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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王给我当小弟的那些年 作者：严颜盐

文案：

接连撞鬼的楚羿经介绍，来到一个神婆那里寻求帮助。

结果鬼怪没有害到他，神婆的一碗“神水”让他当场离开世界。

严格来说，是到了一个鬼怪横行的灵异世界。

古镇冤魂、深山死城、千年戏楼……

楚羿表示：当初就该直接呛死！何必遭这罪？！

但楚羿觉得自己还是有buff加成的，比如每次险境都得有缘人相助。

当他差点被女鬼淹死——骑着青牛的青年缓缓路过。

他被一众鬼怪绑在戏台上砍头——青年站在台下当观众。

他被邪神当做祭品时——青年“不小心”踩碎了坚不可摧的神像……

他被抓去成冥婚的时候——青年成了拜堂对象。

楚羿：等等好像哪里不太对？！

总之一众妖魔鬼怪魑魅魍魉在青年面前仿佛见了猫的老鼠，眨眼就溜没影儿了。

就好像他是那成了精的鬼见愁……（某鬼王：“？？？”）

把面前的的无头女尸吓得土遁后，青年“可怜巴巴”地躲到楚羿身后：女鬼好可怕…

楚羿：你不对劲！

美貌男巫受VS假小白真鬼王攻

PS:古有“巫觋xí”——女为巫，男为觋。他们能获取世间所有的信息，游走于生死两道，徘徊与人鬼之间，

有晓天地的能力。被楚羿当做不详的通灵属性，却是世间万里无一、很少有人能掌握的天赋。

参赛方向：出其不意



第一章    他力气真大呀
　　楚羿坐在实木凳子上，双目无神地看着面前穿着五颜六色跳来跳去的神婆。不远处的好友眼皮无力的耷拉着，显然已经快要睡着了。

　　院子里摆着一个破旧的红木供桌，上面摆放着香烛、龛位，前面的地上用蜡烛排出一个奇怪的形状，楚羿就端坐在这里。面前的神婆穿着由许多布巾缝的衣服，头上带着面具，一边跳着，口中用方言唱着什么。

　　这场所谓的“仪式”已经进行了近半个小时，楚羿不免有些佩服这位六十几岁的老太太，原来做神婆是个体力活！

　　强打起精神，楚羿眯起眼睛走着神。回想起来自己到这里的初衷。

　　小时候算命的说过他火焰低，可能会看到一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那人确实也没说错，从记事开始，楚羿时不时就能看见鬼，只是看到而已，不会有什么影响，更没有影响到日常生活。但是最近不知道为什么，越来越频繁看见那些东西，并且对方还试图跟他交流，楚羿当了十几年睁眼瞎，直觉情况有些不对，立马四处打探厉害的道士高人。

　　多方打听求助，也试了不少方法，情况没有好转，反倒越来越严重了。听了好友的介绍，到了这个据说当地远近闻名的神婆这里。

　　神婆一开始还挺可靠，摸骨、看相，最后摆起仪式跳大神。

　　看着挺像那么回事儿，楚羿觉得这次可能有门。

　　转眼，神婆手中的长铃停下了响动。

　　跳完了。

　　楚羿打起精神，就连坐在阵法外面的好友也坐直身体关注着这边。

　　神婆走上前来，在他的额头摸了一阵，吹了口气，开始制作神水。

　　鸡血、香灰、黑乎乎的像是泥巴的东西――伸出常年劳作布满黄茧的手指搅拌搅拌。

　　“喝。”干净利索。

　　楚羿：“……”这玩意儿能喝？

　　他有些迟疑，目光不由得朝好友的方向望去，对方也很犹疑，但是人毕竟是他推荐的，态度得摆出来，随即坚定地点点头。

　　楚羿下意识地摸了摸手腕，昨晚一个女鬼抓住他的手试图拖拽，在上面留了一圈若隐若现的青紫。

　　心里挣扎了一下，他咬了咬牙，接过碗仰头吞尽了。

　　像是电视剧的豪杰喝酒，喝一半洒一半，但是人家洒出来的晶莹剔透，他这碗水浑浊泥泞。

　　甫一入口还没来得及尝味儿就入了胃，等舌尖回过味来，胃里便一阵绞痛。

　　“啪――”土瓷海碗摔在青年脚下的地上，发出一声脆响，碎了成了两半。

　　剧痛之后楚羿好像一瞬间丧失了无感，轻飘飘的。

　　视野以另外一个角度环视着这个四四方方的小院子，周围的青山、果树、院子中的三个人……最后看着好友担心的冲了过来。

　　周围的景物随之消失了。

　　……

　　“救命――”一声女人的呼喊。接连不断，声音喑哑。

　　楚羿意识刚回笼，耳边就传来一声声呼救，声音有气无力，沙哑可怜。随后伴随着杂乱的脚步声和嘈杂的交谈声。

　　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好像在某条乡村小道上，完全陌生的景象――奇怪，他不是被神婆毒死了吗？

　　思索间，声音从小路尽头传来。小路遇到拐角，视野乍然被阻隔，路边长着人高的草，弯垂下来的叶子镰刀似的挡在路中央。

　　好大一群人抬着一个巨大的笼子从那边过来。几十个人一下子站满了小路，他们穿着短打布鞋，男女都是长发，束在头顶和脑后。嘴里骂骂咧咧、嘻嘻哈哈，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却莫名显得很狰狞。

　　“败坏风气的女人，带着孽种一起死吧。”

　　“烂玩意儿、臭丫头……”诸如此类恶毒的词汇顺着风灌入楚羿耳中。

　　他远远看着这群人朝着自己过来，一百多度的视力需要微微眯起眼睛才能看清这些人的样貌。他们脸上都笼罩着一层模糊的黑雾，遮不住五官，但是也看不仔细，乍一看糊成一团，像是没捏好的橡皮泥人。

　　呼救声不断地从那个笼子里发出来，楚羿仔细辨认了一下，笼子、女人、咒骂声，结合着一切线索，得出一个结论，应该是传说中旧社会的恶刑：浸猪笼。

　　仔细看这些人，只有猪笼里的女人看得清一张苍白的脸庞，她脸上涕泪横泗，嘴角含着鲜血，隐约能看见高高隆起的肚子。

　　这些人就跟没有看见站在路中间的楚羿一样，自顾自的走来。

　　楚羿隐约猜到了现在的情况。

　　其实他不光能看见鬼，还具备一个令他头疼的能力。那就是通灵。

　　以万物为媒介，可通过媒介来感知到一些事情、情绪。这个能力比见鬼还让他苦恼，越是激烈的情绪越能激发这个能力，往往只是和别人身体不小心接触一下，就能感受到对方强大的负面情绪。被不属于自己的负面情绪影响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

　　这种不受控制的能力随着他越长大越严重，导致他连一件物品都不敢随意触碰。

　　而他现在会在这里见到这件事情，说明这条小路上确实发生过这么一件事，不出意外那个女人最后死了，曾经强烈的情绪在这里留下了痕迹，被他感知到了。

　　知道是幻影后楚羿松了一口气，那些人已经走进了，虽然假的没必要避让，但是他还是往边上走去。

　　双方已经靠的很近了，楚羿不小心被一个“人”碰了一下，下一秒一股透入心底的凉意泛起，来不及反应视野就调换了过来。

　　楚羿惊恐地发现自己正躺在笼子里，那些人的话语就在耳边。视线所处是一篾竹编制的笼子，透过空隙能够看见外面的景象。

　　视角不同，这是个很令人恐慌的角度。身体失重，仰躺着不断地颠簸摇晃。辱骂就冲着自己，就在耳畔，身边密密麻麻的人头包围着他，黑雾后面的面孔模糊而狰狞。

　　楚羿慌了，试图挣动手脚挣扎起来，却发现自己根本控制不了身体！

　　不对，这次通灵同情感这么强吗？竟然直接到了原主身上，难道他他一会儿也要被淹死一次？！

　　死亡也许是假的，但是死亡的感觉他可不想体验一次。

　　楚羿试了各种办法想要控制身体挣扎，却一点反响都没有，人群还是继续抬着他往前。

　　他们穿过一片桃林，来到一个水潭边。

　　这个地方四面环山，从山上聚集而来的溪水在低洼出聚成一个深不见底的水潭，周边乱石嶙峋，视野不是很开阔，整个潭面倒映着周边的绿树，看起来碧绿清凉。

　　那群人将他抬着放在潭边，搬来一块大石头，缠着麻绳，一头拴在竹笼上。

　　他们一路骂过来，嘴巴就没停过，看不清五官的脸上露出狰狞的神态，一张张面孔对着水面，残忍的将楚羿推下湖里。

　　“该死！该死！”

　　“孽种和贱人都该死……”

　　“伤风败俗的东西，下地狱也要被下油锅……”

　　“不、不要，咕噜噜……”楚羿慌乱地求助，却绝望的发现发出来的是女人的声音，并且有气无力的。猪笼绑着石头，一入水便急速向下沉去。

　　深不见底的潭水里浮出一双怨毒的眼睛，冷冷的注视着岸上的动静。

　　水迅速灌入了楚羿的鼻腔，他马上闭上嘴，防止呛水，绝望和恐慌已经占据了他的脑海。

　　某一瞬间，楚羿身上的束缚倏地消失了，禁锢着他的猪笼也消失不见。

　　求生的欲×望使他迫不及待地顺着浮力往上游，不知道过了多久，长时间缺氧已经让他头有些昏沉了，强强撑着一鼓作气冲出水面――

　　“哗啦――”一声，不断有涟漪泛起的深潭被彻底拨乱，青年破水而出，贪婪地呼吸着空气。

　　楚羿并没有第一时间注意到站在谭边的的人，他累急了扒在谭边的大石头上，累急了。等缓过来，一道视线令他慢半拍地反应过来，视线慢慢的转过去，看见站在一边，在打量他的男子身上。

　　这是一个高瘦的青年，一头长发，檀色衣衫。他长相很清隽，皮肤极白，显得唇瓣殷红，正微微俯身，黑沉沉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他。

　　楚羿冷不防对上对方视线，那一刹那心里有些发毛的感觉被他忽略了。

　　他迟疑着开口：“你……你在这里做什么？”

　　青年脸上还是那种略带好奇的表情，他看着楚羿狼狈的样子，似乎不明白他为什么会从水里钻出来。

　　像是回答楚羿的问题，这时候蹄子踩踏碎石的声音响起，楚羿扒着的这块大石头后面缓缓走出一个庞大的身体――一头青牛舔着鼻子走出来，在青年身后踱步。

　　“我带我的牛来喝水。”青年说，一边把略宽的袖子卷在手腕上冲楚羿伸出手。“上来吧。”

　　楚羿现在好歹恢复了些，濒临死亡的感觉太难受了，他现在还没缓过来。看着伸向自己的那只白皙修长的手，他犹豫了一下，慢慢搭了上去。

　　青年看着瘦弱，实则力气很大，楚羿刚抓住他，还没开始使力，对方将他拉近了，双手猝不及防把在他腋下，托着他出了水。

　　楚羿：“！！！”

　　脚踩在碎石块上，楚羿腿有些软，脱力地要往地上滑，勉强被他站稳了。面前的青年正慢条斯理的拧干袖子上浸的水。

　　楚羿感激地对他说：“谢谢你，你、力气还挺大哈……”

　　对方不知所谓的“唔”了一声，拧干袖子甩了甩，抬起头。

　　“你还好吗？”他问。

　　也许是身上都湿了有些冷，被对方黑黝黝的眼仁看着，楚羿莫名有点心慌。但对方似乎并没有什么恶意，看着也像个正常人。

　　“这里挺危险的，牛喝完水就赶紧走吧。”他好心提醒对方，搓了搓胳膊。

　　青年反而问他：“那你还一个人独自跑到这深潭里？”

　　“我、我……”

　　他该怎么解释呢，自己差点接连死了两次，他现在脑子还很乱，心里也拔凉拔凉的。
第二章     街边摆摊
　　楚羿结结巴巴地试图编出一个合理的解释来，他现在脑子一团浆糊，还真想不出来什么，差点就想将遇见邪物的事和盘托出了。

　　这时候牛有些不耐烦的打了个响鼻，瞪着一双铜铃大眼看着主人，像是在无言的催促。

　　青年将注意力转到了它身上，回头摸了摸牛的耳朵。楚羿见此将口头的话咽了下去。

　　“不管怎么样，下次一个人要小心点。我要走了，再会。”青年站起身，冲楚羿笑了笑。

　　楚点点头：“好，再会。”

　　青年转身离开，靴子踩在碎石和砂砾上发出窸窣的声响，朝潭边的小路上走去。说来也怪，那牛没有穿鼻绳，只有一个铁环在鼻孔上，竟乖乖地跟在少年身后，消失在茂盛的树林之中。

　　四下就剩自己一个人，耳边是鸟叫和虫鸣，这些大自然的声音在从小生活在都市楚羿耳朵里格外新鲜。

　　他原地躺了一会儿，恢复了一些精神就爬起来了，这个地方实在是不敢就待。

　　他顺着小路往回走，很快就到了那片桃林，脚下的路就是来时那群“人”走的。但是羊肠小道就这一条，他也没有别的选择。

　　进行到这里，楚羿心里多少有了点猜测。他之前明明在神婆家，他的好友不可能把他抛在深山老林里不管；而刚才那少年分明穿着古代的衣服，留着长发。

　　神婆那一碗水可能发挥了不一样的效果，比如把他毒死了，他死后穿越到了这个奇怪的地方。

　　这个想法在他顺着小路走到一个城镇时得到了证实。

　　镇子是聚集在一起的房屋，建筑他只在那些旅游景点见过。往来的人皆是长发布衣，楚羿脸色有点不太好看。他低头瞧着自己一身湿漉漉的衣裳，一身运动长袖长裤，还湿漉漉的，一时间竟有种自己是个异类的羞耻感。

　　前面就是密集的镇子了，不管怎么说，见到人是一件让楚羿高兴地事情，刚从一个鬼那里逃出来，哪怕是陌生人也会给他带来亲切感。

　　他身上没有钱，也没有什么稀罕物，一身“奇装异服”，不知道该不该融入集体。

　　在他犹豫的时候，另一个方向的宽敞大路上走来一个姑娘。

　　她很年轻，十八九岁的模样，一身上穿着一件看起来很华贵的绫罗红裙，头戴朱钗。打扮不俗，但是她整个人很狼狈，头发凌乱，朱钗斜斜的插在发髻里，松垮垮的，衣服上也有很多口子，鞋子和裙摆沾了很多泥巴。

　　她风尘仆仆，狼狈可怜，渐渐往这边来。那一身红太扎眼了，楚羿忍不住盯着对方。路上没什么人，那姑娘有些躲闪，与楚羿擦身而过就向小镇而去了。

　　一股混着香灰的脂粉香飘进楚羿的鼻尖。来不及反应，他眼前一花瞬间置身于另一个地方。

　　他好像坐在一张床上，垂着头，视线被眼前的一块红布遮住了，低头只能看见大红色的裙摆和一双绣着鸳鸯的绣花鞋尖。周围安静的出奇，只有他的心跳声，鼻尖隐隐嗅到一丝甜腻、沉闷的香味，混合着一股木头发霉腐朽的味道。

　　他很害怕，心如擂鼓，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十分抗拒，甚至身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场景又是一转，楚羿还是站在小路上，那个姑娘还没走远，前后两秒钟，他经历的心情却是实打实的复杂，那种害怕地汗毛竖立的感觉还有点缓不过来。

　　刚才那段感受是这个姑娘身上的吧，穿着嫁衣坐在婚床上，如此的害怕，对方应该经历了很可怕的事情。看样子是逃出来的。

　　但对于一个陌生人，楚羿也爱莫能助，多余的担忧起不了什么作用，他也就没花费更多的精力再去想他了。反而是另一件事情引起了他的注意。

　　刚刚在被动通灵时，他像之前每一次一样，不断地试图用意念打破禁锢，想要脱离那种状态，没想到真的有了作用。

　　那种将自己的意识从场景中抽离出来的感觉很明显，也很其妙。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不可否认，他很喜欢这种能掌控这种能力的感觉。

　　从前他也查过关于通灵的相关消息，听说有很多灵媒能够控制自己的能力，无所不能的样子，他也期待过自己也可以像那些灵媒一样厉害。但是无论多少次，他都无法在通灵时掌控自己的能力。

　　刚才的情况给了他一丝希望，下次通灵时也要试试，应该可以慢慢试着熟练掌控一下这种能力。

　　这些先不谈，眼下的情况就是：楚羿身上没有钱，身上湿漉漉的，偶尔有人路过总会对他投去奇怪的视线。这令他很不舒服。

　　思来想去，来都来了，回去的事情还没有眉目，得先安顿下来，起码得填饱肚子，有个落脚的地方。一切的前提是要先搞点钱，此时不知道什么时间，他已经开始有点饿了。

　　可是怎么搞呢，总不能去乞讨吧？

　　日上三竿，太阳晃得人眼晕，楚羿坐在小路边的大槐树下，眯着眼搜刮身上的东西。

　　口袋空空，啥也没有，一身名牌的运动装在这里只会招到歧视。他抓了抓头发，花了几分钟想到一个令人尴尬的主意。

　　小镇的街道上不算热闹，但也算人来人往，偏远地区的小镇并不富庶，最热闹的地方还是集市上摆地摊的那条街。

　　这里没有店铺的租赁费，卖东西的多是流动商贩和周边村子里来卖菜的人。消费水平低，人多也热闹。

　　在这一众蔬菜、水果、家禽、农作物的小贩之中，长街的一个角落里坐着一个穿着怪异的青年。

　　这个青年哪里都怪，穿着奇怪的款式闻所未闻的衣服，头发短得像刚还俗几个月的和尚。但是他五官生的十分漂亮，长眉细眼，皮肤白净，即便是衣着古怪，也掩不住那极好的相貌。

　　他盘膝坐在地上，身前只有一块不规整的白纸，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写着几个大字：算命、看相。

　　往来有很多人好奇的看向他，却很少有人过来照顾生意。

　　一个提着菜篮子的婆子在附近游走了一圈，最后犹豫着走到青年面前。

　　“小仔，会看地啵？”

　　楚羿眯着眼假寐，他已经坐了一下午了，这块地方怪不得没人要，无论什么时间太阳都直照这块地方，日头上来了热的人头晕眼花。

　　他闻言立马睁开眼睛，看着面前的阿婆。

　　老人家衣着很简陋，身形佝偻，头上包着一块白布巾，身上有一股不太好闻的气味。一双浑浊的眼睛正盯着楚羿。

　　楚羿本来还挺高兴，听到对方的诉求后眼里的光又暗了下去。

　　“不好意思阿婆，我不接看地的生意。”他指了指面前的白纸。这是他死皮赖脸求着好心的买字画的先生给他纸笔写的。

　　这里人说话口音跟他熟悉的语言有些不同，但好歹能够听懂，日常沟通不成问题。

　　阿婆闻言也有些泄气，挎着篮子颤颤巍巍地就要走开。

　　关注楚羿的人不少，见有人过来问生意具都露出有兴趣的神情，楚羿想着坐半天也是做了，不如先开个张。

　　“这样吧阿婆，看地我是不会，我免费给你看个手相吧。”

　　说实话若非情况特殊，他不愿意为老人通灵。因为老人经历的事情太多，贫穷、疾病的老人一旦共情，楚羿体会对方所经历的负面情绪，那将是一个格外痛苦的经历。

　　老人家摇摇头，说：“不用啦小仔，我忙着呢、忙着呢……”

　　这时就有人劝她：“看一下嘛阿婆，又不用花钱的咧！”

　　“是啊是啊，小后生看着挺有本事的。”

　　“阿婆看看吧。”

　　看热闹的人都劝着，有人扶着老人回到楚羿面前。

　　老人迟疑着，对着楚羿笑了笑。楚羿见此也起身，深呼吸一口气，伸出右手来。

　　“阿婆把手放上来吧。”

　　一双干枯黝黑的手放到青年白净细长地手掌上，看热闹的众人眼睛被晃了一下，时不时觑一眼青年的脸。

　　通灵不是每次接触都能成功，像之前那个红衣姑娘那次只是偶尔才有的意外，正常情况下要接触很久才能成功通灵。

　　楚羿假装看老人家手上的纹路，实际在感知着她的情绪。

　　“你想问什么？”他漫不经心地问老人。

　　老人嘴唇颤抖，这个年纪了，一生该经历的都经历了，看相想知道的好像也没什么了。问的无非就是那些……

　　楚羿感知到老人情绪有些波动，他试探着通灵。这种情况直接感知情绪是没什么用的，他感知者老人周身的气场。

　　楚羿每次通灵对象是人时，都能察觉到对方周身的神秘能量，像是一层摸不着的气流，蕴藏着很多信息。比如情绪、身体状态、短时间的气运等等。他自己将此称之为“气场。”

　　楚羿试图从这位老人家的气场中获取一些信息。

　　他的感知像一缕风，顺着老人来时的路往回吹。

　　吹到一个村子里，一户人家正在办白事，门前放着一口棺材，这一对壮年夫妻和一个小孩披麻戴孝在布置灵堂。

　　“娘去了这么久，应该问道先生了吧？”女人说，语气里有着浓浓的担忧。

　　男人眼眶很红，眼角还有乌青，闻言也看了一眼外面的方向。“不知道，要不我去看看吧，老人家年纪大了，万一出了什么事。”

　　那股风带着楚羿的意识停留了一会儿，听他们的言谈，观他们的举止。良久后再在家中晃荡一圈，最后才按着原路返回。

　　楚羿眨了眨眼睛，眼前出现一只干枯的手掌。

　　他看了很久，为了集中注意力在那一缕感知上，全程看手相他都是双目呆滞的盯着一处，像是在走神。

　　周围的人早就不耐烦了，不时发出唏嘘，有的瞧着他脸好看，开一些不雅的玩笑。

　　“你这年轻人不行啊，看相哪有走神的？”

　　“这么久了看出点什么来了吗？”

　　“穿得这么奇怪，还以为是个什么旁门高人，没想到是个骗子。”

　　“走走走，也就骗骗老人家，大家别上当了。”

　　楚羿放开老人的手，组织了一下语言，才缓缓开口：“阿婆夫家姓许，今日家里有喜丧；儿子儿媳勤劳孝顺，孙子十岁有二。子孙三代内是无富贵之命了，但都是顺遂平安的命数。不必的担心，您子孙贤孝，晚年必定安然度过。”

　　老人闻言直呼神了。

　　“准的、是准的！”她震惊道。

　　“阿婆可听清了？”

　　“竟然真的算准了吗？”

　　一时间楚羿的摊子前围了许多人，他却蹲在地上，仔细回味刚才控制着媒介寻找信息的感觉。

　　从来没有这么顺利过——太奇妙了！原来不光可是被迫感受通灵，也可以利用媒介获得信息。

　　原本他只是想感知老人最激烈的负面情绪，再编一些东西来助她解开心结的，没想到竟然有意外之喜。

　　不管楚羿展示了什么，对于周围这些人来说，都是神秘莫测的“法术”，一旦说出了某些真实的信息来得到信任，接下来的话便不会受到质疑。

　　看到周围有人跃跃欲试，楚羿一边为今晚能填饱肚子感到高兴，一边又觉得良心受到了谴责。

　　他这不就是在骗人吗，本质上来说他这跟坑蒙拐骗老头老太太钱的骗子没有区别。

　　但是这个谴责的声音很小，什么都没有填饱肚子重要。

　　忙活了一下午，楚羿终于赚到了在这个世界的第一桶金。

　　天逐渐黑下来了，楚羿收好摊子——数了数，整整六十个铜板！

　　他将铜板装进口袋里，拉上拉链拍了拍，金钱碰撞的声音真是美妙啊……

　　一开始他是想换身行头的，但是一下午过来，这身形象已经成了招牌了。加上古代的衣服他穿可能也穿不惯，还是自己的衣服舒服，就不换了。

　　当然不是因为他舍不得钱买新衣服。

　　将白纸折好收进口袋里揣着。开始打探街上便宜的客栈，能住宿的都行。

　　随后在比较偏僻的胡同里找到一家，一晚上十三个铜板，这已经是目前最便宜的了。而且楚羿看了看环境，估计再也找不到更差的了。便在柜台交了钱定一晚。

　　店里没有小二，掌柜给他拿了房号，要亲自送他去房间。这时门口又进来一个人。

　　“今儿奇了。”掌柜嘀咕一声，忙笑脸相迎：“您是打尖儿还是住店呀？”

　　楚羿看着进门那抹纤细的红色身影，心中感叹了一句缘分真是其妙。
第三章   红衣
　　这个时间点来客栈的基本就是住宿的了。

　　掌柜长的平庸，个子矮小，一双眼睛却透露着精明。他面对这两个客人，一个衣着怪异，面容俊美；另一个女子身穿大红嫁衣，神色疲惫。走在街上都要被围观的人，他却一点不露声色，温和殷勤的接待着。

　　司徒婠被掌柜殷勤的接待着，余光看到站在楼梯口的楚羿。

　　她对楚羿还有些印象，今天中午在镇外的小路上其实她就有留意这个衣着奇怪的年轻人。对方一身行头奇奇怪怪，周身笼罩着一层黑沉沉的死气，她当时不敢跟楚羿搭讪，甚至连多看他几眼都不敢。

　　此刻楚羿不像中午时那么狼狈，还是那一身奇怪的衣服，头发很短，站在那里正好奇的瞧着自己。

　　不知是不是光线昏暗的原因，中午看时还围绕在青年周身的黑气已经淡了很多。

　　“住店。”司徒婠对掌柜说，一边拿出钱袋。“一晚上多少钱？我打算长住几日。”

　　这家客栈开在这小巷子里，加上这青石镇往来皆是百里之内的乡土人家，没什么客源。偶尔有路过的商队都被开在主街上的客栈抢了客人，他这里一年四季难得开个张。一下听到要长住，掌柜简直喜不自胜，连忙笑着说：“一晚上是十三文钱，不知您要住几日，要是长时间的话，我给你算个实惠价。”

　　司徒婠垂眸想了想，道：“最少要半个月。”

　　“好好好，少您两文您看怎么样？”

　　司徒婠点点头，“可以，给我房间吧。一会儿送一桶热水上来。”

　　楚羿好脾气地站在一旁，等着那边交涉好了，红衣姑娘拿着房号上了楼去，掌柜才堆着一脸笑过来招呼自己。

　　“客人久等了，这是房号，您拿好。一晚上十三文。”他递过来一个小木牌，上面刻着一个“叁”字，牌子顶上穿着一根红绳。

　　楚羿付了钱接过牌子，扶着台阶往楼上去。

　　天已经黑了，这个客栈很小，大堂只摆放着留个桌子，点着蜡烛光线还是比较亮堂。楼梯在柜台旁边，又细又窄，通向二楼的地方看着黑乎乎的，都没有点灯。

　　向来这里没什么客人，基本上是不会废那个蜡烛的。

　　楚羿脚迈了上去，又回头看向掌柜：“劳烦……”

　　“我领你上去。”掌柜像是知道他要说什么，楚羿刚张口他就体贴地拿着一只烛台过来，走在前面领路。

　　木质楼梯看着很老旧了，行走间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楚羿跟在掌柜后面，好奇那个姑娘是怎么看得清路的？

　　很快就上了楼，面前是一条过道，两边各有三个房间，都互相对着门。从上了楼空气中就弥漫着一股木头腐朽的霉味，灰尘倒是不多，平时应该打扫的很勤，但是常年不通风、鲜少有来的地方还是缺少一些人气。

　　那个姑娘比他们先上来，正在查看门上的牌子，通道尽头有一扇小窗，借着窗外暗淡的光线可以勉强辨认门上挂着的数字。

　　掌柜的掌着灯过来，一时间光线大亮，楚羿一眼就看见了右边最后的那一间房，在通道最里边，门上挂着一个跟他手上一样的木牌，刻着个“叁”。

　　那姑娘的脚步停在了他旁边的贰号房。

　　“屋里没有点灯，掌柜先去帮这位姑娘点个灯吧。”楚羿道。

　　掌柜也有此意，姑娘顺着话道：“那就多谢了。”

　　“应该的应该的。”掌柜忙说，举着烛台推开了门。

　　一开门里面扑面而来一股沉闷的气息，还混杂着一股灰尘，呛得人喉鼻发痒，忍不住咳嗽。

　　“咳咳——”楚羿挡着鼻子，挥了挥。

　　掌柜有点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试图解释：“我们这平时客人不多，打扫地再勤难免有所疏忽，不要紧的不要紧的，床铺被褥都是干净的！”

　　他一边说一边将屋内的几处烛台点亮，瞬间就变得亮堂了起来。

　　这个房间挺小的，就一张桌子两个凳子，靠墙有一张床，被褥贴着墙面叠得整整齐齐。另一边有一扇窗户，关得很紧。

　　掌柜点亮了蜡烛就去开窗，一边说：“夏夜里蚊虫多，开了窗虽然凉快通风，但是难免飞进来些小虫子。我先开开通通风，一会儿睡觉姑娘你记得关上啊。”

　　“吱——”一声，窗户应声向外面支棱，两边的窗棂撑了起来。此处能看见外头高高低低的屋顶瓦檐。

　　掌柜又去楚羿的房间点了灯，嘱咐两句就下去了。本来楚羿还想吃点什么的，奈何这里店小生意少，平日里准备的食材量都不敢备多了，鱼肉是没有了，只有一些面食饼子。

　　楚羿身上还带着半个下午没吃完的饼子，干巴巴的没什么味道，想着吃点好吃的，结果还是这些，就没有要了。

　　夜已深了，窗外传来阵阵虫鸣，一轮圆月高悬天际，照进半开的窗户内。

　　楚羿肚子饿的咕咕叫，翻来覆去睡不着，起来坐在桌边就着掌柜送来的茶水吃起了那半块剩下的病。

　　这客栈小，房子隔音也不太好，他坐在桌边就能听见隔壁有脚步声走来走去。

　　他想起住在隔壁的红衣姑娘，脑子里瞬间找到了通灵时的感觉。

　　哎，应该是有什么忧虑的事情导致失眠吧。

　　他对这个世界还没有什么适应，对一个陌生的关注也不会太多，吃完饼就躺回床上睡觉了。

　　睡到半夜，楚羿在梦里被那个给他灌神水的神婆一直锤头，从一开始的敲打，到使劲捶，一下一下。

　　“——操！”

　　他猛地惊醒，发现这是个梦。还没缓过来，头顶又传来隐隐的敲击声。

　　他的床是靠着墙的，在屋子的夹角出，床头方向挨着隔壁房间，看布局应该是对面的床头。他这边听到的敲击声沉闷轻微，应该是隔壁传来的。

　　楚羿反应过来坐起身，抹了把脸。吓死他了！

　　还以为墙里有个什么东西。

　　敲击声没有持续多久，像是有人在捶打墙面。他恍惚间想起隔壁的那个姑娘，脑子有点迷糊。对方看起来不像是个有暴力倾向的人啊，大半夜睡个觉这么激动？

　　想想他又有点担心，毕竟对方独身一个小姑娘，这客栈安不安全还另说。

　　墙面没了动静，对面似乎安静了下来。楚羿坐了一会儿，睡意都被他的脑补吓没了，抱着被子屏息凝神听动静。

　　要是对面没动静他就继续睡……

　　下一刻就听见隔壁隐约响起了脚步声!

　　楚羿马上下床穿上鞋子，套上外套就往门口走，想去看看旁边什么情况。

　　他睡前特意留了一支蜡烛没熄，此刻已经灭了，借着月光道门前，他一边拉上衣服拉链，一边去开门，结果隔壁率先响起了开门声。

　　“吱呀——”木门发出的挤压声在寂静的夜里十分刺耳，像是恐怖片里渲染的氛围。

　　楚羿开门的手顿了顿，犹豫了一会儿，就听见旁边又关上了门，随后有脚步声缓缓响起。

　　很慢、很沉，节奏一样，朝着楼梯口走去。

　　正常人哪个大半夜这样走路？

　　他一开始担心是掌柜半夜欲行不轨，但是现在这情况更偏向于灵异事件。

　　在他犹豫的这些时间里，过道的声音已经消失了，似乎去了楼下。

　　他想了想，走到房间的窗户边去看。

　　这里能看见客栈外面的小巷子。巷子在月光的笼罩下清晰可见，高高的墙后伸出半截茂盛的枣树树冠，一只狸花猫蜷缩在树冠下的墙头酣睡。

　　巨大的树影投影在青黑色的地砖上，就在客栈的面前。

　　几分钟后，客栈大门开了，一道长长的影子拖在那片地上，连接着树冠的黑影。

　　楚羿屏住呼吸，从上往下看见一个穿着红色衣服的纤细身影走出客栈大门，悄无声息地关上门，走进月色中。

　　之前看见的姑娘红衣似血，长而黑的头发垂在背后，步伐僵硬的朝着巷子外面走。

　　楚羿：“……”这场景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说实话他不是不想救这个姑娘，但是对方是不是人还未定，说不定还要搭上他这条小命。

　　他咬咬牙，打开门走了出去。

　　隔壁的门关得严严实实的，看不出里面还有没有人。过道里还残留着一丝血腥味，若有若无。

　　身边没有灯，过道的窗户关上了，楚羿摸索着去了楼下，在柜台后面的找到掌柜休息的房间，敲了敲门。

　　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带着睡意的询问：“谁呀？”

　　“掌柜，是我，三号房的客人。”

　　“这么晚了什么事？”掌柜声音有些警惕。

　　“我有要紧事跟你说！”

　　屋子里亮起了灯，门被打开，掌柜披着外衣，头发散乱，疑惑地看着他。

　　“这么晚能有什么事？”

　　楚羿简单将刚才看见的事情跟他说了，对方果然吓了一跳，问：“你可看清楚了，不是做梦吧？”

　　“不是做梦，你都没有听见脚步声吗？”楚羿信誓旦旦。

　　对方确实没有听见，那个姑娘脚步不急不缓，发出的动静不大，睡深了根本发觉不了。

　　掌柜似乎是半信半疑，明显是不想找麻烦的态度。“我什么都没听见，公子快去休息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说罢他就要关门。

　　楚羿怎么看不出来他的想法，但是对于一条人命的重视使他还是试图说服对方帮忙，“万一那个姑娘出了什么事情怎么办？人是在你这里丢的。”

　　掌柜是个中年男人，身材瘦小，一张平庸的脸，脾气温和。他闻言定定的看着楚羿，要关门的手抓住门框没有动。

　　楚羿这时候感觉到了他情绪的波动，周身出现了气场，能感觉到对方升起了怒意。

　　和一种危险的情绪。
第四章    冥婚
　　楚羿还来不及自己捕捉那点令他感到不安的情绪，掌柜表情一松，似乎是妥协了。

　　“好吧，去看看。”他嗓音沉闷地说，穿上衣服靸上鞋出来，回身关上门。

　　楚羿对这个中年男人起了警惕，那种情绪是带着恶念的。

　　他们一路出了门，趁着月色出了小巷，街上空荡荡的，一抹红色的身影在街道的尽头，正慢慢的往前走，快要消失了。

　　“在那儿——”楚羿指了指。

　　幸亏她走的慢，不然磨蹭这么久人早没影儿了。

　　身边的掌柜似乎愣了一下，似乎有些害怕，“这姑娘古里古怪的，大晚上穿着嫁衣，怕这是要去哪儿?是不是有什么邪物上了身哦?!”

　　管不了那么多，红衣姑娘很快就要消失了，楚羿连忙跟上去，掌柜犹豫着也慢慢跟上。

　　只不过有意放慢脚步想落下。

　　他们跟着一路走，直到快要出了小镇，往人烟稀少的地方走了一段。

　　再走下去求救都没有人了，楚羿不敢再跟了。

　　那个姑娘还在走，不知疲惫似的，苍白的皮肤在月光下毫无血色。

　　“喂——”楚羿终于忍不住出声想叫住对方，这里旁边还有人家，有情况还能求救。

　　红色的身影果然停顿了。

　　一直跟在几步外的掌柜没想到他会贸然开口。下一秒慌张地反应过来，他疾步上前，手中不知道什么时候拿着一块巴掌大的石头，扬起手就朝着楚羿脑后砸去。

　　前面的青年就跟后脑勺长了眼睛一样，弯腰往旁边闪身躲开了这一下杀机。

　　“你干什么?”楚羿一脚把他踹到地上，厉声质问。

　　一路上他一直留意身后的男人，他明明不想救人，却跟了一路，一句话都不说，像一道影子一样悄无声息。刚才也是他一着急，急促的呼吸声被他捕捉到，楚羿才避开了那一下。

　　男人被踹倒在地，他身材瘦小，楚羿一个身高一米八几的大男人，他不靠偷袭的话根本不可能制服得了。

　　掌柜有些狼狈，他愤怒的看着楚羿，五官有些扭曲。

　　“你管什么闲事——”

　　远处的红衣姑娘慢慢过来，脚步声越来越近。

　　楚羿看到男人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话头戛然而止，脸上挂着惊恐的表情。

　　楚羿抬起头，看见侧边有一道身影悄无声息的过来，那个女孩子周身笼罩着月光，脸上一片阴翳，看不清表情。

　　一直跟在后面，这时候楚羿才看见对方的额头上有一片殷红的血迹，血液顺着脸颊留下来看着触目惊心。

　　她眼神涣散，站在那里看着他们颇有点吓人。

　　“啊！你别过来——你走开！”这时候躺倒在地上的老板发出尖叫声，身体扭动着，看着滑稽又可笑。

　　周边的空气没有什么变化，楚羿亲身经历过被鬼魂圈禁在磁场的感觉。掌柜周身并没有什么东西，他却像是在跟一个看不见的人搏斗，不断后退，不断尖叫试图躲避什么。

　　想来是有个什么东西缠上他了。

　　“醒醒……”楚羿想叫醒掌柜。

　　“——不是我害死你的，是他们、他们！”对方还在胡言乱语，被吓坏了，腿使劲蹬地却站不起来。

　　楚羿闻言犹豫了一下，转身去看那个姑娘的情况。

　　姑娘原本只是安静地站在他们身旁，没什么反应。楚羿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果然视线没有聚焦。

　　“啪”一个响指，姑娘呆滞的面部肌肉开始松动，双眼慢慢看着楚羿。

　　“醒了吗？”楚羿问她。

　　姑娘有些迷茫，额头上的痛楚让她忍不住呼痛。“嘶——这是在哪，我怎么在这里？”她迷茫道，被掌柜的声音吸引，看了过去。

　　“干了坏事被找上了。”楚羿简洁地回答她。“我不是跟着你来到这里的，你记得发生什么了吗？”

　　她皱紧了眉头，忍不住摸额上的伤，有点恍惚：“我、我做了个梦，有个女人抓着我的头往墙上撞，然后我就忘了。”

　　楚羿这才明白之前床头的动静是对方的头撞出来的。

　　“我头上真的有伤口……”姑娘喃喃道，表情逐渐变得惊恐。

　　楚羿问她：“你还记得那个女人是什么样子的吗？”

　　“我——”

　　“啊啊啊陈燕你不要来找我啊，对不起你我对不起，我错了别杀我——”掌柜爬起来，狼狈的冲着一片空气猛磕头，像是一个疯子。

　　两人的注意力都被他吸引了，转过头瞧着中年男人狼狈仓惶的样子，都有些意外。

　　“他这是怎么了？”姑娘小声问。

　　楚羿有点不舒服，这人之前想杀他，转眼口中就是之前自己害死别人的事情，对他厌恶到了极点。

　　但是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没准真的被吓疯了。

　　“把你引出来的东西又找上他了，不过他自己也做过孽。”楚羿说完就上前将他打晕，手掌接触到对方皮肤的一瞬间，短暂的看见了一个黑色的身影。

　　一个女人站在掌柜不断磕头的地方，她周身都留着粘稠的液体，浑身湿透了。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衣，周身黑气，脸色苍白，面目狰狞，典型的恶鬼形态。

　　楚羿对她并不陌生。尽管变了很多，他还是一眼就认出对方就是今天中午刚来时，那个被浸猪笼的孕妇。

　　没错，当时所有人都是模糊的面容，就只有她是清晰的五官，而且楚羿还被她控制了，调转了身份差点被淹死。

　　原来这个女鬼是真的，并且还会在镇子上来害人！

　　那一瞬间的视线似乎并没有被对方捕捉到，楚羿将掌柜打昏后女鬼就消失了。吵闹声终于消停下来，楚羿背上掌柜往回走。

　　当然为了防止对方中途醒来再做什么坏事，楚羿扒了他的裤子和腰带绑住了他的手和嘴。

　　几人悄无声息的出来，又悄无声息地回去，也没有惊动什么人。

　　回到客栈后楚羿将对方放回床上，鞋子和衣服都收拾了一下，伪装成没有出去过的样子，才领着司徒婠往楼上去。

　　司徒婠走到自己的房间门口犹豫了一下，没有推开门。

　　她看向一旁的楚羿，大眼睛楚楚可怜。

　　楚羿正在打哈欠，接收到视线愣了一下，随即无奈的点点头。“你到我这屋来吧。”

　　一个姑娘大半夜经历这一通应该吓得不轻，之前那女鬼还在那屋子里撞她头，不敢再回去也正常。

　　屋内没有点蜡烛，找不到火，楚羿将窗户开到最大，皎洁的月光撒满了整个房间。

　　“坐吧，”楚羿说，拿着茶壶倒了一杯水递给姑娘。“喝点水。”

　　她接过水，手有些抖。“谢谢。”

　　“没事，你头上的伤，明天还是找个医馆看看吧，挺严重的。”

　　“嗯。”

　　对方喝了一口水，缓缓道：“今天谢谢你，如果你不叫醒我，后果也不知道会怎么样。”

　　楚羿笑了笑，“其实我也挺害怕的，主要是你大晚上穿着红衣，走在路上看见也会吓一跳。”

　　“我，衣服我明天就去换一身。”姑娘连忙说。

　　古代的姑娘很少穿红色的衣裙，颜色越艳丽的布匹越贵，平民女孩很少买。而这种正红色、独特的款式，一看就是嫁衣。

　　加上之前通灵的片段，楚羿猜测对方是逃婚出来的，挺好奇这姑娘的经历的。

　　“不知公子贵姓？”姑娘抿了抿唇，试探着问。

　　“我啊，我姓楚。”

　　“嗯，我叫司徒婠。”对话打开了一个话头，司徒婠主动说出自己的经历。

　　她是住在大山之外的另一个县城里的，家境普通，母亲早死，父亲也没了。继母待她很差。

　　他们城里一户有钱人家的长子生病死了，前几年的事情。人都安葬了，结果那家里生意上一直出事情，听说家宅也不宁，说是那大少爷生前风流，却还没有娶妻，死后不堪寂寞就回家骚扰亲人。他家里就张罗着给他寻一门亲事，结个冥婚。

　　相同的姑娘不好找，既要八字相符，又要妙龄身死的。一个没有，慢慢就把主意打到了活人身上。

　　这时候司徒婠的继母便将她卖了过去。司徒婠被严加看守，成亲当夜打晕看守的人逃了出来。一路到了这里，还没来得及换下这一身衣服。

　　楚羿对她的遭遇深表同情，可是不由得好奇道：“你说的成冥婚，是要将你在新婚之夜杀死吗？”

　　“不是，”司徒婠摇摇头，似是想起了不好的事情，打了个哆嗦。“那李少爷的墓修的十分宏伟，在边上还修了一间屋子，他们将我关在屋子里，留人守着我，过了时候就会放我出去。但是——我原本以为闹鬼只是传言。但是情况确实是有些不对劲，我就逃出来了。”

　　楚羿想起了他感应到了那一幕，似乎给司徒婠造成了很大的影响，导致很容易就传导给了他。

　　“没事了，逃出来就好了。”他安慰司徒婠。心里却知道实情没那么简单。

　　鬼神最是看中契约誓言，如果司徒婠真的跟对方成了礼，和那个李少爷结成了契约，她可能还跑不了。而且具对方所说，她一个女子独身穿过了一座深山来到这里，没有遇到任何危险，这本身也很不对劲。

　　楚羿瞧着小姑娘神情惶然的样子，没忍心告诉她这些猜测，安慰了她两句让她去床上睡觉。

　　自己在桌边趴着将就几个小时。

　　离天亮还很早，当房内再次没有声音时，紧闭的门口走进来一个人。
第五章     灵玉里的大祭司
　　晨光微熹，第一缕阳关从窗户的缝隙照射进来，落在了桌边趴着的人身上。

　　楚羿眼皮动了动，缓缓醒来。

　　“嘶——”他趴着睡了一晚周身都疼，腿都麻了。

　　床上的姑娘还没醒，楚羿目光落在眼前的桌子上，一只色泽温润的玉镯放放在那儿。

　　“嗯？”

　　他疑惑的咕哝一声，拿起来看了看。这镯子昨天晚上也没看见啊？哪来的？

　　他叫醒了司徒婠，姑娘醒来很快就清明了，瞧着楚羿颇有些不好意思的坐了起来。

　　“玉镯？”她愣了愣，楚羿将镯子递过去给她。

　　她表情一变，竟似有些惊恐。“这只镯子……你从哪来的？”

　　楚羿：“就在桌上放着啊，我可没偷东西，是不是你的？”

　　司徒婠伸手接过那镯子，表情惊疑不定。

　　“怎么了？”

　　“这镯子，有些不对劲。”

　　楚羿无语了，自己这才重生一天，怎么有了传说中的见鬼体质吗，就算这个世界鬼怪比较多，也不能让他一天三顿都遇上吧？

　　司徒婠解释道：“我逃出来后进了深山，这镯子是我在一处古墓中无意间捡到的，很奇怪，我觉得害怕，昨天下午便拿去当铺换了些钱。不知道为什么又出现在了这里。”

　　谁会专门把镯子给他送过来？总不能是它自己长了脚跑来的吧？

　　两人一时间都没说话，这个镯子看着成色很好，拿在手里润得好像带着温度，不像是什么邪物。

　　楚羿一时间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想了想伸出手：“给我吧。”

　　司徒婠将镯子递给他：“你要做什么？”

　　“试试能不能看出这是个什么东西。”

　　他握住玉镯，集中注意去查看它所携带的气场。

　　闭上眼睛，感觉到手上的玉在发烫。一股强大的灵力倾泻而出——

　　“啊！”耳边响起司徒婠的惊呼，楚羿睁开眼，看见面前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人。

　　一个男人，一头白发，怪异的白袍。男人五官及其英俊，身体却仿佛是半透明的，双脚离地站在空中，面对面瞧着楚羿。

　　他一时间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男人眨了眨眼，表情有些茫然。“你能看见吾？”

　　楚羿：“看不见……”

　　司徒婠捂着嘴巴，双目睁圆了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青蛙一样。比起楚羿更加吸引男人注意。

　　他飘到她面前，附身凝视着女孩的脸，皱了皱眉头。“你也能看见吾吗？”最后视线在他们只见转了一圈，“你们都能看见吾？”

　　楚羿觉得这个男人很奇怪，不是人，但是周身去没有什么戾气，整个人就很白，衣服头发、连睫毛都是白色的。很难跟某些邪恶的东西联想起来。

　　但是他没有脚在地上飘也是真的。

　　“你站在这里，我们当然能看见。”楚羿试探着回应对方。

　　男子在这玉镯里封印了几百年，这还是第一次能被看见，还能与人沟通。他高兴起来，在两人之间徘徊。

　　“你们为什么能看见吾呢？”

　　“就……能看见啊。”

　　楚羿生怕司徒婠把自己捂死，连忙伸手拍了拍她，她这才后知后觉的松开手。

　　她眨眨眼：“我怎么觉得，在哪见过你呢？”

　　男子笑了笑，点了点头。“吾跟了你一路，曾经帮过你。”

　　“是吗？”她有点意外。

　　楚羿瞧着两人，听着他们的对话。

　　“吾睡了很久，是你把吾唤醒了，吾便跟着你来了这里。”男子说。

　　“我唤醒的你？我没有——”男子指了指一边的玉镯，司徒婠话就止住了，瞬间明白过来。“你是玉镯？”

　　“唔——不是，吾是玉灵。”

　　楚羿托着腮看着他们，得到一件有玉灵的灵器，这姑娘可能是个有大气运的女频文主角！

　　说不定这个玉灵也不是普通人。

　　“什么是玉灵？真的是你自己跑回来的？”司徒婠问。

　　男子点点头：“你的血让玉认了主，我就跟过来了。我要保护你的。”

　　楚羿：哇，这剧情真刺激！难道是一路奇遇、升级打怪走上巅峰的玄幻文？

　　灵玉认主套路虽然老套但是经久不衰啊。

　　“吾生前是白邕的大祭司，灵魂被封印在了玉里。”男子解释，看着司徒婠的目光有一股诡异的热切。“你能唤醒吾，就能助吾复活！”

　　楚羿：“……”

　　司徒婠：“？？？”

　　“对不起我不能。”

　　“你可以的，吾有预感。”男子坚定地道，缠着司徒婠要他帮自己复活。

　　司徒婠只是一个普通人，昨晚还差点被鬼杀死了，对鬼神之事本能的惧怕。她一直拒绝，对方却不依不饶。

　　楚羿见此好心地上前，下意识去拉白色男子的手臂：“诶这位仁兄——”

　　猝不及防地——下一秒他身边的场景就变了。

　　一群人站在一个全是残垣断壁的空城里，野草从石头缝隙里疯长。白色的残垣石头上刻着复杂的纹路。

　　他面前的却是一个高高的台子，那是一一个巨大的祭坛，一个石雕的巨大蛇形在祭坛的正中央。那是一只很怪的蛇，似蛇非蛇，似龙非龙，长着一双蝙蝠一样的翅膀，身体短小肥胖。而石像周围的地上，像是白色棋子一样散落着许多的圆片。指甲盖大小，组成一个其妙而玄秘的图案。

　　司徒婠穿着一身白色的衣袍，头上带着奇怪的异域头饰，正站在祭坛旁边。正中央站着刚才的白衣男子。举行的仪式似乎已经到了尾声，男子的白发慢慢变黑，身体也从半透明的灵体变成了实体。

　　他复活了。

　　楚羿很开心，心情甚至称得上雀跃。因为他知道自己即将离开这里，回到原来的世界！

　　果然，在那个巨大的蛇形石雕后面，缓缓出现了一扇门，上面的符文形状楚羿都能看清。他本能的知道，门那边就是他本来的世界。

　　这一场通灵很长，让楚羿清楚地看见了自己希望。

　　眼下这个大祭司正缠着司徒婠复活自己，身体比楚羿刚才在幻像里看见的要虚弱很多。

　　楚羿也不明白刚才看见的是什么情况，不像是一场通灵，倒像是预言。

　　这是未发生的、只是一个有可能发生的事情。

　　不管怎么样，他迷茫的人生看见了希望，只要能回去，他就会尽力去试。

　　“楚公子……”司徒婠求助的目光看向了他。

　　“咳咳，这位——白公子？”楚羿尝试着插入话题。

　　“吾是白邕国的大祭司柯山。”柯山提醒他。

　　“哦哦，大祭司。”他从善如流的改口：“你说你感应到司徒婠能复活你，那你还有生前的记忆吗？要怎么复活。”

　　柯山愣了愣，缓缓道：“吾，吾不知……”

　　“你怎么你能不知道呢，那你让人怎么帮你嘛？”楚羿有些失望。

　　司徒婠眨巴着眼睛看着他们，刚才一折腾额头上的伤又疼了。

　　“嘶哈……”她轻轻摸了摸额头，低声吸气。

　　柯山注意力转到她这里，上前轻轻摸了摸她的额头口中轻轻念叨着什么。

　　很快司徒婠就感觉到痛感消失了，柯山撤回手后她再摸，伤口已经结痂了。

　　“这是怎么回事？好神奇！”她惊讶的问。

　　楚羿亲眼看见柯山周身泛着银色的柔光笼罩在司徒婠身上，伤口眨眼就结痂了。

　　“只是普通的治疗术而已，吾现在能力不足十之一二，不然定能让这小小伤口痊愈。”柯山有些遗憾地说。

　　楚羿以为自己穿进了一个灵异剧本，没想到居然是个玄幻剧本。

　　“那，学习这法术需要什么要求吗，我可以吗？”他忍不住问。

　　治疗术，好神奇哦。

　　柯山瞧了瞧他，点了点头，理所当然道：“你不是本身就会吗？”

　　“我不会啊！”

　　“那你是怎么能将吾的灵体逼出灵玉的？”

　　楚羿有点莫名其妙，“我没有啊，我只是……”他突然想起，自己查探灵玉时是将自己的一丝感知探到的灵玉气场中去的，也许这个举动就是柯山口中的“逼”。

　　柯山听了他的分析，想了想，更加不解了。

　　“你是巫觋？”

　　“什、什么是巫习？”见习巫师吗？

　　“通灵啊，你不是会吗？”在柯山看来，楚羿就像是在吃饭却不知道是为了填饱肚子一样。不知道逻辑。

　　“巫觋就是能通灵的男巫和女巫啊，你不是会通灵吗，掌握的还很熟练。”柯山不解地说，“难道没有人师傅告诉过你吗？”

　　楚羿哽了一下，“我没有师傅。这种能力也是我自己摸索出来的，以前都不知道怎么控制它。”

　　“那真是可惜，学习巫术是要天分的，生来就会。你如果有师傅教导的话，应该能成为很厉害的大觋。”柯山说。

　　楚羿这才意识到自己可能也是具备金手指的。

　　“那我现在去拜师还来得及吗？”他问。

　　“来得及，你去吧。”柯山说。

　　楚羿差点被赶走了，这才想起重要的事情。他看向司徒婠，说：“司徒姑娘，你的遭遇并不平凡，也许这件事你应该好好考虑一下。你孤身一人，身上还可能背负了与一只厉鬼的姻缘线，这位祭祀反而是最能保护你的。”

　　司徒婠听他这话也想起了这些顾虑，忍不住皱眉思索。

　　“总之我建议你好好考虑一下，慢慢来，先注意眼下，我请你吃早饭吧。”楚羿想劝司徒婠答应，毕竟他预见了未来，是能成功的，自己回去也要靠他们完成这件事呢。

　　柯山见此也没有再闭着司徒婠答应自己，安静的缩进了玉镯里。

　　司徒婠想了想，点了点头，下床穿上鞋子。楚羿坐在桌边等她，这时候两人同时听见外面的楼梯上响起了脚步声。

　　看这时间，应该是掌柜醒后上来了。
第六章      打听
　　门口很快响起了敲门声，是隔壁司徒婠的房间。

　　那边没人，肯定没应，楚羿和司徒婠坐在屋子里，面面相觑。

　　“客官醒了吗？”楚羿的房门也被敲响了。掌柜的声音没什么异常，跟昨天下来来时一样。

　　“嗯，醒了。”楚羿出声回答，“有什么事吗？”

　　“时候不早了，我想来问问客官需不需要用点早饭。”

　　司徒婠有些害怕，昨晚那个掌柜被魇住的模样还历历在目，如今的正常倒像是假象。

　　“好吧，我一会儿就下来。”

　　“好，早上蒸了馒头，还熬了粥，您一会儿下来顺便帮我问问隔壁姑娘吧。”他说完就下去了，脚步声有些匆忙。

　　楚羿到窗户边往下看了看，外面天色已经大亮了，巷子外头就是吵闹的人声。这条小巷偶尔也有人经过，或是住户，或是抄近路的行人。

　　他转头对司徒婠道：“走吧，收拾好就下去。”

　　她有点不安：“可是那个掌柜他……”

　　“没关系，青天白日的他能把我们怎么着，我们什么都不知道，昨晚一觉睡到天亮。”楚羿提醒她。

　　后来他们清理了出去的痕迹，不管怎么样应该是没有证据的。

　　司徒婠穿好鞋子，昨晚和衣睡了一晚，衣服有些凌乱。她一边整理，楚羿率先打开门走了出去。

　　来到楼下，晨光笼罩下的客栈泛着淡淡的一层金光，空气中漂浮着粉尘，木质的房子和器具，看起来竟有些温馨。

　　店门口的那张桌子上放着一个大笼屉，紧紧盖着盖子，周身还在冒热气。掌柜坐在柜台后面看账本，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楚羿，脸上立马堆上笑。

　　“客官您来啦，”他起身过来，“小店里蒸了包子，有肉馅的，咸菜的。您看看吃点什么？”

　　楚羿不动声色地观察对方的表情，本来做生意的人习惯笑脸逢人，但是这掌柜的笑容比昨日更加僵硬。

　　“来两个肉的吧，还有粥吗？”

　　“有有有！”

　　“那再来一碗。”楚羿说着找了张桌子坐下，目光四下看了看，打量起了这小小的客栈。

　　可能是为了方便打扫卫生，店里所有的桌具都刷上了黑漆，一眼看过去沉沉闷闷的，屋子也很小，设施颇有些陈旧。

　　掌柜端上吃的，包子应该是粗面做的，有些黑硬，不如楚羿以前吃的那么软白。

　　这时候司徒婠也下来了，楚羿敏锐的瞧着她手腕上戴着那只翡翠镯子。

　　“哎呀，姑娘你起了，小店里有吃食，您来些吗?”

　　司徒婠到底不似普通小姑娘，见到掌柜表情只是微妙的变了一瞬间，随后神色正常地询问有什么吃的。

　　两人各自坐在一张桌子上，看着并不熟络。

　　掌柜端着吃的出来，晦涩的目光在他们身上转了一圈，表情有点迟疑。

　　楚羿六感灵敏，察觉到有视线在身后，转头看去，只见掌柜脸上堆着殷勤的假笑上来。

　　“来了客观官，你们的粥。”

　　两人吃着饭，这个客栈在巷子里，客人并不多，一大早就一两个过来买早饭的。

　　楚羿看着一个像是邻居的人过来买包子，一边跟掌柜说话，彼此都很熟识。

　　“哎呀，我这不知道怎么了，早上醒来身上腰酸背痛的，”掌柜大声的跟邻居抱怨，“尤其这后颈子，跟被人打了一样——老徐你帮我看看，有没有什么淤青?”

　　叫老徐的中年人手里拿着一屉小笼包，闻言当真探头去看他的后脖颈。

　　楚羿有点心虚，偷偷往那边觑。

　　“哎呀!”中年人说话有点大舌头，可能是嘴里含着包子。“还真有道印子，都青了!”

　　“啊，你别吓我!”掌柜质疑道。

　　老徐看了一眼就放下手，提着包子咕哝：“爱信不信，我骗你做甚?不信你让这两位客人瞧瞧。”

　　说罢他就拎着包子往门外走，嘴里嘀咕了一句：“怕是夜里遭鬼打了……”

　　掌柜捂着后颈过来，埋着头到楚羿跟前，低头给他看：“您帮我看看。”

　　楚羿吞了口中的粥，余光看见司徒婠正瞧着这边。他垂着眼眸看向掌柜的后颈，那片皮肤有点黑，上面有一道很明显的淤痕，细长，那是他昨天晚上一手刀劈上去的。

　　“怎么样？”

　　“确实有痕迹。”他假装眯缝着眼睛仔细观察了一会儿，才略带惊讶地回答。

　　掌柜直起身来，笑了笑。他看着楚羿，又瞧了瞧另一边的司徒婠，笑着说：“说来也奇怪，我昨晚好像做了个梦，就跟发生过一样，早上醒来腰酸背痛，衣服和鞋子也跟昨晚睡觉前摆放的不一样。”

　　楚羿笑了笑，“是吗？也能是起夜时精神迷糊，记错了也未可知。”

　　掌柜也笑了笑，说：“也许吧。”说着揉了揉脖子往回走。

　　他突然回过头冲着司徒婠那边，朗声问：“两位客官昨夜里睡得还好吗？”

　　司徒婠埋头喝粥，闻言慢了半片，才点了点头：“挺好的。”

　　“呵呵，那就好。”这下他往后厨去了就没再出来。

　　楚羿脸上的镇定消散了一些，与司徒婠交换了一个视线。

　　这时候玉镯里缓缓飘出来一个人，柯山出来后马上就说：“这里有很重的阴气。”

　　楚羿低声问：“你这么出来，不怕别人看见你吗？”

　　“不会，一般人看不见吾。”他说。

　　就算看不见，楚羿也不敢对着空气讲话，只听着司徒婠与柯山交谈。

　　柯山就站在司徒婠身边，皱着眉头看着四周。

　　“昨夜里我被控制了心神，有个女鬼要杀我。”司徒婠低声跟他说。

　　柯山不高兴地说：“昨天你把吾丢在别的地方，吾花了一夜才寻回来，要是吾在它定不能伤害你。”

　　“对不起啊，我不知道你是好是坏。身上又缺钱，就……”她挺愧疚。

　　柯山倒是并没有太过在意，闻言哼了一声不做表示。随即他看向楚羿，语出惊人：“这个厉鬼很凶，感觉它应该是要杀你的。你周身死气笼罩，这股死气跟那厉鬼的如出一辙。”

　　“我想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在他昨晚见到那女鬼的面貌时就猜测自己刚来时无意间差点被女鬼害死的情形。要不是当时那个青年撞破了磁场，他就被淹死了。

　　不知道为什么，楚羿隐约觉得掌柜跟这个女鬼应该没有很深的渊源。

　　两人吃完了早饭，掌柜一直在厨房忙活什么也没出来。他们收拾了一下准备出去。楚羿不愿意今晚再住在这里了，虽然便宜，但是难保夜里不会有危险。他将早饭钱放在桌子上，出了客栈。

　　司徒婠也收拾离开了，直奔东边的成衣铺。

　　楚羿将昨天的纸拿出来，在街上找了个角落随意摆了个摊，他现在也算小有名气，生意也还行。

　　算命看相这一行，最重要的就是神秘感。楚羿借着通灵的本事获取的信息，足够给他加上“神机妙算”buff，让人信服。

　　今天他在这摆了一会儿摊子，还真就有人慕名而来，多是看稀奇的。

　　等到日头上去了，天也热了起来，街上的人也少了。楚羿旁边是个卖肉的摊子。

　　屠夫是镇上的人，铺子也开了很久了，一上午往来的熟客也多，很吃的开的样子。他大约四五十岁的样子，熟人都叫他李老二，长得膀大腰圆，媳妇倒是生的苗条寡淡，两口子性格爽朗，说话嗓门特大。

　　楚羿有意跟他们搭话，一上午也算熟识了。中午摆摊子的多是卖个干粮填饱肚子，奢侈一点的去面馆吃一碗面。

　　那两口子坐在自家铺子里吃买来的面，铺子顶棚可遮雨防晒，楚羿啃着饼子凑到阴影里，笑着说：“我借个地方，日头太大，晒得慌。”

　　“呵呵，没事，你来坐吧。”两口子很和善，妻子还让出自己的小凳子给楚羿坐。

　　这楚羿哪好意思啊——他推辞了一下才笑眯眯的坐了上去。

　　“我看二位生的面相好啊，是有大福气的。”拿人手短，楚羿熟练地拣好听的话说。

　　他是干这一行的呀，摊子前有不少人来算命，别人算命都要花钱呢。夫妻俩得了便宜，又听到爱听的，脸上的笑都真诚多了。

　　“哎呀，承先生吉言了，我听说你这两日给人看相，测地极准呢！”妻子略带了些八卦的口吻说。

　　楚羿笑了笑，颇有些假模假式的高人风范。“哎，命由天定，我测得再准，那也是天命如此。如何也改变不了的。”

　　“哦……”赵老二听得觉得十分要道理，还是忍不住夸赞道：“算知天命，这是神仙才会的能力啊，您还这么年轻，真厉害！”

　　“哼。”楚羿无言地哼了一声，啃了一口饼子，半晌摇摇头无奈地说：“算命本不是我的本事。我傍身的是捉鬼通灵，来此地——哎！”

　　他长叹一口气，仿佛心有不能宣之于口的郁结难处。

　　抓鬼通灵？夫妻俩微不可查地对视一眼，不可言说的默契在均在眼神交汇间。

　　“您会抓鬼？”妻子微微弯腰，看着只是有点好奇地问。

　　“唔。”楚羿点点头，努力绷住表情，实际喉咙里被干硬的饼子卡着了。

　　对方心思在别的上面，没有丝毫察觉，妻子试探着问道：“您看着是有大本事的人，怎么会无缘无故到我们这种小地方来？”

　　这话就很有意思了。

　　楚羿听到自己想听到的话，心头兴致顿起。奈何喉咙干涩，张口声音有些沙哑，无奈道：“劳驾，给我口水……”

第七章   意外之人
　　“地远出大异呀！”楚羿神秘地说。

　　屠户夫妻俩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您这话什么意思？是这青石镇里有什么不对吗？”

　　“这……我也不好多说，我此行来就是为了打探情况的，你们要知道什么不放告知我。”

　　这俩打探了半天，却什么都不愿意多说。楚羿一问他们就笑着打哈哈，只说这里啥怪事都没有。

　　楚羿怎么可能相信他们，问不出来他也不勉强，在人家的棚子下面躲了一会儿阴就回到摊子前坐下了。

　　这个镇子很小，给人一种很匆忙的样子，楚羿昨日刚来时刚巧碰上了赶集日，四面八方的村子很多都到镇上来买卖东西，所以热闹一些。今天的人就没有昨天多了，楚羿坐了一会儿，闭着眼睛陷入思考。

　　他慢慢试着将意识发散出去，这是一种很抽象的概念。肉眼无法捕捉的气场从以他为中心四下散开了，在街道上弥漫。

　　楚羿分辨着空气中的能量，他也不知道该干什么，就试着运用一下气场。

　　令他感到奇怪的是，从这条街开始，慢慢巡回了一遍大街小巷，概略地一圈下来，感应到最多的情绪是恐惧。

　　人的情绪能够相通，互相影响是常事，但是高度重合的恐惧情绪还是挺奇怪的。

　　下午司徒婠来到他的摊子前，她身上穿着一件黛青色的罗裙，质料轻薄素净。头上的金钗银簪都去了，一头长发不知道这么盘的，插着一支木簪子。

　　她年纪小，水灵灵的脸蛋十分稚嫩，这个年纪在楚羿看来应该还在读高中。

　　这时候楚羿正在给一个老太太算命，司徒婠就站在一旁。亲眼见着楚羿在给人算命解惑。

　　一单生意结束，客人开开心心的付了钱楚羿数了数揣进兜里，抬眼看向一旁的姑娘。

　　“没想到你居然真的会算命。”司徒婠惊讶的说。

　　她刚好背着光，楚羿眯起眼都看不清，低着头道：“勉强靠这个吃口饭罢了。你一上午有什么收获了吗？”

　　这时候街上的摊子不多，都不远不近，摊主多都各种方式躺着打盹。最近的猪肉铺老板也都趴在案板上睡觉。

　　司徒婠也不讲究，在楚羿身边找了个地方，跟他一样席地而坐，低声说：“我打听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提到鬼神之事，镇上的人都很避讳。后来我打听多了，还引起了注意，我就不敢问了。”

　　“我也差不多。”楚羿说。

　　“我觉得他们都在避讳着什么。”司徒婠思索着，“他们在避讳什么呢，柯山说他们内心都很恐惧，不知道在恐惧什么？”

　　这倒是引起了楚羿的注意：“恐惧？是在你打听女鬼的事情时产生的吗？”

　　“嗯。”

　　楚羿“啧啧”两声，目光游离地望着眼前的街道。头脑快速思索着什么，只不过涣散的目光在对上街上一道颀长的身影时聚焦了。

　　那人穿着一套玄色的衣衫，只身一身，白净的的皮肤在强烈的日光下更加透亮。

　　“嘿！”

　　司徒婠吓了一跳，楚羿刚才还在出神，冷不丁地跳起来冲着一个方向大声呼喊。

　　楚羿小跑着到那人跟前，笑着打招呼：“你好呀，还记得我吗？”

　　这人正是昨天在水潭边救了他男子，换了一身衣服。他微微低头看着面前的楚羿，点了点头，“记得你。”

　　“哈哈，你怎么到这儿来了，你的牛呢？”楚羿瞧了瞧他身后，没有看见牛。

　　男子眨了眨眼，说：“卖了。”

　　“唔？卖了？”

　　“嗯。你住在镇上？”男子问。

　　“不是，”楚羿不知道怎么讲他的事情，含糊道：“我在街上摆摊算命。”

　　两人慢慢朝着摊子走，楚羿有点尴尬的发现自己连一个凳子都没有。一直摆张纸，坐在前面看着跟乞讨似的，也觉得没什么，这会儿竟然有点感到羞耻。

　　司徒婠站起身来，好奇的目光在青年身上打转。

　　“这是……你朋友？”

　　“嗯，”这是楚羿在这个世界遇到的第一个人，而且还是他的救命恩人，意义十分不同。这两天他忙着赚钱，时不时还会想起这个有一面之缘的青年。“他是——”

　　“林隐。”男子说。

　　楚羿转头看看他，林隐冲他笑了笑。“我叫楚羿。”

　　司徒婠有点奇怪，这对好友互相连名字都不知道？

　　林隐低头看白纸上的字，倒是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倒是楚羿有点不好意思。

　　“你帮我看看手相吧？”林隐对他说。

　　面前伸出一只白皙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楚羿咳了咳，伸出手托住。

　　楚羿有点紧张，查探着林隐周身的气场。

　　很奇怪，他周身竟然什么都没有，气场淡淡的，什么都查探不到。

　　一般人不管怎么样都是有情绪的，不管是低落、还是兴奋，哪怕是平常的，也会被他查探到，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林隐周身的情绪淡薄的很。

　　楚羿睁开看去看他，对方还是一脸温和。这时候他身边的气场变了，楚羿眯起眼睛，缓缓道：“……你在找寻什么，跟随什么指引到了这里，你弄丢了很重要的东西。”

　　“那你知道他在哪吗？”

　　“不知道，没有头绪。”楚羿说。

　　林隐抿唇一笑，他眼珠很黑，笑起来竟似有星光闪烁。“我找到了。”

　　楚羿偏偏头，“噢，那恭喜你了。”他一点都没有察觉到。

　　不知道是不是通灵的能力失灵了，林隐跟其他人完全不一样，楚羿又当场试了试司徒婠，发现自己的能力没有问题。

　　如果说别人是对外开放的WiFi的话，林隐就是枷锁加密的。他能捕捉到的情绪很少。

　　这多少引起了楚羿的注意。

　　司徒婠呆了一会儿，外头日头大她也没什么留下的必要，便告辞走了。

　　“你还要回那个客栈吗？”楚羿问她。

　　“肯定不能再去那里了，”司徒婠回头对他说，“我先随便找个地方歇着。我已经打听好了，下一个集日的时候有一家做茶叶生意的要去山那边的柳城采买货物。我就跟着他们的牛车一路离开这里。”

　　“真好啊，多少天一个集日呢？我也想离开这里。”楚羿忙问。

　　“前边就有一家聚福客栈，等你忙完了有什么事再慢慢商量吧。”

　　楚羿答应下来，她便走了。身边的林隐听他们说的话，问道：“你们要去哪儿？”

　　“嗯？我不知道。”楚羿说，“这里并不是我的归宿，我要想办法回家。”

　　“你的家在哪里呢？”林隐略带好奇地问。

　　楚羿眯了眯眼，费力地想了想：“那是另一个世界，离这里很远很远。”

　　这话信息量很大，一般人都会觉得楚羿可能脑子有点问题，但是林隐什么都没问，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你、家住在哪儿啊？”楚羿问。

　　林隐想了想，“我家？怎么，你要去我家看看吗？”

　　“不是不是，我就随便问问。”楚羿连忙摆手，他只是找不到话题随便问问。

　　他看林隐穿着虽然不算多华丽，但打扮也不像是乡下人，衣服的料子、周身的气度，不想干重活的，倒像是个身娇肉贵的公子。就是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么远一个偏远的山区小镇里。

　　“你刚才不是测到了吗，我在寻找一件重要的东西。一路找到了这里，遇到了你也是缘分吧。”林隐解释道：“其实我也不知道要寻找什么，只是知道它很重要。一路漫无目的，来到这里也是意外，你要是不介意的话，我可否能与你同行一段路？”

　　楚羿偏头看他，暖色的阳光将他轮廓漂亮的侧脸线条勾勒出金边，丝丝绒毛若隐若现。

　　“当然可以。”鬼使神差的，他就答应下来。

　　后知后觉有些草率了，但是仔细想想也没什么坏处。

　　一直是一人摆摊的楚羿多了个伙伴，林隐原本站在一旁的，楚羿跑到附近的门店里厚着脸皮借了一张凳子出来给他坐着，自己倒是不嫌弃直接坐地上。

　　当太阳落山后，天光还是亮的，且没有了炙热的阳光，街上的人多是吃了晚饭出来溜达了。人流量多了起来。楚羿的小摊子又迎来了一批围观。

　　昨天那个算命很准、穿得奇怪长得贼俊的小大师身边又来了一个唇红齿白的年轻公子。

　　尤其是那个公子哥，衣着不凡，长得跟画里的人似的。许多女孩子老远过来瞧，羞红了一张脸。

　　其实单说样貌，楚羿并不比林隐差，只是他个子更高一些，头发很短，一股不羁的气质。第一眼倒是让人注意不到他的样貌，而是奇怪的形象。

　　楚羿看着面前的一众男女老少，想起了一个关于古代美男子的故事。就是被围观，看死的。

　　胡思乱想了一会儿，半天没有人来算命，都围在边上不住的瞅林隐，林隐端坐着倒也还算正常。

　　这时候人群里传来一个混不吝的声音：“让开让开，都让开——我要算命！”

　　楚羿眼睛一亮——有生意了！

　　只见人群中走出来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男人，拿着一把折扇，衣着与身边的人比起来十分的华贵，隐约能看见在光线下浮动的金线。

　　“你好，算命吗？”楚羿微微扬唇，客气地说。

　　男人十分瘦削，一张长脸往下耷拉，薄嘴唇、高颧骨、吊梢眼，十分刻薄尖利的长相。偏偏眼下挂着重重的黑眼圈，十分的憔悴。他双眼透露着令人不适的光芒，定定的瞧着坐在楚羿身边的林隐，竟是理都不理楚羿。

　　楚羿第一时间察觉到了，眉头直接皱了起来，厌恶挂在了脸上。林隐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面无表情地发着呆。没人能从他的脸上看出什么来。
第八章   被媳妇保护了
　　周围围观的人瞧见了那男子的样貌，皆是神色一变，吵闹哄哄的声音消失了，一时间诡异的安静下来。

　　楚羿看他们表情有些不对劲，在男子边上的的几个年轻姑娘着急忙慌的我那个旁边躲，表情嫌恶。

　　“我这里只算命、捉鬼。不知您是要做哪样呀？”他忍不住出声提醒，并不着痕迹地挡在林隐身前。

　　“算命？那你给公子算算。”男子说，目光轻视地瞧着楚羿。

　　说罢他走到楚羿面前，撩起衣摆蹲下身，伸出一只细白无茧的手掌。视线却一只往旁边飘。

　　楚羿凝神闭眼，发现他很是兴奋肮脏yin邪的念头充斥着周围，差点影响了自己。他抿着唇，心里及其厌恶。

　　他想抽丝剥茧地查探这个男子的信息，但是对方当下专注着美色，倒是心无杂念。

　　他零碎的看见这个男人穿着华贵的行走在田间，田间地里干农活儿的人看见了他，时不时投来的目光充满了不满和厌烦。然后就是他流连于各个不同的床榻上，画面跟走马灯似的，可见十分平常且频繁。楚羿觉得自己的眼睛都要长针眼了。

　　有人称呼他为‘东家’也有叫他‘向公子’的。

　　获取不到有用的信息，楚羿出声问他：“你心中可是有什么诉求？”

　　男人并不隐晦的看了一眼林隐，“诉求嘛……您这么神通广大，理应知道了吧？”

　　人群表情精彩纷呈，有看好戏的，有担忧的。

　　楚羿瞥了他一眼，看得出男人颇有身份，也许是这个地方的土霸王之类的。他也不敢得罪人，只能忍气吞声。

　　这男人也是个奇葩，满脑子美色，竟是心无杂念根本找不到有用的信息。

　　他只好另寻法子，将一缕气息顺着风带到了这个‘向公子’经过的地方。

　　最先去的是镇外面的田间，一整个山头的梯田，田里有许多佃户，挽着裤脚在田间劳作。这也是他最近走过的地方。

　　他们正在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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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年的收成应该不错。”一个老汉一边将手里的杂草打成结扔在外面，一边说。

　　“主要是天时好，老天爷赏饭啊。”另一个年轻一点的中年人叹了口气，“收成好又怎么样，适才向家新东家过来说，今年要加租呢。”

　　“别的镇子租子就四成，我们就比别人多一成，今年那新东家来了，竟生生又加了一成，要是碰上收成不好，还不得让我们这些佃户饿死啊！”

　　“就是啊，都说这向家抠门，老东家压榨农民，新东家这才管家多久，竟比他老子更加抠门。”

　　“哎，咱们能有什么办法，靠天吃饭也靠不住了……”

　　楚羿听着他们商量着要到旁边的乡里去做活，正要离开，又听到不知谁说了一句：“要是能走我也要走，这地方邪门的很。”

　　“什么？”有人好奇地问。

　　“住在镇子里的人呐，不知道积了什么孽，我听说老是有人莫名其妙的死在桃花林子外面的水潭里。明明头一天还好好的人。”

　　“这倒是真的，一年起码听见好几回那里淹死人的，说起来是有点邪门。”

　　“可不是咧，我还记得有个人死前好好地在家睡觉，隔天人就不见了，等尸体从水潭浮上来都泡发了！”

　　“咦——真恶心！”

　　楚羿还想听下去，却感觉手上被人摸了一下。那触感滑腻、动作暧昧。

　　回神定睛一眼，就瞧见自己捏着向公子的手被对方另一只手握住。对方正轻轻地、暧昧摸着他的手背。楚羿顿时一阵恶寒，大力甩开。

　　“你干什么！”他怒道。

　　向公子目光暧昧的看着他，黏腻又恶心：“先生，你算了半天了，可算出什么来了吗？”

　　楚羿眼角抽出，不忍直视他油腻的表情。“向大财，三十二岁。现在还没有后代，说实话你这辈子子孙缘分浅，有孩子要好好珍惜。嗯——家产丰厚，但是你命格身弱财弱，要谨防落得个晚年家财散尽、儿孙凋零的地步。”

　　这话实在是不好听，在场人皆是呼吸一窒，小心的觑着素来脾气不好的向公子。

　　男人果然脸色铁青，冷哼一声将手抽回来，冷声道：“江湖骗子，一张嘴全是诅咒之言，当心我叫人来掀了你的摊子！”

　　楚羿一点不怕，这时候还感觉手上麻酥酥的，跟被虫子爬过一样膈应，对男人也没什么好脸色。

　　“小人就是个算命的，同样是给了钱，看到什么就说什么。你要是想听好听的，大可以找个人奉承你，何必来花这个钱。”

　　“你——你倒是牙尖嘴利，今天不给我把话好好说，我定要让你好看！”男人倏地站起身，狠厉的威胁到，身后的人群被粗暴的推开，一群家丁站在他身后。

　　楚羿端坐着，对方还真挺有威慑力的。

　　“你要谁好看？”这时候一直不出声的林隐幽幽的开口。

　　向公子脸色变了变，冷哼一声，“小美人，你这朋友说话不好听得罪了人。公子今天诚心的照顾生意，他却诅咒与我！”

　　楚羿坚持道：“你不信就算了，我诅咒你做什么？”

　　这时候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该说不说，这位楚先生算命都挺准的。见都没见过的人，一看手相啥都知道了！”

　　“就是咧！”

　　“……”

　　这些声音里面不少是单纯的想要给向大财添堵，嘀嘀咕咕的听得他心头火起。

　　原本还是有点生气的，这下向大财直接火了，向来在青石镇横着走的他直接让人将楚羿的摊子掀了，要捆了他们揍一顿。

　　写着算命、看相的招牌被撕了，楚羿脸色难看，站起身就要大展拳脚。

　　司徒婠见到楚羿的摊子这边人出乎寻常的多，有些担心过来查看，刚过啦就听见争执声，眼见着就要干架了。

　　“等一下等一下——有话好好说！”她忙试着劝说。

　　向大财愤怒的表象没有维持多久，眼神得意的看着楚羿他们。他等着他们求饶，向自己妥协。

　　这人一开始就没安好心，冲着林隐来的，说话的时候脸的表情猥琐的不忍直视，楚羿也是个硬骨头，撸起袖子就冲了上去。

　　练了十几年的武术可不是花架子，五个家丁围着楚羿，竟被楚羿揍得挂了不少彩。

　　“好！”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喝了一声彩。

　　向大财没少欺凌乡里，恨他的人不少，这次见他踢到硬板了，高兴的不行。

　　一打五楚羿还是有点吃不消，逐渐落了下风，脸上、身上都挨了不少的揍。

　　林隐在圈子外面，没人对他动手。他呆了一会儿试图去帮楚羿，却被没长眼的拳头擦到了腰腹。

　　“啊——！”混战中的人只觉得自己挥出去的拳头撞到一个硬硬的东西上，比打在皮肉上要痛太多了。

　　楚羿抽空看到林隐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过来，忙将他护到身后。

　　“行了行了——住手！”向大财忍不住挥挥手，“丢人玩意儿，五个打不过一个。”

　　五个家丁个个挂了彩，楚羿下了狠手，当然他身上也受了伤，眼睛青了，脸颊也肿了。

　　“你没事吧？”司徒婠忙冲上来，打量他，脸上都是担心。

　　林隐抿抿唇，黑沉沉的眼睛看着向大财，提起脚步就要上前去。

　　楚羿察觉到一手将他拉到身后，低声道：“别去，没你事。”

　　林隐愣了愣，随后乖巧的贴在他身后不动了。

　　楚羿到底没有出身社会多久，还没有经历打磨。骨子里还有点自我、要面子，这个时候应该服个软的，他梗着脖子压不下腰，冷着脸瞪着向大财。

　　还是司徒婠主动上前道歉：“我朋友要是有什么得罪的地方，您大人有大量别跟他计较。年轻人不懂事，您就原谅他吧……”

　　向大财瞧着司徒婠，目光在小姑娘秀丽的脸上转了一圈，态度缓和了一些。

　　“他们是你朋友？”他问。

　　“对——”

　　“这样吧，我不计较也可以。”向大财不知道为什么变了话风，看向楚羿：“你不是会看相看风水吗，到我家里免费给我看下风水，事情办得漂亮了，这事儿就过去了。”

　　玄学是一门汇总的学问，几乎所有人都觉得，算命、看相、看风水等都差不多的，会了一门其他的肯定也会。

　　事实上是不是这样楚羿不清楚，因为他不会玄学，原理都不同。

　　“好好好，谢谢您。”司徒婠还很高兴，她也觉得楚羿没问题，忙答应下来。

　　楚羿悄悄拉了拉她的袖子：“我、不、会。”

　　司徒婠甩了甩手，笑眯眯地对向大财笑，对方终于找回了点面子，脸上终于放晴了，挥挥手招呼他们现在就去府上。

　　人群看了一场大戏，不知不觉已经围了半个街道。纷纷往旁边闪避。

　　楚羿没办法只能配合着跟上司徒婠，手上牵着林隐，一直让他待在自己身后。不知道为什么，他下意识觉得这个看着身娇体弱的小伙伴很需要他的照顾，无论做什么都会先护着林隐。

　　当然，司徒婠这个看着更需要保护的小姑娘倒是爽利地很。

　　他们一路到了街上一座府邸，难得的一座高门楣大院子，这边人也不多了。楚羿才轻轻拽了拽司徒婠的袖子：“我不会看风水怎么办？”

　　“管他的，随便说说，他也不知道哇。”司徒婠也咬着牙说。

　　林隐乖巧的被牵着走在后头，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瞧着两人嘀嘀咕咕。
第九章   鬼宅
　　向府算得上富庶之家，进了门院就是前厅，很典型的老宅子，门户高大，进门后就是宽敞的正院。

　　古色古香的房屋建筑楚羿看着还有点不习惯，不知道是房梁太高了的缘故还是建筑都涂上了黑暗沉的漆料，楚羿总觉得进来后视野比较暗。

　　他五感比较敏感，一直觉得颜色能够影响心情，父母去世后家里重新装修了一遍，所有的颜色都换成了明亮鲜丽的。

　　这大宅院挺压抑的，楚羿甫一进门就不太喜欢。

　　向大财一直在暗中观察他们，在他看来，出了周身气质不凡的林隐外，其他两个都是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必定战战兢兢，自觉低人一等。结果那神棍和小娘子面上丝毫没有不安，倒是神色平常的打量起了院子。

　　“咳咳，我这就领你们在院子里看看。”向大财自觉没趣，说。

　　楚羿深吸一口气，心里暗道要翻车。面上淡定道：“好。”

　　他们将宅子粗略转了一圈，一共有三个偏院，主院在北边。整个宅子坐北朝南，四周种植着不少的绿植、青树。后院还有一池水，里面种着睡莲。

　　楚羿也仔细瞧了，基本上每一个院子的正屋外面都有一个菱形的花坛，里面种植着或黄、或白的菊花，现下不是菊花的季节，只有梗和淡绿色的叶子。

　　这个倒是挺奇怪的，而且每个院子都有就更奇怪了。总不能是为了统一风格吧？

　　全程楚羿都在认真观察，时不时触碰一下房门、墙壁，没怎么说话。眼瞧着脸色越来越苍白，神色逐渐变得疲惫。

　　最后他们绕到前厅，向大财倒是一改之前跋扈的风范，客气了起来。让人给他们奉上茶水，他询问道：“怎么样，楚先生可看出什么问题吗？”

　　司徒婠目光殷切的瞧着他，暗含鼓励。

　　楚羿喝了一口茶水，进了宅子后就开始苍白的脸色缓和了一下，他垂眸看着茶水上漂浮的茶沫，斟酌了一下话语。

　　半晌他抬头看着上座的男人，对方那张体虚气短的脸庞，身架子跟一把枯骨一样，心里泛着厌恶。

　　“我就直说了吧，你的院子风水没有问题。或者说，原本的风水是没问题的，平衡和和，一水一花布局顺应天道，原本是很适合居住的宅地。但是——再好的地方，也是要人气滋养的，你这地方人气不足，阴气有余。”

　　楚羿眼尾一挑，看向向大财，“你自己应该也清楚吧。”

