恶鬼。


一步、两步、三步......


他脸色煞白煞白的，不住后缩，惊恐万分：“你不要过来......你到底要干什么！”


白雨信一把揪起他的头发，无视吵闹的哭喊：“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没有对你动手吗？”


“把你那些小手段放在眼里，我嫌丢人！”白雨信冷笑，“真以为旁人是傻子不成？”


“你、你是嫉妒，你就是嫉妒顾大人对我好！”吕延撒泼般大哭。


“嫉妒？”白雨信嫌恶地皱起眉，“我是觉得恶心！”


门外已经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白雨信直起身，随手叫吕延丢在地上，冷冷地看向门口。


顾明州终于赶来，气喘吁吁，看见门内的场景，登时愣住了。


吕延手脚并用地爬过去，抱住他的脚，哭道：“顾大人，你可一定要给我做主啊！白公子他疯了！”


“媳妇儿，”不知是因为跑得太快，还是因为白雨信的表情，顾明州心头砰砰直跳，“你怎么了？”


白雨信侧过身，避开了他的手，从袖袋掏出一个手帕扣成的小包，重重地砸进他怀里。


“你的吕公子干的好事，”白雨信目不斜视地出了门，“随你处置。”


什么他的吕公子，搞啥啊！


顾明州头都要大了，然而等打开手帕，看清里面碎成数块的玉佩时，他的表情变了。


“你摔的？”顾明州满眼阴鸷，声线平稳，却仿佛蓄着无尽的危险。


吕延嘴唇嗫嚅一下，慌张道：“顾大人，您听我解释，不是这样的......”


顾明州面无表情，将手帕重新系好，郑重其事地放在袖袋里。


下一刻，他转身，将御书房的门合上。


随着光芒的消散，吕延眸中的希冀也渐渐化作绝望。


  李宏愿掏了掏耳朵，装模作样地嘀咕：“啊呀，今天的风声是真的挺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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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绿茶六
傍晚，吕延灰溜溜地回到白府，脸上一片淤青，引得众人纷纷侧目。


他的随侍因为留在府上受罚，尚不知道宫中发生的一切，只见自家主子满面淤青地回来，登时大惊失色。


“主子，是谁干的？”随侍高声道，“谁敢打你！”


吕延本就憋屈，听他这么一叫屈，更是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只垂着头，低声道：“别说了，回去收拾东西。”


随侍如遭雷劈，瞬间脑补了一堆剧情，比如白雨信把吕延带出去暴打一顿，然后吕延忍气吞声，败走白府。


从某种角度上来说，也不算猜错。


但那么一点细微的差别，令随侍瞬间暴怒起来，冬柏过来查看时，便气冲冲地将人推开。


  


“看什么看，还不都是你家主子害得！”


冬柏被他推得险些摔倒，顿时有些挂不住了：“无凭无据的，你凭什么这么说！”


“我家主子被白雨信带出去，回来就变成这样了，不是他干的又是谁干的？”随时没好气道，“今日他还叫人打我，摆明了要针对我们！你不是他们的眼线，还装什么无辜！”


白府中，冬柏是最与人为善的，且一直对他们两人极为宽和，回来后虽然对白雨信抱有极大的歉意，却始终没有对吕延太差。


现在倒好，他的好意反成了罪证了！


冬柏气得脸色发白，收起桌上的药膏，冷冷道：“既然如此，就当我没来过好了！”


吕延脸上疼，头也疼，不禁低声说：“阿全，够了。”


“主子，他们都这样欺负人了，你还忍什么？”随侍替他愤愤不平，“你越给他们脸，这些人就越嚣张！”


冬柏都走到门口，又憋着气折了回来，一掌拍在桌上，发出砰地一声。


“我们何曾欺负人了！你们住在这里，白府好吃好喝地养着，但凡说要个什么，没有不满足的，就连月末的最后一篓子银丝炭都给了你们，我家两位主子可都受着冻呢！”


  “这是白府待客之道，我不求你们感恩，但至少不能这么颠倒黑白吧？”


“还有，我家公子从不胡乱对人出手，除非......有人犯贱！”


随侍目眦欲裂：“你说什么！”


“我说实话！”冬柏毫不退缩地与他对视，“你家主子做了什么，真当满府的人是瞎子？”


随侍怒极反笑：“好啊，你们府上的人都是这个样子对待阳海的小皇子，我知道了！主子，咱们进宫，待会儿就让皇上亲自评评理！”


就在此时，从白雨信房中出来的阿才听到了一切，靠着门口嗤笑一声：“是啊，实在太过分了，吕公子可以一定得找皇上，好好评评理啊。”


他说话阴阳怪气，显然是知道了宫里发生的一切，吕延平日最看不起这些下人，表面亲和，实则眼高于顶。


此时一想到会遭到他们的讥笑嘲讽，指指点点，他就倍感耻辱，只想赶紧离开。


吕延牙关紧咬：“阿全，不要再说了。”