　　向大财原本只是假装关心这宅子风水，听楚羿一席话脸色瞬间变得凝重了，眼神阴郁。

　　司徒婠摇了摇头，心道楚羿还没学会怎么说好听的话。

　　向大财紧紧盯着他，表情瞬息万变，很快换上一副笑容。“哈哈，楚先生你可真会说笑。我这里能有什么阴气。祖上三代建的宅邸，风水那是每一代人都要看一次的，这院子里的布局，每一棵树、每一株花，那可都是大师亲自算出来的，哪儿来的阴气——”

　　被质疑了楚羿也不跟他呛声，兀自垂眸喝茶。

　　向大财没有得到回应，看了楚羿一会儿，目光随即移到司徒婠和林隐身上，笑了笑道：“楚先生瞧着脸色不太好，看风水的事情不着急，你慢慢看，今天就先在府上休息一下吧？”

　　楚羿知道自己要是执意要走，对方必定要纠缠，而且这个镇子上，最安全的莫过于这里了。

　　他答应的很爽快，几人很快就被安排到偏院的房间里，三个房间挨着。原本向大财是想把司徒婠安排到后院的，那一院子都是他的老婆小妾。楚羿没同意，非要她在自己旁边。

　　等人走了，的那个人聚集在楚羿的房间里说话。

　　三人坐在桌边，司徒婠拧着眉头率先问：“怎么回事，你怎么还留下了？”

　　楚羿刚才看风水的时候脸色就不好了，他扶着额头，有些疲惫。

　　“我的能力是通灵，适才触碰到的每个物件都是这里比较长久的，但是我摸到的地方，基本都能看见有人死在这里。有吊死的的，有撞死的，还有落进水里淹死的。这地方阴气太重，却偏偏风水极好，能够镇压邪气。所以没有什么鬼怪作祟。我们被那个女鬼盯上了，住在这里反倒安全一些。”楚羿说。

　　司徒婠抿抿唇，似乎想再说什么，最后还是闭上嘴。

　　林隐看着他，拍了拍他的背脊：“身体很难受吗？”

　　“嗯，”楚羿点点头，“通灵时感同身受，多少被那些死去的人影响到了。”

　　不光是心里上的难受，他现在甚至觉得头晕脑花，还有点反胃。

　　司徒婠敲了敲镯子，低声道：“柯山？你在吗？”

　　一道白影飘出来，柯山一出来就说：“好强的阴气，你们这是在鬼宅吗？”

　　在场人都被他这话吓得起了鸡皮疙瘩，司徒婠搓搓胳膊，忙说：“你能看看楚羿怎么样了吗？”

　　“吾看看。”他附身贴着楚羿。

　　楚羿与他贴着脸，才发现他的虹膜是白色的。

　　“心神不定，思绪紊乱——怎么了，邪气入体了。”柯山呢喃着，轻轻伸手抚摸楚羿的头。

　　长大后还没被人摸过头，楚羿不自在的瑟缩了一下，生生忍住了。

　　苍白的唇瓣开开合合，吐露着模糊的咒语，过了一会儿楚羿竟然真的感觉胃里舒服了很，头也不涨了。

　　“好多了，谢谢你。”他诚恳地说。

　　柯山飘了一圈，缓缓从门口穿了出去。留下一句：“我去看看。”就消失了。

　　林隐有些担心楚羿，紧张的看着他。

　　楚羿冲他笑了笑，“没事了，现在不难受了。”

　　“没事就好。”

　　“对不起啊，把你牵连进来。原本你不应该摊上这些麻烦的。”看着青年单纯的表情，楚羿有点难受。

　　林隐摇摇头，声音温软：“没事的，你保护了我。”

　　司徒婠在一旁觉得这场景有点怪怪的，那两人很和谐，反倒自己很尴尬似的。

　　楚羿有点不好意思。他从小不光喜欢女孩子，漂亮的男孩子也能让他忍不住欢喜。林隐看着比他小，性格温温和和很乖巧的样子，让他不自觉的想照顾对方。

　　所以当向大财对林隐露出那种眼神时，他除了感到恶心，更多的是愤怒。

　　“咳咳、没事。”楚羿尴尬道，‘保护’这两个字在两个男人之间很奇怪诶。

　　司徒婠：“……”

　　夜里楚羿不放心林隐一个人，主动提出跟他住一个房间，林隐没多想就同意了。

　　“一张床，”楚羿眨了眨眼，“我们一起睡？”

　　“可以啊。”林隐脱完衣服躺进床里边。

　　片刻后两人并肩躺着，盖着同一床被子。

　　身边贴着温热的体温，耳边还有轻浅的呼吸声，也许是天气太热，被子盖着有点热，楚羿有点睡不着。

　　屋子熄了灯，只有月光透过轩窗照射进来，静谧又祥和。楚羿踢开被子，露出一条腿。他身上穿着府上下人给他准备好的中衣，轻薄又丝滑。

　　林隐仰躺着，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十分精神。他声音十分好听，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低沉清冷：“你昨天为什么会掉进那个水潭里呀？”

　　“怎么说呢，”楚羿翻身与他面对面，柔声说：“我不小心迷路到了一条小道上，然后有一群人过来。他们抬着一个女人，要将她沉塘，不知道为什么走到近前，我就变成了那个被沉塘的，被他门丢了下去……是不是很离奇，我怀疑是被什么冤魂控制了，要不是你带着牛过来喝水，我可能就被淹死了。”

　　“嗯？为什么我过来你就没事了呢？”林隐好奇地问。

　　“你的关注点就是这个吗？”楚羿哭笑不得，解释道：“鬼魂杀人于无形就是靠着一股磁场将人包裹，陷入幻境。但是如果有别人进入了那个磁场，一切就会消失，所以你无意间救了被包裹进磁场的我。”

　　“这样哦……”

　　“好了，你不害怕前面提到的鬼魂吗？我听说这个镇子上没一年都有好多人死在那个水潭里。估计是被那个鬼害死的。”楚羿问他。

　　“害怕呀，但是也不是那么害怕。”

　　身边的人动了动，楚羿感觉到有热热的体温挨着自己的皮肉，林隐的呼吸带着一股清冷的草木香。

　　“为什么不那么害怕？”

　　“因为我从来没有见过鬼，可能有那种人吧，阳气重，天生不怕鬼邪侵扰。”林隐声音带了些笑意。

　　楚羿也笑了笑，“是吗，那我真是羡慕你啊……”

　　这个夜晚很长，楚羿慢慢讲着自己从小到大的经历，林隐听得十分认真，完了还要问问题。

　　楚羿昨晚没睡好，这两天累的不行，一开始还精神满满，后面越说声音越小，语速越慢。直到最后的尾音被静谧的黑夜吞噬。

　　林隐一直端正的躺着，微微偏了偏头看着身边的人。暗淡的月光下，青年精致的五官像是镀上了一层银辉。饱满的鼻头，饱满红润的唇瓣，细长的睫毛直直的垂下来遮住了下眼睑，眼尾狭长微微泛红。

　　这个夜晚寂静无声，在司徒婠的房间里守着她的柯山努力查探也寻不到这个宅子有什么鬼魂的存在。

　　真是奇了怪了，他还在纳闷，这个宅邸笼罩着一层阴气，却并没有鬼？

　　到了深夜，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摸进了偏院。

　　恰巧云层遮住了月光，光线黯淡了下来。柯山打起精神，目光瞬间冷冽。另一边的林隐终于换了个姿势——他翻身对着楚羿，目光却对着他身后的门口方向。

　　黑沉沉的目光没有任何情绪，仿若冰冻三尺的寒冷。
第十章   祠堂
　　入了夜整个向宅寂静异常，连虫鸣声都没有，月亮的光线被乌云遮住后更是一片漆黑。只能看见黑洞洞的阴影和房屋的剪影。

　　向大财轻手轻脚地步入客人所休息的院子，自认熟门熟路、软底的鞋子没有露出一点声响。

　　他慢慢朝着三间厢房而去，迟疑了一下，终于还是走向了司徒婠的那一间。

　　瘦削的手从衣兜里掏出一个竹质的长管，一段削得尖利。他将尖利的那一端伸进了窗户纸里，利落的戳了个洞，嘴唇凑到竹管另一头轻轻往里面吹气。

　　屋里的情形就是柯山背着手，站在门前，冷眼瞧着这东西伸进来，一阵淡淡的烟雾飘出管子。

　　确认烟雾弥漫了房间后，外面的人迫不及待的推开门要进来，柯山正要吓吓他，冷不防听见一声婴儿嘹亮的啼哭声。

　　“哇——哇——哇！”足足三声，突兀地响起，又戛然而止。

　　这声音像一道利刃撕破了静谧的黑夜，中了迷药的司徒婠没有醒，隔壁的楚羿却被惊醒了。

　　他疲惫极了，但是不敢睡得很深，听见声音几乎是吓了一个激灵，一只手稳稳的按住了他弹起来的腰身。

　　“什么声音？”楚羿迷迷糊糊地问。

　　林隐拍了拍他的腰，轻声道：“嘘——”

　　楚羿确定刚才是有婴儿在哭，十分嘹亮，稚嫩又凄厉。

　　外头刚要行不轨之事的向大财脸色一变，身形竟似摇摇欲坠了的枯木一般。

　　“操！”他咒骂了一声，动作利索的转身离开。脚步仓惶，深一脚浅一脚急匆匆地离开院子。

　　他走时明显慌了神，动静不大，但是就在楚羿的房门外，楚羿听见这声音就能猜到之前发生了什么。对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不见了。

　　熟悉了黑暗，隐约能够看见身边林隐的脸。楚羿眨了眨眼，用气声问：“他走了。”

　　“嗯。”林隐应声。

　　楚羿坐了起来，因为睡姿比较放松，经常翻身导致这仅靠一只带子系住的里衣松松散散的。

　　他看着门外的方向，心里觉得毛毛的。“刚才我好想听见婴儿的哭声？你听见了吗？”

　　这时候月光露出一点头，屋子里重新变得明亮。睡在里头的林隐侧身对着他，平静的点了点头。“是的，我也听见了。”

　　“怎么回事，有人生孩子了？”楚羿第一个想到的是安上一个合理的解释。随即想到别的，“刚才外头的是想做什么，司徒婠——”

　　他慌张的掀开被子下床，鞋子都来不及穿就到门口拉开门跑了出去。林隐静静看着他着急忙慌的样子，不紧不慢的起身下床跟上去。

　　隔壁屋子门关得好好的，楚羿的身高对着门的位置上，在脸颊水平的地方看见一个豌豆大小的小孔。

　　他一把推开门，预想中的情况没有出现。屋子静悄悄的，一道轻浅的呼吸声平稳的响着，身体透明泛着淡淡白光的柯山站在窗前，目光望着外面的某个方向。

　　楚羿睡糊涂了，一时间忘了还有柯山在。有她在自己何必操心呢，向大财估计是觉得司徒婠一个女孩子比较好的手，才先向她出手的。只不过应该受到了柯山的阻止。

　　“没事吧？”他进了屋子，门敞开着，倾泄一室清辉。

　　柯山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又转过身，“没事，他听见那个声音就跑了。”

　　楚羿走过去顺着他的目光从窗外看过去，入目只是高高的院墙，和隐约露出来的的屋梁房顶。

　　正疑惑，柯山说：“整个宅子里没有一只鬼，唯有那里——”

　　“哪里？”

　　“——阁楼。”

　　他努力眯起眼睛，实在看不清楚。林隐随后进来，站在屋内，轻轻嗅了嗅，说：“是迷药。”

　　“应该是那向大财欲行不轨，我还以为是你出手将他赶跑了。”楚羿对柯山说。

　　“吾是想教训他一番的，可是他进来时听见了那个声音，就走了。”

　　“那个小孩是人是鬼？”楚羿觉得有点邪乎，大半夜的婴儿只哭三声，他感觉背后凉嗖嗖的。

　　“是个婴灵。”柯山说。

　　林隐跑到床边查看了一下司徒婠的情况，见她中了迷药陷入昏睡，跟楚羿说了这件事。

　　“吾害怕吓到她，有意让她昏睡。没想到那人没进来，啧……”

　　柯山似乎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竟直接穿过窗户变得墙，向外面的某个方向过去了。

　　楚羿想了想，也跟了上去，不过走的是门。

　　向大财飞快的跑出了院子，脸上都是焦急的表情，这时候他才发现了这个院子的反常。

　　安静，太安静了，没有一点声音。连一丝丝的虫鸣和蛙叫都没有。

　　压下心里的慌乱，他穿过一条条小道，朝着最西边的院落走去——那里修着向家的祠堂。

　　祠堂其实是个单独的院落，乍一看跟普通的祠堂没什么区别。院门敞开着，站在外面就能看见大殿里摆放着林林立立的黑色排位。血红色的朱砂刻着字，远远瞧着十分渗人。

　　这个院子在府中最偏僻的地方，后边就是一片竹林，参天的林子遮住了光线，黑漆漆的影子投射在院子里。院子外面一圈高大的槐树几乎将院子围住了，茂盛的树冠穿过院墙伸进了里面。上面挂着红色的三角旗幡，无风自动，十分诡异。

　　向大财止步于院门，不敢进去。他在原地走了几圈，焦急地四下张望，似乎在等待什么。

　　跟着柯山一路过来的楚羿正巧看见向大财正在院子门口徘徊，不知道是不是后面竹林挡住了月光的缘故，整个院子黑洞洞的，向大财瘦削单薄的身影几乎要溶于黑暗中。

　　楚羿藏身在拐角的花坛后面，距离很远，对方发现不了他。

　　倒是柯山轻飘飘的过去，直接在祠堂晃荡了一圈回来。

　　与他擦肩而过时，向大财打了个哆嗦，后颈的白毛汗都起来了。

　　“里面是什么？”楚羿问回来的柯山。

　　柯山抿抿唇，白色的虹膜和眼珠让他的眼睛没什么神采，视线也有些涣散。方向确实看着林隐的。

　　楚羿没发现这一点，目光专注于柯山。

　　“里面是一个阵法，及其阴毒，靠着嫡亲血脉镇压着这里的风水不流失，使这个本该是一片死气的宅子聚财纳阴。”

　　楚羿似懂非懂，直觉这是自己不该去了解的也无可奈何的事实。想了想道：“那我们回去吧……”

　　柯山也不想多管闲事，这些人被反噬是迟早的事，反正与他无关系就是了。

　　正在这时候，几个身影匆匆的从另一个地方跑过来。三个人，抬着用麻袋套住头的女人。

　　女人穿着中衣，软绵绵的不知道是死是活。被三个仆人抬过来。

　　“快快快！”向大财不安地催促着。

　　几人手忙脚乱的进了院子，冲着祠堂去了。

　　楚羿瞧着情况不对，这时候柯山突然顿住了，表情凝重地问：“你们走时可有看好阿婠？”

　　楚羿眼睛一眯，看看林隐。

　　林隐一摊手：“我关了门。”

　　再一转头，那个被抬着的女人一下子就变得熟悉起来，尤其是那手腕上绿油油的翡翠手镯。

　　柯山快的像一阵残影，消失在他们眼前。

　　楚羿也怒了，顾不得隐藏追了上去。“他要做什么？”

　　大半夜将人套麻袋带到这种地方，绝对不是什么好事。没准里面那阵法需要用活人做引子什么的。

　　正对着祠堂的院子中央是一口井，院子经常打扫，一点枯草都没有。向大财带着人进来，三个仆人熟练的将司徒婠抬过去，绕开井进了祠堂。

　　“扑通”一声，人被扔在地上。已经有要醒的迹象了。

　　“怎么回事，这段时间进食的频率越来越高了。”一个奴仆忍不住嘀咕。

　　几人虽然不是第一次做这事了，但是踏进这个地方还是本能的恐惧。另一个紧紧挨着同伴，也说：“是啊，今晚离上次也不过才半年之久。从之前的一年一次，到现在的半年一次，以后会不会更频繁？”

　　“算了，别说了。”另一个说，三人不敢进去祠堂，缩在外边的台阶上。

　　向大财没有听见他们的嘀咕，屋子在里头上香祭拜。三根香整整齐齐的插到香炉里，他嘴里念叨着什么，专心致志。

　　这时候无缘无故起了一阵大风，院外的槐树摇晃的影子张牙舞爪，向地下索命的厉鬼，经幡也随着猎猎作响，一时间竟比之前还要诡异万分。

　　三个奴仆坐在外面吹着风，感觉耳边回荡着厉鬼的哭嚎，周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胆子小一点的一个差点哭出来。

　　被丢在地上的司徒婠感官慢慢回笼，她挣扎着动了动，身上雪白的里衣散开，露出里头水红色地肚兜。

　　一双手稳稳的扶住她，头上的麻袋被摘开，对上的是柯山那双无神的白色眼瞳。

　　她四下看了看，就发现自己置身何处，那一阵阵怪风吹得她有些冷，却并没有听到哭嚎声。那边三个奴仆吓得不行，缩成一团要往祠堂里挤。没有人注意到她。

　　“这是怎么了？”她问柯山。

　　柯山没说话，冷眼看着那群人吓得面无人色，才扶着司徒婠要离开。

　　楚羿跟林隐进来时也觉得这风有些不对，而那三人似乎没有看见他们似的，陷入了魔怔。

　　他知道这肯定是柯山施的磁场，困住了他们。没管他们，上前去查看司徒婠的情况。

　　“你还好吧？”他问，目光瞧见对方袒露的衣襟别开了眼。

　　虽然在楚羿的认知里这根本不算什么暴露，但是现在社会背景不一样，尴尬的是女孩子。

　　司徒婠这才发现，忙收拢了衣襟，苍白的脸更加难堪了。

　　楚羿：“……走吧，我们回去。”

　　柯山这时候话少，扶着司徒婠缓缓飘向外面。一直吹动的怪风突然变得更加强烈了，楚羿听见了夹杂在风声中的哭嚎和啜泣，呜呜咽咽，断断续续……

　　身后传来了一声幽幽的呵斥：“你们怎么来了？”
第十一章    一家三口
　　首先发现情况不太对的是楚羿，他感受到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杀意，不属于他，而是携带在风中的感受。

　　向大财贸贸然地出声，吓得三人一哆嗦。低头赶紧往前走，要离开这里。

　　谁知道这几步路简直就跟无限拉长了一样，怎么都靠近不了。

　　“你们是怎么发现这件事的？”向大财问，喑哑的声线在这诡异的场景中格外令人悚然。

　　没有人回答他，柯山将司徒婠丢给楚羿他们，朝着门口而去。大风吹动着他的衣袍，雪白的一抹颜色在黑暗中格外亮眼。

　　可惜向大财看不到。他看着楚羿和林隐一眨不眨地望着门口，出言嘲讽：“你们既然来了，就别出去了吧，多个添头也不错。”

　　说罢阴森森地一笑，领着三个小厮往祠堂里退了进去。

　　楚羿没来得及去思考他话中的意思，就看见柯山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像是被黑暗吞没了一样。

　　“哇——”一声婴孩的啼哭再次响起，一股恶臭的的血腥味弥漫在鼻尖。一瞬间各种情绪闯入楚羿的身体里。

　　痛苦、恐惧、绝望，争先恐后的撕扯着他的心神，杂念多了反而谁也不能占上风，楚羿还能咬牙压下这些情绪。

　　这次他才真实的体会到了被强迫共情所带来的后果。

　　风里混合着浓烈的血腥味，还有难以言说的恶臭，楚羿脸色发白，勉强扶着司徒婠，身边的林隐则扶着司徒婠另一边。

　　这时候院中的井发出了窸窸窣窣的声音，缓慢而又黏腻。像是某种爬行动物在沼泽里爬过的声音。

　　“快跑——”楚羿脚下不停，强忍着心悸想离开这里，偏偏脚下这几步路怎么也走不开。他知道着应该是井里那怪物设下的磁场。

　　“你怎么了？”楚羿瞧着他脸色发白，担心地问，伸出手扶住了他的腰部。

　　在他手上来的一瞬间，楚羿感觉强势侵入自己身体的共情减轻了不少。那些情绪变得很淡，不再能令他难受了。

　　他这边好些了，身后的井口却突然窜出一只青绿色的东西。楚羿刚转身，就看见篮球大小的肉瘤猛地冲向自己，携带者令人呕吐的臭气和黏腻的液体！

　　下意识的丢开手，回神一个抬腿将这东西踢飞了出去。

　　司徒婠中了迷药还没彻底消散，身体还是没什么力气，一下子失去支撑力倒在地上。原本扶在另一边的林隐跟个演员一样丢开手，压根只是虚扶着她，装装样子罢了。

　　楚羿感觉自己的脸跟那个东西一样青。脚尖上的触感孩还在，并且传输到了中枢神经，令他无限循环回味那种感觉。

　　很难形容他踢到了个什么东西，软软的，又韧又有弹性，表面却跟一滩糊上去的烂泥一样。青绿色的表面还有各种腐烂的肉块吊着。最后他尖上还残留着某种绿色不知名粘液。

　　“呕——”他忍不住嫌弃的甩了甩脚。

　　那个东西被踢飞出去后爬了起来，四肢着地，身上疙疙瘩瘩，口中发出的却是婴儿的啼哭声。

　　楚羿这才发现这玩意儿像是一个未成形的婴儿。四肢着地，狰狞的脸冲着他们，五官还很模糊。

　　它刚被踢飞，似乎被惹怒了，马上又冲了过来。

　　楚羿忙躲闪，忽略对方的样子的话，很像一个随即飞过来的足球，只要你不断避开，就伤不到你。

　　在祠堂里面看戏的几个人早就吓得腿软了，互相靠在一起嘴唇哆嗦。

　　就连向大财也认不出惊骇，想到身后是祖宗排位才找到点安全感。

　　楚羿躲闪终还是有些迟缓了，眼看着那小怪物一张黑洞洞的嘴就咬上来了，林隐一伸手将他捞了过去。自己的袖子被鬼婴死死咬住。

　　小鬼婴嘴里发出咕咕的低吼声，竟松开嘴往别处爬去。快的像某种打不死的昆虫。

　　“你没事吧？”楚羿连忙抓过他的手查看，果然上面出现了几条带血的抓痕。

　　“你胆子真大，拉我做什么！”他忍不住焦急地责问。

　　林隐抿抿唇，有些委屈道：“我不拉你，你就被它咬到了……”

　　林隐一哽，心情复杂。“你——”

　　“我没事，只是有点疼。”

　　楚羿不放心，“要是会感染怎么办？”

　　他心里想得多，害怕这伤口有病毒。

　　林隐微微低头看着为他查看伤势的人，温顺的眸子变得漆黑，缓缓看着在院落里私下逃窜的鬼婴。

　　那鬼婴吚吚呜呜的叫着，不像是在自己的底盘，对着院墙使劲拱，倒像是要往外逃走的样子。

　　最后发现跑不掉，一头扎进了井里。

　　这时候柯山终于回来，二话没说扶起地上的司徒婠——楚羿这才发现她还在地上躺着。

　　“你回来了，有个小怪物——”楚羿四下看了看，发现小怪物不见，正要疑惑，随后发现了站在门口的黑衣女人。

　　这不是那个沉塘的女鬼吗，她怎么在这里？尤其是还用愤怒的目光看着他。

　　“走吧——”柯山说。

　　楚羿有点忌惮那个女鬼，但是柯山不怕，他们出去时很顺畅，直接就到了院子门口。

　　一脚踏出那个诡异的院子，腥风也没有了，阴气也没有了，楚羿这才感觉回到了人世间。

　　他回头看看里面的女鬼，和在祠堂里的向大财。向大财整个人发疯似的抽搐，像是见到了极为可怕的东西，双目死死地盯着门口，几个小厮终于顶不住，跌跌撞撞得的要逃离这里。

　　楚羿亲眼看见他们冲向院中，朝门口跑来，路过女鬼身边时直接倒地不起。双手扼住直接的脖子，双腿乱蹬。

　　这是杀人啦！

　　楚羿心中大骇，他不是第一次见到恶鬼害人，确实第一次直面死亡。

　　这时候却见到井中的鬼婴出现了，探出一张丑陋的头脸，看着女鬼。

　　向大财直接晕了过去。

　　“这是——怎么回事？”楚羿忍不住问身边的柯山。

　　柯山扶着司徒婠，司徒婠脸色苍白，全程没说什么话，似乎被吓着了。

　　“这个宅子是个好地方，但是这里死了太多人，女人和孩子尤其多。阴气太多，宅子就会变成鬼宅，住在这里的人身体衰败，财运流失，最后也会孤苦不得善终。所以他们想了个法子——那个鬼婴是这个宅邸主人的嫡亲血脉，死后困在这阵法中，每隔一段时间以活人饲养，镇压其他亡灵，不影响宅子的风水。”

　　“怪不得，所以他们之前是要将司徒婠丢进去喂婴灵……”楚羿低喃道。

　　“对，那个女鬼是婴灵的母亲。阵法阻隔她，我方才被这个阵法排斥了，便去引了她过来。婴灵的邪气滋养着这个阵法运作，他能感应到母亲，放了我进来。”

　　楚羿想起之前被女鬼控制共情时，她正是怀了身孕被镇上的人抬去沉塘的。那个时候孩子还在她肚子里，一起沉的塘。

　　有些事情细思极恐。

　　究竟是怎么将婴灵的尸体与母体分离，丢到这井里饲养的？这么多年饲养这婴灵的活人又有多少？那些死在宅邸里的化为阴气怨气的人又是怎么回事……

　　楚羿只觉得事情的真相过于残忍，简直颠覆了他的三观。

　　一双手扶住了自己的腰，一转头看见林隐低垂的眼眸。他比楚羿高半个头，靠近了要低才行。

　　看懂他眼底的安慰，楚羿艰涩地说：“没事，我没事。”

　　正常人遇到这些事情恐怕一辈子都忘不了，楚羿不知道自己的承受极限在哪里，但是这是给他的冲击实在不小，回到房里假装无事发生，却再也睡不着觉了。

　　林隐就陪着他坐了一夜。

　　当夜里出了楚羿他们院子，整个向府都听了一晚上凄厉的惨叫声。

　　所有人都在睡梦中清楚地听见了，这叫声凄厉高亢，仿若正在经历这撕心裂肺的痛苦。但是没有一个人醒来。到了早上众人一个个面色青黑，所有人神色都惶然不安。

　　这股不安终于在有人发现死在祠堂里的向大财后达到了沸点。

　　听闻他死的十分凄惨，身体像被野狗撕咬了一番，血肉溅在了祠堂供奉的每一块排位上，五脏六腑被撕扯开来，身上灭幼一块好肉。就连眼珠子都滚在了角落里。

　　最后收尸入殓的活儿都没人敢接。

　　这些楚羿都是听别人说的，他们一大早就出了向府，找了个客栈，大白天补了一整天的觉。

　　晚上出来吃饭，在茶楼刚好就听见有人在说这个事儿。

　　蓄着山羊胡子的大爷叹了口气，感慨道：“这向大财死的实在太过于凄惨了，向家就这一个血脉，年过而立却没有一个孩子，他这一死就绝了后哇！”

　　“要我说也是该断他这一代，你看看他，不说那满院子姨娘小妾，这么些年外头糟蹋了那么些个好姑娘，竟然没有留下一个种，啧啧啧……”

　　“作孽啊作孽啊，谁不说这人该死!盘剥佃户，当街强抢民女，这是遭报应了啊！”

　　楚羿不想听这些事，但是司徒婠蛮感兴趣的，点了一壶茶不愿意走。

　　只听又有人道：“其实要说起来，这向大财后代血缘稀薄，但是曾经确实是有一个子嗣的。”

　　现场诡异的安静了下来，突如其来的。楚羿感应到了熟悉的恐惧。

　　有人最先反应过来，装作平常心态，说：“你是说当年陈家的那个女儿？”

　　“是啊，肚子里头都有六个月咧！当年向家看不上不愿意娶回家，连带着孩子也不愿意要，没想到竟然成了向家这一代唯一的血脉。”

　　众人不复之前八卦的热情，稀稀拉拉的唏嘘了一下，话题很快转向了别的。

　　司徒婠没想到八怪听一半就没了，忍不住出声问那个老人：“后来呢，那个陈家的女子怎么了？”
第十二章   巫觋
　　司徒婠贸贸然一开口，一时间所有人的视线都向他们投过来。

　　被打量习惯了，楚羿也没觉得有什么，坦然的面对着他们。

　　那个老人对他们还挺有兴趣的，打量了一下楚羿，说了句：“小后生这身装束挺不同啊。”

　　楚羿咳了咳，淡然的笑了笑。“呵呵……”

　　“是这样，这个事情当年在镇子上闹得挺大的，陈家也算是本地有头有脸的家族。家里的长女与向家的公子定了亲，原本是门当户对的亲事，聘礼都下了，互相的八字都看过，谁知道后面发生那样的事——唉！”

　　老人上了年纪，讲话不疾不徐，颇有些艰涩，似是想到了什么，无限感慨道。

　　楚羿下意识地转头看了眼林隐，对方这埋头嗑瓜子。

　　他大概猜到了后面的事情了。

　　“后面怎么了？”司徒婠作为一个合格的倾听者，急忙追问。

　　身旁有人忍不住接话，说：“那陈家的姑娘从小就教养的很好，从来不抛头露面，一副闺秀的派头，谁知道竟然做出婚前通奸这等丑事！”

　　周围人忍不住面露嫌恶，但是却极力控制着表情，眼神却遮不住的。

　　“真是，青石镇从未出过这么伤风败俗的事情。”

　　“作孽呀陈家父母还不知道，生生养到肚子大的遮不住了，才发现！”

　　“啧啧啧，不知廉耻。”

　　楚羿听着这些人的话，心里头发冷。

　　这些话语、这语气何其熟悉，当时被浸猪笼的陈家姑娘就是听着这些闲言碎语沉入水底的吧？

　　楚羿亲身经历的，实在忘不了。记忆瞬间与当时的混淆，甚至他隐约能从当时面目模糊的‘旁人’脸上，看出眼前这些的五官。

　　不一样，却又那么像。

　　他们像野兽，疯狂的撕扯的猎物，撕心裂肺绝对不是一个比喻。流言蜚语与偏见残忍的剥夺了一个女孩儿的性命，还是以那样令人绝望的方式。

　　楚羿脸色有点不好，眸色也缓缓变深了。

　　司徒婠没发现身边楚羿的情况，拧紧了眉头，问他们：“先前你们说孩子是向家的后代，也就是孩子的父亲是她的未婚夫。提前婚期就行了噻？”

　　“啧，她做出那种不知廉耻的事情，向家怎么还会再要她？”

　　司徒婠看着他们的面孔，觉得很难受。她回头看了眼身旁的两个朋友，楚羿没什么表情，仿佛在走神。林隐嗑着瓜子谁也没理。

　　“明明做错事的还有向大财……”她喃喃地低语着，但是没人听见。随后又忍不住问：“那后来呢？”

　　“陈家素来最是有脸面的人家，她一个人让陈家所有族人都抬不起头来做人，当然不会放过他。开了祠堂，请了族老将她审判，最后照着规矩浸猪笼沉入了潭底……可惜了当时离婚期只有一个月了，孩子也已经成型，哎！”

　　“女的被沉塘了，我瞧着那向大财为非作歹，家财万贯，也没收到什么惩罚嘛？”司徒婠忍不住反问，语气愤愤不平，有点阴阳怪气。

　　“……”

　　“那怎么能一样呢，向家家大业大，这个独子宝贝的什么一样，谁敢置喙他什么，况且男子与女子不同，男子便是风流一些也不伤大雅。何况是即将临门的未婚妻子，怪只怪那女娃不检点……”

　　说这话的是个年长的大妈，脸颊圆润，一副温和慈善的模样，说出来的话却是淬了毒的刀子。

　　楚羿原本目光涣散着走神，不愿意听这些腌脏事情，但是听了一耳朵这话，忍不住瞧向她。

　　司徒婠愤然地瞪着她，却发现所有人都是赞同的表情。

　　就算嘴上没有附和，面有遗憾，对大娘这这段话却是默默认同的。

　　司徒婠何尝不知道世道对女子有多苛刻，她自己就是一个例子，被卖给死人成婚，身边的人何尝真正将她的意愿与尊严放在眼里。

　　人生地不熟，带来的不光是没有归属感。还有面对陌生人的坦荡，没有人知道她的名字，不会对她的经历了如指掌，做错了事也不用担心街坊领居聚在一起指指点点，戳着人的脊梁骨辱骂。

　　想想竟有些好笑，如果她在这个镇子上经历的事情发生在家住的小城，那怕是她背后的衣服都要叫人给戳烂了吧。

　　似乎这时候才发现，他们互相对视着，看似隔着一张桌子，泾渭分明。

　　司徒婠不知道怎么了，鼻头发酸，眼眶也有些涨。她为那个陈家姑娘难过，也不光是为她。

　　“其实啊，”那个大娘面色不忍，声音温和地说：“你这个小姑娘，我一直就想说说你，虽然我不认识你，你也不是我们这的人，但是作为过来人，我还是要劝你一下。你年纪轻轻还没说婚事，就抛头露面的招摇，还时常——”她看了一眼楚羿和林隐，“与男子一起厮混，自己不检点，你父母知道了可是要被人唾骂的！”

　　司徒婠在他们脸上看到了一样神情，突然想到昨天自己过来时，一身未褪去的嫁衣在街上一路走过，众人那些眼神。

　　像看一个异物。

　　楚羿敏锐的发现了司徒婠的不对劲，姑娘瘦弱的肩膀在微微颤抖，垂着头小声的吸了一下鼻子。

　　小姑娘被说哭了？！

　　“够了够了，别说了。”他忍不住出声维护，原本正常的交谈变成的责问，司徒婠承受能力再强也是个女孩子，饶是他也知道古代女孩被人说不检点是多么大的侮辱。

　　“是你们是非不分，助纣为虐，陈家姑娘何其无辜，管好自己的嘴，目光多放在自己那门前的三寸雪上，少管别人闲事对你们来说就是做善事了。”他原本不想跟这些人计较。三观不同，也不奢望改变对方的观念但是他们对自己的朋友出言侮辱就是另一回事了。

　　楚羿原本想拍拍司徒婠的背安慰，但是考虑对方的感受，不敢碰她，只得温声安慰：“没事，你不要听他们胡说，都是偏见。”

　　“……唔”司徒婠低声应了，嗓音有些沙哑含糊。

　　她一直低着头，楚羿也看不清表情。

　　“你这小后生——”

　　对方的阵营像是炸了锅，争先恐后的表达着不满，要对楚羿出声讨伐。恨不得下一秒就将他和司徒婠这对光天化日之下不顾男女之防的狗男女钉在耻辱柱上。

　　“你们没有一刻心安过吧。”楚羿冷声说。“你们将陈家姑娘沉进外面的水潭里，连带着她肚子里刚成型的胎儿。你们的心里很不安吧，当时辱骂着她，都觉得自己是正义的，你们是世界上最干净的人，但是后面你们有一刻心安过吗？”

　　楚羿一下戳进他们最痛的一点上，狠狠研磨。

　　“你们在不安，却并不是因为良心上的谴责。而是因为她并没有离开，恐惧无时无刻不笼罩在小镇上空。镇外的潭里经常淹死人吧？你们有没有好奇过，好好地人在家中，怎么隔天就会出现在水潭里？你们有没有想象过——她从冰冷的水潭里爬上来，一路水痕滴到自己的家门口……”

　　楚羿抬眸，黑沉沉的眸子盯着面前的众人，手上却是一把已经剥了壳的瓜子仁。

　　所有人的表情都像是吃了苍蝇一般，如出一辙的恐惧，脸色苍白，惊恐的地瞪着楚羿，却不受控制的听着他口中突出令自己心惊胆战的字眼。却没人出声阻止他。

　　好像有一道神秘的力量封住了他的唇舌，身体也不能动弹。

　　“啊啊啊啊——”不知道是谁高声尖叫了一声，打破了这诡异的气氛。众人解了封一般，开始喘气、冒冷汗。

　　楚羿话头随着戛然而止，脸色也有些红润。

　　刚才是他努力控制着磁场，将所有人包裹进去，封住了他的感官，使其变得迟钝、麻木。

　　虽然是第一次尝试，但是效果还算不错。其实就是趁对方心神混乱的时候短暂的控制心神，使自己暂时占据绝对的控制权。

　　只是那个尖叫的女子实在太过害怕，竟然不受控制交出来，也打破了磁场的束缚。

　　“别说了别说了。”有人抗议。

　　“你是怎么——”

　　“我是怎么知道的？”楚羿使用能力后精神有点疲惫，状态也下降了许多。他缓慢道：“你们应当有不少人知道我是做什么的吧？算命、看相、还是捉鬼……其实我是一位巫觋。”

　　“什么？”有人表情迷茫。

　　但是却有少数年纪稍微年长的老人面露异色，不似其他人一脸茫然。

　　巫觋，意味云游四海、会出现在各地的男巫。这是楚羿想了很久，觉得十分符合自身条件的身份。

　　这个年代，巫师其实是个十分神秘且高尚的职业。而楚羿所掌握的能力和已经失传与原先世界的巫觋之术十分相似。

　　能通灵，与万物共情，以万物为媒介，鬼人间两道都能看的见。

　　只是这种职业很少很少，有很神秘，听过的人也许有，鲜少有见过的。

　　所以当稍微有些见识的年长者听见楚羿的话后露出了惊叹的目光。就像传说中的人物，不该出现在他们这个小地方。
第十三章      要走了
　　这个茶楼虽然是在二楼，但是这个小镇小，人多数都并不富庶，小茶楼也只是一间依傍在街边的小店而已。人也不算很多，楚羿一席话让这些人都把注意力放在别的地方。

　　“巫觋？什么玩意儿？”

　　“就是术士的意思吧？”

　　“我知道，听说都很厉害，无所不知无所不能！”

　　“那岂不是先知？”

　　楚羿精神不济，旁人的一概没听进耳朵里。

　　手臂被人拍了拍，一回头林隐凑过来，摊开手，里面是一把瓜子仁。

　　“给你吃。”他温声道。

　　楚羿没想到他在一旁磕了那么久的瓜子，居然都把瓜子仁留给他了。

　　可是他明明看见他是用牙磕的呀。

　　犹豫了一下，毕竟是人家心意，楚羿接过一半，塞嘴里吃了。

　　饱满充实的口感瞬间席卷了味蕾，难怪以前看身边的女孩子都喜欢让男朋友给剥瓜子仁，这样果然是最好吃的，就是有点奢侈。

　　林隐又倒了一盏茶水，递到他手边：“再喝点水。”

　　楚羿忙接过，“唔、好，谢谢。”

　　“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要不我们就先回客栈歇息一下吧？”

　　楚羿也想走，主要是现在的情况。他委婉的冲旁边使了个眼色，示意司徒婠情绪不好。

　　他一直不擅长跟女生打交道，尤其是女孩子一哭他就想跑走，本能使然。

　　林隐先是疑惑了一下，懵懵懂懂像是会意了，轻轻推了推司徒婠面对着他的后背：“喂……你还好吧？”

　　楚羿：“……”这种小学生对女生讲话的方式要不得啊！

　　司徒婠愣了愣，回头看着他们。眼睛有点黑亮亮的，睫毛有点湿润，一缕一缕，别的倒是没看出来什么。

　　“怎么？”她声音有点哑。

　　“我们回去了吧。”楚羿忍不住柔声说。

　　林隐意外的看了他一眼。

　　楚羿没发现，司徒婠点点头，率先起身往外走。

　　他连忙掏了钱放在桌上，和林隐一起跟在她身后为她挡住身后的视线。

　　几人出了茶馆，身后的目光如芒刺背，但是谁也没有理会。

　　回到客栈里，这次的客栈是个开在大街上最豪华的一家，正是用饭时间，一楼大厅有不少客人，比起之前那个只图便宜在巷子里的客栈好很多。房间通风，空气也新鲜，被褥都干净，还有一股皂角的香气。

　　一路上司徒婠都不愿意说话，上楼时终于转头对他们说：“明天就是下一个集日了，我约定好的那一家进货的人家就在镇子东边，就是一家茶铺，你们要不要去问问看？”

　　“嗯？”楚羿冷不丁没反应过来，手扶着栏杆愣了一下。“哦哦——”

　　他回头去看林隐，林隐站在下面一阶台阶上，仰头看着他们。他笑着点了点头：“那我们一会儿去问一下吧。”

　　“好，”楚羿也说：“不如我们现在就去吧。”

　　“你还难受吗？”

　　他不说楚羿都还没察觉到，之前感觉身体很疲惫，回来走了一路竟然没什么感觉了。

　　“我……还好。”

　　司徒婠转身说：“那你们去吧，我要休息一下。”

　　楚羿想了想对林隐说：“那我们走吧。”

　　林隐抿抿唇笑，跟着他转身朝楼下走。

　　楚羿看着他瘦高的背影，像之前在茶馆那样对他释放出气场。没有谁比他更清楚这两天频繁动用气场通灵的感觉了。自己身边的气场越来越强，对感应到的能量控制力也强了很多。

　　但是林隐身边空荡荡的，只有稀薄的一层情绪流于表面。他的气场甚至穿过了他往客栈里面的客人而去。

　　楚羿收回气场，正好林隐见他脚步没动回头来看。

　　“走啊？”

　　“哦——好。”

　　楚羿心里有些疑惑，却并没有太过放在心上。

　　两人一路往东街走，小镇说大不大，说小也绝对不算小，徒步走还是走了将近四十多分钟。

　　东街已经算是在镇子的边缘了，旁边林立的楼房后面还能看见良田和土地。一大片一大片的油菜花十分在夕阳下十分扎眼。

　　街上有很多作坊，有一个木匠临街正在推刨子，木屑飞舞在道路上，也没有人说什么。还有许多人端着饭碗坐在自家门槛上与周围人说话聊天。

　　楚羿和林隐的到来同样引来了不少目光，很奇怪，这些人似乎并不懂得什么事隐晦，看着他们目不转睛，甚至几个凑在一起嘀嘀咕咕。楚羿视若无睹，也不愿意跟他们寒暄。

　　之前在茶馆的事情让他对这个镇子上的人没什么好感，不必要的交到道不愿意打。

　　卖茶叶的人家就在这街上，门口有一个高高的台阶，窗户上支出来一个平台，上面摆着许多陶罐子。台阶上有一个很大的架子，上面摆着筛子，铺着许多新采摘的嫩茶叶。

　　茶叶似乎刚收回来，还鲜嫩着，水分也没有掉多少。

　　屋子里没有点灯，黑洞洞的，只有一个小男孩趴在平台上玩草编蛐蛐。楚羿他们径直走过去，上了台阶，那小孩儿有点怕生，吓了一跳。

　　“请问这里是李家茶铺吗？”

　　小孩儿不说话，只看着他们，拿着蛐蛐要往屋里跑。

　　这时候端着饭碗在一旁同邻居一边讲话一边看他们的一个中年妇人连忙跑过来，叫住他们。

　　“哎，是是是，你们是来卖茶叶吗？”她问。

　　楚羿回身看向她，说：“不是，我听闻您家明天要去柳城进货？”

　　“这事儿呀，”妇人了然，“你们是与那个姑娘认识的吧，她昨天也来找我问了，我家当家的明天确实要去柳城采买，你们要搭路吗？”

　　她一边说，手里还端着个大瓷碗。里面的饭菜吃了一半，与他们讲话的功夫一筷子没动。

　　楚羿忍不住提醒他：“是的，如果方便的话可以载我们一程吗，价钱好商量——大婶你一边吃一边跟我们说吧。”

　　“没事儿没事儿，我家当家的出门看茶出去了，这事儿要与他商量一下，你们先坐，等会儿就回来了。”她殷勤的进屋端了两个板凳出来。

　　楚羿和林隐就坐着等了一会儿，那个小孩儿慢慢走了出来，好奇地看着他们。

　　很快当家男人就回来了，是一个中年男子，后头跟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

　　楚羿多看了那个少年一眼，他生的十分俊秀，浓眉大眼。皮肤很白净，身体精瘦健壮，个子很高。

　　这幅相貌与这里十分的不符合。

　　“大婶，你还有个这么大的儿子。”楚羿不禁惊讶地向妇人感叹。

　　“啊？”她似乎有点惊讶，转过头看着他们，却被另一双漆黑的眼眸攫取了心神。一刹那的变故楚羿并没有发现。妇人接着说：“啊，这是我大儿子。”

　　楚羿没发现什么不对，只是觉得她讲话前后情绪变化有点莫名其妙。

　　当家的男人走了过来，穿过街道向他们过来。

　　“当家的——”妇人忍不住迎上去。

　　在那一刹那，所有人的注视下，一块碗口大小的东西飞了出来，直直的砸在了男人的膝盖上。

　　“——啊！”女人尖叫了一声冲了上去。

　　楚羿没想到会出变故，也上前去查看。

　　男人立时就蹲了下去，疼的不行。他脚边是一截木头，处理过了，刨的很干净。

　　“怎么样怎么样了，腿没事吧！”妇人焦急地喊着。楚羿也很焦急，这可不能出事啊！

　　那个跟在父亲身后的少年却幽幽地看着他，似乎对父亲手上无动于衷。

　　木匠就自家屋里出来，四下看了看，忙过来道歉：“对不住对不住，不知道怎么就飞出去了，伤的严重吗？”

　　妇人埋怨他不小心，男人却站了起来，动了动说：“还好，没什么大事儿。”

　　那个木匠一直赔礼道歉，说是要带他去医馆开药，妇人就埋怨他。

　　男人一瘸一拐的回到家里，坐在门前的凳子上。屋里光线暗，这个时间点灯也不可能，便就没进屋。屋子里的小男孩儿跑了出来，手里还捏着那只蛐蛐儿，站在父亲的身边，目光一直若有似无的望着自己的大哥哥，似乎有点惧怕他。

　　“你们来是有什么事情呢？”男人询问楚羿和林隐。

　　木匠停下话头，看着他们。

　　“我们是想请您明天去柳城时载我们一程，但是您的腿——”楚羿欲言又止。

　　“这次采买计划很久了，我这回可能去不了了，但我可以让我儿子去。”

　　楚羿回头看相一直默不作声的大儿子。

　　“阿寅，明天你走一趟吧，带着这两位一起，还有昨天那个姑娘。”

　　“嗯。”叫阿寅的少年十分低沉，他只简短的应了一声，十分沉默寡言。

　　楚羿还担心这次去不了了，闻言忍不住笑了笑，“那就这么说好了。”

　　“好。”男人问：“你们住在哪里，明日我们出发不妨去叫你们一声。”

　　“不劳烦了，我们自己来就好。几时出发？”楚羿忙道。

　　“卯时就走。”

　　“哦哦好的，我们一定准时来。”楚羿一时间没明白卯时是几点，但是回去可以算一下，客栈也有刻漏，他多少也能确定时间。

　　商量好了，天色也越发暗了下来，楚羿后来跟林隐原路回客栈去了。走出这条街，他双手插进口袋里，偏头迟疑着说：“你有没有觉得，有点奇怪？”

　　“什么奇怪？”林隐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啧……没什么。”

第十四章     离开
　　入了夜楚羿一直没什么睡意，心里装着事情。他时刻注意着时间，每隔一个时辰街上就有更夫敲着梆子走路过，他得注意着听动静。

　　春夏交替的时节，夜里还是比较凉，楚羿躺在床上需得拢着被子才行。白天睡得多了，这时候没睡意，倒是跟他以前在原来的世界里天天熬夜的作息有了相似之处。

　　想想这个时间大概也才晚上九点吧，镇上的人天不黑就吃晚饭，天暗下来了就去睡觉，这个点说一句深夜也不过分。

　　楚羿翻了个身，窗外有夜鸮在叫，不知落在了哪户人家屋顶上，听着有点渗人。他起身去关上窗户，一边忍不住想，要是在以前——也就两天前，自己这个时间可能还在画单子呢。

　　他是美术学院毕业的，在一家游戏工作室做美工，自己偶尔也接私单。刚好这两天接了个稿子，自己现在这情况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去……

　　这个客栈在小镇最中间的大街上，窗户临街，推开窗户能看见安静又空荡荡的大街。白天鳞次栉比的商铺都收进了门户里，一眼望去光溜溜的一片。

　　在高处视野比较远，能够看见很远处有一家亮着灯火的府宅，那是正在守灵的向家。

　　“啧！”楚羿咂咂嘴，他也是这时候才发现这个客栈跟向宅遥遥相对，登时恶心坏了，“真晦气。”

　　这时候旁边响起了动静，隔壁的窗户处传来一声轻叹。一转头才发现林隐正默不作声地靠着窗柩上。他双眼流露出出一丝笑意，静静地看着他。

　　楚羿倒是没被吓到，下意识问他：“这么晚还没睡？”

　　“嗯，今晚外面有点吵，你呢，出来干嘛？”他说。

　　“我就关个窗户。”楚羿说，但是手却收了回去。

　　两人面对面站在窗前，隔着一道墙壁。绀青色的夜空月朗星稀，偶尔有一阵夹带着泥土与花香的风吹来。

　　林隐道：“明天就走了。”

　　“嗯。”

　　“你们要去柳城，然后呢？”

　　“不知道呢，去柳城只是第一步，这个小镇四下不通，周围都是山林村庄，与外界很难连通，不管要做什么事，还是人多的地方好办些。”楚羿靠在窗沿上，双手托着腮，微微仰头看着夜空。

　　“到时候再说吧。”林隐说，“你跟司徒婠要一直一起吗？”

　　这话里还有别的意思，楚羿解释道：“可能吧，因为我回家的方法与她身边那个玉灵有关系，唔……”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闲话，月光陪着他们，是不是有夜鸮声响起，那阴森森的不详声音丝毫没有破坏他们之间静谧的气氛。

　　楚羿是被叩门声吵醒的，他从床上坐起来，窗外还是黑漆漆的，气温更低一点。

　　“进来！”

　　林隐推开门进来，看见楚羿刚醒，说：“马上道卯时了，起了吗？”

　　恰巧传来几声有节奏的梆子声，他又说：“到时间了。”

　　“起，赶紧的赶紧的！”楚羿着急忙慌的下床，穿衣穿鞋，晨起嘴巴干干涩涩的，又用凉茶水漱了口。

　　他们没有什么行礼，直接轻装上阵，很快收拾好了去找司徒婠，司徒婠也收拾好了，推开门就出来，肩上挎着一个包袱。

　　几人不是第一次去了，熟门熟路的往东街走。这时候刚下过一场晨露，白色的雾气弥漫在街上，空气湿润沁凉。

　　楚羿穿着单衣，忍不住抱着胳膊搓了搓。

　　街上大雾迷蒙，都静悄悄的，人都还在睡觉，很难看到有人。街上的雾具有穿透性，能够视见很远的地方。远处渐渐响起了车轮子咕噜咕噜压过石头的声响，渐渐的一个黑影从远处的浓雾中显现出来。

　　三人停下脚步，具都望着前方。

　　走来的是一头体型壮硕的黄牛，后头拉着一个小板子，这就是简易的牛车了，车上坐着一个少年。

　　少年还是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手里拿着鞭子，屈膝坐在车上，黑漆漆的眸子看着他们。

　　待走近了一些，少年说：“上来吧。”

　　三人犹豫了一下，这牛车看着挺大的，四个人挤一挤还是能够坐上去的。

　　就是牛走的有点慢。

　　司徒婠抱着小包袱在膝上，蜷缩着尽量减少占地面积，楚羿紧紧贴着林隐，毕竟是熟悉的人，赶车的少年他们也不好意思挤着人家。

　　他们顺着小路出了镇子，一路破开大雾，慢慢的，身边的房屋越来越少，地多了起来。金黄色的油菜花替代了屋舍，牛车缓缓地朝着远处行驶，在微微湿润的小路上留下两行车辙印子。

　　这一路就走了很久，路大小都有，磕磕绊绊并不好走，一路上沉默着，很快就日上三竿，太阳渐出来了。雾气消散，温度渐渐升高，楚羿吸了吸鼻子，发尖都有些湿润了。

　　“阿啾！”猝不及防一个哈欠，楚羿吓了一跳，转头发现是司徒婠。

　　“怎么了，感冒了？”他问。

　　司徒婠揉了揉鼻子，咕哝了一句：“没什么，花粉有点呛人。”

　　这一个喷嚏似乎是打开了什么开关。

　　这一路上田地不断，经过了不少村庄，正是油菜花开的季节，漫山遍野的黄色花海一眼望不到边，讲真楚羿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的景象，像极了电影里的场景。

　　但是期间一直伴随着司徒婠的喷嚏声，楚羿粗略估计她应该有轻微鼻炎。

　　“小心点，油菜花里可能有野狗哦。”终于受不了了，一个喷嚏过后，司徒婠用手帕擦拭这鼻尖，委婉的提到。

　　“什么?”楚羿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

　　“嗯呢，这个时候被狗咬了会得疯病，我们绕一下路吧，从花田里经过太危险了。”

　　阿寅只是淡漠的扫了一眼司徒婠，狭长的眼眸看向楚羿，见他似乎有些犹豫，直接忽略了司徒婠的话。

　　牛车继续往前行驶，眼看到了一个岔路口，另一边被一条小溪隔住了去路，虽然没有花田但是要绕一截路。阿寅却并没有转方向，继续穿梭在花田旁边。

　　司徒婠有些尴尬，对方不讲话她也不好意思，只得吸着鼻子，缩在车上。

　　楚羿偏头瞧着少年对着自己的后脑勺，心中暗道这人好高冷哦！

　　倒是林隐一直倚在车上看着身边的景色默不作声，似乎很得趣的样子。

　　“没事，一会儿应该就没有这些花了。”他安慰司徒婠。

　　她只是低着头点了点，没说话。

　　日头上去了也渐渐热了起来，路上数目众多，能遮蔽的阴凉处还是有的，倒也不算太难熬。

　　牛不比马驴，走走就歇息下来吃会儿草、喝点水再继续赶路。

　　倒是衬的他们很悠闲的样子。

　　而且这一走就走了一天，后面已经很少能能够遇到有人户的地方了，走很远才能看见一处小村。林隐提前带了干粮和水，倒也没饿着，就是坐就是受。

　　直到太阳完全落山了，行至一处比较宽敞的大路上黄牛停了下来，慢慢地开始低头吃草。

　　楚羿等人也从车上下来，自己慢慢往前走路。阿寅牵着牛和车，沿着路边的青草慢慢走。

　　“天要黑了。”楚羿说，看着天边的颜色，最后一抹红色的夕阳就要被吞噬了。

　　“这条路是大路，经常有人走，而且我刚也瞧见了有农田，”司徒婠说到，转头问阿寅：“到柳城还有多久呢？”

　　“还有三里路。”

　　“还这么远夜里不安全，我们干脆找个农户在借宿一晚吧。山林里不知道会遇到什么危险呢。”她哀叹一声，提议道。

　　楚羿不置可否，仔细向来确实也是，人生地不熟的，大半夜在外面晃悠确实危险。

　　“只是有点麻烦别人吧。”他迟疑地说。

　　林隐手里拿着一根草晃晃悠悠往前走，走到转角处停下来，指着前方说：“那里就有一户人家诶，看着还挺大的，我们就去问问这处吧！”

　　他们在一个缓坡上，往上走，边缘是不算高的坡，另一边是更高的坡遮住了，走到拐角处视野开朗，不远处正是一间小瓦房，说小也不算小。一路上楚羿见过不少茅草屋、石头方，这栋比较新的小瓦房还挺漂亮的。

　　前面视野比较开阔，很长一段路没有别的建筑了，眼前的是他们最好的选择。

　　楚羿率先跑上前去，在人家院子里轻轻站定，高兴地问：“有人吗！”

　　里头没什么人声音，过了一会儿缓缓有动静响起。黄豆大小的灯光亮起，侧屋有了动静，随后一个扭曲的影子印在了窗户上。

　　楚羿马上将手放在院子外面的篱笆上，凝心感受了一下，很正常，没有什么不干净的气息残留。

　　他感受不到一丝恶意和血腥。

　　“什么人？”里头是一个苍老的声音，听不出是男女。

　　“老人家，我们是过路人，青石镇来，往柳城去的！”阿寅接话回答道。

　　那个影子缓慢的朝着门口而来，门应声而开，一个穿着青布褂子的老妇人端着一盏油灯，缓缓地走出来。

　　月光照在她身上，苍白略显凌乱的头发，枯瘦苍老的身体，个子很矮。

　　阿寅接着说：“我们赶来一天的路，夜里不安全，想在这里借宿一宿，您可否行个方便？”

　　老人说：“好，你们进来吧。”

　　司徒婠抱着小包袱率先进去，心情很好的样子。

　　“不过你们留下可以，得答应我几个要求。老人提着油灯，影子在地上映出扭曲奇怪的形状，苍老的声音缓慢而沙哑地说。
第十五章   钻小树林
　　“什么要求？”楚羿问他。

　　老人浑浊的双眼注视着他，目光空洞。

　　“我人老了，身体不方便，你们去山上的井里挑两桶水回来，再砍一些柴回来留在屋子里，必须足够我用到三天，因为我儿子媳妇要三天后才回来。”

　　楚羿抬头看了看天色，今天赶路有些累了，但是要完成这些事情也并不难。他们这里三个男人，昨晚这些应该很快的。便同意了下来。

　　老人就又说：“斧头和水桶都在柴房里，水井顺着路往山上去——”她指一个方向，“就在那边，不远。”

　　楚羿转头征求两个同伴的意见，林隐没什么意见，阿寅也点点头。

　　老人这才提着油灯回了屋子，走时指了一间屋子给他们，“你们今晚就在这屋子里将就一晚吧。另一件是我儿子媳妇的屋子，你们不要进去。”

　　“嗯好。”司徒婠抱着小包袱乖巧地应道。

　　老人关上门，影子缓慢的朝着里面去了，随后灯灭了。几个人站在原地互相看看。

　　“那我们分头行动吧。”楚羿想了想说道。

　　“可以，我去挑水吧，你们去砍柴，你——”阿寅主动说，挑水是个力气活，他主动揽下来，随后看相司徒婠。

　　“我也可以去捡柴，帮你提水也可以！”她忙说。

　　在场三个男性都有点犹疑，林隐倒是没觉得什么，楚羿觉得不是很有必要，便说：“那你去帮阿寅提水吧。”

　　“不用，扁担两头就行了，不需要提。”阿寅拒绝。

　　“那我们两个也就不是很需要你帮忙，这样，你先回去休息吧，累了一天了。”楚羿顺着说。

　　“啊……其实我也能帮忙的。”

　　“没事，你回屋去休息吧。”林隐也说。

　　最后就是司徒婠先去屋子里休息，他们分头各做各的事情。阿寅挑着扁担往树林里走去，很快就消失了。

　　楚羿在柴房找到一把斧头，很重很结实，放在柴垛上面。

　　他看着这斧头直觉有些难受，迟疑着刚伸出手，林隐抢先捡起斧头，掂了掂说：“好沉啊。”

　　“是吗？给我拿吧。”楚羿心里总觉得林隐看着白瘦羸弱，需要照顾着。

　　林隐点点头，将斧头递给他。

　　从他手中接过斧头的那一瞬间，楚羿是害怕会感应到什么不好的东西的，但是奇怪的是，什么东西都没有，干干净净，一点残留的情绪也无。

　　两人朝着不远处比较茂密的柏树林子里去，楚羿嫌提着斧子难受，拖在地上往前走。他觉得这样子很酷，像个一言不合就砍人的黑帮大佬。

　　柏树的树叶细细密密，几乎完全遮住了月光，一进来视野就变得漆黑。楚羿顿住，懊恼道：“哎呀！应该借一盏灯的。”

　　林隐原地站定，四下看了看，这还刚进林子，边缘处的树木还是有些能看见的。

　　“这里吧，砍一棵树足够烧三天了。”他拍了拍一颗很高的柏树。

　　楚羿想想也对，便展开架势，举起斧子对他道：“你让开，我来。”

　　他费力向下砍去，斧头却跟打滑一样，很重的力气却留不下多深的痕迹。楚羿一看这不行呀，“不行不行，这颗不行，柏树太硬了，砍着费事不说，拖回去很重，劈成柴火更麻烦，今晚还睡不睡啦！换一根别的树吧，小点的也行。”

　　两人又沿着林子边缘处找了找，还真没找到一颗能砍的。

　　转了几圈，一开始两人还不信邪，非要找到一根好砍的树，找不到就一直找。身体上的疲惫渐渐被忽略了，一开始还很累，渐渐地却麻木了似的。

　　林子里的人俨然忘记了时间，半弯弦月挂在黑沉沉的天空中，星子稀少。这个坐落在山野中的小房子格外的孤寂阴森。

　　司徒婠进了屋子里就摸着黑找到床，这屋子挺小的，就一张床，一会儿睡觉肯定不方便。她想着先躺下休息一会儿，等他们回来了再商量一下。包袱里装了那套红色的嫁衣和首饰，被她放在床边的柜子上。钱财都揣在身上。

　　屋子的窗户对着外头黑漆漆的柏树林，紧紧合上了，光线也很暗淡，黑暗中根本看不见什么东西。

　　床挺大的，靠着墙壁，司徒婠累急了，虽然没走路，但是精神却很疲惫，她躺床上原本还想等一会儿他们回来的，结果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似乎只是一闭眼的事情，她就被吵醒了。

　　黑暗的屋子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她睁开眼睛，侧耳去听。这声音更清楚了。

　　她是侧着身体对着墙睡的，那个声音从她的背后传来，在屋子的某个地方。司徒婠下意识的想起柯山，她敲了敲手上的镯子，镯子在黑暗中却没有丝毫光泽，想一块普通的石头。

　　那个声音更大了一些，混杂了风声。她缓缓翻过身，看到的景象让她呼吸一窒。

　　屋子的窗户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开了，苍白的月光暗淡地照进来，一个大红色的身影站在床边，衣袂被风吹得飞起。

　　她听见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就是衣服摩擦发出来的。

　　这场景简直太吓人了，司徒婠那一瞬间心差点跳出来，很久才发现那并不是一个人站在那儿，而是她包袱里的红色嫁衣，正挂在半开的窗户上。

　　睡前窗户明明是关上的，衣服也好好收在包袱里了，她不明白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第一想法是不是楚羿他没回来了。

　　“楚羿——你们回来了吗？”她低声喊了一声，随即发现不对。

　　这屋子太安静了，安静的只有她一个人的呼吸声和心跳声，不像是有其他人的样子。

　　司徒婠不确实自己睡了多久，想着他们可能为了避险睡在了别的地方，虽然心里害怕，还是下了床想去找他们。

　　屋子里唯一的光亮就是窗户，她走到床边，伸手将衣服取下来，目光却扫到外面的景象。

　　只见几百米外的树林子里，两道黑色的人影在林子，光线不好，只能看见一个人手里拿着一个斧头，高高举起，狠狠落在一颗树身上。另一个站在旁边不知道做什么一动不动。

　　司徒婠知道这就是刚出去砍柴的楚羿和林隐，确定自己才睡了没一会儿，他们都还没回来。

　　看见同伴让她的心莫名安定下来，正打算要出去找他们。要转身时看见一个人高高举起斧头，方向却偏到一边，冲着站着的人就下去了。

　　一个黑影滚落在地，站着不动的人缓缓地倒在地上。举着斧头的人却发了狂一样在他身上劈砍……

　　眼前这一切充满了诡异的不真实感。司徒婠脸色瞬间苍白下来，脚上却被定住一样看着远处的景象。

　　拿着斧头的人砍了几十来下，终于停了下来。司徒婠不受控制去想地上的人是什么样的……已经砍成肉泥了吧。

　　随即那人弯下腰，从地上拖着一个东西缓缓地朝着这边过来。

　　司徒婠眼睁睁看着那人走进，隐约能看出身形轮廓。血红色的月光下，楚羿原本俊美的五官变得妖异，黑色的瞳孔泛着冰冷的光。

　　楚羿一手拿着沾着血腥的斧头，一手拖着一根半人粗的柏树，走到院子里的篱笆面前。

　　与司徒婠的目光对上，他咧嘴一笑，诡异又阴森地说：“过来帮我开下门。”

　　司徒婠哆嗦着嘴唇，目光扫过他全身，很干净，连一丝灰尘也没有。

　　“你做了什么？”她问。

　　“砍树啊，”‘楚羿’有点不耐烦，“快点开门，还要劈柴，时间不早了。”

　　司徒婠看着他放在脚边的树，怎么看都像是一个人。每根树干都好像人的四肢和躯体。

　　“你为什么不自己进来呢？”她又问。

　　对方却突然不耐烦起来，抓着斧子的手举起来，表情变得狰狞——

　　司徒婠看着斧头上的血迹，彻底崩溃了，喃喃道：“不、你不能进来！你是什么东西？”

　　说着她猛地将窗户关上，快步回到床上，用被子包住身体。

　　屋子里伸手不见五指，外面的动静格外的明显。

　　斧头暴力劈砍这篱笆，一下一下。铁刃劈开木头发出的撕裂声，像一声声敲击在司徒婠心头的鼓点，每一下都让她颤栗。

　　知道一声巨大的重物落地的声音，司徒婠眼前似乎能够浮现一圈篱笆散落在地的声音。

　　院子里铺着石头，斧头拖在石块的表面，发出刺耳的声音，缓缓朝着她的身边而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碰碰……”拍门声像一道催命符。

　　司徒婠浑身发抖，不知何时已经满身汗湿，她咬紧嘴巴，不予应答。

　　拍门声不间断地响起，渐渐变得急躁起来，疾风骤雨一般。

　　司徒婠面对着大门坐着，用被子包住自己的身体，手紧紧握住玉镯。焦急的喊着：“柯山、柯山！”

　　没有任何应答，翡翠镯子就像一块绿色的石头，一点灵气也没有。

　　随着拍闷声越来越大，她的叫喊也慢慢变成了低喃，混着啜泣声：“柯山……”

　　门外的拍门声突然停了，这一下猝不及防，司徒婠心头高高悬起，这骤然的安静更让她不安。心里仿佛知道接下来会有事情发生。

　　下一秒“砰——”地一声巨响，门被暴力劈开了。一柄沾着血迹的斧头穿过门身，露出锋利的铁刃。
第十六章    鬼迷日眼
　　司徒婠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慌乱的靠近窗户，目光紧紧地盯着门的方向，已经想好了一会儿要逃跑的路了。

　　接着三下、四下、门轰然倒地，‘楚羿’一身黑衣，站在门口死死地盯着她。

　　司徒婠半点不犹豫，马上翻身爬上窗户要跳出去。但是这时候才发现，一直以为半人高的窗户却缩小了一半，根本不够她钻出去的。

　　‘楚羿’缓缓朝着她走来，斧头拖曳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她像在屋子里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不断后退，余地却越来越小，情绪也越来越崩溃。

　　“柯山！！！”在高举着的斧头迎面砍下来的一瞬间，司徒婠猛地大喊出来，随即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消失了，心头一松。

　　“阿婠？”柯山担心的脸出现在眼前，跟她就快贴着脸了。“醒醒，没事吧？”

　　司徒婠回过神来，眼前有着莹莹绿光，能够照亮半个屋子，柯山正桌在她面前，面露担忧。

　　她仿佛过了很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刚才我……做了个梦。”

　　“不是，那不是梦。”柯山说。“是怨灵作祟，怪吾不小心，没有注意它悄悄潜入你的身体里里。”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拍了拍她的背部，缓解她的恐惧。

　　司徒婠浑身大汗淋漓，这会儿醒来也是头晕目眩的，感觉有点恶心。心脏一抽一抽地疼，很是难受。

　　片刻后她趴到床边干呕起来。

　　柯山轻轻拍抚他的背，一边给她渡入灵力缓解难受。他低声解释道：“怨灵人死后的怨气所话，只是一个影像，但是它们会变出假象，骗普通人，悄无声息的潜入他的身体造出假象将他们杀死，获取恐惧而强大自身。不知道你们为什么会到这里来，这里怨气很重，还有很重的血光，是大凶之地。”

　　司徒婠因为他不断地输入灵气好了一些，面色难看的四下观察了一下，发出荧光的是她手上的镯子，翠绿色的光线温和不刺眼，照亮的的方寸之地都是灰烂破败的景象，就连她躺着的床，也是脏乱不堪，灰尘遍布。

　　她将来时的前因后果跟柯山说了，末了后悔的说：“也不是没有不对的地方，荒郊野岭的，这房子那么漂亮，那个老奶奶也很奇怪……”

　　人一旦产生了怀疑，回头一想，记忆中都是佐证想法的破绽。

　　“楚羿他们呢！”她突然问，目光望着窗户的方向。外头的景象却让她瞳孔骤缩。

　　几百米的地方，在树林的边缘，两个人影站在一颗树下面，一个高高举着斧头，狠狠朝着一颗树挥去，一下又一下……

　　除了红色的月光变成了苍白的，其他的景象都跟她刚才在幻象中看到的一模一样！

　　之前的记忆实在太可怕，刚压下去的恐惧又浮现在眼前，那股恶心感又涌了上来，头疼欲裂。

　　柯山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他的视力很远，看着楚羿和林隐围着一棵树费力的砍伐着。

　　“快要砍完了。”他说，收回目光将注意力放在司徒婠身上，见她又在冒冷汗，问道：“怎么了？”

　　“柯山，”司徒婠就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紧紧抓住他的衣袖，急忙问：“我刚才看到的就是这样，楚羿、楚羿他要把林隐砍死，他还要来砍我——”

　　柯山听她这话皱了皱眉头，随即安慰她：“没事那都是假的，他们只是在砍树罢了。那个叫你们做事的老人也不是人，估计是想制造这些景象将你们分开，再杀死你们。”

　　听他这么说司徒婠好了点，但是目光一直不敢移动，生怕那高高挥起的斧头下一秒落到林隐的脑袋上。

　　“走，我们去看看！”她忍着难受翻身下床。柯山连忙扶着她。

　　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外走，出了漆黑的屋子，苍白的月光照在院子里，司徒婠回过头去看，去掉障眼法，这分明就是一间破烂的屋子。

　　屋顶几乎只剩下房梁，青瓦脱落垮塌，屋子长满了杂草和青苔。只剩个半个看不清的屋子，到处都是蜘蛛网，还有苔藓。这个地方阴暗、森冷，空气中还能闻到一股黏腻湿润的腥气，像是爬行在暗处的毒蛇身上的味道。

　　她置身的院子也是破败的，这里根本就是一处荒宅！而且破败了很多年了。

　　柯山早就看透了它的本质，面不改色，司徒婠却受不了，及其不适的转头离开，她不敢相信自己在障眼法的作用下触碰过那些东西真实的样子是什么样的。

　　他们一路往前走，冲在砍树的两人走过去。

　　树已经倒了，两人扶着树干慢慢放在地上，楚羿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看见司徒婠眉毛一挑：“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先休息吗？”

　　司徒婠张了张口，慌乱的说：“这个地方不对劲，我们都中了障眼法，那个老奶奶不是人！”

　　楚羿脸色变了变，目光一变回头去看那个屋子。

　　鬼迷心窍，障雾顿开，他看到的与司徒婠一样，成了它本来的样子。

　　“怎么会怎么样？”他喃喃到道，手里的斧头也落到地上，沉重的黑铁落到湿软的泥土里，发出微弱的“噗嗤”一声。

　　斧头上面逐渐浮现出斑斑锈迹，暗红色的遍布在表面。

　　几人鼻尖问到了一股铁锈味，像极了血的气味，一低头看见斧子的异常。

　　楚羿惊讶地说：“我草，我就拿这玩意儿砍了一棵树？怪不得我觉得那么费劲儿呢。”

　　他一直以为是自己疏于锻炼了，没想到是工具用的不对。

　　“等一下——”他目光一变，蹲下身去查看，越看越觉得这锈迹不对。“这好像是血！”

　　林隐也看了下，点点头肯定道：“干涸的血液，看样子留了很久了。”

　　司徒婠抓着柯山的胳膊，害怕又忐忑的看着这边。

　　楚羿心头一跳，看向柯山问：“你是说，这一切都是障眼法，他就是为了把我们分开，让后制造幻觉弄死我们？”

　　“对。”

　　司徒婠也跟着解释了一下自己在幻境中看到的一切，楚羿串联了一下，将一切合理化了一遍。

　　“是不是，我跟林隐也会中招，然后我想像你看见的那样，把他当成树砍死了，被你看到后再因为什么原因杀死你。也许发生这一切后我也会自我了解，或者天亮后畏罪自杀？”

　　“应该是吧。”司徒婠觉得这很离奇，却也不能说不合理。

　　楚羿还在琢磨：“那这一切，其实不光是看见幻想，还有能让我丧失心智的东西——”思想不受控制的跳跃了一下，他猛地站起身，四下看了看：“阿寅还没回来吗？”

　　在场三人，加上柯山都在，唯独少了那个少年。

　　“完了，他一个人去挑水去了，要害他简直太容易了！”

　　三人顿时待不住了，急急忙忙冲着他走的方向过去找人。

　　那是一片荒地后面的树林子，路上都是野草和荆棘，根本没有路。一脚踩下去都看不见脚背。这个月份多是蛇鼠虫蚁出没的时候，他们心里害怕，却还是小心翼翼的往前走。

　　这边视野及暗，夜里根本看不清楚，走了一会儿远远看见一个人影向他们走来，黑黑瘦瘦的一根。看着是一个人挑着扁担和水桶的模样。

　　楚羿身形一顿，司徒婠还没看见，注意着脚下往前走，被他拉住了袖子。

　　“怎——”她疑惑地看向他，一抬眼却停住了话头。

　　他们都很担心阿寅，心里都几乎下了结论：阿寅凶多吉少了。但是看着他正常的过来，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心里反而有点意外……和不安。

　　阿寅挑着水过来，扁担细长，两头挂着沉重的水桶晃晃悠悠的，路上还撒了不少。

　　走进了他也看见了他们，惊讶地说：“你们怎么来了？柴都砍好了吗。”

　　“嗯，”楚羿说，“有点不放心你，过来看看。怎么去了这么久？”

　　“有点远。”阿寅依旧是沉默寡言的样子，人设没崩溃。

　　这边三人气氛有点微妙，司徒婠紧张地看了眼柯山，询问他的看法。

　　柯山上下观察了一圈少年，摇了摇头。

　　他说没事那基本上就没什么问题了，毕竟柯山施他们之中最厉害的。他们便没说什么，一起往回走。

　　一路上楚羿都在回想这一路来发生的一切，疑点很多，他的通灵感应似乎失去了作用。

　　按理说障眼法对他是没有什么作用的，只要他碰到某个遗留情绪强烈、或者气场比较复杂的东西就会感应到。但是从他踏进院子的那一刻起，没有丝毫的通灵产生。

　　偏偏他心里是一只很警惕的，隐隐有第六感在提醒他什么。比如那个斧子，他清楚地记得当自己要去接触它是那股心悸，通灵失去了感应，但是第六感在发出提醒他。

　　当他接到时却什么也没有，所以他也没在意。现在回想起来都是疑点。难道这个地方有种力量能够抑制他的通灵？

　　目前为止，能够对他的通灵保持免疫的只有林隐——

　　他突然想起来，好像当时也是林隐先拿了斧头再递给他的。

第十七章   人行鬼路
　　走了一会儿，楚羿回过神来，他回过头对阿寅说：“你别挑水了，出了点情况……”

　　阿寅疑惑地看着他，问：“怎么了？”

　　司徒婠将他们遇到的事情都讲了一边，阿寅听完半晌没作声，表情也看不清楚。

　　楚羿目光在少年身上转了一圈，感觉他有点难以捉摸。

　　下一刻阿寅就猛地将肩上的扁担丢在地上，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水也撒了出来，淋湿了周边的杂草。

　　他们回到那个房子那边，牛车停靠在往院子走的一颗树下，黄牛被拴在树上，正躺在地上睡觉，尾巴尖是不是挥动着打苍蝇。

　　荒败的小屋已经露出了原本的样貌，他们都清醒过来了肯定不能继续住在这里了，司徒婠进去收拾自己的包袱就离开这里。

　　她的包袱散落开来，就在几根要断不断、腐朽的房梁木下。有一快腐朽的看出了木板。

　　脚下都是草，滑腻又恶心，空气中还漂浮着一股子潮湿的霉味，她颇有些束手束脚，缓慢的走了进去，蜘蛛网还总是猝不及防挡住了她的路。

　　“你小心点，我们等着你。”楚羿说。

　　阿寅去了大树下牵牛，将车套上去。

　　院子里只有楚羿和林隐，他们站在那里看着司徒婠小心翼翼地去拿东西，默默等待着。

　　一阵风吹过，不远处的柏树林发出“沙沙——”的声音，风中吹来的一股浓浓的铁锈味。

　　起先楚羿还没注意到什么，风越来越大，混杂在其中的脚步声也越来越清晰。他回过头，就看见漆黑的林子里，一个高大的身影慢慢从里面走出来。

　　身后是黝黑的树林，月光照到了他的身影，楚羿看不清楚，眯起眼睛也就勉强看到他浑身是血的模样。他手里拿着的正是那把被他丢在林子外面的斧子。

　　那人正匀速地朝着他们而来，楚羿伸手抓住林隐的手，慌忙给他指着看：“那是什么？”

　　“嗯？”林隐正仰头看着月亮走神，闻言顺着他的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待看清那是个浑身是血的高大男人后，桃花眼微微眯起，缓缓道：“是个男人，浑身是血，带着杀气——他要砍死你们。”

　　楚羿心都要跳出来，回头对司徒婠喊话：“赶紧走，东西不要了，快快——柯山！”

　　司徒婠正在叠那件嫁衣，闻言回头看了过来，她离得更远，那个男人刚好被楚羿他们挡住了，她只看见楚羿一脸紧张的样子。

　　“我马上好！”她只当楚羿在催促。应了一声将衣服胡乱塞进包袱里，匆匆往回走，顺着来的路倒也没有多慢。

　　楚羿从来没有怎么慌乱过，转眼间那个提着斧头的男人已经越来越近了，他满脸横肉，面上却没有一丝血肉，狰狞的五官活像地狱来的煞神。

　　他算是体会到了司徒婠在幻想里被‘他’提着斧头从过来砍杀的感觉了。

　　顾不得那么多，他手上抓着林隐也没放开，拉着他朝着阿寅的方向跑去，司徒婠也发现了这个东西，尖叫一声抱着包袱就跑。

　　他们一跑像是触发了什么机关，刚才还匀速走来的男人一下子举起斧头，快速冲了过来！

　　“他是什么东西？”司徒婠一边跑一边叫。很快就追上了他们。

　　一道白影从她的手腕间飘了出来，柯山的身体变得很大，像一张屏障挡在他们身后。

　　“快走，这是怨灵煞气太重，你们赶紧离开这里。”

　　阿寅已经套好了牛车，回头等着他们。显然也看见了后面的东西。

　　“快快快！”不过几十步的距离，却一个个脸红心跳，气喘吁吁，上车后催促阿寅：“快走！”

　　柯山的身影挡着他们，后面的男人将斧头狠狠投掷过来，他只是稍微晃动一下，构成身体的银光微微荡了一下。

　　却抵不住男人一直在攻击他。一路被他追着打，只会防守不能进宫，楚羿注意到柯山的身影越来越透明。

　　“柯山，”他担心地问：“你还好吧？”

　　“他很厉害，吾有点撑不住了。”柯山小声说。“吾现在的灵力只有全盛时期的十之一二，你们快点，离开他的气场内。”

　　司徒婠哭的梨花带雨：“呜呜呜你会不会死啊，你别挡着了，我们挨两下不会死的……”

　　楚羿也道：“对啊你快回来，别硬撑！”

　　柯山本就苍白的脸色越发虚弱，声音缥缈空灵，“无事，只是吾只怕要多休息些时日才能恢复了。”

　　林隐听他们讲话，脸上应景地露出担心害怕的表情，却十分虚假。好在这会儿也没人注意到他的异常。他冷不丁的说了句：“你倒是挺会照顾人。”

　　声音不大，楚羿也没听清，只担心柯山的状况。

　　林隐似在出神，微低着头陷入某段回忆里。

　　原本一路上慢悠悠的老牛突然发了劲儿地跑，牛车顺着小路很快就消失在了拐角处，将身后的视野隔绝了。一直追着他们的男人停下了脚步，血红的双瞳死死盯着他们的方向，不甘心的将斧头掷来，却落了空。

　　楚羿一直在看后面的动静，见他没有追上来了，深出了一口气：“他停下了，没事了。”

　　柯山的身影也慢慢的虚弱、透明，最后化作一缕白色的光线消失在司徒婠手上的玉镯子里。

　　最后留下一句：“吾要休息很久。”

　　司徒婠担心的摸了摸镯子，低声问：“你会死吗？”

　　镯子没有了动静。

　　楚羿脑子一团浆糊，1刚才被追杀的后劲还没过去，一低头看见林隐在发呆，推了推他：“你没事吧，吓傻了？”

　　罕见的，这一点触碰让林隐感受到了他现在的情绪，他眼前出现了刚才那个男人站在原地望着远去牛车的样子，男人似乎看见了他，目光一亮，随即却消失在了原地。

　　“没事。”感应断了，林隐眉眼温和地看着他说。

　　楚羿眨了眨眼，想了想说：“没事就好。”

　　这时候阿寅在前面，终于出声问了句：“怎么回事？你们是不是看到什么脏东西了？”

　　他这话很奇怪，立刻吸引了楚羿的注意力。

　　“什么意思，你没看到有个——人，在追我们吗？”

　　“没有，”阿寅微微偏头，露出半个脸颊，声音平静地说：“其实我也很奇怪，我记得这一代好像没有什么屋子，也没有住人，你们刚才说的话，应该是见鬼了没错。”

　　楚羿皱了皱眉头，司徒婠有些生气的质问：“那你为什么之前不说？”

　　阿寅半张脸侧回去，说：“很久之前跟父亲一起来过，并不熟悉，这一路上那么多地方，我以为是我记错了。”

　　楚羿看了司徒婠一眼，她担心柯山，情绪有点低落。

　　“是哦，我们快走吧，这地方不安全。”楚羿说。“刚才有个人拿着斧子一直追着我们。”

　　阿寅说：“你们看着火焰就不高，很多孤魂野鬼都容易碰到，刚才我就没有看到什么东西，还有你们说的那个房子，我看到的还是原来的样子，你们还是少走夜路吧，太容易出事了。”

　　“既然你看不到，那他就是假的，会把我们怎么样呢？”楚羿问。

　　“会缠上你们，恶鬼缠身知道吗？困在这里出不去，出去了也会倒霉，喝凉水都能呛死。”阿寅低沉冷硬的声线说这种话有点可怕，而且他情绪没有什么起伏。

　　司徒婠和楚羿都有些后怕，那个斧头男简直是个煞神，阿寅说的有道理，但是他们真的觉得如果不跑，对方真的会当场砍死他们。

　　“咳咳咳——”楚羿身上有点凉，控制不住打了几个喷嚏。

　　林隐轻轻拍了拍他的背脊，温声道：“你别怕，都过去了。”

　　“我没有……”楚羿想坐直身体，却眼前一暗直接昏了过去。

　　司徒婠回过头看着他，“楚羿？”

　　林隐揽着楚羿，让他靠在自己怀里。低头对司徒婠说：“他累了，要休息一下，嘘——别吵。”

　　食指放在淡红色的唇上，细长的指尖被月色镀上一层银边，白的发光。青年黑沉沉的眸子盯着自己，司徒婠来不及思考就开始恍惚了。

　　少女躺在宽了一倍的牛车上，彻底失去了声音。

　　阿寅坐在前面赶车，壮硕的黄牛不知道何时褪去了血肉，只剩一具枯瘦的骨头行驶在路上，原本四下的稻田尽数消失，脚下是黄土地，两边是枯骨垒成的荒地。彼岸花细长的茎从骨头上长了出来，盛开的殷红妖异，无数血肉浇灌出来的美艳摇曳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中。

　　化作骨架的黄牛双目燃烧着幽幽青火，以雷霆之势破开黑暗。

　　林隐怀里搂着青年，低头瞧着他的眉眼。

　　与记忆中的一样，却也不一样。

　　以前他的阿银贪玩好动，被他养的十分娇气，爱撒娇又爱玩。比起那些没有生命的鬼魂、失去听觉和知觉的希夷，他是那个绝对死亡的世界里唯一的颜色，。但是他活泼有余，却何时会顾及过别人的感受？

　　不像现在，现在都学会照顾人了……

　　正想着，他手上缓缓地移动，在楚羿的身体上游走，每一寸皮肤、每一寸血肉都拂过，熟悉着这具年轻新鲜的身体。

　　他在一个又一个世界里寻找他，终于在这个世界发现了他存在的痕迹。
第十八章     大树
　　楚羿醒过来时神清气爽，只觉得这一觉睡得十分舒坦。

　　他想伸个懒腰，才发现自己躺在一个软绵绵的东西上面，才发现那是林隐的胸膛。

　　牛车停在一颗巨大的榕树下面，树干上长了很多青苔和藤蔓植物，翠绿翠绿的，还有一条蛇正盘树枝上，黑豆眼跟他四目相对。

　　楚羿：“……”

　　眼前就有一个村落，人口也密集了起来，天色微微有了些亮光，已经有不少人出门了。

　　司徒婠睡在一边，睡得十分不舒服，林隐一直保持着半靠在边框的姿势，环抱着他。阿寅一个人跑到大树下面的树根上窝着睡了。

　　楚羿怪不好意思的，昨天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还压了人家一晚上。

　　他刚起来，林隐就醒了，双眼有点迷茫地看着他，“唔——起来啦？”

　　“嗯，腿麻不麻？”楚羿连忙扶他，一边给他揉腿。

　　“没事没事。”林隐动了动，轻声说。他刚醒来，眼神清明，说话也很正常。

　　司徒婠动了动，脑袋躺在硬硬的木板上左右晃动，最后低吟一声睁开眼睛。

　　她摸着脑袋，圆滚滚的杏眼眨巴着，迷茫的看着楚羿。

　　“我……头好疼。”

　　楚羿怜爱地看着她，心说你脑袋搁木板上睡了一夜，能不疼吗？伸手去扶她：“起来吧，你怎么就这么睡着了。”

　　“我没事哦。”司徒婠摸摸脑袋，怀里抱着小包袱，特意检查了一下手腕上的镯子。

　　这时候有个老人过来，扛着镐头，好奇的看着他们。

　　“年轻人，你们打哪儿来呀？”老人长得面善，苍老干瘦，个子也不高，一身衣服上还有泥点子。他走过来，询问他们。

　　楚羿看着他手上动作没停，仰起头说：“老人家，我们是从青石镇过来，要去柳城的。”

　　“柳城哦，就在前头不远了。”老人‘哦’了一声说。

　　他又说：“你们怎么睡在这里呀，是夜里到的我们这儿吗？”

　　“唔，我们昨晚赶路，到这里时已经很晚了。”

　　老人家人挺好，要请他们去自己家里坐一会儿，喝点水吃个早饭。

　　楚羿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司徒婠他们，十分钟后他们一起去了老人家里，牛车就停在那颗村口的大树下。

　　农户们都起来的很早，老人是出去做活回来的，一路走来田地里都有不少人在干活了，楚羿想到他们可能有些经过他们身边时，他们还在睡觉，就有点奇怪。

　　有不少人跟老人打招呼，热情的问他们是谁。

　　“是青石镇那边来的年轻人，要去城里，这几个孩子不容易呀，”老人第四次解释说。“他们是昨天晚上从山上下来的。”

　　每次说到这里，别人都会一脸隐秘又肃然的表情，看着他们的眼神也怪怪的。

　　待人走后，楚羿忍不住问老爷子，“伯伯，我们从山上下来的，有什么问题吗？”

　　老人回头看了他一眼，扛着镐头，轻轻叹了口气。

　　楚羿一脸问号的看看林隐和司徒婠。司徒婠靠过来小声说：“是不是那个鬼宅的事情？”

　　他点点头，“有可能。”

　　老人家里煮好了饭，这个年代米面珍贵，他们几个年轻人胃口大，也不好意思吃人家的，拿出自己带的剩余的干粮，喝了碗米汤就行了。

　　两个老人自己住，隔壁是已经分家的两个儿子，饭桌上老人给他们讲了山上的事情。

　　“这山上有点邪门呢，以前住了一家猎户，后面出了事一家四口都死了，打那以后就老是出事情。”老人摇摇头叹息着说。

　　“猎户？什么时候的事情。”司徒婠问。

　　“六十年前吧，那时候我还是个小孩子，”老人想了想，露出不忍直视的表情：“那个猎户惹了山魈，夜里发狂将老母和妻儿都砍死了。那时候山上田地都不少，后面几天村里的人都没瞧见他的妻儿，后来都闻到尸臭了，才发现他的老母尸体躺在床上都烂了，妻子也是。儿子的尸体找了很久，在他家吃的井里找到了，被砍成好几块扔进去的。”

　　“咦——”楚羿忍不住咂舌。司徒婠直接放了碗，五官皱在一起，强忍着恶心。

　　“糟老头子，吃饭说这些干什么！”老人的妻子打了他一下，怨怼道。安抚司徒婠：“没事姑娘，你别听他瞎说。”

　　“啧！”老人瞪了她一眼，有点生气，“你别插嘴。”

　　楚羿看着他们，难受的说：“那个猎户是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你说他失心疯吧，他又跟平常没两样。”老人说。“问他妻子在哪儿他就说在房里，儿子在哪儿就说去挑水去了，老母亲在屋里休息。后来也是有人发现不对，老是这几句话，去他家才发现的。”

　　“害，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老奶奶忍不住也跟着说道。很显然这个话题在他们村子并不是秘密，可能是几十年间茶余饭后的谈资。

　　“要说我还是他们太贪心了，从哪儿请来一个山魈大王，平常人都不敢招惹的，他还去请回家，好吃懒做没有好结果的。”

　　“那那个猎户后来怎么样了呢？”楚羿问。

　　“彻底疯了，拿着斧头跑进山里，不知道去了哪。那段时间我们村子人人自危，生怕他冲下来杀人，但是这么多年一点消息也没有，应该是早就死了。”

　　“一切都对得上了。”楚羿喃喃道。那个老太太让他们去挑水、砍柴，睡在房间里。都是出事的地方。而那个举着斧子的男人也是从树林里出来的。

　　“这太离奇了。”楚羿忍不住对这桩惨案发出感叹。

　　“害，谁说不是呢。”老奶奶说，吃完饭就去收拾去洗碗去了。

　　“正常人怎么会疯成这样，一点预兆都没有吗？”司徒婠不信。

　　老人摇摇头，“不是，他们家请了山魈。”

　　“什么是山魈？”

　　“一众神仙，会出现在某些人家里，一旦来了就不走。那家人运气就会很好，收成多、还能变钱，但是一不小心，就会倾家荡产，连原来的条件都不如。山魈小气得很。”老人解释说。

　　楚羿有点云里雾里，司徒婠也是。

　　“这么个小气法？”

　　“就像是你出门前，要恭恭敬敬鞠三个躬，说一句‘山魈大王我出门了，’回家也是这样。一个不小心就惹着了。我听说过闹山魈的地方不少，向他家这么惨的还从未听闻过。当时闹的动静很大，城里官府都派人来查案了。”

　　老人表达的比较粗浅，但是楚羿还是能够从中听出重要讯息，很好奇这山魈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谁知道是个什么东西，”老人说，“许是那野骡子之类的东西吧。”

　　“你们这边经常闹山魈？”他又问。

　　“几十年出一次，段时间内确实会走大运，会变富，但是我活这么就，还没见过几个有好结局的。不是房子被一把火烧了，就是所有家产化为乌有，哎，有些好事不见得就是好事。”

　　“对了，你们从山上下来没有一点奇怪的地方吗？”老人又问，“白天有人走那边都会鬼迷眼，夜里有外乡人不知道情况的，很多都死在那屋子里了。”

　　“还有人死在那里？”司徒婠惊吓地问。

　　“嗯，之前就有几个外乡人，晚上去的，结果第二天尸体就出现在破烂的屋子里了。你们真的一点没遇到什么吗？”

　　司徒婠说：“我们看到了。”

　　她将昨晚的事情悉数告诉了老人，情绪后面有些激动。

　　“哎，定时那一家四口死的太惨了，化作鬼魂作祟。该说你们幸运还是不幸呢，听老人的话，以后别走夜路了，有个什么地方住着就行。山野精怪太多，饶是你们几个年轻人也容易招惹到邪祟。”老人苦口婆心。

　　“知道了，经过这次也长教训了。”楚羿乖顺地回答。

　　司徒婠摸着手镯，还在为柯山的事情伤感。

　　老人招待了他们一顿饭，他们告辞就去了村口的大树那里。那棵树十分巨大，楚羿听说很多这样守护在村子的老叔是有灵气的，守护这这一片地区的人。

　　小时候外婆还在的时候给他讲过一个老树变一个疯婆子预言各种灾难的故事。他能记到现在也是不易，如今看到这树难免有些感怀。

　　这树应该是什么好地方，他们远远就看见有不少人坐在下面休息、聊天，看见他们都露出善意且好奇的眼神。

　　“李表叔，这几个孩子是你家亲戚呀？”有人问。

　　老人送他们过来，手里拿着草帽，一会儿还要下地。

　　“不是，青石镇来的后生崽。”老人语气变了变，说：“昨晚从山上下来的。”

　　坐在树下的人有七八个，皆是脸色一变，这种情况女人总比男人积极一些：“你们遇到什么怪事了吗？”

　　楚羿不知道该怎么接话，说出实话又怕他们追着问，不说吧又怕他们觉得没什么事情上去送命。

　　老人体贴的为他们解围，自己去转述他们的事情。

　　阿寅去套牛车，几人站在原地等他。

　　清晨的光线透过树梢照下来，嫩绿的树叶都是暖黄色的。楚羿站在树下，抬头看着树干，之前那一条小蛇已经不见了。

　　他想起外婆那个故事，伸出手轻轻放到树的躯干上。
第十九章   隐藏土豪？
　　楚羿的手触碰到树干，释放着气场去感应树周身的气场。渐渐地，他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阳光之中，暖洋洋的，他的身体舒服地伸展着，有干净香甜的晨露滋润着根系。视野变得很高、很宽。甚至能够通过延伸在地底的根系熟悉整个村子的样貌。

　　有鸟儿在枝头停留，也有虫子在枝叶上啃食，当清晨的每一滴露水落到身上时，那种感觉是无法言喻的。

　　楚羿以另一个全新的视角看到了这个村子的原貌。这些人都很可爱，又很熟悉，他感到由衷的舒适和快乐。

　　他将通灵切断，重新审视着这颗大树，树干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盘踞着一条小蛇，正隐藏在枝叶之间，静静地注视着他。树冠轻轻摆动，发出“簌簌”的声响，像是在温柔的低语。

　　这大树有了灵性，在对他表示亲切。

　　“好了！”阿寅回头对他们喊了一句。

　　楚羿冲那条小蛇点点头，转身跳下巨大坚硬的树根，向着自己的同伴们走去。

　　柳城里这个村子很近，出了村口再走了半个多小时就到了官道上。官道上人还不少，很多都是挑着扁担或者货物往城里去的。柳城大大小小也算个城邦，而且是这大山与外面的屏障，楚羿不知道具体情况，但是据说它是这附近唯一的一座城邑，离最近的一个城邑又要走好几天的路程。

　　柳城是真正的大城市，跟青石镇这种山旮旯里的小镇不一样，这里的房屋、街道、都很多，楚羿身上没有多少钱了，司徒婠第一件事就是找个店铺吧把首饰卖了。李家是大户人家，对嫁给自己死鬼儿子的媳妇该说不说，一身行头都是花了重金的，金银首饰、锦衣玉鞋。司徒婠把这些家当全部换成钱，足足十二两银子。

　　楚羿用看富婆的目光羡慕的看着她——的钱袋。

　　“你要装好，小心被偷走了。”他善意的提醒到。

　　街上到处都是人，楚羿一身装扮引起了不少人的关注。他一身白色的运动服加球鞋，头发也短短的，宛如一个异类。

　　他们正从一家成衣店里出来，司徒婠的嫁衣是上好的布匹做成的，想着能不能卖了，但是这个东西很特殊，一般要出嫁的姑娘都是买布回家自己做。被人穿过的嫁衣会被视为不详，没有人会愿意买。

　　她有些遗憾的拍拍柔软的包袱，说：“可惜了，这衣服绣工和材质都是商品，丢了可惜，拿着也没什么用，还麻烦。”

　　楚羿瞧着也挺可惜的，主要是这件衣服确实精致，要是在他那个年代，可是个工艺品，纯手工的嫁衣要上万。

　　“可是你留着也没用，也不可能再穿上去。”他提醒到。

　　司徒婠叹了口气：“不知道，先这样吧。”

　　他们处理好了事情，把钱付给了阿寅，阿寅就跟他们告别了。

　　楚羿瞧着少年高大木讷的背影，颇有点怅然若失。

　　“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站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楚羿颇有点迷茫。

　　林隐倒是兴致盎然，目光在街边的摊贩上面一一打探，买小零嘴的、小饰品的、还有吆喝着走过的各种商贩。

　　楚羿的目标很明确，劝司徒婠复活柯山，他跟着一起陪跑。但是林隐他有点拿不定主意。

　　“林隐，你有什么计划吗？”

　　林隐说：“不是说了吗，我跟着你。”

　　“……好吧。”

　　司徒婠抿抿唇，要跟他们道别。

　　“既然都到了这里了，接下来我们也就此别过吧。”她说，看着面前陌生的城市，目光期待又充满忐忑。她现在有一大笔钱，足够她安身立命，再找个工做，自己可以好好生活下来。

　　楚羿问她：“你要住在哪里呢？”

　　“我先去找个房子租下来吧。”她回答说。

　　“柯山怎么办？”楚羿试图提醒她，“他为了救我们现在……你真的不打算管他吗？”

　　司徒婠原本充满期望的眼神变得犹疑，沉默了半晌低头摸了摸手腕上的镯子。这是她唯一没有卖掉的东西了。

　　“我不知道，”从来就善良心软的姑娘面对救了自己性命的恩人，开始纠结。

　　楚羿觉得自己很卑鄙，为了自己的私事去强制改变这个女孩儿的人生。

　　但是司徒婠的性格注定了她拒绝不了这个要求。柯山救了她的命，一路上不是柯山和楚羿他们，她一个女孩子不知道要遇到多少无法解决的麻烦。

　　“我不知道……”她艰难道，“我想过安稳的生活，但是柯山他……等他醒了吧。”

　　楚羿扬起眉毛，松了一口气，“我们先帮你找地方住吧。”

　　担心司徒婠一个女孩子做事情被坑，楚羿和林隐陪着她去看房子，在城区比较边缘的住户区各处看了看，最后敲定了一个不算偏僻，住户也比较多的街道。

　　最后租的是一个小院子，房东是对中年夫妻，自己在街上做生意，平时都睡在铺子里。家里的房子只是短暂租出去。还不知道柯山情况怎么样，什么时候才能恢复起来，司徒婠打算先住一个月再说。

　　“这里有点小，但是你一个女孩子住的话还挺宽敞的。”楚羿推开窗户，狭小的屋子有阳光照射进来，光线还算不错。

　　那对夫妻并没有把整间小院都租出去，一共三间房，司徒婠租的最西边的小房间，听说是他们的老人生前住的。不过几年前就去世了，屋子也一只空着。

　　干净也还算干净，空气也流通，就是很小，家具不多。

　　“挺好的，旁边也有街坊领居。”司徒婠不挑，还挺满意的。

　　楚羿笑了笑，见她在收拾自己的东西就出去了。

　　这里虽然已经几年没有住了，但是他比较敏感，一进去就能感受到弥留在屋子的死气。对平常人来说没什么影响，但是他会不舒服。

　　站在院子里就好很多了。林隐也跟了出来，看他面色紧绷，问他：“你怎么了？”

　　“没事啊，里面灰尘有点大。”他装作无所谓的说。

　　他们搬进来这一会儿就有邻居过来看了，院门敞开着，一个老太太走进了，嘴里说着：“哎你们两口子难得回来一趟啊——你们是谁？”

　　老太太看见他们话头一顿，表情警惕。

　　楚羿连忙解释道：“我们是租户，主人家已经走，去了铺子上。”想了想又补充道：“不是，我朋友是租户。”

　　老太太看着他们两个大小伙子，还挺热情的跟他们讲话，主要是打听居多。

　　打哪儿来、家住哪里、多大了……等等。

　　直到司徒婠端着一个水盆从屋里出来，老太太表情滞住了。

　　“这是——”

　　“啊，这是我们的朋友。我们就是陪她来租房子的。”楚羿说。

　　“朋友？”老太太眉头一皱。

　　楚羿直觉要不好，赶忙调转话头：“我朋友的妹妹——”他指了指林隐。

　　这俩人五官一点不像，但是都是瓜子脸白皮肤，很细致的那种长相，乍一看说是兄妹好像也没什么问题。

　　老太太不知道信没信，反正表情管理倒是做的不错，笑眯眯地又跟司徒婠搭话。

　　楚羿松了一口气，心道好闲，古代避嫌比他想象的严多了，以后还是以兄妹自居方便一点。

　　老太太打听了一会儿家长里短，司徒婠谨慎地很，只说是跟哥哥一起到这边来做生意的，她一个人自己住，哥哥忙。这个借口倒挺好，以后免不了楚羿经常来看看她，传出去不好听。

　　楚羿看着天色还早，兜里已经没有几分钱了，又干起了老本行。写了个大大的答疑解惑、看相驱邪的纸就找了个地方坐着。

　　林隐像个小跟班坐他旁边。

　　“我想去玩。”他眼珠里在街上花花绿绿的东西上打转。

　　“唔，你去吧，我就不去了，我要赚钱，不然今晚咱俩住的地方都没了。”楚羿觉得自己像个养不起老婆的男人。

　　林隐疑惑地问：“为什么，你没有钱了吗？”

　　楚羿尴尬地咳了咳，拉开口袋拉链，掏出一把铜钱数了数：“就十五个铜板了，这地方物价应该很贵，我怕住不起客栈。”

　　林隐笑了笑，从胸前摸出一叠银票：“我有啊，我可以把客栈买下来。”

　　楚羿：“！！！”

　　“你不早说！”

　　他还一直觉得自己苦逼，别的主角穿越好像不愁吃不愁穿，自己一来就差街边乞讨了，没想到自己也是有好运的嘛！

　　“咳咳，大佬，你原来是个土豪！”

　　林隐笑了笑，将银票收回去，“你不用担心钱的问题啦，陪我去看看吧。好多好玩的我都没见过。”

　　楚羿觉得奇怪：“你身上这么多钱，应该家世不错吧，这些东西都没见过吗？”

　　林隐眨巴了一下眼睛，看了他一会儿，说：“嗯，其实我都见过，但是我很少有心情去玩。”

　　楚羿点点头，没有多问，熟练地收好宣纸，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换快到：“我们走吧！”

　　要不是生活所迫，谁不想吃好玩好呢？索性身边有个土豪。

　　他竟然一直没发现林隐深藏不露，不过他看着挺内向的，林隐从来就没有指望对方养着自己，反倒是各方面主动照顾他。
第二十章    林隐的小爱好
　　柳城坐落在个一带大山下面，是往西这几百里最后一个正式的城邦，再往外一点，就鲜少有汉人居住了。

　　其热闹繁华可想而知，虽然是边陲地区，却也稀奇。

　　楚羿跟着林隐在街上逛了一会儿，林隐看什么都觉着好玩，都要去看一下，楚羿则是着重打听现在的情况。

　　说来也是他疏忽了，来了这么些天了都没想起来要打听现在的社会环境，青石镇那个地方虽然穷，但是好歹是个小型的镇子，他却一直没有好好打听情况。

　　通过各方面打探，楚羿知道这个世界果然跟他原先学到的历史完全不同。他们是在一个叫“周”的大国。柳城在离国都很远很远的西南边，地方偏，管理这的地方机构都在柳城很远的地方。

　　林隐卖了很多东西，多是吃的玩的，临到天黑他们才在一间客栈订了房。

　　如果说之前在青石镇住的客栈是普通的宾馆的话，那这件客栈就是星级酒店。楚羿这两天都没有休息好，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整个人都憔悴了一圈，吃完饭就舒舒服服的睡了一觉。

　　接下来他们算是在柳城安定了下来，住的地方虽然略显奢侈，但是对林隐现在的身家来说只能算九牛一毛。

　　楚羿也没闲着，给自己搞了个小板凳，日常就端个凳子坐在街上摆摊，给人看相算命。生意勉强过得去，以前他觉得自己赚的这些钱足够自己好好生活了，但是身边有司徒婠和林隐这两个大佬，每次收到铜板都不是那么开心了。毕竟是见过大海的人，怎么会因为一条小溪儿感到震撼呢？

　　林隐天天在外面鼓捣好玩的，是不是拿回来一些东西。刚来时说要学雕刻，天天往别的街上一个雕刻门店里跑，后来又喜欢上了编织。

　　这个东西楚羿也觉得挺稀奇的，用还是嫩嫩的棕榈叶子编织出各种活灵活现的东西。篮子、蚱蜢、蟋蟀、兔子等等，他难以想象人们怎么会有那么多其妙的办法。叶子都是芽黄色的，就是绿色嫩的泛黄，做出来的东西精致又小巧。

　　楚羿当时看着林隐兴致勃勃，自己也跟着学了一个，小青蛙丑了点但是还能蹦跶！

　　不过林隐的兴趣没有持续两天，这会儿又迷上的画糖人。

　　天色差不多暗下来了，根据经验这段时间出门的人就会渐渐减少。楚羿端着自己的小板凳回客栈去了。

　　他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也还好，只是不知道楚羿爱干什么，又受了几个铜板。他看到路边有糖炒栗子买了一点，提在手里。

　　房间里林隐鼓捣糖人，一股子甜腻香甜的糖浆味，床头、桌子上还摆着前些天编织的小玩意儿，窗户上挂着楚羿做的晴天娃娃。

　　林隐将桌子搬到窗前，正在鼓捣画糖画。他花大价钱搞来个红泥小炉，用来烹茶煮雪的高级玩意儿，被他在上面架了一个小铁锅，咕噜咕噜煮着糖浆。桌上放着油纸，林隐细白修长的手指拿着一匙，行云流水地画着什么。

　　旁边用棕榈叶子编织的蜂窝状的小圆球上已经插了好几只糖画了。

　　“回来啦？”他听见动静头也没回。

　　“嗯，你又在画什么呢？”楚羿已经习惯了他的行动力。

　　最后一步，手稳稳地收回来，林隐取了一根竹签粘在还没凝固的糖浆上，满意道：“你看看！”

　　楚羿探过头去看，一边剥着栗子吃。

　　“树？”他有些不确定地说。

　　还是很明显的，有躯干、树叶，复杂又很明显。

　　“是什么树？”林隐又追问，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着他。

　　楚羿：“额……这怎么看得出来，桃树吗？”他勉强从那糊成一坨的枝叶上猜测出来。

　　“对啦！”他林隐收起小铁匙，还挺高兴的。

　　楚羿瞧着他将自己又一杰作插到小棕榈球上，无奈的叹了口气。“你再做这么多，我们都吃不完了。”

　　“没事，可以给司徒带过去。”他随口说。

　　楚羿咬了一下板栗，一边剥一边想到，他们在这里已经快两个星期了，也没去看过司徒婠，不知道她情况怎么样了。

　　不想起来就没事，想起了心里头就放不下，楚羿一边洗手一边催林隐：“快下去吃点东西，完了我们去她那儿看看？”

　　“谁？”林隐没反应过来。

　　“还能有谁，司徒婠啊。”

　　林隐摸着下巴琢磨了一会儿，轻声说：“我画一个你吧……”

　　于是楚羿只好等着他，看他一套操作下来，画了一个看不出人样的东西出来。

　　“……这是什么？”

　　“唔，很可爱不是吗？”林隐抿着唇笑，双眼里洋溢着破碎的星光。十分的温柔。

　　楚羿瞧着这个像是一条长了翅膀的虫子的东西，表情一言难尽。

　　不画我就算了，画的这是个啥么。活像一只畸形的蝴蝶，身子太大、翅膀太小的那种。

　　瞧着林隐这溢满温柔的眼神，活像是什么稀奇珍宝一样。

　　楚羿敷衍的点点头：“可爱，走了走了。”

　　林隐将它粘在竹签上，递给他，期待的说：“送给你吧。”

　　楚羿手里的板栗还没吃完，只好将它放在一边，接过糖人捏在手里拿着。

　　“下次你再做多了，可以拿给我去卖。”下楼的时候楚羿说。

　　林隐直接拒绝了，“不行，这是我做的不给别人。”

　　“行吧。”楚羿也只是一提，见他没兴趣就算了。

　　他们还是没有在客栈吃饭，而是在街上去买了一只烧鹅，提着往司徒婠那里去了。

　　这个时候天已经黑了，黄昏留有余烬没有散尽，光线暗淡，两人顺着街道往司徒婠的住处那里去。

　　她暂居的那条街叫‘猫儿胡同’，楚羿一开始就觉得这名字挺有意思的。可能是屋子里太暗了，又舍不得点灯，家家户户都端着凳子、或坐在自家门槛上，在外面吃完饭。楚羿他们一路过来闻到了不少饭菜香，在一双双好奇的眼神里，走到司徒婠的门前。

　　他几乎要落荒而逃了。

　　门很快打开，司徒婠穿着布衣，乌黑的长发扎成一个大辫子，看见他们有点惊讶，但也没有太过奇怪。

　　“楚公子、林公子。”她给他们让开门，待他们进去后又关上大门。

　　院子跟之前来时没什么两样，中间围了个小地方种着蔬菜。院子里摆放着一把藤椅，一个小凳子。上面放着针线篮子和绷子。看样子司徒婠正在做绣活儿。

　　楚羿还是第一次见女孩子做这种活儿，惊讶地不得了。站在院子里等司徒婠给他们端来凳子时好奇的去看绷子上绣的什么。

　　水红的的一方丝绢上面，一朵娇艳欲滴的睡莲含苞待放，一朵荷叶只绣了一半，针线断在那里了。

　　“真好看！”他笑着夸赞道。

　　司徒婠端着凳子从台阶上下来，抿嘴笑笑，道：“哪有，你说笑了。我手脚粗苯地很，只能便宜多做点，勉强算是个活儿。”

　　“哪有！”楚羿没想到她这么谦虚，是真心觉得了不起。“真的很好看，你们女孩子的手都这么巧吗？”

　　林隐也凑上去看，露出饶有兴趣的表情。林隐瞧着他这样，一股熟悉的感觉袭来。

　　随后司徒婠端来两杯茶水来，笑着说：“我们姑娘家从小就学这个，哪能不会呢。不用上学识字，也做不了重活儿，我的女红算是差的了。”

　　楚羿将烧鹅递给她：“过了这么久了，我们想着来瞧瞧你，怎么样，住的还好吧？吃饭了吗？”

　　“挺好的。”司徒婠说，不好意思去接，“你们没必要这样，我正准备收拾收拾做饭呢，你们吃过了吗？”

　　“没有。”林隐说。

　　楚羿瞧了他一眼，又问她：“你一个人？”

　　“嗯，柯山他，还没有动静。”司徒婠知道他的意思，失落的说。

　　他叹了口气：“哎，不着急，多点时间，总会好的。”

　　楚羿看向她的镯子，问：“能否把镯子借我观摩一下？”

　　司徒婠没有犹疑，马上取下镯子双手递给他。

　　镯子入手温润，看着虽然没有之前的光泽，但也只是暂时的。他拿着东西，释放出气场去试探。

　　镯子内一股神秘的能量源源不断的产生，萦绕在周围，这种能量给人感觉很舒服，能够滋养神魂，连他的气场都不抗拒这股能量。渐渐地，他感应到了柯山存在，对方安宁且平静，正陷入了沉睡。

　　“很好，看来他恢复地不错。”他想了想，说着将镯子好生的递了回去。

　　司徒婠不太明白他的能力，听到这话高兴的笑了起来。“真的吗？”

　　“嗯。”

　　这是个好消息，楚羿一开始就查探过柯山的状况，但是当时柯山刚陷入沉睡，镯子对外封闭性很强，他没有感应到很多，这回倒是明显能够感觉柯山的状态了。

　　照着这样的进展来说，再过十几来天柯山差不多就能好了。

　　接下来他们留在司徒婠这吃了晚饭，就在院子里，摆了三张凳子，一人呼噜一晚面条。

　　吃完饭帮着她收拾好东西就在院子里消食，楚羿倒是想走，但是林隐对司徒婠的女红手艺很感兴趣，在一旁看她刺绣看得很认真。

　　楚羿想起之前一闪而过的熟悉感，他隐隐有预感，客栈房里还剩下的那半锅糖浆应该要失去宠幸了。
第二十一章     追过来了
　　从司徒婠那里回来之后，林隐果然又迷上了刺绣，第二天就上街去买来很多针线和需要的工具，一个像司徒婠那样的小篮子，精致又秀气，天天就坐在房间的窗户边倚窗绣花。

　　他虽然瘦，但是比一米八一的楚羿还高一个头，手很白很漂亮但是确实是属于男人的手，楚羿看了总觉得违和。

　　“咳咳，你是真的很喜欢绣花吗？”他忍不住问。

　　林隐圆圆的双眼瞅着绷子，那转注劲儿。

　　“对呀，卖线的绣娘说，我要线学会针线，才能做更难的女红。”

　　楚羿看着他一针一线戳出来还挺像模像样的东西，点点头，“你的热情应该不会持续那么久——你这是绣的什么？”

　　“一个龙头。”他说。

　　楚羿瞧着，一说确实有几分那个样子，由衷赞美道：“你确实还不错，做什么都有天分。虽然三分钟热度，但是上手快，学的也好。”

　　“我都学会了的呀。”林隐说，银针不小心扎到了手指，套在绣绷上的绢布上晕染开一片殷红。

　　“哎呀，小心点！”楚羿提醒到。

　　林隐面无表情的放下绷子和针线，将食指放进嘴里嘬了嘬。

　　“没事。”他说，“你今天不去摆摊子吗？”

　　“去呀。”楚羿去墙角拿上自己的小板凳。“我这就走了。”

　　“慢走哦。”

　　等人走了，林隐手中燃起绿色的火焰，没有温度的火舌舔舐着水红色绢布上。一瞬间绢布连黑灰都没有便消失在了空气中。

　　楚羿今天照旧在老地方摆摊子，在柳城内比较繁华的一条街道上。他的运动服洗干净收在客栈里，天气热起来了，那身衣裳也有些不合适。他穿着一件淡绿色的薄款衣服，窄袖、长摆。衣服垂感很好，也不贴身，十分凉快。

　　旁边有个卖书账的小摊子，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每天楚羿来的时候他都已经开张好久了，经常拿着一本软踏踏的线定书在那看。

　　看见楚羿晃晃悠悠地过来，他抬起头打了个招呼：“今天有点早啊!”

　　“嘿嘿，我哪有您早，今天生意不错吧？”

　　“还行，开了个张。”老板熟络的打过招呼，又低头去看书。

　　楚羿在这呆了好些天，他跟别的算命不一样，能够算准眼下能够实现的事情，而且特别准。知道他的还不少，久而久之便也有不少经人介绍过来的。

　　坐了不到半个时辰，就有一个年纪看着不大的中年女人过来，皮肤黑白，有点苍白的那种，高颧骨，薄嘴唇，一眼看过去很是刻薄的长相。

　　女人穿着布衣，身后跟着几个男人，最年长的一个穿着灰色长跑，皂靴，四十出头的样子，身上背着一个褡裢。另外是三个春哲布衣的年轻男子，个个身强力壮，十分结实。

　　这几个人在街上，难免吸引了不少目光，楚羿也多看了两眼。看到女人那一瞬间他有一种莫名的感应，正巧女人也看了过来，正巧对上他的视线。

　　他皱了皱眉头，觉得情况有些不对，下意识的释放出气场去感知。女人周身充斥着焦虑、害怕。

　　下一秒他们就过来了。“几位可是有什么事需要在下帮助？”他温和地问。

　　穿着灰衣的男人冷哼一声。

　　“这位先生，我是来找我的女儿的，你可否帮我找找她在哪里？”女人态度很焦急，语气慌乱又卑微。

　　楚羿问她：“找你女儿？”

　　“对，”女人似乎并不是来找他算什么的，只是问个路：“十七岁的姑娘，鹅蛋脸、与我一般高，可能穿着一身——红衣，我们得到消息说她就在城里，您可曾见过她？”

　　这描述越听越不对劲，楚羿皱起眉头，内心惊骇，表面却不动声色的问：“我在这一天要遇上不少人，你所说的相似的不说成百，几十个也有了。这样吧，你可有什么你女儿的物件，给我一试。”

　　前半部分女人表情还黯然，后面又燃起希望。她忙回答：“有的有的！”

　　灰衣男子闻言再次冷哼一声，狭长的三角眼，目光冰冷地上下打量楚羿。抱着双臂站着。

　　楚羿觉得这人怕不是有什么毛病，哼来哼去一脸瞧不起人的样子。

　　女人拿出一个珍珠耳环，递给楚羿，“这是她的耳环，一直戴着的，您看看可以吗？”

　　楚羿点点头，伸手接过来。“可以。”

　　耳环上残留着少女的气息，是司徒婠的没错。楚羿甚至看到了司徒婠的生平。

　　从十四岁到十七岁，从她的父亲打了这对耳环给她，到一个月前冥婚嫁给一个死人，摘下了这对耳环留在了家里。一切都能通过耳环探视地到。

　　事情很简单，就像是灰姑娘被后母迫害一样，司徒婠父亲去世后在继母手下过得并不好。而眼前这女人就她的继母。

　　司徒婠逃走之时药昏了大部分下人，李家算好的时间，花了大心血做这场法事，她一逃走这一切都白做了，李家肯定不依，找到她家里，让她交出女儿来。不然就去衙门告她。还钱是小事，李家在春洋县是地头蛇一般的存在，事关家族的大事被破坏了，他们家赔不起，李家也不会放过她们的。

　　这些人是李家派来跟着她一起招人的，而穿灰衣服的男人就是那个李家请来的能人，很有名望的道士，他能推测出司徒婠逃到了这里，直接找到了柳城。

　　楚羿目光转到他们脸上，女人目露殷切，几个年轻男人也紧紧盯着他。只有灰衣男人依旧是目露不屑。

　　“怎么样？”她连忙问。“知道我女儿在哪儿了吗？”

　　楚羿话到口头，犹豫了一下吞了回去。他们并不是什么好人，找司徒婠回去怕是还是要她成冥婚，而且她擅自逃跑回去后可能还要遭些罪，他肯定不愿意她被找到。

　　见他犹犹豫豫，似乎有什么纠结的样子，女人脸上有些失落，她说：“既然您也算不出来，那我们就不打扰了，再去别处问问吧。”

　　不知道为什么楚羿脸色有点难看，他将耳环还回去，抿着嘴不发一言，算是默认了她的话。

　　灰衣道士摇摇头，走前看了他一眼：“年纪轻轻，学艺尚浅就急着追名逐利，满身的世俗铜臭，不堪、不堪。”

　　楚羿：“……”你看着更不像个好人。

　　他看着三个人走开了，还听见司徒婠的继母小声的讲了一句：“江湖骗子。”

　　他心里老大不高兴了，等他们走了才收拾东西。

　　“诶，你这就要走了吗？”书摊老板问他。

　　“嗯，今天有点事，收摊了。”他说着，将宣纸折好收进口袋里。

　　他刚思考了一下，既然他们都来这里十几天了那些人才追过来，而且只知道个大范围，想必那个道士也没有那么厉害，能力有限。要是他们不在这处停留的话，不知道对方还要追多久。他决定去给司徒婠提个醒，让她赶紧走。

　　他回了一趟客栈将东西放好，林隐出去了，也就没等他，自己往司徒婠的住处去了。

　　路上路过一家花楼，楚羿脚步轻快的穿过人群。两个从客栈就跟过来的身影若即若离地跟着他，他毫无察觉。然而这一切被三楼的林隐尽收眼底。

　　穿着褙子红裙的姑娘弹着琵琶，幽幽地唱着不知名的曲子，温软的嗓音和低低的调子十分令人舒缓。林隐凭栏望着下面，手指轻轻在栏杆上打着节拍。

　　下面的两人跟着楚羿离开了，过了一会儿又自己走了回来，脚步匆匆；过了片刻又转回原地。如此反复，面上焦急，却好似没有发现发生了什么。

　　林隐望着下面那两人，黑漆漆的眼眸深不见底，他轻轻勾唇一笑，移开了视线。

　　楚羿毫不知情，到司徒婠那里跟她讲了刚才发生的事，小姑娘脸色煞白，没想到自己都逃到这里来了还能被追到。

　　“怎么办，”她完全慌乱了，“他们还带了几个人来吗？我现在跑吧！”

　　说着就回屋去收拾自己的东西了。

　　楚羿知道她害怕，安慰她道：“那个道士看着道行也就那样，你别怕，直接走就行了。”

　　司徒婠埋头叠衣服，眼泪吧嗒吧嗒掉在布料上，她哽咽道：“我才在这里安身几天，他们就不能放过我吗……都抓到这里来了，我该怎么办？”

　　从知道被卖的那一刻起她哭了一夜，彻底死了心，好不容易逃出来，有了点家当，能够安身立命了，却又被追到了这里。司徒婠又委屈又害怕，听到消息整个人都慌乱了。

　　楚羿摇摇头，拍拍她的肩膀：“没事的，你只管跑。他们找人也需要时间的。”

　　“楚公子，”司徒婠将东西简单的收拾好，整个人脱离般坐到床边，凄惶的看着他：“你说，我难道要一直这样像逃犯一样过一辈子吗？”

　　她脑子一时间乱了，思绪走进了死胡同。楚羿摇摇头，说：“不会的，李家找不到人，久而久之还能拿你怎么办？你继母你也不必担心，把你往火坑里推，自己就要做好遭报应的准备。你不是还有柯山吗？我——我也不会不管你的。”

　　司徒婠愣了一下，目光变了变，看着他颤声道：“你……”

　　楚羿见她表情不对，忙解释：“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第二十二章    败家爷们儿
　　楚羿着急忙慌地解释：“我的意思是，我们是朋友嘛，总不能看你走投无路被推进火坑……”

　　后面的声音在司徒婠的眼泪里越来越小，只能无措的看着她。

　　“怎么了？”他小声问。

　　司徒婠擦擦眼泪，苦涩的笑了笑，“没事，你很好，谢谢你的帮助，我——从来没有像你这样的人。”

　　楚羿有点难受，见她要走了，纠结着提起更重要的事情。

　　“你要去哪儿呢？”

　　“不知道，往北边去吧，北边有皇城、也更繁华。等柯山醒了，有需要的话我还要帮他完成愿望。”

　　楚羿之前通灵时查探到了柯山的故土。传说的白邕国其实就是个边陲小国，属于云南百越的其中一个。儿他们所在的柳城，往北是中原汉人居住的城邦，往他们来时——也就是青石镇那个方向过去，就是连绵不绝的大山，往百越而去就要从此处过。

　　也就是说，现在司徒婠走了，只要她还要复活柯山，就一定会回来。

　　他虽然知道这一点，但是事情的发展却不是必然的，在这个时代要是失联了，一辈子再也见不到都很正常。

　　楚羿有点纠结，可是实在找不到理由阻止她离开，也没有理由跟着她一起走。

　　原本打算等柯山醒了，复活之事就水到渠成，他也能顺理成章跟着一路搭着作伴一起去。没想到变故陡出，李家那边的人还能找过来。

　　“你现在走吗？”楚羿抿着唇，问她。

　　司徒婠有点迷茫，“唔？”

　　“他们刚才就在大街上四处问人，我怕你出去被撞见。这柳城说说小不小，说大也大不到哪儿去，要不还是等入了夜再悄悄走吧。”他建议到。总所周知，墨菲定律是一门玄学。

　　“可是他们一路问，我害怕很快就会找过来。”

　　她一个独身姑娘从异乡来，街坊领居明里暗里都在关注她，要是问对了人，说不定真就给他们领过来了。

　　楚羿想想也是，想了想说：“要不你跟我道客栈去吧，你一个人留在这儿没个照应。我和林隐在身边，就算有事也能保护你。”

　　“真的吗，这……这好吗？”司徒婠有些犹疑，担心给他们添麻烦。

　　“确实不好，你住这里还算偏僻，我们住的客栈地方最好，人也多，说不定他们也会在那儿落脚，唔——你一个人我也着实不放心呀。”

　　“没事的，他们应该没有那么快找过来，等到了晚上我就离开。”司徒婠说。

　　想来想去似乎也没有别的法子了，楚羿想着先回去找到林隐，跟他一起过来守着司徒婠。

　　回去时林隐还不在，楚羿估摸着他应该是寻欢作乐去了，林隐一到这里就跟开了眼界的小孩似的，基本不着家。他去问了客栈的伙计，伙计说他早上跟楚羿前后脚出门。

　　“他有说要去哪里吗？”

　　“这我哪儿知道啊，”伙计调侃道：“你们不是好的亲‘兄弟’一样吗，你都不知道他去哪儿别人怎么能晓得。”

　　楚羿听他语气不对劲，也没品过味儿来，放开他就出去了。

　　楚羿凭着某种神秘的直觉，在一家赌场找到了林隐，他正坐在赌桌边上，混在一群眼冒绿光的人中间看着着桌盘。

　　“嘿！”他叫了一声。

　　整个赌场嘈杂又乱，他这一声不大不小，几乎没有人注意到他。林隐第一时间抬起头看过来，与楚羿对上视线。

　　楚羿看见他张了张嘴，下一秒赌局开盘，囊家公布了骰子的点数，有人欢喜有人忧。楚羿脸上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眸子亮晶晶的。

　　青年白净清秀的五官与周围幻境格格不入。像是镜头聚焦一样，楚羿眼里一瞬间只有他的这个笑容，心头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林隐抱着赢得筹码过来，厚厚一摞，那桌赌局又开始了，并没有因为他的离开而滞住片刻。

　　“你来干什么？”林隐笑着说，声音很大。

　　楚羿催促他去兑换筹码，示意自己在外面等他。

　　他待在赌坊的外面，这条街比较繁华，身边各种酒楼、茶楼、店铺，往来人也很多。作为柳城主要街道之一，因为娱乐场所最多，算是商业中心也不为过了。

　　赌坊一共两层，底下又个小场子，不少乞丐都蹲在这里，每当有人出来就上去讨钱。当然也不是那么没有眼力见，看人表情，赢了的就上去要；臊眉耷眼的就不搭理。

　　没等一会儿林隐就出来了，手里拎着一个钱袋子，带子很精致，应该是赌坊提供的。

　　待在这里的乞丐不少，一蜂窝的围上来，说着“大爷好手气，逢赌必赢！”这类吉利话讨打赏。

　　楚羿被他门的体味熏了一跟头，往林隐身后躲了躲。

　　林隐将钱袋散开，里头的碎银子像是撒米一样扔在地上，‘丁零当啷’声音此起彼伏。

　　楚羿人都傻了没顾不得躲在他后面，急的推搡他一下：“你干什么？！”

　　乞丐疯了一样趴在地上去抢钱，场面一时间十分混乱。穷逼楚羿还没见过这么多钱呢，心疼的眼睛都红了，恨不得也钻进去捡。

　　他不由得对林隐的做法敢带愤怒：“你钱烧得慌吗？”

　　“昂？”林隐无辜地眨眨眼，手里空荡荡的钱袋也一同丢了下去。

　　楚羿心痛的要死，看着他无辜的脸简直像敲他脑壳——那是钱啊！钱!白花花的银子！他这个穷逼做错了什么要看到这样壮烈的场面

　　乞丐们为了钱打了起来，楚羿更加气不打一出来。一个个身后健全，看着抢钱讨赏的架势智力也没什么问题，偏要好吃懒做，偏偏给他们捡到了便宜。

　　林隐见他一脸痛惜，后知后觉的揽住他的肩膀，以免被乞丐冲撞到。“怎么啦？”他担心的问。

　　“你不喜欢我这样吗？”

　　“……”楚羿半天才反应过来他在讲话，马上回答：“不喜欢！极其不喜欢。”

　　我穷得要死，你怎么不施舍给我！

　　尊严什么的，暂时先放一放也没关系。

　　林隐笑着说：“那我下次再也不做了，我们先走吧。”

　　楚羿抽了抽鼻子，明白这钱到底不是他的，林隐怎么处理也不干他的事。

　　出了赌坊大门，站在大街上，楚羿才感觉呼吸到了新鲜空气。那群乞丐说实话不算特别脏，但是很多凑到一起推搡就不一样了，简直生化武器。他现在感觉自己身上都有点味道了。

　　“你是专程来找我的吗，不是出摊去了？”林隐问他。

　　楚羿想起正事，暂时压下了当前时间的影响，将司徒婠的事跟他讲了一遍。

　　两人一边走一边说话，方向是往司徒婠那边去的。听完后林隐说：“所以你是想去保护她，那之后呢，我们也要跟着她一起离开吗？”

　　楚羿没想到他会这么问，看了他一会儿，犹豫道：“你想离开这里吗？”

　　毕竟林隐是真的很开心，不一定愿意走。

　　“唔，我都行，你走我就跟你一起。你要是留下我也不走。”他想也没想，温声说。

　　刚才在赌坊的那种心悸感又来了，难以言说的愉悦从心底升起，楚羿也忍不住笑着说：“那好吧，我想跟着她一起。”

　　“嗯，都随你。”

　　说着他们已经到了司徒婠的那条胡同，正站在街道口要进去。林隐突然回头看了看，对楚羿说：“你说你之前看到的那几个人，是他们吗？”

　　一回头，身后不远处司徒婠的继母和李府的三个家丁正遥遥的看着他们。

　　没想到两人回头，他们脚步下意识地顿住了。楚羿脸色一变，皱起眉头看着他们。

　　他装作若无其事的站定，等着他们U过来，先问：“好巧，你找到你的女儿了吗？”

　　女人脸上的客套不复存在，焦虑的看着他，双目瞪大，她质问道：“你们要去哪里？婠婠在哪儿，你快说——”

　　她这反应明显不正常，能够跟着他们过来，想必是知道了什么。楚羿想到那个灰衣男人，暗道对方真有点本事，打了一个照面就知道自己和司徒婠有联系。

　　楚羿装作听不明白的样子，回答她：“你在说什么，我都说了不知道你女儿在哪儿。”

　　女人顺着他们刚才走的路看了看，情绪激动，楚羿心底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女人并不想跟他们周旋，直接穿过他们身边，朝着胡同走去，一路走好一边拍门。

　　从头到尾，三个家丁都拦不住。

　　“司徒婠你给我出来！你个小畜生、小娼妇——我养你一场，你就这么对我，你要害死我吗！”

　　她一边喊一边拍门紧闭的人户都打开了，起先还恼怒，最后都围在一起看热闹。

　　楚羿想上去拉她，却被三个家丁拦住，他挣脱被缠住，只能听见她丧心病狂的喊叫。

　　如此几分钟过去，几乎家家户户都出来了，或依在门框上看热闹。

　　“反正我今天豁出这张脸不要了，你给我出来，我知道你在这里！逃婚、跟两个野男人私奔这么远，还不是被我找到了——”

　　此时唯独一个院落的大门紧紧闭着，没有动静。

　　女人四下看了看，站定在门前，目露仇恨地瞪着大门。

第二十三章     恶毒
　　楚羿听她越讲越过分，他听着都觉得不舒服，里头司徒婠的心情都不知道是怎么样的。

　　“你闭嘴！”几个家丁把他们围在胡同口，他嘴巴空着，只能高声呵斥。

　　三个家丁个个年轻力壮，身体结实，楚羿虽然没怎么吃亏，但是还是腾不出身体。林隐也被推搡着围在他身边。

　　似乎是被楚羿激怒了，一个家庭腾出手高高扬起就要冲他脸上下来，手掌快要到面门时却突然脱离的垂了下去，像是被抽走骨头一样软绵绵的。

　　楚羿瞪大双眼，其他人也被这变故吓到了。

　　“怎么回事？”一个问他。

　　家丁脸色煞白，整个人还呆愣状态，“不知道……”他试探着动了动手臂，傻眼似的。“我的手没气力了。”

　　他们看着楚羿，面色漆黑，“草他娘的，这小子有点邪门！”

　　“对，之前我们跟踪他也是，怎么跟都在原地打转。”

　　当着楚羿的面给他扣帽子，没人比他自己更清楚他什么也没有做，但是也没有辩驳什么。

　　林隐挣开他们的手，拉着楚羿往司徒婠的门前去。

　　“你闭嘴——”女人眼睛通红，是真的生气，楚羿都不明白她到底是怎么有脸皮来兴师问罪的。

　　正常人不该心虚吗？

　　他问她：“你为什么要找她，把她嫁给一个死人，你这辈子都不害怕晚上做噩梦吗？”

　　人群发出一声：‘哦——’的声音。

　　她的脸色终于有了些变化，眼神躲闪，避开楚羿伸出来的手，转头对着门里又要说什么，门突然打开了，司徒婠纤瘦的身子出现在后面。

　　“别说了，”她脸色煞白，眼眶很红。“有什么事进来说吧。”

　　人群一个个屏气凝神，伸长了脖子看过来。她继母大概也知道很多事情不方便光明正大的说，声音低了下去，但是明显松了一口气。

　　几个人进了院子，几个家丁最后进来，关上了门，顺便去看想进来看热闹的人：“走开走开，别人的家务事。”

　　继母冲向司徒婠就要上手，被一直警惕着她的楚羿眼疾手快地拦了下来。

　　“啪！”手臂上生生挨了一下，但是打在了胳膊肘那里，全是骨头，把她硌的不轻。

　　林隐眼眸一深，死死地盯着她的手。

　　几乎没人注意到他，楚羿护着司徒婠往后退一步，道：“被上来就上手啊！”

　　“你是谁？跟她什么关系，我家里的事轮不到你一个野汉子插手。”继母气急，尖利地说。

　　‘野汉子’楚羿死死将司徒婠护在身后，他知道事情的全貌，深知她的不得已与难处，他做不到旁观不管。

　　“你处理家务事带几个外人来，”他努努嘴，看着三个家丁，“就不许我打抱不平？”

　　“好啊，司徒婠，我将你养大，你现在就是这个德行，早知道你爹死了我就把你卖到窑子里去！”继母说，“跟我回去！”

　　司徒婠终于吭声了，声音很哑，坚决的两个字：“我不。”

　　“你说什么！”她立刻尖声尖叫：“你长本事了吧，是不是这个男人将你拐跑的？李家很生气，他们要报官抓我呀，你要是不回去，他们还要刨你爹的坟——”

　　“……”司徒婠起先还很倔强，听到最后一句话脸色一变。

　　女人还在哭诉：“你这个不孝的女儿啊，你要害死我，连你爹都被你害惨了，他在地下都不得安宁，呜呜呜——李家是什么人家，你想让你爹死后都要被人刨坟鞭骨吗！”

　　说到后面她直接跪在地上哭了起来，身体一直在颤抖。

　　司徒婠不敢置信地看着她，再看看三个冷眼旁观的家丁，他们似乎是为了佐证女人的话，抱着胳膊冷笑一声，威胁的眼神看着她。

　　“不可能……”司徒婠低声道，喃喃重复道：“他们怎么敢、他们怎么能、他们怎么能！”

　　“李家什么势力，在春洋县只手遮天也不为过，你倒是拍拍屁股跑了，留下我跟你爹……你就是不管我的死活，也不该不管你爹啊！”

　　楚羿听她这么说也很难受，刨人家坟的事情的干得出来，这李家也太不是东西了。

　　“你——”他看向司徒婠。

　　司徒婠有些失神，表情愣怔地看着地上的女人。

　　一时间院子里只有女人哭哭啼啼的声音，楚羿从来没有停过女人这么哭。不是梨花带雨的呜咽，真的是嚎哭，十分刺耳。

　　他往后退了一步，靠近林隐站着，将空间留给了司徒婠。

　　过了很久，地上的女人已经哭哑了，声音低了下去，她才轻声说：“我跟你回去。”

　　楚羿欲言又止：“你……”

　　继母红着眼瞪着她，要起身。

　　“对不起，”司徒婠说完就没再管她，而是转过身看着楚羿和林隐。她整个人像是失了神，“谢谢你的照顾，可是我不能不管我爹，真的谢谢你，你是我遇到过最好的人！”

　　她说完身体就要往地上跪，楚羿连忙拉她起来，见她这样十分心疼。“你没必要这样，我什么也没帮到你，你要想清楚了。”

　　其实他很想说死人没有活人重要，但是他实在说不出来。作为一个土生土上的天朝人，楚羿的思想经过传统文化的影响，对司徒婠的心情很能理解，对方威胁的条件太狠太毒，直接掐住了她的死穴。

　　“嗯，我想清楚了。此番回去，生死不论。”司徒婠点点头，双眼有种诡异的通透。

　　楚羿瞧着她心疼极了。这种眼神，分明已经抱着死志了。

　　“你们好了没有！”一个家丁率先说。“还有什么好考虑的，我们都找到了还能让你走吗？”

　　楚羿面无表情的看了他一眼，手臂软了的家丁心头一颤，往后退了一步。随即恼怒的瞪回来，但是气势再凶，也输了先手。

　　司徒婠有些紧张，去脱手上的镯子。

　　“你做什么？”楚羿问他。

　　“我应该是帮不了柯山的忙了，生死未知，劳你跟他说一声，也替我说声抱歉。”

　　“你们磨叽什么呢，又不是要你殉葬！”刚才插话的家丁忍不住又说。

　　“得了吧，”楚羿冷声说：“你们家什么情况自己不知道吗，真当别人都是傻子？没有冲喜新娘家宅不宁，真的只是死者托梦纠缠吗？”

　　几个家丁脸色一变，一直冷漠的表情有了裂缝。

　　楚羿的话十分隐晦，但是他们心里虚。李家的情况他们是亲身经历的，死去的大少爷魂魄始终游离在家中，没到深夜就虐待下人，很常见到莫名其妙死去的人，府里能走的下人都走了，剩下的都是签了卖身契的奴仆，人人自危，都怕下一个死的是自己。

　　他们跟着出来寻找司徒婠，其实是个美差。楚羿的话正好戳中了他们的内心的恐惧，不由得惊讶。

　　司徒婠的继母站了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说：“既然如此，那就早点回去吧。无尘大师算得真准，回去要好好谢谢他。”

　　“走了！”家丁说。

　　时间还早，司徒婠看着他们，脚下没有动。

　　“怎么了？”楚羿问她。

　　“我的东西……”

　　众人瞪着她回去收拾东西，也许是为了拖延时间，她收拾了很久。楚羿不放心，带着林隐跟了上去，三个家丁生怕他们跑了，守在门口。

　　“这个给你。”司徒婠将包袱里的银钱塞进楚羿怀里。他要推回来又强硬地给他：“你拿着吧，我带着也是被我母亲收走，我知道你的难处，这些身外之物于我也没什么用了，你千万要收下。”

　　楚羿看着这一袋子钱，表情苦涩。“我不能要……”

　　林隐伸手接过，揣进怀里。

　　“这活儿你就接了吧。”他说。

　　楚羿歪过头：“嗯？”

　　“那家人情况你不是都知道了吗，你不是会通灵捉鬼？这钱就当是她的酬金，去试试看吧。”

　　楚羿只会通灵，不会捉鬼，但是司徒婠的困难他只要有能力还是想去试试。原本他就是想跟着去的，林隐这么一说他就更确定了。

　　“我去，但是钱我不能收。”他对林隐说，伸手要他交出钱袋。

　　林隐抿着嘴，“她不是说了吗，钱也不是她的，她娘会拿走，还不如给我们。”

　　“对！你们收着！”司徒婠赶紧说，拉着楚羿的手不让他去要钱。

　　林隐冲她眨了眨眼睛。

　　“我帮你个忙不需要回报，你的钱来的不容易，”楚羿无奈地说，想了想还是妥协了，“这样吧，我先帮你保管着。这件事我尽量帮你解决，不行不是还是柯山吗，处理完了我就还给你。”

　　他就是想尽办法也要帮司徒婠逃走，就算是为了回家，也不能让她被厉鬼折磨死。

　　三个人磨蹭的有些久了，外面响起了敲门声，开始催促了。

　　听到他们要求同路，几个家丁没什么反应，只说先回客栈问无尘大师。

　　无尘大师就是那个灰衣男人，他们一起去了客栈，就在楚羿他们落脚的不远处。

　　他们先回去退了房间，再去找他们。他们不是徒步来的，而是有一辆马车。这个年代马车很贵要大户人家才能用得起，而他们之中能够被李家重视的应该就是那个大师了。

　　无尘看见楚羿和林隐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家丁应该已经跟他说了。

　　他看着林隐，犀利的目光在他身上上下扫视了一圈。
第二十四章     杀机
　　马车就停在客栈门口，大街上车水马龙，行人很多，几个人面面相觑十分扎眼。

　　楚羿不动声色地往林隐身前站了一些，挡住了他的视线。无尘没有说什么，起身上了马车。

　　几个家丁也跟了上去，留了一个驾车，司徒婠的母亲也上去了，掀开帘子看着她。

　　司徒婠见此站到楚羿身边，双手紧紧拽着他的胳膊。无声的抗拒着跟他们在一起。

　　“不上来就算了吧，本来就够挤了。”无尘清冷的声音从车内传来，她继母才方下帘子。

　　很快就启程上路，楚羿准备好了干粮和水，自己走路。本来马车要快很多，但是司徒婠没跟他们在一起，要是跑快了跟不上，就害怕她跑了。所以一行人就被迫放慢速度跟他们一起。

　　楚羿倒是觉得没什么，随心所欲就好。

　　离了柳城往大山处走去，现在已经到了初夏世界，天气热得不行，楚羿专门买了个小背篓，读书人赶考的那种。装着不怎么多的行李，还有林隐那些手工小玩意儿。

　　太阳一旦出来，直到彻底消失在山巅的那一头，都是十分可怕的温度。出了城一开始是不是还能遇到个村庄，但是再走远了人烟就越来越少了。第二天的时候进了深山，一条破烂的大路在山林中若隐若现。官道是不会修在这里的，只有商队经年累月地抄近路、或者远近的村民互相通往走出来的路。

　　他们走走停停，这样的日子很快就到了第三天。

　　林子里高高的树冠遮天蔽日，绿色藤蔓、高大的巨木，仿佛一样的景象重现。楚羿已经习惯了抬头不见天的情况，以至于大多数时候都不能准确的判断时间。

　　周围的能见度越来越低，原本就暗淡的光线几乎看不见路了，马车的车轮咕噜咕噜响了一路，终于停了下来。

　　楚羿找了一个很大的树下，这树的根系突出地面高高隆起，像一个小船一样巨大。因为这些树太多了，导致地面常年不见光，地上阴暗潮湿，腐烂的叶子和植物，滋养出了很多蕨类植物，树根上遍布着柔软的青苔。

　　楚羿这些天风尘仆仆，也不管什么干净不干净了，一屁股坐到湿乎乎的苔藓上，远离了地面，还提醒林隐和司徒婠：“你们小心点，小心虫子和蛇，虫子也是有毒的。”

　　“好。”司徒婠应了一声，提着裙摆小心翼翼的爬上来找了个地方坐，还不小心滑了一下。

　　比起外头，楚羿还挺喜欢这些原始的自然环境的。一草一木没有什么污浊的气息，对于比较敏感的他来说，跟这些携带者干净灵气的植物接触简直就是一种享受。

　　林隐就坐他身边，安静的低着头抠手指。

　　马车停下，上面的人都走了下来。应该是坐久了难受，下来活动活动筋骨。

　　两路人同行这么久，很少有什么交流，互相不打扰，互相看不上。

　　无尘从车上下来，端着气态，看着楚羿他们。

　　难得，他先开口了。“小子，你师承何派？”

　　他问的是楚羿，楚羿拧起了眉头看着他，撇撇嘴回答：“没有师门，自学的。”

　　“什么没有师门，不会是旁门左道不便宣之于口吧。说话遮遮掩掩，本领也尽是些蛊惑人心的阴邪之术！”

　　楚羿不知道他这话从何而来，但是不想跟他挣口舌，便又撇撇嘴，“你说什么便是什么吧。”

　　“哼。”无尘却并不饶他，“你那天将老三他们围困在街头上，人来人往，要不影响别人做到此地步不容易，像极了鬼怪邪术。你年纪轻轻就误入歧途，到底是做什么的？”

　　楚羿被扣了帽子倒没什么，只是对方振振有词，端着正派大师的架子着实给他恶心到了。

　　“你凭什么说是歧途，起码我没做什么害人性命的坏事。倒是你，你哪个门派的？”他反呛。

　　“小后生不知天高地厚，”那位被叫做老三的家丁忍不住抖别人的架子：“这位是真一门的无尘道长，你个师门都没有的无名之辈也敢这么跟前辈说话？”

　　“别，我正经玄门可没有承认这位公子，既不是界内人，我怕是不配做楚公子的前辈。”无尘还是那个半死不活的强调，说着阴阳怪气的话。

　　楚羿瞥了他一眼，冷哼一声：“你要是那么厉害，你倒是把他的手治好哇。”

　　那位手软了的家丁一直没说过话，这两天也很沉默寡言。起先只是觉得中了什么法术，暂时变成了这样，但是几天过去了，手仿佛真的被抽去骨头似的，一点好的动静都没有，他有点怕楚羿。

　　他们哑口无言，就连无尘都哽住了。

　　明显，骨头在无知无觉的情况下被抽走了，且没有任何证据，看着就像凭空消失的一样，青年要是真的有这个能力，那将是十分可怕的。

　　主要是他一点办法都没有。要是法术他可以想办法祛除，但是实打实的没有了骨头，没有任何办法能让它长回来。

　　楚羿见到他们哽住了，心里舒坦了，转过头不再理会他们。

　　过来找茬没什么收货，无尘在外面待了一会儿就回了车上。司徒婠的继母表情有点纠结，四处观察着什么。

　　老三看见问她做什么。她才犹犹豫豫不好意思地回答：“我、我想去解个手。”

　　“去吧去吧。”他挥挥手，回了车上。

　　司三个人坐在树根上，没什么表情，视线跟着她的背影，看着她一点点的朝着黑暗中走去，绿植吞没了她的身影。

　　都是无意识的行为，楚羿实际上是半出神的状态。在那一瞬间，一股强烈的杀机充斥着周围，尖锐的刺激着他的神经。

　　都不用释放出气场去感应，十分的浓烈且霸道的杀机充斥着。他脸色一变，马上站了起来，警惕的四下张望。

　　“怎么了？”司徒婠脸色一变，吓得抱紧了包袱也站起来，脚下没站稳又滑了几下。

　　林隐跟着他的目光四下看了看，也很疑惑的样子。

　　四周漆黑，刚好他们这一块地方有一个小小的缺口，能有少许月光倾洒下来，四下安静静谧。时不时有沙沙的声音传来，像是什么动物在行走，时有时无。

　　楚羿释放出气场去感应，一瞬间就确定了方向。

　　“诶等等——”林隐伸手想去拉他，指尖差点碰到他的手，被他快一步跑开了。

　　林隐叹了口气，立马起身跟上去。

　　司徒婠抱着包袱有点害怕，见他们都去了也跟了上去。

　　马车内的几个人听到动静，掀开帘子往外看，什么都看不到，刚才的树根上的人都没了，心里皆是一咯噔，立马跳下马车：“他们要跑！”

　　这三天下来他们都放松了警惕，一时不察居然给他们逮着了这么一个机会逃走。这深山里，又黑又难看见路，人要是丢了还真难找。

　　事实上楚羿只是顺着感觉去司徒婠继母离开的方向了。他不确定的叫了一声：“有人吗！”

　　司徒婠也跟着喊：“母亲，你在哪儿！”

　　就在不远处，草丛里露出一点微微有些深的颜色，不难看出是个人。还没来得及提醒，另一个诡异的声音靠近了他们。

　　光是听就能感觉到巨大又光滑的东西压着地面摩擦发出的动静，司徒婠汗毛都炸了起来，尖叫了一声。

　　“啊！什么东西！”

　　他们还没反应过来，一个硕大的黑影就在黑暗中发出动静，冲向了远处的人影。

　　继母尖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巨大的蟒蛇绞缠住了脖子，拖着她消失在了暗处。

　　一切不过几秒钟之内，他们都还没反应过来，本能的害怕靠近，等那东西都消失了，才回过神来。

　　“啊……”楚羿呆滞地看着那个方向，空气中还残留着巨蟒的气息。

　　冰冷、黏腻，残忍的杀机——还有一丝死气，继母已经死了。

　　“呜呜呜……”司徒婠哭了起来，紧紧抱着包袱，身体缩在楚羿和林隐只见，努力寻找安全按，费力的说：“好可怕，娘亲她是不是、死了？”

　　“嗯。”楚羿点点头，拽着她的胳膊拉着她往回走。

　　林隐跟在后头，叹了口气，回头看了看一片黑暗。

　　离他很远、在密林深处的某个地方，一条半人粗的、橘黄色的巨蟒化作一团黑色的气体，融进了地上女人的尸体里。尸体在接触了黑气后很快就化成了枯骨。

　　一个半透明的灵魂迷茫的站在原地，等待着鬼差的接引。

　　他们走了回去，看见另外几个人匆匆的追了过来，见到他们劈头盖脸一顿怒骂。

　　“你们别耍花招！”

　　“跑哪儿去了？”

　　楚羿面沉如水，黑暗中看不清到底有多黑，但是语气能听出来。“有人被巨蛇叼走了。”

　　“什么？谁？”老三问。

　　所有人都在场，唯一没有的就是司徒婠的继母。

　　“赵氏人死了？”老三不敢置信地问。

　　无尘往前走了几步，往她被遇害的地方靠近了一些，凝重道：“有残留的腥，是血，也是猛禽。回去！”

　　他们回到马车边，四周被清理出一片空地，李家的人随身带着火源，燃起一堆火，谁都不敢掉以轻心。

　　收拾好了，众人才坐在火边的空地上，一个个脸色都不好看。
第二十五章      玄门阴阳人
　　拉车的马儿有点不安的原地踏步，马蹄在地上踩出杂乱的声音，听得人心里十分烦躁。一时间听不见别的声音，人心底的不安感被放大了很多倍。

　　楚羿脸色有点不好看，司徒婠挨着他身边，低低的啜泣，不敢哭大声了。

　　“闭嘴！”众人心神不定，刚没了一个人，现在处境十分危险，老三只能无能狂怒的呵斥她。

　　楚羿回吼他：“干什么，冲女人发什么脾气？”

　　他拍拍司徒婠的肩膀，无声的安慰她。现在司徒婠的心情是最复杂的，就算是对她不好的继母，也是她生活了很久的亲人。

　　老三被吼了，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没有怼回去，而是憋着火气撅折一根手腕粗细的树枝，都没烤干就扔进了火堆里。

　　手臂断了的家丁盯着火堆愣神，不知道在想什么，无尘盘腿坐在一边，闭着眼不知道在做什么。

　　火光跳跃了一下，发出‘噼啪’一声燃烧声。很多树干还有水分，一头燃烧，另一头冒出了乳白色的泡沫，‘滋滋滋’地十分微妙。

　　偶尔有属于飞鸟的声音，树上时不时传来抖动，还有各种夜行动物的叫声。

　　沉默持续了很久，司徒婠挨着楚羿，楚羿懒散地靠在林隐身上发着神，司徒婠则呜呜咽咽地抽泣。

　　这小姑娘真是水做的——身上的衣服都被打湿了，楚羿不由得心想。

　　坐在对面的家丁随手从旁边捡来一块干柴，放在火边烘烤。弄出的动静很大，一时间所有目光都放在他身上。

　　“果然出门不能带个女人，碍事不说，还晦气！”他忿忿地说。

　　没有人回答他，楚羿随口说：“不是你们把人带来的吗，一条命就这么没了，心里过意得去吗？”

　　“老子有什么过意不去的，要不是她女儿要跑，我们犯不着来千里迢迢到处找人！现在是她自己死的，跟我们有什么关系？”这个家丁讲话嗓音粗粗的，十分凶恶。他说的时候一直瞪着司徒婠，眼神十分怨恨。吓得她低着头不敢抬。

　　无尘抬了抬眸，淡声道：“吵什么，聒噪。”

　　那家丁立马闭了嘴，嘴闭上了，但是表情还是狠狠的。

　　楚羿心里挺气的，他们的反应太不把人命当一会事儿了。

　　“真一门是个什么样的门派？”他忍不住问道。

　　听他提起自己的师门，无尘终于正眼看他，颇为自傲道：“真一门乃玄界第一大派，你连这都不知道，当真是中原人吗？”

　　“我问的不是地位如何，我是说，这是个什么样的组织，门派宗旨是什么？”楚羿忍不住讥笑一声，“难道是像你一样，学得一身本事，却做些杀人敛财的事情吗。修道之人，不可能不信鬼神，你如今做所一切皆是恶因，就不怕终尝业果吗？”

　　“无礼！”无尘终于怒了，他愤然说到，站了起来。手指颤抖的指着楚羿，“你知道什么？我为的是救更多的人，况且她也不会死。”

　　如果司徒婠不跑，她会被厉鬼缠身，所有结果皆是她的造化，他救了李家的人，应该是造的善业。

　　偏偏她跑了，李子夜变本加厉杀害了更多的人，或多或少跟他有了关系，修道之人最忌造恶业，只能前来寻找司徒婠，试图弥补。为了劝说她只得带上了赵，但是赵氏却死在了途中，他又与一件人命绑上了因果线。

　　无尘面上不显，心底已经为这一切感到了烦躁和窝火。他出师门的时候赤条条一个干净的修道之人，没想到栽在了这里。

　　而现在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恶业需要功德来抵，李家他是必须要救的。只是积德变成了低过，平白吃了亏。

　　这一切说到底都怪司徒婠！

　　“你已经牵扯上了一条恶业。”楚羿释放出气场，在他周身的能量中翻翻找找，找到一条红色的细线，像是眼珠里的红血丝那么细，没有人告诉他那是什么，但是他就是知道。

　　这是一条代表着因果的不详之线。与之相匹配的是很多淡黄色的线，几条线抵不过这一条红线扎眼。

　　无尘像是被刺了一下，眼神瞬间变得犀利，语气尖锐道：“这一切还是怪这个女人——她擅自逃跑害死了多少人，原本事情已经平息了，这一个月李家又死了多少人你知道吗，整整八个！这些命算在谁身上，是她！平白害了我。”

　　司徒婠不知道这其中的关系，她看着楚羿，双眼通红，打着哭嗝。

　　她的眼神像极了某种小动物，像是下一秒就会破碎般。楚羿安慰她：“你不要多想。”

　　随即看向无尘：“她只是不想死罢了，你强行将这些人命算在她身上，自己却占得功德，你们修道之人自诩看破天机，做事却这般无耻吗？”

　　他看了看司徒婠周身的气场，果然看到几根淡红色的线条，比无尘那一根要淡一点，但是数量却多些。

　　他心里有气，知道无尘搁这儿卡bug呢，但是却毫无办法。天道已经把这笔账算在最直接的司徒婠身上了。

　　他忍不住骂了一句：“傻逼玩意儿——”

　　无尘舒了口气，冷静下来，左右看着他，冷笑一声。

　　“小子狂妄，你知道什么。”

　　楚羿十分想揍他，又深知现在不是什么好时候，只好自己生闷气。

　　林隐拍拍他的手，他抬起头，看见林隐冲他安抚的笑了笑。

　　“烦死了。”楚羿咕哝道。

　　“不气了。睡一会儿吧，我守着。”林隐说。

　　楚羿摇摇头，说：“我不困，你先休息吧，我没事的。”

　　他伸出臂膀拦住林隐，对司徒婠估计这男女之别，不好搂抱得，只任由她靠着。

　　无尘回到车厢内，目光在他们身上转了一圈。

　　一股杀意针扎似的冲着面门而来，楚羿冷冷的看着他的脸。倒是把无尘弄得愣了一下，不确定他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

　　这个年轻人看着没什么本事，但是却又不容小觑。

　　他坐到车厢内，从座位下面的空格里摸出一个小匣子，匣子像一个女人的妆奁盒那么大，打开后里面都是些杂七杂八的小玩意儿。

　　若是单独看绝对是没什么用的东西。但是放在一起，就能看出诡异。

　　红白两色的纸片小人、各种符篆、一小盒朱砂、还有用黄纸绑着的头发，等等这些看着让人不舒服的小东西。

　　无尘取出一个白色的小人，对着默念咒语，双手凌空画着繁杂的符咒。片刻后小纸人凌空而起，单薄的身体轻轻地颤动。

　　无尘撩开帘子往外看去，就见楚羿半侧着他这边，发着呆。林隐靠着他闭着眼，司徒婠也在走神。

　　此刻时机正好，他摇摇食指，小纸人就贴着马车飞了出去，悄无声息地在夜色中靠近了他们三个。

　　无尘亲眼见着它贴着楚羿的背，消失不见。才微微勾起唇角放下帘子。

　　他自认不是什么大度的人，并且心眼极小。从来眼高于顶，在师门时能力也是同辈中的佼佼者，让他不如意的人不多，要想神不知鬼不觉的整人也不是什么难事。

　　楚羿三番两次挑战他，丝毫不给他颜面，他一个普通人凭什么敢这么惹他，不过是个知道一点玄学就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自己稍微动动手指就能碾死他。

　　刚才他往纸人里注入了诅咒，接下来诅咒就会一一应验，楚羿会开始倒霉，倒霉到他怀疑人生。

　　而这一切不过是他给楚羿的一个教训而已。

　　而在另一边的楚羿，面对着火堆，身体上丝毫没有感觉到什么，但是包裹自身的气场在纸人贴上来的一瞬间就察觉到了。

　　纸人化作一团黑色的气息，萦绕在他周身一圈，最后缓缓聚集在头顶一处。

　　楚羿拧了拧眉，感应着这团黑气，明显不是属于他自身的，而且及其的不详。他瞬间就想到了无尘。

　　直接就认定了这个傻逼搞的鬼。这人哪里是什么善茬，暗中搞人的小把戏这不就来了吗？

　　他不确定的东西是做什么的，只好将它团城一团，不断缩小缩小，知道浓缩成芝麻大小的一点能量体。

　　这大概就是无尘所用的那点法术了。

　　楚羿自身的气场完全能够将它融掉，他也没有在意。处理好了后不由得对无尘多了几分警惕心。

　　火能抵御很大一部分野兽，他们守着火堆过了一晚上，知道微弱的光线笼罩了森林，周围的事业开始模模糊糊了，他们才继续赶路。

　　第一件事就是趁着天色去查看了一下昨天赵氏失踪的地方，地上有一片被压平的草，还有干涸的血迹，什么都找不到了。

　　楚羿在附近没有查探到一点灵魂的气息，知道不在这附近，跟他们说了之后就走了。

　　这一走就是一整天，因为山上太危险了，他们尽量赶着走，不在这里露宿。终于在天黑后下了山。

　　“还有多久？”视野开阔了，终于不再是树木草植，楚羿恍若做梦。

　　“再有三十里就到了。”断了手的家丁说，另一只完好的手指了指山下很远的地方。夜里光线暗，但是明显能够看远处一片灯火。

　　“那么远？”楚羿哀叹一声，但是都能看见了，说明也不算远了。而且他们这是下山的路。

　　无尘站在他身后，面沉如水，阴鸷的目光在他的头顶打转，隐隐有些疑惑。

　　今天一整天，楚羿一点事都没有，哪怕是摔个跟头也不曾。
第二十六章      地主家庭啊
　　眼看着春洋县就要到了，他们更不能耽搁了，趁着夜色赶路，终于在后半夜进入了县里。家家户户都闭着门，偌大的小城安静异常，街上也黑漆漆的，只有偶尔的一两家客栈门前挂着红色的迎客灯笼。

　　司徒婠看着从小长大的地方，心里五味杂陈。

　　他们一路直走，穿过大街，来到一座气派的府邸前。

　　很大的宅邸，门口两个石狮子，高高的门楣上挂着一个黑木牌匾，上书“李府”二字。牌匾上挂着两个红红的灯笼。

　　大门紧紧闭着，老三上前去扣了扣蝙蝠门环。很快里面传来了应门声。

　　“何人深夜来访？”

　　老三回头看了看无尘，回答道：“是我，老三，我们回来了。”

　　下一刻门就被从里面打开了，穿着青灰色短打的家丁激动地看着他们，“你们可算回来了！”

　　他们从正门进去的，整个李府十分大气，三进三出的院子，各处长廊、花门，算是这十里八乡很厉害的人物了。

　　怪不得司徒婠他们家这么害怕他们，想必能置办起这么多的家业，李家在这一方应该是土皇帝一般的地位。可惜大少爷年纪轻轻就死了。

　　因为太紧张，司徒婠没有察觉到自己的手镯在手腕上微微发光，莹绿色的光芒暗淡微弱，不是很明显。

　　手镯藏在衣袖里，一时间都没人注意到。

　　李府入了夜安静的厉害，每间房都紧闭着房门。门房带着他们去了前厅，然后两个相伴着去主院禀报主人家。

　　这一路风尘仆仆，无尘早就累了，同行的几个家丁难得享受一会客人的待遇，寻了个下首的椅子坐着。

　　楚羿四下看了看，这府里气场还算正常，没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倒是隐隐有一股很纯净的能量保护着这一片地方。

　　他挑了挑眉毛，有点好奇。

　　很快主人家就起来了，李府的家主李万年过半百，头发斑驳，发福的身体大腹便便。他穿着一件中衣，披着外袍就过来了。廊下点着灯笼，他缓缓走过来，先是感激的慰问无尘。

　　“辛苦大师了！”他讨好地笑着，命人看茶。“没想到这么晚了还麻烦您奔波一趟，老夫真是过意不去，大恩大德我李万记在心里了。”

　　“李老爷见外了，受人所托，忠人之事，何必这么客气。”无尘喝了一口茶水，态度和蔼道。

　　随即李老爷看着他们，表达了疑问：“这两位年轻人是？”

　　楚羿自称是云游的巫师，途中遇到司徒婠，知道她有麻烦，主动请缨过来助她化解。

　　李万以为他们是无尘认识的，一听是为司徒婠而来态度消减下去，微微点了点头。看相司徒婠板起脸来。

　　“小婠啊，不是我说你，你这事情办得太不地道了，我李家什么没亏过你。你们家拿了钱，得了好处不办事，大婚之夜打伤我的家仆逃走了，有这么做事儿的吗？”

　　“你既然与我儿结成连理，行了婚配，便是我李家的人了，上了族谱的。”

　　他说的没错，司徒婠与鬼结了亲，但是没有正式上族谱。上族谱是大事，楚羿并没有看出司徒婠跟他们家有什么牵扯，可能这亲事还没结成。

　　司徒婠低着头不讲话，李老爷虽然看着不是很强势的性格，甚至身体宽胖，还有点和蔼，但是无形的气场却十分具有压迫性。她心里害怕，不敢讲话。

　　“好了，”李万喝了口茶水，见此也满意了，说：“一月前的婚礼没礼成，算个时间再举行一次，毕竟是我李家嫡子娶亲，也不能潦草了事。来着皆是客，二位既然是小婠的朋友，那便多留几日，届时观礼吧。”

　　他讲的十分大度，唤来下人给他们安排房间。

　　楚羿起身道谢，这正合他意。

　　“老夫看二位青年才俊，气度不凡，可是师承何处、籍贯哪里、婚配如何呢？”李万突然问。

　　楚羿心里黑人问号脸，飞快转动脑筋，林隐道：“桃源之都而来，尚未婚配。”

　　李万看看无尘，小小的眼睛有些疑惑，“老夫从未听过这大周地界有个桃源都的地方。”

　　“小地方，不足为外人道说。”林隐笑眯眯地说。

　　“原来是外界高人。”李万摸摸下巴上的胡须，想了想说。

　　无尘则是复杂的看着林隐，随后落到楚羿身上。

　　他们被家丁领着去了后院的厢房，司徒婠则被带到了别处。

　　两人各一间房，挨在一起，分开时楚羿问林隐：“你一个人怕不怕？”

　　林隐想了想，“不怕。”

　　“那好吧。”

　　分开进了屋子。

　　这一晚上楚羿睡得很好，李府的情况没有想象的那么可怕，也许是他们回来了，那李少爷的鬼魂有所收敛。总之一夜平安度过了。

　　第二天他们作为客人被叫到了前厅用饭。白天府上往来的下人多，他们一个个看见楚羿和林隐都饱含好奇，领他们过去的小丫头有点胆小，不够机灵，老是怯生生的打量他们。

　　“你在看什么？”楚羿睡饱了心情不错，笑着问她。

　　小丫鬟十二三岁，瘦瘦小小的，小声说：“你们是什么人呀？”

　　“我们是司徒婠的朋友，来降魔的。”

　　“啊！”小丫头惊呼一声，接下来没说话，领他们到了地方就一溜烟跑了。

　　楚羿一直笑眯眯的，直到进了前厅，看见一大屋子人。

　　他对旧社会的大家族多少是知道一些的，但是没想到一个族的人吃饭这么热闹。

　　大厅都是男人，李万坐在上座，两边是两个与他长得有几分相似的中年男子，稍微要年轻一些，气度比不上。两个中年男子身边各自坐着几个年轻男子。二十岁的、十几岁的都有。无尘也坐在这一桌。

　　而屏风后面能听见女眷、小孩的声音。看样子里头还有一桌。

　　楚羿不知道他们一家人平时吃饭也跟吃席一样吗，内心忐忑的走了进去。

　　“李老爷。”他问好。

　　“来啦，坐坐。”李万周到的招待，一边给席上的其他人介绍：“两个后生，在府上做客都见见。”

　　接着给楚羿和林隐介绍，依次是他的两个兄弟、三个侄儿，还有一个连襟。

　　楚羿一一问号，尽管努力去记住了，过了一会儿还是对不上脸。

　　他们坐下用饭，一桌子菜色十分丰富。别说是在粮食短缺的古代，就是在他原先的时代哪家这么吃，也要被说一句‘这是大户人家呀！’

　　虽然都是男子，但是席上用餐是都恪守礼数，出了碗筷碰撞的动静再无别的声音。

　　楚羿吃的心里不得劲，十分局促，这时候听见屏风后头传来一声清脆的嬉笑声。十分突兀。

　　李万的一个侄子笑了笑，说：“是小月妹妹吧？”

　　屏风后头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着粉色罗裙的女孩子探出半个身子，扒着屏风往外看。看着十四五岁的年纪，大眼小脸，神态娇憨可爱。

　　“十二哥哥。”少女笑嘻嘻地说。

　　“你笑什么？”十二问他。

　　李万也回头看她，少女又跑回后头，似乎是害羞了。

　　楚羿想着里头是女眷，司徒婠难道也在里头？不由得看相绣着迎客松的巨大屏风，影影绰绰能看见一些影子，但是什么都不清楚。

　　李万看着他，说：“小女月儿，被我宠地无法无天了，让先生见笑了。”

　　楚羿“哦”了一句，后知后觉的说：“没有没有。”

　　他不习惯众人看着他，逃避似的看向身旁的林隐，林隐白皙的面庞在晨光中仿佛玉雕似的。

　　李万目光别有深意，问他：“那先生觉得月儿姿容如何？”

　　“嗯？”楚羿随口夸赞道：“令嫒聪明可爱，姿容堪比仙子。”

　　“是吗哈哈哈……”李万笑了笑，席上的男人也都看着楚羿。

　　楚羿一脸懵，低着头去吃饭，觉得很尴尬。

　　不知道他们在看个什么劲！

　　林隐视线微微飘到屏风后面，最角落探出半个脑袋，悄无声息的，正是之前的小姑娘。

　　小姑娘见林隐发现她了，双眸弯弯，冲他眨了眨又藏了回去。

　　林隐没什么表情，给楚羿夹了一块苦瓜。

　　用过饭后无尘在在李家祠堂做了一场法事，说是告慰李家先辈，随后掐算出了冥婚的日子。

　　所有李家的宗亲都聚集在祠堂，可见对此事的重视。楚羿因为不是李家人，对这些又不懂，就在外面看，没有进去。

　　祭坛摆在祠堂的天井里，无尘穿着道袍，拿着法器在做法。司徒婠手里捧着一个排位面无表情的站在无尘身边。她穿着罗裙，梳着精致的发髻，一身打扮精致又漂亮。李家人围在外面，神态专注虔诚。

　　不光是楚羿，很多下人也都围在祠堂外面的门框上看。林隐没什么兴趣，目光在后面栽种的夹竹桃上看。

　　忽然一个娇小的身影走到他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少女柔软的力道令他觉得十分诡异，下意识的缩回手转过头。

　　李月站在他面前，仰着脸看着他。少女的脸蛋在阳光下跟粉嘟嘟的桃子一样，娇嫩又可口。

　　楚羿似有所感回过头，看见不知何时来的小姑娘，疑惑道：“你不是李家人吗，怎么没在里面？”

　　李月转头看看她，脸颊红红的。

　　“要你管！”她说。

　　楚羿一脸无辜。

　　李月对林隐态度好多了，娇滴滴地问：“大哥哥，你陪我去后山摘桃子好不好？”

　　楚羿：？？？
第二十七章      后山桃林
　　楚羿长这么大没怎么谈过恋爱，但是日常跟女生接触的也还算频繁。上学时属于很受女生欢迎的那种，面对女孩子的各种示好的举动，能看出是不是有什么想法，一点都不难。

　　而且是李月这种小姑娘，她并不含蓄，就差把‘喜欢’写在脸上了。

　　这也正常，林隐容貌是毋庸置疑的，性格也很好，虽然少言寡语，但是很温柔。虽然记忆有点问题，但是钱多，脾气好、长得帅、还有钱——好家伙这么说他还是理想型！

　　林隐离少女远了一点，回到楚羿身边，他低头看着她说：“你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呀。”

　　李月撇撇嘴，脸红的要滴血，娇嗔道：“哎呀你别管我啦，去不去！还有你也要去吗？”

　　她指了指楚羿。

　　楚羿酸涩地想：合着自己就是个附带的。

　　面上还是看向林隐，“去吗，在这里也没什么事？”

　　他想去林隐自然陪着。这李府的后山在宅院的后头，有一大片连绵的山坡，几十亩地上面种满了桃树，应该还不就，树都不是很大。夏天枝叶繁茂，上面结了很多桃子。

　　整个桃林看不见人，李月带着自己的小丫鬟，兴高采烈的穿梭在树间，也不知道在高兴个什么劲儿，经常“咯咯咯”地笑。

　　楚羿自诩不是直男，但是李月实在是太小了，十四五岁的小孩子就算再可爱他也不会起歹念的好吗！

　　林隐同样，目光在四下梭巡，似乎在找什么。

　　“现在月份还没到，桃子都还没熟。”楚羿看着挂在枝头上青涩的小果子，遗憾的说。

　　“这地方好呀，是个风水宝地。”林隐说。

　　楚羿一开始就看到了，这个山上萦绕着一股灵气，有点传说中仙山那味儿了。

　　“你还懂风水？”他问林隐。

　　林隐摇摇头，说：“待在这里就心旷神怡，树叶挡住了很多视野，但是地面朝着天空辽远。”

　　“有这个说法，死去的人躺在地上，能见度越远越好。”楚羿笑嘻嘻地开玩笑。

　　这个说法他以前听老年人讲过，开玩笑说是死了也想看开点。

　　林隐笑笑，不置可否。

　　他们跑了大半个山头，李月是一点不累。找了一下午终于凑齐了一篮子比较个大的桃子，上面毛乎乎的，尖尖一点粉红。

　　“你们家种这么多桃子，这附近又没什么什么可以销售的途径，能吃得了吗？”楚羿好奇的问。

　　这个时代交通不发达，脱离树枝的水果要在三四天之后才能运到最近的柳城去贩卖，坏的肯定比好的多。就算是在他原来的时代，水果保存三四天也很难保持新鲜度。

　　这种情况下，这李家的一整个山头的桃子输出是个难题。

　　李月回答说：“你一路过来看到树上桃子结的多吗？”

　　就拿他们身边的树来说，一棵树零零星星挂着十几个青涩的小果子，实在算不上丰产。

　　树看着还挺新的，比他们高不了多少，但是都很粗壮，就是果子结的营养不良。

　　“不是很多，因为是新树吧？”楚羿猜测。

　　“这是我哥哥走的时候种的。”李月说，“他就葬在这山上，风水先生说我哥哥命硬，这地上风水好，还要种上满山的桃树来镇压他的鬼魂。哎——”

　　她表情纠结，靠着一颗桃树干上停下来，仰头看着他们。

　　“我听说哥哥从出生起八字就不好，天生鬼命要英年早逝，死后的化作厉鬼，六亲不认。他从小体弱多病，果真没有活过二十岁。”

　　她神色颇有些忧愁，小丫鬟轻轻拉了她一下，低声道：“小姐……”