“主子！”随侍不知道吕延怎么突然变得这么软蛋，一口气憋在胸口出不去，愈发不平，“难道咱们真就这么走了？这不是平白让他们得意吗？我们去找陛下，陛下一定会——”


“啪！”


他的话被吕延一个巴掌打断，整个人偏向一边，不可置信地呆在原地。


吕延屡屡被他忤逆，早已烦躁不已，此时一有了出口，便连着在宫里受的气一同爆发出来：“你是主子还是我是主子？我说，给我住口！”


阿才噗嗤一声笑了：“哎哟，人家也是为你好嘛，吕公子不是自诩善解人意，怎么还打起人来了？”


吕延面色已然铁青，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可他在御书房吃够苦头，知道斗不过白雨信，只得忍气吞声：“回去收拾东西，咱们走。”


随侍委屈地红了眼眶，捂着脸，却不敢再多说什么。


“呀，真的要走啊？”阿才故作讶异，“吕公子不过是在皇上面前诉苦不成，反受了教训，我家公子也不是故意的，吕公子可千万不要生气啊。”


冬柏本来还在气头上，听他这么怪里怪气地一搅和，险些绷不住笑。


原来吕延脸上的伤，还真是白雨信揍的啊？


而且，还是在御书房？那岂不是当着皇上的面打的？


冬柏只觉一阵身心畅快，几乎要大笑出声。


吕延脸色阴沉，恨恨地盯着阿才。


“对不起，我是不是说得太多了？”阿才捂嘴，极为浮夸地惊慌了一下，“要是吕公子不高兴了，我向您道歉哦~”


吕延面皮疯狂抽搐，再也忍不下去，一把抓过随侍收拾出来的包裹，快步离开。


等他一走，冬柏就扶着柱子爆发出一阵狂笑：“阿才，真有你的！”


阿才捏着嗓子，茶里茶气道：“冬柏，你说什么呢？我可是好心好意，你怎么平白污人清白？”


冬柏笑得更凶了。


他们这边有多么欢乐，主屋门口就多么冰冷。


顾明州捧着玉佩，泪流满面，人已经抖成了筛子。


绿茶平白降，锅从天上来。他还什么都不知道呢，一回神，媳妇儿都快拿刀把他给砍了。


冤枉啊，六月飘雪啦！


顾明州哭唧唧。


“媳妇儿你理理我啊，我真的不知道这个吕延怎么回事......”


他一世英名，没想到居然在阴沟里翻了船，那叫一个憋屈，急得指天画地，“我跟他真的什么都没有！”


房里还是安安静静。


就在顾明州将要使出撒泼大法，在外头放声痛哭的当口，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


“你在外面干嘛呢？”


顾明州：“......”合着他演了半天，根本连观众都没有？！


好气哦！


但还是得忍着。


顾明州屁颠屁颠地跟在白雨信身后，像只欢乐的大狗，讨好道：“媳妇儿媳妇儿，你上哪里去了？”


“寄信。”


“什么信啊？”


“唔，邀请祝财兄来京城玩一趟。”


顾明州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你你你、你说谁？”


“宋祝财啊，”白雨信露出一个虚假的微笑，眸光泛着冷意，“我正好也换换口味，跟他聊聊诗词歌赋，人生理想。”


顾明州：“............”


  该死的宋祝财，当初就不该留他狗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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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绿茶七（完结）
眼看着白雨信目不斜视地进屋，顾明州连忙跟了进去。


“媳妇儿，那个宋祝财哪里好啊，不就肌肉好看了点嘛，我也有，媳妇儿看我！”


说着，真的去解自己的衣服，还一边偷眼去瞄白雨信，结果媳妇儿根本一点反应都没有，要平时，早被他逗笑了。


事情大条了！


顾明州慌忙道：“而且宋祝财都成亲了，你这样是破坏人家婚姻，很不道德的！”


白雨信拨了下香炉，淡淡道：“我们之间清清白白，什么都没有，你怕什么？”


“媳妇儿！！！！”


顾明州如遭五雷轰，万万没想到他居然会这样对自己，一时间既生气，又委屈。


明明是白雨信自己多想了，却将火气撒在他身上。


撒就撒吧，还说什么要找旁的男人......