　　楚羿查探了一下，并没有发现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也没有什么很重的戾气。

　　“你哥哥死了三年了？”

　　“嗯。这些桃树就是那个时候栽的，结不结果子不重要，每年春天满山的桃花也很好看呢！”

　　林隐目光若有所思地观察了一下周围情况，往伸出望去。

　　小丫头一直没什么说话，有也是小声跟李月说。她似乎在害怕什么，神色惴惴的牵着李月的袖子。

　　“小姐，桃子也摘了，我们回去吧，老爷知道了要说的。”

　　这话她说了不止一次，李月都没放在心上，这会儿看篮子已经满了，便说：“那好吧，走吧，下面法事应该也要做完了。”

　　楚羿有些奇怪，就问她们：“这山林里莫非有野兽，怎么还会说你？”

　　“没有啦，只是这是我哥哥的墓园，爹爹严禁府上的人无故到此，扰乱哥哥清净。”李月没什么城府的回答，随即又皱了皱秀气的眉头，“不过这段时间都在传言……所以他们都害怕这里。”

　　说这么多，楚羿没有查探到一丝丝的鬼气。

　　下山后一条小路通往李府的后门，林隐回头看着桃山的全貌，目光遥遥的望着某一处。

　　“在看什么？”楚羿当他在发呆。

　　他回头冲他笑笑，“没什么。”

　　李月拿着桃子还挺开心的，虽然林隐没怎么跟她说话，相处下来跟楚羿更亲近一点。

　　主仆俩提着桃子就回了后院去，楚羿和林隐去了前院，祠堂的法事进行完了，他们没找见司徒婠。

　　来到传说中那个大少爷生前的院子里，里头传来说话声。

　　这个院子位置在李府的边缘，可以说是十分偏僻了，坐落在西边，光线也不好，楚羿来到这里就感觉心情很压抑。

　　他走了进去，院子里没有人，主屋门开着，有丫鬟进进出出，还有说话声。

　　楚羿走到院中的小亭子里，伸手摸上了柱子。

　　他看见一个穿着素色衣衫的青年坐在亭中，他相貌普通，骨瘦如柴，那种生命的枯败、消沉，让记忆都变成了暗淡的黑白色。他的眼睛很黑、很深，像是一潭幽深的死水。

　　楚羿收回手，心脏砰砰跳个不停。

　　“又感应到了什么吗？”林隐安抚的拍拍他的肩膀。

　　他深吸一口气，低声应道：“嗯。”

　　青年身上没有什么戾气，只有将行就木的死气，对生活全无希望，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他多少被影响到了。他还不太熟练以旁观者的视角通灵，被动接受别人的情绪更多一些，李子夜的情绪给他影响是最大的。

　　有丫鬟看见了他们，没有说什么，只是装作没看到，继续忙忙碌碌。

　　楚羿走到屋内，几个丫鬟正在给司徒婠梳妆，从镜子里看见她脸上涂着白色的粉，红唇大眼，脸颊两个红彤彤的腮红。

　　这模样大半夜要吓死人，楚羿差点一个倒仰。

　　“你！”

　　司徒婠动也不动，听见声音回过头来，看见他们眼神终于亮了些。

　　“你们来了。”她说。

　　“嗯，这是在做什么，法事做完了吗？”楚羿问。

　　做法事的时候都没有化成这个样子的妆容，实在是奇怪嘞。

　　丫鬟正在给她梳头，她一动发型就乱了，丫鬟平淡的提醒她：“少奶奶。”

　　司徒婠转过身，规矩的坐着，丫鬟又重新抹上头油给她梳。

　　楚羿绕到身前，又有几个丫鬟过来了，拿了软尺和本子、笔。

　　“裁缝来了。”进来的丫头说。

　　“等一下，快好了。”梳头的丫鬟淡定的说。

　　楚羿睁大眼睛好奇地看着他们，问司徒婠：“这是在做什么？”

　　“晚上我要去后山守灵。”司徒婠说，语气没什么起伏。

　　“打扮成这样？”他惊呼，心道大晚上真要做鬼夫妻吗。

　　“嗯。”

　　“刚才你们不在。”司徒婠抿抿唇，别扭地问。

　　“哦，我们去了后山。”楚羿说。“不过没有看到李大少爷的墓，后山太大了，没走多深就回来了。”

　　司徒婠问：“平白去那儿做什么？”

　　“唔，是李家小姐，小姑娘缠着要去摘桃子。”

　　司徒婠没说什么。

　　很快头发就梳好了，绾了一个十分复杂漂亮的髻在头顶，又插上金银簪子、珠花上面的。

　　裁缝又给她量尺寸，全程就当林隐和楚羿这两个外男不存在似的。

　　丫鬟对司徒婠的态度也很奇怪，仔细也有，就是没有对主子的殷勤劲儿，反倒有些不在乎她似的，该做什么就做，多余的也不管。

　　最后全身都弄好了，领头的领着一帮丫头告退，并提醒：“还请少奶奶待在院子里不要到处走动，晚饭会有人送来。到了时辰就有人来接您去后山灵堂。”

　　“嗯。”司徒婠应了一声，对方就领着人走了。

　　此刻司徒婠跟个仕女图上的女子似的，华贵又繁琐的服饰，妆容精致，但是审美上楚羿难以理解。

　　“之前法事是在做什么？”他端了个椅子坐着，跟她唠嗑。

　　“告慰亡灵，无尘大师算了时辰，就在三天后。再次举办冥婚。”

　　“为什么你现在就要去后山呢？”

　　司徒婠脖子有些难受，晃了晃，涂着蔻丹的手轻轻扶着下巴，撑在桌子另一边。

　　“他们等不及了呀，从少爷离世后就一直出事。我听说现实生意出了问题，后来又是子孙凋零，三年里宗族里先后夭了五个孩子。后来算出冥婚给少爷压压怨气，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用，但是我逃走了，听闻府上一个月内没了七个家仆。他们害怕呀，大少爷的鬼魂不得安生，我变成了堵井口的石头，哎……”

　　“真的假的，这么玄乎！”楚羿跟听鬼故事似的。

　　他到现在为止，听到的跟看到的都是两个极端。

　　他听到的无恶不作的厉鬼，看到的确实一片平静的墓园，就连墓园都泛着一股灵气，通灵感应到的也只是一个毫无戾气、可怜巴巴的病弱青年。
第二十八章    花香浸药
　　李子夜住的院子叫‘寒香’，院子里种着许多腊梅树，夏天枝叶倒是多，但是还是不甚美观。这名字也是根据树来起的，到了腊月，腊梅凌着寒风盛开，整个院子想必都是香气。

　　楚羿等人坐在院中的小亭子里，院门没有关，隐隐能看见外头走动的人。

　　天色尚早，刚过午时正是炎炎的大太阳天气，屋子里倒是阴凉，但是总是弥漫着一股让人呼吸不畅的药味。听说过熬药的罐子会浸染药性，感觉这屋子的每一个柱子、家具都浸染了气味。

　　他们便出来在院子里的亭子纳凉，一整排茂盛的腊梅树阻隔出了一片阴凉的地方，长长的座椅可以容纳下一个人横躺上去。

　　“现在还好早哦。”楚羿躺在座椅上，望着那排腊梅树出神。“他们这时候就将你关着，多无趣啊。”

　　司徒婠脱了头上的金钗，斜靠在凭栏上，打了个哈欠，“还敢奢望什么乐趣可言？”

　　林隐坐在楚羿旁边，楚羿嫌木头太硬硌着头，枕在他腿上。他体温比较凉，修长的手指一下一下习惯性的抚摸着楚羿的头皮。

　　身边很安静，炽热的阳光照的人软绵绵的，楚羿有些犯困，翻了个身，盯着林隐形状漂亮的下颌，“唔……”

　　“困了？”林隐问。

　　“……”

　　“睡会儿吧。”他嗓音清冷，身上的体温也凉丝丝的。

　　楚羿眯起眼睛，没一会儿就陷入黑甜。

　　坐在另一边的司徒婠一脸的脂粉，表情都看不真切，只是目光若有似无的飘过来。

　　这一睡就睡了不知道多久，楚羿醒了后天色都已经变得暗沉了。反差太大，他坐起来伸了个懒腰，偌大的庭院就他一个人。

　　他面前摆着一个棋盘，黑白两色的棋子各自占据了版面，桌下放着一个炭盆，还燃着火。

　　他穿着厚厚的棉衣，披着白色的大氅，周身包裹的严严实实。亭子四周也挂着竹帘，隔绝了寒气。

　　只因为身体上的熟悉感太强，楚羿到了现在才后知后觉自己又通灵了。他现在不出意外应该是李子夜。

　　身后传来脚步声，一个身影出现在竹帘后面，随后帘子被掀起，是一个下人。

　　他端了一个托盘，一晚黑乎乎的药汤气味比满院子的腊梅都要重。

　　“少爷，喝药了。”

　　他心里涌起一股郁气，疲惫地问：“这又是什么药？”

　　“你前些天有些咳嗽，这是新开的补药，每隔两个时辰喝一次。”

　　楚羿没说什么，接过药碗直接囫囵喝下去，褐色的汤汁顺着嘴角溢出一些，流进颈边的兔毛衣领里。

　　楚羿一言一行不受自己控制，但是思虑是清晰的，药入口的苦涩感比他自己吃过的所有药都苦。李子夜虽然没说什么，但是现在的心情他切身体会。

　　他十分怕苦，味蕾比较敏感。而且听他的语气应该是经常吃药，吃出心理阴影的那种。

　　吃完下人就端着药丸走开了，李子夜砸吧砸吧有些干涩的唇舌，先开了一面竹帘。

　　外头一阵朔气，空气比里面冷太多了，就像是室内和室外。这些竹帘阻隔了火盆里的热气，加上座位上铺着厚厚的褥子、身上拢着小毯子。

　　浓郁的腊梅香气包裹着整个庭院，乃至于李府，因着呼吸间吸进鼻腔的寒气，导致花香也也给人冷冽之感。

　　李子夜拢着大氅，朝着院子里那一列腊梅树走去。

　　鹅黄色的腊梅怒放在枝头，片叶不生，全是花朵和花苞。皂靴踩着冰冷坚硬的地砖，脚步不急不缓地走到树下。他心里是有些紧张的。

　　扑面而来的花香让他精神好了点，就听到后面传来一个慌张的声音：“大少爷，你怎么出来了，着凉了怎么办！”

　　楚羿感觉心里一阵厌烦，升起抵触情绪，随即转过身看着贴身伺候的下人急匆匆的跑过来，脸上带着紧张的表情。

　　“回去吧。”

　　他点点头，任由他像搀扶病人一样搀扶着他。

　　过了没一会儿就下起了小雪，雪很小，像是白色的粉末，还没来得及看清就化了。

　　这个梦做了很久，楚羿一直坐在亭子里不愿意回屋，倚这凭栏看雪，时不时有下人远远看着他，像是在看守着他，不让他做一点愈矩的事情。

　　他醒来时恍然有些分不清现实与梦境。置身在炎炎夏日，上一秒却又在白雪纷纷的寒冬。

　　庭院还是那个庭院，一片鹅黄的腊梅变成了绿油油的树叶，院子出了植物变了，什么都没变。他躺在凉亭里，睁眼看到的是林隐的衣角。

　　“醒啦？”林隐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楚羿张开口，嗓子有点哑：“嗯。”

　　现在时间应该不早了，太阳都落到了西边，橙红色的光将院子照得有种瑰丽的美感。

　　他坐起来，看见林隐的侧脸在夕阳光下变成剪影，仿若一件美丽的艺术品。

　　他脑子有些迷糊，眼神迷离地看着他。

　　“睡了好久，梦到什么了吗。”林隐声音温柔地问他。

　　“啊……是做了个梦，我想喝水。”

　　他站起身，揉了揉脖子和酸痛的腰背。林隐也站起来，二人离开凉亭，想去找点水喝。

　　司徒婠在屋里，坐在梳妆镜前发呆，手里拿着一柄小木梳端详。听见脚步声回头见是他们。

　　“你醒了啊。”她说。

　　楚羿有点不好意思，自己从中午睡到日落，确实挺久了。

　　“嗯，”他说：“有水吗？”

　　“喏，桌上就是。”她放下梳子，起身要给他倒水。楚羿连忙阻止了，自己去倒。

　　司徒婠站着，目光在他们身上转了一圈，“你们感情可真好，你睡了多久，这位林公子就坐了多久。硬是一下午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楚羿嘴巴有点干，喝了好几杯水，嗓子有点疼。

　　“啊？是吗，谢谢你啊。”他看向林隐，后知后觉被感动到了。

　　“你真的坐了一下午？”

　　林隐笑了笑。

　　楚羿给他倒了杯水，感动道：“你也太好了吧，其实要是把我丢在那也没关系的，我睡着了没感觉。”

　　“没关系没关系。”他还是那副温吞乖巧的样子，接过水喝完。

　　司徒婠唇角微翘，看着他们没说话。

　　很快就有下人端来晚饭，也没有请他们走，楚羿跟林隐也就留了下来。用过饭没多久天色就黑了，三个人到院子里，等着即将发生的事情来临。

　　院子绿植很多，挡住了很多视野，花丛后面传来一个细细小小的声音。

　　“喂！”

　　三个人都听见了，同时转过去，看见一个小丫头站在那里，猫着腰。正是李月身边那个。

　　见他们都看着自己，小丫头有点紧张，声音都抖了：“你们过来——”她从他们招手。

　　司徒婠别过头，说：“找你们的吧。”

　　“唔……”楚羿估摸着是，起身走了过去。

　　带他走进了，小丫鬟才说：“我们小姐找了你们一下午，你们怎么到这里来了？小姐说让你过去，这里不吉利，晚上他们要过来做法事。”

　　“去哪？”楚羿回头看看他们。

　　“去客房啊，留在此地做什么。”

　　他随口一问，不在意的道：“不必了，你们家小姐找我们做什么，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小丫鬟就是带个话，见他不肯走，有点尴尬的绞了绞手指，咬着唇。

　　“快回去吧。”楚羿提醒她。

　　小丫鬟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低头跑掉了。

　　楚羿回去，林隐好奇的看着他。

　　“没事。”他说。

　　司徒婠抿抿唇，眼神看着他，没有说什么。

　　很快天就黑了，府里都点上了灯，廊下挂着灯笼。唯独寒香院这边黑漆漆的一片，跟别处比起来孤寂又凄凉。

　　有丫鬟过来给司徒婠收拾，一切都妥当了就站在屋门口等待。

　　外面传来敲锣打鼓的声音，时而响起时而落下，伴随着吟唱的咒语。一行人走进院子里。

　　一顶暖色软轿，四个轿夫，他们都穿着青灰色的瓜子，头上带着小帽，脸上涂着厚厚的白粉，腮上一点红。

　　无尘走在最后面，手里拿着罗盘和拂尘，一身玄色道袍。他进来后到在院子里转了转，口中念念有词地吟唱着什么。司徒婠就被搀扶着上了软轿。

　　最后无尘作法完后，一甩拂尘，高唱一声：“起——”

　　轿夫抬起轿子，平稳地出去了。

　　楚羿和林隐全程被赶到院子外面看，等轿子路过身边时跟了上去。

　　“慢着。”无尘在后头说：“你们就不必去了。”

　　“好吧。”楚羿答应的很快。

　　无尘一脸勘破诡计的表情，警惕道：“也别想耍什么花招，厉鬼不是那么好招惹的，当心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楚羿点点头，道：“晓得了，我走行了吧。”

　　说罢牵着林隐往前院去。

　　无尘看着青年离开的背影，目光幽暗。

　　身边的小徒弟替他拿着法器，有些不放心地问：“师傅，要是他们偷偷跟过去可怎么办，这人不像是省油的灯啊。”

　　“罢了，劝我也劝了，要是不顾劝阻自己找死，也怪不得旁人。”无尘冷声说。

　　“可是……”小徒弟皱着眉头，“他们不知道其中厉害……”

　　“不必管他。”
第二十九章     墓室
　　事实上楚羿跟林隐出了院子就绕开了另一个方向往后山去了。

　　远远看见后门打开着，没有人看守，整个李府外面都没什么人走动，似乎在回避什么。这也方便了他们动作，赘在后边跟着他们。

　　两盏红色的灯笼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隐隐绰绰照亮了脚下的路。和那一队人。

　　经常出现在鬼片中的场景就在眼前，楚羿以前觉得那些明知道不对劲还好奇心旺盛要作死的主角都是伞兵，轮到他自己的倒是没什么感觉。

　　他周身的气场没有感受到丝毫的威胁，无形的气场告诉他这是安全的、祥和的，没有什么不好的东西。

　　轿子摇摇晃晃的进入桃树林子里，领路的仆人提着灯笼，似乎记熟了路，直直朝着一个方向去了。

　　楚羿慌张的看着他们越走越快，在树林间隐隐看不到身形了，脚下却老是撞到树，不得不避开，速度慢了很多。

　　明明是一样的路径，他就觉得很奇怪。

　　林隐牵着他的说，冰凉柔软的手掌给了他定心的作用。

　　“没事，沉住气，跟着我走。”林隐小声说，语气坚定，莫名有种安全感。

　　楚羿也知道自己应该是迷了心智，乖乖的跟着他。

　　奇了怪了，这桃树不再挡着路，他们几乎是直走的跟上前去。

　　这一走就走了不知道多久，楚羿腿都有点酸了，总算看到了一个高大的建筑。

　　那是一座还比较新的墓地。不是坟，是墓的规模。他们刚好站在高处，家丁们抬着轿子下去了，他们就躲在很近的坡上往下看。

　　地面上凸起了座石碑，高高的，像是一座小庙宇。各地的丧葬风俗不一样，现代人遗留下来的习俗都是通过古代不断演变、简化而来的。他尚且不明白各方各地奇怪的丧葬文化，更别提古代的了。

　　这个像是个庙宇的小房子里放着一个雕塑，楚羿瞧着那里仿佛又很多源源不断的能量在流出，就像是山泉水的泉眼，滋养着这附近的地方。

　　好家伙，乍一看他还以为这李家大少爷成仙了！

　　不过看着停在面前的轿子和打扮诡异的家丁——这分明做的是鬼事。

　　这时候楚羿脸色有点不好看，他看着家丁放下司徒婠，进了庙前对着里面拜了拜，又转身麻溜的走了。

　　原路回来，朝着这边过来，领路的两盏灯笼烛火幽幽，像是在跳跃的鬼火。

　　楚羿连忙拉着林隐朝旁边的几颗树后面躲去。他们走的既定的路线，目光不曾偏移一下，很快就消失在了林子里。

　　楚羿这才跟林隐一起出来，朝下面去。

　　司徒婠正掀开轿子出来，一张小脸分外诡异。她听见动静回过头就看见他们，惊诧了一下，涂着口脂的红唇微微张了张，问：“你们竟真的来了！”

　　“嗯。”楚羿绕过轿子紧张的四下观望。“这里就是墓地？你要做什么？”

　　司徒婠领着他们去拜了拜雕像。

　　近了看楚羿才发现这雕像有点奇怪，好像在哪里见过，有种诡异的熟悉感。

　　雕像是没有上釉的石雕，略微有些粗糙，但是细节又做的很清楚。一条盘旋这身体的蛇形态的怪物，七寸的地上长了一对像是蝙蝠翅膀一样的羽翼。蛇身子有点粗，长度也不是很长，看着有点胖，一双眼睛圆而大，没有眼珠，整个头大大圆圆的。

　　一点不像个凶恶的邪神，反倒有些诡异的萌。

　　“这是什么？”他惊讶的问。

　　司徒婠摇摇头，道“我也不知，一开始也奇怪为什么不是大少爷的排位，但是谁又知道呢，没准是李家信奉的某个神灵吧。”

　　古代宗教信仰比较繁杂，在佛家没有形成很大规模的时候，道家作为主场，除了比较大的几位神灵，延伸出来许多大大小小的神明。而越是偏远的地方，越是‘十里不同风，百里不同俗’，这些叫不出名字的奇怪神明多的是。

　　这时候楚羿有点蒙了，出于对死者的尊重，规规矩矩地拿出一旁准备好的香上了一柱。

　　林隐倒是没什么动作，看着他们这样子站到了外面去。楚羿见此也没有说什么，由他去了。

　　做完这些，司徒婠又去了后面高高的坟包前，这个坟包是用石砖砌成的，密密实实，像一个平地而起的蒙古包，不过要小一点。

　　坟包上其实是有一扇小门，司徒婠推开小门，里面黑洞洞的什么看不间，一股阴冷的气息铺面而来。

　　“你们要随我进去吗？”她回头问他们。

　　林隐走上前，拉着楚羿的手。楚羿点点头。

　　他们便走了进去，司徒婠顺便提醒他们关上后面的石门。

　　虽然看不见，楚羿还是能感受到身边的压迫感。这应该是一个狭窄的甬道，他要微微弯腰，不然就会被碰到头顶，而肩膀两边，动作大了一不小心就会碰到冰凉的石壁。

　　司徒婠摸索着在前头领路，一时间只有他们三个急促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楚羿为了缓解气氛，小声问道：“你上次就是一个人来这里的呀？”

　　“不是，”司徒婠也小声说，在安静的环境下大声了自己会吓到自己。“上次无尘将我送进来的。甬道尽头有间小室，里面有长明灯，我们拿了灯才能下去墓室。”

　　楚羿咽了咽口水，心里有些惴惴不安。

　　他走在中间，身后还有个林隐，对方只是有些微凉的体温时不时贴着他的背脊，呼吸都仿佛有些低气温。他又不讲话，楚羿恍惚间觉得身后跟的不是人，声音都有些颤抖了。

　　“你怎么这么冷啊！”

　　林隐：“……我天生体寒。”

　　他讲话就好些了，楚羿松了口气往前走。

　　又走了几分钟，甬道到了尽头，一扇石门堵在前头。司徒婠手在墙上摸索了一会儿，传来拍击的声音，随后‘咔哒’一声，门往上划开了。

　　眼前的视线一下就有了，楚羿石门后面也是狭长的甬道，两边各自一长排长明灯。

　　灯台就斜斜插在石壁上，一盏灯内都能看到里头慢慢的灯油，一根纤细的灯芯，豆子大小的焰火在密闭的环境下动都不动一下。

　　大约又十几栈灯，但是灯火实在是小，这么看着都看不真切，反而显得这条甬道更加神秘阴森了。黑暗深处像是藏了很多可怕的东西。

　　看到这玩意的一瞬间楚羿就想到盗墓题材小说里的‘鬼吹灯’。代入感太强，他感觉下一秒这灯就要灭了。

　　司徒婠倒是很淡定，上前拿起一盏灯，回身看着他们。

　　那张画了妆的脸在灯光下十分吓人，楚羿一开始紧脏还突突跳了一下。

　　“走吧，我们下去墓室。”她说道。

　　楚羿有些犹豫，看着剩下的长明灯：“我们要不要也拿一盏？”

　　“不用，无尘大师上次就说了，一次只能拿走一盏。”她解释。

　　“OK。”他也不坚持，反正多一盏也不一定有什么用。

　　这次他们是往下走，一条台阶直接通向地底下，几分钟后到达了地宫。也就是墓室。

　　李少爷的墓地规模着实不小，楚羿没见过什么世面，看着墓室上雕刻的繁杂图案，心里不禁对李家的身份感到好奇。

　　他只知道李家是乡绅，但是只是一个普通的地主的话，一个刚成年的族人能修建这种规格的墓穴吗？

　　墓室里点着些长明灯，主墓室很宽阔，上面的顶也很高，中间摆放着一口巨大棺椁。外面的那个图案又出现在了棺椁底下的台子上。

　　楚羿有点不明白，别人都是星宿、星阵上面的，再不济也是玄妙的图腾，摆个胖蛇做什么？

　　楚羿瞅着那图案，心里突然‘咯噔’一下，有些记忆一下子就想起来了！

　　他在遇见柯山复活的幻像中见过这个图腾，而柯山复活的祭坛就是这条蛇的主场。只是不知道这个蛇竟然如此多的信徒吗，先是一个失落的古国，再是这小城里的名门望族。

　　这两者没什么联系，只能是巧合了。

　　他们找了个地方做了下来，司徒婠四下看了看，坐在了一个高高的石台上。

　　楚羿看着有点奇怪，心想这地方有点熟悉，熟悉的感觉又唤起了他的感官记忆。

　　应该是在司徒婠那里感受过这里。

　　“你第一天晚上就是独自在这里度过的？”他问司徒婠。

　　她点点头，倒是不见过少惊惶。“嗯，其实还好，无尘大师带我进来，熟悉了一下就出去了。新婚之夜的婚房不在此处，而是在寒香院里。不过过后我就要被送到这里生活，生活在这墓室内，我不想如此，才跑走的。”

　　楚羿皱起眉头，让一个正常人常年生活在这墓室内，没有活人，跟棺材为伴，这不是害人吗！

　　“你有见过那李少爷的鬼魂吗？”他又问。

　　“没有。”司徒婠摇摇头。

　　楚羿点点头，不太确定道：“我倒是觉得这李少爷的鬼魂应该不像传说中的那样，我没有感受到任何戾气。”

　　他们说这话，楚羿眼珠子四下乱看，突然某根神经动了一下，视线落到了墓室的某处阴影里。

　　一个看不清面貌的黑影无声无息的出现在那里，不知道站了多久，面向着他们这边。
第三十章    百年之交
　　一时间仿佛空气都凝固了，楚羿像之前无数次见过鬼那样说不出话来，惊恐的目光盯着某处。

　　他的变化很大，另外两人很快就注意到了，司徒婠似有所感，身体一下就僵硬起来，不敢朝侧边转头，怕看见什么可怕的东西。

　　临沂大大咧咧的转过头，看清了是什么后眼睛睁大，一副惊讶的表情。

　　李子夜从隐隐中走出来，楚羿记忆中他是一个很瘦的男子，瘦削高挑，跟这模样差不多。

　　他穿着一件白衣，脸色蜡黄，不知道为什么还有点苍白。没有恶鬼的狰狞之态，感觉像是缠绵病榻的将死之人。他五官生的十分端正，就是太瘦了，旧衣服骨架，挂着空荡荡的衣服。

　　李子夜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黑沉沉的，看着楚羿。

　　楚羿跟他大眼对小眼，片刻后看着他朝着这边飘过来，恍惚看有点像柯山的动作。

　　“你好。”楚羿呆愣愣地说。

　　司徒婠终于做好了心理建设，回过头看向男子，本以为会是一个面容狰狞的恶鬼，没想到很正常。

　　“对不起，我们不是有意要来打搅你安眠的。”楚羿试图跟他交流，嘴上说着，心里却想：我们是来感化你的。

　　鬼魂开口了，声音低沉喑哑，与记忆中有些不一样。

　　“我知道。”

　　“这是司徒婠，你冥婚对象。”楚羿扬了扬眉毛。

　　李子夜面向司徒婠，小姑娘战战兢兢地打量着鬼丈夫的面貌，不知道是放心多一些还是绝望多一些。

　　“婠婠。”他叫她“我们见过，上次你来我没有现身，偷偷看着你。你很好看，我喜欢你。”

　　司徒婠扯扯嘴角，僵硬道：“谢谢……”

　　她抱着双臂微微有些发抖，李子夜灵魂是冰冷的，寒气携杂着阴气铺面而来，包裹住了她的周身，是她身上的鸡皮疙瘩都冻起来了。

　　她手上的玉镯突然发出一沉微弱的绿光，与此同时，楚羿感受到属于柯山的力量正在挣扎着苏醒，要冲出玉镯的束缚。

　　这是这几天下来玉镯第一次灵力外泄，竟与这满山的灵气混杂在一起，不分彼此。

　　“柯山醒了！”他看向玉镯。

　　但是他能力好像不太够，像是被强行唤醒的，还不能冲破玉镯的屏障聚成实体。

　　楚羿想帮帮他，但是现场还有第四个鬼，他害怕分神出了什么事。

　　谁知李子夜也看向那个玉镯，黑沉沉的目光带着一股迷茫，他缓慢地道：“我感应到了，它在召唤我。”

　　“什么？”司徒婠眨眨眼。

　　林隐这才发现李子夜有点奇怪，灵魂的状态十分饱满、又十分飘忽，周身萦绕的能量与桃山上的、保护李府的能量很像。但是这股能量不是从他身上出来的，而是隐约包裹着他的灵魂。导致他聚拢不散，更像是一众屏障。

　　林隐看着他们，眼神变了变，心中明了。

　　“你这镯子里有什么，它在召唤我，我——”李子夜原本稳稳当当的神魂像是被风吹散的烟雾一样，变得飘忽。楚羿清楚地看到他周身的屏障缓缓消散，冲着玉镯而去，像是被吞噬掉了。

　　“怎么了怎么了！”他惊呼一声，不明白怎么李子夜就要魂飞魄散了。

　　顾不得其他，他释放出气场去查探玉镯的动静，试图阻隔它吸取李子夜的能量，并不断唤醒柯山。

　　快要消失的李子夜终于恢复了一些，只是有点不太稳定。

　　他眼神变得清明一些，看着他们，问道：“你们是哪里来的人，要做什么？”

　　“我们……”

　　“他们怕你伤害我，过来保护我的。”司徒婠抢先道。

　　“我未曾伤人。”他为自己辩解。

　　“李家那么多家丁，传闻是你的手笔。”

　　“不是，他们用异术镇宅安家，供奉邪神，遭到反噬罢了。”李子夜没什么感情地说。

　　楚羿给他聚拢神魂，现在他的魂魄十分不稳定，三魂七魄本就齐全，有一魂却始终跟本体不服帖，老想着拆伙要跑。

　　玉镯吸不到他的灵气，改去吸收这满山的灵气了，他能感应到柯山不断地在强大。

　　楚羿小声说：“你这话什么意思？”

　　李子夜目光深邃的看着他，不自觉的飘忽到他身边的林隐，随即不疾不徐地说：“你看到过我的过往，是不是。”

　　“嗯，我能通灵，短暂的感受过你的某些时刻。”

　　“对不起，很难受吧，我没想到这世间还能有人愿意与我感同身受。看我所看、感我所感……”

　　楚羿心说也不是自愿的。

　　李子夜却是很高兴的模样，问他：“你可曾感受到我有戾气、杀过人？”

　　“没有。”

　　“不是我干的，我只不过被李家圈禁的可怜虫罢了。生前像一只雀鸟一样被养在院子里，死后灵魂被被拘在这墓内，继续为他们利用。他们心虚啊，什么事情都觉得是我不安分要报复。其实我从未出过这墓穴。”

　　楚羿有点迷糊，司徒婠也是，她问：“可是……李家为什么要给你寻亲事呢？”

　　李子夜看了看她，说：“可能是觉得我唯一的遗憾就是生前未娶妻吧。”

　　“以你们李家的实力，娶个女子，再留下个一男半女，也算有个血脉在世间，为什么娶不到妻呢？”司徒婠不解地问。

　　他又拿着那黑黑的眼睛看她，十分认真，温和地解释：“李家不需要我留下后嗣，事实上在这一代就注定要败落了。我不会让我的悲剧发生在我孩子身上。”

　　“咳咳，方便问一下到底是什么原因导致他们要关着你的吗，不是是你自己体弱多病吗？”楚羿犹豫着说。

　　这时候司徒婠的玉镯又亮了亮，莹莹绿光中，一道白色的身影飘忽了一下出来。

　　“柯山！”司徒婠激动地叫他。

　　柯山点点头，身体与李子夜遥遥相对，有些相似。

　　“你还好吗？”楚羿向他好，“怎么突然就开始苏醒了。”

　　柯山还未讲话，李子夜的神魂就开始剧烈的挣扎起来，一直想要脱离的那一魂更加不安分了，要冲出禁锢。

　　楚羿一个不小心，灵气松散了一会儿，就给它跑出来了。

　　白色的能量直冲向柯山，没入了他的身体。楚羿下一秒就看见柯山半透明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变化充实了很多，溢满了能量。

　　他目瞪口呆：“你这……”

　　能量没入他身体的时候，满山盈盈不断的灵气开始失去供给，不再产出，而是想无根的雾气一样漂浮在空中，长久下去总要消散干净的。

　　李子夜失去一魂，整个人却脱离了迷愣的状态，他看着楚羿等人，还有柯山，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你终于来了。”他没头没尾地说。

　　柯山淡漠的白瞳看着他，点了点头：“嗯，来拿走属于我的东西。”

　　“族谱上有记载，先祖在此地发家，遇到一个白袍人，说交付一物代为保存。只要那物还在，李家便可满门富贵不愁。那人特意交代先祖不能出世，我们世世代代只能盘踞在这偏僻小城的老宅里，还说我们要是出世了，便会回来取走这东西，几世的富贵也将会被带走。”

　　“那个人是你吗，白袍人？”李子夜歪了歪头，神态不负之前的懵懂单纯，配上黑眼珠竟有些邪恶的感觉。

　　“是吾。”柯山面无表情的说，“没想到都过去两百年了，你们世代富贵、衣食无忧，吾做到了诺言，可是你们却违背了自己誓言。你叔父私自上京，想考取功名离开这里，还试图以身藏魂，让吾找不到你们。”

　　李子夜苍凉的笑了笑，声音跟表情一样冷酷。“他们做的孽与我何干？我出生便被强行装进你的一魂，一体双魂本就违反天命，明知我活不长久，他们还是将我变成这样子。对于李家来说，我不过就是个容器罢了。你所给予的我并没有享受到，因为你还给我带来了灾祸。”

　　柯山垂下眼睫，没看他。“强词夺理。”

　　“呵呵，死后我被藏在这里出去不，要不是这姑娘带着你进来，你不是也被李家骗过去了吗？”李子夜哈哈大笑，颇为畅快道：“真是天道轮回，李家信天、也不信。没想到我才死三年就被你找到了，要是没有这场自作主张的冥婚，大约要很久你才能察觉到吧？哈哈哈哈……也罢，你收走了这东西，顺道解了这墓室的镇压阵法，放我去投胎吧。”

　　听他们讲完，楚羿差不多也明白了，有一说一，这是他吃的最明白的一个瓜。

　　他不但听懂了，还能总结一下！

　　司徒婠眨了眨涂了颜色的大眼睛，左看看又看看，不好插话，听得十分认真。

　　李子夜见柯山不做回答，又问了句：“说了这么多，我一直好奇，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历来祭祀的那尊邪气的雕像也是你带来的吧？”

　　他指的是外面那个蛇形神像。

　　柯山拧紧了眉头，楚羿看着他的眼睛，猜到他应该是没有想起来这些事情。毕竟过去五百年了，记忆力再好也要忘了。

　　他开口解围道：“好了好了，既然事情说清楚了，你也赶着投胎，就告诉我们怎么做，放你离开就行了。”

　　他没忘记最重要的是司徒婠身上的婚约。

　　李子夜似乎也想到这个，看向司徒婠，说：“我与他的婚约第一次便拜过天地，已经作数了。这条姻缘线很特别，会牵连到我的来生，未尽的夫妻情分会延续到下一辈子，我……”

　　司徒婠脸色一变，下意识求助地看向楚羿。
第三十一章    结发
　　楚羿最开始是不信的，但是这个念头一出来，就看见他们只见有一条红色的姻缘线。

　　“那要怎么办？”他问。

　　李子夜摇摇头。

　　林隐冷漠地说：“很简单，让他转生成一条狗就行了。”

　　“投胎这事谁能管？”楚羿斜了他一眼。

　　李子夜本来还冷眼旁观的态度一下子就变了，惊恐的看向他们。

　　柯山笃定道：“你有办法。”

　　楚羿这才发现李子夜在作妖。他之前的秉性、和在记忆中所看到的，应该都不是真实的他，而是受了柯山的那一魂影响，真实的他应该就是现在这个。阴郁、冷漠、坏心眼。

　　明显他跟司徒婠没什么感情，心态类似与自己不吃亏无所谓。

　　李子夜冷哼一声，墓穴内的空气骤然冰冷，楚羿身边的气场感受着他的威胁，清清楚楚。

　　“好吧，其实也没什么，她没上族谱，也没有写进我的墓上，一纸休书就行了。”迫于柯山的气场，李子夜只好说。

　　这里谁都没有带纸，也没有笔墨，一时间有些为难。

　　“要么你们砸了封住我的那个石像，要么就去取了纸笔来给我写休书，不过何必再费力跑这一趟呢，烦着呢过你们也答应将放出去的。”

　　“万一放了你，你跑了怎么办？”楚羿不相信。

　　他们看向柯山他也说：“一旦阵法失效，就会有阴界人来带走你，吾也没办法。”

　　既然如此，楚羿便道：“那我去取纸笔来！”

　　司徒婠咬着下唇，感激地看向他。

　　李子夜见事情不是自己预想的那样，撇了撇嘴。

　　楚羿其实有点害怕，来时的路挺可怕的，想着问问林隐愿不愿意陪他一起，回头正对上他的眼睛。

　　“不必这么麻烦，你将他们的姻缘线斩断就好了。”他说。

　　楚羿没听明白：“什么，怎么斩断？又不是砍瓜切菜。”

　　“你可以的，是吧？”他不确定的问柯山。

　　柯山抿抿唇，问楚羿：“是有办法，你能看见他们之间的姻缘线吗？”

　　“……能。”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都下意识松了口气，柯山看向他，有些意外。

　　“自古巫觋能够探知万物，能够观察到羁绊、缘分、因果的极少。多是修行了半百的能人才能窥见一二，你竟是天生有此殊能。”

　　楚羿：“呃……这，是吗？”

　　“既然如此，你就按我说的做吧。”柯山马上说。“将二人的同心结取来，由你将它剪断即可。口中念往生咒语，可让李子夜去往生，且不会与婠婠有所牵连。完了再讲另一半发丝烧了。”

　　“就这样吗？”楚羿不确定的说。

　　“只有你才行，能看见姻缘线，才可斩断，我们皆察觉不到，就算做了也是没有用的。”

　　楚羿点点头，“可以，但是——同心结是什么？”

　　司徒婠没有疑惑他这点常识都不知道，而是解释道：“是我们成婚时，各自取下头上的一缕发丝，用我的缨绳系上，撞进了福袋里。这东西不在我这儿，应该在李家那里，就是不清楚由谁保管。”

　　李子夜听他们怎么说，忍不住插嘴道：“所以你们不打算让我出去了吗？”

　　“直接送你去往生多好，还想出去做什么？”楚羿反问。

　　“……”他愤愤地盯着他们，不悦地说：“没什么，只不过想去看一眼‘亲人’们罢了。”

　　他‘亲人’两个字讲的咬牙切齿，神情有些不对。

　　楚羿知道厉鬼伤人是需要条件的，也并不怕他，没搭理他。

　　几人商量好去头同心结，完了就打算结伴回去。李子夜被晾在后面，看着他们，“就这么走了，那我呢？何必那么麻烦，我一纸休书就可以解决的！”

　　这鬼心眼多，说话也不可信，他们都不相信他会认真帮忙，宁愿麻烦一点，也不想留下什么后患。

　　司徒婠今年才十七岁，这人投胎二十年后她也还年轻，指不定就被祸害了，还是斩断牵扯的好些。

　　李子夜不甘心地看着他们离开的身影，墓穴内的长明灯一下都灭了。

　　楚羿心跳漏了一拍，但是看着柯山在心里稳了一些。

　　这时候柯山说：“吾强行吸收了太多灵气，现在还很虚弱，要疗养一段时间。”

　　楚羿：“……”

　　不是吧哥，这个时候掉链子。他们还没安全出去呀！

　　说完柯山泛着白色光亮的身影就消失了。墓室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司徒婠感觉周身很冷，有点害怕地缩在楚羿身边。

　　“没事没事。”楚羿虽然也很害怕，还是安慰她，心里觉得林隐应该也很害怕，攥着他的手拍了拍。

　　鬼怪伤人是不能直接接触的，都是用磁场包裹攻击周身的气场，让后制造幻像吓人。

　　人的气场就是一张保护在身边的屏障，但是比起鬼怪要弱很多，很容易被击破从而造成所谓的‘自己吓自己’。楚羿虽然知道了，但是心里还是很怕了。

　　他一边努力运行气场保护自己，一边安慰司徒婠和林隐，让司徒婠带路出去。

　　“没事的，他不能对我们做什么，我们先离开这里。”

　　李子夜起了恶念的一瞬间，就试图用磁场去包裹住他们三个，奈何没什么用，又去攻击楚羿的气场。

　　三人被无形的气场紧紧保护住，他始终没办法靠近。

　　与此同时，司徒婠感觉身边阴森森的，无故后颈发凉，但是确实没什么实质性的伤害，在楚羿的鼓励下开始带路。

　　楚羿的气场不强，就只能勉强包裹住他们三个，所以隔了一个屏障，李子夜还是离他们很近的。这种感觉就像玩鬼屋一样，即使知道身边的都是假的、还是会感到恐惧。尽管他们现在还很安全，楚羿自觉自己的气场很坚固，且不是很费精力就能支撑，他还是很害怕。

　　三人手牵着手，比来时慌乱多了，磕磕绊绊，经常撞到头、磕到腰、踩到脚上面的。花了二十分钟才出去。

　　当推开石门那一瞬间，漆黑的视野终于有了些光亮，瞬间松了口气。

　　这口气还没卸下，后脑勺就是一股凉风传来。

　　他就感觉一股凉气从头顶直通心底，还没来得感受，就消失了。

　　司徒婠最先出来，回头拉了他一把，见他脸色傻白，神情惊恐，有些担心：“你没事吧？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楚羿不知道自己脸色难看，但是不舒服是真的，心里堵得慌。

　　“没事。”他摆摆手，跟林隐回身将石门关上。

　　林隐神情阴郁，视线阴沉地吓人。外面月光很亮，楚羿很快就发现他的情况，想起自己的境遇，担心他，“你怎么了，是不是刚才被邪气近身了？”

　　“我没有，你还好吧。”林隐说。

　　楚羿瞧着他不对劲，拍拍他的肩膀，“有什么事就告诉我，别憋着。”

　　“嗯，有事就告诉你。”

　　“嘿，你这话怎么听着不对劲。”

　　司徒婠看着他们，催促道：“没事就赶紧走吧，离这里远点。”

　　楚羿没再说话，拉着林隐就往外走，停在轿子那一边。

　　“我们要怎么去偷同心结呢？都不知道在谁那里。”司徒婠说。

　　楚羿咂咂嘴，感觉脑子有点迷糊。林隐看着他们，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找了个地方坐下，示意楚羿坐他身边。

　　楚羿爱着他坐下，看着她。

　　“去偷？”他不确定的说。

　　“能偷到吗，李家这么大秘密，肯定很重视这件事，愿意为了李子夜给他娶亲，肯定会将相关的东西保护地很好。”司徒婠皱紧眉头。

　　她说话的时候林隐将楚羿的头按到自己的肩上，冷着侧脸不言语。

　　楚羿抿起嘴角，微微翘了翘。

　　“我们要不，让柯山去要吧。柯山是债主，要什么不行。”他说。

　　司徒婠想了想，“也对啊，让他去试试！”

　　“可是他什么时候才能好，你问问他。”

　　她拍了拍手镯，手镯亮了亮没反应。

　　楚羿叹了口气，“这哥们儿不靠谱啊，关键时候体虚，万一又等个十天半个月你都被李子夜搞死了。还是要自己想办法。”

　　司徒婠沮丧的垂下头，挖着地上的泥土。

　　“走吗？”林隐问。

　　楚羿摇摇头，“现在回去李家会被发现，留在这里反倒安全一些。”

　　林隐便说：“那好，你就靠着我休息吧。”

　　司徒婠蹲在一边，目光在他们身上打转。

　　楚羿咳了咳，不自在的坐起身。被楚羿按了回去。

　　“睡吧，你现在需要休息。”

　　他便闭上了眼。

　　他分明不累，但是一靠在林隐肩上就开始昏沉，不出片刻就睡了过去。

　　身边时山林里的虫鸣声，夏夜里蝉声阵阵，司徒婠好奇而又大胆的打量着他们，被林隐的目光吓了一下。

　　“你们……”不知道为什么，平日里少言寡语的林隐此刻充满了压迫感。

　　“怎么？”

　　“没什么。”她闭了嘴，不再看向那边。下一秒就倒在了地上。

　　林隐轻轻将刚在钻进楚羿身体内的阴气抓了出来，婴儿拳头大小的黑气挣扎着扭动着，想要挣脱。

　　林隐向来温顺的表情变了，一样的五官，却又有些不一样的气质，像一尊煞神，无情无感。

　　黑影化作一团烟雾，那是李子夜的模样，他化成烟雾是人的形状，林隐抓着他的腰部，硬生生嘞成了拳头大小。

　　“不……”他结结巴巴地讨饶，一张脸因为恐惧而扭曲。“饶了我、别……”

　　“你胆子很大。”林隐漠然的说。

　　李子夜的一魂差点被吓得当场消散了。
第三十二章    
　　都说鬼会吓人，人的魂魄会离开身体。但是已经是魂魄的鬼其实比人更不禁吓，一不留神就会被吓得魂飞魄散。

　　李子夜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招惹上面前这个万意儿，这根本不是人。像是动物敏锐的直觉一样，鬼魂方圆十里就能嗅到一种本能感到害怕的压迫力。

　　若非林隐可以压住身上的气场，和楚羿对他的保护让李子夜被迷惑了心神，他是万万不敢直接冲着他们而来的，还试图附身在楚羿身上。

　　林隐看着他，像是在看一只卑贱的蝼蚁。

　　“我可以让你没有转生的机会。”

　　李子夜像一只被老虎按在爪下的兔子，话都说不出来，魂魄已经在消散的边缘了，开始时聚时散。

　　靠在林隐肩上的脑袋动了动，楚羿短短的发尾扫过他的脸颊。

　　林隐周身的气压从未散发出来过，让林隐比较敏感的气场十分不稳定。看起来像是在做什么噩梦。

　　林隐目光顿了一下，冷硬的面容缓和一些，下意识将周身气场收了起来。变成了那个温和无害的林隐。

　　李子夜这才好受一点，不断打颤的灵魂也缓了过来。

　　“对不起，请您饶恕。”他做鬼才三年，而且与外界没什么联系，知道的不过。只是凭着灵魂深处的本能害怕面前的男人。

　　“让你做什么你做便是，不要用什么花招。”林隐警告他。“不然我会吃了你。”

　　这个‘吃’字，十分的刺耳，李子夜颤栗了一下，漆黑的瞳孔看着他。仿佛明白了什么。

　　这世间天生就能克鬼的，便是聻。

　　传说上万年的厉鬼死后会变成聻，消失在三千世界，去另一个世界，鲜少在原先的世界逗留。就像人怕鬼一样，鬼对聻也是天生惧怕，方圆十里不敢靠近，聻能食鬼，也是世间一切的克星，游离一切因果之外。

　　这一且都是传说，流传在民间、鬼界，但是聻的存在一直都是个谜，都不在世间了，谁又能证实它的存在呢？

　　李子夜不禁觉得自己的猜想大胆，但是还是毕恭毕敬的告饶。对方是不是聻，刚才的能力也能看出来，一只手就能捏死他。

　　“我不吃你，自有我的因由，但是你要是再试图伤害他，就别怪我了。”林隐说完松了手，让他逃了回去。

　　楚羿梦里也不好受，感觉自己在寒冰地狱里泡了很久，人都麻木了。

　　他的视野变得奇怪，很高，看着下面的人群对着他虔诚的膜拜，双目充满了敬畏、爱戴，像是尊崇心中高尚的神灵。

　　这些人穿着白色的长袍，头上带着帽子，时而站着，时而跪着。

　　他是被露水降落的动静弄醒的，身上一颗颗硕大的露珠砸下，冰凉凉的，耳边也是噼里啪啦的响声，像是下了一场小雨。

　　呼吸的空气都是沁凉的，他抬起头，脖子有些酸痛。身边的林隐也被他的动作弄醒了。

　　“你醒了？”他第一句话就是。

　　“嗯，下雨了。”楚羿眨了眨沾了露水的睫毛。

　　“这是下的晨露。”林隐看他揉脖子，说。

　　“哦。”楚羿身子懒懒的，靠在他身上躺了一会儿。晨露下的不多，但是将他们的衣衫都打湿了不少。

　　他们说了会儿话，楚羿问：“小婠呢？”

　　他一醒来就没看见她。

　　“在轿子里。”

　　醒了楚羿就释放出气场去感受这山间的灵气，果然一晚上都被柯山源源不断的吸收，已经很稀薄了。

　　长久下去，李家的衰败是必然的。这些对命数有益处的外在因素正在被取走，原本李子夜的那点怨愤只是让他们出了点不大不小的事故，这下是真的出大祸了。

　　但是谁都不能阻止柯山，这灵气源自他本身，无可厚非。

　　坐了一会儿，楚羿坐起身，看相不远处的那个小庙里的雕像。好奇的走过去瞧瞧。

　　“这个是什么神灵吗？”他嘀咕着，“长得挺奇怪，但是身上毫无灵气，只是一尊石头罢了。”

　　这小庙里还有个神龛，后面你的架子上放着香和火石。别的就没有了，十分的简陋。

　　林隐目光在石像上面扫过，上前伸手放在石像身上，楚羿刚想阻止他，就看见他轻轻的抚摸它的身体。

　　细长的手指在石头粗糙的表面划过，很轻柔。

　　楚羿问他：“怎么了？”

　　“没什么，你觉得它像什么？”林隐眯起眼睛。

　　“像一条蛇？”

　　“蛇会长翅膀吗。”

　　“这玩意儿应该是在山海经的哪一页吧。”楚羿随口说，稀奇古怪的东西多了，山海经上这些类似的不少，可惜他没有见过这个相关的。

　　“我之前好像在哪儿看到过某个记载，说是地狱深渊有一个怪物，上古还没有地府时就在深渊中生长，实际上是地狱真正的主宰。这怪物像一条巨蛇，身体有五结，白色的。七寸处长着一对骨翅。”林隐说着摸摸石像的身体和后面那一对翅膀。

　　楚羿皱皱眉，林隐说的他从未听闻过，而且——

　　“这个先不说真实性和知识普及性，就这看起来胖乎乎的蛇，跟那你所说的那个很酷的怪物应该不是很大关系吧？”

　　林隐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楚羿怀疑他的身份，“你说你一直在找东西，记不得以前的事情，这个故事你怎么记得呢？”

　　“不知道。”

　　“好吧。”楚羿也不纠结，他不想说就算了。

　　露水下完了，没多久就有一群人过来，还是昨晚那些人，穿着也一模一样，他们过来楚羿和林隐就藏了起来，看着他们抬着司徒婠回去，自己绕开路先跑回了李家。

　　进入府宅就看整个府里热闹不少，来来往往很多下人，只是其中一大半不是人就是了。

　　楚羿没管这些，趁时间还早，回了房还睡了个回笼觉，知道李家的下人来请他们去吃早饭。

　　还是在前院的大厅，人还是那些，楚羿跟他们打了个招呼。

　　“坐吧。”李万招呼他。

　　菜还没上来，李万笑眯眯的看着他们，只是眼角的笑纹没有起来。

　　“我府上可是有什么地方招待不周到的？”

　　楚羿转转眼珠，直觉不对，李万周身有怒气环绕。

　　“没有，很好。”他谨慎的回答。

　　“还是下榻的床榻不舒服？”

　　“没有。”

　　“那二位昨晚为何不宿在府上的客房内？”

　　楚羿知道他这一串问题的目的，笑了笑说：“我们是司徒婠的朋友，受他的托付去她家中给二老的排位上了根香，收拾一下屋子。”

　　李万笑意不达眼底，说：“既然如此又何必大晚上去呢，司徒家与李家也算是姻亲，白日里领几个下人一道去打扫就行了，何必麻烦二位小友。”

　　“不必麻烦老爷了，也只是帮个小忙而已。”楚羿也客气地说。

　　吃过饭后楚羿回到客房，这一路上能够听见下人们匆匆忙忙的动静，说是要布置好灵堂，准备冥婚的事宜。

　　他们偶尔听见两个小丫鬟在讲话，说是昨天夜里有个二房里的小少爷发了疾病，觉得家里晦气，一大早就跑到外面的庄子上去了。

　　楚羿知道这只是个开始。李家的衰败不光是财富，还有后代。

　　白日里他坐在院子里发呆，看着下人偶来往来，无尘不知道在哪个院子设立了灵堂，念经颂歌，试图阻隔这府里的晦气。

　　他在想着怎么能够得到同心结，一筹莫展的时候无尘来了。

　　无尘手里拿着拂尘，一身道袍黄冠，独身一人。

　　楚羿坐在廊下，仰着脸看着他。

　　“楚公子，”无尘脚下生风的走来，站立在他身前。

　　“嗯？”楚羿说：“无尘道长，有什么事吗。”

　　“事到如今我也不跟你兜圈子了，你们作夜去李子夜的墓里究竟做了什么，能让李家的命数犹如被连根斩断了一般？”

　　无尘面上冷凝，死死地盯着楚羿，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破绽来。

　　“我们怎么都没做，李家的命数已经到了尽头，本就就得到别人的馈赠，如今那人要收回也是不可违逆的事情。”

　　“什么意思？”无尘拧紧了眉毛，削薄的唇抿成一条直线，唇角向下。

　　“你还是去问问李老爷吧。”

　　无尘来得快，走得也快，似乎心里认定自己被欺骗了，火气有些大。

　　又过了一个时辰左右，李家除了早饭在一起吃，午饭比较随意。有下人端来饭菜，还有一篮子清洗干净的桃子。

　　“这是大小姐特意嘱咐给您送来的。”下人说。

　　楚羿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正吃着，院子里传来脚步声，无尘和李万的身影出现在外面。

　　“哟，二位怎么亲自来这里了！”他故作惊讶的说。

　　李万脸色很不好看，意气风发的神色不再，甚至有些惊惶。但是周身的气度还是端着，背着手进了房里。

　　“楚公子，您上午对道长所说的那番话是什么意思，还是知道了什么流言蜚语？”他直奔主题，问道。

　　林隐端着碗，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咀嚼，目光都不转一下。

　　楚羿放下筷子，面向他们，认真地问：“什么意思你不清楚吗？”

　　“你们李家接二连三出现家宅不宁的情况原因是什么？是不是从大少爷死后就出现的，为什么是他，一个被重重阵法压制在墓穴的鬼魂怎么有那么大的能耐兴风作浪，你们都没有怀疑过吗？”

　　无尘冷哼一声，怨怼的看了一眼李万。
第三十三章    白玉扣
　　李万终于变了态度，他恳切的看着楚羿，“您莫非就是那位……”

　　“不是我。”

　　“他果真来了！”

　　“对。昨天夜里他来了，找到李子夜的墓，也知道了你们的计划。”

　　无尘应该是从李万那里知道了什么，倒是没有追问他们之间的话题，而是愤而甩袖，怒道：“好你个李万，竟敢隐瞒实情诓骗我，这烂摊子我不管了，你们爱找谁收拾就找谁吧！”

　　李万闻言想去拉他，无尘习武之人力气很大，直接就走了。他只好看向楚羿。

　　“楚公子，可有什么办法救救我李家，价钱好说、什么都可以应允，求求您……”

　　楚羿叹了口气，“你可知，你如今的家业都来自于那位，本就是意外之财，得即是幸，失去了也不要过分强求吧。况且是你李家先毁约在先，已经有了财富还不够，还要地位、权势，贪恋太多终究是一场空。不过你有个身负官职的兄弟，总归不会太难的。”

　　李万万念俱灰，又不甘心，最后失落的离开了。

　　楚羿瞧着他的模样似乎有些反应过激了。不过也能理解，出身富贵，要是让他一朝失去一切，如今庞大的家族也要凋零，看在眼里谁都会受不了。不知道还好，知道了就要眼睁睁经历这一切。

　　这场冥婚还没开始，就被取消了，楚羿看着院子里刚被摆放着的菊花，还有很多抱着菊花的仆人。

　　这些仆人个个面色青紫，身体僵硬，依然死去多时了。

　　他叹了口气，关上了房门。

　　这府邸失去了灵气的庇佑，正在急速向着既定的方向落败下去。

　　柯山的到来算是强行改变了他们的命运，让本不应该出现在李家这一根脉的东西出现了。现在命运要强行拨正。

　　他曾经看见李月身上有两根命运线。

　　一条一生顺遂、家财万贯，一条只是一个很贫苦的农家女孩儿，父母和睦、兄长官运亨通，晚年一家人过得很好。

　　无尘当天就收拾东西要走，扬言救不了这一家子，被不清楚原由的两房骂了一通。

　　他没说什么，走的楚羿在门口送了他。

　　无尘说：“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故意看我浑身解数的做无用功？”

　　他摇了摇头，又道：“你的道行不知深浅，是我疏忽了，竟然还妄想给你下咒，你是怎么察觉的？”

　　“下咒？”楚羿愣了一下，随即想起来，“你是说那天晚上在山里的时候那次吗，你给我下的什么咒？”

　　无尘没说话，目光紧紧地盯着他。

　　“我真不知道，具体怎么弄也跟你说不清。道长，我劝你还是先回师门调养一段时间心性，身上沾染了好几条因果，切忌暴躁易怒、冲动行事。”楚羿好心劝他，“冲动容易做错事，几十年的修行不容易，切莫走了歪路。”

　　“知道，告辞。”无尘点点头，难得诚恳的回答，转身带上背着包袱的小徒弟走了

　　“哦对了！”楚羿叫住他，“你知道司徒婠的同心结在哪里吗？”

　　无尘回头，想了想说：“应该还在李子夜的院子里，原本准备三天后要用的。”

　　“多谢。”楚羿笑了笑。

　　他心里松了口气，看着无尘走远，转身就要去寒香院里。一回头看见李月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们后面。

　　小姑娘神情复杂，不负之前的活泼开心。

　　“你们要做什么？”她问。

　　“你都听见了。”

　　楚羿挺心疼这小姑娘的，她父亲尚且承受不住，更别说她了。

　　“要同心结做什么。”她大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

　　楚羿咳了咳，不想跟她说这些，但是她又堵着路不让走。

　　“我劝你现在去看看你父亲，多安慰安慰他。”林隐冷不丁插话。

　　李月看着他，小脸皱了皱，似乎被他们冷漠的态度伤到了，一扭头提着裙摆跑了。

　　“哎，你干嘛这么凶呢，小女孩儿玻璃心，怕是要哭了。”楚羿叹气。

　　他们跑到寒香院里，库房里很多东西，如纸扎娃娃、灯笼、香蜡等，应该是存放工具的。找了很久没找到同心结，最后在主卧房的妆奁盒里找到了。

　　楚羿看了看林隐，在他鼓励的眼神下一剪刀下去给他剪掉了。

　　绣着蝙蝠的福袋掉在地上，变成两节，两捋黑色的发丝滑了出来，散落一地。

　　头发是用一根红色的绳子绑的，绳子也跟着被剪断。

　　“这样就行了吗？”

　　“嗯。还要将李子夜的那一半给他烧成灰。”

　　“这……”楚羿看着地上差不多的黑色断发，陷入了沉思。

　　“这咋整？”

　　林隐蹲下身看了看，将还是能够勉强分开的头发丝拨开，分别装起来捏在手里。“去问问司徒婠吧，她自己的头发自己能认得。”

　　司徒婠这时候被拘在后院里，同一群女眷待在一处。楚羿叫一个丫鬟过去叫人，待她出来后躲到旁边的角落里给她看。

　　“这个是我的。”她很快就分出来。她的发丝要细一些，偏软一点。

　　楚羿将她自己的还给她，拿着李子夜的跑去伙房给烧了。

　　李家他们暂时还没有要放司徒婠离开的打算，楚羿思索了很久准备留下观摩一下事情的发展。

　　等到他们自顾不暇的时候司徒婠应该就能走了。

　　接下来三天，李家以肉眼可见的变化开始萧条。家中满院子的仆人一个个都被遣散了，领了工钱离开。早上用饭也是如此，再没有铺张浪费。

　　楚羿没想到事情变故的这么快，一份诺大的家业就算没有收入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怎么着也能撑上个两年三年吧？但是这速度下去怎么感觉马上就要破产了呢。

　　李万作为家主，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里不愿见人，似乎生了什么病，很少能够看见他。

　　他们尚且没有顾得上楚羿这边，他又陪着司徒婠去了一次墓穴，确定李子夜已经投胎去了李家人还不知道，司徒婠也就当走个形式，每晚坐着轿子去，早上又被抬回来。

　　终于在第三天的时候，楚羿在院中看一本古书，繁体看的困难倒也不影响阅读。他看着看着，感觉到一股庞大纯粹的灵气在空气中浮动，马上意识到是柯山醒过来了。

　　他‘啪’地一声合上书，回头叫林隐：“柯山醒了，我们去看看！”

　　林隐很快从屋内走出来，两人一道往寒香院里走去。

　　路上经过后院的时候遇到了一个很意外的人——李月。

　　李月穿着颜色素净的衣服，精神不太好，眼下有些青黑。她手里提着一个食盒，正在小路上走。

　　避无可避的迎面撞上，李月看着他们，有点意外。“你们急急忙忙地是要去哪里？”

　　“额……”楚羿一直对这个小女孩有些愧疚，不知道怎么面对她，随口说：“有事情。”

　　“嗯。”她也没有多说，点了点头就要走。

　　倒是楚羿多问了句：“你这是要去做什么？”

　　“哦，”李月看了看食盒，说：“我让人煮了鸡汤，给我爹送去。他近日身体不好。”

　　李万在那天之后就没有再试图找过他们了，偶尔能够看见有一些道人、神婆等身份的人在府上出入。

　　具体怎么样他也不敢去打听，不管怎么说，如今的局面与自己没什么关系。

　　“令尊还好吧。”他客气的问好。

　　李月点点头，“还好，那月儿就不打扰了，两位请便。”

　　楚羿点点头，看着擦肩而过的小姑娘周身萦绕的灰败之气，她的命运正在向另一个结局转向而去。

　　寒香院里没有下人，本就偏僻的院子十分荒凉。他们进了门就直奔主屋，司徒婠与柯山面对面坐着的。

　　柯山看着与之前打不相同，魂力很充盈，之前只是白色的虚影，这会儿竟然看着与常人无异。能够看到他的能力也恢复了很多，周身气场强烈。

　　“你们来了。”刚推开门司徒婠就像早有预料似的，头也不回的说。

　　“嗯，刚感应到柯山的情况就过来了。”楚羿说着，带着林隐进屋。“柯山你怎么样了?”

　　柯山白色的眼睛转向他，因为是坐着的，微微仰了仰头，“很好，吾的魂魄归位，想起了很多事情。”

　　他看柯山，又看看司徒婠，这俩人面对面坐着，他也坐到另一边，不忘给林隐拉了一下凳子。

　　“你现在不会再睡过去了吧，这一切都是怎么回事儿?”

　　柯山抬起手，手上有一块白玉平安扣，小小的圆片只有一片指甲盖大小，中间一个很细的小孔，用来穿绳子的。

　　他们目光放在白玉上，好奇的打量。阳光在玉上照出莹润的光泽，隐约能瞧见上面有些纹路。

　　“白邕国每一个学习巫觋的人，都有一个象征身份的白玉，吾手中的这枚，来自吾的至交——一位叫白月牙的巫女。”

　　柯山神情恍惚，本就没有焦距的眼神不知道飘向何处去了。

　　“吾想起来很多，吾的过往、吾的使命。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了的，这枚白玉是与灵魂牵绊的，也是它的指引，让吾找到了你。”

　　他看着司徒婠，又好像没有看着她，意味不明地说完，将白玉托在掌心递过去。

　　“现在吾将它还给你。”

　　司徒婠表情很懵，稀里糊涂的看着他，没有伸手去接。

　　现在的柯山像是进入了某个内心世界，与外界有些隔膜，她不敢贸然打破这个古怪的气氛。

　　楚羿眨巴眨巴眼睛，跟林隐交换了一个视线。

　　司徒婠不去接，他就催促：“你拿着它，它会给你指引。”

　　司徒婠看了看楚羿，又看看林隐，在他们鼓励的目光下，紧张的咽了咽口水，缓缓伸手拿起那枚小小的白玉。

　　那一瞬间楚羿看见平平无奇的白玉释放出强大的能量，冲着司徒婠而去。

　　这股能量携裹着大量的、被陈封了百年的记忆，与女孩的灵魂产生共鸣。

　　楚羿感觉自己的能量都要被耗空了，他甚至清晰的看见司徒婠的灵魂在颤抖，下一秒他这个窥伺着也一起被吸进了记忆里。
第三十四章   吾愿以魂献祭
　　所谓的指引，就是玉佩本身携带着部分很早的记忆，封在里面，待某个时候被开启。

　　司徒婠本身与玉佩合二为一了，记忆中的事情都是经历过的，楚羿被拉进来后从一个旁观者的角度管看了整个事情的经过。

　　像是走马灯一样，缤纷凌乱的记忆在眼前划过。

　　这些东西很杂，楚羿的视野跟着司徒婠转换，她穿着熟悉的白袍子，行走在一座森然的宫殿内，长长的走廊转角后是一个大殿。

　　殿的穹顶很高，两边是十殿阎罗的雕像，还有诸天修罗。

　　殿的最中央是一个单独升起来的平台，上面是一个熟悉的长着翅膀的白蛇。

　　主神的雕像前跪着一地的白袍祭司，他们没有注意到司徒婠，一个个神情慌张的对着神像颂念着什么。

　　她叹了口气，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

　　一个白袍祭司看向这边，然后起身走来，近了能看清那是柯山。跟后来的柯山没什么也没两样，一样年轻的面容，只是神色比较复杂。

　　他穿着白袍，脖子上挂着一枚白玉扣，也没灰白的眼珠，整个人像极了高洁悲悯的菩萨。

　　“你来了。”他走到近前来说。

　　“嗯，情况怎么样了?”他听见司徒婠的声音。

　　虽然楚羿在这里没有办法动用气场，但是切身能感受到现在的情景似乎很紧张，人人都很恐慌。像是有什么大事即将发生。

　　柯山摇了摇头，“阵法已经被启动了，从来没有感受到这么强的神力回应，那位恐怕真的要被召唤出来了……”

　　“怎么会这样，区区一个现世阵!”司徒婠不可置信道。

　　“吾等起先也不信，但是能够感受到的神力越来越多，显然已经惊动了那边……现在百位祭司不眠不休颂安神曲，希望能安抚到那位。”

　　司徒婠冷声问：“那群人杀了没有?”

　　“关押起来了。”

　　“杀了，惹下这么大的祸事，还留着干什么。”

　　柯山无奈的说：“毕竟是皇储，祭司院也不能随意处置。”

　　司徒婠不悦地皱紧眉头，骂了一句什么。她抬头看看十殿阎罗的雕像，再看看主位的神像。

　　“白月牙，我找你来你想请教你有什么办法的，这幽是冥界之物，万年前入世一次，所过之处无不是灾难频发，如今能治住它的上古神已经不在，若是因我白邕国之故引来人间，那我们就是千古罪人!”

　　“能被一个简单的阵法引来的怎么会是本尊，我要求处置皇储，便愿意与你们合力一试。”司徒婠——也就是白月牙冷静地说。

　　画面突然像是被按了快进键，很多场景一略而过，期间楚羿看见了处置皇储的场景。

　　穿着华贵、神情倨傲的少女被绑在祭坛上，放血祭神。鲜红的的血液顺着祭坛图腾的形成一个复杂的阵法，红光大气起。

　　像是国主的人跪在下面，头埋着。上百个白袍祭司依次上祭台，围坐在一起吟诵咒语。

　　这个场景很奇怪，楚羿一开始以为是简单的处罚皇储，后来发现这场法事做了几天几夜，以白月牙和柯山为主，祭司们从未停下过一刻。

　　直到某一天，天边响起一声闷雷，狂风大作。祭坛边的草木被吹气起，祭司的白袍也都猎猎作响，延续三天的颂歌停下来。

　　所有人默契的抬起头，看向黑压压的天际。

　　乌云像一条巨龙的形状盘旋，一颗红色的球形刚好在眼睛的位置。

　　这个场景委实壮观，楚羿作为旁观者都被深深的震撼到了。

　　早知道这一刻，祭司们已经做好了准备。

　　白月牙起身画阵，祭坛上还是三天前皇储的鲜血，这时候国主被几个士兵压着送了过来。

　　柯山看着面前的祭司们，他最年轻，能力最强理当是服众的。

　　“从你们戴上白玉扣起，想必就已明白自身的使命了。”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清冷，语气不急不缓，哪怕现在情况危急。

　　“吾等是高贵的的白邕祭司，但是不光白邕国的子民需要我们，世间的生灵也需要我们。巫觋之责，是联通三界，守护苍生。吾等是神圣的使者——邪神降临人间，吾等应当不惜代价，以身为屏阻挡邪神降临人间!。”

　　风吹动着他的衣袍，高挑的身姿站里在祭坛边缘，仿佛一只即将乘风而起的白色大鸟。

　　风中传来的声音是像是从地狱深处而来，携带者深渊的风、还有死亡的气息。

　　所有祭司共同吟唱起神秘的咒语，这种语言很奇怪，他们语调时而高亢，时而低沉，像是在唱歌。

　　这时候白月牙站起身，手里拿着一把兽类骨头制成的一尺长的短刀，她走到被压在祭台上的国主面前。女性纤细尖利的声音在祭司们的吟唱中响起：

　　“天道聚，日月证，千万生中，地狱之神聆尔——献祭皇储之血、国主之心，祭司之魂——甘献祭于尊神，阴阳分两界，地狱冥渊，降隔两道，失落彼身……”

　　白邕国国主被绑缚住身体，不断往后退却，双瞳睁大，惊恐的瞪着女巫。

　　他想后退，但是不知不觉被所有祭司围在了最中间，有口不能言。像极了每年祭司牲畜时的那些祭品。

　　国主无声的呐喊很快就被惊恐取代，女巫手中的骨刀毫不留情的捅进他的胸口，细白的手腕一拧一转，血液一丝一毫都没有站到她洁白的衣袍。

　　国主睁大着眼睛倒下，女巫手中拿着一颗血淋淋的心脏，它上一秒还在温热的躯体内跳动，下一秒就面临着寒风。

　　风很大，并渐渐地在低低的上空汇聚起来。竟是一个小型旋涡状的风眼。

　　这个场景楚羿有点眼熟，记忆中柯山复活时自己好像就是从这个旋涡里离开的，那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大门。

　　不过……现在来看，他不会走到冥界去吧？

　　这个场景身临其境方能体会这种震撼。众多强悍的力量汇聚在一起，跟高空而下的罡风碰撞、撕扯，旋涡越来越成型，到了一定的程度居然慢慢减缓了扩大的速度。

　　楚羿似乎都听见了那头传来一声怒嚎，来自幽冥的声音。

　　祭司身上的白玉散发着亮光，从脖子上飘起，迸发出璀璨而强大的光芒。

　　每个白玉扣都绑定了一个祭司的神魂，他们献祭灵魂，封锁这个两界相通的缺口，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松懈。

　　楚羿等了很久很久，那个旋涡被一点点缩小，直到消失在石像上空。所有的祭司耗尽心力，肉身承受不住地狱的罡风，被绞杀成了碎片。

　　这无疑是一场损失巨大的博弈，祭司们一个一个的倒下，一不留神就被罡风撕碎，空气中的血雾汇聚，飘散在四周久久不散。

　　楚羿闻不到空中的血腥味，但是他仿佛已经感受到在血雾中坚持的他们有多么强大、坚毅。

　　他们一个一个倒下，最后只剩下柯山和白月牙尚且还在，旋涡闭合的那一刻，他们同时卸下周身所有的灵力，无形的气场终于停止了运转。

　　十二颗白玉汇聚在幽的石像上，深深镌刻进石身，组成一个形状。

　　柯山颤抖地站起身，坚持到现在已是强撑，他的肉身已经支撑不住了，随时都会消散。他轻轻抚摸石像上的一百多枚白玉，想说什么，一张口却是一口腥甜。

　　他只是擦了擦唇边的鲜血，忍着五脏六腑被搅碎的痛苦，对白月牙说：“今日我们只是暂时封住了这条结界……地狱与人间的薄弱会被其他人发现，若是出事，人间将会成为炼狱……百位祭司的神魂于玉中镇压结界，我将神魂寄于玉中在世间修养。待我修养成型后，请你务必带我回来，届时我将彻底封住这处结界……”

　　白月牙答应了他的请求，二人结了一个契约，约定百年后相见。害怕找不到对方，白月牙将自己的白玉扣交给他，柯山的身体瞬间化作血雾消失，残破的灵魂进入白玉里消失不见了。

　　画面定格在这一地的狼藉和白月牙的背影上。

　　她不是白邕国的祭司，不隶属于这个组织，加上强大的巫术和有所保留能力，算是这场祭祀中唯一留下的活口。她的衣袍已经被染成了红色。

　　记忆随着戛然而止。楚羿感觉到有一股力量拉扯着他向某个方向而去，他知道要离开了。

　　后面的事他很想知道，白邕国接下来是怎么样的，白月牙接下来去了哪里……

　　下一秒他坐在了寒香院的屋子里，柯山和司徒婠坐在他面前，两人对视着。

　　刚才记忆实在太过于庞杂，一时间楚羿看着两个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有种违和感。

　　司徒婠眼泪朦胧，竟是陷入回忆出不来了。

　　“都想起来了吗？”柯山问她。

　　没人发现楚羿也看到了这段记忆，他也不说。

　　司徒婠哭了起来，打了个哭嗝。

　　“我竟不记得、我竟不记得了……”她哽咽道，充满歉意。

　　柯山叹了口气，曾经年轻强大的大祭司依旧温柔可靠，“你转生这么多事，孟婆汤几番下肚，早已忘却了那些事，不必自责。”

　　“对不起，我失信了。”

　　“没有，你找到了吾，唤醒了吾，便是履行了诺言。”

　　“可那是意外，要是没有意外的话，我可能一辈子都不知道这些事情，百年前的约定我也不会想起来。”

　　柯山温柔而坚定的看着她：“这不是意外，这是冥冥之中的约定，契约会让我们产生交汇，是你的灵魂在指引你。”
第三十五章    魂玉
　　司徒婠哭了一会儿，渐渐止住了，缓过来他先问柯山：“后来怎么样了，你怎么会变成这样，在玉镯里?”

　　“百越盛行巫蛊门道，吾从百越之境出来，向着中原去。因为灵魂很虚弱，恐将魂飞魄散，想寻得几处灵气强的的地方寄养。吾将三魂携着七魄分开藏在了几处地方。最后一处是这里。”

　　“当年有一农夫修建房屋，要往地基里放宝瓶，吾便许诺给他富贵、气运，只让吾将一魂放入宝瓶内，受到家宅的庇护，方便滋养一魂。只是后来他们起了心思，竟然将吾的魂魄取出投放到后代身上，让吾找不见。”

　　司徒婠听完感慨道：“真是冥冥之中有天定，没想到误打误撞竟还是让这个报应实现了。”

　　“哼，”柯山发出一声哼唧，倒不是不满，只是一声意味不明。“气运笼罩在信者身上，终将会带来审判。”

　　楚羿忍不住插嘴道：“那你一共存放了几个地方呢，只要都找到了你就能复活吗?”

　　柯山看着他，说：“沿着百越群山往中原的路上，一共有三处地方。”

　　“你现在还记得路吗？”

　　“吾记得……大概。”

　　“我们既然相遇了，当时的预言不就是，当异界开始躁动、结界动摇的时候，我们再次相遇。我要带你回去，彻底封印结界。”司徒婠缓声道，看着柯山的眼神充满了坚定。

　　一切都想起来了，柯山复活、司徒婠决心帮助都是顺理成章。

　　现在最激动的还是楚羿。

　　他按捺住心里的欢喜，心想离回家又近了一步!面上不显，眼睛却亮晶晶的。

　　一旁的林隐有点懵，他是现场唯一一个真正的不知情人。

　　“你们在说什么?”他迷茫的问。

　　柯山跟他们讲了事情的始末，从他的角度看更加的全面。

　　也是楚羿直接看见却不明白的前因后果。比如那个皇储。

　　南边沿海到内陆延绵上万里的一带地区，分布着上百个种族、小国。常在大山深处聚集成城市。白邕国便是其中一个不大不小的国家。祭司院在白邕是个神奇的组织，他们没有军权，却凌驾于皇室之上，所有臣民都信奉它。

　　百越众族崇尚巫术，各自有着自己崇尚的神灵，白邕国信奉的是传说中地狱的主宰：幽。

　　传说幽是地狱唯一的神灵，在九万冥火中诞生，掌管着死亡与永生的奥秘。

　　白邕国的人崇尚死亡，丧葬是所有仪式中最重要的。他们的巫师都会召唤亡者，出窍、短暂去往地狱。每个国家崇尚的都不一样，而在白邕这是主流。

　　至于远在地狱的神灵为什么会被他们召唤过来，起因很离谱。

　　就是皇储因为好玩，为了挑战祭司院的权威，招领了几个民间的巫师一起做的。原本只是玩玩，谁知道传说中的怪物竟然真的感应到了他们的召唤。

　　就好像你客气的说了一句：来玩呀。

　　对方兴冲冲的冲过来了!

　　再比如有一个前提条件，白月牙是白邕最强大的女巫，以前也是祭司院的祭司，但是因为什么原因被赶出了国家机构，流落民间。

　　皇室的权利再大，一但触碰到了禁忌，祭司院也有权利处置他们。

　　国主和皇储成了献祭阵法的祭品。那一次白邕国没有了国主和皇储，一下子损失了祭司院所有的祭司。整个国家瞬间失去了核心，后续情况怎么样在场除了白月牙没人知道。但是司徒婠失去了记忆。

　　楚羿曾经预见柯山复活的场景，那个祭坛就是白邕国的。不过与司徒婠记忆中的不一样，它十分荒芜，建筑都是残破的，还生了很多杂草。

　　这个小国发生了什么没人知道，可能曾经被侵占了，如今只留下一处遗址。

　　柯山的心情是最复杂的，那是他的故国，也是家乡。虽然已经过去五百年了，但是记忆清晰的还能想起曾经的每一个细节。

　　街道、房屋，祭司院的每一条走廊，大殿内的符咒经书都一一在眼前浮现。

　　这种感觉很奇妙，感情已经淡了，但是记忆却很熟悉。

　　柯山怅然地望着某一处，有些失神。

　　随着他清冷的声音落下，房间陷入了片刻安静，没人去打扰他。

　　林隐皱了皱眉头，不知道在纠结什么。

　　楚羿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小声询问：“想什么呢?”

　　林隐转头看向他，抿楚唇想了想，“所以他们招惹了幽，它来了又给幽赶回去了?”

　　“呃?”楚羿没想到他的关注点居然在这里。不过这么一说好像也是哦。人家本来不想来，被叫过来了，走到门口又被赶走了。

　　换个角度想其实幽也挺郁闷的吧。

　　林隐似乎很纠结这个事情，一直拧着眉头，很不高兴的样子。

　　司徒婠和柯山没注意他们这边的对话，司徒婠摸摸手上的玉镯，这是一件灵气，自古玉能养魂，柯山在里面待了几百年，玉镯早已代替了白玉扣成为他的魂器。

　　“你的白玉扣呢？”司徒婠问他。

　　“在白邕国祭坛上，与其他一百二十位祭司的魂玉在一起。”

　　“他们都转世去了吧。”她有些怅然道。

　　“嗯，但是每个祭司死后都会祛除魂玉里的羁绊，如果不去的话转生依旧会缺神少魂，过得浑浑噩噩。如今魂玉还在封印的地方，祭司们的转生并不好过。待吾回去封锁结界，也替他们消除羁绊。”

　　这些都是朋友、同僚，柯山留有一命的目地其实还是跟最初的一样。

　　“你会死吗？几百个祭司都封不住的结界，你一个可以吗？”林隐沉声问。

　　柯山沉吟了一会儿，道：“可以的，结界已经成型，吾愿意奋力一试。”

　　“那你会不会死……”司徒婠追问，

　　“……吾不知，只要结界没有被破坏，应当不会的。”

　　“事已至此，我们还留在这李府做什么呢，早点寻找你的魂魄吧。”她眨眨眼，不耐地说。

　　楚羿见她似乎忘了什么，提醒道：“可是李家不同意的话，你父亲的坟？”

　　少女又颓然的坐了下来。

　　接下来的事情似乎跟楚羿他们没什么关系了，司徒婠想了想，话刚要出口就被楚羿堵了回去。

　　“我想要与你们一道！反正我跟林隐一路过来都到了这个地步了，索性就与你们同行吧。就当帮忙也行、陪跑也成，请务必让我们一道。”

　　“为什么……”

　　“就当我喜欢多管闲事吧。别问了就这样，说不定我还能帮上什么忙。”

　　司徒婠果然没再说什么，而是看向林隐。

　　林隐点点头，“我一直与他同路。”

　　她茫然地点点头：“那好吧。”

　　最后他们商量了一下让柯山出面交涉一下，毕竟他身份特殊，李家不会不给这个面子。

　　进展很顺利，李家现在自顾不暇，李子夜已经投胎去了，再拘着司徒婠也没什么必要。

　　不过他们也没轻易放过，既然柯山都亲自去要人了，自然是有条件的。

　　至于条件是什么他回来没有说，直接叫他们收拾包袱上路。

　　他们来得悄然，走的也没什么声息，平日里热闹的李府一下子空了许多，李万始终不曾露面。只有几个表少爷和李月来松了送他们。替他们准备干粮。

　　二房长子，被李月唤作十二哥哥的男子送他们到了门口，道：“就此止步了，府上事多，恕不能远送了，愿几位个人此去一路顺遂。”

　　楚羿接过装着干粮的包袱，司徒婠跟他道谢告辞。他余光发现了躲在影壁后面的身影，不难看出是李月。

　　十二注意到他的目光，回头看了看，脸上尽是无奈。

　　“月儿如今年纪到了，还没许人家，伯父疼眼珠子似的疼着她，是希望能择一位良婿。他一开始是属意你的。月儿应该也知道一些事情，不过你们没有缘分……”

　　楚羿听完都惊了，这是真的吗，他怎么从来没察觉到？就算是这样也应该是林隐的啊。

　　看他呆滞地表情十二就知道此事完全是自家自作多情了，人家根本就没往那边想。

　　可怜他这没见过多少外男的小妹妹，懵里懵懂的就起了意。

　　话到此处也就到了尽头了，没什么好说的，楚羿与他告辞，转身离开。

　　春洋县说小也不小，他们出了门去买了三头毛驴。毕竟此去山高路远，光靠脚走路的话不知道要到何年何月，而且人也遭不住。

　　驴子比马更好驾驭，也更加耐劳，野外徒步旅行的人多自称驴友，原因就是驴子十分耐劳。最主要的是，它比马便宜将近一半的价格!

　　三个人一人一头驴牵着出了城，驮着足够的干粮和水，柯山白色的身影化作一缕风消散不见，几分钟后又回来了。

　　“已经到汉地边陲了，往前是连绵的深山，大约要走几百里才能翻越过去，而且再也看不到城镇了，鲜少有人迹。”

　　“几百里？”楚羿在心底换算了一下距离，要是从高空的话，应该往下是一片绿淙淙的群山。

　　而且翻过这座山还有下一座。

　　几人骑上驴顺着路进了山。楚羿让自己的一缕灵识附到风中，往前探索。

　　风行驶的很快，时而低时而高，最后在高空汇聚，能够看到下面绵延万里的群山。
第三十六章   天天露宿野外怎么办
　　楚羿感觉自己就是一阵风，视野也从单一的方向改成了四面八方。他看到了下面的群山，在烈日下缠着翠绿的松枝，又吹到了溪谷边，撩动着涟漪。

　　这种感觉很神秘，他操纵者风往前，吹了很久，除了茂密的群山看不见别的东西。

　　楚羿收回神识，在柯山的带领下前行。

　　三人三驴，前面漂浮着一个白色的男人，树影重重，在深山老林中着实有些可怕。幸好没有什么人涉猎这里。

　　走了一天，直到天将擦黑了，山里的视野比较暗，实在看不清路，他们才找了个地方停下来。

　　说实话楚羿挺怕野兽和毒蛇的，山里的虫子毒性都比较强，他们找了各个比较空旷、地势高平坦的地方休息。

　　旁边茂盛有很多茂盛的草丛，开着不知名的野花，小小的、淡黄色的。毛驴们似乎很喜欢这些小花，停下来后就绕着圈子去吃。蹄子将附近的草都踏平了，草汁的味道在空气中散开。

　　他们这块地方能够透过树冠的空隙看见小部分天空，今晚的云层很厚，月亮被遮住了，整个视野灰蒙蒙的一片。

　　他们掏出火折子燃起一堆火，火能躯干野兽和蚊虫。

　　司徒婠随身的小包袱里带了一件小毯子，很薄但是很大，用来铺在地上隔绝地气。

　　楚羿升起火，目前能找到的柴很少，就拿起一根正在燃烧的火棍子去附近找柴，司徒婠在忙着将驴拴在附近的树上。

　　举着火把视线就亮了，楚羿在潮湿的枯枝败叶中找到一丛薄荷，还有在一堆杂草里面混杂生长的苦蒿。苦蒿的气味十分特别，清新又夹杂着浓郁的苦涩味，很容易闻到。

　　楚羿薅了一大把薄荷，又扯了许多半人高的苦蒿，跟捡来的树枝一起拖回去。

　　司徒婠眯起眼睛看着他带回来的东西，疑惑地问：“这是什么啊？”

　　她又嗅了嗅，不确定的问：“苦蒿？”

　　“嗯，这山林里蚊虫又多又毒，苦蒿用来熏了，烟能驱虫。”楚羿将树枝扔在一边一屁股坐下。“这是薄荷，揉碎了汁水涂在身上也可驱蚊，还能提神醒脑。”

　　林隐将树枝折了，摆放在火堆边烘烤，顺便将苦蒿也扔进火堆里。

　　他们分了薄荷，涂在裸露的皮肤上。

　　这山间野兽很多，经常能听见奇怪的声音。

　　有穿过草丛、踩过树枝的声音，也有远处低低的嚎叫，更多是树上传来的鸟叫。

　　柯山坐在地上，任由司徒婠枕着肩膀睡得安稳。楚羿和林隐坐在另一边，各自垂着头打瞌睡，但还是留着几分清醒。

　　“咕咕——”一声夜鸮低哑的叫声响起，司徒婠冷不丁打了个寒噤。

　　这声音其实隔一会儿就有，都已经习惯了，但是冷不丁好像就在附近，楚羿一下子就醒了。

　　他本来睡得就不沉，抬起头看见柯山揽住司徒婠的肩膀拍了拍。

　　她呓语两声就，脑袋动了动又睡过去了。

　　楚羿眯起眼睛，下意识四下看了看，身前的火堆以外都是漆黑的，黑幢幢的树木一片一片、层层叠叠。

　　他坐起身往火里填了一几根木头，坐在对面的看着他。

　　填完火楚羿瞌睡醒了一半，看着旁边盘腿打坐，头都垂到锁骨的林隐，缓缓靠了过去。上手很小心的把他的头扶到自己的肩上靠着。

　　林隐睡得很沉，没有醒。

　　楚羿也借着他的力道放松身体靠着他，双眼失神的望着黑暗深处发呆。

　　时不时就有一只动物跑过草丛，带出一阵动静。

　　楚羿本来快睡着了，迷迷瞪瞪的时候突然感受到一股视线，突如其来，充满压迫感。

　　他瞬间释放出气场，但是只够包裹住自己和林隐。

　　他的气场更能准确的感应到是个什么东西，这是肉眼看不见的。

　　一条黄色的蛇冲向他面前，释放出磁场攻击着楚羿，想是淬了毒的针一样。

　　楚羿的气场将来着容纳起来，软化成了没有杀伤力的面条。

　　蛇也在下一秒变成了黑眼消散。

　　他撤回气场，惊讶的看向柯山：“这是什么?”