再怎么生气，吵架吵到这个份上，也委实过分了。


顾明州拳头握紧，又松开，反复几次，方才控制住情绪，压低了声音：“你说这样的话，我会信以为真的。很伤人。”


白雨信没有立刻答他，房间里一时静了。


顾明州恼恨，一把握住他的肩头，想逼他不再提什么宋祝财，却一下子对上了白雨信低垂的双眸。


那双眼睛已经蓄满泪光。


“你和吕延共处一室的时候，我也信以为真，”白雨信用力地喘息，声音却仍有一丝克制不住的颤抖，“那天晚上，我满脑子只有一个感觉——我比不上他。”


顾明州震惊不已，怒道：“你乱想些什么，他哪里配跟你比？”


“他长得和我那么像，又比我年轻那么多，还能温柔小意，你叫我如何能够不多想！”


  “你居然以为，”顾明州愣怔地站在那里，只觉心口一阵窒息般的疼痛，“我喜欢的只是一具皮囊？”


白雨信腾地起身，转过头去。


抗拒的姿态却瞬间激怒了顾明州，一股火自丹田直窜上头顶，伸手就去拉他。


“白雨信，你凭什么不信我！”


白雨信却反过手，啪的一声打开他，愤怒地大吼：“那你昨天为什么没进来，为什么跟着他走！”


顾明州这才想起，昨天晚上白雨信将他关在门外，吕延告诉他，白雨信正烦恼生意上的事，需要单独的空间，他信了。


原来，连这个都是撒谎吗？


顾明州却来不及辩解，面前的青年已经潸然泪下，莹白的脸颊满是泪水。


“你知不知道昨晚有多冷，连炭火都没有，我等了你一晚上！”白雨信压抑多时的情绪骤然爆发，“我想你想得快要发疯，你却把我一个人丢在房间里，你觉得我该怎么想！”


顾明州很久没有见他哭了，立时手忙脚乱，慌忙抱住他，不顾白雨信的挣扎。


“是我的错，别哭了，都是我的不好......”


方才还浑身尖刺的人，却很快倒在了他的怀中，仿佛一直等待着这个怀抱，又仿佛早知道他会抱过来。


顾明州的心一下子化了。


没有更多的言语，他却瞬间感受到白雨信复杂的感情。


媳妇儿受了气，委屈没有地方诉说，只好通过这种方式宣泄出来。


正因为知道顾明州的清白，信任他的感情，白雨信才敢对着他，近乎无理取闹地吵这么一架。


心疼，怜惜，疼爱，歉疚......种种情绪混杂在一处，令他难以区分，只更用力地抱住了他。


白雨信低低地抽泣：“混蛋，混蛋......”


“是，我是混蛋，”顾明州不住地吻他的侧脸，吻去他的泪珠，“是我不好，让你受委屈了。”


白雨信哭得更凶，用力捶打他的胸口，力气却在哭泣中越来越小。


顾明州搂着他，嗅着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气息，说不出的安心。


“我也想你，媳妇儿，我也是一样......”


他喃喃地说着，忽然间意识到，原来自己也并非如想象中那样强大自信，总是轻易就被白雨信的一些举动激得发怒。


他看透了白雨信的缺乏安全感，却从未看透自己的。他害怕失去，那种忐忑与不安贯穿了他的一生，他甚至从未察觉到。


也真奇怪，白雨信那么别扭的性子，居然总能找到办法，让他知道，他正被深深地爱着，正被时刻需要着。


他的包容是居心叵测，白雨信的治愈却是浑然天成。


叫他如何能够不汗颜，又如何能够......不爱他？


灵光乍现的这一刻，顾明州也禁不住鼻酸，情难自已地低下头，吻住他。


白雨信仰着头，回吻。


起初，这个吻只是充满依赖的慰藉，可吻着吻着，就变了味道，顾明州的手指勾住了白雨信的腰带，白雨信的手则探入了他的胸膛。


两人的吻逐渐加深，白雨信被迫弯下腰去，一个不注意，脑袋重重地撞在灯笼架上，这才恍然惊醒。


顾明州松开他，轻笑，将人打横抱起，在他唇上又轻轻碰了一下，揶揄道：“走，夫君带你找个好地方。”


白雨信脸上发烫，却已经全然被蛊惑，搂着他的脖子呢喃：“快一点，想死你了。”


顾明州呼吸一顿，大步走向床榻，两人脱了鞋上去，他又扭过头，将挂钩上的帘子放下，掩住满室春光。


数日后，萧豫从忧心忡忡的冬柏口中得知两人吵架的事，也非常热心地赶来。


“吵架？什么吵架？”顾明州一脸惊愕。


萧豫：“我都听说啦，吵得这么凶，要不要我给你传授一点经验？”


顾明州笑得一脸甜蜜：“不懂了吧，那是我家夫人在撒娇~”


萧豫：“......”


“我媳妇儿最可爱了！”


萧豫：“...........”


一位没吃到瓜，还被秀了一脸的阁老，骂骂咧咧地离开。


又数日后，吕延入住宫中，被凤子初赶走。


这一回，在顾明州尽心尽力的建言下，吕延被遣返阳海。


并且在途中，碰到了白雨信的商队。


  彼时，吕延还并不知道，正是那支商队，令他永远地失去了阳海皇子的荣光。
Nw(*°∀°)=木木木木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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