　　“山中浊气所化，没什么威胁。进入人体也会被阳气所消耗，不过会让人生病。”柯山没当回事。

　　说完又赞赏一句：“反应不错。”

　　楚羿听完松了口气，刚才是真的被吓到了。他对危险本能个感知，但是无法判定危险的等级。

　　可能是紧张起来肌肉下意识就紧绷了，林隐动了动，睫毛抖动着似乎要醒过来。

　　楚羿连忙放松身体。一边将这些浊气从气场里面清理出去。

　　这些浊气不堪一击，像是泡沫一样一戳就破，他用自身的能量去触碰它，却一下就散了。

　　这一团浊气只有一众元素组成，楚羿看不出来是个什么。本质就是一种污浊、让人感到不适的气息。楚羿记住了这种东西，一转眼就发现身边有不少这种浊气。

　　像是破译了一种新的物种，之前不知道它的存在，就感受不到。一旦发现了，这些浊气就跟植物的灵气、人的气场一样，被他捕悉了。

　　目光所及黑乎乎什么都看不到的森林，闭上眼全是能够明确感应到的能量体。

　　这种感觉类似于人体能量场那样，分别能够代表不同的状态。

　　有益的、有害的，都被他一一获悉。

　　林隐醒过来，回头看着楚羿的侧脸，他正闭着眼睛出神。侧脸在火光的映照下通透清晰。

　　他疑惑地看向柯山，对方给了他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半晌，楚羿终于睁开眼睛，第一时间察觉到林隐的目光。

　　“怎么醒了？”他温声问，肩膀塌了下来。

　　林隐迷迷糊糊的摇摇头，“没睡沉。”

　　柯山掐指算了算，对他们说：“现在才子时初，尽量多睡会儿吧，接下来几天赶路的时间多。”

　　两人应了一声，但是又起身去附近找了些烧火的柴回来，最后坐着发呆，慢慢才睡去。

　　苦蒿燃烧的很快，但是烟味呛人，驱蚊效果不持久。也不可能一直去反复添，所以难免遭了些叮咬。

　　这一晚大概就是司徒婠睡得最安稳了。有柯山守夜，他也不需要睡觉，尽可以安睡无忧。

　　楚羿夜里时睡时醒，睡不安稳。每次睡前都会将林隐的头扶在自己肩上，但是醒了后自己又是靠在他身上的。

　　楚羿最后在一场噩梦中惊醒，天终于亮了，他正枕在林荫的腿上，蜷缩着身体。

　　这个时候天还不算亮，刚是灰蒙蒙的时候，雾气从地上升起来笼罩了整个森林。

　　视线中的森林有点淡淡地蓝色光线，白色的迷雾让人视线根本穿不透，看不了远方。

　　楚羿刚睡醒，喉咙有点干涩，嘴巴也涩涩的。

　　火堆还在燃着，柯山闭着眼睛打坐，被司徒婠垫了一晚上脑袋。司徒婠还睡着，林隐低着头，睫毛遮住了眼睛不知道醒没醒。

　　楚羿坐起身，四下看了看，习惯性的释放出气场去感受周围的能量。

　　没有什么危险，这个时候的植物吐纳氧气最多的时候，空气很好，对人体有益的能量遍布在空气中。

　　楚羿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还带着凉意的氧气沁入心脾，瞬间就醒神了。

　　林隐抬起头看着他，双眼清明，似乎是醒了好久了。

　　“诶，你什么时候醒的，好早。”楚羿惊讶的说。

　　“很早就醒了。”林隐说。

　　“山里空气是真的好。”楚羿慢慢起身，想走两圈，没想到衣服勾到了树枝，被带起来了。

　　“嗷嗷嗷！”他小声叫了两声，弯腰去取。

　　这动静不大，却让司徒婠醒了。

　　她揉了揉眼睛，迷蒙了一会儿才清醒过来。

　　“什么时辰了？”

　　柯山马上说：“寅时了。”

　　也就是早上四五点的样子。

　　这个时间气温低，空气中的雾气都是水分，凉凉的。楚羿搓了搓胳膊，站起身准备去走走。

　　他感应到这附近有一处水源，一个小型的水氹，地势比较低，四周偏高形成的像是小池塘一样的地方。这样的地方几乎在雨季能聚集很多的水源。除非大旱否则不会干涸。

　　离这里不算远，楚羿一边附识在风上寻找过去的路，一边领着司徒婠和林隐往前走。

　　“火还烧着，找到水洗漱一下，说不定还能抓一条鱼。干粮吃一点少一点，不知道还有多久才能遇到人呢，能省就省一些吧。”他用捡来的木棍破开面前的草丛，小心翼翼的走在前面探路。

　　“小心一点，注意脚下，当心有蛇。”楚羿说。

　　柯山原先没来了，不放心还是飘飘幽幽的来了，有他在似乎什么都不害怕了。

　　花了半个小时找到水氹，大概有半个篮球场大，在地势很低的地方。

　　因为被周围的树木包裹着，水面飘着的落叶几乎遮住了整个水面，还有很多腐烂的。

　　这水看着着实有点埋汰，他们下去到水边，轻轻拨开枯叶，底下的水意外的干净清凉。

　　简单的洗漱了一下，楚羿凝息感受气场，试图找到水中有没有属于鱼虾的能量。还真有许多小小的能量在水里、稀稀拉拉，都不在岸边。

　　水面漂浮着枯叶太多了，根本看不清下面的情况。要抓鱼基本不可能。

　　观察了半天，他只好遗憾的说：“抓不到，枯叶太多挡住了视线。”
第三十七章   山中城
　　几人面对着枯叶覆盖的水面，面露遗憾。

　　但是没有办法，鱼本来就游得快，视野还受阻，说不定下面有什么危险生物也未可知。。

　　楚羿正要转身走，就见司徒婠抬起胳膊挽袖子，做势要脱鞋子。

　　“你干嘛？”他忙拉住她。

　　这姑娘想要自己下去摸鱼，鞋子都脱了。

　　“下去摸鱼啊，别担心，我做过农活在，摸鱼抓虾可会了。”她耿直地说。

　　楚羿忙给她拉回来，捡起鞋子让她穿上：“别了别了，没必要。还会遇到别的干净的水源的，下面又脏又危险，先走吧。”

　　司徒婠有点遗憾的样子，还是穿上了鞋子。

　　楚羿这才发现这姑娘有一股勤劳勇敢的虎劲儿，。

　　“走啦。”他叫蹲在水边不知道在看什么的林隐。

　　顺着林隐的目光看过去，就见柯山不知道什么时候飘飘悠悠的到了另一边。

　　柯山又飘回来了，他对楚羿说：“挖一个坑。”

　　“什么？”

　　十分钟后他们照着柯山的指示，在水边的地上挖出一个小水坑，水坑脸盆大小，手臂宽的凹槽连接着水流。

　　他们洗干净手，蹲在一边看柯山操作。

　　只见他站在水面上，衣摆漂浮在水面，连倒影都没有。他口中念着什么，听不清楚，偶尔飘过来一个音节也听不明白。

　　楚羿闭上眼睛，用气场去感受，发现随着他的吟唱，有一个淡淡的能量从他周身散发，水中移动的能量也与之回应。

　　那些移动的能量，像是受到了吸引，都朝着他而去，不出意外，现在柯山脚下的那些枯叶下面，汇聚了水内所有的鱼儿。

　　柯山又牵引着它们朝着自己这边而来。

　　他睁开眼睛，耳边传来水声，和司徒婠的惊呼。

　　“哇！有鱼，它自己跑过来了！”

　　水坑里一条巴掌大的鱼在挣扎，想回过头离开这方寸之地。来路本来就窄，另一条更大的鱼堵住了路，接下来三条、四条。

　　“够了吗？”柯山飘过来问。

　　司徒婠笑意都藏不住了，“够了够了！”

　　水坑已经装不下了，几条鱼活蹦乱跳的，有的的蹦到了地面上，瞪着眼睛，张着嘴费力的呼吸。

　　楚羿觉得柯山用的方法挺厉害的。

　　以前不了解这些法术、巫术什么的，只觉得神奇，但是一旦发现事物本质是能量体，并且可以控制这些能量后，好像一切都有了依据。

　　就像一道很难的数学题，一旦找到了对的公式去套，就会顺理成章了。

　　他们带着鱼满载而归，柴已经不多了，又去找了些柴火，吃了一顿烤鱼。

　　林子里草多，无气又大，一趟下来身上都湿漉漉的。围在火边一边烤衣服一边烤鱼，吃了一顿热乎的。

　　这山中的水养出来的鱼肉质很鲜美，腥味也很重，没有什么作料去腥，连盐也没有，吃起来着实说不上好吃。

　　林隐接过被楚羿不小心烤焦了一面的鱼，把自己烤的两面焦脆金黄的给他。

　　“唔？没事……”楚羿不好意思的说，没有去接。

　　林隐直接咬了烤焦的鱼：“拿着吧。”

　　楚羿看着他，眼睛睁得圆溜溜的。

　　林隐看着他笑了笑，两人肩膀挨着肩膀，面对面。楚羿觉得自己的脸有点热，耳多也挺烫。

　　他连忙别过头，拿起林隐烤好的鱼吃了一口。

　　整个鱼吃完都没尝出来什么味道。

　　吃完他们又上路了，这一路都是如此，从来没有人迹涉足的地方，草比人都高。

　　走走停停，哪怕是四个人一起，大多是时候都是各自沉默着，累了、渴了，吃点干粮。偶尔能够找到一条小溪，打点水。

　　哪怕是生机盎然、充满生机的绿色，连续几天看这个会产生视觉疲劳的。他们基本上很少交流，楚羿偶尔会出神用意识乘着风去看看风景，顺便查探一下周围有没有水源和人烟。

　　时间久了，他出神的时间就会长。直到林隐隐晦的表达不满，说他看起来像是个傻子，经常双目无神的发呆，叫他也不回应，要么就答非所问。态度十分敷衍。

　　楚羿这才收了心思，注意力多放在身边了。

　　他们一路走走停停，尽量顺着有水的地方走。

　　水边生物多，而且流动的水流能够指引方向。这山中也许会有落后的村落，而最有可能聚集生活的地方肯定离水不远。

　　他们久了就会找一些乐子，司徒婠经常让柯山给他们讲从前的事情，白邕国的文化、风俗什么的。楚羿偶尔也会给他们讲讲自己经历过的有趣的事情。只不过会有意将现代部分的东西去掉、或者置换一下。

　　不然他光是解释意思就要解释很久，他们也不一定能懂。

　　他们还给自己的小驴起了名字。

　　毕竟是朝夕相处了几天的伙伴，他们能够很准确的区分出自己的那头驴。

　　耳朵上白毛比较茂密的是楚羿的沸羊羊；相对比较娇小、线条很流畅漂亮的的司徒婠的美羊羊；而林隐的个子最大，肚子大大的，走起路来很慢，脾气很大，叫慢羊羊。

　　这名字当然都是楚羿取的。

　　司徒婠还疑惑地问他：“明明是驴，为什么要叫‘羊羊呢’？”

　　楚羿干咳一声，“只是个称呼而已啦……”

　　这天下午天快黑时楚羿又出神去遨游，这次远了点，看见不远处有一条横向的河流，从高高的峡谷留下来，形成瀑布。水流像一条白色的带子缠缠绕绕地穿过森林。

　　而在水流的不远处，茂密的林子好像被砸了一个大坑，空出很大一片，看不到树冠。

　　早就习惯了一片绿色的楚羿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本能的过去看了看，才发现这意味着什么——

　　这是一个城镇！

　　坐落在一处山谷的最高处，视野极高，与这条瀑布遥遥相对，就隔了几里的距离。

　　他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跑到进去去看，近看这城镇真的很大，跟柳城比起来有过之而无不及。

　　人口也不少，他几乎都快忘了人声鼎沸是是什么状态了。

　　人毕竟是群居动物，落单是会孤独的。楚羿孤独了这么些天，整个人都不好了，一时间看见到处都是人有些激动。

　　大街小巷热热闹闹的，买卖的、吆喝的、玩闹的孩童，充满了烟火气。

　　楚羿高兴地忘乎所以，化作一缕风穿梭在大街小巷里，碰到卖糖葫芦的老汉，缠着香甜的糖葫芦吹了几圈。

　　遇到要摔倒的小孩子缠着他脚边绕了一圈，最后爱莫能助的看着他摔倒。

　　他乐不思蜀，知道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还听到林隐的声音。

　　这次他不知不觉就走的太远了，还完了那么久，从来没有过。

　　他瞬间就回到本体，身边还是在森林里，林隐皱着眉头看着他，看着情绪不太好。

　　司徒婠骑着美羊羊的前头，和柯山一起回头看他们，表情似笑非笑，像是在看热闹。

　　“……怎、怎么了？”他小心地问。

　　林隐歪了歪头，说：“你又灵魂出窍了跑去玩了啊，两刻钟了，叫你也听不见！”

　　楚羿给他们讲了自己的这个能力之后，他们都管这叫灵魂出窍。

　　楚羿下意识的心虚，莫名觉得自己像是沉迷于游戏忽略了女朋友的渣男。

　　他干咳一声，怀着补偿的心态，说：“我刚才看到有一个城市了！好多人，在一个山上。”

　　林隐似信非信的拧了拧眉，漂亮的脸还是不高兴的样子。

　　司徒婠一直不远不近的看热闹，唇角微翘，听见这话马上回头：“真的吗！”

　　“嗯！”楚羿用力点点头，继续说：“我刚才走了好远，再走个十几里就能走到了，不过要往旁边绕一下，有一条瀑布挡住路了。”

　　司徒婠眉开眼笑，下意识看身边的柯山。

　　柯山阖目片刻，应该是去查探去了。过了几分钟睁开眼，道：“是真的，我也看到了，并且那就是我当年存放魂魄的地方。”

　　“这山中城我当年无意间路过这里，把魂魄藏在了一处寺庙中，沾染香火气和信仰之力。”他淡淡的补充到，对于偷了别人香火的事情十分淡定。

　　这个消息让所有人情绪一下子高涨起来。

　　不但任务有了进展，还能遇到人、还是一个城镇！这简直是现在能听到的最好的消息了。

　　但是现在天黑了，不得不先找个地方休整，剩下的路还远。夜里走路不安全，而且他们走了一天了，也需要休息。

　　生了堆火，在火边休息一晚，这已经是常态了。

　　司徒婠戳了戳火堆，疑惑地说：“你说那山城怎么会修建在这么深的山中呢？他们都不与外界联系的吗？”

　　楚羿也有点纳闷，起初以为是像桃花源那样的世外之地。但是人家桃花源与外界不相通，各方面也更落后，这个小城乍一看跟外头也没什么差别。

　　这时候柯山说：“不是的，我记得当年来这里时，有不少外地来的商队会到那里。中原要通往南边的国家必须要经过这个小城。作为连接苗族、彝族和百越与中原交往的重要枢纽，这个小城很有名的。”

　　“可是不对啊，为什么我们从来没有听人提过这里。而且都说柳城时中原里大山最后一个城邑？”楚羿奇怪的说，又看看司徒婠：“你在春阳县长大，听过这个地方吗？”

　　她摇了摇头，十分肯定道：“从来没有。”

　　林隐看着火堆，声音平静的说：“我们一路过来，你们有看见什么人行过的道路吗？”
第三十八章   还是没到嘿
　　“没有。”楚羿张张嘴，有点呆愣。别说什么有人走过的地方，这一路怕是几百年没人踏足过了，根本没有人迹。

　　要是真如柯山所说，要么就是他们走错路了，没有发现官道。但是楚羿的视野很开阔，有他和柯山在看路，怎么可能会漏过宽阔的道路。

　　事实上毫无疑问，这就是个没有人迹的荒岭。

　　“也许是我们走了反方向呢，”长久的沉默后，司徒婠试探着找解释。“树冠那么密，你们不一定能发现的吧？”

　　柯山没有说话，但是从表情看似乎认同了这个解释，并且对自己的记忆十分确信。

　　楚羿想了想，确实也有这个可能性，但是保留了意见。

　　刚才的兴奋消散了一点，几人心里虽然存了疑虑，但是对山中城的期待还是满怀胸腔的，早早地就休息了。并且暗暗期待着明天就能到达的山中城。

　　这一夜十分难熬，几人本来睡眠就不好，一晚上要醒好几次。今晚更是时不时就就醒来了，自觉添柴，发会儿呆继续睡。

　　楚羿后半夜的时候被一声惊呼吵醒，一下子从昏沉的梦境中苏醒，才发现是司徒婠被一条蛇吓到了。

　　一条三角头的花蛇匆匆逃进了黑暗中，明显是柯山干的。

　　“唔……”林隐迷迷糊糊睁开眼，从楚羿怀里抬起头。

　　“对不起吵到你们了，”司徒婠尴尬地说，“刚才一条蛇爬到我脚边，突然发现吓了我一跳。”

　　楚羿点点头，声音有点沙哑：“没事，那蛇有毒的，你小心一点。”

　　“嗯。”她绞了绞裙子，坐在那里。

　　林隐又一头栽下睡着了。

　　第二天天刚亮，他们就都起来了，精神抖擞，一般都要等到雾气散去一些了才走的，但是今天一个个都有些坐不住。

　　互相都有点雀跃，心照不宣的几个眼神交流，便提前启程了。

　　森林里阳光穿透度很低，雾气完全散去要等到日头高照才行，这时候都是蓝幽幽的一片。

　　他们走了很久，三只驴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心情，都没怎么停留。

　　终于到了日上天中的时候，他们听见了水声。

　　在密林深处，除了动物的鸣叫以外，这水声十分的地突兀，气势磅礴，乍一听有种野兽怒吼的感觉。

　　司徒婠高兴的说：“是水声、你们听见了吗？”

　　“听见了！”楚羿也笑着。

　　他们连忙加快速度朝着水声而去，最来越近，那怒嚎声越来越大。又走了半个多小时，终于在一片密林中看见了开阔的视野。

　　一条白色的瀑布从几丈高的断崖上冲泄而下，在下面汇聚成一个小潭，每一滴水都砸出巨大的水花。

　　这瀑布十分壮观，隔开了两片树林，两边隔着几十米的水流。水流在地势比较靠下的地方，那个潭水常年被冲击不知道有多深。

　　“哇！”楚羿第一次见到这个野生原始的风景，一时间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瀑布两边的植物很少，溜出了一个相对平坦的空地，阳光照耀在水面上，瀑布上的水花折射出几种颜色的光晕，恍若仙境。

　　只是实在没有路可行走，几人站在断崖下边，眼前是宽宽的河道，要想过去完全没有办法。

　　三头驴子一开始被水声吓到了，有点受惊想往林子里跑，后来习惯了慢慢走到水边喝水去了。

　　这水干净清凉，司徒婠埋头在水面洗脸，还很开心。

　　到了瀑布，说明离山中城也不远了。他们在这里被挡住了前路，索性停下来寻找办法过去。

　　直接过肯定不行，瀑布下面水流十分湍急，而且这一段水很深，根本看不出下面的深度。浅塘易藏蛟龙，这山中灵气重，说不定真有个什么东西。

　　造船更不行了，木材倒是有，但是也只有木头而已。其他没有任何工具可以借助。

　　楚羿有出窍循着风四下看了看，很遗憾，绕过这条瀑布是唯一的办法。

　　沿着河道往下走一段路，水道在山体地势的影响下，速度变缓，也有比较窄的地方，届时他们就可以游过去了。

　　“要走多远呢？”司徒婠听完问。

　　楚羿大概估算了一下时间：“不太远，慢慢走吧。”

　　他没具体说路程，怕司徒婠失去耐心。

　　事实上这么一走就走到了天黑，终于到了比较窄的转角处。

　　人是游过去的，三只小驴就比较艰难，水深几乎摸过了驴脖子，况且还有浮力和阻力。美羊羊各自嘴角笑，还差点被冲走。

　　楚羿在他们脚下绑了石块，由他跟林隐小心的牵着过河。

　　柯山负责不让他们出意外。

　　终于过了河，几个人浑身湿漉漉的，心情也很不好。

　　三只驴遭了大罪，被拴在树上十分暴躁的料蹄子摆头，不断吼叫。

　　几人这一路过来，身上的衣服都被树枝挂的破破烂烂了，几天没洗澡洗头，这会儿总算全身洗了一次，就是很狼狈就是了。

　　他们情绪都不高，司徒婠身上带了一把匕首，防身用的。她躺在地上休息了一会儿，坐起来默不作声的把头发解下来了。

　　她的头发十分浓密，又黑又长，古人会蓄发，从出生后基本不会剪。司徒婠这一头黑发简直羡煞一众程序员。

　　她不顾头发湿哒哒，也不整齐，就要上刀子。

　　“诶——”

　　“你做什么？”

　　楚羿和柯山第一时间发现，奇怪的问他。

　　司徒婠脸色灰白，情绪不高地说：“长发太碍事了，清洗也不方便。不若一刀见了方便——像楚羿那样我原先还觉得他的头发甚是怪异，但是他的才是最利落。”

　　楚羿没想到司徒婠竟然是这么想的。他摸摸已经长长了不少的头发，不好意思的笑笑。

　　“你可别学我，女孩子还是要留些头发地，这样剪多难看。”他劝告道。

　　也不知道她听没听见，抓起一缕头发就开始——割。

　　柯山见此什么也没说，飘走了。

　　没错，这匕首是锋利，但是也不至于吹毛断发，，所以她得割。割出来的断发参差不齐。

　　楚羿表示强迫症有点难受。

　　“那个——要不，我来帮你吧。”他试探着说。

　　司徒婠无力的看了他一眼，没什么兴致的垂下手。

　　楚羿上前接过匕首。她已经割断的头发是脸颊两边的一把，两边都剪了，剩下的不到下巴长。

　　楚羿叹了口气，商量着说：“你这太短了，扎不起来，不建议剪得这么短。”

　　说着他将背后剩下的长发拿起来比划，将她原本长到臀部的长发修到背部中间，这样看起来也很利落。

　　毕竟是古代人，司徒婠现在一时冲动剪完了，以后出了世，见到人后悔了怎么办呢？

　　柯山在附近走了一圈，回来问：“要不要在这里生火……剪完啦。”

　　楚羿正面端详，发现竟然成了公主切。正面看像个蘑菇头。但是司徒婠脸小，竟然还挺好看的。

　　“还挺好看。”他说了句。

　　林隐转头看了他一眼。

　　楚羿讪讪一笑，他只是说发型而已。

　　休息了一会儿，没有人提起要生火的事情。司徒婠的心情不好，所有人都能感受到。

　　这么长时间她一个姑娘都挺过来了，没有一句抱怨的话，但是今天确实遭到了打击。

　　他们又何尝不是呢？满心期望着能够到山中城里去，但是这条河道绕了一下午的时间，期望落空实在太打击人了。

　　休息了一会儿，楚羿趁着休息的时间又去看了看，发现还有很远的路。小城在上游，与瀑布相对的地方。他们走了多远就要在这边回去，然后往小城走也有很远的路。

　　今晚要走的怕是要走到天亮，他们都累了。

　　他乘着风在夜空中翱翔，突然发现一处不寻常，直接吹向一处地方，近了才发现竟然是一处建在树上的书屋，屋子很小，上面掩盖着青草，但是有淡淡的黄色的火光从窗口映照出来。

　　窗子和们是用竹子编织的，既能通风，又能防止动物钻进空隙里来。

　　楚羿没搞明白，有人？

　　树屋的门缝里钻进来一缕风，里头正在喝酒的中年男人打了个冷噤。

　　这是一间破旧的小屋子，很小，只够一个人活动，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一个穿着软甲、满脸胡子的男人正坐在屋子里喝酒，墙上挂着弓箭、斧头、刀等利器。

　　他大概明白了，这是一个猎人，常年在山中打猎，因为离家远就在林子里做了一个可以休息的地方。

　　他又在木屋的周围看了一下，发现没有被打到的猎物，看来这个猎人今天没有什么收获，也许是进山的吧。

　　他记住了路，回到本体。给他们说了这件事。

　　司徒婠心情不好，听闻也没什么反应，似乎对这个猎人没什么兴趣。楚羿只好温声问她：“我们在这里也是休息，反正离他不远，去找猎人好不？正好可以拜托他带我们到城里去。”

　　其实这些事情柯山和林隐向来都没什么意见，只是听从安排。但是司徒婠是女孩子，楚羿比较照顾她的想法。

　　都知道去找猎人寻求帮助是最好的选择，但是司徒婠要是使个小脾气，或者说累了不想去，其他三个男的便会迁就她。

　　司徒婠不是那种会使小性子的女孩，她很能吃苦，虽然期待落空和一下午的劳累让她情绪低落，但还是主动说要跟他们一起去找猎人。
第三十九章     血社火
　　他们休息了一下就牵着驴往前走，楚羿循着记忆领路，不过领不领都没差，这山里也没有路。

　　走了半个小时终于到了地方，深夜里的森林很黑，基本不见路。

　　这还是他们第一次晚上走路，面对未知的黑暗都不免有些惧怕。

　　木屋十分简陋，几个人的脚步声不小，还有三头驴子的动静。

　　这一带没什么动静，很少有野行动物出没。楚羿听见一点动静，很轻微。

　　他看向树屋，正好对上竹制的门，明明什么也看不到，但是他直觉后头有一双眼睛在窥探。

　　他没有故意用气场去感应，但是那一瞬间确实清楚的感应到有一个人。

　　猎人的警惕心很强，又是独身待在森林里，夜里出现动静多半是大型猛兽。

　　他看到下面的几个人影时脸色微变，心中不不解，暗中躲起来观察他们。

　　他们假装刚发现书屋的样子，楚羿仰起头看了看，兴高采烈地回头对同伴说：“这里有个树屋!”

　　“什么，是吗?”司徒婠配合的说，仰起头看。

　　她一脸惊讶道：“这肯定是山中城里的猎人搭建的，进山打猎会暂时住在这里。能看到树屋说明我们离山中城不远了!”

　　“太好了，走了这么久，终于快要到了。”楚羿将驴拴在一边的树上，“不知道这里有没有人，没有的话我们可以到屋子里去休息一晚上。”

　　门被打开的声音从树上传来，竹制的门开合比较困难，声音很大。

　　冷不丁的动静把下面的人吓了一跳。交谈声一下子就停止了。

　　他们抬起头，眯起眼看过去。

　　“有人吗?”面对看不真切的黑暗，楚羿率先问。

　　“你们是从哪里来的?”猎人问，一边打开门，高大的身体顺着树干往下爬。

　　他们装作反应过来的样子，惊讶地对林隐说：“还有个人?”

　　随即转向上面，高声回答：“我们是春洋县的人，想去山中城，夜里不便赶路误走到这里，您是在这山中打猎的猎人吗?”

　　那人也落了地，跟楚羿之前看到的那样，不过近看感觉不同。

　　猎人身高八尺有余，穿着软甲长靴，是个满脸的胡须卷曲浓密的汉子，身材十分魁梧。

　　楚羿不明白是不是每个猎户的固有形象就是这个样子，乍一看有点跟之前在闹山魈地方的那个拿着斧头，追着他们砍的猎户一样的既视感。

　　猎人“嗯”了一声，声音很低沉浑厚，他打量着这几个年轻人，放下了警惕。

　　在他看来，这个三个体格的年轻人对自己也造不成什么威胁。

　　“嗯，你们怎么不走大路，走偏了这么多，跑到这里来了？”他问，站在跟前比林隐还要高半个头。

　　“什么，还有大路吗？”楚羿惊讶的问，司徒婠和林隐也表情一变。

　　猎人没想那么多，说：“你们应当是迷路了，森林里树木多了花眼，不过你们这绕的有点远了，足足偏了十几里。”

　　楚羿讪笑道：“上面有一条瀑布挡住了前路，我们真不知道还有别的了路可以过来。”

　　“瀑布？什么瀑布？”粗声粗气的说。

　　这下楚羿没了声音，他快速与林隐和司徒婠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是警惕和不解。

　　“这里哪有什么瀑布，只有一条小溪而已。”猎人说，“你们这是被山里的精怪迷了眼，白走了这么久的路。”

　　他说的信誓旦旦，他们第一时间是恍然大悟，觉得自己被骗了。但是楚羿却没这么觉得。

　　他没有感受到什么能力在蛊惑他们，不排除他忽视了，但是柯山呢？他要是真有精怪作祟，他不可能没发现。

　　司徒婠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

　　中午到时那个瀑布那么真是，磅礴的水声现在一想起来就好像回荡在耳边，要是假象的话那太可怕了。

　　楚羿脸色有点不好看，嘴上说道：“您这话从何而言？”

　　猎人看了他一眼，又看看他们的驴，“你们这些年轻人出门，又有个女人在身侧，火焰极低，最是容易受到精怪的侵扰。专门有绕路鬼。尤其是那条小溪上游的地方，峡谷下面。凡是外面来的人几乎都遇到过怪事，我们城里的人都不过去那边的。”

　　“每次有商队过路，烧香磕头，拜过了才能平安渡河。”

　　楚羿变了脸色，仔细回想着当时的细节，司徒婠皱紧眉头看着他们。

　　楚羿现在陷入自我怀疑中，他怎么也不敢相信那条瀑布是幻想。不过现在要去求证的话也不太方便，人家还在跟他讲话。

　　他看看林隐，对方安慰的捏了捏他的手，无声的安抚。

　　“没事没事，你们这些年轻人，走路也不知道打听一下前辈，吃了亏下次就记住了！”猎人见他们挺难受的样子，还安慰道。

　　楚羿勉强笑了笑。

　　“你们能遇到我也算幸运，树屋太小住不下，你们今晚就在这下面将就一晚吧，明天早上就领你们去城里。”

　　“呵呵，那就麻烦您了。我姓楚、他叫林隐，这位姑娘复姓司徒。您贵姓？”楚羿简单的介绍道。

　　“免贵姓周。”对方说，然后跟他们又打了个招呼就回树屋里去了。

　　这一片地方打理的很好，没太多的草，地也很平整。他们现在附近找了点能烧的树枝和树干，完了堆到一起。

　　司徒婠坐到一边，靠着树干发呆，因为怕被人看见起疑，柯山待在镯子里没出来。

　　林隐拿出火折子一旁生火，他动作一板一眼的，很细致，也很慢。

　　楚羿坐在一边，出着神。

　　他这会儿已经顺着路回到了瀑布那里，气势磅礴的瀑布将森林隔开了两半，在月光中发出了粼粼的银光。

　　这水很不正常，银光折射着月光，更像是散发着光芒似的。越靠近，越能感觉到耀眼。

　　在瀑布旁边的地方都十分的明亮，楚羿直觉不对，化作一缕风却吹不过去，像是有什么力量在阻止他。

　　楚羿回到身体，第一时间发现林隐正在笨拙的生活。树枝已经燃起了小火苗，他小心翼翼的伸进搭建好的干草里。

　　噼里啪啦的火很快就燃了起来，楚羿捡了一根树枝添了进去。

　　林隐看向他，往后退了退，坐在了旁边。

　　楚羿靠近他，低声说：“我刚才去看了，瀑布还在，但是可能有什么东西是真的，它在阻止我过去。”

　　“别想这么多。”林隐低声说。

　　司徒婠今天累急了，已经靠着树下睡着了。闭着眼睛蜷缩着，抱着膝盖。

　　楚羿两人看看她，彼此对视一眼，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猎人一大早就起来了，楚羿等人听到他下树的动静也醒了。

　　猎人做了个稍安勿躁的眼神，先走到一旁的林子深处去了，几分钟后走出来，肩上扛着一只野猪，手里还提着两只野鸡。

　　“你这——这么多猎物昨天放在哪里呀？”楚羿惊讶的问。

　　“嗯？”猎人看着他们，眼神有点迷惑。

　　他没有回答楚羿的问题，而是带着猎物率先走在前头，“你们跟上吧。”

　　有人带路好走了很多，而且这一带没有河那边荒芜，十分的好走，好走了不少。

　　一大早就赶路，终于在正午时到了城，远远看看山顶上的热闹繁华。几人都有种不真实感。

　　有路上山，他们一路往前走，越来越平坦，还有房屋建筑，周边还有良田土地。乍一看跟青石镇的地理环境有点像，只不过要大几倍。

　　一路上有农户跟猎人打招呼：“收获不少啊！”

　　“嘿嘿，还不错。”

　　“你回来的正是时候，今天城里要游街‘扎快活’，热闹着呢！”

　　“今天啊？瞧我这记性，进山几天都忘了这么重要的事儿了！”猎人满脸红光，笑着说。

　　他们又走了一段距离，楚羿正要问什么是‘扎快活’，猎人就回过头跟他们说：“你们来的真赶巧，我们城里十年一次的社火就在这几天，赶紧的到城里去。我先回家安顿一下！”

　　楚羿等人寻思着也该道别了，便跟他分开，但是表情还是很懵。

　　他在脑子里努力搜索了关于社火、扎快活的关键词。

　　依稀记得，好像是旧事民间的什么大型活动，和热闹的活动。类似于舞狮、耍龙这种。

　　他们衣衫褴褛的进了城，这里的人看着他们好似习以为常一样，看两眼就走开了。

　　这实在不像是一个避世的城市，倒像是跟柯山说的，经常连通外界的商贸小城很像。

　　大街小巷都很热闹，街上的门户都开着，商铺做生意的很少。大多数的男女老少都穿红戴绿，脸上都喜气洋洋的。

　　正是夏季，小城在山上，气温很低十分凉快。就算是摩肩擦踵的大街上，他们也不觉得燥热。

　　林隐饶有兴致的四处看，楚羿笑他东张西望的样子跟街边的孩童没什么两样。

　　他们打听了客栈的地方，先去安顿下来。听到往来的人口中似乎都在说着即将表演的社火。

　　社火是所有民间大型表演活动的统称，而他们管自己这边的这种活动叫‘扎快活’。

　　他们三个也被勾起了好奇心，但是还是决定先在客栈修整一下。

　　起码好生洗个澡换身衣服。
第四十章    柯山失踪了
　　小二热情的领着他们去了楼上，一边热络的搭话。

　　“看着几位不像是商贩，难道是转成为了我们城里的社火来的？”

　　几人咚咚咚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上响起，他们含糊的应了一声，小二也没在意，另外提了一句：“几位路途辛苦，在小店好好歇息一下吧。”

　　到了房间，楚羿看了看旁边紧闭的房门，小二见此忙笑着说：“房间几乎都订满了，这些都是外地来的，准备看社火的客人。”

　　“是吗？”楚羿有点不信。

　　他不得不又怀疑起自己来的时候是不是漏了是吗细节。

　　小二给他们开了门进去，在他们身后小声说：“旁边都是苗人和越人，你们住着千万不要去招惹他们。有什么事就招呼小的就行了——姑娘，你的房间在这边，跟我来。”

　　三人交换了一个视线，目光若有所思的飘到了旁边的房门上。

　　他们走到门口，看见司徒婠拿出一锭银子给小二，嘱咐道：“劳烦小哥跑一趟，为我们一人买一件成衣来，然后再送两桶热水上来。”

　　小二结果银子掂了掂。

　　她接着道：“不够可再添，若有剩下的就权当跑腿了。”

　　这个时代的物价她很清楚，一两银子很顶用。

　　小二果然喜笑颜开，答应了就匆匆跑走了。

　　他们现在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像是逃难的。小二一来一去要点时间，便回到房间里待着了。

　　关上门坐到桌边，楚羿倒了杯水喝，看着林隐，难掩好奇地说：“隔壁有苗人，是苗族人吗？那越人是什么？”

　　林隐回忆了一会儿，不太确定地说：“越人应该是海边的百越国人，被统称为越人，像柯山就属于越人。至于苗人嘛……中原好像也有少数苗族群落，那些人与常人无异。但是传说有苗族的主要一脉是很神秘的，会养虫子、是毒蛇猛兽的化身。”

　　“啊！那隔壁的……？”

　　“假的吧，都是以讹传讹。”林隐不在意的说。

　　楚羿心里有些好奇，想用意识去看一下，但是听到对方也是有异能的，害怕被抓到又不敢。

　　他们的房间临着街道，推开窗户下面人来人往，街上的人很多手里都拿着面具。

　　“社火什么时候开始？”他嘀咕着问。

　　林隐当然不知道，也站到旁边一起看。

　　一刻钟后小二回来了，和几个伙计分别抬了两个木桶上来，放在屋正中。手里还拿着衣服。

　　楚羿看了一下，尺寸差不多，小二又说：“稍等片刻，这就去打水上来。”

　　水桶满了，楚羿先说：“你先洗吧。”

　　林隐摇摇头：“你洗吧。”

　　商量了一下，还是楚羿先洗，林隐坐在一边等着发呆。

　　收拾好了之后楚羿穿着干净的衣服都直接上床休息了。很久没有睡过干干净净的床了，楚羿几乎沾着枕头就睡着了。

　　睡前林隐还没洗澡，出去招呼小二过来倒水。

　　这一觉没有睡多久，楚羿感觉就一闭眼几秒钟就醒了。

　　楼下嘈杂的人声匆匆而过，生生将他给闹醒了。

　　林隐躺在他身边，还没有醒，但是冷不丁一串敲锣打鼓的声音由远及近，而且并不是敲一下就停而是一直在敲。

　　林隐眉头皱了皱，睫毛微颤，已经要醒了。

　　楚羿掀开被子走到窗边往下看，好家伙下面人山人海。

　　一群人坐在高高的车子上，下面又人抬着，穿着花哨的衣裳，远远地从街头过来，身后身边为了一群人追着他们。

　　楚羿眯起眼睛去看，隐隐觉得有点不对劲儿。

　　身后传来脚步声，林隐来到身边站定往下看。

　　楚羿看了他一眼，有点无奈地说：“应该是活动开始了，我们应该选一个偏僻一点的客栈的。”

　　“没事，醒了就看看热闹吧。”他声音有点沙哑。

　　楚羿温柔地看着他，林隐穿着款式朴素简单的布衣，身姿依旧清隽。白净俊美的脸庞，纤瘦的颈肩，衣服挂在身上好像空荡荡的。

　　林隐笑了笑，挨得近了一点，两人靠着，望着下面的热闹。

　　原先楚羿还以为游街的是什么神什么的，没想到近了居然是一个人，画着夸张的妆，一把菜刀扎在额头上。

　　后面十几个人皆是如此，有人戴着枷锁、脚链，身上被插着锯子、剪刀、斧子等锋利的器具，伤口很深，十分的残忍血腥。

　　而底下追着的人群脸上都带着面具，身上穿着鲜艳的衣服，嘻嘻哈哈、无比快乐的样子。

　　楚羿脸色一变，下意识地以为是真的，被这诡异荒诞的一幕吓到了。

　　林隐看出他的紧张，伸手搂住他，温声道：“都是假的，是画的妆容。”

　　楚羿这才好一点，没有丝毫怀疑。

　　待他们走进了，群众的欢乐不似作假，这些演员的妆容太逼真了，伤口鲜红的血肉、青白狰狞的面容就先真的被扎死了一样。

　　“太可怕了，这个活动。”楚羿隐约想起来以前听说过有些山村有些传统的艺术活动，以祭司、祈求为主，也有些猎奇的，十分血腥恐怖。

　　没想到他亲眼看到了那种猎奇活动的祖宗。

　　等到人群都走完了，楚羿才回去，到隔壁去看，司徒婠脸色煞白，想必刚刚也看到了。

　　她受了不小的惊讶，喝了一杯水压惊。柯山坐在窗沿上，一点不怕摔下去。

　　“你看到啦？”楚羿问她。

　　“嗯，这是个什么活动，怎么这么可怕！”她声音有点颤抖。

　　“我也不太清楚，别去凑热闹了吧，就呆在屋里。”楚羿安慰她，转头看向柯山。

　　“怎么样，感应到你的魂魄了吗？”

　　柯山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有点迷茫。

　　他现在讲话多少被他们带偏了一些，不再‘吾’啊‘吾’的，偶来蹦出来‘我’的自称。

　　“我不知道，感觉很淡，但是应该就在这里没错。好像有什么东西阻隔了感应。”

　　“嗯？怎么会呢，难道还有什么人像李家那样给你藏起来了？”楚羿说，“要不我们直接去神庙看看吧。”

　　柯山点点头，“吾也是这么想的，吾先去看看！”

　　说完他纵身一跃叫跳下去了，身体并没有坠落，而是飘着消失了。

　　司徒婠跑到窗户去看，已经看不到人影了，楚羿看了看林隐。司徒婠有点迟疑的转过身。

　　“我们先等等消息吧，也不知道路找不到他呀。”

　　这一等就等了很久，柯山不见踪迹，楚羿用意识在城上空盘旋了很久都没找到人，就很奇怪。

　　最后他们不得不做了最坏的打算——柯山失踪了。

　　天色已经不早了，他们商量了一下决定出去看看。

　　活动还没有结束，不过那些人已经到了别的街道去了。楼下小二正在收拾桌椅，看见他们下来，有点惊讶：“几位客人没有去追游街吗？”

　　“嗯，现在去应该不迟吧？”

　　“现在已经不早了，再过半个时辰就要收活儿了，不过明天还有。”

　　“现在也没什么事儿，索性赶个冷场，去看看吧。”楚羿说。

　　小二给他们指了一条路，最后的几条街在哪个方向。“一般这几条街游完，收活儿就在那边的一间神庙里。”

　　他们本来就是顺口说的，本不是为了游街而去，但是一听有神庙，便往那边去了。

　　本着直觉，楚羿觉得柯山很大可能在那边。

　　他们顺着路走，街上散伙儿的人越来越多，手里拿着面具，应该是日落归家的人。

　　没多久就听见热闹的动静，这时候人已经没有那么么多了。

　　他们走进了去看，司徒婠躲在楚羿和林隐身后，蒙着眼睛不敢看。

　　现在表演的有点不同，被扎的人变成了几十个，一个披头散发的女性角色被架在前面，十分扭曲的姿势。头发遮住了脸，估计是个假人。

　　对于走的很慢，还要停下来表演，他们直接越了过去，寻找那个神庙。

　　因为不熟悉路，加上街道七拐八拐的，反复绕了很久才看到一个比较普通的神庙。

　　这个庙周边没有什么住民，墙垣很大，他们从正门口进去，发现这里已经属于半荒废状态了，看起来信徒并不多，大殿上的神像看不出来是什么形象，黑乎乎的，面容狰狞，怒目圆睁地俯视着下面的人。

　　进来后楚羿有种不太舒服的感觉，他们四下找了找，主殿和偏殿都找了，没有看见柯山的身影。

　　反倒越呆越觉得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天色已经擦黑了，他们在这里一无所获，虽然都不太乐意，但是必须要离开了。

　　“走吧，城里应该不止一座神庙。”楚羿说。

　　司徒婠点点头，虽然没说什么，但是神情有些无措。

　　这还是柯山第一次出事，他那么强，他们下意识地觉得有柯山在就有安全感。反而他都出事了，他们一时间慌了手脚。

　　刚走到门口，外面传来了锣鼓声。

　　三人脸色一变，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直觉现在出去撞上社火表演的要不好。

　　声音已经到了正门了，他们直接朝着庙宇的边缘跑。偏殿进去就出不来，便藏身进了神庙的侧面，躲在墙后。

　　两边种着翠竹，不太高，但是大小也是一片竹林。夜色里看不太清楚。

　　刚藏进去，神庙的大门便被打开了。
第四十一章      梨园惊魂
　　一群人闹哄哄的进来，扎眼的大红色衣服，五颜六色的面具，给人一种诡谲可怖的感觉。

　　他们进来后大门就直接打开了，外面的人群戴着面具也涌了进来，瞬间站了神殿前面的空地。

　　楚羿站了半天，偏头去看，身旁的林隐突然伸手牵住了他。

　　他转头看他，林隐眼神有点凝重。

　　这时候演员下了车子，站在空地上，一群人围着他们，手里拿着利器，朝着七八个演员投掷而去，这些刀具扎进演员的肉里。

　　这些画着浓妆，表情狰狞阴险的演员一个个站的笔直，表情也都变为哀痛、悲惨。

　　空地上视野比较好，他们看的很清楚。楚羿这时候已经隐隐察觉到不对了。

　　他的表情变了一下，顾不得别的，释放出气场查探，发现周围空荡荡的，没有1属于人的能量，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色瘴气。

　　这些人根本就不是人，也不是在举办什么仪式！

　　他心里一咯噔，正要想办法逃走。那边一直被绑在架子上身形扭曲的女性被放了下来，像个破布娃娃的身体僵硬的站着。

　　地上被砸的演员身上流着鲜血，在地上哀嚎求饶。人群爆发出高涨的叫声，人们都在叫着：“快活、快活！”

　　这些人代表着魔鬼、恶人，被游街只有还要遭受人群的鞭笞、打骂，意味着打压魔鬼。

　　司徒婠瑟瑟发抖的躲在林隐身后，手上不知何时拿着自己的匕首。手背上青筋都已经爆出来了。

　　楚羿有点害怕她受不了，也不再等待，示意他们跟过来。

　　几人悄悄地走到神庙后头的墙下，两米多高的墙，很高，但是必须翻过去。

　　“你先上。”林隐说，半蹲了下来。

　　楚羿是想让他先走的，但是此刻掰扯也没意义，就踩着他和司徒婠的肩膀爬了上去，蹲在勉强能够下脚的墙上，往下看。

　　索性后面比较隐蔽，他们都在前殿，接下来就是司徒婠。

　　女孩手脚有点发抖，林隐在后头夹住她的腋下直接给楚羿举了过来。

　　楚羿：……

　　这让他怎么接？

　　这时候他余光扫到什么东西，登时吓得差点从墙上掉下去——

　　那个身体扭曲的女性，穿着白衣，跟贞子一样站在他们刚才偷窥的竹林里，头发遮住的脸面向着这边。

　　他滑了一下勉强撑住墙，身体还没稳住，司徒婠司徒发现了什么，一回头看见竹林那边，整个人就崩溃了。

　　“啊！！！”

　　神殿的拐角处又走出来很多人，正是那些带着面具的人，和被扎的‘魔鬼’。

　　他们依旧是嘻嘻哈哈的，朝着这边过来了。魔鬼刚才哀伤的表情变成了笑容，眉眼上挑，充满邪性。

　　“快快快！”楚羿自己都蹲不稳当，忙伸手去接司徒婠，因为她上来了林隐才能上来。

　　他们手忙脚乱，越会出错，那群人眨眼就来到近前，伸手死死抓住司徒婠和林隐，枷锁就要往他们头上戴。

　　楚羿急的眼泪都快要出来了，恨不得跳下去抢人。

　　林隐四下看了看，身体腾空，踩着他们头顶和肩膀，直接拽着楚羿飞身到了墙外。

　　“司徒婠！”楚羿最后看到的是司徒婠被带着面具的人紧紧包围的场景。

　　落地后还能听见里面的动静，司徒婠的尖叫声混在一众哄闹、嬉笑的声音中。

　　“楚羿——”

　　楚羿看着高高的墙，这边没有办法看见里面的情况。

　　突然里面的声音消失了，楚羿还反应过来。

　　“司徒婠？你怎么了，听得到吗？”他贴着墙面问。

　　刚才还闹哄哄的对面现在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就像是音画被放了暂停一样，戛然而止。

　　“怎么办？”他转头看着林隐，眼睛都红了。

　　今天晚上折了两个朋友，司徒婠和柯山不会就这么没了吧？

　　林隐摸了摸他的头发，黑沉沉的双眼看着他，温声说：“没事的，他们只是暂时被困住了，不会有事的。”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们是什么东西？”楚羿还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这些人明显不对。可是白天这个小城没有任何问题。

　　林隐牵着他的手，往前走，“我们先走，离开这里。”

　　“去哪儿？”边走，他边问。

　　林隐没说话，拉着他到一个小巷子里，低声说：“现在走过去已经不可能了，你不是会元神出窍吗，你去那条瀑布那里，水里住着守护这片的河神，你去找祂。”

　　楚羿看着他有点疑惑，没有说什么。

　　林隐看着他意识离开了身体，松了口气。

　　他知道一般的灵体要想接近河神是不可能的，楚羿的元神过去也会驱赶，所以他自己要先去给他开路。

　　就是他不在楚羿身体的这一会儿，楚羿就出了事。

　　楚羿的意识附在一缕风上，却发现连小城都出不去，他回来后想告诉林隐，发现他不在身边。

　　前后几秒时间，他第一反应就是林隐为了给他引开人跑走了，马上出了巷子去找。

　　巷子外面很安静，所有门户都紧紧关着，街上空荡荡阴森森的。

　　巷子对面的红色的三层楼宇，外面挂着红色的六角花灯，在黑漆漆的街道上散发着柔美的红光。

　　楚羿看着，瞬间被吸引了，视线像是被一双手攥住了，移不开眼，思绪有一瞬间的恍惚。

　　小楼的门打开着，一个纤细高挑的身影站在楼下。

　　那人穿着淡青色的衣服，长发如墨，身段十分好看。

　　楚羿看着他进了楼，跟了上去。

　　进了能听见有锣鼓声，还有咿呀唱腔。走进大门发现是个梨园。

　　院子中间搭着一个戏台，两边的高楼向着中间的戏台，上面一个看客也没有。

　　大厅内也有很多桌椅，但是光线很暗，围成一圈的二三楼挂着灯笼。

　　灯笼暗红色的光照亮了露天的平台，楚羿站在阴影中，看见刚才穿着青衣的人站在戏台上，头戴珠翠，画着花脸，一袭水袖蜿蜒流畅。

　　台上只有他一个人在唱，唱腔婉转凄凉，一双潋滟的眼眸无限哀伤的看着台下的人。

　　楚羿冷不丁被看的心底发毛，但是他还是入了迷似的，失神的望着他。

　　最后一个音节拉长，颤抖的尾音落下，台上的青衣倒地，一曲落幕了。

　　接着节奏强烈的锣鼓响起来，这些鼓点的节奏无端像是踩在了楚羿的心头上，他瞬间清醒过来。

　　四下张望，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台上的幕布重新打开，一个背插白旗的红脸武将、和一个面色狰狞的绿脸魔鬼踩着鼓点走了出来。

　　武将手拿长枪，吱呀叫着，旋子、抢背，与魔鬼打斗，各种高难度动作走一遍，魔鬼节节败退，最后一个鹞子翻身压制住对手。

　　魔鬼的唉声讨饶，不知道为什么，楚羿在台下看着十分难受，心里很焦灼。

　　他发现自己坐着动都动不了，脸上有点难看，直觉接下来要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台上的武将正在讨伐魔鬼，在安静的环境中，浓烈的唱腔、诡异的台本，让人毛骨悚然。

　　然后魔鬼被武将的长枪刺穿，咽气前不甘的眼神死死地瞪着台下的楚羿。

　　幕布落了下来。

　　楚羿被看的发毛，几乎想拔腿而逃，下一秒就发现自己的视角转变了。

　　他穿着繁琐的戏服，站在后台。

　　急促的鼓点响起，他不受控制的踩着步伐走上前台。

　　他这是又进入了‘魔鬼’角色里了。

　　他根本就不知道这是个什么戏本，只是被迫按照之前看到的演一遍一模一样的就行。

　　之前绿脸魔鬼被长枪插死的样子还历历在目，楚羿才知道原来在这里等着自己。

　　他努力想要挣脱这具身体的束缚，但是总是无可奈何。

　　面对着对戏的武将，他一脸正直，怒目圆睁，竟让他从心底感到惧怕。

　　随着曲目落下，他被武将压在枪下，一遍一遍数落着罪行。

　　楚羿余光看相台下，发现阴影里坐着一个人。

　　林隐坐在大堂最前面的桌子边，交叠着双腿，一只手放在一边的桌面上。月光照在他半张脸上，圣洁又邪异。

　　楚羿感觉自己身体轻飘飘的，转眼就站到台下，台上的魔鬼被一枪刺穿胸腹，这次的目光是望向天空。

　　落幕的鼓点响起，楚羿转身朝着林隐跑去，心如擂鼓。

　　林隐站起身，张开双手。

　　楚羿扑进他怀里，什么话也说不出口，心情尚不能平复。

　　他也没有说什么，只一下一下摸着他的头顶，像安抚小孩似的。

　　随着林隐的安抚，一直搅乱着楚羿心神的鼓点声弱了下去。他焦躁、恐惧、不安的情绪也缓和了下来。

　　“先走。”林隐等他平静下来，才牵着他的手走出了梨园。

　　出来后站在大街上，楚羿才真正意识到什么叫恍如隔世。

　　“我、我以为你被抓走了。”他第一反应就解释自己为什么会乱跑。

　　林隐点点头，说：“我确实离开了，想去看看城里什么情况，你找到河神了吗？”

　　“没有，我出不去，这个城把我们困住了！”说起来楚羿就激动的说道。

　　林隐当然知道，他不能插手这个世界任何事情，一旦产生因果关系就会被排斥，所以只是去敲了敲沉睡的河神的家门，就回来了。

　　柯山的魂魄也被他找到了，先在需要带着楚羿让他去发现。

第四十二章    石像
　　夜里的小城十分安静，安静的像是一座死城，家家户户紧闭着房门，在淡淡的黑色雾气中隐隐绰绰。

　　林隐牵着楚羿的手走在空荡的街头上，远远听见有锣鼓和喧哗。

　　声音好像就隔着几个街角，有淡淡的火光在夜色里显现。

　　“他们是不是在找我们？怎么办我们要去哪里藏起来吗？”大街上的景像都是一样的，他们走了许久没有方向，楚羿听着动静有点着急。

　　林隐转了个方向，领着他走到一个小路去。

　　这里不知道是什么地方，好像是个胡同。黑漆漆的，高高的墙和狭窄的道路几乎没有视野，楚羿什么也没有问，越往里走越觉得不舒服。

　　脚下湿漉漉的，似乎还能听见水滴声，常年没有见过光亮的阴暗角落里，滋生着各种潮湿、肮脏的动植物。

　　“你要去哪？”他忍不住问林隐。

　　林隐走在前头，时不时提醒他脚下注意、弯腰。

　　“去神庙，柯山和司徒婠被关在那里。”

　　“司徒婠我知道，但是柯山怎么会在那儿，我们不是找过了吗？”

　　他走在后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凭感觉知道自己在一个狭窄的通道内。要不是手上还牵着林隐的手，他几乎都不知道前面还有一个人。

　　“走吧，去了就知道了。”林隐只说了一句。

　　楚羿压下心底的疑虑，跟着他继续艰难前行。

　　走了不知道多久，终于林隐停下脚步，前面隐约能够听见风声。

　　“到了。”他说，轻轻拨开一片绿色的藤蔓植物。

　　楚羿这才恢复了一些视野。

　　他往前走几步，观察四周发现自己置身在一个石室内，两边都是石壁，身后的山洞是他们来的路。而继续往前走就能发下自己在一个高高的悬崖上，四周都是绿油油的、攀在崖壁上的长藤植物。

　　他往下看，都觉得魂儿都在颤抖，恐高人群怕是会直接昏过去。

　　楚羿白着脸回头，月光照在边缘的平台上，他这才发现在石壁上，被绿色藤蔓缠绕在后头几乎看不见的石像。

　　这是个悬崖上的洞穴，内里并不小，因为表面是坚硬的岩石，除了从外面垂下来生长的藤蔓没有别的绿植。

　　石像周身缠绕着藤蔓，一半隐藏在黑暗中，一半在月光的在月光下。

　　“这是哪？”他回头问把他带来的林隐，“不是说去神庙吗？”

　　林隐没有回答，而是上前一步剥开石像周围的植物，表情专注严肃。

　　随着他的动作，楚羿发现这石像有些眼熟——狰狞的面容、强壮怪异的身体，这不是他们之前在神庙里看见的那个神像吗？！

　　神像瞪着没有眼珠的眼睛，视线仿佛落在了楚羿的身上，吓得他不禁往后退了两步。

　　这股视线避无可避，仿佛在这山洞的任何一处。

　　楚羿脸色有点不好看，他看着林隐，难掩惊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隐叹了口气，无奈的看着他。

　　“好吧，我先告诉你，”他面对着楚羿的眼神，轻轻招了招手：“你到这边来，站太外边了很危险，掉下去怎么办。”

　　楚羿对他本能的信任，还是走了过去。

　　“这个小城，你没发现有些不对劲吗？”林隐声线清冷温和，莫名的让人安定下来。

　　“我们来时明明有那么大一条瀑布河流，那个猎户却说没有，而且我们当晚并没有看到周围有贮存的猎物，第二天一早他是从哪里拿来的猎物……城里的每个人都觉得我们从外面来的，一点也不觉得奇怪，好像真的经常有旅客来似的，但是司徒婠从小在山外的城里长大她说从未听过这里。”

　　“而且也真的没有路。”楚羿补充道，他敢笃定没有别的路进来。脸上出现怀疑的表情：“不过，你是想表达什么呢？”

　　“你还记得客栈里，我们旁边的几个房间吗？”

　　“记得，小二说住满了，是苗人和越人。”楚羿点点头。

　　“你睡着后我去看了，每间房都是空的，没有人住过。”

　　“嗯？小二骗我们？”

　　“小城与世隔绝，每个人却仿佛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外界的了解跟我们知道的并不一样。”

　　楚羿有点不明白，疑惑地看着他。

　　林隐拉着他走到山洞边缘，随手指了指下面的一个放下，楚羿看见一座灯火辉煌的城市在山谷中隐隐若现。

　　高高的楼阁房瓦，辉宏的灯火，真实又虚幻。

　　“柯山说的情况与城里的居民说着符合，但是那都是五百年前的事情了。五百年足够改变很多事情了。而这个小城，应该是在其中某个时间消失了，导致现在外界并没有这里的消息。也许我们可能会从当地风土文化历史的书籍找到这里的记载。”

　　楚羿听完整个人都木了，不得不承认楚羿说的很有道理，但是他的逻辑推理十分大胆。他哪怕知道了这些疑点，也从没有往这方面想过。

　　但是往往真相都会是最不可能的那一个，林隐的判断他是相信的。

　　“不过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这个神像跟神庙里的那一个有什么关系吗？”这是他搞不懂的。

　　林隐看着他，目光坚定，沉声说：“现在，你把祂砸碎。”

　　“？”

　　这里没有什么任何工具，楚羿四下看了看，不解的问：“这又是为什么？”

　　“如果我的猜想是正确的，那我们见到小城就是幻想，而幻像下面真实的世界，就是司徒婠和柯山缩在的地方。这个神像不一般，有神力，不信你看看。”

　　林隐双手抱胸，站在石像旁边。

　　楚羿这才用磁场去观察石像，石像周身的能量比他大的多，也很复杂。跟人周身交替轮换的各种能量不同，祂单一、浓郁，是楚羿没有见过的。

　　“那是信仰之力，着应该就是柯山当年置放魂魄的那间神庙供奉的神。野神孤鬼最容易成‘神’，他应该还没有意识。”

　　楚羿的气场一散发，这个山洞的障眼法就暴露了，他能感受到一层薄薄的屏障遮住了什么东西，似乎轻轻一触碰就会粉碎。

　　“别想了，把祂推到，我的猜想成不成立很快就知道了。”林隐催促道。

　　楚羿伸出手，神像意外的脆弱，并不是很沉。

　　随着手掌接触到冰冷粗糙的石面，楚羿眼前浮现了一个香火缥缈的神庙，神像悲悯的脸面对着下面的信徒，香火袅袅，带来了许多信仰之力。

　　他还看到全城人在举办血社火的时候，一场地震毫无由来的掩埋了这座城。

　　石像上缠裹着绿色的藤蔓，被推得偏倒。

　　楚羿看到在地震发生时，街上穿红戴绿的老少男女，梨园的戏子咿呀唱戏，在高台上看着街上的繁华。

　　这些声音变成惊恐，面具下面后的脸无疑不是恐惧的。欢呼声变成了呼喊。悲伤和恐慌尚未开始在城市的上空汇聚，便被地动山摇的震动掩埋。

　　石像轰然倒地。

　　沉闷的声音伴随着“喀嚓——”开裂的声音。

　　石像在神庙中看着祂的信徒毁灭，大地震颤时，也仿佛是这一声声轰鸣。

　　石像裂开了，经久的身体倒地后像所有普通的石头一样，碎成了几块。头颅掉了下来，狰狞的表情变成了悲悯。

　　月光照在那半张悲悯的脸庞，身体倒在藤蔓中，被紧紧缠缚。

　　林隐走到悬崖边上，说：“你看。”

　　往下看，就在他们的脚底下，一座残破的庙宇矗立在密林中，植物不敢侵袭这片土地，庙宇虽然破旧，但是却很完整。

　　他们在悬崖中间，要想下去也不可能，楚羿四下看了看，发现了来时的路。

　　这次还是林隐走在前头，他被牵着，忍不住问：“你是怎么找到这条路的？”

　　“我就觉得那个庙不对劲，就跑进庙里看了，其实这就是两个世界交替了，一旦发现漏洞就很容易破解。”林隐解释说。

　　楚羿知道他说的意思。

　　之前遇到过鬼，而被鬼怪困进磁场里会扰乱自己的感官。他能勘破鬼怪的磁场，这次却没有勘破这个神像的磁场。

　　其实这个城本质上只是这个神像的磁场制造出来的幻像罢了。它太大、太真实，尽管还是有漏洞，楚羿也是不能轻易发现其本质的。

　　而且这片土地下真真实实的埋葬着千万亡魂，这些亡魂也许是在幻象中活着的，他们永远活在自己生命终结的那一天。

　　他们从小道走到外面，另一头是真是的神庙，神庙破旧，但还是庄严。

　　里头的主神像位置空着，司徒婠被紧紧绑着，倒在地上。

　　一道白色的身影倒在另一边，是柯山。

　　“醒醒……”楚羿上前摇醒他们两个。

　　柯山先醒来，他的身体已经是实体了，楚羿能够看到他的灵魂很充盈，几乎已经恢复了七八分。

　　“你没事吧？”他问。

　　柯山坐起身，难得有点迷茫的样子。

　　“是你们找到吾的吗？”他问。

　　“嗯。”楚羿接着将他们去找他，司徒婠被抓走、后面遇到的事情简单跟他说了一下。

　　柯山应该是已经知道了，他的魂魄刚回归，带回来的还有部分经历。

　　他的这一魂魄在灾难中被神像吸收了，所以导致神像能力大涨，后来他们寄居在悬崖上，往下俯瞰着整个山谷，制造出假的山中城。

　　刚才楚羿推到了石像，他的魂魄也就回来了。

　　柯山解释着这部分记忆，有些感慨。“原来我当时来了没多久这座小城就不存在了。”
第四十三章     情冢
　　司徒婠最后醒过来，看见他们来没来得及惊讶，就被周围的景象惊到了。

　　“这是哪里？你们怎么回来了！”

　　柯山走过去轻轻抱住她的肩膀，温声安慰：“都结束了。”

　　楚羿把她被抓走后的事情都解释了一遍，不过掩藏了林隐精准的猜测和怀疑，一切都是误打误撞发现的。

　　他讲了一下在梨园的那段经历，心里有点毛毛的。

　　“我觉得要不是林隐闯进来，我最后应该会被戳死。”他后怕的说。

　　司徒婠脸色煞白，应和着说：“确实，你这个也太可怕了，幸好林隐救了你。”

　　林隐垂下头，斜了他一眼。“那戏子鬼魅擅长勾魂儿，就给你勾走了。”

　　楚羿听出来点不一样的味道，酸酸的，解释道：“没有，只是意外……”

　　他没有说的是，第一眼看见站在街摆边的青衣戏子时，对方乍一眼有点林隐的影子。

　　“嗯。”林隐低头整体衣摆，没有看他。

　　楚羿抿抿唇，靠近了帮他整理衣摆，摸了摸脖颈边的领子。

　　细长的手指拂过修长的脖子，林隐顺着抬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脸。

　　楚羿带着待讨好的表情看着他。

　　水润润圆溜溜的狗狗眼看着可怜兮兮的，对着主人讨饶似的。楚羿的唇很饱满，唇角微微上翘，很讨喜的长相，露出这种表情没有人能拒绝。

　　林隐垂着眼看着他，睫毛密密的，后头的视线深沉又温柔。

　　“好了。”他出声道，抬手握住楚羿在他脖子边上的手掌。

　　两人对视，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微翘。

　　“咳咳——”司徒婠尴尬的咳嗽了一声，站起身四下看了看。“这是什么地方啊，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办呢？”

　　柯山脸上有点迷茫似的，一双大而无神的眼睛看着他们。

　　楚羿转过头，自然地说：“今晚就在这里修整一下吧，天亮了就继续往前走。”

　　司徒婠站在殿前满是苔藓的台子上，看着外面的景象无比失落。

　　她说：“我还以为真的有城市，还想着多休息几天，没想到却差点丧命。一晚都没有歇到。”

　　她的遗憾楚羿深有体会，毕竟还是想着好好休息的，现在还是要露宿，不过——

　　“我草——我的小毛驴呢？！”楚羿突然想起来，没忍住爆粗口。

　　他们是在神庙汇合了，但是寄放在‘客栈’的三只驴子呢，去哪了？

　　他这一嗓子吓了林隐一跳，林隐收回手，无奈的舔了舔下唇。

　　他们这才想起来自己的驴不见了，慌忙起身去寻找。

　　司徒婠慌张的说：“不是说一切都是幻像吗，那驴是不是跑进山里不见了？”

　　“有可能。”柯山说。“山中城早就被埋进地下了，根本不存在。它们应该是被放进了山里，就是不知道跑没跑。”

　　“那咋整，我们要徒步去百越吗？”她第一反应就是这个。

　　现在看来只能这样了，楚羿沮丧的垂下脑袋。

　　林隐事不关己的看着这一且，见此摸摸他的头，提议说：“说不定就在原来城市被掩埋的位置，原本的神庙都在这里，说明就在这附近，我们找找看吧。”

　　柯山一想也有可能，就说：“先别着急，我看看。”

　　他闭上眼四念了几句什么，坐在地上。清理出一片地面。

　　“有炭灰——”他习惯性的问，转念一想没有，又说：“小婠，把你的小刀借我用下。”

　　“好。”司徒婠取出腰间的匕首给他。

　　地面时石头铺的，虽然长了很多苔藓，也很坚硬。他手里拿着小刀，刀尖在石头上划过，出现白色的划痕。

　　柯山嘴里一直在念叨，声音很小，含糊不清，最后他从腰间取下一个铃铛出来。

　　铃铛小小的，纯金的，像一个饰品被他戴在腰带上根本没有注意。

　　他把铃铛防在一个地方，从铃铛的点开始画了一个圆。白色划痕成为一个轨迹。

　　柯山开始念咒，随着铃铛开始摇晃，声音很小，不注意都听不到。

　　楚羿蹲着看着十分新奇。

　　从另一个角度看，柯山周身萦绕着一个灵气，而这些灵气就像是当时在那个水氹边一样，起着牵引的作用。

　　他看见一根细细的、微妙的线条从柯山的气场里延伸出去，进了密林消失了。

　　司徒婠撑着下巴坐在柯山身边，守着他不敢发出动静打扰。

　　三个人就专注地看着他做法，林隐百无聊赖的玩着楚羿已经遮住后颈的头发。

　　大概十几分钟后，柯山说：“回来了。”

　　他们转头看向外面，果然有三头驴子从林子里慢悠悠的走了出来。

　　意料之中的看见一条线缠在那一头的驴子身上。

　　司徒婠站起来，双手放在胸前：“谢天谢地，回来了——美羊羊！”

　　楚羿也去牵自己的沸羊羊，顺便把慢羊羊也牵了回来。

　　“你怎么做到的？”司徒婠兴高采烈地问，一脸好奇。

　　柯山背着手走下石阶，缓声说：“只是一个简单的奴隶咒术，画出一个阵法，控制走失或者逃走的奴隶自己迷路走回来。”

　　这三头驴子个个状态都很好，也没有遭罪，慢羊羊嘴里还嚼着青草。

　　楚羿饶有趣味的仔细回想了一下他刚才所做的事情。

　　好像巫师都是需要借助外力，比如法器、咒语、阵法来汇聚能量，特定的阵法和咒语才能坐到特定的事情。

　　他试着释放气场，分散出一条指令到慢羊羊身上，让它转头朝着一个方向而去。

　　慢羊羊仰头打了个喷嚏，四蹄转了几圈，原地走了几步。

　　楚羿睁着眼睛，巴巴地看着它，却不见它走。

　　“诶？”他讶异了一声。引得林隐转头看他。

　　林隐见他一脸的郁闷，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楚羿扬起一个笑容，回避道。

　　林隐眯起眼，低头看了看慢羊羊，看着它傻乎乎嚼着青草的样子，冷不丁一巴掌拍上它的脑门。

　　小驴被拍了一下，驴脸一脸懵逼。

　　楚羿噗嗤一笑：“你打它干什么？”

　　林隐说：“看它一脸蠢样。”

　　这一打岔楚羿暂时忽略了那一点失意，他们说了会儿话就回到神庙里。毕竟是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将就一晚还算不错。

　　这个神庙算是他们这段时间一个比较好的休息地了，接下来又是长达半个月的跋涉，他们在山中不知日月的赶路。

　　柯山的灵魂只剩下最后一个了，关键是他自己也不知道到了哪里。只知道在一个百越边陲的小国里。

　　按照他的回忆，他当时从白邕国逃出来后，害怕遇到别国巫师的迫害，一直在往中原逃。

　　直到在百越边陲的地方，那里有一个小国，很小，人很少，也很弱。

　　这个国家的人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在深山中不断地迁移，很难寻找到他们的踪影。

　　当时柯山到这里，遇到一对被迫害的男觋。这个国家信奉阴阳相合，排斥异类，这对男觋因为相恋而被杀害。

　　“这对男觋有一个是祭司，是神明的使者，他们要杀害他必须举行仪式告知神灵。”这天走到一处很深的峡谷里，往上是遮住半边天的万丈高崖，柯山仰头看着压顶，陷入了回忆。“当时他们就是从悬崖上被扔了下来。”

　　此刻正是正午，阳光穿透树叶能照到他们的部分很少，但是气温很高。

　　三个人热的汗流浃背，楚羿一脑门的汗水，一仰头顺着看过去，难掩惊讶：“从这掉下来你都能救活？”

　　柯山点点头。“他们命不该绝，我只是施了一点小小的帮助。”

　　“……”楚羿点点头。“所以我们现在应该去哪里呢，你找到方向了吗？”

　　司徒婠的头发已经结成一缕一缕了，紧紧地在头顶扎了一个丸子头。二十几天前还是白白净净的小嫩脸肉眼可见的粗糙了很多。

　　他们风餐露宿，过着赶路、打猎、寻找水源的野人生活，几个人除了柯山都有点返祖的状态。

　　楚羿的衣服已经没有袖子了，裤子也剩下半个腿，凉快又省事。

　　柯山四下看了看，对他说：“别着急，这个地方好像就是当年我救人的地方。”

　　“这么巧，就找到啦？”司徒婠不可置信。

　　楚羿眯起眼睛，说：“难搞哦，你说那俩人是男人，也不会有后代，你把魂魄交给他们保管，死后应该是跟着他们葬在了哪个旮旯里，怎么找哇？”

　　他没有回答，目光不急不缓的梭巡，在四周高低起伏的坡上。

　　林隐的袖子也是短袖，他冲楚羿伸出手，楚羿会意的接下腰间挂着的水囊打开了给他。

　　看着林隐仰头咕嘟咕嘟喝水，清澈晶莹的水珠顺着淡粉色的嘴唇滑到脖子，喉结微微起伏，司徒婠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我也想喝水。”她沙哑的说。

　　楚羿看着她的水囊，一共两个水囊，她一个人用一个，林隐和他公用一个。

　　“你的水喝完啦？”

　　“嗯。”司徒婠拿起瘪瘪的水囊挤了挤，可怜巴巴的看着林隐的嘴巴。

　　楚羿皱眉，说：“林隐都不够喝呀，给你分一点吧要不。”

　　一边赶路一边遇到水源的机会不对，每次一遇到水他们都会装满，接下来几天都省着用。现在剩这么点，已经有点撑不下去了。

　　“要步我们还是先找水吧，找坟有点麻烦，先保证不被渴死才是正事。”一边给司徒婠分水，楚羿一边说。

　　柯山淡定的说：“不必，很快就能找到了。”
第四十四章   暖玉
　　水在下面，顺着地势往下走，在这种比较不平的地势上，驴子根本没有办法骑，只能牵着慢慢走。

　　索性很快就到了峡谷的底部，底部很平坦，不知道什么原因这一年的树木都比较低矮，相对于其他地方更加适合人行走。

　　“那边有水。”柯山在前面带路，一边跟他们说。

　　又走了很久，一条隐秘的山涧出现在眼前。

　　这条水源从深深地峡谷里出来，一条几米宽的清澈水流横亘在密林里。水面清澈透明，能看见下面的细沙和透明的水生生物。在往前一些的深潭却深不见底，淡青色的水面下看不到一条鱼虾。

　　山里的水都很干净，又是流动性的。他们松了口气，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上前取水。

　　三只驴被放到下游的水域去喝水，驴子也怕热，直接踩进水里去了。

　　楚羿觉得自己的胃的糙了很多，以前这些没有处理过的水喝了一定会拉肚子，但是这段时间过来已经可以跟和凉白开一样喝山里的水了。

　　只要不是很脏很浑浊，基本上没有什么事情。

　　山涧水清凉，还带着一点甘甜，瞬间就变得凉快了。楚羿鞠了一捧水喝完了又洗了把脸，取了水囊装水。

　　看着水面上倒映出自己胡子拉碴狼狈的倒映，有点不忍直视。

　　他不说洁癖，但是生活中很注重仪态，也很爱干净。冬天的时候袜子都是一天一换的，这半个月来是他从未体验过的苦累。

　　每次遇到水源都要好好洗个澡，衣服也反复搓洗，有条件的就晾干，不方便的话就穿在身上烘干。他的胡子每天都会借司徒婠的匕首刮一下，虽然会有胡茬，但也不至于多长。

　　只是小刀刮不干净，看着胡子拉碴的，配合着衣服像个流浪汉。不过没有成野人他已经谢天谢地了。

　　楚羿的头发已经很长了，厚厚的遮住后颈和耳朵，眼睛也会被遮挡。在能扎起来的第一时间，林隐不知道从哪拿来一个红色的缨绳，给他把头发扎在头顶，主要是前面的刘海。

　　楚羿头发很多，长长了类似于狼尾那样，扎起来凉快利索又好看。

　　他对着倒映偏头看着自己头顶的小揪揪，看着像个短短的猫尾巴，忍不住笑了笑。

　　这时候司徒婠说：“我想洗个澡。”

　　她睁大眼睛看着他们，小了一圈的脸上眼睛大的出奇。

　　“洗吧，我也想洗个澡了，林隐你呢？”楚羿说，转头看向林隐。

　　林隐状态比他们好很多，衣衫也很躲，但是基本上没怎么流过汗，在楚羿眼里还是干干净净的小仙男。

　　“难得有机会，当然要清洗一下。”他说。

　　四下的绿色植物比较多，稍微绕一下走远一点就互相看不见了。楚羿和林隐往下游走了一点，寻了一处比较深一点、石头比较多的地方。

　　虽然是正午，但是林子里遮住了阳光，水很凉。楚羿扶着大石头，慢慢走进水里。

　　水流潺潺，清澈的能看见底下的细沙和碎石，随着他的动作泛起波纹。

　　楚羿垂眸看了看水面，转头看向林隐，咧嘴一笑。“你猜我想到什么了？”

　　林隐坐在石头上，解开头发上的缨绳，光着脚踩水面。

　　“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吧。”他笑着说。

　　“真的，你怎么知道的？”楚羿惊讶的说，没想到林隐居然也这么想吗。

　　“因为这里很想当时那个水潭呀，在深山里，荒芜无人。”林隐说，跳进水里发出‘扑通’落水声。

　　溅起来的水花打湿了头发和脸颊，湿了水的衣服紧紧贴在林隐身上。露出半截的手臂白皙而富有力量感，薄薄的肌肉覆盖在手臂上，不会显得过于瘦弱。

　　楚羿下意识的低头看了看自己，脸有点红。努力装作若无其事地说：“你也觉得像呀。其实我当时是是撞了邪，差点被淹死。”

　　“怎么回事……”林隐走过来，身体微微漂浮。伸出手给他解下头发上的缨绳。

　　楚羿微微弯下身体，低头方便他动作。“就是我第一次来这边，不小心中了沉塘女鬼的幻像，跟着沉塘了了。要是你不来，我也许就没了……不过也说不定，也许我死了就回去了呢！”

　　他转念一想，又有点开心。但是生死只有一次，谁又敢真的拿生命去试那一丝渺茫的可能性呢？

　　他们走到水深一点的地方，大概到胸口，林隐站在身后给他洗头发，闻言手上的动作一顿，慢慢的说：“你要回哪儿去？”

　　楚羿脸上的笑容一顿，眨了眨眼。

　　他转头看着林隐，视线落在对方深深地眼眸里，观察他的表情，一边小心地说：“说了怕你不信，其实我不属于这个世界。我是出了点意外，来到这里，那天你遇到我的时候，就我刚来的时候……”

　　“嗯？”林隐表情不变，伸手解开他的衣带。

　　楚羿站着不动任由他解开衣服，洗澡嘛，不脱衣服怎么洗。

　　他磕磕绊绊的解释自己跟着司徒婠他们的目的，关心着林隐的情绪。

　　林隐安静的听完，没说什么。

　　冰凉的水流和温热的身体带来两种不同的温度，楚羿忍不住往林隐那边靠了靠。山涧里的水还是太凉了，直接洗澡还是很冷。

　　“我、我可能是要离开这里的，没多久……”他颤抖着声音说。

　　林隐气压有些低，他垂着眼睫看不清眼底情绪，低声问：“那我呢？”

　　“……”

　　“留下来，好不好……”

　　楚羿犹豫了，没有说话。

　　林隐抬起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两人能够看见对方眼里的情绪，毫无遁形。

　　楚羿的挣扎和坚持尽收眼底，林隐表情终于有了变化。他的自信在楚羿的回避下变得脆弱，最后消失不见。

　　“你喜欢我吗？”他红着眼问。

　　“……喜欢。”

　　我喜欢你，但是这个世界不属于我，我想回家。

　　林隐像是看懂了他的未尽之言，难过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不懂，我在这里没有归属感，这些天吃的苦、在山里跋涉，危险重重，我都毅然决然，这是我的决心。”楚羿看着他，“我很抱歉，你本不必跟我一起遭罪，你是为了我……”

　　“别这么说，是我自己愿意的。”林隐掬了一把水洗脸，眼睛好像红红的。

　　楚羿看他这样心里难受，伸手按着他的肩膀，弯腰去看他的眼睛。“对不起我不该这样，但是我们都是一样的；你失忆了，忘记了家人和朋友，总有一天会想起来，那时候我就会变得无足轻重了……我也应该回到原本的世界。”

　　“所以我在这里无足轻重是吗？”林隐声音突然变得低沉，抬头看着他的眼神有些阴鸷。

　　“不、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没关系，”林隐突然笑了笑，转变的有些怪异。“我可以去找你。”

　　楚羿定定的看着他，说不出什么心情，最后伸手抱住他。妥协般的低喃：“如果可以，我们一起走。”

　　不行他就留下来。

　　这个念头不是第一次出现，在他发现对林隐的感情后就悄然在某个角落萌芽了，只是他从来不敢正视。

　　他在原来的世界什么都有。朋友、金钱、知识和社会阅历。这一且都牵引着他，让他迫切的想回去。

　　但是在这边，有一个人，是他深爱、牵挂的人。

　　楚羿不敢确定真的到了能回去的时候，自己是否真的能够——现在想象要抛下林隐和他永不再见就难过的心脏抽痛。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林隐脸颊蹭了蹭他的脖颈，脸色阴沉。

　　这段不愉快的话题就此打住，原本那么一丝旖旎的气氛已经随着流动的水流消失不见了。

　　楚羿一头扎进水里，双手搓着头皮轻轻冲洗。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水下的另一个世界。

　　细沙和碎石中，一种奇怪的感觉吸引着视线，楚羿浮出水面，再去看时那种感觉又不见了。

　　林隐见他起来了，给他揉着头发，感情坦言了，互相之间的气氛也变了很多。

　　……

　　楚羿坐在一旁的大石头上，让林隐在身前给他扎头发。

　　林隐的头发很长，楚羿给他还是湿漉漉的头发梳理整齐了，在脑袋后面扎了一个低马尾。

　　“谁？”林隐突然厉声说。

　　楚羿一愣，抬头四下看了看。“怎么了，哪里有人？”

　　林隐目光看向不远处的水里，一块巨大的石头横在岸边，后面的水面有轻微的波纹在晃荡。

　　“怎么回事，这里难道还有人吗？”楚羿嘀咕道，他第一时间以为是司徒婠或者柯山不小心到了这边，但是方向完全是相反的。

　　“哪里有人，可能只是喝水的鸟儿或者动物。”他笑了笑，摸摸林隐的头。

　　林隐站在水里，楚羿比他高一点，林隐靠在他腿上，将信将疑的撅了噘嘴。

　　“难道是我看错了？”

　　“怎么可能会有人，有的话也只可能是妖怪。”楚羿开玩笑的说。

　　话刚说完，就看见那个石头后面探出来半张脸，一双漂亮得出奇的眼睛充满好奇的看着他们。
第四十五章   玉灵
　　离楚羿他们不远处的水域光线比较好，阳光照射在水面上，泛着金色的光。一块巨大的石头横陈在水中，远远看着竟好像发着莹莹的绿光。

　　一个少年从后头探出半个脑袋，大而明亮的眼睛、小巧高挺的鼻子，红润的双唇，好看地不似真人。

　　楚羿冷不丁看到个人吓了一跳，手上也顾不得扎头发了，连忙跳进水里，警惕的看着他。

　　林隐眯起眼睛，沉声道：“何必躲躲藏藏的，出来吧。”

　　那人又缩回了石头后面，片刻后，那边的水面泛起涟漪和水声。一个个子不高的少年犹犹豫豫地走了出来。

　　他浑身赤裸，身量纤细瘦弱，皮肤在阳光下白的发光。不盈一握的腰肢、纤细修长的身体，墨黑的长发披散在脑后，加上精致的五官，整个跟个玉做的人儿似的。

　　随着他走近，脸上怯生生的表情和那双水光潋滟的眼睛越发勾人。

　　他身体是男性，还有小巧的喉结，但却有一种雌雄莫辨的美；眉毛浓而长，眼睛圆而大，秋瞳剪水，唇红齿白。

　　明明都是男人，楚羿也不是天生的gay，看着男性的身体并不是都会有什么绮念，但是对方给他的感觉就别扭。

　　他视线飘忽，不敢落在对上的身体上，声音不自觉有一些不自在。

　　“你……”一开口他都惊了一下。

　　林隐看了他一眼，拉着他后退一步，不太友善地冲着少年：“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躲在后面偷看？”

　　少年呆呆地看着他们，一双大眼睛竟有些懵懂。

　　“我，我是山里人，”他的声音如玉石撞击，清脆悦耳。“你们刚才是在做什么？”

　　这个场景有些奇怪，三个男人都是一丝不挂的在水里，互相大眼瞪小眼。

　　少年身上散发出一股天真又勾人的魅力，无论是粉嫩白皙的身体、还是眼神，都仿佛散发着无声的引诱。他视线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林隐身上，直勾勾的。

　　楚羿花了点时间看清这少年本体就是个灵体，跟人不同，但是也有自己的气场。

　　应该是个修炼成精的精怪没错了。

　　都说深山老林会出精怪，生活了几百上千年的植物动物都有可能成精。没想到自己竟然遇到了活的妖精，还长得这么……妖异。

　　“咳咳——”楚羿不知道对方什么时候来的，看见了多少，但是想想他们刚在做的事情，一下子就尴尬起来。“没做什么，我们只是路过的行人，望你莫要打扰。”

　　“嗯？”少年歪了歪头，大眼睛看着他，对他后面的充耳不闻：“你们刚刚明明在……”

　　“哎！”

　　“你们的手……”

　　“哎哎哎！别说了！”楚羿怕他说出什么奇怪的话，急着打断他。

　　林隐二话没说，推着他转身去石头上取脱下来的衣服和鞋子。

　　“先把衣服穿上。”他说，急急忙忙先给楚羿穿衣，吝啬他被看去一点皮肉。

　　两人穿好衣服，衣服湿漉漉的，原本他们可以寻找一处阳光好的地方，静静地待一会儿衣服就烘干了。但是现在这个莫名其妙的少年在这里，他们只想赶紧离开，和司徒婠他们会合。

　　少年见此走上前来，静静看着他们，露骨的眼神一直在林隐身上打转，看的楚羿心里发毛。

　　“走。”穿好衣服，楚羿拉着他上岸。

　　他们没有回头，水里没有动静响起。那个少年应该没有跟上来。

　　他们匆匆走到上游，他们分开的地方。司徒婠还没有回来，两人找了个有阳光的地方坐着。

　　彼此面面相觑，都欲言又止。

　　“那是个山妖吗？”楚羿先开口，不确定的说。

　　林隐摇摇头，不悦的给他拢了拢露出半个锁骨的衣领。又起身给他扎头发。

　　他把楚羿湿漉漉的短发抓紧，用缨绳在脑后紧紧绑住。

　　他一边嘀咕道：“不是什么正经妖怪，衣服都不穿……”

　　楚羿想了想，问：“你不觉得他好看吗，说实话我还没见过长得这么……啧，怎么说呢，这么漂亮的男人或者女人。”

　　“都是假的，”林隐说：“每一处都照着完美的模样长的，好看是好看，但是不真实。人类哪有那个样子的。”

　　大概就是这么个感觉。楚羿被美貌冲击了视觉，但是隐隐也觉得有那点不太和谐。

　　大概就是那个少年长的太漂亮过头了，有种‘一看就不是人’的怪异感。

　　这时候草丛伸出传来脚步声和穿行的声音，楚羿提了一下心脏，第一反应是哪哥少年跟过来了。

　　随后司徒婠拨开草丛，顶着湿漉漉的头发和半边湿衣服出来。

　　“你们这么快就洗好了啊！”她随意的说。

　　“嗯，柯山呢？”楚羿东张西望。

　　司徒婠脸有点红，“不知道去哪儿了，我洗澡去了怎么知道。”

　　楚羿叹了口气，看着她挨着自己坐下。

　　司徒婠洗完澡身上有一股淡淡的体香，很微妙，靠近了就能闻到。楚羿又有点不自在。

　　“你有什么事急着找他吗？”她问。

　　林隐说：“刚才我们洗澡时，来了个山妖，不知道是个什么变得，想让他去看看。”

　　“山妖？”司徒婠搓着头发，闻言愣了一下，随后说道：“没关系的，山妖一般都不谙世事，不会伤人，你们怕什么。”

　　他们这一路过来遇到的精怪也不是没有。但是都不会造成实质性的伤害，像迷路鬼这样，更像是捉弄一番就算了。

　　“不是——哎，你去看看就知道了。”楚羿不知道怎么解释。

　　司徒婠倒是有了兴趣，追问细节，林隐跟她讲了一下大概。

　　“真的吗，有多好看？”她眼睛一亮，“当真是个人，出现在你们面前了？”

　　“何止现行，还跟我们说话呢。”楚羿撇撇嘴。

　　“这个山妖胆子很大嘛，难道它道行特别高，能力很强？”

　　“这就不清楚，所以想问问柯山。”

　　“他应该探路去了吧。”司徒婠不在意的说，“没关系，它不是没伤害你们嘛。”

　　随即她眼珠转了转，话头一转：“你们在洗澡的时候——他在偷看吗？”

　　楚羿看着小姑娘好奇又八卦的表情，不由感叹女孩子的奇怪天赋是不是无论古代还是现代都是同样的。

　　“嗯呢。”他应道。

　　“嘻嘻！”司徒婠短促的笑了一声，随即很快住了口，好像那笑声只是错觉。她正色道：“别是个色妖精吧，不过都是男人洗澡有什么好看的？”

　　楚羿：“……”那能看的可多了。

　　片刻后柯山慢慢悠悠的回来了，他现在更偏向于一个正常人了，双脚行走，不再依赖于漂浮。他悄无声息的从树林里穿出来，一身白衣乍一看有点吓人。

　　“我们已经进了百越大山了，再往下走，应该能遇到一些氏族小国。”他说回来第一句话就说。

　　从中原边陲到百越，在地图上都能看见不少的距离，二十几天是不可能就走到的。是柯山耗费了大量的能力，使用了缩地术，能够缩短距离。正常状态下走过的路，实际上却是几倍的距离。

　　这样既能保证不会漏地方，也减少些时间，他们在深山里流浪的日子实在难过。

　　还没等他们有什么表情，柯山敏锐的问：“怎么回事，这附近有灵玉吗？”

　　“什么灵玉？”司徒婠问。

　　楚羿一时间也反应过来。

　　倒是林隐说了一句：“原来是一个玉灵啊……”

　　楚羿恍然大悟：“哦——你是说……”

　　柯山难得兴致很高，素来没什么表情寡淡的脸露出兴味的神色，兴奋道：“能孕育出玉灵的玉可是好东西，百年难遇……”

　　说罢他转头就朝一个方向去了。

　　楚羿他们连忙跟上去。

　　就在他们刚才洗澡的地方，柯山飘在水面上，直奔着那块之前少年藏身的大石头而去。

　　当时楚羿看见大石头萦绕着淡淡的光，确实不是幻觉，也不是阳光的光线。而是石头本身蕴含的灵气。

　　之前的少年已经不见了，这里安静又荒僻，跟野外的任何一处没有什么两样。

　　柯山站在石头上，蹲下身细细的查看。

　　他一手背在身后，一手细致的抚过石头的纹路，像是在观察一个绝世珍宝，每一处都不放过。

　　楚羿想到这个石头可能是刚才的那个男孩子，瞬间就有点不忍直视这个画面。

　　他们顺着岸边走过去，打量着巨石。这石头像一张小床，形状不规则，但是最上面很平整。看表象只是一块很普通的石头，在大山里根本不会受到关注。

　　司徒婠摸了摸粗糙的表面，入手却温温的。她觉得可能是现在天气热，温度高了点，倒是也没太大惊小怪。

　　“这怎么看也只是一块普通的石头啊。”她怀疑的说。

　　柯山说：“不，这里面是一块很大的玉石，品质上佳，已经孕育出了玉灵了。你手上的那块翡翠玉镯，便是极品玉器，最能滋养魂体，所以我才会选择寄居在那里。”

　　“哦？”楚羿有了点兴趣，目光在石头上打量。

　　看着看着，视线顺着淡青色的纹路细细游走，突然对上一双水灵灵的眸子。

　　楚羿：“……”

　　那玉灵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来了，正躲在石头另一边，身体在水里，探出半个头怯生生的看着他们。“你们怎么又回来了呀？”
第四十六章      鬼扯的契约
　　这冷不丁冒出来，还在说话。

　　“嚯！”司徒婠吓得往后一仰头，惊讶的看着他。

　　楚羿表情也很复杂的近距离看着这个漂亮的少年，对方的皮肤果然很好，跟加了磨皮一样，看不见毛孔。

　　“你是玉灵？”柯山凑到他面前去看对方，那眼神大胆无顾忌的在他身上打转。

　　少年愣了一下，随后打量着他，歪了歪头。

　　“是呀，你竟然一眼就看出来了！”他目光滴溜溜乱转，直到落在司徒婠的手腕上，张了张嘴：“原来你也是吗？”

　　楚羿脸色未变，而是抓着林隐的手往后退了一步，旁观他和柯山讲话。

　　柯山对他说：“是也不是。”

　　“什么意思？”

　　“我原本是个人，死后灵魂在玉里，变成了玉灵。跟你不同的是，你是由玉里孕育生长的。能够幻化成人，还有神志，想必道行不浅吧。”

　　少年听见这话以为柯山在夸他，咯咯笑了起来，还埋下水吐了吐泡泡，“是的呢，我很厉害。”

　　“嗯。”柯山说。“你尚未出世，好生修炼，以后必定能够有所成。”

　　玉灵少年目光在他们身上转了一圈，在唯一一个女性司徒婠身上多看了几眼。最后看着柯山：“我修炼这么多年，从未见过人，你们要带我入世吗？”

　　柯山听到没有回答，而是转头看向楚羿和林隐他们。

　　楚羿就算不是很懂这些门道也知道这妖精不谙世事，也许就在这山中修炼便罢了，与他们没什么关系。但是被撞见了就算是与结下了缘分，这缘分是浅是淡，是善是孽可就太难测了。

　　就是不知道柯山是怎么想的，他是眼馋这块极品美玉的作用，想换个寄宿的容器呢；还是只是单纯的觉得难得遇到，抱着稀奇的心态来看看。

　　少年显然有点期待，他一直主动跟他们接触，一点不怕人的。

　　“你想入世？”柯山问他，“罢了，既然遇到我们扰了你修炼的心，我们也算结了缘。”

　　少年点点头，刷的一下从水里站起来，司徒婠尖叫一声捂着眼转身。

　　楚羿也有点尴尬。

　　柯山倒是没觉得有什么。楚羿问他：“这样合适吗？”

　　“带着我带着我！”玉灵高兴地说。

　　柯山没理他，转身到他们身边，面对着楚羿略带犹疑的表情，解释说：“灵玉可以做成法器，一件上好的法器对巫觋有很重要的作用，玉灵也可以认主。在我们百越，一件极品的法器是可遇不可求的。”

　　司徒婠眨了眨眼，说：“所以你想让他认你为主？”

　　“不，我现在魂魄不全，连人都算不上。要是楚羿想的话倒是可以——”

　　一时间目光都落到自己身上，楚羿似懂非懂，但是本能的拒绝道：“我？不了不了我没必要的。”

　　他对法器没兴趣了，反倒是个麻烦。以后他要回家，跟这边的牵扯越少越好。

　　林隐拉住他的手捏了捏，楚羿转头看他一眼，他抿抿唇看着他。

　　林隐什么也没说，但是应该是察觉到了他的顾虑。

　　柯山不明白，没想到他会拒绝，“你还不清楚法器和玉灵的好处。”

　　“再好我也消受不了……我有难言的原由，不如给小婠吧。”他转头看着司徒婠。“她可以吗？”

　　柯山皱了皱眉头，显然觉得是暴殄天物了。因为司徒婠这一世只是一个普通人，尽管是白月牙的转世，却是真真正正的普通人。

　　司徒婠指了指自己，眉头一跳：“我？”

　　他们商量了一会儿，后头的玉灵少年已经等不住了，催促道：“怎么样，想好了吗！”

　　面对柯山的视线，司徒婠摇了摇头，不自信地说：“还是不要了吧，我不行的……”

　　好吧，柯山松了口气，同时有些失落的样子。回到玉灵身边去。

　　“很遗憾，我们之间没有人可以与你进行认主结契，这意味着没有理由带你离开。”

　　少年噘着嘴，不高兴了。“为什么呀，是嫌我不够厉害吗？”

　　“不是，你狠厉害，但是我们这有两个都是普通人，我们也爱莫能助。好好修炼吧，等待下一个有缘人带你离开。”

　　柯山说着转身就要走。

　　玉灵认主的事情可遇不可求，他宁愿这个玉灵等候下一个真正合适的有缘人，也不愿意让它和司徒婠或者林隐这样的普通人结契。这样对他们的益处并不大，玉灵也不能发挥自己的作用，暴殄天物罢了。

　　“走吧。”他回来说，带头就要离开继续赶路。

　　“等一下！我、你们必须带着我，我已经无心修炼了！”玉灵少年真的着急了非要黏着他们，不依不饶。

　　单看脸的话，几乎没人能拒绝美人的苦苦哀求。但是他们有自己的事情，对他的容忍度有限，一时间竟然没有人松口。

　　最后柯山说：“你可以和我们签订一个短暂的契约，跟在我们身边，一旦条件允许，便成为我的玉灵。”

　　少年眼睛一亮，“可以，什么契约！”

　　“……”柯山顿了顿，竟罕见的犹豫了一瞬。

　　其实仔细想想，要是有其他的办法，柯山也不会犹豫那么久不说，除非有什么不方便的。

　　楚羿听到他说这个咒语的性质的时候就有点奇怪的感觉。

　　大致就是主仆关系，签订后玉灵就会变成仆人这一方，无论做什么都不能反抗，身体和思想都属于主人；然后大概就是，作为附属物品一样的吧。这种契约只要双方愿意，不拘泥与人类、妖怪、甚至是鬼神。可以分暂时和永久，永久的话，彼此双方连灵魂都绑定了……

　　楚羿心想：好奇怪的契约……

　　随后柯山皱紧眉头，表情严谨的加了一句：“古往今来，巫觋界都崇尚阴阳调和、男女相交。但是男子想与男子是有违天道，除非是主仆，奴隶作为物品是不被当成平等的人对待的……”

　　楚羿表情控制不住抽搐了一下，莫名觉得：你们真会玩。

　　好家伙为什么这个鬼契约听起来好像什么羞耻play啊！

　　灵玉少年闻言眼睛一亮，情绪莫名的高涨起来，指着林隐说：“那我可以和他签订短期吗？”

　　不是，你听完附加情况怎么还更兴奋了！还指名要林隐，心思这么明显真的好吗？！

　　楚羿不可置信的瞪着他。

　　少年笑着，一双眼睛就没有正经的时候。

　　林隐面不改色的摇摇头，他的表情又黯然失神，委屈的耷拉着嘴角。

　　司徒婠觉得这情况有些奇怪，楚羿和林隐的关系这么久相处下来都是心照不宣的。她虽然不理解也没见过，但是从没有多问。

　　两个男人相恋的事情其实在她心里是很奇怪、不合理的。但是她这么久下来多少已经接受了他们的关系，只是这个玉灵是个男的，一看也不正常好吧！

　　要是以前她肯定不会想歪，现在可能身边有一对断袖了，导致她看人比较敏锐，一眼看出不对。

　　她还是太单纯，不明白其中暧昧的信息，只是觉得几个人只见需要避避嫌、玉灵对林隐的喜爱有点不妥。

　　她哪里知道柯山那话的深层含义，听了半天云里雾里，还觉得最后补充的一段解释可有可无。

　　这时候楚羿脸色有点不好看，这玉灵看着gay里gay起，明显垂涎林隐的美色了！当他不存在吗！

　　“要不这样，柯山你签吧？”他对柯山说。

　　柯山摇摇头：“不行，我现在是灵体，魂魄都不全。”

　　要不不要了吧。楚羿心想。

　　“呜呜呜我不管，你们要带着我——”他似乎看穿了楚羿的心思，闹着说。

　　楚羿头疼，司徒婠觉得好朋友需要自己的帮助，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见没人搭理自己，主动站出来说：“要不我来吧。”

　　最后只有跟她结契了。只是短暂的，一致决定等柯山复活后给他做法器。

　　结契仪式很复杂，他们做的很仓促，结束后玉灵抽抽搭搭哭哭啼啼的披着楚羿的外衣，咕哝自己明明是个宝贝，却被他们推来推去嫌弃。

　　司徒婠叹了口气，颇有主人自觉，摸着他的头顶安慰。

　　玉灵处理好了。柯山就去处理那块玉石。

　　小床大小的石头，一半多都是废料，被他切菜一样用法术切开，寻找着角度。最后只取了最好的料子出来。

　　在场都不是工匠，雕琢玉器只会浪费，最后一整块小臂大小的玉石被楚羿揣进怀里带着走了。柯山还试了咒术防止磕碰坏了。

　　玉灵结契后安分了许多，可能对外界实在向往，刚开始化作人身跟他们一起赶路，一路上叽叽喳喳地问外面的世界是怎么样的。问的他们轮流回答、不厌其烦。

　　因着他实在娇气，一身冰肌玉骨没磋磨过，走路也会累的，就躲进玉石里不出来了。

　　其实他们都没说，玉灵空荡荡只套个楚羿破烂的短袖外衣时，挺有碍观瞻的，躲起来正好。

　　柯山心里有了路，又领着他们走了很久，这个很久是时间概念。空间距离上……楚二十几天走路走了几个省的速度，楚羿不敢想。

　　缩地术挺神奇的，有机会他也去琢磨琢磨。

　　几天后楚羿又一次神游探路，看见一群隐藏在密林中的建筑。
第四十七章   珈莱氏
　　寂静的丛林里，无论何时都在上演着动物之间的狩猎行为。一只漂亮的野雉拖着长长的尾羽在一颗浆果树下悠闲地寻找地上落下的果子。

　　前两天下了一场雨，原本还没到成熟期的果子早熟一点的会被打落一些。总有些素食的动物会来碰碰运气。

　　今天这只野雉来晚了，地上的草叶上还留着果浆汁水，但是被先来的动物取走了。它也不着急，雨后的空气冲刷了很多气味，让靠嗅觉来确定猎物位置的肉食动物没有机会出手。

　　野雉这里逛逛，那里逛逛，突然看见不远处有一个上且青涩的果子在地上。动物除了血脉里对天敌的恐惧，基本上是没有智商的。

　　大树上，一双黑沉沉圆溜溜的眼睛看着野鸡一步步摇摇摆摆地冲着诱饵而去，眼里的兴奋都掩饰不住了。

　　眼看着一只肥硕的猎物落入陷阱，扑腾的翅膀和羽毛都落在了周围的地上。

　　安静的森林乍然响起了声响，打破了平静。楚羿从树上跳下来，朝着陷阱走去。

　　而在另一边，柯山、林隐和司徒婠坐在一条小河的上游，岸边有很多光秃秃的石头。这一片的杂草很多，但是视野却一场开阔，与其他不见天日的密林比起来好了很多。隐隐能看出点人类涉足的痕迹。

　　他们昨天晚上到的此地，地上还有已经熄灭的火堆。

　　司徒婠到河边，对着水面整理头发。她原本乌黑油亮的头发已经干枯打结了，还剪得时候留下的断口长得已经差不多了，看着也是参差不齐。

　　水边长了一些紫红色、表面有点丝绒质感的野花，她摘了一朵把玩，试着别在头上。时不时看着另一个方向，问一句：“楚羿还没回来吗？”

　　林隐也看了看，没开腔。

　　昨天连夜设计的险境，楚羿一大早就去收猎物了，只是去了有些久，该回来了。

　　正说着，楚羿钻出林子，笑逐颜开，手里拎着一只很大很肥的野鸡。

　　“哇！好大的野鸡。”司徒婠惊呼道，迎了上去。

　　林隐先接过猎物，野鸡还很精神，脖子动来动去。

　　“去的有点久了。”他顺口说了句。

　　“是啊，我去的时候陷阱还是空的，我就等了一会儿，别说这野鸡还挺漂亮的。”楚羿笑呵呵的，眼睛十分明亮。

　　他们靠着打猎温饱，索性这里什么动物野味都不少，大的野猪不敢想，兔子、野鸡、鸟儿蛇类还是不缺的。只是这么大的野鸡，还有很多油脂，算得上很优质的猎物了。

　　司徒婠前来，好奇的摸了摸野鸡的羽毛，低喃道：“好漂亮啊……”

　　确实，这只野鸡羽毛有好几种颜色，油光水滑十分漂亮，尾羽拖得很长紫兰色尖端有点红，在阳光下折射出别样的视觉效果。

　　楚羿脸色有点好奇的摸了摸他的尾巴，野鸡瞬间尖叫着挣扎。

　　“杀了留给你扎毽子。”他开玩笑地对司徒婠说。

　　司徒婠咯咯笑。

　　“把你的匕首借给我用一下——柯山呢？”楚羿提着野鸡到水边去，没有直接靠近水，而是现在旁边的乱石上杀。

　　司徒婠拔出小刀递给他，在他身边蹲下看他杀鸡，一边回答：“他一大早就去前面那个地方去了，我有点害怕，这就到了一个国了吗？”

　　“嗯，”楚羿说，这个国家不算大，占地也不多，他早就看清楚了，但是毕竟种族不同，要是他们贸然前去怕对方排外，只能在人家家门外不远处先待着，柯山去看看情况。

　　毕竟现在来说，他们迫切需要跟人类接触。有人的地方就回有生存物资，有食物、住处和信息。

　　不过这一且都没有命重要，一旦柯山发现对方不欢迎外来者，他们就要绕开这里。

　　别说司徒婠紧张，楚羿自己也有点紧张。他利落的处理干净猎物，林隐在一边就这剩下灰烬的火堆生火。

　　他们身上没有任何调料，就这么架着野鸡在火上烤。索性野生的动物肉都十分紧实鲜美，山上带着油脂，烤出来滋滋冒油。

　　楚羿翻转着树枝，烤到鸡肉表面开始焦黄的时候柯山回来了。

　　“怎么样？！”他们都下意识的站起身期盼着消息。

　　楚羿半站了起来，挨着手上的东西没完全站起来，又坐了回去。

　　柯山说：“珈莱氏，这个氏族属于百越一个小氏族，因为人数少，经常迁徙，不会世代定居在一个地方。我之前说的那两个托付魂魄的年轻巫觋就是出自这个氏族。他们不算太排外，但也不友善。我们要多加小心，不要犯错，不然可能会被处置。”

　　“啊？”一听处置楚羿就皱起了眉头，“怎么处置，把我们绑起来也扔悬崖下面去吗？”

　　柯山白色的眼眸看着他，无声的表达着认可。

　　“这还去吗，到时候不小心做错了事跑都跑不掉。”司徒婠害怕地说。“我们没必要去找麻烦吧，这么些天都过来了，要不……”

　　柯山安慰的拍拍她的肩，没有马上赞同她的话，似乎又顾虑。

　　楚羿敏锐的注意到了，想了想问：“你是不是担心那一缕魂魄在这个氏族里？”

　　“嗯。”柯山说，“但是我感应不到它，百越的任何一个祭司都能封住我与魂的感应，那两个男觋是佳莱氏的人，很有可能会把遗物留在本族。”

　　“这样啊。”楚羿把烤鸡转了个方向，一面一面烤焦了，已经有油滋滋往外冒了，一股肉香味都很吸引人。

　　司徒婠眨巴了一下眼睛，知道这一趟非去不可了。

　　“没关系的，我们处处小心一些就好了。”林隐一直坐在一旁，拿着野鸡翎鼓捣，难得出声安慰。

　　他把一根长长的野鸡翎打穿了一个洞，缠着一根红线，旁边穿了两个小一点的漂亮羽毛。

　　“好看吗？”他举起来给楚羿看，在阳光下的翎羽流光溢彩。

　　楚羿点点头，被惊艳了一下：“好看。”

　　林隐给他穿在腰间的要带上，拍了拍。“戴着吧，别弄丢了。”

　　情侣之间偶尔也需要一点仪式感，楚羿看着这个精致的礼物心里欢喜。他想小孩得到心爱的玩具一样，爱不释手，时不时就摸一下翎羽。

　　一旁的司徒婠难掩羡慕的看着他的翎羽。

　　“先休息一下吧，野鸡马上就烤好了。吃完我们就前进。”楚羿说，折了一跟树枝戳进鸡肉里。

　　里面还没有熟透，不能直接吃。

　　接下来他们目标明确了，聚集在河边吃完东西休息了一会儿楚羿这时候产生了一个疑问，很容易被忽视，但是很重要的那种。

　　他忽然转头看向柯山：“他们说的话我们听不懂怎么办？总不能都说汉语吧？”

　　“百越各族都有各自的语言，只要是巫觋都能听懂。所以巫觋经常作为两国交流的代表，也能在大山中行走。游走于各个氏族国家。”柯山笃定的说。“只要你能跟他们交流，就能代表巫觋的身份。巫觋是受尊崇的。”

　　“可是我怎么会听懂呢？”楚羿觉得他的猜想没有依据，自己能通灵是事实，但是不用学习就掌握一门语言还是太离谱了一点。

　　他雅思考试的成绩也不是靠着无缘无故的本领拿到的呀。

　　柯山摇摇头：“语言是巫觋的本能，我们的语言是跟着能力觉醒的，每个巫觋天生就会。”

　　“……”说实话他不太相信。但是都走到这里来了，语言问题也解决不了了。实在不行他们三个就装哑巴吧。

　　主要是柯山说这些人对邻里都挺友好的，但是中原人在他们眼里是异类，他们的真是身份可能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就朝着山中进发。期间司徒婠虽然没有明说，但是能看得出情绪有点低落。紧张害怕的心情几乎遮掩不住。

　　他们往前走，渐渐有了宽敞的小路，属于人走出来的路，明明是最平常的，确实他们这一个月来没见过的景象了。

　　司徒婠一脸紧张，越走越往后面，脚步越慢。

　　柯山轻声安慰她：“别怕，他们不会无缘无故对外来者产生恶意的，你一会儿试试拿着你……白月牙魂玉，也许能够觉醒语言能力。”

　　他多此一举的称呼将司徒婠的身份重新放在了一个位置。

　　在场的男人没有注意到这些细节，司徒婠却天性敏感。一开始柯山就说她是白月牙的转世，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还是给她打上了一个标签。

　　刚才他区分两人对她来说应该是值得高兴的，这是柯山第一次明确将她和白月牙当成了两个人。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却高兴不起来。

　　也许是里头更深层的意思，是对白月牙的肯定，而她是及不上对方的。

　　同一个灵魂，两个个体的差距，让柯山无法将她当成白月牙。就像是一个附属品，属于主体的一部分，却不是全部。

　　司徒婠脸色突然就变白了，双手紧紧抱着玉石。

　　柯山注意到她的脸色，以为她还是太紧张了，继续有一搭没一搭的安慰她。

　　玉灵出现在她身边，衣衫不整的站在那里。

　　楚羿原本想回头看司徒婠情况的，一转头看见个衣衫不整白花花的男孩，眼睛被辣了一下：“你出来干什么！”

　　玉灵看着司徒婠，皱着眉头问：“主人你怎么了，心情不好吗？”
第四十八章    祭司少年
　　玉灵关切的眼神看着司徒婠，脸上的关心不似作假。司徒婠摇了摇头，说：“没事的。”

　　“你这么害怕呀?”楚羿自己对接下来要遇到的事情也挺没底的，但是多少有点好胜心，觉得总能过去的。

　　司徒婠再次摇头：“没关系的，只是有点紧张。”

　　柯山温和的说：“我会保护好你的。”

　　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低声“嗯”了一下。

　　接下来的路就比较好走了，到处都有人类活动的痕迹。

　　路边的树草还是那些，远远能够看见在树林空隙后面那些其他亮丽的颜色。

　　楚羿有印象，他之前偷偷来过这里，这个小国更想是个大点的村落、县城。

　　占地不大，但是很密集。因为在森林里湿气重，毒蛇猛兽比较多他们的屋子都是小木楼，屋子离地面有一段距离。屋子都很高，而周边的树木都比较低矮，怕遮住了屋子的光线。

　　楚羿记得当时印象最深的的就是每个木楼前面挂着的像是小旗帜一样的、颜色的浓烈鲜艳的布匹。

　　他没怎么看到大人，多是小孩子和少年人，到处跑。

　　眼下他们走近了，身边的树木都有点低了，视野明显开阔了。

　　之前想要找到一处晒得到阳光的地方很难，人都要长蘑菇了。当然晒不到太阳，热还是一样热。

　　随着视野开阔了，他们顺着一条大路往前走，随着第一栋木楼出现，渐渐的，鳞次栉比的木楼显现在眼前。他们一眼望去，全是棕榈树叶装饰的屋顶，高低起伏、林林立立。

　　这个时候算起来应该是正午，他们有点忐忑的走近了，这些房屋周围有一些低矮的树木，上面结满了沉甸甸的白色果子，楚羿路过时还特地多看了两眼。

　　这些个树树干粗壮，但是个子很矮，只有一个人高，枝繁叶茂的，配合着粗壮的树干看着有点小矮人的意思。

　　上面的果子有拳头大小，紫红色的表壳，看着挺坚硬的。

　　司徒婠也好奇的看了两眼。

　　“这是什么果子?”楚羿好奇的问。

　　“好像叫崖果。”柯山凑近了打量一会儿，低声说。

　　“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果子，能吃吗？”楚羿好奇地问。

　　“这就是迦莱国的粮食。”柯山解释说。“他们供奉的神据说是掌管食物与生命的，这种果子是他们的粮食，是他们的神明赐予的。没有种子可以传播。这还是当时救下的那两个男觋说的，别的我也去不太清楚。这个氏族比较小，里白邕国境地很远，我不怎么了解。”

　　“没有种子?”楚羿惊讶的说。“没有种子怎么长呢，难道真的是从土里凭空长出来的吗。”

　　他凝神再次打量面前这一课小树，发现这树有一股死气。

　　对，就是死气。表面笼罩着一层黑色的雾气，看不清本身的能量。

　　楚羿隐隐感觉到不祥，皱起了眉头。

　　他身后的林隐面无表情地看着小树，垂在一边的右手呈抓握状，一把无形的利刃斩断了从地底朝着他们缠绕而来的黑色线条。

　　这些线条出自崖果树的根系，肉眼根本看不见，在地下蜿蜒，不知什么时候就将他们包围了。

　　林隐斩断了它们，这些似乎是活物，一下子畏惧的退散开来。

　　楚羿丝毫未觉，就连柯山也没察觉到。他只是提醒道：“走吧，不要乱碰东西，这东西可能是迦莱人重视的。”

　　原本还想摘一个看看的楚羿一下子收回手。他想起来现在处境，还说谨慎些的好。

　　他们一转头，就看见不远处的一间小楼旁边一个瘦瘦黑黑的小孩正看着他们。

　　准确的说，是一个少年，十五岁左右的样子。长的眉目深邃，颧骨高，莫名有点凶相，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他们。

　　分明是一脸警惕的看贼，司徒婠看见他的长相吓得脸都白了。

　　他对这里的人早就见识过了，倒是没觉得奇怪。这里的人长得有点像西边的少数民族，高眉骨、鹰钩鼻，嘴唇削薄，皮肤倒是跟他们差不多的黄皮肤。

　　只是司徒婠生长在偏僻闭塞的地方，多少有些害怕这种陌生的长相。

　　她躲在楚羿和林隐身后，悄悄说：“他长得好像胡族的妖怪哦。”

　　楚羿偏头问：“你还知道胡族?”

　　胡族一般是指北方的游牧民族，他们多少沾了点白俄罗斯血统，所以身材、长相跟中原汉族有些不一样。只是没想到司徒婠在西南方闭塞的小县城长大，还见过胡族。

　　“画本上看见过。”司徒婠说。

　　楚羿明显感觉到这姑娘比之前更害怕了。

　　“嘿!”跟少年对都对视上了，他们也不好就这么干瞪眼，主动招手打招呼。

　　少年看着挺不好惹的，狭长的眼睛黑黑的眼珠，加上眼窝很深，一股子阴郁气质。

　　他阴鸷的目光远远看着他们，突然抬起手，手里拿着一把弹弓。

　　他一手拉着弓，就开始瞄准他们!

　　几人见状马上举起手挡住脸，一边表达善意一边注意情况好躲避。

　　不能动粗，要表示自己是善良的，不会造成威胁。

　　柯山此时大声对那个少年讲了一句什么，很神奇的，他口吐的是一种完全陌生的语言，楚羿知道自己没听见过，但是又知道他表达的什么意思。

　　他说：“我们没有危险，是游走的巫觋!”

　　现场除了林隐，司徒婠也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楚羿看着她，她注意到目光也回过头，两人眼神相交，均流露出不可思议的意味。

　　看来柯山真的没有瞎说，他真的凭本能了解一门语言。

　　甚至他觉得能学着说这种话，就跟吃饭喝水一样自然。

　　那个少年听见这话愣了一下，犹豫着手就慢慢放了回去。

　　最后他大声说了句什么，转身就跑了。

　　楚羿听见他好像说：“呆在原地别动。”

　　“……”

　　“怎么他也讲的巫觋语吗，我好像听懂了?”

　　“嗯，不过讲的不太好。”柯山说。

　　“他难道是这里的祭司?”

　　“应该不是。”

　　“那为什么……”

　　柯山也摇了摇头，猜测道：“他应该是从某处学到一点，本身并不是巫觋。”

　　这一会儿功夫那个少年就回来了，带来了两个大人

　　他们生活在密林里，穿的衣服材质比较粗糙，布艺很简陋，款式也很奇怪，像是褂子。上衣遮住了前胸和后背，裤子很长很宽松，在脚踝扎紧了，脚上穿着兽皮还是什么皮子做成的长靴。

　　柯山这会儿跟真人没什么差别，乍一看只是气色不太好，神魂虚弱一些。他上前去跟这些神色警惕的迦莱人交涉，楚羿他们跟在后面听着。

　　这回他们的语言楚羿听不懂了，应该是真正的迦莱话。那个迦莱少年

　　不知道那边怎么交涉的，两个成年人态度好了很多，柯山朝他们走了过来。

　　“怎么样?”楚羿迫不及待的问。

　　那边三个迦莱人直勾勾的看着他们，他好奇的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他们说要先带我们去见一下迦莱的祭司。”柯山说，顺带解释了一下：“挺要确认我们不是邪恶的，没有携带恶灵。”

　　“哦，好吧。”楚羿表示赞同，这可能是人家的规矩。

　　司徒婠不明所以：“携带恶灵?”

　　“没关系，做个仪式罢了，这样我们才能在这里畅行，不然就不允许我们进入。”

　　两个成年人跟少年说了什么，少年似乎微妙的笑了一下，转身跑走了。

　　就一会儿功夫，之前还觉得安静异常的城市一下子就围了好多人，都在他们身边看着，好奇的打量着几个外来人员。

　　男女老少都有，穿着褂子长裤、衣着鲜艳。

　　叽叽喳喳闹哄哄的说着什么。楚羿也听不明白，被他们围着颇有点不舒服。

　　在最开始的两个成年迦莱人的带领下，他们正式进入了城里，顺着宽敞的道路往前走，两边是漂亮的楼房，建筑豪华漂亮，比外面看着好看多了，真的有一种异国的神秘典雅。

　　他们走了很久，在城市最中间有一个巨大的广场，广场中矗立着一尊巨大的雕塑，有六七米高。

　　雕塑是一个长的很丑的“人”。长了四只眼睛，嘴巴张圆了，一圈的口器狰狞又锋利；蜈蚣一样在身体一侧长满了手。手很细，只有三根手指。

　　身体也软趴趴的，几米高的身体，下半身像是橡皮一样蜷缩、堆叠在一起。

　　司徒婠的表情管理显然不行，她的表情完全就是楚羿的心理真实写照。

　　这玩意儿长的是真的丑，人不人鬼不鬼，申请加入山海经怕是都不合格。

　　这时候再想想白邕国的神明，那条小蛇简直称得上可爱好吗。

　　雕像下面其实是一个喷泉池子，中间有泉眼一直往外冒水。

　　有不少人拿着器皿过来打水。

　　楚羿还挺好奇的，多看了几眼。

　　在广场中间是这个雕塑喷泉，正对过去不远的地方是一栋特别的建筑。

　　说它特别，是真的特别，与其他的竹屋、木楼不一样，这这是用泥巴、木头建筑的，十分豪华，地基有十几阶台阶，网上是高高的屋梁，能够看见设立在中间的祭坛。

　　这就是迦莱的神殿了。
第四十九章     珈莱神域 1
　　街边的居民都围着他们打量，似乎对外来的人很好奇，他们穿着也是褂子和长裤，女性亦是如此。

　　神殿的没有大门，与这座神像遥遥相望，白色的建筑在一群绿色里分外扎眼。

　　之前那个男孩站在神殿里，冲他们招招手。

　　根据示意，楚羿他们才朝神殿去，一边也要四下观察一下迦莱群众的态度。要是他们有一点不愿意或者不满，就不进去了。

　　但是这些人表情千奇百怪，无非就是些：好奇、讶异、警惕之类的，排斥倒是没有多排斥。

　　走进神殿，这个神殿外面看着就不太大，起码跟在幻境里白邕国的祭司院比起来就差远了。祭司院相当于一个机构，这里更像是一个正儿八经的供奉神明的香火之地。

　　中间的祭坛什么也没有，那个少年站在边上等着他们，领着在一旁的长廊上走。

　　长廊里面的屋子每一间上面都有一个牌匾，上面用朱砂写着某种文字。

　　楚羿认不得文字内容，直觉这应该是用于区分某种内容的标记。

　　比如说这件屋子里是什么东西，那一间有什么用等等……

　　最后他们绕道最中间的大殿里，领路的少年率先走进去，大声说了句什么。

　　楚羿还在犹豫要不要直接进去，就见柯山快速走进殿里。他连忙提脚跟上。

　　大殿的顶比别的屋子要高很多，高高的房梁洁白地像是巨兽的白骨，冰冷又漂亮。

　　神殿中央是一座高高的神龛，奇怪的是没有设立神像，下面有一个穿着长衣的人背对着他们站着。应该就是这里的祭司了。

　　不过他们一路过来，没有看见神殿里还有别人，这就很奇怪。

　　珈莱祭司听见动静转过身来，竟然是个年轻男人，这个男人长得十分漂亮。他白皙的皮肤与身边的少年站在一起反差很大，细长精致的眉眼，黑色的头发披散着搭在胸前。

　　年轻的祭司看着他们，平静道：“你们从哪里来？”

　　柯山在看清他的样貌时眼神闪烁了一下，有一丝讶异闪过随即被他隐藏起来。

　　“来自白邕国。”他回答说。

　　“需要滞留多久。”

　　“十天以内。”

　　祭司转身走向高高的神坛，口中念着咒语，一边取下神龛上的一个东西。最后朝他们走来。

　　随着他的走动，楚羿这才发现祭司没有穿鞋，赤着脚踩在洁白的地砖上，白皙的脚背比白地砖还要白几度。

　　祭司穿着黑色的长袍，腰上系着一条红色的带子，上面坠着一个金铃铛。随着他的动作，铃铛竟然一点动静也无，让人不由得怀疑这是个‘哑巴铃铛’。

　　楚羿的目光好奇的看了眼对方拖地的长袍下面的脚，便感觉到一股不善的视线在身上。

　　果然他一抬眼就看见那个珈莱少年正盯着他，眼神阴鸷，暗含警告。

　　对方可能觉得自己冒犯到祭司了，祭司的地位应该很高，他不再乱看，专心的等对方过来。

　　“你们跟我来。”祭司声音很温柔，脸上的表情也很温和。

　　他们出了神殿，祭司手里拿着的是一个嘴巴长长的瓠。看着祭司出来，路边的群众皆是双手扶肩弯腰行礼。口中用巫觋话说着：“圣人之临吾身。”

　　看来这个少年在珈莱人心目中是圣人的地位。

　　楚羿不由得将目光放在对方棱角分明的侧脸上，祭司低垂着眉眼，打了喷泉里的水让林隐伸出双手。

　　澄澈的水流冲洗过他们的双手，水流还是干净的。这意味着他们得到了主神的认可，允许留下来。

　　接下来依次给他们清洗完，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楚羿觉得周围珈莱国民的眼神友善了不少。

　　祭司对他们说：“伟大的珈莱神允许了外乡人的暂留，你们可在本国滞留十天，往后请你们遵守诺言离去。我国臣民人均一间住屋，没有办法收留你们。需要的话可以在神殿宿夜。”

　　这一次他的话很多，语速偏快，司徒婠听得云里雾里，不太明白，倒是楚羿和柯山明白了，柯山答应道：“多谢祭司大人。”

　　祭司微微弯腰示意，转身回到了神殿。

　　从神殿出来的这一段路，上面的灰尘弄脏了祭司干净的脚，珈莱少年局促的跟在他身后，有些无措。

　　楚羿他们站在街上，面面相觑。

　　来是来了，但是珈莱人没有什么娱乐场所，他们吃饭喝水都是在自己家，他们一时间还找不到地方吃东西喝水。

　　“接下来要做什么？”林隐问。

　　楚羿看看柯山：“？”

　　“我不着急，入了夜子时我会设法召唤一魂，如果在这里的话就能感应到。现在看你要做什么。”

　　柯山有了打算，但是先不急着行动。

　　司徒婠低头打量了一下身体，小声说：“要不我们先想办法弄件衣服换上吧，再看看有没有食物？”

　　眼下关注一下这些实际问题倒也没错。接下来他们开始游走在大街上，柯山当做翻译为他们表达，寻求居民的帮助。

　　不幸的是珈莱人都很排外，听到他们想进入自己的家直接拒绝，也不愿意给一点吃的。

　　珈莱神殿内，高高的神坛上有一颗半圆形的球状的神座，不到两米高，里面铺垫着白色的丝绸，柔软而又洁净。

　　年轻的祭司坐在神座山，纤细的胳膊搭在球边，垫着下巴看他的男奴跪在地上擦拭刚才外乡人进来踩脏的地板。

　　从进来的地方到院子里，男奴赤着双脚跪着，蜜色的胳膊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肌肉，白色的绸布认真的擦拭地板。

　　“阿罗诺，”祭司轻声唤他。

　　少年立刻直起身子，面向神坛跪着。

　　“祭司大人，有何吩咐。”

　　祭司若有所思地跟他的男奴说：“我在神殿是十八年，从未见过有外来的人到珈莱，他们好奇怪哦，穿得跟我们不一样，长得也不太一样。”

　　此刻的祭司像一个真正的十八岁少年郎，有点孩子气，充满了好奇和向往。“1神殿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呢，他们用该见识过很多世界吧？”

　　阿罗诺微微抬头，看着祭司圣洁的脸庞，眼神柔软，“奴今天去一个平民家取崖果，看见他们从密林深处而来，这也是奴第一次看见外人。”

　　“哦，他们长得跟我不一样。”祭司说，想了想：“那个女人你看见了吗，白邕国的女子都这么好看吗？”

　　阿罗诺觉得自己的心口有点堵，嗓子干涩：“祭司大人……”

　　“阿罗诺，明天你别出去了好不好，留下来陪我。”祭司毫无遮掩的表达着对男奴的依赖：“我需要你。”

　　阿罗诺还在纠结祭司夸异国女人的事情，转而听到这番话，他你目光炽热而又克制地看着他的祭司。

　　而祭司并没有注意到，只听到他声音沙哑地回答道：“恐怕不行，有一户人家有人去世了，奴得代替您参加仪式。”

　　“又是谁去世了？”祭司皱了皱眉头。

　　阿罗诺恭敬地回答：“是城东的男人，三十岁，妻子尚在，儿子十五岁了。”

　　“可是邪祟缠身的原由？”

　　“还不知道，明天会有女巫前去做驱邪仪式，到时候就知道了。”

　　祭司揉了揉额角，“不必说了，定是邪祟了，想来，我们这一代已经九十余年了……崖果成熟的周期已经越来越长了。”

　　随着他略显疲惫的神态，阿罗诺见不得他的祭司难受，手足无措的跪在地上。

　　祭司说完就躺会了神座里，光滑的半边神座挡住了阿罗诺的视线，他无声无息地看着上面，像是要透过神座看见里面蜷缩着的少年。

　　这边厢楚羿他们好不容易找到一处愿意给他们提供食物的人家。经过交流知道这里刚死了一个人，愿意给他们提供去世的人生前的衣物。

　　照理来说，这些代表着晦气和死气，死人的衣物不能沾，会带来厄运。

　　但是珈莱国的国家习性就是，没有买卖，各自做自己的、吃自己的，靠双手或者生存条件。一个珈莱人到了五岁就要学会自己做事情。所以他们没有地方换取衣物和食物。

　　而且死人衣物所携带的厄运，在楚羿他们看来根本就不是什么问题。

　　接过死去男人的妻子拿来的衣服，楚羿轻轻拍了拍布料，又抻开抖了抖，吹了口气。

　　他们换上男人的衣服，这布料十分凉快，只是表面有些粗糙。紫红色的布料上是各种印花，露着膀子里面空荡荡的。黑色的长裤扎紧了脚踝，这一身衣服比较宽松，也不知道逝者身材怎么样，反正楚羿和林隐穿着还算合适。

　　司徒婠个子比较小，穿着新衣服晃晃荡荡的，裤子也要卷边。

　　“谢谢你啊，我们需要做什么来报答呢？”柯山替司徒婠把手肘边的衣服卷起来，一边问主人家。

　　每户人家都有两三层楼房，他们在底下的客厅坐着，屋子比较小，四周都是树木把光线也挡住了，故而一楼很昏暗。

　　主人家只有一个年轻女人和一个男孩，他们屋里没有凳子，女主人跪坐在木地板上，态度小心翼翼的。她弯了弯腰，说起了珈莱话。

　　柯山翻译：“她说他们家的男人死了，这个月成熟的崖果只有她儿子一个人去采摘，想让我们帮忙摘崖果。”

　　女人说完，有些红肿的眼睛期待的看着他们。

　　他们还没来得及表态，柯山又用珈莱话回问她问题。

　　一番交流下来，柯山把自己了解的情况跟他们解释一遍。
第五十章   珈莱神域2
　　珈莱氏族是个人口很少的小国，这跟他们很爱迁徙有关，几乎每隔百年左右就要迁徙一次。

　　一个种族要想发展壮大，赖以生存的土地是不可少的，越是几代人扎根，越能变得昌盛。但是珈莱人这个举动违背了这一条件。人口繁殖、壮大就比较困难，这是导致他们人少的主要原因。但是他们有不得不迁徙的原因。

　　传说最初的珈莱氏人他们靠打猎为生，没有粮食吃。人少，四季都会不断的跟着迁徙的动物而行走。知道有一年，所有的动物都生了一种病，人吃了肉后会生病，及天之内暴毙而亡。

　　珈莱人接二连三的死亡，吃动物就病死，不吃就会饿死。第一代珈莱祭司就是在那种情况下，将死去的族人的尸体作为祭品，祭祀神灵。

　　尸体被丢进万丈深崖，结果在祭坛上出现了一颗种子。祭祀将种子种在了悬崖边上，第一课崖果树就长出来了。

　　一颗果树能产二十多颗崖果，四季结果，而且周期很短，生长到成熟不过半个月。

　　这些果子拨开皮肉，里面的果肉绵软香甜，食之有饱腹感，从那以后便成为了他们的主食。而靠打猎为生几百年的珈莱人，再也不食荤腥。

　　然而这些崖果树只可以活三十年左右，每献祭一个人、或是尸体，才能得到一颗种子；一片崖果林，可以说是一片坟墓也不为过。然而他们的国土所在超过百年、或者接近百年，崖果的种子便不会在这片土地生长、发芽。

　　这意味着珈莱族需要再次搬迁，找寻一处能够让崖果种子发芽的地方。

　　而每搬迁一次，想要活的新的种子，又是需要众多的祭品去换取……

　　这个故事讲完。在场众人不自觉有点后背发凉。

　　这是个什么邪恶而又诡异的东西。控制一个种族，赠与他们粮食，却又不让他们发展，这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巨大的陷阱。一双无形的手操控着一切，当初的那一颗种子，看似是给与生机的恩赐，实则是一粒毒药。

　　“这个神……”楚羿看看柯山，感觉有些话不太好说。柯山回以一个同样的眼神。

　　林隐也皱着眉头表示这其中深意有些古怪。

　　唯独司徒婠，她的反应截然不同，甚至还咧嘴笑了笑，傻乎乎地对女主人说：“那你们真是太幸运了，原来神明真的会降临！”

　　楚羿和林隐看看她，这姑娘没什么心眼。柯山眼神复杂，在女主人疑惑地询问下，将司徒婠的话翻译了一下。

　　听完对他们信仰的夸赞，女主人露出一个由衷的笑容，双手扶肩做了个虔诚的姿势：“是啊，多亏了伟大的珈莱神，祂可怜的子民愿意永远侍奉左右……”

　　她的语气十分的激动，双目湿润，任谁都能看出她对那位珈莱神的虔诚。

　　司徒婠抿唇一笑，似乎也为此感到动容。

　　柯山已经不愿意给她们翻译，让她们交流了。这个女主人被洗脑了一样，也许这个国家的子民都是这样，一心一意的感激着他们的神明。

　　楚羿突然想起来，刚到这里是，在外面那些崖果树都笼罩着一层黑气。想到这些果树是怎么来的，他就一阵心里不适。

　　即使心里都知道，他们也管不了那么多，拿了人家的衣服就答应下午留下来帮人家采摘崖果。

　　女主人给了他们崖果充饥，每人一个崖果，成年人拳头大小的紫红色果子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因为知道这果子的来历楚羿脸色有点不好看，柯山不需要吃东西，没有接受果子，女主人微不可查地松了口气。

　　毕竟现在粮食本来就不多，家里还少了一个人。

　　楚羿和林隐面面相觑，林隐直接拨开薄而脆的果壳，里面的洁白的果肉露了出来，没有什么汁水，看着像煮熟了的土豆。

　　林隐面无异色的吃着果肉，三两口就下肚了。甚至还舔了舔嘴唇上沾着白色的碎末。

　　楚羿见他这样也不再纠结，咬了一口。

　　吃起来味道意外的绵软香甜，口感跟土豆泥很像，一个吃完能感到饱腹的感觉。

　　一个成年人的饭量都能满足，这个果子真的可以作为粮食。就像土豆和番薯这样的粮食，不过这种他没听说的。

　　他们吃完后女主人说要去替换看守自家崖果园的儿子回来，让儿子休息一下。

　　一问才知道原来崖果是要看守的，要是成熟了没有采摘，熟透了落到地上，这棵树接下来会接触很小的果子。

　　他们不得不无时无刻轮流去看守着果树。

　　女主人走后嘱咐他们就在一楼的屋子待着，不要上去，楼上摆放着她丈夫的尸体，等着明天有巫医过来举行下葬仪式。

　　她们应诺下来，待她走后一直待在屋子里没有到处走动。

　　“哎呀!原来之前那个男孩是把我当成偷果贼了！”楚羿想起来之前他试图触碰一颗果子时，对他举起弹弓的少年，这才反应过来。

　　他这一嗓子让原本都在神游的同伴把目光都看了过来。

　　“应该是，你说，我们要是擅自摘了果子会怎么样？”司徒婠大胆假设。

　　“应该会被抓起来打死吧，就像外面偷牛的犯人一样。”楚羿扣扣手指头。

　　“你们说，明天举行的下葬仪式是不是要把尸体扔进悬崖下面，我们到时候可以去看看吗？”

　　柯山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一会儿问一下吧。”

　　“诶，”楚羿看着他，眯起眼：“当时你救的那两个男觋是不是原本是要被变成两颗种子的。”

　　柯山眼神向右下角转了一下，似是在回忆。

　　“应该是吧，”他说。“但是他们没有死，后来应该好好地活了一生，死后不知道葬在了哪一处。”

　　“这百越地界这么大，他们不一定还在这一方呀，哎，说不定找到你的魂魄就能寻到一点痕迹呢。”楚羿安慰道。

　　“找不到了，他们都转世了。”谁知柯山下一句这样说，“一个氏族的巫觋灵魂上会被打上难以磨灭的印记，很有可能他们的转世还是在这个氏族。”

　　“怎么会？司徒婠不可置信。

　　柯山看向她，眼神幽深：“你不一样，白月牙有办法去掉这种印记，你才会变成一个普通人。毕竟白邕国当时已经便要覆灭了，继续转生在哪里没有任何用处。”

　　“她很厉害吗？”难得的，司徒婠对自己的前世产生了兴趣。

　　楚羿看着她，小姑娘看似随意的态度，却暗含着紧张，他看了看林隐，不知道林隐发现没有，只是一如既往地沉默少言，听着他们说话。

　　提到白月牙，柯山整个人都不一样，一直淡漠的神态变得活络。他点点头，说：“是的，她是白邕国最年轻的女祭司，法力也最强大。她是我的师姐，精通卜卦、祈愿、通灵；也是白邕国最厉害的阵法师。她是个天才，天生的神使，最接近神的巫女。”

　　看着他崇拜的表情，司徒婠觉得有点难受，脸上努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接着问：“那她怎么后来不是祭司了呀？”

　　柯山忿忿的说：“就是当时的皇室权力太大了，故意破坏祭天仪式，让白月牙丧失了民众的信任。祭祀院也只能剥夺她成为下一任大祭司的权力。其实原本她毫无疑问会是下一任的大祭司，能力毋庸置疑、资历也高。但是她心高气傲，受不了委屈直接离开了祭司院，最后自甘堕落成为一位民间的占卜师。”

　　这里面设计的政治因素柯山其实并不太清楚，他只是根据自己的见闻替师姐和好友打抱不平。甚至有点单纯幼稚的愤恨。

　　他当时年纪还小，他的观念不允许他叛逆。他当时觉得只有自己知道师姐遭遇的不公，自己为她发声就能留下人；所有一直郁郁寡欢，努力成长成为最厉害的祭司，成为掌权的大祭司。在这个阶段的某一天，他突然发现，师姐但是的境况不是只有他一个人清楚。

　　而是所有人都知道。

　　楚羿看着柯山陷入了回忆里，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哀伤，不知道在想什么。司徒婠看着他的眉头，表情难辨。

　　他心里叹了口气，司徒婠好像有那么一点小心思，似乎又好像是错觉，他作为旁观者都看不清楚了。

　　这时候大门外响起动静，回头看过去，就看见木门被打开，之前见过的男孩站在那里。

　　男孩很瘦，有些局促的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楚羿他们连忙主动点头问好，往后挪了一下位置。男孩这才走进自己的家里。

　　他盘腿坐在地板上，目光躲闪不敢看着人的眼睛，最后对柯山说：“母亲让我回来，带你们去园子。”

　　“现在吗？”柯山问。

　　“不不——”男孩摇摇头，紧张的解释：“再过一会儿。”

　　因为男孩的加入，他们不能再自顾自的聊天了，就互相尴尬的坐在地上。终于等到时间差不多了，男孩站起身‘咚咚咚’跑上楼。

　　又‘咚咚咚’地拿着两个背篓下来，瘦削的脸面无表情地递给楚羿。

　　楚羿接过背篓，这背篓比他以前看过的要大很多，容量更多。他背上后几人便随着男孩一起去往自家的果园。
第五十一章    珈莱神域3
　　珈莱国的居民住地十分密集，两边的住宅小楼几乎挨着，要不是得留出人行的街道他们恐怕要比邻而居了。

　　而果园在城镇外面，朝着一个方向走，穿过大半个城镇就能走到郊外，有一片很大的果园。成百上千颗果树一片片生长在土地上。

　　一眼看过去绿油油的一片，只是这里离城镇有点远，视野不好的话基本看不见那边的景象。

　　“你们的果树全部都在这儿吗？”司徒婠好奇的问少年。

　　他们一起顺着果树间留下的小路往前走。可以看到每一段都有一些栅栏隔开了部分树木。应该是一家一家分开的，而且一路过来能看见不少人在林子里。

　　应该是每一家过来看守果树的。

　　“不是的，”柯山回答说：“他们有固定的地方种植果树，而他们家那一片城区的就在这一块地方。此外还有四处果园，离这里更远。”

　　司徒婠点了点头，极目远眺，远远看见男孩的母亲，业绩就是接待他们的女主人穿着的衣服颜色，在不远处对他们招手。

　　男孩家里的果园不大，也就七八可颗果树。果子已经成熟了，紫红色的表皮仿佛就要炸裂了。一棵树上接满了果子，沉甸甸的似乎能把它压垮。也许就是因为营养都用来结果子了，树叶十分稀疏，叶子也是尖尖细细的，不像是果树叶。

　　他们忙活了一下午，这个果子在楚羿手里没有一点问题，他们拿着果子就装进背篓里，倒是还算快速。

　　麻烦的是不能让果子落地，听说下面的土地要是接触到成熟的果子就会触怒珈莱神灵，收成就会不好。

　　高处的果子他们只能小心翼翼的去想办法摘，而且今天下午不摘完的话晚上就会熟透了掉在地上。他们这才明白怪不得这么点果树还需要请人来帮忙。

　　他们忙活的时候也有不少附近的珈莱人过来看热闹，就像看稀奇一样，七嘴八舌地跟女主人搭话。

　　期间司徒婠不小心没拿稳果子，她的一个手还没有崖果大，只能两只手捧着果子才能不掉下去。这样总是容易失误，幸好林隐手疾眼快的用脚隔绝了崖果和土地的接触，一脚踢进了背篓里。

　　女主和男孩看到这一幕，先是惊惶，随即对司徒婠和林隐都有点怨怪的神色。

　　林隐也没在意，转头继续找果子。司徒婠有点自责的默默头，看看柯山又看看楚羿。

　　楚羿正在树上，没注意到这边；柯山也不是很在意，她郁郁的垂下头，动作更加仔细了一些。

　　直到日落的时候，他们收了满满两篓的崖果，女主人脸上的笑容都抑制不住。

　　作为当中最大的男人，楚羿和林隐背着东西回到他们家里。女主人没有留他们吃饭。

　　“放在这里吧。”她走到门口就说，不让他们进屋。

　　一楼的楼梯比较高，楚羿他们把背篓放在台阶上，一抹脑门上的汗疑惑地看着她。

　　女主人表情坚定，语气却很温柔，叽里咕噜地说着什么。

　　楚羿看向柯山，柯山说：“她说感谢我们帮忙摘果子，但是不能收留我们过夜，如果需要的话我们可以去神殿里过夜，那里的祭司会招待我们。”

　　“唔？”司徒婠歪了歪头，奇怪的说：“那我们要去神殿吗？”

　　楚羿耸耸肩，看看林隐，说：“那我们只能去喽，收留陌生人人家肯定不放心。反正我们也待不了几天，今晚看柯山能不能找到线索吧，要是没有明天就走了。”

　　“也对。”林隐笑着说。

　　接着他们又顺着记忆中的路到城最中心的神殿去了，在喷泉边看见的依旧是那个丑了吧唧的神像。

　　林隐仰着头看了一会儿，突然勾起唇角露出一个不易察觉的笑。

　　这个时间街上都没什么人走动了，倒是各家木楼的阳台上站了不少人，他们都看着这边，一动不动的有点吓人。

　　他们上前去，敲响了神殿的大门。

　　不一会儿门开了，还是那个少年，他仰起头看着一群人，脸上没有多少讶异，让开身体等他们进来后关上门。

　　“请脱鞋子。”他突然用低沉的少年音说。

　　这一句是巫觋话，楚羿的脚步一顿，低头看着光洁的地板上被他踩出的、脏兮兮的脚印，突然有点脸红。

　　“不好意思啊。”他回答，忙蹬了鞋子手拿着。

　　林隐也照做，司徒婠有点不好意思，她毕竟是女孩子，不习惯在外人面前露出肌肤，犹豫了很久才红着脸脱鞋。

　　少年黑白分明的眼眸看着他们，似乎在打量什么，然后在前面领路。

　　祭司坐在大殿内，面前的桌子上摆放着精致的食物，一叠好看的崖果果肉，还有红色的浆果、可食用的植物根茎。

　　分量不多，他正在用银匙食用崖果肉。看见他们放下勺子站起身，笑着说：“你们来了啊。”

　　几人局促的站在殿门口，柯山照着珈莱的礼仪向他行了礼，和善地回答。

　　“进来吧。”祭司说，一边伸手示意少年给他们添座位。“我还以为你们不会来了，用过晚饭了吗？”

　　见祭司看着自己，楚羿摇了摇头。

　　“阿罗诺，再去征要三分晚餐来。”祭司吩咐少年。

　　少年应了一声，转身就出去了。

　　楚羿记住了少年的名字，觉得这个发音很有意思，在祭司口舌尖转了一圈，像一串短暂的音符。

　　这里有个重点，祭司说的是三分晚餐，他一开始还以为听错了。

　　“你们先坐吧。”祭司说，身边摆了三个蒲团。

　　几人落座后他看着柯山，一双上挑的桃花眼里满是兴味。

　　祭司很年轻，穿着黑衣，衬的他本就白皙的皮肤更加白如初雪，唇瓣殷红如血，眼睛确实温柔多情的桃花眼，整个人有一种圣洁又邪异的感觉。

　　司徒婠竟然有点不敢看他的脸，垂着头能看见红的滴血的耳根。

　　楚羿一时间想歪了，觉得是不是只有外貌有条件的才能当祭司，柯山如此，白月牙也是，这个祭司更是如此。全都是颜值顶尖的人。

　　祭司看了柯山一会儿，对面前的食物视若无睹，冷不丁说：“您是遇到了什么事情，才能使用出分神养魂的方法呢？”

　　柯山意外的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似乎没想到居然会被眼前这小子看出来。

　　确实柯山没想到珈莱祭司能够看出他使用的养魂禁术。这门法术高深、且很玄奥。正常情况的话别人只会觉得他是一个正常人，只是有点身体虚弱而已。

　　没想到这个小国的祭司一眼就能看出秘密，而且直接说出了禁术的名字，这让他有点刮目相看。

　　楚羿有点就压看着他们。司徒婠本来就不是很能听懂，还走神了，根本没注意到他们在说什么。

　　“你很有天赋。”柯山看着他，淡淡地说。

　　祭司笑了笑，竟然有点可爱，“我叫柚灵，是珈莱国的祭司，阁下自称是白邕国来的？”

　　“嗯。”柯山点点头。

　　柚灵目光随意的扫视了一眼林隐、司徒婠和楚羿，唇角翘起的弧度告诉楚羿他可能知道了什么，但是没有说破。

　　柯山看着他，目光有点探究。

　　“白邕国是个大国呀，我有幸听说过。”柚灵说。

　　“珈莱祭司一辈子都出不了神殿的大门，从小到死都生活在这里，从哪儿听说的呢？”

　　柚灵笑了笑，说了一句：“记忆传承。我们巫觋转生还是巫觋，所谓的传承其实就是自己往上不知道几辈子的记忆。”

　　柯山看着他，突然就笑了，说：“传承只能传承巫术和法力，很少能恢复记忆的，但是确实有少数转生的巫觋能响起前世的记忆，祭司大人前世是哪一位祭司呢？”

　　柚灵眨了眨眼睛，顺着说：“刚好是第一次听说白邕国的那一世。阁下，五百年了，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

　　楚羿睁大了眼睛，他对这俩人的语言毫无听力障碍，全部听下来不由得震惊。

　　这这这……瓜有点大呀！

　　“我看见你的第一眼就认出了，没想到你还能想起来。”柯山喟叹一声。

　　柚灵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柯山想起来什么，又说：“那那个孩子是……”

　　“是他。”柚灵说，“还尚未长成的他。”

　　柯山皱了皱眉头，目光不经意的飘向大殿的门口，叹息一声：“你们的命运为何总是如此……”

　　楚羿吃瓜吃的云里雾里，但是架不住他会想象。短短的一段话，里面的信息筛选出来，一串联，好像有什么事情就在眼前了。

　　林隐这边表示听不懂巫觋话，发着呆，见楚羿忽而皱眉、忽而抿嘴、忽而又把脸皱着，似乎在纠结什么事情，表情变化十分精彩。

　　他眼里流露出笑意，两人挨得很近，碰了碰他的手。

　　待楚羿疑惑地眼神看过来，笑了笑低声问：“在想什么呢，这么用心。”

　　“没有。”他下意识的反驳。但是下一秒反应过来是林隐，转了转眼珠子看向柚灵和柯山，示意不方便细说。

　　林隐张了张嘴，示意明白了。在桌子底下抓着他的手玩。

　　两只修长白皙的手互相交叠，一只更加瘦削现纤长一些。两手时而紧扣，时而一只手被抓着揉捏。

　　楚羿配合着他，心思却不在玩耍上。
第五十二章    珈莱神域4
　　柯山问柚灵，他的记忆是转生就一直有的还是什么时候突然就传承到了。

　　柚灵回答：“我从出生起，就被上一任祭司接到神殿居住，随着年龄的增长，灵魂中的记忆传承渐渐出现，始终伴随着一部分前世的记忆，起先我还不太明白，想梦一样，断断续续的。直到后来有一天见到了阿罗诺，就全部想起来了。”

　　接下来对于自己的事情，柚灵似乎不愿意多说了。目光游离在其他三人身上，多看了司徒婠几眼。

　　司徒婠一直垂着头，也许是对对方无形的气场感到压迫感，或者是单纯的害羞。

　　柚灵就多看了她几眼，桌案不大，几人坐着并不会隔得太远。

　　这时候天已经黑了，森林的夜晚十分黑暗，因为阿罗诺不在，神殿就没有点上烛火。

　　在场几人都不是平凡人，视力清明是基本的。阿罗诺就是在这个时候回来的，他手里拿着一个大托盘，上面盛放着三个精致的白色瓷盘。

　　他站在大殿门口，遮住了所有的光线，原本就暗淡的殿内更加昏暗，所有人下意识回过头去看门口。

　　少年逆着光，身体被拉得很长，看不清表情。

　　“阿罗诺，你回来了。”柚灵露出一个笑容，眼睛弯起来溢满了温柔。

　　阿罗诺呆呆地身体这才动了一下，慢慢走了进来。

　　他跪在地上，将食物放在三人面前。

　　楚羿低头看了一眼，盘子里是已经剥好的崖果果肉，白色的果肉下面垫了一张紫苏叶子，旁边三根不知道什么植物的根茎，小指头粗细，应该是可食用的，就是不知道怎么吃。

　　阿罗诺一边低头摆盘，一点告罪：“奴回来晚了，这就去点灯。”

　　“嗯。”柚灵一直注视着他的动作，眼神是溺人的温柔。

　　这种温柔在阿罗诺点亮了第一盏灯时就收敛了一些，只是浅显的温柔。

　　楚羿看着他目光从阿罗诺进来后就没有离开对方身上的样子，心想他不会以为刚才黑漆漆的就没人注意到吧？

　　柚灵还真这么以为的，其实他一直就对阿罗诺抱着莫名的亲切感，知道他通晓人事的那一次之后。要不是阿罗诺这一辈子比他小两岁，如今才十六岁，怕吓跑了人，他真忍不下心思。

　　而且他有记忆，阿罗诺并没有，一般巫觋的记忆传承能力普通人是没有的。

　　楚羿难得有点好奇的看着两人，这一会儿就连抬头观察饭菜的司徒婠都察觉到不对了。

　　这……这祭司怎么一直看着人家啊？

　　阿罗诺如芒在背，身体的反应告诉他，他的祭司正在看着他。视线像是滚烫的热油。

　　就这样，就这样看着我，再也不要把目光放在除我以外的人身上……

　　他跪在地上，往油灯里倒灯油，身体僵硬，心脏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狂跳。

　　现在殿内点燃了十几盏油灯，一下子明亮起来，楚羿肚子早就饿了，拿着起勺子看着面前的食物，没有下手。

　　他在等柚灵，毕竟客随主便，要注重礼仪。

　　奈何柚灵暂时没有注意到他，阿罗诺点完灯回来，跪在他身边，恭顺的垂着头，躬着脊背。

　　桌案太小了，再也添不下一人，他眼神阴暗的扫了一眼司徒婠。

　　没人发现这点动作，楚羿却看的明白，他一直楚羿一种高度专心的吃瓜状态。总是发现不少细节。

　　阿罗诺十分小心敏感，察觉到楚羿一直在观察自己，表面恭顺的当个透明人。

　　但是楚羿看见他现在周身笼罩着淡淡的阴暗气场，再看看肉眼看见的态度，顿时惊觉这人表里不一到了极致。

　　司徒婠毫无所觉，看看楚羿，又看看林隐，等着柚灵开始吃饭。

　　柚灵看了眼待在自己身边的少年，眼底闪过兴味，倒是没有理他，直接拿起勺子。

　　“各位请享用。”他说，点点头继续进餐。

　　平心而论，这些食物味道不错，但是作为主食的话，楚羿真的有点不适应。他们吃了一个月的没有咸淡的食物，崖果表面撒了一层淡淡的盐霜，已经是恩赐了。

　　他们吃完饭后阿罗诺收拾餐具，柚灵要一直待在神殿做祷告，一般会很少出门。

　　时间说早不早，楚羿他们也呆了一会儿，阿罗诺回来后领着他们出去了。

　　一路过来有不少屋子，在长廊两边。

　　“祭司要开始祷告了，时间要很长，客人还是先回房间歇息吧。”阿罗诺说。

　　他们都没有意见，房间是阿罗诺分配的，不知道出于什么目的，将楚羿和林隐领到一间屋子里。

　　“如果不是什么必要原因，奉劝客人晚上不要出门。”他说完就走了，高冷异常。

　　司徒婠站在门口，与楚羿他们站在一起。长廊没有灯光，少年走远了一些后就陷入黑暗中，那一瞬间她好像看见对方停顿一下，往这边偏了一下头。

　　“进屋吧，早点休息，今晚子时就看你了的。”楚羿对柯山说，一边打开门要进去。

　　司徒婠表情有点纠结，她轻轻拽了一下楚羿的袖子，小声说：“我有害怕，刚才那个人感觉好阴森。”

　　“嗯？怎么了？”楚羿问。

　　司徒婠苦着脸：“他一直瞪我。”

　　楚羿：“……没有吧，可能他长得就是这样，你想太多了。”

　　她撅撅嘴，低声咕哝：“明明柚灵祭司就很温柔啊……”

　　“你说什么？”楚羿没听清。

　　柯山替她说：“刚才阿罗诺确实有点不善，不过问题应该不大，今晚我跟你待着吧。”

　　也许是今天白天赶路累了，又帮着劳作一下午，楚羿已经有点疲倦了，他打了个哈欠，说：“好吧，这样也行。早点休息，需要的话叫我一下。”

　　说罢牵着林隐进了屋。

　　这屋子很大，十分空旷。开了一扇小窗，窗下有一张小榻，其他几面墙都摆着一个高大的柜子，关着柜门也不知道是什么。

　　屋子里有一股很浓的木香，还有一种房屋空置很久的气味，倒是没什么不舒服的。

　　楚羿躺在里侧，很快就睡着了。

　　再次醒来是身体的自然反应。楚羿睁开眼，周围一片黑暗。

　　他坐起身，身边躺着林隐。林隐睡觉一直是很端正的睡姿，平躺着双手放在腹部。

　　楚羿轻轻的推开窗户，透过缝隙看着外面的夜色，他出神掐算了一下，感觉时间差不多了，就要去隔壁屋子看看柯山那边的情况。

　　只是他睡在里侧，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叫醒林隐，最后还是没忍心打扰他，悄悄顺着床脚下去了。

　　自从他能熟练地掌握通灵、通感的能力后，五感也比普通人要灵敏很多。在漆黑的屋子里就能够直接视物。

　　他出来后就感觉到旁边的屋子有很强烈的能量波动。一瞬间有点纠结现在直接进去会不会打扰到柯山。

　　这时候门突然打开了，司徒婠站在里面。

　　楚羿先是吓了一跳，看见是她松了口气，拍拍胸口小声说：“你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吓我一跳，你怎么知道我……”

　　他话渐渐落了音，因为司徒婠有些不太对劲儿。她就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整个人面无表情，眼神呆滞。

　　“夜深露重，客人何不进来说话。”她身后传来一道清透的声音，是柚灵。

　　司徒婠让开身体，楚羿走进去后她又关上门。

　　外面看里面是漆黑的，进来后却发现点着灯，应该是使用了障眼法。

　　柯山和柚灵对坐在屋子中央的案桌边，柯山闭着眼睛，盘腿坐着，神魂动荡不稳。

　　楚羿吓了一跳，看看司徒婠，问：“他们怎么了？”

　　柚灵双手托腮，白皙的手指了指柯山脚下若隐若现的阵法，“不是我做的，他在招魂罢了。”

　　“那她呢？”楚羿又看向司徒婠。

　　司徒婠已经呆呆的回到床上躺下了，闭着眼睡得很安详。

　　柚灵笑了笑，还是很温和，理所应当地说：“我看你久久不进来，又懒得动弹去给你开门，就让她帮个忙而已。放心，她依旧在睡梦中不会有什么影响的。”

　　他大半夜到这里来楚羿有点不放心，暗怪柯山粗心，居然就这么留着肉身太危险了。

　　经过之前的交谈这个祭司应该是没有什么危险的，但是信任是要培养的，对方法力高强，要是真的做什么还真拿他没办法。

　　他走到柯山身边，柯山似乎遇到了什么问题，神魂动荡。

　　原本他就缺少一个魂魄，就像是一块拼图，按着规律拼好了，稳固只是暂时的，只要最后一块不填进去，就很容易松散。

　　“这不关我的事，我来的时候他就这样了。”柚灵连忙摆脱关系。

　　楚羿看了他一眼，顾不得别的，将自己的气场包裹住柯山，强迫他的神魂聚拢。

　　这样做其实有点危险，精力分散了就会让自己暴露弱点。但是他什么都不做不但帮不了柯山，柚灵要是真有什么歹念他也阻止不了。

　　柚灵的法力不在柯山之下，起码不在现在的柯山之下，他一个人完全可以留下他们所有，只要他想的话。

　　柚灵托着下巴看着他们，清楚楚羿在做什么后眼睛一亮。
第五十三章  珈莱神域5
　　夜里子时，整个珈莱神殿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月光穿不透高高的密林，坐落在城市中央的神殿却漆黑一片。分明是神殿却阴森漆黑，视野可见范围不超过两米。

　　阿罗诺从噩梦中惊醒，他睁大着黑色的眼睛，双瞳在黑暗中有点诡异的紫色。

　　他双目有点失神，喘着粗气。黑暗中只能没有视觉，只能听见他像是野兽一样低沉的喘息声，仿佛那灼热的气息就喷洒在耳边。

　　坐在柯山桌边的柚灵突然变了眼神，双目迷离了一瞬，随即变了脸色，坐直身体。

　　楚羿没空管他，余光看见他似乎有所动作，马上提起警惕。

　　“你既然可以通灵，还可聚魂，便在这里守着他吧，我现在有事得先离开。”柚灵站起身，修长的身影在眼前形成不小的压迫感。

　　他快速出了房间，行走间袍子下面的双足白的一场显眼。一边走，一边说：“等前辈醒了就来主殿找我……”剩下的声音阻隔在关上的门后。

　　楚羿听清楚了，心想原来对方刚才只是在守着柯山怕他出事吗？

　　柯山只是招个魂怎么会神魂不稳，这其中难道有什么古怪。

　　正想着，在他的帮助下，柯山动荡的魂魄已经稳固了，身下不知道用什么材质做成的法阵大亮。楚羿后退两步站远了些，就见阵法持续爆发出巨大的能量，柯山的身体在里面被包裹着。

　　楚羿肉眼看不出情况，忙使用意识观察，这一看不得了——有大量能量正从柯山的身体里流失，似乎被阵法所抽取，消失在了光芒里。

　　随着抽取的能量越多，光芒越盛！

　　楚羿再也看不下去，从司徒婠的枕头旁边掏出玉石，方方正正的玉石像一尊小像，正正堵在了阵眼。

　　要从复杂的阵法里找出阵眼坐在，并不容易，首先得要了解这个阵型。但是楚羿直接凭着直觉，冲着能量元素最特别的那一点下去。

　　玉灵乃是神器，自身蕴藏着巨大的能量，这个身法被堵住，自然没有了作怪的本事。

　　渐渐地，那股光芒消失了。拍腿而坐的柯山紧闭着双眼，在光芒彻底消失时随着往后倒了下去。

　　楚羿忙接住他，他冰冷的身体仿佛拼凑起来的纸盒，不小心就弄散了魂魄。楚羿心下隐隐觉得柯山遇到大麻烦了。

　　他已经是魂魄了，没有肉身锁住，这次要是聚不拢，便是消散于世间，一不小心就是魂飞魄散！

　　阵法已经失效，中间的玉石能量流转，玉灵出现在他们身边。

　　少年还是衣衫不整的模样，看着这个场景难掩惊讶：“怎么了这是？刚才有什么东西想要吞噬我，幸好我比它厉害，好吓人！”

　　“他受伤了。”楚羿说，也没空管他光溜溜的身子，将柯山扶着说。

　　玉灵蹲下身，神识一探就说：“他的神识离开身体，不知道在哪被锁住了，要是长久不回来，剩下的六魂七魄也要散！”

　　“什么叫神识被锁了，被什么锁了！”楚羿想到柯山原本是要去找自己的另一魂魄的，难道是寻找的时候出了什么事吗？

　　“就是他元神出窍，被更厉害的东西抓住了呗，要是离开本体超过一定时间，魂魄就散了！”玉灵说。

　　“怎么办，能找回来吗？”他下意识问了个蠢问题。

　　玉灵哪里知道这些啊，他一直待在玉里。闻言摇了摇头。

　　楚羿看了看床上昏迷不醒的司徒婠，再看看怀中柯山，一边给他聚魂，一边稳定心神。

　　他深吸一口气，想起刚才祭司的那句话，不知道可信有几分，但是目前没有别的办法了。

　　“你先待在玉里不要出来，像之前那样隐藏好灵气。”他对玉灵说，“好好守着司徒婠，别露馅了，我现在带柯山去求祭司帮忙。”

　　“好。”玉灵乖巧的点点头，消失在他面前。

　　柯山个子高，站在一起跟楚羿差不多，看起很瘦。楚羿抱着柯山起身，横抱抱不动只能半搂着他架着往外走。

　　身边的人身体冰凉，楚羿一直在给他聚魂，不敢丝毫松懈。自己倒是累的满头大汗。

　　费力的打开门，也许是动静太大了，没一会儿林隐打开门走了出来。

　　“怎么了这是？”他问，眯起眼睛走进了些看见柯山昏迷了，担心起来：“你要把他带去哪里？”

　　楚羿道：“出了点事情，一时半会儿解释不清，我现在打算去找祭司帮帮他。柯山现在很危险——别说了快来帮我一把。”

　　不用他提醒，林隐就上前一把接住了柯山的身体。

　　林隐看着形销骨立的样子，穿着衣服都挂不住的身子骨，力气却极大，直接把柯山揽到自己身边，楚羿瞬间卸了力。

　　他慌忙道：“你别这样，我们两人扶着就好了。”

　　“没事。”林隐说完，健步如飞地就往前走。

　　楚羿突然想起来第一次见面他就把自己整个举了起来，这股子力气还真就天生神力了吧。

　　他们走得急，楚羿忘了关门就追了上去。

　　在他们身后被留在屋子里的司徒婠闭着眼睛，眼皮下面的眼珠却在咕噜噜乱转，手上发出轻微的挣动，似是要醒了的迹象。

　　到了神殿大门口，林隐却停住了脚步。楚羿落后几步，五感敏锐的他听见奇怪的声音。

　　就是殿内有几声粗重的喘息声，明显是两道不一样的声音。

　　楚羿看见薄薄的门框后面溢满了浓郁的欲念，不知所措的停下脚步。

　　林隐也是准备敲门时听见的，他原地转身看向楚羿，脸上看不出来有什么。

　　“这……”

　　楚羿顾不得那么多，上前想要敲门，却被一道无形的力量阻隔在外。

　　看来里面是不想他们打扰了。

　　楚羿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了，干脆面无表情道：“我们想想别的办法吧。”

　　林隐：“嗯。”

　　他们走后，大殿内外笼罩的屏障停留了一整夜，知道主人早上醒来主动撤离。

　　当柚灵扶着腰从神座上起来，想到昨天半夜似乎有人过来时，已经为时已晚了。

　　先下楚羿带着柯山回到原来的房间放下，司徒婠突然惊醒，神色惊惶。

　　“柯山！”她一醒来就急着找柯山，楚羿冷不丁吓了一跳，转头看向她，说：“怎么了怎么了，你别着急，柯山在这儿！”

　　司徒婠爬下床，顾不上穿鞋，扑跪到他们身边，看着柯山不迷的身体。

　　她探了探鼻息，瞪大眼睛看着楚羿，“我看见柯山被绑在一个祭坛上，珈、珈莱神要他献祭！他走不了，被绑地死死地，怎么办，我们要去救他！”

　　她情绪激动，说话有点断断续续的，眼泪都急出来了。

　　“你刚刚明明在睡觉。”楚羿心里已经信了七七八八，还是求证般的问她。

　　司徒婠含着泪点点头，声音有点哽咽：“我知道，但是我感觉我的身体在这里，意识随着柯山一起走了——他真的被抓了，我们要赶紧去救他，那个邪神在折磨他，我害怕晚了就真的没有了！”

　　柯山确实是要去找魂，司徒婠可能受了影响，元神也跟着他去了。楚羿没有别的办法，想了想让司徒婠叫出玉灵。

　　她照做，玉灵出来后楚羿吩咐他照顾好柯山现存的魂魄。

　　“你能让他进玉里修养吗？”他问，毕竟柯山之前是寄宿在司徒婠的灵玉手镯里面的。

　　玉灵点点头：“我想想办法，应该可以。”

　　“那你快点。”司徒婠催促。

　　她是真的很紧张，毕竟亲眼看见柯山遭难，她眼睛里含着泪，小脸惨白。

　　玉灵闭上眼睛施法，楚羿帮着他将柯山的魂体化作能量送进去。

　　这时候林隐拍拍司徒婠的肩膀，女孩儿转头看着他，没说话。

　　“先把鞋子穿上吧。”林隐说，拉着她到床边坐下。

　　她没有什么心思，胡乱的穿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楚羿他们。

　　很快玉灵和柯山一起进了玉石里。楚羿站起身对司徒婠说：“你还记得具体位置吗？”

　　她点了点头，小跑过去。“我记得，在山上，很高很高，祭坛旁边是悬崖，柯山就被绑在上面。崖底很黑，有一双眼睛……”

　　“崖底有什么？”楚羿又问。

　　“一双眼睛，一个怪物在下面，那是珈莱邪神。”

　　司徒婠一口咬定是珈莱氏信奉的神明，而且一口一个邪神。楚羿知道她肯定是感应到了什么，没有多说，只问，“你还记得路吗？”

　　司徒婠眼神暗了一下，摇了摇头。

　　“太乱了，我记不得，好像是一条小路，两边都是树。”

　　楚羿遗憾的摇摇头，这样的路这里到处都是，没什么实际意义。

　　“先出去再说吧，把玉石带着，留在这里不安全。”他说，顺便嘱咐司徒婠。

　　一行人出了神殿，临走时楚羿还不死心的看了一眼被主殿，上面的结界还没有消失。

　　算了，这祭司不靠谱。

　　整个广场中央矗立的珈莱神雕塑在白惨惨的夜色里透露着诡异的氛围。他高出了所有的房屋，遥遥望着远处的密林深处。

　　楚羿目光在他长而多的‘手’上扫过，最后停留在四个眼睛上。

　　四只眼睛突出，没有眼眶，像球体粘连在头部，眼珠都看着一个方向，诡异又丑陋。

　　整个珈莱的地势都是平坦的，偏偏楚羿顺着神像视线延伸的方向看过去，那个方向是一片黑漆漆的树木，后面很大一片要高出这片平底很多的地势。

　　山上、悬崖——他四下看了一下，唯一向上走的路就是那个方向！

　　“走，往那个方向走！”他率先往前去。
第五十四章   珈莱神域6
　　深夜的丛林一片漆黑，不时有鸟类的叫声响彻山林，在树叶组成的障碍上不断回响。甚至发出‘簌簌’的诡异声音。

　　一行人靠着一块发着绿光的石头照亮脚下的路，缓缓朝前走。

　　幽幽的绿光宛如地狱地狱鬼火，在树木后若隐若现，时而被遮挡住了视野。

　　绿光映在楚羿的侧脸，看着像一具惨白的鬼影。司徒婠捧着玉石，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她似乎魔怔了，一直望着前方，出来的急没人注意到她没有穿鞋。此刻司徒婠赤着脚行走在枯枝烂叶间，已经磨出了血泡。

　　她走的很快，楚羿和林隐不得不跟上。楚羿几次想要提醒她慢点注意脚下，都被她忽视了。

　　终于，顺着山路上前走，一直向上攀爬，身边的树枝上渐渐挂上了深色的的布巾。这些布巾在珈莱人的房屋周围也能看见。

　　进入整个珈莱国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那些绑在木楼外面的布条，颜色深沉浓烈，多是紫色或者黑色，上面染着花纹。像一只只小旗帜，不知道做什么用处的。

　　此刻他们爬到顶峰，这边的树枝高处都挂着一样的布匹，这也让楚羿更加确定了来对地方了。

　　他们爬上山坡，周围的树木在山顶留出一大片空地，这里是一片平坦的岩石，周围的树都不高。一轮硕大的圆月挂在头顶，在崖的那一边。

　　山顶空地的最中间，一个十字形的的型架，一个人影被绑在上面，身体无力的下垂着。

　　背后的朔月让这一且明亮的仿佛是白昼，柯山的白衣仿佛吸走了月光，微微散发着银辉。他手脚被藤蔓绑缚这，头低着看不清脸。

　　“啊！”司徒婠叫了一声，差点拿不住手中的玉石。她第一个冲上去，想去查看柯山的情况。

　　楚羿也上前去，被林隐抓住了手。

　　他疑惑地转过头，林隐只是冲他摇了摇头。

　　“先等一下，这里感觉不太正常。”

　　“当然不正常，这哪里是什么祭祀场所，分明就是刑场。”楚羿说完挣开他的手转身跑过去。

　　月亮散发着银辉直接把下面照的如同白昼，从山顶往下看去，所有的树尖都像是撒了一层银霜，清晰可见。

　　远处一只鹞子飞过，叫了一声。

　　近距离看柯山的身体失透明的，整个身体就像是第一次见他那样，呈灵体状。

　　“柯山、柯山……”司徒婠摇了摇他的胳膊，见他没反应又捧起他的脸。

　　他闭着眼睛，苍白的面色一如往常，纤长的睫毛垂着，仿佛一直没了声息的鸟儿。

　　“怎么办？”她急哭了，红着眼声音都颤抖着问楚羿。

　　楚羿没有头绪啊，看着她这么难过的样子只好安慰道：“先别着急，他的神识既然还在这里，应该就没事。”

　　玉灵说柯山的神识是被所著的，可能就是现在缠住他的这些藤蔓。

　　这些藤蔓并不普通，而是从岩石里破出来的，直接缠着柯山。

　　楚羿试图去扯开藤蔓，但是指头粗的藤蔓却十分牢固，根本掰不动。

　　司徒婠见状，把玉石放到地上也跟着去掰，整个人都呈现出一种癫狂的状态。

　　林隐远远站在后头，没有上前。

　　废了半天劲拿藤蔓毫无办法，楚羿基本可以确定这玩意儿有问题了。只是得想个办法才行，靠蛮力没用。

　　他看着型架，沉思了很久，突然发现身后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他的直觉一向很准，马上转身，视线里除了那一轮朔月就是下面地面之下的深渊。

　　他往前走了两步，司徒婠的声音在后面响起：“你小心，下面——”

　　下面怎么样她也没说出来，楚羿站在崖边往下看，深不见底。

　　哪怕是月光都照不进崖底，还有幽幽的、泛着紫气的雾弥漫，完全遮住了视线。这而附近的山林。似乎还在这个崖底的上方。

　　这个悬崖仿佛一道被巨斧劈开的天堑，直通着最底下的地狱深渊。下面漆黑的雾气中，仿佛有什么巨物在窥伺着，蠢蠢欲动。楚羿眯起眼睛，多看了几眼光笔直下垂的崖壁，生怕有什么东西顺着崖壁爬上来。

　　“别看了，快回来！”可能是他站的有些久了，司徒婠害怕他被迷心神，提醒他回来。

　　楚羿走了回来，说：“没事。”

　　他看见站在刚上来的位置不过来的林隐，皱了皱眉头，“阿隐你怎么不过来，一起想办法把柯山救下来呀！”

　　林隐一直背对着他们看山下，闻言转过身。他似乎在观察什么，一会儿就走了过来。

　　“怎么了？”待他走进了，楚羿问。

　　林隐摇摇头，不置可否。“没事。”

　　楚羿也没有多想，只当他应该是害怕。转而担心眼下柯山的处境。

　　他用气场查探这处地方，发现没有什么不好的元素，唯独这个藤蔓，根本不是什么植物。是一股浊气凝聚而成的。

　　浊气是由阴气、邪气、死气等气体汇聚的地方滋生而成的，会主动攻击人体，造成伤害。这深山老林中浊气滋生的多很正常，但一般都是很小一部分。

　　楚羿见过最厉害的就是会变成邪物，蛇虫之类攻击人的，且一打就散了，这样化作藤蔓束缚的这么紧的还真没见过。

　　既然知道是浊气了，楚羿就用自身的能量去冲击它，从本质上给它解决。奈何这些浊气实在是太多了，像一千根细丝组成的粗绳，饶是他用尽全力，也只能一点一点磨损。

　　再没有别的更快捷的办法了，楚羿原地坐下，手附上藤蔓。嘱咐道：“我现在需要点时间，你们守着，有什么事再叫我。”

　　林隐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似乎有什么话欲言又止。但是楚羿没看见。

　　司徒婠点点头道：“嗯！”

　　他这才放心的闭上眼，切换至气场的感受。

　　这千万缕浊气十分顽固，楚羿一点一点击溃它们，完全专心起来。

　　司徒婠抱着玉石蹲在一边，不敢背对着悬崖，只好侧对着眼巴巴地看着楚羿。

　　林隐背着手站在崖边，看下底下的深渊陷入了纠结。

　　在他的眼里，底下的浓雾里确实只是一片不见天日的林子。

　　那片树林常年笼罩着一股瘴气，里面的树都是黑色的，植物也都枯败，没有什么活物了。而这些瘴气不是别的，是从地狱里出来的瘴气，至于为什么这里会有地狱的瘴气，原因不言而喻。

　　这是一处缺口，连通了地狱，时常有出来的地狱怪物。这样的地方并不少，百越的氏族信奉地狱的怪物，把它们奉作神明信仰，其实只是一群幽冥邪物罢了。

　　而他们靠此活的异于常人的能力，稍不注意就会打开地狱与人间的连接。

　　现在整个百越大山，就想一块木板，上面被订穿了无数了针眼，供那些邪物在人间活的能量。这样看来当年的白邕国其实并不是唯一的，只是他们发现的早。

　　白邕国的做法也没问题。他的小白不是这些邪物，这些邪物一样离不开地狱，出来一会儿就得回去。

　　而小白是鬼域桃山里的养育的神灵，大小三千界随意去来。而他什么都不懂，又淘气，到时候说不定真的会把这个芥子世界的人间搅得一塌糊涂。

　　想到心爱的宠物，林隐眼神不经意间柔软下来。他能感受到楚羿在努力地跟损耗那些浊气，既心疼又无奈。

　　他也很想帮他，但是目前还不行。

　　悬崖下面还残留着怪物的气息，说明它不久前出来过。林隐想警告对方不要出来，但是一旦释放出聻的威压就会被楚羿发现，他还不想冒险让他察觉。

　　他干脆坐在崖边，双腿腿垂在下面，身体端正的坐着；当做门神，待会儿有必要的时候镇压底下的邪物。

　　毕竟现在他的小白还只是个凡人，打不过这邪物。

　　不远处的司徒婠脸都白了，想叫他过来，又怕吓着他一紧张掉下去。

　　就这么等着，知道月亮渐渐变小，光线变暗，天色不知不觉间开始到了凌晨。

　　月亮还在，只是离他们更遥远了一些。不知道从何处升起来的雾气笼罩了山顶，云雾翻腾恍若仙境。

　　司徒婠抱着玉石，已经打起了瞌睡，垂着头团成一团。

　　林隐还在崖边没离开，不过他回头注视着楚羿那边。

　　已经过去一个半时辰了，楚羿不知道吃不吃得消。

　　不过这些藤蔓从表面看已经从最开始的手指粗变成了渔线那么细，看样子应该快了。

　　处于气场感应中的楚羿暂时感受不到肉体的疲惫，一心一意的跟这股浊气耗着，眼看就快要成功了。

　　一阵喧闹声响起，伴随着脚步和哭嚎，隐隐从山下传来。

　　林隐最先发现，目光朝着来时的方向看过去。只是高高的地势让他看不见那边的山下的情况。

　　正在打瞌睡的司徒婠一个激灵，头点了一下马上抬起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嘴里已经嘟囔起来：“什、什么东西！”

　　林隐看在眼里，有点想笑，但是忍住了。

　　司徒婠很快反应过来，听着声音的方向站起来去山顶的岩石边上查看。

　　她脚上伤痕累累，红色的伤痕和干涸的血液遍布，之前没注意，这会儿休息够了再动一下都疼。

　　她忍着疼到边上往下看，待几秒种看清情况后吓得倒吸一口冷气。
第五十五章  珈莱神域7
　　只见下面黑漆漆光线暗淡的树林间，一簇簇黄色的火焰跳跃这在密林中穿梭，长长的一条，像一条火龙隐匿在树林间。

　　这些火焰映照着几十张人脸，全是年轻男人粗糙的脸庞。挂在树梢的布匹也在火光中呈现出诡异的颜色，上面的花纹像是干涸的血痕。

　　这些珈莱人正在往山上走，速度很快，眼看着就要上来了！

　　司徒婠睁大眼睛，在下意识的想要发出声音的时候捂住了嘴巴。

　　“呜呜！”她惊慌失措地跑到楚羿身边，楚羿一直闭着眼没有动弹，她不敢打扰，只好去看林隐。

　　林隐撑着手臂从悬崖边爬上来，疑惑地问：“怎么了？”

　　司徒婠压低声音，小声说：“他们、他们上来了，好多人！”

　　“什么？”林隐以为听错了，将信将疑的走到山顶边缘往下看。

　　果然见密林间簇簇火影正在往这边靠近。

　　他们这个时间来山顶做什么？林隐心中疑惑，一边推着司徒婠往后别被发现了。

　　下面的人已经离山顶不远了，眼看着就要上来了。林隐四下看了看，山顶光秃秃的没有可以藏身的地方，甚至连遮挡的地方都没有。

　　一边是悬崖，一边是来时上山的路，林隐犹豫了一下推着司徒婠到另一边的山坡处。

　　这里是是下山与悬崖处的一个衔接死角，周围的草木不高，但是很浓密，加上现在光线暗淡应该不容易被发现。

　　“你先在这里躲起来，不要出声。”他嘱咐司徒婠，让她蹲下身钻进去。

　　司徒婠应了一声，她个子娇小，人又瘦，整个人蜷缩成一团缩进去后确实看不太清楚这里还有一个人。

　　林隐又把旁边的草叶往这边拨了拨，这样就比较严实了。

　　“你小心一点，”他看着司徒婠睁大眼睛小心翼翼躲在能落脚的地方的样子，特意叮嘱：“旁边是悬崖，你抓住树藤或者树根，小心掉下去了。”

　　“嗯嗯!那你们呢？”她仰起头问。

　　毕竟这再也藏不进别的人了。

　　林隐摇摇头。“管好你自己，我们有别的办法。”

　　他转身摇了摇楚羿，耳边的声音更加清楚了，那些人不知道是不是下一秒就要上来了。

　　楚羿被迫恢复知觉，一抬头看见林隐焦急的脸庞。

　　“怎么了？”他问完就听见人群喧闹的声音。脸色一变：“有人来了？！”

　　“对，我们现在必须藏起来，快起来。”林隐拉起他。

　　楚羿一起身才发现脚有些麻了，他以为只是一眨眼的时间，不晓得自己做了三个小时了。

　　正在他焦急的四下张望寻找地方藏身时，山顶边缘出现了火光，那些人就在下面几步路了！

　　“司徒婠呢？”他慌忙问，四下打转。尤其是看见柯山被绑缚的藤蔓已经只剩下一截皮连接着的样子，不甘心又懊恼——就差一点了！

　　林隐拉着他往上边上的一颗大树下面一站，低声说：“想办法把我们隐藏起来，你试试。障眼法！”

　　楚羿靠着树，跟林隐紧紧靠着，使用气场包裹住两人。在外人看来，这一块地方就跟别处没有任何两样，看过来的人总是会下意识的忽略两个活人在这里。

　　楚羿已经把他们的气场隐藏起来了，与周围的空气、树木融为一体。

　　俗称的障眼法而已，并没有改变本质，只是欺骗了眼睛。

　　三秒钟后第一个火把从山顶的边缘升起，第一个珈莱人走了上来。接着是一个两个三个。

　　他们看见被绑在刑架上的柯山时脸上挂着迷茫的表情，他们大声说着珈莱语，回头跟同伴讲着什么。

　　接下来上来的家来人陆陆续续的看见柯山，几十个人在不大的山顶聚集，对着柯山指指点点，讨论的起劲。

　　楚羿看的心惊胆战，也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因为山顶地方不算大，一群人上来后下意识的离悬崖边缘远了些，就不断往后面站，楚羿甚至看见前面两个珈莱人挤挤攘攘地就快要挨到他了。

　　位置实在展不开，他们想着后面有棵树不如靠一下。

　　楚羿拉着林隐，两人悄无声息地缓缓朝树后挪过去。

　　要在这两个家来人的身边动作并不容易，因为一不小心就会被发现声音，脚下的也容易踩到东西发出动静。一旦暴露了，障眼法就失效了。

　　终于花了整整2五分钟才到树后面藏好，这两个珈莱人却往前走了一点。

　　楚羿松了口气，心脏怦怦直跳。他还是有点迷茫的状态一睁眼这群人就上来了。

　　他看着林隐，用眼神询问他现在怎么回事儿，林隐为了一个迷茫的表情，意思是他也不知道。

　　这群珈莱人大早上不睡觉来山顶朝圣吗？

　　这时候没绑在刑架上的柯山在珈莱人的围观下，陷入了危险的境地。

　　他们似乎以为这是珈莱人挑选的极品，想要他们献祭给自己，他们商量了很久就开始做法事了。

　　楚羿表示自己见过诡异场景很多，但是这么诡异又震撼的场景还是对他冲击不小。

　　这群人举着火把，身上穿着破布，开始在山顶举行叩拜仪式。一群人口中念念有词，嘴巴里高声唱着听不懂的语言，一会儿对着天空跪拜，一会儿对着深渊叩首。

　　柯山暂时被忽略了，影响不了他们拜神。

　　楚羿看了半天，发现这会儿没人会注意后面的动静了，才靠近林隐，咬着牙低声问：“司徒婠呢？”

　　他说话含糊不清，刚好那边的珈莱人在高声颂唱祷告。林隐歪了歪头，分辨出他说了什么之后，往司徒婠藏身的地方努了努嘴。

　　楚羿眯起眼睛，月亮下去了，但是十几个火把照亮了这不大的一片地方。

　　他肉眼看不清，依稀看见那里比较植物比较茂盛，猜到司徒婠藏在里面就放心了。

　　再用灵识去探了一下，司徒婠正在绿植后面蜷缩着，抱着一颗树根死死不撒手。她后面就是万丈深崖，一步小心就踩不稳脚下掉下去。

　　这太危险了。楚羿心头一跳，发现她的处境。这要是恐高患者能当场昏死过去。

　　但是没办法，他们走不了，也不能走，就只能在这里看着。

　　这场仪式做了很久，知道天色慢慢亮了起来，为首的穿白衣的男子才站起身。

　　这个男子应该是举行仪式的巫师还是什么，他面对着群众郑重的说着什么。

　　楚羿一句也听不懂，害怕这些人是要把柯山推下悬崖。

　　这时候身后上山的路上又传来脚步声，几个壮汉抬着被摆布缠裹的看不出是什么的东西上来。

　　白布被黑色的麻绳一圈一圈的缠绕，看大小和形状，楚羿不太舒服的觉得这应该是个人的身体。

　　果然这些珈莱人把这具尸体放在悬崖边上，恭恭敬敬的颔首开始颂唱。

　　楚羿突然就想起来前一天的那一户死了人的人家，按照传统，珈莱人死后就是在悬崖边把尸体献祭给珈莱神获取崖果种子。

　　难道这就是那具尸体——而他们一大早来这里做法事就是告知珈莱神给你送祭品来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楚羿的想法，人群中出现了他们帮忙摘崖果那一户人家的儿子。

　　随着珈莱巫师为首的祷告，山上突兀的升起来一阵大雾，楚羿脸色有点不好看。

　　面前出现了一股浓浓的死气，不像是一具尸体携带的。能够有这么浓的死气，楚羿就觉得有点奇怪，这得去了战场才能有这么重的死气和阴气吧……

　　正想着，这雾气已经笼罩了他们的视线，眼前的珈莱人在雾气中只能看见朦胧的黑影。

　　心中的不安不受控制地升起，楚羿手上紧紧握住林隐的手，对即将发生的事充满不安和恐惧。

　　林隐紧紧回握，感受到他的不安。

　　他已经感受到两界结界已经打开了，邪物就在崖底。

　　这些珈莱人还不知道，将尸体退出悬崖边，巫师大声说了一句什么，其他人马上高喊起来。

　　气氛到位了，楚羿心脏却跳到了嗓子眼。

　　第六感告诉他——跑！赶紧跑，一刻也不要多待！

　　此刻大雾四起，他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拉着林隐就冲出去，对他说：“你去带司徒婠，我去弄柯山，我们下山，赶紧跑！”

　　“怎么了？”林隐很快地问。

　　“我也不知道，感觉有危险在靠近，赶紧走就对了。”楚羿说的很快，两人声音不大，加上雾气很大几乎模糊了视野，没有被前面的珈莱人发现。

　　林隐说：“你去带司徒婠，我去接柯山。”

　　“你不行的……”楚羿还没说完就被推了一把。

　　现在情况谨记，说不定下一秒就被珈莱人发现了，楚羿低斥一声，被迫往司徒婠藏身的地方去。

　　他拨开草丛，听见一声压抑的惊喘，马上小声说：“被怕，是我，把手给我，我们现在偷偷离开！”

　　两人看不清彼此，司徒婠马上把手摸索着递过来，楚羿拉着她出来。

　　这边草叶摩挲的声音太大了，不知道是不是引起了珈莱人的注意，他们的动静一下子小了很多，似乎是在听动静。

　　楚羿连忙停下动作，跟司徒婠缓缓的往后移动。

　　雾气中有身影往这边过来了。他们往后藏进更深的浓雾中。

　　事情越来越不妙了，楚羿在雾气中闻到了浓烈的死气。

　　现在林隐不见踪影，他们见面不识，楚羿只好带着司徒婠先撤，心中祈祷林隐一切顺利，救不出柯山就自己跑。

　　巧合的是，只有山顶有雾，往下走一段距离就开始变淡了。楚羿牵着司徒婠下来，没有看见林隐和柯山的身影。偏偏这个时候后面的山顶上传来一阵嘈杂声。

　　那些珈莱人不知为何突然叫喊起来，声音充满了愤怒。

　　楚羿心跳漏了一拍，马上想到是不是林隐出了什么事。

　　他推开司徒婠，说：“你先下去，或者找个地方藏起来，别躲在路上。”

　　“你呢！”司徒婠惊恐地问，她听见动静想的跟楚羿一样，心中六神无主，只紧紧地攥着楚羿的手。

　　“我回去看看，没关系的不要担心，你先不要怕，照着原路回去去找祭司——不管他在做什么，一定要请他过来！听话……”楚羿勉强安慰着她，知道这姑娘胆子小。他也没什么把握，只好寄希望于那个神秘莫测的祭司了。

　　“嗯！你们等我……”司徒婠双眸亮晶晶的，似乎盈满了液体。她不敢墨迹，点点头马上转身跑起来。

　　楚羿收回手转身往山顶走去。
第五十六章  活的珈莱神
　　山顶的雾气并没有消散，楚羿闻到一股浓烈的腐臭味从雾里散发出来，好像里面藏着一具腐烂了多天的尸体似的。

　　他眼神坚定，脚下不敢犹疑直接冲进大雾。

　　耳边传来珈莱人的叫声，他们大声说着什么，听起来情绪比较高涨，似乎是愤怒。

　　因为现场比较混乱，他们站满了整个山顶，楚羿还不小心碰到了两个珈莱人的胳膊。他们似乎没有在意，只把他当成同族了。

　　这雾大的不正常，楚羿感觉呼吸都是湿漉漉的，空气都湿润了，而且那股浓烈的臭味越来越明显了。他不知道这些珈莱人闻到没有，也不敢问，只好往人堆里面摸索。一边试探着用意识感应周围的情况。

　　可惜，现在情况严重干扰了他，在雾中好像有一股奇妙的力量蒙蔽了他的感官。

　　虽然大雾遮住了这些人的面容，但是他一直在游走穿梭的行为还是引起了某些人的注意。

　　一只手突然从旁边伸了过来，抓住了了楚羿个胳膊。

　　“嘶！”这人力气十足，紧紧地箍着他的手，楚羿倒抽一口冷气。

　　“****！”这个珈莱人声音很大的说了句什么，还把脸凑过来想看清楚楚羿的脸。

　　楚羿往后多躲，他听不懂这些话，试图挣脱禁锢。

　　可能是崖果这东西吃多了人长得好，珈莱人看着瘦瘦的，个子也不高，但是楚羿竟然一时间挣脱不了。

　　偏偏对方发现了不对，说了一句什么周围就开始嘈杂起来，看起来就像是要来抓楚羿了！

　　正在这时候前面穿来一阵骚乱，似乎有别的什么事情。眼前这个珈莱人手劲儿一松，楚羿奋力一挣就挣脱了。

　　“啊！”

　　楚羿听见他叫了一声，惊叫着四下乱跑，冲上来想抓他。他连忙矮下身子往后逃窜，与这些人擦肩而过就跑。

　　所有珈莱人都知道有个坏人混进了队伍，他们开始乱了，到处找，越是混乱越容易给楚羿机会到处游走。

　　一时间他们分不清敌友，骚乱着到处抓人。

　　楚羿成功摸进里面，闭着嘴不出声，他身边刚好有个珈莱人被另一个紧紧锁住手腕，两人互相交流了几句才分开。

　　“林隐！”他低声叫道。

　　“这里——”熟悉的语言在一群几哇乱叫的珈莱话中格外有辨识度。楚羿马上冲着声音的方向而去。

　　混乱中一只冰凉的手握住了他的手。楚羿心惊肉跳，喊道：“阿隐！”

　　“嘘，是我。”有声音贴着他的耳边说。

　　如此近的距离，楚羿终于看见林隐了。

　　“柯山在我背上，刚才不小心被发现了，赶紧走吧。”他小声说。

　　楚羿拉着他就跑，这时候他已经嗅到雾气里的血腥味了。

　　从恶臭变成腥味，有点令人费解。

　　也就是在这某一瞬间，山顶的嘈杂突然就消失了。所有人仿佛被按了消音键，没有了所有动静。

　　上一秒还是嘈杂的幻境，楚羿以为自己耳鸣了，忍不住回头去看。

　　原本已经熄灭的火把却亮了起来，颜色却变了。

　　一簇簇幽绿色的火焰在白雾中跳跃，像是没有身体的头颅，漂浮在半空中。

　　楚羿眯起眼睛，脚下像是被粘住了一样走不动。

　　来自莫名力量的压制，让他从内而外的感到畏惧，差点脚软跪道地上。

　　幽幽的绿光像是锋利的刀刃，撕开了一片血红色的雾气，刚才还穿不透的雾气却越来越稀薄。

　　是的这些由微颗粒的水分子组成的雾气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红色。血腥味简直要熏得人厥过去。

　　而直到彻底恢复视野，楚羿感觉自己被泼了一身鲜血，面前的景象让他分不清现实还是虚幻。

　　这些声音确实消失了，没有别的原因，因为发出声音的人都死了。

　　地上躺满了珈莱人，几十个人的尸体横七竖八的躺在一处，交叠在一起。他们脸上的表情还是生前最后的样子，猝不及防失去了生命。

　　楚羿感觉自己的身体在不受控制的抽搐，身上黏腻了液体令他想不顾一切逃离这里！

　　“怎么会这样……”耳边传来林隐不可置信的低语。

　　林隐一手拖着柯山的腿弯，一手牵着楚羿的手。“我们走吧，走。”

　　楚羿想说句话但是喉头却发不出声音。

　　像是皮肉摩擦粗糙表面的声音，伴随着某种黏腻的液体互相摩擦、挤压发出的令人耳膜发颤的声音，越来越近。

　　这是死亡的气息，携裹着地狱最纯粹的死亡之气，怪物拖着身体从悬崖上缓缓爬了上来。

　　先是细细的像是橡胶材质的‘手’，然后是一颗怪异的‘头’，珈莱神用他那四颗长在脑袋表面的眼珠子盯着他们。

　　林隐五官都皱在一起，知道这无间深渊的怪物丑，没想到这么丑，长得都没个样儿了都……

　　这个怪物从深渊底下爬了上来，身边跳跃着绿油油的鬼火，皮肤不知道是本来就是绿的还是被火光照耀的，绿绿的一团，黏黏糊糊。

　　它跟雕像一样高，没有长脚，无法直立起来，那一排排的‘手’其实是用来爬行的‘足’。

　　此刻无论是谁看见了，想必都会忍不住说一句：这珈莱神长得实在是太丑了。

　　楚羿终于忍不住了，腿一软卸下了所有的力气，趔趄了一下，被林隐单手提溜起来。

　　“别看了，还不跑！”

　　林隐大喊一声，惊醒了他的神志。

　　楚羿噌的一下蹿起来，跟打了鸡血一样转头就跑。

　　珈莱神见他们还想跑，马上追了上来。这玩意儿跑的很快，目标不知道是谁，一路穷追不舍。

　　林隐心里骂娘，明明只是一口就能解决的东西，偏偏楚羿在这儿，这怪物还真敢追过来！

　　只见珈莱神身体柔软又富有弹性，一接触地面就高高弹起来，冲着他们扑了过来。一张血盆大口对着林隐就咬了下去。

　　正背对着自己逃跑的青年刹住脚步，猛地回头。那一双血红的双眼看着自己，珈莱神蓦地停下动作。

　　它跳到楚羿前方像一只匍匐的虫子，“站住！”

　　楚羿差点来了个脸刹，从满是石子的地上爬了起来。

　　他不敢置信地后退几步靠近林隐，怀疑自己幻听了。

　　在场别有别人，刚刚那一道奇怪粗噶的汉化是谁说的？！

　　“把他留下，你们走。”珈莱神再次说，它一双冷漠的眼睛盯着他们，充满危险。

　　正在这时候，楚羿不受控制地切换了通灵感应，他看见身后的山顶上站满了一群迷茫的灵魂。

　　这些正是刚才死去的家来人，因为死得太突然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已经死了。

　　珈莱神伸出长长的舌头添了一下吻部，目露贪婪。

　　楚羿和林隐下意识地护住悲伤的柯山，面对着珈莱神不退缩。

　　“你、你不能吃他！”楚羿虚张声势地说。

　　他不知道为什么珈莱神不吃他们，不过这个邪神既能说话，也能交流，事情就有余地。

　　“人留下，吾只说这一遍。”

　　楚羿：“……”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柯山红色的双眼死死地盯着珈莱神。

　　珈莱神并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看着只是一个烦人，但是对自己神魂上的压制上却是实打实的，让他不敢轻举妄动。而另一个另类也是不简单。

　　它虽然吃人肉体但是最爱的还是魂魄，这个人类的魂魄却是让他有些畏惧的。

　　珈莱神是深渊的妖怪，与其他的深渊怪物不同的是它比较幸运在人间有了信徒。

　　信仰之力让他能沟通人界，慢慢的因为人类的主动献祭还能往返无间和人界，所以它学会了语言。

　　但是它的头脑并不善于思考。比如面对两个不符合他对‘食物’或者说‘祭品’的定义的人类时，他选择不吃。但若是两人不识好歹，她便不再管这些了。

　　楚羿脸色不好看，因为通灵的原因，这个珈莱神的来路被他猜到了七七八八，周身全是死气组成的能量，这玩意儿应该是从阴间跑出来的。

　　怪不得长得也这么阴间。

　　怪物的能量肉眼可见的虚弱下来，楚羿猜测它应该是不能离开深渊太久，最多出来吃个祭品就得回去了。

　　“他们都是你的信徒，你连信徒都杀了！”他大声说。

　　珈莱神的四只眼珠各转各的，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吾不要他们，吾要你身后的男觋！”

　　林隐却将柯山藏在背后，不客气地说：“你怕是无福消受了，现在你就要化作一滩浊气了，还不回去吗？”

　　珈莱神被挑衅的怒气值暴涨，柯山的灵魂对它而言就是一顿难得的美餐，它自然不愿意轻易放过忙跳起来直接冲了过去！

　　瘫软在地上的大虫一下子扑上来，楚羿不想像一个娘们儿一样尖叫，强忍着，惧怕，使用气场结界去阻挡它。

　　“砰！”虽然没有声音，楚羿却觉得震耳发聩。珈莱神站在他面前，似乎在疑惑刚才怎么会事。

　　对于它只是一次没有成功的撞击，对于楚羿来说却感觉心口都发疼了，后头一股不详的腥甜被他含住了。

　　趁着这几秒钟的空隙，楚羿调动灵力，双手结出一个法印，山上的尸体直立起来，义无反顾的扑向珈莱神。

　　珈莱神大嘴一张，荤素不忌地直接吃掉了尸体。

　　眨眼间十几具尸体就被打了牙祭，楚羿只是拖延时间，果然这片刻下来，珈莱神的身体就开始变得透明。能量也在急速流失。

　　它离开深渊的时间太久了，再不回去就要死了。

　　明显它还不想放过柯山，但是在林隐和楚羿的虎视眈眈下知道一时半会儿没办法抢走魂魄，只好不甘心的吐了一下长长的舌头，转身一个跳跃下了深渊。
第五十七章    珈莱神域  9
　　随着怪物消失在悬崖边，周围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楚羿一直处于精神紧绷的状态，紧紧的盯着前面的方向，忘记了眨眼，这会儿动动眼皮有点酸涩的感觉。

　　那些尸体在他松懈下来后失去了控制，一下子又倒回地上，尸体好像软弱无骨的布袋。

　　几秒钟后，楚羿撑着身体站起来，脚步踉跄地跑到悬崖边上查看情况。

　　只见视线所及内都是一片茫茫白雾，完全遮住了后面的光景。

　　消失的星辰已经不会再回来了，远远挂在天边的月亮被乌云遮住半个脸，冷冷的照耀着这座山巅。

　　林隐放下柯山，上前站到他身后，伸手捏了捏楚羿的肩膀。

　　“没事了，它走了。”林隐声音清冷，就如他手上的温度一样，自带一种令人冷静的凉意。

　　楚羿身上泄了力，跌坐在崖边，刚才一直憋在后头的那股腥味突然上涌。

　　“噗——”猝不及防的，楚羿一口血没含住喷了出来。

　　“!”林隐马上蹲下身查看他的情况。

　　楚羿自己也有点迷茫，之前感觉人很累，身体难受，这一口血吐出来好像轻松了很多，人也有点飘飘然了。

　　“你怎么了，怎么会受伤?”眼前是林隐紧张的脸庞，这好像是他第一次这么失态的样子。

　　林隐明明是个普通人，偏偏每次遇到什么事都是最淡定的。平日里也仿佛总是神游天外，不在意周边状态。这样的人，无欲无求，甚至对死亡也缺乏畏惧，楚羿以前也想过会有什么事能让他慌张失措。

　　好像……他也没啥事，就吐了口血，腰不疼腿不酸的。

　　“我没事。就是有点累，你别担心……”楚羿解释道，声音有点虚弱。他想说自己的身体很好没什么问题，但是意识却逐渐模糊起来。

　　直到他彻底失去意识，一句话越来越模糊的尾音没有发出来。

　　林隐抱着他软倒的身体，调动体内的灵力包裹住楚羿。

　　一番仔细的检查之后，他松了一口气。

　　楚羿只是长时间动用灵力身体有点吃不消，至于刚才的那口血，也不是什么大问题，他现在身体都还好，只是有点脱力了。

　　林隐一边给楚羿接近干涸的气场滋养灵力，一边横抱起楚羿，站起身往下山的路走。

　　倒在地上的尸体挡住了路，被他跨过，余光也不曾多停留一秒。

　　经过柯山的神识凝成的实体时，它自己漂浮起来，跟在了他们身后。

　　身着紫色麻衣的瘦削青年抱着怀中的人走在前面。身后黑暗朦胧的夜色中，一具了无生气的身体漂浮在空中泛着淡淡白色柔光，像一只在海水中漂浮的水母。

　　当司徒婠领着祭司匆匆走出迦莱城的外围时，正好迎面碰见他们下来。

　　只见林隐怀里单手抱着楚羿，想抱小孩儿一样托在臂弯里，一手在后面护着背上的柯山。

　　这个姿势先不说难不难，就是这体力也非一般人能比拟的!

　　柚灵看着前景同下脚步，往他们身后黑暗的深山看了一眼，瞳孔一缩。

　　阿罗诺在他旁边，警惕的看着前面的林隐。

　　司徒婠不管那么多，见到林隐快步跑上前。

　　“你们没事吧?楚羿怎么了?!”她偏头去看楚羿埋在林隐脖颈处的脸，担心的问。

　　原本看见林隐好好的她还松了口气，直到发现楚羿没什么反应，那口气又提了起来。

　　林隐背着柯山的手稳稳当当，不曾下滑过一寸，他稍微转了个身，让司徒婠先看看柯山。

　　“他只是灵力耗空需要休息——就像当初在柳城时柯山那样。你先看看柯山吧。”他说，示意司徒婠将柯山放下来。

　　司徒婠就要去扶柯山，这时候柚灵上前来，他看着林隐的脸，表情有点难以捉摸。

　　他问：“这位姑娘说你们在圣地遇到了神迹？”

　　林隐皱了下眉头，两道眉头只见的沟壑颇深。“是的。”他说，“你们的神明其实……一言难尽。”

　　柚灵还要再问，被司徒婠扶不住柯山的动静打断了话。

　　“啊——”司徒婠痛叫一声，林隐回过头看见柯山上半身被托抱着，下半身垂在地上。

　　司徒婠来去匆匆，竟然忘记穿一双鞋子，此刻原本白嫩的双足已经血痕累累了。脚下的路上又多是石子，刚刚柯山掉下来可能踩到她的脚了，她才会呼痛。

　　林隐空出来的手抱着楚羿的膝弯处，这样就能用更舒服的姿势将他稳稳的抱在怀里。这一时半会儿他腾出手调整回单手抱的姿势还不太方便，他有些手忙脚乱。

　　柚灵也发现现在不是说话的好时机，他也上前帮着司徒婠要去扶柯山。

　　“多谢祭司——”祭司白皙的手伸过来的时候司徒婠正要道谢，话还没说完眼前就一黑，手上一轻。

　　柯山被十六岁的珈莱少年一把夺走，抗在肩上轻松地就像抗麻袋一样。

　　“阿罗诺！”柚灵声音有点生气，但是并没有多少责怪的意思，随即无奈的嘱咐道：“小心一点。”

　　阿罗诺“嗯”了一声，回身等着他。柚灵到他身边去，两人就一起走在了前面。

　　司徒婠还没反应过来，谢都还没来的及道。不过阿罗诺应该也不需要她的道谢，他做事只有一个初衷，就是柚灵。

　　他们趁着清晨还没到来，悄悄的回到了神殿。城市中心那处喷泉上的石像还是一动不动木讷地望着‘圣地’的方向。

　　他们进了神殿后柚灵先问林隐：“要不先把他放到偏殿里休息吧。”

　　他没有别的意思，单纯的觉得楚羿好好在床上躺着会好一点。但是林隐不知道还有没有什么隐患，他抱紧楚羿，摇了摇头。

　　柚灵不再多劝，而是领着他们到了主殿。

　　主殿的灯火亮着，殿内的烛火亮着，照着高高的梁上和地板、墙壁都泛着虚虚的光晕。

　　“把他放在神座下面一点。”柚灵吩咐阿罗诺，见他动作随意，又说：“小心一点！”

　　阿罗诺听话的把他小心的放好，头和上半身靠在台阶上。

　　“先坐吧……”柚灵指了指地上的坐垫，整个大殿空荡荡的，地板锃亮，只有在旁边的地方放着几个垫子。

　　林隐和司徒婠依言坐下，阿罗诺跪坐在一边。

　　司徒婠身上被树枝刮破的衣服和乱糟糟、满是汗水的头发，脚上更是脏污不堪。阿罗诺的目光在她身上不着痕迹的落了一下，黑沉沉的目光便专注地看着不知道在忙活什么的祭司身上。

　　这个殿内一切都很正常，但是司徒婠总觉得有点不舒服，空气仿佛比别处黏腻些似的。这种感觉很难形容。

　　她眼珠子转了转，不再多想。

　　柚灵在神龛前站了很久，不知道在做什么，随即转身走来时，手里拿了一个银质的小器皿。三角形的，巴掌大小，里面盛着朱砂。另一只手上拿着一根被砸烂了头部的柳树枝。

　　柳树枝坚韧，里面的纤维能够想细丝一样保存，这些天他们都是靠着这些纤维粗韧的植物来清洁牙齿的。

　　柚灵一边走，一边说：“今夜是吾的疏忽，没有注意到前辈的神识被锁住了，还以为无大碍的。”

　　他跪下来，在大殿中央，看了一下方位，把手中的柳枝在朱砂里蘸了蘸，开始画阵。

　　“你们在山上遇到什么了，能详细给吾说说么？”

　　林隐抱着楚羿在怀里，没什么表情，见他问了就一板一眼的说：“你们的子民在山顶朝圣，然后你们的珈莱神就爬上来把他们都吃了。”

　　“……”

　　“不相信？”

　　“不是，你的意思是，山上的子民都死了？”

　　“对。他们的灵魂还在那里，还是迷茫的新鬼，有空的话上去给他们做一场法事超度一下吧。”林隐说。

　　柚灵不知道是不是在考虑这个事情的行动计划，低头一边画阵一边沉思。

　　林隐有点担心他能不能画好，画阵最重要的是仔细，一步都不能错，每一笔携裹的能量、元素和祈愿都不一样，稍不注意阵法就会失效，甚至起反效果。

　　画阵切忌一心二用，这个祭司竟然还在走神。

　　殿内一时间没有声音，司徒婠抱着膝盖蜷缩着，所有人就她最狼狈，脚上又在流血了。

　　林隐看了一眼，又看看阿罗诺。对柚灵道：“能不能烦请你的奴隶带姑娘去清洗一下？”

　　柚灵没有抬头，听见这话跟半天没反应，最后似笑非笑道：“我的奴隶怕是不能为你们驱遣，有什么事情还是要请远客亲自去做了。”

　　林隐看了眼司徒婠，她马上站起来，目光在地上的柯山身上停留了一会儿，眼神不舍，嘴上却懂事地说：“我、我可以自己去清洗，麻烦问一下水、水在哪里？”

　　柚灵头也不抬，“阿罗诺，带她去。”

　　阿罗诺站起来，面无表情的看了司徒婠一眼，转身出去了，司徒婠连忙跟上。

　　林隐坐在这里，暗中一直在给楚羿输送灵气，滋养他的神魂，原本还虚弱的楚羿慢慢好转过来。只是还没有清醒，林隐眼前不住地浮现出之前他吐血的样子，抱着怀中人的手收紧了一些。

　　阵法一蹴而就，柚灵站起身，收起朱砂。他看了看柯山，又看看殿门口的方向，说“还得等她回来，这姑娘怎么这么实诚，真的就随身带着那么大一块玉石。”

　　林隐没注意他的话，意识到他在话后迷茫的看了一眼柚灵。

　　柚灵低笑一声：“罢了。”
第五十八章  珈莱神域10
　　柚灵到柯山身边蹲下，说道：“等他们回来在说吧。”

　　柯山躺在地上，像一具没有感觉得尸体，实际上连尸体都不是。

　　他白色的衣服泛着淡淡的白光，皮肤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状态，看不见里面的血管和肌肉，确能看见里面流动的能量。

　　柚灵看着他，伸出手碰了碰柯山的睫毛。葱白似的指尖碰着柯山细长的睫毛，仿佛很有趣似的，又拨了拨。

　　在场没有别的人，林隐看见了他也没什么别的反应，一时间空荡荡的大殿内又是一番寂静。

　　“第一次见到他，吾就被他强大的能力所震撼。”柚灵低低地说，如玉石撞击的声线好听、悠然，他像是陷入了回忆了，目光透过柯山的脸看见了别的东西。

　　“吾从小在珈莱长大，学习巫术，这个神殿就是关押吾的那口井，吾是底下那一只青蛙——你知道井底之蛙的故事吗？”

　　他突然问，双眼亮晶晶的看着林隐。

　　林隐抿了一下嘴唇，没有马上回答，他便继续说：“是前辈给吾讲的一个故事，说是有一只青蛙在井底，看见的就是井口的天空，他便以为这是他的全世界。多有一丝的故事，太好笑了……对于当时的吾来说，前辈真的是吾一辈子也达不到的高度。”

　　林隐面无表情的听着他说话，怀里抱着楚羿的身体，第一时间注意到楚羿的呼吸乱了一下，眼皮动了动。

　　柚灵抬起头，感慨地看着他，像是打开了话匣子，继续说：“珈莱国在百越存在了几百年，所留下的巫术书籍、法术都不过是带带传袭的那一点路数。哪里比得上白邕国那样的大国，他们的祭司可以周游百越，甚至去中原，巫觋转世后可以继承前生的巫术，但珈莱国却不行。只要是被选定的祭司，一辈子从记事起就要待在这个神殿里，从来不准出去。像一头被饲养的家畜！”

　　他说道后面，语气有点重，带了点恨意。

　　“一代又一代，巫术只有那些流传下来的，所以作为一个存在几百年的氏族，珈莱却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国，每隔百年还要经受一次种族锐减的风险。”柚灵说着叹息一声，这一声叹息包含了太多秘密，还有他的心事。

　　林隐见楚羿要醒了，又施法让他陷入沉睡，刚有转醒的人又平稳了呼吸。

　　不是林隐不让他醒，只是现在还是多休息一会儿好一些，这时候身上的疲惫还没消下去。

　　他看向柚灵，问了句：“你是个百年一遇的天才吗？”

　　“不是。”柚灵有点跟不上他的思维。

　　“那你的法力能够赶上柯山又是为什么呢？”

　　柚灵眨了眨眼，说话时手无意识的缠绕着柯山额前的头发：“这个要从四百多年前前辈救了吾和阿罗诺说起。所有珈莱人死后都被会献祭给珈莱神，而他吃普通人的肉体，却对巫觋的神识十分钟爱。巫觋本就少见，每个巫觋一辈子修习巫术，死后都被吞噬殆尽，所以珈莱的巫觋传承的记忆都没有了，一切从零开始，只能根据前者留下的典籍、阵法来修习。逐渐落后是必然的。”

　　他停顿了一下，笑了笑又道：“可笑珈莱神需要信仰、需要献祭的肉体，就不得不留下一个能通鬼神的巫觋来与他的‘信徒’建立联系。吾等其实就像是被圈养的家畜，被百家饲养，终身不得踏出这神殿一步——”

　　外面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柚灵看了一眼门外的方向，话暂时停下了。

　　阿罗诺率先进来，司徒婠落后几步，急匆匆的样子。

　　“所以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的你，是什么让你意识到这一切，又给你勇气选择破戒呢？”林隐弯了弯眼眸，没有在意新来的两人，问道。

　　司徒婠圆溜溜的杏眼迷茫的看着他们，选择沉默的到林隐身边坐下。

　　她拾掇干净了一下，洗了手脚还穿上了自己的鞋子，看起来状态好了不少。

　　阿罗诺目光紧紧地盯着柚灵缠绕在柯山头发上的手，看不出什么表情，后者却僵了一下，快速收回手。

　　柚灵面上无表情，看了阿罗诺一眼，回答林隐：“爱。”

　　司徒婠偏偏听懂了这个奇怪的发音所蕴含的含义，杏眼圆睁，表情惊奇又不解。

　　就走几分钟，这两人咋还谈情说爱上了呢？

　　在旁边不远不近地找了个坐垫坐下，闻言歪了歪头。

　　柚灵笑了笑，眼里蕴含了一汪柔情，他弯起唇角，说：“祭司身边只有一个神奴陪伴，神奴是孤儿，一辈子伺候祭司。他比吾大四岁，十二岁的时候由上一任祭司带进来服侍吾。我们之间的爱发于自然，成与天地。”

　　听见他毫不避讳的坦白，林隐忍不住笑了笑，低下头不做态度。

　　司徒婠自从听到‘爱’字后就全神贯注地去听，对于柚灵刚才的一番话理解了个七七八八。此刻她尽量管理好表情，但眼神却不受控制地在祭司和神奴身上转来转去。

　　阿罗诺听不懂这么多的巫觋语，听不懂就不在意，只是安静的坐在那里，五感具清。

　　司徒婠扬了扬眉毛，被他黑沉沉的眼睛看了一下马上又臊眉耷眼地缩回脖子。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少年眼神阴戾地很。

　　柚灵有了那一世的记忆，却从来没有对人谁说过。阿罗诺不懂，也没有别人能倾诉，这些事情就一直藏在心里没有告诉任何人。

　　当年本就已经情思悸动的青年碍于世俗的禁锢，这份感情的归处还尚未明了。就在这时，一个从远方的大国而来，见多识广的男觋来到了他面前。

　　后来的一切理所当然，世俗、偏见、信仰这一切都没能扼杀时间最纯粹的东西——爱情。

　　理所当然的，他们被审判了，珈莱国容不下他们。他们背叛了世俗和信仰，被制裁了。

　　柚灵从记忆觉醒的那一刻开始，就在心底埋葬了这些秘密，今生的一切都像是一个轮回，隔了百年再次复现。他很珍惜这次的机会，决意不会重蹈覆辙。

　　林隐这才明白为什么一开始柯山进入神殿时，会对柚灵说出那句：你们的命运为何总是如此……

　　柚灵说着话，手上也没闲着，将柯山的神识体放到阵法上面，拿出司徒婠的玉石。

　　他开始做法阵把柯山神识归为身体里了，几人都专注地看着不再做响声。

　　司徒婠正襟危坐，脖子都要伸过去了，生怕一眨眼就发生什么不可预测的危险。

　　只见柚灵捧着玉石放到阵法的一个角上，口中吟唱着符咒，右手掐着左手的虎口处，控制灵力从玉石里完好的唤出柯山的身体。

　　玉石大亮，发出绿光，柚灵紧闭双目，继续施法。像是在与玉石做对抗。

　　“别别别，放柯山出来。”作为主人的司徒婠马上感受到了，在心里默念玉灵不要添乱，别跟柚灵作对。

　　也许是某种契约在作用，玉灵好像真的感应到了她的心里活动，刚才还刺眼的绿光暗淡下来，地上虚空形成一具魂体，正是柯山。

　　地上两个柯山，肉眼看就是两个模板一样的，司徒婠皱紧了眉头，手掌无意识的钻进了衣角。

　　魂体和神识一遇上就开始蠢蠢欲动，外泄的灵气几乎布满了整个大殿。

　　就连阿罗诺这个看不见灵气的人都感觉到了。他转了转眼珠，目光在大殿内扫视了一圈。

　　祭司清澈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婉转而起，每一个字符都带着灵力，柯山的神识缓缓消散，化作光点没入聚的并不十分稳固的魂体里。

　　这个阵法其实很简单，柯山的神识要是没有沉睡的话自己就能回来，并不需要借助外力。

　　所以柚灵做这个法事很简单，只需要将神识引入魂体，二者合二为一就好了。剩下的他自然就会恢复。

　　最后阵法光芒大盛，如果楚羿看见的话，就会发现这个阵法从启动开始就一直在吸取柚灵身上的能量，柚灵吟唱的咒语就是在用自己被吸取的能量去控制阵法。随着最后阵法大亮，柚灵源源不断输送的能量骤然截断。

　　整个阵法就作废了。

　　柯山毫无征兆地睁开了眼，看着面色苍白、正在打量他的柚灵。

　　柚灵脸色有些苍白，脚下虚软，阿罗诺立时起身扶住他，手从身后抱着他。

　　“前辈，”他笑了笑，说：“你怎么样？”

　　柯山眨了眨眼，慢慢坐了起来，脸上还有一点茫然。

　　司徒婠见他醒了长松了一口气，双手合十在胸前，下意识说了一句：“感谢上天。”

　　林隐坐了很久，百无聊赖，却也没什么不耐烦。

　　柯山坐着，眼神虚空了一会儿，半晌回归现实，变得犀利。

　　阿罗诺想扶柚灵到神座上去，被他阻止了，只好退到他先前跪坐的坐垫上。这个阵法消耗了他不少灵力，他好不避讳地坐在阿罗诺怀里，靠着他面向柯山。

　　“你这次真的危险，差一点就没了，还是靠你的朋友舍身抢回了神识。”柚灵声音虚虚地说。

　　柯山懊恼的摇了摇脑袋，整个人有点混乱。他有点迷茫地回忆之前的事情，道：“是我大意了，当时只是想查探一下珈莱城里有没有魂魄的感应，没想到……意外的在城外山上的悬崖上感应到了一股庞大的能量，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锁住了。”

　　他后面的都不知道了，目光落在柚灵身上，“那是……？”

第五十九章   珈莱神域11
　　“那是传说中的珈莱神，你的神识对于某些位面的‘物种’来说，是一道很诱人的食物。”林隐不客气地说。“神识出窍一般不会被发现，但是遇到更强的东西，还是比较危险的。”

　　柚灵道：“以前辈的能力，怕是也没想到会遇到危险吧。”

　　柯山点点头，“是我疏忽了，没想到变故会出在这里。这次多亏你们，算我欠了你们一次。”

　　林隐眨眨眼，没太在意，司徒婠在柯山看过来时连忙摆摆手。

　　“没事，我也没帮上什么忙，都是楚羿好林隐。”她很慌张地连连摆手，表情紧张。

　　柯山知道她的脾性，瞧着对方身上的伤痕，温柔一笑，这个笑容充满感激。一想情绪内敛的柯山难得如此，女孩儿红了脸。

　　接下来的事情林隐没什么兴趣看下去了，他抱起楚羿，稳稳的站起身，向柯山和柚灵颔首，“既然你也好了，那我就先带楚羿回去了，他现在需要休息，告辞了。”

　　柚灵点点头，“慢走。”

　　柯山也点了点头，他现在情况比楚羿还糟，可能一会儿还需要回到灵玉里面去修养。

　　司徒婠犹豫的看了眼林隐，不知道是不是要跟着他先离开。又看看柯山，他暂时还没有要走的话，最后选择坐在原地。

　　林隐抱着楚羿回到偏殿，这时候天色已经朦胧亮起来了，雾气迷蒙，空气清凉。

　　再过不久他们还会有麻烦来临，在此之前楚羿要好好休息，谁都不能打扰。

　　他这样想着，坐在床边托着腮，静静守着熟睡的楚羿。

　　楚羿是在一片嘈杂声中醒来的，他睡了很长一觉，黑甜的梦境让他精神很好。

　　清醒后眼皮就亮堂堂的，他睁开眼，看见一片金色的阳光铺洒的屋子内，林隐坐在他面前，冲他笑了笑。

　　楚羿猝不及防被晃了眼，伸手遮住眼睛，待缓了一会儿才问：“怎么回事儿，外面怎么这么吵？”

　　林隐笑了笑，摸了摸他的头发，答非所问，柔声道道：“睡得好吗，起来吧。”

　　床榻边的窗户紧闭着，但是后面的窗户还是被阳光穿透了，整个屋子在一片金灿灿的朝阳里。

　　一切都是美好的，楚羿坐起身，背对着窗户还是忍不住眯起眼睛。

　　林隐坐在床边的地上，托着腮趴在窗沿看着他，仰着脸被阳光笼罩的脸颊能看见细细的绒毛，清亮的眸子像是含着一汪清泉，温柔的看着自己。

　　楚羿下意识的点点头，说：“挺好的……”随即想起来昨晚不是晕过去了吗，在悬崖边上突然就没了意识。这是睡到现在？

　　“现在是什么时辰？”从迷茫回到清醒，时间上的变化让他有些不安，马上问林隐。

　　这时候外面嘈杂的声音再也不能被忽视了，他说完目光就望向紧闭的房门。

　　林隐似乎并不在意外面的声音，待他起来后看了眼门口，懒洋洋地说：“一大早就来神殿闹了，应该是山上的那些尸体被发现了。”

　　楚羿没想到这么快，睁圆了眼睛：“那怎么办——昨天的事情最后怎么样了，柯山好了吗？”

　　“放心，他没事，被柚灵救回来了，你昏睡了好久，现在天色才亮。”

　　林隐让他坐好，将昨天他昏睡后发生的事情都讲了一遍。

　　“我去看看！”楚羿直接坐起身，就要下床。

　　林隐见此也并没有多拦，一大早这些珈莱人就发现自己家去参加丧礼的人没有回来，照理说天不亮就能带回来一颗新的崖果树种回来，但是一直没有人影。

　　有好事者跑去山上看了，不难想象那人看见自己的族人变成几十具尸体的表情，回来后就大肆宣扬。

　　珈莱国说是一个国家，其实也就一个小镇那么大，从头到尾每家每户走完也就不到一天。所以到现在，更是旭日东升的时候，所有人都接到了恐慌的信号。

　　珈莱的地理、信仰中心就是珈莱神殿，理所当然的都汇聚到了这里。

　　这是一件从未发生过的大事，一位巫医和三十五个珈莱青壮年男人都死在了圣地，他们坚信是有什么事情触怒了神灵，要祭司去慰问神灵。

　　这时候柚灵无疑是他们的精神支柱，唯一的依靠。

　　楚羿打开门出去后就看见整个神殿的天井里站满了人，甚至大门外面还有许多的人进不来。

　　他们穿着青黑色的白花纹的衣服，互相之间交谈着，看着不出来情况。他们都站在台阶下面，走廊空荡荡的，柚灵、司徒婠等人也都不在。

　　看见楚羿他们从屋子里出来，一开始是离他们最近的几个人注意到这边，随后他们看着看着，不知道说了什么，一时间所有的目光都投过来。

　　楚羿脸色有点不好看，他发现这些人的表情绝对算不上友善。不知道为什么楚羿有点害怕，总觉得这些事情可能会怪罪在他们身上。

　　林隐牵住他垂在身侧的手，对他安抚地笑了笑：“先别管，他们在殿内。”

　　他们顺着走廊往大殿去，这时候下面的人群声音更大了，好像在议论什么。

　　这些人里面不是只有平民，还有看起来像是上位者的人，他们在最前面。

　　楚羿听见他们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似乎是在对着他们喊话。他一句也听不懂，又庆幸自己听不懂，赶忙推开大殿的门进去了。

　　回身的时候看见他们脸上愤怒、不解的表情。

　　殿内柚灵正站在神坛前，双手合十，微微仰头，穹顶抛洒下来的阳光照耀着他。

　　柚灵双目紧闭，圣洁的脸庞都是虔诚和慈悯，像极了一个沐浴在圣光中的神灵。

　　阿罗诺站在角落里，眼神一错不错地看着他。

　　司徒婠看见他们进来，连忙上前抱着他们说：“楚羿，你还好吗！”

　　“嗯，没什么事。”楚羿笑了笑，先回答她，随即问：“柯山呢？”

　　司徒婠拍了拍一直挂在怀里的包袱，包袱里是一块灵玉石，“他在里面修养，小玉能帮助他疗伤。”

　　小玉是司徒婠给玉灵取的名字，简单好听。

　　“他还好吧？”

　　“没事，可以恢复的。”司徒婠笑了笑。她一脸的憔悴，眼底的黑眼圈浓重的好像化了妆，整个人也有些萎靡。

　　楚羿想起这姑娘昨天比谁都担心的模样，此刻有点心疼她。

　　“你是不是整宿没睡？你现在需要休息一下。”

　　司徒婠小声抱怨：“我担心柯山担心的睡不着，好不容易有点睡意，外面的人一大早就来了。我也不知道发生什么了，柚灵祭司出去说了好久的话才安抚住。就是不知道为什么还赖着不走。”

　　“发生什么了吗，他们为什么来？”

　　“我不知道。”她摇摇头，应该是柚灵没有告诉她。

　　楚羿说：“是山上死去的人的尸体被发现了。”

　　司徒婠并不知道山上的珈莱人全部死了，甚至连珈莱神的事都是昨晚林隐和柚灵对话时隐约听见的，具体不太清楚。

　　她闻言捂住嘴巴，震惊地问：“山上的尸体？那些家来人真的全都死了吗，你们真的见到珈莱神了？！”

　　“嗯，在你走了之后。”楚羿说，但是不准备现在跟她仔细说这事。他看向柚灵，问：“他这是在干什么？”

　　“做祷告，给外面那群人看的。”她说。

　　楚羿疑惑的看着她，她却耸耸肩，指了指阿罗诺：“是他跟我说的，我也不清楚。”

　　阿罗诺听见他们的对话，终于从祭司身上收回视线，沉声对他们说：“珈莱民众怀疑你们是邪祟的化身，惹怒了珈莱神，要柚灵请示神明，处死你们以平息神灵怒火。”

　　他的巫觋话说的并不好，断断续续，声音意外的低沉好听。

　　楚羿和司徒婠都听明白了，闻言脸色一变。

　　在林隐装作好奇的眼神下，楚羿又给他解释了一遍。他听完也沉了脸色。

　　“怎么办……”司徒婠苦着脸，颓丧的精神和表情十分可怜。“我们赶紧逃走吧。”

　　楚羿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眼殿后的方向，无奈道：“这么多人的眼皮子底下，怎么逃？”

　　“那怎么办，我不想死……早说了不要来这个鬼地方，根本没有魂魄，还要被处死！”她难过起来，抱着怀里的灵玉。“现在柯山也重伤，你和林隐差点死了，哎……”

　　“祭司不是在帮我们拖延时间吗。”楚羿看向柚灵。

　　这句话他是说的巫觋语，阿罗诺看了他一眼，没有出声。

　　他们找了处垫子坐下，楚羿试着用气场感知周围的能量，却发现自己的能量更加重影了，整个人精神焕发。不光是身体，还有气场里充盈的能量。

　　这太奇怪了，他昨天抵御珈莱神那一记重创的感觉还在，但是是掉空了所有的灵力，堪堪挡住了。

　　他以为自己的灵力会枯竭，气场微弱，一直不敢查看。但是这会儿却意外的发现并不是。

　　他看见柚灵气场听虚弱的，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粉色的气场，是周身气场中最浓烈的，这代表什么他大致知道了，因为阿罗诺身上也有。

　　瞬间就想到几个小时前他们在大殿内长着结界不让人打扰的事情。

　　他尴尬的转开视线，看向殿门外面。
第六十章  珈莱神域11
　　林隐的目光望着外面，目光透过枯死腐烂的木门看见黑压压的一片灵气，这些灵气包裹在人的周身，形成一个小型的气场。人体蕴含万物，象征着一个小型的天地。这是他第一次透过虚虚的气体看见本质。

　　像是有一万个星子一样的光点，在人的身体里，他看不懂这些，却突然想起有占星算命格的说法。原来一切，都是有迹可循的。

　　外面的人态度，干扰了他的判断。知道一个人走到门前，他的气场脱颖而出。

　　“扣扣——”敲门声响起来，传来一声浑厚的质问声。

　　柚灵终于回了神，他闭着的眼睛缓缓睁开，微微回头看向门口。

　　司徒婠脸色发白，目光惊恐的看着他。楚羿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柚灵看了一眼阿罗诺，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阿罗诺心领神会，去开了门。

　　两人都不交流的，楚羿他们也猜不透事情的发展，只是勉强相信了柚灵。不知道为什么，楚羿有种直觉，这次可能真的有麻烦了。

　　大门打开，一为中年的珈莱男子站着，他目光炯炯有神，穿着跟其他人也不同，脖子上带着一串木槵子的芯串成的链子。

　　男子个子不高，却带着一种与众不同的贵气，这是楚羿在他身上发现的。他发现自己正常状态下也能看出一点气场，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楚羿脸色有点不好看。

　　男人看着柚灵，代表着身后的群众说着什么。

　　柚灵面色严肃冷淡，朗声辩解。可惜他们完全听不懂珈莱话，只好紧张的旁观。

　　柚灵态度一直很平和，楚羿只能从珈莱男子和阿罗诺的表情来判断大概情况。

　　只见那男子对柚灵并没有传闻中的那么敬重，并且越到后面表情越怀疑，脸上表情也不好看。

　　阿罗诺直接对着男子怒目而视，口出恶言。

　　后来他说了一句什么，楚羿和司徒婠都忍不住看向他。

　　原因无他，这少年像一只被惹怒的狼崽子，对敌人怒目而视，恨不得亮爪子。

　　“阿罗诺！”柚灵淡淡的看了他一眼，安抚着狼崽。

　　他这才收起獠牙，依旧瞪着门口的男子。

　　那个珈莱男人一看就是身居高位的领导者，可能是类似于国主一类的，对阿罗诺的冒犯十分愤怒。

　　他直接怒斥一声，一伸手就有人从身后的人群里出来，要上来抓人。

　　“谁敢！”柚灵冷声道，他站在阿罗诺的面前，第一次露出攻击性。

　　祭司的威信还是有的，一时间场面僵持下来。

　　楚羿不明白怎么突然就这么火热了，登时站起身，不安地看了看左右。

　　过了一会儿，中年男子似乎是妥协了，看了他们一眼，对柚灵说了句什么。

　　柚灵似乎在犹豫，中年男人又说了几句，他只好点了点头。

　　楚羿：“什么？”

　　“他们要你们证明清白，去圣水池里净身。”柚灵说巫觋语的时候声音没有那么沙哑，十分空灵，“就像你们昨天来时那样。”

　　“没什么问题吧？”司徒婠又问。

　　柚灵没有说话，表情有点犹豫，说：“没别的办法了，先去试试吧。”

　　这是在双方都妥协下产生的结果。珈莱国主和国民都认定楚羿几人带来不详，不受主神的喜爱，把山上三十五个人的死归结于他们身上，一定要献祭给珈莱神。柚灵则担保他们说这是意外，他们没有问题。

　　尽管他是祭司，但还是太年轻，资历不深，一言之词不能服众。珈莱国主便要求他们再次净身，圣水是主神赐予的，如果圣水在他们这里没有任何表示，就代表他们的清白。

　　迫于无奈，柚灵只能答应。

　　他们走出神殿，来到广场那个雕像下面的水池，池水一直源源不断的流淌，从地下喷涌而出，清澈透亮。

　　昨天他们刚在这里洗过手，什么圣水在楚羿看来只是一众精神层面的认识，并不是真的有魔力。

　　但是这次他却看见水面和雕像都有点不一样，笼罩着一层紫幽幽的能量，可能真的有一丝珈莱神的意念在上面。

　　柚灵念了句祷告词，拿起瓠舀水一瓢水。

　　所有珈莱人依旧想昨天那样，双手扶肩，说：“圣人降临吾身。”

　　楚羿这才发现，这个圣人并不是指柚灵，而是一众希望神明垂眼于自己的一种期盼。

　　他紧张的伸出手，水流缓缓冲过他的手，有点冰凉，落在地上——是干净的。

　　柚灵点点头，他也松了口气。然后是司徒婠，一样的反应。最后轮到了林隐。

　　林隐看了看柚灵，又看了看石像，慢慢走上前，伸出双手。

　　柚灵舀起一瓢水冲过他洁白修长的手。那么干净的手，水流却在接触到皮肤的时候化作一股污浊的颜色。

　　像是沾染了墨水的颜色，肮脏的黑水掉在地上，一时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变故陡然发生，楚羿还没反应过来，当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时，第一时间将林隐拉住，护在身边。

　　只见不知道谁喊了一声，所有人都冲上前来，紧紧围住他们，像是有十几双手箍住他的手。

　　“你怎么会？”混乱前一秒他听见柚灵不可置信的声音。

　　楚羿下意识紧紧抓住林隐，将他护住，珈莱人七手八脚的冲上来，要分开他们。楚羿死死抓住他，大喊：“放开！”

　　这些人吼的什么他听不懂，也听不清，只看见林隐被两个人死死抓着，抓住他肩膀的手都泛着青筋——

　　“放开他，你这个猪猡！”他觉得自己要炸了，从来没有这么愤怒过。林隐瘦弱，这么大力气是想把人勒死吗？

　　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潜力，楚羿挣脱了抓住他的手，一脚踹向林隐身后的珈莱人，等人后退几步，又捣了另一个一圈。

　　林隐抱住他，死死的禁锢住，不断地在他耳边安抚：“没事的，冷静，冷静一点……”

　　击退了两个，又有更多人扑上来，终究是把他们都制服了。

　　十几分钟后，几人被五花大绑的扔在地上。阿罗诺与他们一起，就连柚灵，也不能幸免地失去了民众的信仰。

　　“你们还有一个人呢？”一个珈莱人在他们面前站着，居高临下的问。

　　这个人十分年轻，样貌英俊。穿着亚麻色的衣袍，与早上在山顶做法事的那个巫师穿得一样，应该是巫医一类的人。

　　没有人理他，他便看相阿罗诺。

　　阿罗诺漆黑的眼眸看着他，犹如饿狼，让人不寒而栗。

　　他双目发狠，下一秒出手，狠狠打在阿罗诺的脸上，让他的脸都偏向了一边。

　　“啪——”一声脆响，这声音十分巨大，楚羿皱紧了眉头，身边的司徒婠整个人都抖了一下。

　　柚灵被囚禁在神殿内，他们就在神殿外头。他应该是时刻关注外面的情况，对于他来说，靠神识视物并不是什么难事。

　　下一秒这个男人无端被扇了一巴掌，整个人往后一躲，抬头看向他们身后。

　　柚灵声音沙哑，向来温和的声音含着杀意：“你怎么敢打他——”

　　楚羿回过头，看见柚灵大步走来，周身气场高涨，涌动着红色的火焰，彰示着他现在的怒火。

　　一道道灵力形成的刀刃冲向这个巫医，打的他躲避不及，身上被割了几十处伤口。

　　“住手！”他刚开始还躲，后面开始发出痛苦的哀嚎。

　　这些刀口像是指甲划过的，很浅，但是作为现场第三人，只有楚羿知道柚灵的气场在不断地欺压对方的气场，甚至有吞噬之意了。

　　人的气场是本源，要是本源都受到了威胁，可比肉体上的严重多了。

　　最后柚灵也没有说什么脸上挂着微笑的表情，下手却十分阴狠，想来是气狠了。

　　巫医的哀嚎引来了周围的珈莱人，他们匆匆赶来，想阻止，又忌惮祭司的能力，不敢上前。

　　最后巫医失去意识，软软的滚到一边。

　　楚羿这才看见柚灵收手。一旁的珈莱人惊疑不定的上前查看巫医的情况，看见他身上细小的伤口时有点疑惑地互相看了看，商量着把人带走了。

　　柚灵蹲在阿罗诺身前，伸手摸摸他被打的左脸，柔声问：“疼不疼？”

　　“不疼。”阿罗诺笑了笑。

　　楚羿与林隐交换了一个眼神，一旁的司徒婠则一眨不眨的偷看他们。

　　柚灵开始用咒术给他治疗伤口。楚羿第一次见到巫觋用杀招，有点被震撼到了，与林隐交换了一个视线，看了看他的手，问道：“你没事吧，刚才他们有没有抓到你？”

　　“不疼，你是不是吓坏了。”林隐脸色有点不好意思，小声说到：“其实我没什么的，一点都不疼。”

　　楚羿亲眼看见两个人高马大的珈莱人死死攥着他的肩膀，手上不方便，心疼的用下巴蹭了蹭他的肩膀。

　　用嘴唇碰了一下伤口，这时候所有人都没注意到司徒婠，她一个人坐在一旁，小声的嘀咕了一句什么。

　　楚羿没听清，问：“你说什么？”

　　“没什么。”她讪讪地笑了笑，有些尴尬。
第六十一章  珈莱神域12
　　司徒婠心说你们两两相对，丝毫没有注意到她这个旁观者的心情吗？

　　楚羿脸色不好看，更多的珈莱人过来，紧张的看守他们。

　　他们似乎执着于明明是四个人，为何现在只有三个，连比划带表达的问柯山的下落。他们硬是给猜出来了。

　　楚羿疑惑地眨巴了一下眼睛装傻，司徒婠也不知道听没听懂，只是一脸疑惑地看着这个珈莱人。

　　审问了半天，因为语言不通，他们只好被带到另一个地方关押起来。

　　这是一处由许多木屋建成的小宅邸，有点像少数名族的吊楼，互相之间有连接的通道，围成一座小型建筑。

　　他们就被带到这里，在一条连接的木屋里关押起来。屋子里暗无天日，只有一扇头大的小窗户，地上什么都没有，光秃秃的一片，房门一关什么都看不见。

　　幸运的是他们都被关在一处。

　　互相费力的解开麻绳，楚羿站起身摸了一下门板。

　　看着只是木头做的门板坚硬异常，轻轻敲一下能够感受到它的厚度，绝对不是轻易能够破坏的。

　　“怎么样？”司徒婠坐在地上，仰脸问。

　　她的玉石一直在怀里带着，那些珈莱人不屑收缴他们的东西。

　　楚羿摇摇头，道：“没办法，这门板很厚实。”

　　他走到林隐身边坐下，靠着他的身体。一旁的阿罗诺蜷缩在角落里，整个人都是放空的状态。

　　林隐揽着楚羿的肩膀晃了晃，即使身陷囹吾心态倒也还算好。

　　司徒婠听到这话脸一白，颓然地往后靠在墙上。

　　楚羿目光充满好奇地看着阿罗诺，男孩一边脸有点红肿，看起来很狼狈。

　　“阿罗诺，”他叫了他一声。

　　阿罗诺没有理他，他知道这个少年的脾性，除了柚灵没有人能引起他的注意。但是没办法，现在情况只有阿罗诺可能知道一些了。楚羿接着问道：“你知道他们准备怎么处置我们吗？”

　　阿罗诺面无表情道：“做成活人献祭的仪式，丢下悬崖。”

　　“那你呢，你不是他们的族人吗？”

　　“我？我会被打死吧……”

　　他说完就闭上了眼，不再搭理他们。

　　楚羿也不好再问，现在想办法先逃出去才是关键，他可不想死在这里。

　　就算他是巫觋，能力再强的人，也怕勇夫，能从珈莱神手下逃走一次不过是占了它不能离开深渊太久的便宜。要是被捆好了喂进嘴里，珈莱神准一口吞了，他们叫都来不及叫。

　　可是柯山还没好，柚灵还没见到，过了几个时辰楚羿估摸着要完。这些人饭都不送一顿，要么就是想活活饿死，要么就是没打算让他们活多久，饭食没必要提供。

　　当太阳落山后，房内的空间更加昏暗，黑乎乎的视野看上去更加逼仄。林隐摸了摸楚羿的肚子，小声问他：“你肚子饿不饿？”

　　楚羿正百无聊赖地玩腰间野鸡翎做的穗子，一下一下抚摸着柔软的羽毛。不说没注意，一说肚子就咕噜咕噜叫起来。

　　他翻了个白眼，摸着肚子叹了口气。

　　林隐说：“再忍一忍，很快就会过去的。”

　　什么过去，饿昏过去吗？楚羿下意识想。

　　“之前洗手的时候，为什么你的手会让水变黑呢？”楚羿不解地问，照理说珈莱神应该更讨厌他呀。

　　“不知道，”林隐说，“不知道这个水到底是什么东西，是否真的有神奇之处还不一定，也许是他们想处置我们下了什么手吧？”

　　楚羿想了想，无意识的噘了噘嘴，喃喃道：“不会，水确实不是普通的水。”

　　“珈莱人坚信这是圣水，是珈莱神的赠与，我也确实看见上面附有一层灵气。也许是它想留下我们，你只是碰巧被挑中了而已。毕竟我们之中只需要一人有问题，都会被抓起来。”楚羿分析道，面色严肃。

　　“可能是吧，那东西是有智慧的。”林隐随意地回答，显然不是很在意。他抱住楚羿的头，低声道：“不要想了，要不睡一觉吧，睡着了就好了。”

　　楚羿靠在他怀里，皮肤隔着薄薄的衣料贴在一起，让人安心又熨帖。

　　意识昏沉间，楚羿还真就睡过去了。

　　他还做了一个混乱的梦，梦到自己被一条大蜈蚣追着到处跑，跑过春洋县、跑到柳城，最后看见李家三口在宅子里对着他笑。

　　他是被吓醒的。

　　牢房里还是那么暗沉，他估摸着应该是晚上了。这时候看见门外有人影在晃动。

　　就是看见了，透过厚厚的门板。楚羿看见的不是人，而是人周身的气场，他现在偶尔不受控制能够用肉眼看见这些东西。就像当初见鬼一样。

　　说起来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到非正常死亡的冤魂了，这很奇怪。

　　因为昨晚没怎么睡觉，司徒婠和阿罗诺都垂着头睡着了，林隐下巴靠着他头顶，不知道是不是清醒的。

　　楚羿一动，林隐的声音就从上面传来了：“睡醒了？”

　　“嗯。”刚睡醒他声音有些哑，说道：“有人来了。”

　　话音刚落就传来脚步声，在寂静的空间内，这声音十分明显，还伴随着嘈杂的交谈声。

　　门口响起了锁链晃动的声音，阿罗诺警惕的睁开眼，眼神清明不见一点睡意。

　　司徒婠也动了动脑袋，怀抱着玉石睡得十分深沉。

　　厚重的木门被打开，星月的光辉映照了一群黑色的人影。几个珈莱人背对着夜色看着他们，楚羿下意识握住林隐的手，眼睛眯起来想看清他们的面容。

　　他一边伸手拽了一下司徒婠的手。

　　阿罗诺站了起来，与他们对峙，楚羿和林隐随后起身。

　　事不宜迟，来不及多想，楚羿用自己的气场去潜入这些人周身，他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情，不太能把握分寸。

　　他花了几秒钟找寻对方的视物能力，直接一股脑蒙上去——

　　在他们看来，只是往前走了两步，下一秒就发现眼睛看不清东西了，黑茫茫地一片，只能瞧见几个模糊的人影。

　　“啊——怎么回事？”他们开始慌乱，人在眼睛看不见的情况下身体也会停下来防止发生什么意外。

　　几个珈莱人伸出手互相触摸，堵在门口。

　　楚羿一边蒙住他们的视物能力，一边急躁地想越过他们出去。

　　奈何门口太小，这些人看不见就堵在那里不走了。

　　林隐知道是他做的，垂在身侧的指尖汇聚起灵力，就要朝着那些人而去，这时候阿罗诺的动作打断了他的动作。

　　阿罗诺也是跟在祭司身边的，自然知道这场景是楚羿做的，马上上前将他们推开。

　　他的方法很有技巧，动作很快，直接助跑几步，凌空一脚踹到第一个，他往后跑，后面的人因为情绪混乱，一下子乱了起来，往后倒的倒地。还有的撞到了门框。

　　阿罗诺没有挨到他们，不会被趁乱抓住，落地站稳后就后退两步，再次踢翻几人。

　　楚羿感觉自己快要蒙不住了，偏偏珈莱人看见能够隐约看见了，努力眨眼想看清，这让他有些招架不住。

　　为了争取时间，他只好学着阿罗诺的样子，推开这些堵在门口的珈莱人。避开他们的手趁乱逃出小屋子。

　　楚羿这时候已经有点为自己的莽撞失手而后悔了。如果他在被带出来后再出手，就方便逃跑地多了。

　　这时候楚羿脸色有点不好看，他一边自己逃跑，还要带上司徒婠。

　　司徒婠动作不轻盈，女孩子胆子小，缩在角落不敢过来，被他一把抓住往边上拽。

　　“我……”她脸色难看，手脚冰凉，一只手被拉着，一只手抱着怀里的玉石包袱。

　　看的出来她想尽量配合楚羿不拖后腿了，但还是因为动作慢被一个珈莱人给逮住了，对方死死拽着她不放，口中‘乌拉乌拉’说着什么。

　　楚羿一手掐着他的手腕，迫使对方松劲儿，再使劲一掰——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响起，他顾不得那么多直接拉着司徒婠跑了出去。

　　但是一转身就发现被得到同伴信息的珈莱人团团围住了。

　　楚羿能力有限，对方恢复视力是迟早的事情，现在已经别无他法了。

　　林隐站在外面几步的台阶下，回头看着他们。阿罗诺已经不见了踪影，他们本来就不是一起的，现在他应该是想办法去见柚灵了。

　　逃跑计划彻底宣告失败，他们也尝到了珈莱人的怒火。

　　布满尖刺的荆条整整五十八下，当第一下抽过来的时候，楚羿眼睁睁看着笼罩在自己周身的气场化作一道柔软的屏障，吃下荆条着一次抽打。

　　外人看来它是实打实抽在楚羿身上的，他却面不改色，甚至有点疑惑。

　　他确实不知道自己的气场还没有应激方式，主动保护他。难道这也是昨晚用灵气过度产生的升华反应吗？

　　“嗯……”耳边传来司徒婠的闷哼声，这才让他回归当下，赶紧扩大气场保护林隐和司徒婠。

　　他还有心情数了下，一共抽了五十八下荆条，抽得那个珈莱人浑身发汗气喘吁吁。

　　看见他们像是有事又好像没多大事的样子，对方也察觉到了三个人有点邪门，转身扔了荆条，低声对身后的人说：“带走！”
第六十二章    珈莱神域13  神性
　　事实上他们出来后才发现，逃跑并不是那么容易的。外面到处都是人，这个地方应该是珈莱的政治中心，所有的珈莱百姓的围在外面看着他们。

　　他们手脚被铁链锁了起来，用一条长长的链子穿着，两边由许多珈莱士兵看守着往前走。

　　天色已经很晚了，很多人都拿着火把，为在外围，跟在后面。

　　一开始楚羿还不知道要去哪里，慢慢的出了城镇，竟是朝着山顶的方向去的。

　　看来阿罗诺说的没有错，他们要被拉去祭神。

　　“阿羿……”人群走的很慢，司徒婠哭的梨花带雨，小心的叫楚羿的名字。

　　现在的情况楚羿也没有办法，因为他不可能一下子控制这么多人，现在在场的珈莱人有成百上千个，他真的无能为力。

　　“别害怕，没事的。”他安慰司徒婠，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可靠一些。

　　可是司徒婠脸色并不好看。

　　“到时候如果真的有什么不测，你就让小玉救救你，他是玉灵，有办法的。”他说。

　　小玉确实不是普通人，多少有点道行，但是那点能力聊胜于无，要想规避危险还做不到。

　　楚羿这时候还坚持安慰她主要是心里多少还是有点侥幸的念头。

　　他不怕死，要是真的死了说不定还就真的回到原先的世界了。不考虑死法和林隐的话，他其实是不畏惧的。

　　他们被拴着手腕，脚上也锁了铁链，每走一步都十分困难。一步一步到山顶上，楚羿累的气喘吁吁的，林隐在身后扶着他的腰背。

　　“很累吧，要不要休息一下？”他问。

　　已经快要到山顶了，楚羿喘了口气，回头看了看司徒婠。她已经满头大汗了，小脸煞白，嘴唇也苍白干裂。

　　这段路太长了，他们还带了沉重的铁链，就连楚羿都吃不消，别说是司徒婠了。

　　恐怕只有林隐要好一些了，他整个人没有什么疲惫的神态。

　　楚羿摇了摇头，嘴上说着不累。林隐却蹲下身，轻轻把他脚上的铁链提起来，这样一下子就减轻了铁链的重量。

　　负责押送他们的珈莱士兵见此，伸出一根荆条打了林隐的手一下。

　　林隐纹丝不动，连眉毛都不动一下，对楚羿笑了笑，回头看了一眼伸手的珈莱士兵。

　　“哎！放下吧，疼不疼？”楚羿眉头一跳，感觉这一下是打在自己手上的一样，连忙问。

　　林隐没有听，链子不太长，他就微微弯着腰给他提着。那些珈莱士兵再也没有管过他们。

　　到了山顶上，楚羿和恍惚间看见一道黑色的身影站在悬崖边上。

　　因为那处太黑了，他看不真切，但是笃定一定是柚灵在。

　　因为山顶空间不大，跟在后面的珈莱人都站在后面的路上，像是朝圣一样，面朝山顶平台的方向。

　　远远看去，十分具有震撼冲击性。

　　主持这场仪式的是一个年轻的巫医。巫医属于巫觋的一种，但是并不能与神灵进行沟通，也不会做祭司、通灵之类的事情，多是帮人医治身体，修复气场元素的空虚。但是整个珈莱国，只有柚灵一个大祭司，在这间事里，柚灵的身份并不适合做法事。

　　而且他暂时失去了珈莱民众的信任。

　　珈莱人面对信仰十分虔诚，但是他也很苛刻，神明是不会犯错的，也不能犯错。

　　今晚的月亮十分明亮，这几天应该是月中，月亮都十分盈满。明亮的银辉洒在十万大山里，硕大的银盘像一幅画挂在崖顶的上方。

　　山顶还是昨天的样子，上面的尸体都被处理了，也不知道珈莱人怎么处理的。头一天绑缚柯山的型架在悬崖边上，泛着冰冷的月光。

　　但是当巫医设好祭坛，让他们站在型架下面，虔诚的做法事时，并没有一点神迹降临的意思。

　　珈莱人感觉不到，但是楚羿知道，珈莱神并没有降临的打算。

　　山顶的空气清明，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和死气，应该是属于昨天那三十几个人的。

　　随着巫医的咒语吟唱，一道道白色透明的魂体从崖边缓缓飘了上来。

　　山顶风大，楚羿的头发被吹乱了，他眯起眼睛，看见那三十五个灵魂迷惘的过来，面对着他们。

　　他们死的突然，魂体还有点呆愣，应该是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站在山顶的并不是所有人都在，有几个是死者的亲人或者是认识的。这些灵魂就跑到亲人身边，大声的呼喊他们。

　　楚羿不自觉的转动视野，随后直接转了头。有人呵斥了他一声，他也没管。

　　他看见那个死魂对着亲人一通叫喊，但是对方只是虔诚的对着前方，目光不曾转移半分。

　　楚羿能听见三十五个声音在说话，但是他听不懂。

　　现在与其忙着把他们献祭给珈莱神，还不如先把这些枉死的魂灵给超度了。这是第一天他们并没有什么威胁。等过段时间他们逐渐丧失了为人时的记忆，就会变成凶灵，倒时候这块被当做珈莱圣地的地方就被变成凶地。

　　楚羿看向崖边，应该柚灵就是为此而来的。

　　时间过去了很久，做法的巫医似乎终于肯放弃了，他颓然的承认自己能力不做，无法担任祭司之职。

　　这么长时间下来，下面的人大概也知道了，并没有多失望。

　　楚羿他们站了半天，已经累了，趁着他们在一起商量事情，原地坐着休息。

　　奇怪的是珈莱人并不在意他们这些祭品在做什么，不是很关注他们。

　　“昨天那个大怪物会上来吗？”司徒婠惴惴不安的问。

　　楚羿看了看崖边，摇了摇头：“不知道，但是刚才确实没有动静。也许是隔一段时间才能上来的吧。”

　　“要是它不来，我们就不用死了是吗？”

　　“他不用上来，我们会被扔下去。这才是珈莱人做法事的正常操作。”林隐毫不客气的戳破她的希望。

　　“对。”楚羿表示赞同。“也许他们有什么办法能够知道珈莱人有没有降临在崖底，如果它不在的话我们就算被扔下去也是白白摔死，并没有献祭成功。”

　　这时候人群似乎达成了什么共识，开始商量着，最后有人往山下去了。

　　楚羿猜想应该是去请柚灵了。

　　他们继续等着，果然没一会儿柚灵就在众人的簇拥下上来了。速度快的就好像他就等在山下似的。

　　这时候楚羿脸色有点不好看，他疑惑地看着柚灵一步步走过来，刚想张嘴，脑中传来一道声音。

　　“我会想办法救你们。”

　　他眼珠转了转，努力在脑中想象出一句话：“你想怎么做？”

　　“他们用阿罗诺的性命威胁我来，没办法，这场仪式不会成功的。你放心。”

　　没想到他真的能接收到，楚羿瞪大了眼睛，刚想再说就有人发现两人视线交汇太久，挡在了柚灵和他中间。

　　这下就像失去了信号，楚羿再也接受不到对方的信息，自己也不白费功夫了。

　　他看见柚灵站在型架下面，面对着悬崖做法。风吹动他黑色的袍子，猎猎作响。

　　他雪白的脚腕上系着一只红色的绳子，两道鲜艳的颜色十分扎眼。

　　做的什么法事楚羿一开始还不清楚，看见他周身的气场迸发时强大的能量，口中吟诵着玄奥的法咒，这些死去的魂灵却像是被什么东西镇住了一样，茫然地双眼逐渐注视着崖边那道纤瘦的黑色身影。

　　风越来越大，像是吹在柚灵一个人身上似的，楚羿确定自己在他翻飞的衣袖下面看见了一道殷红的痕迹。系在腰间的铃铛也终于发出了楚羿见到的第一次响声。

　　“铃铃铃……”这铃铛儿很小，声音很清脆，在空旷的山崖上发出声响，余音幽幽地在山谷上回响。听起来悠扬婉转，像是能拨动灵魂的神秘音符。

　　铃铛不断震动，这确实是个哑巴铃，是柚灵的法器，每次一响，都是跟柚灵的神魂产生的共鸣。

　　黑发雪肤的少年站在崖边，双脚悬空，衣袍猎猎，像是一只乘风而起的玄鸟。这宛如神迹的一幕让在场的珈莱人虔诚的跪伏下来。

　　司徒婠也忘记了害怕，目瞪口呆的望着柚灵。

　　楚羿更清楚地看见他周身的灵气像是旋涡一样运作，逐渐影响了那三十五个死魂。这些死魂迷惘的朝着柚灵走去，痴痴地望着他。

　　柚灵开始吟唱，是一种往生咒，用来引导失落的亡灵走向往生。

　　这是楚羿第一次看见这个场景，下意识的握住林隐的手，紧紧握住。

　　只见这些亡灵在吟唱中，目光开始变得清明，渐渐地，有人发现自己的处境，知道自己已经死去了，往人群中去寻找自己的家人。但是更多的还是焦躁、不敢置信。

　　柚灵空灵的歌声引导着他们，也无形的束缚着他们，慢慢的，他们变得平静。有焦躁变成平和。

　　这是一个不算短的过程，最后两个地府的人拿着铁链凭空出现。

　　楚羿目瞪口呆，这……这是黑白无常吗？

　　只见他们拿着的铁链跟珈莱人绑缚他们的差不多，不过是纸做的。这些人平和的跟着走了，朝着悬崖的放向走去，一个一个消失在黑暗中。

　　最后一声铃铛音落，余音绕着山谷转了一圈儿。

　　大风停了下来，再次变得轻柔。柚灵慢慢收回法力，双脚重新踩在地面，腰间的铃铛没有了一点动静。

　　楚羿这才明白原来柚灵此番是为了那三十五个枉死的子民。

　　这个念头让他心情复杂，柚灵这个人亦正亦邪，跟阿罗诺一样好像只在乎对方。他原先甚至觉得这不是个良善之辈，没想到却愿意主动帮助这些亡魂。

　　某一刻，他仿佛看到了第一次见到这个祭司时，对方那悲悯平和的神色。
第六十三章  珈莱篇完
　　珈莱祭司从来都不会出神殿，他们的作用并不多，但是很重要。

　　只有在需要祈神时才需要他们。比如说需要迁徙地方，或者哪家怀疑出现疫鬼，离奇死亡的人会被送到神殿由祭司做法。

　　这种疫鬼也被称为邪祟，藏在人体内人就会生病，还会感染到身边的人。一般巫医对此没有办法，必须去神殿找祭司祛疫。一般情况下，珈莱人一辈子都见不到他们的祭司有什么能力。当然了，很多祭司一辈子也就这么浑浑噩噩的过了，老了再挑选下一个有天赋的孩子继位。

　　柚灵的巫术比起前面的历任祭司来说，毋庸置疑是最强的，甚至能与白邕国祭司之首的柯山一较高下，由此可见。

　　这次是因为迫不得已，才让柚灵出了神殿来到圣地。没想到柚灵宛如神灵一样的身法让他在场的珈莱民众大吃一惊，心中油然而生对祭司的敬畏。

　　他面对着珈莱民众讲了一番说辞，大意是珈莱神确实无意迁怒与这几个外来人，不会降临享用祭品。

　　同样是召唤不出神灵，那个巫医就是无能，而柚灵就是代表了神的指示。

　　“愿神降临吾身……”他们一个个跪地，双手扶肩行礼，一边念念有词。

　　柚灵一挥手，锁住楚羿他们的锁链‘吧嗒’一声落地了，身上的下坠感消失了一半。

　　解开束缚的第一时间，楚羿就伸手去扶林隐。司徒婠感激的看向柚灵，慌乱地把手脚从铁链堆里伸出来。一边用巫觋语磕巴着说：“多谢大祭司！”

　　柚灵看了她一眼，没什么表情，眼神确实温和的：“没事，好生回去吧。”

　　他们被带到了山下，还是原来的地方关押了起来。到了后半夜柚灵带着阿罗诺前来，跟守卫说了几句什么，然后守卫打开门让他们出去。

　　楚羿还有点不敢相信，在对方不断示意下小心翼翼的走了两步，看着他的脸色才终于确定可以离开了。

　　柚灵等在门外，还是那一身黑袍，头发用绳子在脑后扎了一个高马尾。露出细白修长的脖颈和白玉一样的耳朵，刀削般的侧脸、下巴线条流畅，看起来阴柔漂亮。

　　他说：“你们跟吾去神殿吧，吾请求了国主带你们走。”

　　说着做了个手势率先转身离开。

　　神殿内灯火通明，到了主殿坐下，柚灵直接了当地说：“这里你们留不得了，要想办法逃走。”

　　“嗯，我们也是这么打算的。”楚羿点点头，事实上刚才一获得自由就想逃离了。

　　但是谈何容易呢，到处都是珈莱人，就算出了聚集地，对方这么多人追很快就会被抓回来。

　　他跪坐在地毯上，学着之前在山顶上珈莱人那样做了个跪拜的姿势，道：“你救了我们一命，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言语无法表达我心意的万分之一。”

　　柚灵伸手扶住他面对着地板的额头，轻声道：“没关系，吾能帮一把而已。你们今晚就趁着夜色离开吧，没有人会发现你们，吾保证。”

　　司徒婠下意识的摸了摸怀中的玉石，看向楚羿。

　　楚羿没想到柚灵竟然直接把他们放走了，担心的问：“那你会受到责罚吗？”

　　他神色一顿，随后摇了摇头，“不会。”

　　看样子他并不会被珈莱人轻易放过，楚羿不忍心让别人付出代价，犹豫着提议道：“你为什么不带着阿罗诺跑走呢？就像……很多年前那样？”

　　柚灵闻言看了眼阿罗诺，少年正认真的看着自己，对上他的视线微微勾起唇角。

　　这还是楚羿他们第一次见到阿罗诺笑，这个少年老是阴沉沉的，天生一张阴鸷脸。

　　“先不急，吾……还有很重要的事情没有解决。”柚灵眼神坚定地说。

　　“你们当初带来的三只动物已经被他们收回圈养了，可能不能带走。柯山应该没多久就能恢复，吾一会儿送你们离开——别朝着百越走了，往中原去吧，柯山最后一缕魂魄不在百越。”

　　他说的应该是三只毛驴，楚羿也有点不想带着它们了，跟着吃苦不说，很多山路不方便驴子行走，经常是个麻烦。但是听到后面神情一凛，司徒婠也是一愣。

　　“你说什么？！”

　　柚灵道：“当年吾快要死去的时候，有一天来了一个游历百越的道士，他是从中原来的，身上带了很多法器。柯山前辈的魂魄吾一直随身带着，里面蕴藏着十分强大的能量，那道士看吾命不久矣，便向吾讨要了拿去做法器。”

　　“那时候吾的命数已经到了，最后几天在世上，吾不愿意给，他便不走，只等着吾死后拿走魂魄。最后没有办法，吾答应将前辈的魂魄交予他，只说多年后它的原主人要去寻，届时不能吝啬藏匿，必需得物归原主。

　　他答应了吾，看着不是什么旁门妖道，分明只需杀了吾就能夺走法器的，但是那道士还是愿意与吾做这个约定。吾自知没有做到答应前辈的事情，心中有愧不敢讲，却没想到害得他去寻魂魄神识被锁，这一切皆是因吾而起——从一开始吾就犯了错，救你们只是略略补偿罢了……”

　　柚灵说出一切，整个人佝偻着蜷缩在地上，朝着门外的方向躬身做了一个大礼，久久不愿起身。

　　他说的巫觋语，楚羿听得一愣一愣的，整个人都傻了，没想到他藏了这么重要的事情。

　　要是一开始他就说了，柯山也就不必去寻找魂魄，后面的也都不存在。只要他一句话指个方向吗，当晚就能离开……

　　然而没有如果，一切都发生了。

　　司徒婠眨了眨眼，歪着头看着柚灵，神色奇怪。

　　她怀疑自己听错了，但是确实是这样没错，短短两天经历了这么多，她前所未有的疲惫。

　　这时候有人告诉他：这一切都没必要发生，只需要一开始的一句话就行了。

　　一个人的情绪堡垒崩塌只需要一瞬间、一个念头罢了。

　　在场没有人注意到她微妙的情绪变化，楚羿抓住了另一个重点：“那个道士可有留下什么线索，比如名号、师门什么的？”

　　柚灵微微抬头，坐起身，目光定定的看着楚羿说道：“他自称是——‘真一门’的‘掌门’，道号‘锁心’。”柚灵这几个字的特意用的汉语，应该是当时那道士这么说的。名号等翻译不好翻译，很容易失去它本来的意义。所以柚灵记住的是他的汉语读法。

　　“真一门……”楚羿喃喃道，脑子里电光火石间闪过一丝熟悉的感觉，“好像似曾相似……”

　　林隐看着他，微微偏了偏头。

　　楚羿下意识看向林隐和司徒婠，想看看他们有没有一样的感觉，却对上司徒婠有点怪异的表情。

　　小姑娘一直没有出声，也没动静，只静静的抱着包袱缩在一边，垂着头看不清表情。

　　他刚想问她怎么了，就被林隐打断。

　　林隐轻声说：“当初李家请来的那个道士，好像就是自称真一门的。”

　　“噢！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楚羿马上想起来，“怪不得我说怎么好像听过这个名字，那个无尘道士就是说自己师门叫真一！”

　　“难道说，柯山的魂魄在真一门里？”他不确定地问柚灵，真一门应该是中原的玄门一派，早知如此他们还在这深山里找什么呀！这绕的太远了！

　　“应该是的，自称道号，又是几百年前的人物，应该是真一门开山长老一辈的了。”林隐猜测道。

　　“小婠，你怎么不说话？”楚羿注意到司徒婠异于往常的沉默，不安地问道。

　　司徒婠摇了摇头，似乎肩膀抖动了一下。

　　他有点不放心，探过身子去看她，被她往后躲了一下。

　　“……”

　　柚灵眨了眨眼，一时间没有说话。

　　司徒婠抱着玉石没有做声，只是瓮声瓮气地答：“没什么……”

　　女孩子的心思不好猜，楚羿作为一个大直男，不太明白她的心思，下意识觉得她哭了。随即发现司徒婠周身笼罩了巨大的负面能量，应该是情绪有些失控了。

　　他无措的看了看林隐，林隐比他还茫然。

　　他再傻也知道这个时候追着她问不妥，只得小心翼翼地坐了回去，面对着柚灵继续讨论刚才的事情。

　　大殿内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商量一会儿要怎么离开。柚灵说他会使用障眼法，让巡城的士兵看不见他们，然后护送他们到城外，给他们指明方向离开。

　　楚羿这才知道原来珈莱城中有士兵彻夜巡逻的，只是一堆士兵要走很久。他们上次半夜去山顶没被抓到纯属运气好。

　　想到这里楚羿捏了一把冷汗，不知道自己的好运气为什么都用在了奇怪的地方。

　　现在是亥时，也就是晚上十点左右，整个珈莱城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静。一行五人悄无声息地在街道上穿梭，两边的木屋黑幢幢的，窄窄的道路漆黑一片。

　　一路走到城外，最后一幢木楼在身后消失，柚灵停下了脚步。

　　“吾就止步于此了，后面一路向北走就能到中原大地。”柚灵站在原地，伸出食指遥遥指向一个方向，这处地势比较高，能够看见远处的视野。“往各位前路顺利，早日达成所愿。”

　　楚羿他们站在前面一步，回头看着他。夜色浓重，看不清少年祭司的脸，只有那一双黑漆漆的眸子盛满了月光。

　　情绪来的突入其然，楚羿问他：“那我们走了，你回去会遭受什么呢？”

　　“他们不会把吾怎么样的。”柚灵若有似无的笑了一下。“你们走吧，如果有机会再见到，定要好好与吾说说见闻。”

　　“你先前说，有一件大事没有完成，是什么事情？”

　　柚灵笑了笑，没回答他的问题。

　　几人相对站立着，明明才来两天，离别时竟然会产生不舍之情。楚羿对这个祭司的感觉很复杂，总觉得他不该被困在这小国了了此残生，连跟爱人的关系都要遮掩一辈子。

　　他想劝对方跟他们一起离开，不想看见两人像第一世一样被磋磨一生，便说：“你可以跟我们一起走，到中原去。”

　　临走时阿罗诺想要跟来，被柚灵留在神殿了。他这时候回头望了望神殿的方向。

　　楚羿会错了意思，“带上阿罗诺一起。”

　　“吾不能走，这里有我的子民，阿罗诺也不能走，因为这里有吾。”柚灵只是这么说道。

　　“好吧。”在楚羿看来，柚灵不像是属于珈莱这个闭塞小国的人，也不该受束缚在这个地方，但是他有自己的选择，自己无法置喙。

　　他便行了一个珈莱人表示恭敬、尊重对方的礼仪，道：“那就此别过吧，祭司。”

　　司徒婠也仿照他的举动，说：“柚灵祭司，再会了。”

　　柚灵笑了笑，“再会……”

　　他们在夜色中分别，三人朝着黑暗的丛林深处走去；身形修长的少年祭司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知道完全看不见踪影。

　　身后的阴影里走出一个少年来，正是不放心跟来的阿罗诺。

　　柚灵笑了笑，没有在意他阳奉阴违，而是伸出手牵住少年略带薄茧的手掌。怅然地望向天上那一轮明月，宛若叹息一般说道：“吾的使命还未完成啊……”

　　阿罗诺迷茫的看着他，手上不安的搓了搓恋人柔软的手掌。

　　一阵风吹来，祭司腰间的铃铛发出一阵幽幽的响声。声音太低、太轻，像是祭司的一声叹息。

第六十四章  阴阳
　　当天光大亮，第一缕阳光照在溪流上方时，在树林中走了一晚上的三个人终于停下了脚步。

　　脚上穿着珈莱人特制的兽皮长靴，裤子轻薄，在脚踝处扎紧了防止有虫子顺着裤管爬进去。楚羿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棍子，棍子顶上绑着一柄两面开刃的锋利小刀。这样既可以当做打猎的长矛，也能拨开挡路的树枝灌木。

　　“有水了，要不就歇息一下吧？”楚羿小心的在前面探路，在水边停了下来。

　　溪水是从浓密的草丛间蜿蜒出来的，前方是看不见的草丛，这一片刚好没有多少植物遮挡。

　　溪水很小，这一片时常都是阴凉的，因为高高的树冠遮住了太阳的照射。他们蹲在水边，小心的观察水流。

　　水面上落叶和腐烂的植物很多，还有比较常见的水生花，粉粉的十分好看。司徒婠轻轻拨弄了一下水面，取了水洗手洗脸。

　　这一晚他们都忙着赶路，交流很少，沉默了一路气氛多少有点尴尬。

　　楚羿看了看水，小声说：“这水好像不能喝，要不先过滤一下吧？”

　　他们身上的水囊出珈莱时已经灌满了水，但是毕竟是喝多少少多少，有备无患。

　　“太麻烦，”林隐道：“水囊还有，这水处理了也不方便带走。”

　　“那就洗漱一下就行了。”楚羿顺着说道。蹲在水边洗手。

　　这水十分清凉，森林中的植被很高很密，倒映着溪水也绿油油的。楚羿玩了会儿水，腰间挂着的东西不小心垂到了水面上。

　　他低头一看，发现是林隐给他做的野鸡翎。

　　只是原本漂亮浓密的野鸡翎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光秃秃的，只剩一根透明的光杆了，上面还有一点贴着杆子、稀稀拉拉的绒毛了。

　　“怎么会这样？”刚开始还以为看错了，不可置信的拿起来一看才发现这玩意儿已经有点硌手了。“林隐！”

　　林隐就在他旁边的空地上坐着，闻言看过来，眼神在他手上的东西上停顿了一秒，惊讶的表情像是后知后觉演出来的一样。“不小心刮的吗？没关系，坏了就扔了吧。”

　　“我记得没有什么时候去可以刮过它呀，怎么回事儿哦？”楚羿仔细回想这一路上的经历，没有想起来有什么经历能够把这个羽毛刮成这样的东西。

　　他甚至不记得上一次看见野鸡翎完好时是什么时候了，好像进入珈莱城还是好好的，第一晚睡觉也没问题……

　　好奇怪哦。

　　怎么会这样呢，楚羿觉得不可思议，这像是有人专门薅了一样。

　　“没关系，坏了就扔了吧。”林隐替他解下腰间的绳子，安慰道。

　　楚羿低着头看他动作，有点气恼。这是林隐给他做的，怪自己没有保存好，都坏了也没注意到。

　　林隐从绳子上将只剩杆杆的野鸡翎取下来，顺手扔进水里。白色的杆子在清澈的睡眠荡起一圈波纹，溪流缓慢，它随着漂了一圈。转着圈圈到司徒婠那里。

　　司徒婠正盯着水面的倒映发呆，突然看见这个东西出现在倒映里。

　　接着水面上的景象发生了变化，看见的是昨天晚上珈莱士兵拿着荆条抽在他们身上的时候。

　　她眨了眨眼，还没看清，幻境就消失了，水面上倒映着自己惊讶的面孔。

　　她张了张嘴唇，想告诉楚羿他们，但是这短短几瞬的幻像让她不知道如何开口。

　　楚羿没有注意到他这边的情况，休息了一会儿往回看了看来路，不知道现在离珈莱多远了，他们走了一晚上，应该彻底追不上了。

　　“现在他们应该发现我们逃跑了，不知道柚灵会被怎么样。”楚羿望着来路，似乎想透过浓密的绿意看见珈莱城。

　　休息了一会儿再次起身离开，一路向北走。

　　没有柯山带路，楚羿就自己靠着出窍的神识去远处探路。

　　一开始他不明白自己的意识为什么能随着风、气味和水流去很远的地方。后来经过柯山的事情才意识到这其实是很危险的。

　　像柯山的神识出体一旦被困住，肉身不出一天就得凉凉。他现在终于不敢像以前那样动不动就出窍玩了。

　　他向着北边的方向一直往前，下面的群山始终到不了边际，他便乘着风飞到更高的视野去看，发现还是不行。

　　最后他只好靠着原始的办法，用八卦推算出方位，然后顺着柚灵的提示往被北方走了。

　　山路难行，可能是在珈莱城好生休息了几天身体懒惰了，一天下来几人精疲力竭，匆匆生好火就睡死过去。

　　火堆噼啪的燃着，林隐坐在原地没有入睡，他轻轻，摸了摸楚羿的头，确认青年真的睡熟过去了。

　　楚羿的皮肤已经被摧残得十分粗糙了，整个人都陷在难以言喻的疲惫里。睡着了无意识的皱着眉。

　　林隐伸出细长的收，轻轻拂过他的眉眼，抹平了中间的沟壑。身边的景物变得不一样。

　　浓雾从地下升起，漂浮在地面两米左右的高度。林隐身边已经被遮住了视野，完全看不清来路。

　　两盏幽幽的青灯从浓雾中走出来，近了看确实两簇跳跃的火焰。

　　一辆马车晃晃悠悠的行驶出了黑暗，那两簇青火却是这只剩骨架的骏马眼睛。一个少年赶着马车，正是许久不见得阿寅。

　　阿寅面无表情地下来，抱着司徒婠上去，林隐也起身抱着林隐上了马车。

　　地上的火焰被雾气润湿了，熄灭了。由亡灵骏马拉着的马车缓缓朝着前方的浓雾和黑暗中驶去。脚下的路不知何时变成了一望无际的黄色土地。

　　楚羿没想到他们的脚程这么快。某一天他忍不住用神识去探路时发现已经能够遥遥看见大山的边缘处了。

　　虽然这里看到的跟实际距离有些差距，但是已经能看到了就说明再远也远不到哪儿去了。就朝着目标一点点靠近，总比一望无际的大山要好吧。

　　回想他们离开珈莱的时间，才短短三天！

　　这简直比来的时候减少了好几倍的时间。楚羿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整个人都有点傻了。

　　难道柯山带的路全是弯路吗，他们一直在绕圈子？那还是他使用了缩地术的结果。

　　后来这段路他们老老实实走了半个月，最后楚羿才发现可能柯山没错，是他没分清路途的实际距离。

　　这半个月柯山已经恢复了，出了灵玉跟着他们赶路，负责携带行李。因为他不会累，也不用脚走路。

　　这天赶在太阳下山事前，楚羿他们终于出了山。

　　很难形容他们出来的地方是什么地方，一条官道蜿蜒在山下。不知道这是哪里，也没有人家。

　　不过终于离开寥无人烟的深山，他们的心情简直激动到飞起。

　　楚羿手里的矛已经差不多该下岗了，两边的刃满是缺口，连割草都费劲。

　　一身衣服破破烂烂，又回到了当初到珈莱城时那群原始野人的样子。

　　“这里是哪里？”走在官道上，前些天刚下过雨，地面上还有新鲜的车轮印子。楚羿问柯山。

　　柯山四下看了看，摇头道：“我也不太清楚，大致估计应该是在蜀国境内。”

　　“蜀国？”楚羿想了想，那不就是四川那边吗。

　　“蜀国边境吗，真一门在哪里？”

　　柯山摇了摇头：“你们汉人的地方我没来过，先找个有人的地方打听一下吧。”

　　现在日头已经在西边山头了，眼看就要天黑，他们没办法，只能顺着官道走，大致方向是往下，朝着山下面去。山体下方有人居住的可能性比较大。

　　官道两边都是高大的树木和植物，有断崖、石岩，攀生的荆棘。他们路上遇到一片野花地。

　　比人还高的花梗，紫色或者黄色的小花，看着不像是野生的，倒像是人为种植的。这种花有梗无叶，远远望去一大片十分漂亮。

　　官道要从花田中间穿过，行走间夹杂着馥郁的香风。司徒婠走着走着就慢下了脚步，有些走不动道了。

　　“要不在此休息一下吧。”楚羿体贴地说。他正好可以去远处看看有没有人迹。

　　他们就在路边坐下，司徒婠难得有些高兴，直接仰躺在花丛中。

　　楚羿坐在原地，神识顺着前路去，很快就发现了不远处的路边有一些开垦过的土地，种着农作物。再往下去田地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还种了很多果树。官道穿到一条小路上走一段距离，就能看见一个小村落，小村落稀稀拉拉地住了十几户人家。

　　延绵着往前走，顺着官道两边坐落了好几个村庄、乡镇。

　　“怎么样？”回到身体里，身边时刻关注着他的林隐马上问到。

　　“再往前走就有人住了，我们没走错！”楚羿兴奋地说。

　　事不宜迟，天色已经不早了，楚羿的神识能够看得远，脚下的路程却并不近。

　　临走时司徒婠把被压倒的花梗小心翼翼的扶了起来。

　　终于赶在天黑之前到了村子里。这个村子在山脚下，房屋不是很密集。村子里的没到道路上都种满了绿油油的树，还有结满果子的果树。

　　这个村子都不闭门户，田地里还有没有归家的农户。远近的屋顶烟囱里还有袅袅炊烟，白色的烟雾飘飘悠悠地就和靛蓝色的夜空融为一体了。

　　这个村子安静又祥和，远远还能听见农民们互相问候交谈的声音。
第六十五章    阴阳先生
　　他们三个穿着怪异的外乡人贸贸然走在小道上，在自家院子里纳凉的老人、田边查看庄家的人都无一例外的瞧着他们。一动不动，充满了好奇和探究。

　　楚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一身——露着膀子破破烂烂的褂子、长裤也是‘漏洞百出’，脚上的兽皮靴子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鞋跟拖拉着，鞋尖也破了个洞，要是洞再大点就能看见大脚趾了。

　　羞耻感突然就上来了，他尴尬的同手同脚，打量着周围的环境。他们现在要找一户人家投宿。

　　前方有一个荷塘，有几个吃完饭的老人和中年妇人在荷塘边说话。

　　荷塘里面的荷叶十分茂密，长长的叶梗伸出岸边，参差不齐。隐藏在其中的粉白色莲花十分难找，一眼看过去竟然都在中间部分。

　　岸边有抱孩子的妇人，身边的小女孩儿手里拿着一朵未开放的荷花玩。

　　他们走过去时，荷塘边的人早就盯上他们了，直到他们走近了。

　　“你们好……”楚羿尴尬又不失礼貌的打招呼。

　　“小后生，你们是从哪里来的呀？”有好事的老妇人，一边拿着蒲扇扇风一边问。

　　所有人都围着他们打量。

　　楚羿耐心的解释道：“我们是从西边来的商队，遇到山贼跟队伍失散了，不认识路误打误撞来到了这里。请问此处是什么地方？”

　　“哦——商队的。”众人互相看看，有点狐疑。

　　“西边来的商队怎么走这条官道呢？那你们可走偏太远了。”有人说。“这条道是往锦城去哒，这是在蜀国境内了。”

　　“蜀国？”楚羿不安的看了看柯山，“往中原去还要很远吗？”

　　“中原，你是说大周境内哦？那可远了，你们路都走错了。”

　　有个大爷问：“我问你们，你们是从哪个方向走来的？”

　　面对村民的盘问，楚羿有点招架不住，没想到随便编了一个看似完美谎这么不好圆。

　　村民们倒是没有什么恶意，只是单纯的想帮他分析一下来路。

　　楚羿只好解释说是沿着山下的官道过来的，没有方向乱走的，想着总能找到人烟。

　　“从郭家崖那边来的——这一代没有什么山贼出没呀？”抱着孩子的妇女狐疑道。

　　“哎呀人家也没说是从那边来的呀。”有人说，又问楚羿：“你们从哪儿道官道的？”

　　楚羿额角已经开始冒冷汗了：“商队为了图近，从山上下来的。”

　　“那就对了。”

　　村民们七七八八的讨论了一下，多是纠结这路怎么走才能像楚羿说的那样子。

　　趁着没人注意他们，楚羿对着林隐做了个捏汗的表情。

　　司徒婠乖巧的站在后边，这时候出来说话了。她对刚才一直积极盘问的大娘，细声细气地说：“大娘，我们兄妹四人在森林迷失几天，又赶了这么就的路，实在是疲乏了，能否收留我们一夜，不敢叨扰久了，第二天就离开。”

　　她年纪小，面容又漂亮讨喜。这里大多都是上了年纪的人，对司徒婠还是很疼惜的。

　　那大娘摇着扇子，啧啧两声，面露不忍：“可怜见的，这么小的小姑娘，何苦要跟着兄长出来做远途买卖——大娘也想收留你们一晚，可是家中还有三个儿子、俩媳妇儿，人口多，实在没有地方给你们住啊……”

　　这是拒绝了，司徒婠嘴唇抖了抖，眼中的亮光暗了下去，“那好吧，不给大娘添麻烦了。”

　　“姑娘啊，不是我不帮你们，实在是没办法。”

　　接着人群闹哄哄的，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儿大，撺掇着别人收留。

　　“诶——老李家那么大，还没空房吗？”

　　“去你的，你一个老光棍家里不更空！”

　　“惠大娘的儿子媳妇这两天不是回娘家去了吗——”

　　“娃儿晚上太吵，怕吵到人……”

　　“……”总之所有人推三阻四，围在一起开玩笑。

　　司徒婠无措的看着楚羿，往他身边靠近，不太安稳。

　　最后还是村长给他们安排了去处。

　　村长就是那个一直追着他们问来路的大爷，他领着四人去到一户人家里，这户院子还挺大，只是屋子十分破败，房子地势高，下面有一片竹林，但是不遮挡视野。院子边的柿子树下有一条小黑狗，看见他们就爬起来汪汪叫。

　　“老黑呀——”村长站在院外干喊。看的出来他对小黑狗是忌惮的。

　　屋子里响起了应答声，黑洞洞的堂屋走出来一身，是个身形佝偻的老人，头发蓬乱，一只眼睛只有眼白——是瞎了。

　　老黑穿得十分不拘小节，衣服穿得都不对，里衣袋子系在外面，错乱的系着。裤子松松垮垮，鞋子也随意的靸拉着，身上还有很多泥点子。

　　司徒婠看见他时微不可查的皱了一下眉头，往楚羿身后站了站。

　　楚羿挡住她，这是一个保护的姿态。这个老头并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因为他用肉眼就能看出他周身的阴气。这股阴气不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而是成包围的姿态，想要侵入他的身体。

　　这个屋子也是，怪不得司徒婠会害怕，一个普通人来了，大概也会觉得有点不舒服。

　　“村长，这几位是？”老黑声音很虚，声线很细，像是被熏哑的嗓子一样，听起来让人十分不舒服。他那只完好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楚羿他们看。

　　村长将他们的来路说了一下，请求老黑收留他们一宿。

　　“我这当然没问题，就是太脏乱了，怕几位小友嫌弃。”老黑倒是很大方地就同意了。

　　“不会的，多谢大伯愿意收留。”楚羿连忙道。

　　现在别无他法，老黑都同意了，他们要是不愿意就会显得不识好歹。

　　村长交代了几句就告辞了，并不乐意到老黑家中坐一坐。

　　他走的时候小黑狗又追着他在院子边狂吠，吓得村长差点跌倒，嘀咕了一句：“这狗这阵子怎么突然天天吠……”

　　他们进了老黑院子，里面黑黑的也没有点灯，老黑不好意思地说：“就我一个人住，这没有个女人打理确实不太行……”

　　他摸出几个凳子放在台阶上，说：“你们先做，我去点灯。”

　　“好。”出于礼貌，楚羿伸手接了一下凳子，碰到了老汉粗糙的手，瞬间觉得眼前晃过了很多东西，但是都看不真切。

　　他坐在凳子上，低着头想刚才看到的东西。

　　那些可不是一个庄稼人该有的经历，大多数都是与死人打交道的活计。

　　这个老黑应该是村子里的阴阳先生。专门接手这十里八乡的红白喜事、驱邪等事宜。

　　怪不得他周身阴气环绕，这屋子也是阴气阵阵，一个常年跟死人、阴魂打交道的活人，老年了大概就是如此吧。

　　楚羿想起了老黑的眼睛，心知他可能大有能耐。第一想法就是他做了什么事情才让老天收了他一只眼。

　　当然这都是没有根据的猜想，他转头看了看林隐在做什么，却见他正盯着院子里等我小黑狗看。

　　小黑狗趴在柿子树下，不见刚才的狂躁，臊眉耷眼地，尾巴垂在地上，口中还发出“呜呜”的叫声。

　　可怜巴巴的。

　　楚羿觉得它还挺可爱，但是主人不在这不敢去摸，只是含笑看着小黑狗。身后传来脚步声，老黑举着油灯站在堂屋的门槛后头，说：“进来吧，你们过夜宵了吗?”

　　他们站起身走进屋子，楚羿反应过来应该是问他们吃过晚饭了没有。

　　这怎么说呢，说实话的话麻烦人家招待吃的，人家家里看上去还是比较困难的，一个人的口粮应该并不富裕。

　　他们犹豫了这一会儿老黑就领会了意思，马上说：“锅里还有些剩饭，我去给你们盛一碗。

　　“不、不用了……”楚羿觉得怪不好意思的。

　　老黑没说什么，让他们坐在厨房边的屋子里，，又点了一盏灯往厨房去了。

　　屋子在厨房和堂屋中间，有一张桌子靠墙放着，还有两张椅子和凉塌

　　榻。

　　司徒婠和柯山坐在椅子上，楚羿和林隐坐在床上。油灯光线昏暗，但是房门大开着，月光倒也还算明亮。

　　楚羿坐在这凉榻上挺别扭，竹篾编制的凉榻总是有很多断枝，而且这明显是老黑睡觉的地方，上面堆了很多衣物、用品。

　　整个屋子充斥着一股奇怪的味道，不算刺鼻，也不能说多难闻，但是整个空间全是这个味道会让人感觉不适。

　　楚羿是这么觉得的，但是司徒婠全程皱着脸，恨不得捂着口鼻的模样引起了他的注意。

　　“你觉不觉得有一股很难闻的味道?”她先悄悄问楚羿。

　　“还好吧。”楚羿看了看亮着灯的厨房，告诫她：“一会儿人面前别这样，对不礼貌。”

　　她撇了撇嘴，说：“我知道，但是你真的不觉得难受吗？”

　　司徒婠也不是个多娇气的姑娘，这

　　反应应该也不是装的。人的嗅觉就跟味蕾一样，喜好是不同的，有的人就特别喜欢闻汽油味，有的就喜欢塑料味，但是有的人闻到这两样就头疼反胃。

　　估摸着应该是司徒婠跟他的嗅觉有些差异，这倒也正常。

　　楚羿看着几步外的门槛，说：“要不你出去透透气吧，就在台阶上别走远了。”

　　她想了想，再待下去就忍不住捂鼻了，起身走了出去。
第六十六章    司徒婠： 我睡了，我装的。
　　司徒婠走到屋檐下的台阶上站着，外面还有没收进去的小板凳，她就坐在凳子上。

　　老黑端着饭碗出来了，巴掌大的小碗，应该是饭不太够，每个碗里就只有一点点。

　　“给，你们吃着，要是不够我再去下碗面来。”他艰难的端着三个小碗，给了林隐和楚羿，然后招呼司徒婠：“小丫头啊，进来吃饭啦！”

　　楚羿接过碗道谢，随即表情疑惑地看向柯山。

　　虽然柯山不需要吃饭，但是实线没有告诉他啊，这时候为什么他没有准备柯山的那一份呢？

　　想着，老黑就要出去，司徒婠哪好意思让他送过来啊，连忙跑过来接过饭碗，笑着说：“多谢伯伯。”

　　“没事没事，没什么好招待的，吃不跑我再去下碗面去。”

　　他们对待来客都很好，楚羿吃了一点带着锅巴的米饭，肚子还是饿的，但是他不好麻烦别人，想着等到他们明天离开后在路上捉点野味填填肚子就行了。

　　老黑自己一个人到了院子后面，暂时没看到人影，司徒婠坐在屋外看着他离开了还探头瞧了瞧。

　　小黑狗也屁颠屁颠摇着尾巴跟着主人身后。

　　“诶……我吃完了。”她司徒婠马上说，整个人放松下来。

　　刚才老黑在这里他们说话都小心翼翼的，拘束的很。

　　楚羿和林隐也站起来，走出了屋子，道屋外的门槛上坐着。两个人高马大的男人一时间还有点挤。

　　人不在这边，他们讲话也更加轻松，楚羿问一直没怎么出声的柯山：“他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对啊，我也奇怪呢，怎么不给柯山饭。难道是没有了？”司徒婠接话道。

　　柯山摇了摇头，小声说：“这个老头好像有麻烦了。”

　　“嗯？”

　　“我们不应该来这里的，这里并不安全。”他随即说。期间柯山一直在默默打量这间院子。

　　老黑家是很典型那种青砖瓦房，因为这边的地势原因，他周围都没什么邻居，最近的一户人家都要走几分钟才能到。倒是乐的清净，少了很多邻里间鸡毛蒜皮的矛盾。

　　院子篱笆外头是

　　往下走的台阶，一条小路就在下面，从他家正门横贯出去，平日里应该有不少路过的人。

　　院子里灭幼养什么牲畜，农家常有的鸡鸭、鹅都没有，只有一只小黑狗，一到了晚上就十分寂静。

　　“这里怎么了？”楚羿问柯山。他一时间看不出来什么，就算触碰到这个屋子的建筑也没什么残留的记忆。

　　自从他能够熟练地掌握通灵技巧的时候，这种不受控制的共情能力反而减弱了。

　　“你没看到这屋子的阴气吗？”柯山反问，突然抬头往天上看了看。“我也不太清楚具体原因，不过我们明天就走了，不要招惹麻烦为好。”

　　楚羿一想也是。他坐了一会儿，乡下的蚊子实在太多了，一直往裸露的皮肤上贴，他不耐烦的坐了一会儿，对司徒婠说：“你碗拿手里干什么？”

　　“啊，哦，屋里太黑了我不敢进去。”

　　“给我吧。”楚羿接过她的碗筷，拿着摸黑放回了灶台上，跟他们的碗筷放在一起。

　　“林隐，把油灯拿过来——”

　　“好。”林隐应承一声，把拿着油灯过来。

　　狭窄的厨房有了亮光，楚羿这才看清了屋子的原貌。

　　很小很窄，一个灶台占了半个空间，砧板和用具都在灶台的另一边，还有一个大水缸，另一边有一个小型的立式柜子，应该是碗橱。

　　楚羿大致看了一眼，好奇的抬起头往上，一大片蜘蛛网……

　　“好家伙！”他忍不住叫了一声。

　　林隐低低笑了一声，给他举着灯。

　　“别笑，这灰尘是该好好打扫一下了！”他看了林隐一眼，说到。

　　“你不好奇抬头什么都不知道。”林隐说，靠着灶台站在他身边。

　　楚羿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在锅里，不太熟练地洗碗。一边说：“枕着现在人家还没回来，把碗洗了吧。怪不好意思的，米粮这么珍贵的东西，我们也许吃掉了他的三顿饭。”

　　林隐闻言皱眉思索，“这么夸张？”他记得自己也没吃几口啊。”

　　“嗯。”

　　“而且是他自己非要我吃的呀，其实我不饿。”

　　“这是待客之道，”楚羿义正言辞，“而且我们确实给人家添了麻烦，你的钱还在身上吗，明早走的时候给他留点？”

　　林隐摸了摸怀里，点点头：“好的。”

　　难得有时间独处，楚羿慢慢洗着碗，和林隐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过了一会儿司徒婠走到厨房门口。

　　“楚羿哥、林隐哥……”

　　楚羿转过头去，应道：“嗯？”

　　她站在门口，有点踌躇的样子，也不进来。

　　“怎么了？”楚羿又问。林隐也好奇地看着她。

　　“我想，一会儿睡觉的时候——我可不可以跟你们一起？我有点害怕……”

　　这段时间他们虽然露宿野外，但是都是在一处的，这下要被分开，晚上一个人住，司徒婠就像是跟父母分房睡的小朋友一样，充满恐惧。

　　但是毕竟男女有别，楚羿有点犹豫，提议道。“……你可以和柯山一起住啊。”

　　司徒婠没有答话，楚羿马上猜到她应该是在读楚羿话里是不是有拒绝的意思。

　　心思敏感的孩子就是太小心了，楚羿马上补充道：“你要是怕的话那就住一个房间吧，先看老黑伯怎么安排。”

　　她似乎松了口气，点点头道：“嗯，那我先出去了。”

　　“去吧。”楚羿甩了甩筷子上的水，插进竹筒里，应道。

　　他们洗了碗就出去了，老黑也是这个时候从院子外面的小路上回来了。

　　他背着一只手，拎着一个箢篼，正从台阶上来，小黑狗在脚边摇着尾巴打转。

　　楚羿站起身，看着他迎了上来。

　　“吃完饭啦，把碗放到灶台上我来收拾就好了。”他一边走一边说。

　　“我已经洗好了。”楚羿笑着说。

　　“哎呀，用不着这样。”老黑说了两句，将箢篼里的东西倒在台阶上。

　　许多还带着新鲜泥土的番薯掉出来，在台阶上滚做一团。

　　楚羿仔细看了看，发现都还是十分小的番薯，全都大小，有的才两根手指粗细。这个季节还是番薯没成熟的时候，皮还带着鲜嫩的紫红色。

　　“前两天下了雨，泥巴湿了粘在上面难去，”老黑说道，一边扔下箢篼往旁边的凳子上一坐。

　　“这是什么呀？”林隐眯起了眼睛，没认出来泥团子后面是什么。

　　“刚从地里挖的番薯，明早给你们煮红薯吃，甜、管饱！”

　　老人实在是有心，楚羿被感动到了，司徒婠也是。

　　“其实不用的，给您添麻烦了。”楚羿不好意思地说。

　　“不麻烦，在地里熟了我一个人也吃不完，这个时候更嫩呢。”老黑笑呵呵地说。

　　“时候不早了，洗漱一下你们就歇下吧。”

　　“我们晚上住在……”

　　“有几架床没收拾，屋里也脏，干脆架几个地垫到院子里去睡吧，刚好也凉快。”

　　楚羿一开始没明白地垫是什么，到了后面老黑拿出一个猪竹编的长条的东西出来，长宽大概一米八左左右，倒是很坚硬。

　　忙活着端来几个长凳子垫在下面，上面放着地垫，他们就睡在上面，也不会沾上地气，院子里也凉快。

　　他们三个今晚就在这里睡了。

　　倒是省了司徒婠晚上害怕的毛病。

　　夜里新月高挂，耳边是虫鸣声，楚羿艰难的躺在地垫上，动都不敢动一下。

　　因为这玩意儿一动就嘎吱响，还使劲晃。

　　司徒婠已经睡着了，脸颊发红，时不时有风吹动她的额发，倒也睡得香甜。

　　“睡不着吗？”身边的林隐小声问。

　　楚羿一点没睡意，仰躺着望着夜空，眼睛睁地大大的。耳边有虫鸣、还有蚊子的声音，他实在酝酿不出睡意。

　　听到林隐的声音，他偏了偏头：“你也没睡啊？”

　　“嗯。”

　　“我有点睡不着。”楚羿说。一边伸出手轻轻去拨拉林林隐的手。

　　地垫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楚羿尽量轻手轻脚地翻身，与他面对面躺着。

　　鼻尖似乎就碰到了林隐的鼻尖，两人互相看着，不知道是谁先笑的，后来胸腔震动的动静晃得边上的司徒婠咕哝了一声。

　　楚羿这才收敛了笑意，轻轻在林隐嘴角亲了一下。

　　“你笑什么？”他悄声问。

　　“不知道，你在笑。”林隐也悄悄说，在他唇角轻啄一下。

　　“明明先笑的！”

　　“好吧。”

　　“……”

　　两人嘀嘀咕咕地说着没营养的话题，地垫时不时咯吱一响，最后的最后是楚羿迷迷糊糊地趴在林隐的肚子上睡着了。

　　也不知道怎么会是这个姿势，也不知道司徒婠为什么这样了还没醒。

　　到了后半夜，起了一阵风，月亮被云层遮在后头，星星一闪一闪的也消失不见了。

　　院子中一片漆黑，一直嘈杂的虫鸣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消失不见了，安静地只有几人的呼吸声。

　　一条褐色的蛇游走在院子外面的草地里，迟迟不敢进入篱笆后面来。

　　最后蛇身化作一道黑色的烟雾，飘了进来。凝聚成一道黑色的巨大蛇影，对院子里的三个人吐着信子。

　　林隐抱着楚羿，毫无所觉地闭目养神。
第六十七章     别做梦了！
　　躺在院子里的楚羿突然打了个冷噤，司徒婠也皱了下眉头，似乎睡得并不安稳。

　　楚羿观察着周围的景象，发现自己站在一条小路上，小路周围都是浓得化不开的黑雾，像是能吞没一切事物。

　　现在唯一能看到的只有脚下的路，他遥遥看去，面前有一座巍峨的大山。大山在黑雾中只有一个起伏的影子，宛如一条沉睡的巨龙。

　　他顺着小路往前走，走了很久又好像很快，黑雾像是一张被撕开的纸，露出后面的世界。

　　粉，铺天盖地的粉色引入眼帘，整座山都是桃树，开满了桃花。

　　楚羿心情豁然开朗，自己都不明白的雀跃。他开心的行走在桃林里，一直往前，心中已经有了一个方向。

　　他走了很久很久，从白天走到黑夜，终于看见一座耸立在山巅的宫殿。

　　下一秒他就进入宫殿内，宫殿黑黑的，一道光照在最上方的座椅上，一个男人坐在上面。

　　楚羿能感觉到自己身边有许多视线，但是他目光所及处除了黑暗什么也没有。

　　他兴高采烈的冲上前去，神座上的男人撑着手根本没看见他。

　　他一边跑一边呼唤一个名字，开心的心情抑制不住。

　　“……”楚羿醒过来的时候嘴角是上扬着的，他心情莫名愉悦，对上林隐担忧的表情。

　　“你睡觉笑什么？”林隐皱着眉头，摸着他的脸揉了揉。

　　揉得楚羿慢慢收敛了笑容，这才发现自己有点傻。

　　“没，没什么……”

　　他张了张口，感觉胸腔有一个名字呼之欲出，临到嘴边却想不起来。

　　林隐摸着他的脸颊，扯了扯，楚羿乖巧的任由他搓揉，看着他紧张的脸，鬼使神差地，开口道：“隐……”

　　脸上的手顿住了，林隐表情凝固了一瞬间，眼眸一瞬间变得漆黑。他颤声问：“你叫我什么？”

　　楚羿眨了眨眼，自己也有些疑惑似的。随后道：“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想这么叫你。”

　　说罢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

　　林隐顿了一下，微妙的表情隐藏起来，道：“你怎么叫都可以，刚才是做什么噩梦了吗？”

　　楚羿仔细回想了一下，梦里的细节都忘了，只记得一大片粉色的桃花，还有最后那个坐在神座上的男人……

　　“记不太清了，应该是美梦吧，我现在挺高兴了。”他想了想又有点尴尬，“你不是还说我睡着了还在笑吗？”

　　“美梦?不会吧，你刚才一直在冒冷汗，还发抖，但是一直在笑，好吓人你知道吗。”林隐不安地说。

　　楚羿歪了歪头，指着一旁的司徒婠问：“像她这样吗？”

　　林隐一看：“对。”

　　好家伙司徒婠现在闭着眼睛，身子抖地跟筛糠似的，怪不得楚羿总觉得自己一直在发颤，还以为是心跳比较快造成的。

　　只见司徒婠浑身冒汗，额头上的汗水已经打湿了额发，牙齿都‘咯咯’打摆子，然后嘴角扬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这个笑容就十分渗人。

　　“啊！”楚羿吓了一跳，忙推她，一边叫醒：“司徒婠、司徒婠！”

　　慢慢的，司徒婠身上的反应消失了，随后睁开眼睛，迷茫的看着他们。

　　“唔……怎么了？”

　　她似乎心情不错，直接坐起来，双目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楚羿诡异的看着她，充满探究。

　　司徒婠没在意他们，还在回忆梦中的情节，楚羿回头跟林隐交换了一个眼神，小心翼翼地问道：“你、是梦到什么了吗？”

　　“嗯？”司徒婠目光落在他们脸上，很高兴似的。“嗯嗯，我梦到我爹和我娘都活着……”

　　她兴致勃勃地分享梦里的境遇，一时间没有回归到现实，显然情绪还很高涨。

　　楚羿和林隐安静的听着，等她说完都快忘记之前诡异的反应了。

　　司徒婠说完打了个哈欠，小声说道：“被你们吵醒了，我现在睡觉还会接着那个梦吗，不说了我要睡觉了！”

　　说完她直接躺下，背对着他们闭上眼。

　　楚羿面对着她的后辈，十分疑惑。

　　“应该没什么事吧？”他问林隐。

　　林隐摇了摇头，“应该没事。”

　　接下来楚羿躺下去，还被司徒婠告诫小声一点，吓得他后半夜都不敢翻身一下。

　　“睡吧。”林隐坐着给他扇风，轻轻说道。

　　接着院子里的呼吸变得绵长，林隐坐在他们旁边，微风吹在他们身上，蚊虫在这片区域内绝迹了，远远地环绕着不过来。

　　这次楚羿和司徒婠一觉睡到天亮。

　　快到天亮是楚羿被冷醒了，清晨的温度很低，楚羿搓了搓胳膊睁开眼，入目就是林隐的侧腰。

　　“啊啾！”

　　林隐转过脸俯视他，“醒了？”

　　“嗯。”楚羿揉了揉鼻子，翻了个身环顾四周。一时间没搞清楚状态，心道自己怎么在室外。随后才想起昨天的事情。

　　“你是没睡还是醒得早？”他奇怪的问林隐。

　　这个时候晨光还没起来，还是一片淡青色的黎明，空气湿漉漉的；呼吸间有点浸人心脾的凉意。林隐坐在他们身边，清晨的微光中更加的清隽好看。

　　“看什么呢，时间还早，要不要起床？”他伸手把楚羿脸边的头发撩到一边，柔声道。

　　楚羿眼珠子四下转转，看看睡在边缘快要掉地上去的司徒婠一眼，小声说：“我想尿尿。”

　　他一说林隐的目光就往下看，男人清晨有点生理反应很正常，但是被直勾勾的看着楚羿脸颊爆红。下意识捂住腿间，羞恼道：“看什么！”

　　林隐嘴角微扬，挂着一抹隐秘的笑容，眼里都是戏谑。“那就起来吧。”

　　楚羿爬下来，顺便将司徒婠往中间推了推。自己睡死了啥也不知道，还让一个小姑娘睡边边。

　　林隐不知道他的想法，知道估计会有点心虚。

　　他们不知道茅房在哪儿，就出了院落，跑到屋子后面的一处草丛里解决了。

　　清晨还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雾气，村子后面的山只有一座山巅露出来，云雾缭绕，还有点仙气。

　　楚羿一边放水，一边四下张望。入目都是一片平原，田地里的稻花都开了，还有旁边的菜地。果树盛满了果子，隐藏在树后的房屋隐隐绰绰，远远看去一派宁静悠然的田园景色。

　　楚羿系好裤腰带子，深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心情都跟的放松下来了。

　　“真好看啊。”作为城市里长大的孩子，他十分没见识地感叹。

　　过了两个月看不见的原始丛林生活，回归到社会，楚羿这才好像有了点真实感。之前在丛林里的日子简直就是噩梦。再给他一次机会他还真不一定有勇气去一次了。

　　还是自己熟悉的社会比较适合生活，楚羿觉得自己现在的心情跟回到现代比起来也差不多了。

　　他们没有急着回去，而是顺着小路慢慢朝着地理田间走去，带着晨露的青草和泥土香气扑鼻，两人悠闲地散着步。

　　“你认识这个吗？”路边长着一丛红色的小果子，楚羿蹲着看着一会儿，好奇地问。

　　林隐看了看，这果子十分小巧，红红色的，表面有很多黑色的颗粒，下面的花托和梗都小小的，整个看着很精致。

　　他摇了摇头，“不知道——不能吃吧？”

　　楚羿觉得有点像草莓，伸手就摘了想问一下。林隐以为他想吃，连忙阻止他。

　　“我不吃，”他哭笑不得，“又不吃小孩子，乱吃东西。我就看看。”

　　林隐这才松了口气，他蹲下身摘了一个，捏碎了看，白色的汁水染了满手。

　　他们沿着田间小路走了会儿，七拐八绕到了小路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到了昨天来时看到的那个荷塘边上。

　　清晨的雾气笼罩了水面，本来就密密麻麻看不清楚的荷叶间更加看不清楚了。荷叶上滚着晶莹圆润的露珠，楚羿看了一会儿，坏心眼地拍打荷叶，让它滚了下去。

　　“滴答——”一声，一滴露水落尽下面的水塘里。

　　一股奇妙的感觉牵动了一下直觉，楚羿警惕的看了下四周。

　　林隐见他上一秒还在笑，下一秒就严肃起来，问：“怎么了？”

　　他不知道怎么说，随口道：“没什么。随即四下看了看。”

　　这个荷塘是个不规则的菱形，有几个岸，他们在小路这边，另外的方向被高高的荷叶遮住了看不见。楚羿脚下加快，四处转了一圈。

　　林隐不明所以，在后面问：“怎么了——小心脚下！”

　　说话间，一天褐色的蛇从脚下的草丛里蜿蜒而过，很快就消失在了视野内。

　　“我C！”楚羿差点踩到它，反应极快的跳了一下，整个人都傻了。

　　楚羿下意识的一句粗口，傻了几秒钟，往后躲到林隐身边，看着这条两米多长的大蛇从小路横穿过去，消失在草里。

　　林隐安慰的拍拍他的头。“小心一点，这个季节蛇很多的，万一踩到一条有毒的怎么办？”

　　“刚才那个有毒吗，没毒吧？”他不确定地说。

　　根据他看动物世界的经验来说，一般颜色鲜艳的肯定剧毒，这种暗淡的、跟周围形成保护色的不一定。慢慢爬的，三角头的是毒蛇，其他的不一定。

　　刚才过去那个速度还挺快，好像也是圆头，应该没什么问题。

　　楚羿还是有点受到了惊吓，拍了拍胸口。

　　这时候他们听见一声奇怪的动静，下一秒。一个稚嫩的声音幽幽道：“来呀，嘻嘻嘻……”

第六十八章       爱哭的小萝莉
　　楚羿表情呆滞了一瞬，与林隐对视了一眼。

　　“你听见了吗？”他问。

　　林隐用眼神告诉了他一切，下一秒楚羿直接飞奔绕开了荷塘边缘的拐角处，看到前面一个小女孩儿站在水边，正伸着手要去够什么东西。

　　小女孩儿楚羿昨天下午在人群中见过，正是那个跟在母亲脚边，抱着荷花的女孩。此刻一大清早的一个人没有，她不知道为什么跑到这里来了，似乎想要摘荷花。

　　只是她面前的水中哪里有什么荷花，只在水中深处才有。

　　偏偏有人正在引诱她向水中走去。

　　楚羿看见一个同样七八岁的女孩站在荷叶丛中，笑嘻嘻的看着岸边的女孩儿：“来呀，差一点了。”

　　楚羿这个位置看不清楚，眼看着小女孩儿神志不清，下一秒就要掉进水里了，冲上前一把将她抱着后退几步。

　　女孩儿瞬间清醒过来，在他怀里惊恐地睁大眼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了。

　　楚羿一时间没管她，紧盯着荷叶丛中的小鬼。这个小鬼应该是溺死的水鬼，浑身笼罩极大的戾气，浑身湿透，双目死死地瞪着楚羿。

　　下一秒它就消失了，楚羿眨了眨眼睛，这才低头安抚小女孩儿。

　　“别哭别哭！”见到她眼含泪珠的模样，楚羿紧张道。

　　这要是小孩的哭声引来了人，他还不好解释。

　　“你怎么一个人到这里来了，你家大人呢？”他放开女孩，蹲下身平视着问她。

　　女孩抽了抽鼻子，衣着有些凌乱，头发也没有梳，应该是睡梦中被引出来的。

　　他有点纳闷，水鬼就算要害人也只能还靠近这片水的人，总不能跑到女孩家里去引路吧？

　　偏偏这附近又没有大人，靠近这片的住户也有些距离。

　　“我，我不知道……”女孩对刚才的记忆不是很清楚，回答不上来。

　　这小女孩儿才五六岁，楚羿问了她家的位置后抱着人把她给送回去了。

　　他们家位置靠上，楚羿一路过去，这个时间已经有些人起来了，在自家院子里洗漱。

　　女孩儿家里人也发现女孩不见了找到的时候正在四处焦急的寻找。

　　“巧妹！”女孩儿她娘看见楚羿从自家院子上来，怀里抱着女儿，叫了一身扑上来。

　　楚羿怀里一空，有点紧张地看着他们一家人围过来。

　　“怎么回事啊，你跑去哪里了？”她娘亲怀里还抱着孩子，问的小孩，看着的却是楚羿。

　　楚羿有点紧张，解释道：“你们家孩子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荷花塘那边，大人没看好孩子，太危险了，要不是我们刚好路过就掉进去了。”

　　面前的大人们眉头一皱，脸上的表情都变得有点怪异。

　　“你说什么？荷花塘？”女孩母亲反应很大，低头看着女儿质问：“你一大早怎么一个人跑到那里去了呢，我不是告诫过你不要去吗！”

　　女孩儿被母亲一凶就哭，父亲也严厉的接过女孩儿。

　　“谢谢你们啊，是我们疏忽了，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跑出去了，这不一大早起来人都吓死了！”孩子的祖母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上前说。

　　他们对楚羿他们道了谢，拿了板凳出来给他坐下，跟他们说了会儿话。

　　果然那个荷塘里前些年淹死了一个孩子，是去摘荷花的时候掉进去了。村子里的大人从来禁止小孩独自去那边玩，不知道为什么今天自家巧妹子会一大早跑去那里。

　　说着，大人们的脸色都不好看，毕竟这是太离奇了，差一点孩子就没了，还是在这种情况下，简直防不胜防。

　　说完这些请他们留下来吃点东西，楚羿没有多留，出来时没有跟司徒婠说，时间差不多了要回去了。

　　他们离开女孩家里时听见屋内女孩的哭闹声，断断续续、抽抽噎噎，十分可怜。

　　天光已经大亮了，楚羿担心司徒婠，跟林隐加快脚步到回家的时候院子里的地垫已经收起来了，就竖着放在屋檐下的台阶上。

　　司徒婠坐在门槛前面的台阶上跟小黑狗玩，看见他们回来了忙迎上来，小黑也习惯他们了，没有汪汪叫，而是摇着尾巴跑了。

　　“你们去哪儿了？”她有点怨怼地说，一大早醒了身边就没人，吓得她以为两人是出了什么事。

　　“醒的早，就出去走了走。”楚羿不好意思的说：“抱歉，看你睡得熟就没叫醒你。”

　　柯山从屋子里走出来，淡漠的目光看了看他们，一眼就发现了什么。

　　“你们去那个荷塘了？”他问。

　　“你知道！”楚羿惊讶地说。

　　柯山点了点头：“那里面有水鬼，你身上沾了点阴气，是跟它交手了吗？”

　　楚羿摸了摸脑袋，拣了一个凳子坐下。“没有，救了个孩子。”

　　司徒婠上前追问，楚羿仔细跟她说了，一转头看见老黑提着泔水桶从厨房走了出来。

　　老黑睡了一夜，夹杂着几根黑发的白发更加蓬乱了，在头顶形成一个塌塌的形状。他用那只完好的眼睛看着几人，说道：“你们去哪里耍了，这个小姑娘跟你们兄弟担心了一早上。”

　　他指的是柯山和司徒婠，司徒婠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老黑走下院子，把泔水倒进一旁的竹林里。

　　他们早饭就是昨天老黑挖回来的番薯，这番薯是红心，软软的、甜甜的，一口吃下去就抿化了。司徒婠吃得最开心了，一边小心的拨开皮，吃得鼻尖都是。

　　楚羿舔了舔嘴唇，突然想起了还在珈莱的柚灵。虽然他的伙食不错，但是应该永远都是那几样，崖果淡而无味，不知道他要是吃到中原本土的美食是什么反应。

　　吃的时候楚羿提起真一门的事情，老黑表示没有听过。

　　“这是什么地方，我们小地方，一辈子没出过这片山区，你们走的地方多，见识广，打听的地方我听都没听过。”老黑就着皮咬了一口红薯，一边说。

　　楚羿只好转而打听去最近的城镇怎么走。

　　照着他们下来的那天官道，一直走，就能通往最近的城镇，而且这一代偶尔有做生意的商队路过，他们要是运气好能搭个顺路。

　　他们刚说完，一直趴在柿子树下的小黑突然对着下面狂吠起来。

　　院子中的人表情都疑惑，老黑站起身，走到院边去看，楚羿和司徒婠也跟了上去。

　　只见下面的下路上走来几个人，楚羿一看就认出是他早上救的女孩一家。

　　来的是父母，父亲怀里抱着孩子，走进了才发现女孩儿似乎哭哭啼啼的。

　　“黑大叔！”他们近了就开始打招呼，似乎看见楚羿他们有些惊讶。

　　老黑摸了摸小黑狗的头，低斥一声：“小黑别吵！”随即答应着他们，上前把篱笆推开。

　　楚羿目光看了眼小狗，心想这名字取得……

　　“还在吃饭呢黑叔！”女孩父亲热络的说。

　　一家三口进了院子，看见他们还在，不太自在地说：“原来他们都在你这歇了哦，我们昨天还寻思着怎么安顿好呢！”

　　柯山端坐在堂屋前的门槛上，矜持的冲他们点了点头。司徒婠睁大了眼睛好奇的看着他们。

　　楚羿和林隐早就见过了，跟他们打了声招呼。

　　“坐坐。”老黑招呼他们坐在楚羿他们刚坐的凳子上。

　　这会儿功夫，巧妹又在父亲怀里哇哇大哭起来。

　　“怎么了这是？”老黑问，一边朝巧妹看。

　　“叔，巧妹今早撞了啥东西了。”她满脸担忧，坐下后对老黑解释原由。“这孩子一大早趁我们都睡着了就跑出去了，跑到荷塘那边——还是这两个小兄弟做好事，碰巧遇见巧妹送了回来，回来后他就哭闹不止。我们怀疑是有什么东西缠上了……”

　　老黑听完点了点头，伸出手低声道：“我看看、我看看。”

　　父亲把孩子抱过来，小孩哭的凄惨，眼睛都肿了。老黑没有接，在孩子额头虚虚画了几下，然后吹了口气。

　　神奇的是，刚才还哭声震天的巧妹慢慢的止住了哭声，最后靠在父亲怀里打着哭嗝。

　　楚羿看着真切，刚才老黑真不是假把式，他抽出了女孩身体内的浊气，然后被他吹散了。

　　巧妹是他救的，为什么他没有第一时间发现有脏东西跟在她身上呢？

　　他反思自己的马虎，旁边的司徒婠看着这一切，震惊的看向楚羿。

　　“黑叔……”巧妹父亲看向老黑。

　　老黑摆了摆手，沉声问：“你是说，她早上独自一人跑去了荷塘边？”

　　“是啊！”她母亲忙回答。

　　老黑目光飘了飘，想了一会儿，缓缓道：“野魅作伥，小鬼引道，你们家的事情还没结束哇……”

　　“啊！”

　　“这、这可怎么是好？”

　　一对父母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母亲嘴唇颤抖，抱着女儿哭了起来。

　　楚羿当下不解，不明白老黑为什么会这么说，难道有什么前因？

　　“叔，您一定要救救我们啊，当时不是请走了吗，它难道不甘心还要回来……”

　　“请神容易送神难啊。”老黑又叹了口气，脸色难看。

　　楚羿歪了歪头，看向一旁的林隐，林隐抱臂靠在柿子树上，眼神有种无欲无求的淡漠，跟柯山如出一辙。

　　剩下两个认真听打听消息的人，楚羿干脆搬了个凳子坐在一边，好生听。

　　司徒婠连忙也搬了一个凳子过来。

　　一时间气氛有些凝固，夫妻俩都们悲伤。

　　“什么叫请神送神，他们家原先招惹过什么东西吗？”楚羿忍不住问。

　　巧妹母亲边哭边泄愤般地说：“还不是那个遭瘟的山魈，跑到老子家里来，废了大功夫送走，如今又来祸害家里！呜呜呜我这是遭了什么孽啊……”

　　一旁的父亲无力地劝说：“别说这种话，当心那东西听见……”

　　“啐！听见了怎么样，祸害到我女儿头上，干脆直接要了我这条命算了！”

　　孩子父亲也心怀怨怼，向来因为家里闹山魈废了不少功夫，再大的惧怕也都抵不过怨恨了。

　　山魈？楚羿眼神一凛，是他知道的那个山魈吗？

第六十九章    大小龙
　　那对父母还在抱怨，一言一行都在讨伐这个传说中是‘神仙’的山魈。

　　“哪里是什么神仙，就是个不知道什么东西修炼的精怪罢了，专门整些害人的玩意儿。”巧妹的母亲抱着她，一边对着空气谩骂，她对小女孩儿说：“当年你姥姥也是见过‘讨封’的黄大仙的，这玩意儿咱治不了就跟娘回家总有办法治治它！”

　　巧妹好听不懂她母亲说的这些话是什么意思，只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瞅着她。知道母亲现在很生气，惊惶失措地就又要哭泣。

　　孩子父亲拍了母亲一下：“别吓着孩子。”

　　她这才收敛了神色，擦了擦眼泪就看向老黑。

　　“黑叔，您看这，还有没有办法？”

　　老黑低头沉吟片刻，吐出一口浊气，重新抬起头道：“这样吧，我先请神问一下，若是真的有山魈作祟，我也没有办法，你刚才说的娘家曾经有恩与黄仙可是真的？若是真的届时最好回去躲一阵子。”

　　孩子母亲神色凄凄，张口犹豫了一下，没有说话。

　　此话估计真假参半，不得信，孩子父亲连忙答应道：“好好，您先问、先问……”

　　这时候楚羿总算知道了点眉目，他估摸着应该是这家人闹过山魈，被强行做法请走了后不甘心又回来报复了。

　　之前在柳城边上那个村子里，收留他们的老伯就说过，山魈脾气大、报复心强，送神说白了就是赶神，它怎么可能心甘情愿被赶走。

　　这边老黑开始收拾桌子，把东西摆到厨房灶台上，对他们招招手：“来吧。”

　　他打开堂屋旁边的一个小屋子，之前一直紧闭着，这时候楚羿才发现这竟然是个小型做法的玄室。

　　倒也不是很玄妙，多是香蜡黄纸，放在一处的还有一把桃木剑、一把铜钱剑。还有罗盘、道袍等物。一个神龛在正中央，前面的香炉里插着已经燃尽的香梗。

　　因为屋子不大，楚羿他们就没进去，跟林隐和柯山毫无兴趣，只有他跟司徒外在门槛上看。

　　神龛里供奉的神不是什么没见过的旁门神，而是道教中用于辟邪镇家宅的三眼天尊。

　　楚羿眼睛眯着，发现这个神像没有什么玄机。

　　老黑让小女孩站在地面上，她有点害怕的抱住母亲的腿，不敢看他。

　　“巧妹乖，让黑伯伯给你瞧瞧，没事的。”她母亲耐心地哄着。

　　老黑先是点亮了烛台上的两支红蜡烛，然后点上长香，恭敬地弯腰插进香炉里。

　　丝丝袅袅的烟向上浮起，老黑神态虔诚，一丝不苟的闭着眼在神像面前，口中念着咒语。

　　“这是在做什么？”司徒婠偷偷跟楚羿说道。

　　楚羿示意她不要出声。

　　直到香烧到二分之一的时候，楚羿发现一股灵力降临在了附近，不出意外，那个神像有了一股威压。

　　这时候老黑也睁开了眼睛，他从旁边的置物柜上取出一张黄符，四下看了看，瞧见在外头探头探脑的两人，温和道：“劳烦你们取一碗清水来。”

　　司徒婠忙道：“好、好！”

　　他们取来一晚干净的水，老黑指尖的黄符燃起了火焰，眨眼间连同上面的朱砂都化作了一片细腻的灰。老黑将灰丢进水里，搅拌搅拌，递给女孩儿的父亲：“喂她喝下去。”

　　楚羿表情扭曲了一瞬，这让他想起了当初自己穿越前喝的那一碗‘神水’。留下心理阴影了好吧！

　　女孩父亲没有多问，喂她喝下。

　　接下来就是等待，观察着女孩的反应。两三分钟后，楚羿睁大眼睛，看见一缕黑气缓缓从她头顶飘出来，就像当时老黑吹出来时那样，不过这会儿应该是残留的那些。

　　老黑开始做法了，对着女孩儿念起了咒术，他的父母退到一边，等到女孩儿闭上眼睛。楚羿定睛一看，感觉脚下有什么动静，随即看见一道身影从女孩脚下的地上进入她的身体。老黑立时将准备好的一张符纸贴在她的额头上，低喝一声：“呔——定！”

　　然后那个黑色的影子就被封住了。

　　老黑板起脸，严厉地问她：“何方神圣？”

　　“吾乃地灵。”女孩口未张，却能听见声音，是一道沙哑难听分不出雌雄的声音。

　　楚羿惊讶于老黑的本事，这是真的请神，还能招来地灵审问。

　　这地灵多半是死去多时的亡魂，自称地灵，却不是什么真正被授命的职业。

　　随着老黑严肃的提问，地灵仔仔细细的交待了女孩儿早上被山魈迷惑，引诱到荷塘边的事情。

　　老黑叹了口气，低声道：“原是如此，你便去吧。”

　　说罢转身又拿出几张符纸烧了，取下女孩儿头顶的符，地灵便离开了。

　　这下楚羿注意看了一下，没发现它是这么走的。

　　当老黑取下符纸，女孩儿睁开眼，茫然四顾。她父母忙上前询问：“怎么样了叔？”

　　老黑叹了口气，摇摇头。

　　楚羿疑惑地看着他们，转头看向司徒婠：“你听见了吗？”

　　司徒婠一脸茫然：“听到了啊，地灵……”

　　楚羿撞了她一下，示意先别说。这时候香燃尽了，老黑用手熄了蜡烛，转身往外走。

　　他们连忙让开，身后巧妹一家也跟着出来了。老黑锁了玄室的门，到院子里对他们说：“那山魈原始山中修炼的野鬼精怪，因为有了点道行就贪图人的信仰之力，入驻家中骗取信仰。每当寄主家中出现财务，便是它盗取的别人的，这是造的孽债，这东西修炼不走正道，祸害啊！”

　　院子里的人都看着他，小黑突然对着院子外面叫了两声。

　　小狗喜欢对着空气叫唤，这不是什么稀罕事情，也没人在意。

　　老黑接着道：“那孽畜定是对我们心怀怨恨了，它踪迹难寻，一日不除就会缠着你们家。你们看来得离开了。”

　　“啊！”巧妹的母亲抱着孩子，缩了缩肩膀，孩子父亲说：“我们一家世代都在盘踞山下居住，祖坟还在，怎么能说搬就搬呢？”

　　“你到祖坟上去烧个香，带着孩子到妻子娘家住一阵子。我想办法寻得那孽畜，除去了你们一家再回来，不然迟早要出事。”老黑阖目思忖了一会儿，道。

　　接下来一家人自是千恩万谢，还准备了一个红布做成的锦囊，给了老黑，这才带着孩子回去了。

　　一场法事下来，老黑精神有些不济，楚羿看着他满头的白发和瞎了的那只眼睛，有个奇怪的想法。

　　他不知道怎么说，委婉地问：“冒昧问一下，黑叔今年贵庚啊？”

　　老黑并不奇怪他的问题，抬了抬眼皮道：“刚过不惑一载了。”

　　好家伙！这花白的头发，这佝偻的身体，任谁都会觉得这个是个五六十岁的老头子，哪成想他才四十一岁呢？

　　楚羿大概知道老黑为什么有早衰之像了，他身负能力，这样的人本就逆天，每做一件事情折损的便是寿数、身体。

　　所以为什么多数有能力的算命者都是瞎子，他们能勘破天机，本就多了一双眼，上天便取走另一双。

　　老黑亦是如此。

　　他都这样了，楚羿他们也不好吃完就走，司徒婠帮忙收拾好碗筷，到院子里，老黑道：“你们几位原定是今日走，我也不留你们。请自便吧。”

　　楚羿点点头，犹豫了一下问道：“嗯，那您接下来准备做什么呢？”

　　老黑转头看了看一个方向，道：“我打算去李二娃他们家的祖坟看看，后代无端遭罪，祖宗可能有什么问题。”

　　楚羿点点头，提醒道：“多嘴提一句，您自己也注意一下，野魅的报复心不一定就只在他们一家身上，您也很可能会遇到危险。”

　　老黑点了点头。

　　告别后楚羿他们顺着来路往村子外面走，要到下来时的那天官道，刚好跟老黑同路。

　　乡下人的坟茕地方都是各自看各自的，地方很分散，而且作为十里八乡的老风水先生，多是老黑亲自看的地。李二娃的父母的坟就在田地旁边的山坡上，里小道不远。

　　楚羿他们跟老黑分开，看着他往坟地去了，多看了一会儿。

　　背后青色的群山密林好像很远，又好像很近，真真是山清水秀的安逸离世之地。

　　他们走到官道上，离开了村子，司徒婠路上都在说山魈的事情。他们一路上接触的这些邪异的事情太多了，碰到山魈还是挺引人注意的。

　　不过他们都是不爱管闲事的性格，留下来不一定能帮上忙，还耽误时间。

　　走到村子外面，路途是往上的，应该是翻过一处高高的山坡才行。当他们走到最高处回头去看盘踞村时，楚羿突然意识到这个村子的名字。

　　“怎么了？”林隐看他突然像是发现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一样，疑惑地问。

　　“等一下等一下，我们在这歇会儿。”楚羿叫停伙伴们，找了处石头坐下休息。

　　他自己用神识，从高空俯视这片土地。

　　下面的群山连绵不绝，刚好是他们从大山密林出来的外围，山脉起伏蜿蜒，山峦耸起如傍地而走的游龙，高处有淡淡的雾气环绕，不知来路，也不知去向。

　　楚羿虽然不会堪舆之术，但是这如此灵力充沛、气势浩荡的地势，绝壁是龙脉啊！

　　当他的神识俯瞰这条山脉时，仿佛看到了一截庞大的龙身，冲天的灵气扑面而来，不过此处应该是龙脉途径之地，还不是最重要的核心风水区域。

　　而傍着群山的盘踞村细长分散的居民房屋、田地，从某种角度来看像一只盘踞在山脚的小蛇。小蛇在风水中有着小龙的称呼，小龙依傍着大龙，堪称宝地也不为过。这地方容易出大人物。不过也是这样灵气充沛，才会养育出精怪神灵。

　　楚羿不敢出去太久，回来后无法抑制激动地心情，跟他们分享自己的见识。

　　“好神奇，我看见龙脉了！”而且是自己认出来的。

　　柯山目光悠远，“龙过蛇盘，却无水无气无风，时间久了此地必出大凶之物。”

　　楚羿一愣：“嗯？”

第七十章   天降大锅
　　柯山的楚羿没有听明白，他以为地形初成就行了，但是风水好像确实是风、跟水更重要。

　　他解释道：“这个村子起码有四代以上的人了，少说有一百来年，却未曾出过什么人杰，倒是精怪颇多，说明风水有问题。要么有一条活水枯竭在此，要么就是人为改过地形，四面的风气口都堵住了，总之不会好。”

　　“啊，那怎么办，他们村子里不是有风水先生吗，老黑看不出来？”楚羿惊讶的问。

　　柯山摇头不语，应该不明白其中原由。

　　一时间他们话题停滞住了，柯山垂眸想着什么。楚羿靠在林隐身上，跟他交换了一个眼神。

　　“你想做什么？”林隐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有想法，小声问道。

　　他扬起一个笑容，笑了摇头。其实他有点想管一下这个闲事，但是害怕带来麻烦，毕竟这个决定做出来要负责任，他还在犹豫。

　　林隐揉了揉他的头发，现在他的头发已经到肩膀了，长发很容易乱。但是林隐一向很喜欢他头发柔软的触感。

　　楚羿晃了晃脖子，亲昵地顶了一下他的鼻尖。

　　司徒婠眨了眨眼，看着他们，犹豫地说：“那……我们要不回去再看看？”

　　看什么呢，告诉他们改一下风水吗，或者提点一下老黑。

　　林隐皱眉道：“照着柯山的意思，此地久了会出隐患，这凋零之气会不会就是那个山魈？”

　　“是吗？”楚羿不太敢相信。

　　“我不懂风水，但是你们口中说的龙、蛇两物，是不是也预示着有成了精的精怪故意作祟？”林隐看着楚羿，表情有点奇怪，“你可记得，老黑口口声声称那山魈‘孽畜’。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精魅，难道以生灵之形示人过？或者他是早就亲眼见过？”

　　楚羿歪了歪头，听了他的话感觉脑子有点乱了。

　　对啊，孽畜，老黑为什么要叫山魈孽畜？

　　他一直以为这是个概念的东西，或者没有形态，难道是什么动物成了的精怪吗。

　　这时候林隐又说：“其实，昨天晚上我在院子的角落看见过一条长蛇。”

　　楚羿看着他，心里明了：“今天早上那条蛇……”

　　“一模一样。”他说。

　　楚羿突然福至心灵，一下子都想通了，他一手握拳拍打手掌：“那个山魈的形态就是长蛇，我们早上其实已经见过它了，还坏了它的好事，应该就是那时候把小女孩引到荷塘边的。天哪，他就擦着我脚边过去了！”

　　“怎么不早说？”他想想一阵恶寒，转念响起这蛇踞龙游的地形，心想这之间莫非有什么关系？

　　这都什么事儿啊，他们几个都是孤家寡人，还真不怕山魈报复。而且那东西他们还真不害怕，一路下来什么东西没见过，就连珈莱神都是交过手的。

　　“我们得去告诉老黑。”他想了想，不放心地说。“或者花点时间捉住那条蛇，不然久而久之养出一个妖物来真没办法了。”

　　“它现在还不能算妖，只是一只有灵气的野魅罢了，若是我的话，能轻易除去。”柯山笃定道。

　　司徒婠有点疑惑，分明柯山从来不爱管闲事的。

　　他看出司徒婠的疑惑，温声道：“此事非同小可，今日我们若是不管，以后遭殃的人不计其数。现在尚且不必废多少功夫，除邪祟也是我们巫觋修习的初衷。”

　　既然他都这么说了，他们倒是没有什么说的，一致决定返回村子里。

　　好在没有做出多远，现在回去后没一会儿就到了村子，路上还有人问他们怎么回去了。

　　他们没有回到老黑家，而是在村子旁边查看了一下大致地形。不得不说，这里风景真的没话说，背靠着松绿的群山，入目一片平坦，房屋和田地组成一副天然的乡村田园画卷。

　　哪怕楚羿用气场查探，也没有发现此地有什么问题，灵气充沛，能量循环往复。但是风水这个东西要看得远，影响的也远，他的气场察觉不到很正常。

　　村子西北边有一个巨大的高地，平地耸立在平坦的村子边，像一个高高的将士守卫这村子。楚羿他们朝着那个高地走去，一路上发现另外一个件事情。

　　就是村子里的水田很多，还有种植藕荷的大良田，虽然没有流动的活水、大河小溪经过，但是田地里的水都很充沛。想来是降水多的缘故。

　　这个时间段的降水要是达到水田不缺水，那确实是要十分充足的。楚羿根据地理知识分析了一下，此地大致位于第二阶梯上，这个时间段，位于第二阶梯处，全年这样降水是不可能的。而且这附近没有什么河道。

　　他们走到高地的顶端，楚羿神识从高处俯视，感觉这个高地像一个倒扣的锅。往旁边去看，在西边的一处发现异常。

　　那是一片种满了高高的柏树的林子，林子里隐约能够看见墓碑和坟包。

　　他顺着风过去，果然发现此处是一座坟林，里面林立着不少的坟包和墓碑。

　　楚羿把发现告诉柯山，实际上他也看到了，领着他们过去看了一眼。坟林背对着山林，面向一片空旷的蓝天，刚好在四面都是山的空间找到一个夹角。

　　坟地讲究很多，首先最重要的就是视野要开阔。嗯，大概是怕躺在地下的人看不到视野吧……

　　所以这一片就很离谱。

　　柯山脸色不好看。因为处在半山腰的坟林下边，有一条干涸的河道。

　　没错，有河，但是干涸了。

　　他们顺着高地跑了一圈，叫程太慢费时间，楚羿和柯山直接上高空看。河道应该荒废了有些时间了，两边地树木植物遮住了大半，一时间还真不容易发现。

　　在一条青山之后，一条蜿蜒的河流顺着龙脉起伏傍地而行，一条支流原本会穿过盘踞村流向内地，但是在村子往上的地方被强行该道了。

　　本来这附近群山连成一脉，还有林立的不少小山，支流就是绕道一处小山后面，完全避开了盘踞村。

　　“真奇怪……”楚羿百思不得其解。

　　柯山还没回来，乘着风消失在众人眼前，应该是亲自去查看地形了。

　　林隐和司徒婠就问他，“什么奇怪？”

　　三人站在坟林的外面，不敢下去，楚羿带他们到边上的地方，寻了一处比较干净的石头地面。他随便找了一块小石子，在地面划出划痕。

　　“你看，下面的河道往上几里其实是有水源注入进来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改道拐入了另一个方向，直接绕过了村子，流向了别的地方。”

　　他画的粗糙，主要是为了整理思路，司徒婠完全看不出来，眯起眼，摸着下巴琢磨地很认真的样子。

　　她看了一会儿，说到：“有话说山不转水转，说不定是有什么不可抗力改变了河道的方向。”

　　楚羿记得这句话好像是出自某部古代小说，司徒婠这个比喻引用的实在是奇妙。但是好像跟她想表达的出入不大。

　　“不管是人还是自然，想要改变山的位置上还是不太容易的。”林隐面无表情的说。

　　司徒婠悻悻的缩了缩脖子。

　　他们商量不出结果，司徒婠倒是很认真，林隐打量着四周的群山出神。

　　柯山还是不见回来，楚羿心里有点担心，之前在珈莱的事给他留下阴影了，柯山现在也不是万能的，真害怕他就这么一去不回。

　　“哎呀！”司徒婠突然惊叫一声，一时间都把目光放在她身上。她指着楚羿画的东西，手指顺着代表河水的线条划了一道：“你看，这个图案是不是很奇怪……”

　　楚羿看了一会儿，没看出来这么抽象的东西能有什么玄机，就算有那也是他画错了形成的抽象图案。

　　可是林隐却认真的琢磨了两秒，说到：“是青龙取水。”

　　楚羿：“啥子？”

　　“青龙取水穴，这个位置是一个宝穴，”他专注道。“不是奇怪为什么会改道吗，十有八成是人为的，而且这个人的目的就是在此地建墓！”

　　“是吗，你还懂风水？”楚羿的关注点有点偏。

　　“不懂。”

　　“哦。”他狐疑道：“你是不是想起来以前的记忆了？”

　　林隐摇了摇头，道：“没有。”

　　他一力否认，楚羿也不好再问，回归当下。他看着自己画出来的图案，越看越发现自己都不认识。司徒婠和林隐是开了什么buff加成吗？

　　想着待会儿柯山回来跟他说一下，也许他已经发现了也不一定。

　　仔细想想确实，河流和山川的形象在脑海中浮现，支流的水突然改道的位置，正好是山脉蜿蜒的一个大的转折处。按照抽象的概念，可以理解为一只巨大的龙首俯下取水。

　　柯山很快就回来了，他面目冷肃，落地后没有说话。

　　“怎么了？有什么发现吗？”楚羿问他。

　　果然他也发现了青龙取水的玄机，而且果然在宝穴的位置找到了一处墓穴，独身立在那里，吸收天地灵气，借着龙脉的气运。

　　这些坟林在这里，只是普通适合安葬的地方，只是位置在河道旁边就耐人寻味了。

　　这些坟地杂草很多，但是能够看出来是常年有人打扫整理的，倒不至于无处下脚。

　　只是这些墓碑都破旧老化了，上面的字还能看清楚。几人挨个查看上面的墓志。楚羿发现这些人的生死日期，因为不太清楚现在的时间和年号，不好推算。

　　其中司徒婠看的是最认真，柯山看了一会儿，说道：“此处的墓多是近几十年修建的，年号多是‘俟三’和‘出鱼’两个年号。而这些些人生猝年份都不算太远，应该是上一代的人。”

　　司徒婠认真的听他说话，然后赞同的点点头。

　　“厉害厉害。”楚羿嘴上说着，一边走上去看，发现自己看不来古蜀的字。讪讪的退了回来。

　　“我刚才看见那处宝穴的墓里主人的生猝年份与这些对得上。”他接着说。

　　这代表他们是一代人，究竟是身份如何的人才能费尽心思，住进那处地方呢？

　　此地却失灵气的原因是找到了，暂时本有办法解决。要破解的话，要么取水，要么移山，一定要让四面环山封闭的村庄能够“通气”。这可比处理山魈麻烦多了。

　　他们还是决定先去解决山魈这个眼下最大的麻烦。
第七十一章   老翁：没错我就是个NPC
　　正午的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楚羿他们沿着树木的阴影下面走，从高岗上下来走到村子的田野间。这一带是没有路的，只能走阡陌小道。

　　一只蜻蜓飞来飞去，停在稻叶尖尖上，随后被惊扰地飞开。

　　田野间蜻蜓非常多，司徒婠指着其中一只停在很近的稻田里的蜻蜓道：“红蜻蜓诶！”

　　红色的的蜻蜓身体像一块血玉，透明的翅膀在微风中微微颤动。忽然稻田间一阵晃动，蜻蜓飞走了，一个带着斗笠的人从田间站了起来。

　　老翁手中一把沾着泥水的杂草，转身扔向田边，看见他们愣了一下。

　　“外乡人，你们怎么在这里？”他应该是老早就看见楚羿一行人了，只是一只没出声。

　　楚羿走在最前面，应当是由他来回答，他回头与众人对了下视线，对老翁说道：“我们只是过来这边看看，往村子西北边走不知道能去向何方？”

　　老翁摘下遮阳的斗笠走到水边，摇着斗笠扇风，摆出要跟他们闲聊的架势来。“过去能去哪里？哪里都去不小，全是一山高过一山，村子唯一出去的路就是村口那处官道了。你们要是想上山倒是可以从这边去，不过走官道更便捷。”

　　“不不、我们不上山。”司徒婠摆摆手。

　　他们也随地在田间坐下，刚好有几颗李子树投下一片阴凉，倒也不算太晒。

　　“是啊，不上山。”老翁重复低语一声。他迟钝的伸了伸腿，裹满泥水的腿上还有很多草屑和浮萍，“那山上不去地好,邪乎着呢。”

　　“哦？”柯山突然偏头问：“怎么邪乎？”

　　他一向不说话，使用了特殊的禁制让自己处于存在、但是被忽视的状态，突然出声吓了老翁一跳，定睛看了他好几眼。

　　柯山一头白发使用障眼法看成了黑发，他的形象与一般人无异。

　　“这位小兄弟怪怪的呢。”老翁有点奇怪的想。然后跟他们讲起了山上的传言。

　　“这山上不能去呢，听说有鬼，去了会吃人。就连山脚下的树林经常有小鬼引路，把人骗去山上就回不来了——当初李二娃家老娘就是到那片树林子去捡柴回来，回来家里就闹了山魈！”

　　李二娃，山魈，原来就是那一家人。

　　他们听着，没有发表意见，老翁接着回忆道：“听她老娘说啊，当时就跟迷了心一样往前走，差点就上山了，才被老黑喊了回来。不过也不好是不是报应，他们家之前祖坟里出过一条蛇，被不懂事的小子打死了，也许是祖宗生气了呢。”

　　楚羿越听越迷糊，司徒婠却好似明白了：“听长辈说过，坟边和屋子内的蛇是不能打的，说是有灵性，打了会走霉运。”

　　老翁点点头：“这事儿都知道，李二娃不知道咋了，几扁担就把蛇打死了，手腕粗细的大蛇啊，挑到路边就不见了。找了老黑才知道闯了大祸。”

　　楚羿眨了眨眼，觉得这一家有点倒霉，两件事情的关系应该是颠倒的，先打蛇、在进山，再闹山魈。而这三件事，老黑都有着重要的参与感。

　　他沉默着，遥遥看了一眼老翁说的能往山上去的林子。在村子后面的山上，一片浓密的山林，这么看过去不知道是光线被更后面的山林遮住了，加上正好出于阴面，好似一张密不透风的网，遮住了下面的世界。

　　一座竹林坐落在下方，竹子最边缘就是老黑的小院子。似乎还能看见门口那颗柿子树。

　　“老黑为什么会刚好知道李家老娘进了山呢。”他状似无意随口问道。

　　“就在他家不远呢，兴许是上山时被看到了吧。”

　　他暗自思忖这其间暗中的关系，李家的事情确实有因有果，但是他就是觉得改河道换墓穴的事情有某些隐秘的关联，这出自一种直觉。他其实一时也找不到什么佐证。

　　知了嘈杂的叫声增添了一份***，一阵微风吹过，前面田里的稻叶尖尖泛起一阵绿色的涟漪，带来了不一样的香气。

　　楚羿仰着脸往后靠着，听司徒婠在那边跟老翁搭话，探取山上坟林的信息。

　　“老伯，为什么你们的坟有的在下面，有的却在这个山岗上面建造成了坟林呢？”

　　“你们还跑到那上面去了啊？”老翁有点讶异，随即道：“风水先生看过了，有的不适合葬在坟林里。”老翁说，随即看着一旁的山岗。“说起来，我们村子的祖坟一直都是在那里的，只是有一年发大水涨洪，将半山腰的坟堆淹完了。后来水退了，坟也灭被冲垮了，但是那处风水好，风水先生找不到别处位置了。大涝之后就是大旱，趁着水少，我们村子和附近的村子的人都忙活着把水改了道，现在着祖坟林才好好的呢。”

　　原来是这样吗……楚羿看到坟林的位置就知道改河道应该于此有关系，多么正大光明的理由，让村民们心甘情愿的为他做苦力，为自己建立一个风水宝穴。这人多半就是那个风水先生了。

　　“你们当时的风水先生是何人啊？”楚羿好奇地问。

　　老翁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问这做什么，人都作古几十年了，不过一说你们就知道了，就是李黑的亲爹、也是他师傅。”

　　“老黑？”司徒婠惊讶的说。

　　她目光在楚羿他们身上转了一圈，没想到突然牵扯到熟悉的人。

　　“对，就是他，听说村长昨天安排你们歇在他家了？”

　　“嗯，对。”

　　“嗨，他也是我看着长大的，从小继承他爹的衣钵，本事也是有的，就是邋遢了点，有些磕碜。但是人还是不错的，十里八乡有什么法事都请他价钱也不高要，平时生个病帮忙也不收钱。”老翁对他的评价挺高。

　　一打听，老黑的风评很好，甚至有点老好人的形象。不然村长也不会在他们没地方安顿的时候领去老黑那里。

　　他们陪着老翁聊了一会儿天，日头逐渐上来了，人也有些昏昏欲睡，到时间了就劝他回去休息，年纪大了别出了什么事。

　　“我也准备回去了，日头太大，这一身老骨头遭不住哇。”老翁伸出腿脚，用田里的水冲洗了一下腿上的泥巴。

　　大致清洗了一下，他站起身，看向他们，问了句：“你们几个要去哪里呢，这么大太阳在外头不好，回屋待着去吧。”

　　楚羿眯着眼睛仰头看他，点了点头应道：“好的，您慢走啊。”

　　老翁边重新戴上斗笠离开了。

　　望着他离开的方向，楚羿若有所思。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司徒婠充满忧愁的问。

　　也不知道问的谁，柯山望着老黑屋子的方向，想了想说：“我想去后山看看。”

　　后山就是那片传说中有小鬼引路的地方，在老黑屋子的后面，中间隔着一片竹林。

　　十有八九，山魈就在这里。

　　楚羿虚虚地瞟了一眼，心里有点抵触，“万一又虫蛇、野兽什么的……”

　　“你们不用去，到荷塘边等我便好。”他站起身，摸了摸脖颈间的魂玉。

　　司徒婠随着起身，担心道：“你一个人不安全吧？”

　　“没事，”他道，回头看向她怀里的玉石，“你将玉灵借我一用？”

　　她解下布袋，双手捧着玉石递过去。手中的玉石淡光一闪，玉灵站在他们面前。

　　楚羿连忙紧张的四下查看，生怕有人出来看见这里有人不穿衣服。

　　当时在家来有新衣服的时候忘记给他留一套了，此刻才想起来，大意了。

　　“主人！”小玉难得出来一次，看见司徒婠高兴地叫道。

　　他在玉里没出来过，看见周围的景象眼睛都睁大了，玉白的皮肤在阳光下白的晃眼。

　　楚羿站在他身前，挡住了有房屋的视野，万一哪个站在自家院子里看见这一幕，不得吓死。

　　“你需要跟柯山一起去一个地方，”司徒婠温和地看着他。“别害怕，他会保护好你的，有什么事情也尽量帮助他好吗。”

　　“没问题。”小玉点点头，看向柯山：“走吧。”

　　他们这么大摇大摆的走过去，，司徒婠有点不放心，将玉石递给柯山：“要不还是让他进玉里吧，就这么……”

　　她瞟了瞟他白晃晃的身体，耳垂通红。

　　柯山结果玉石，小玉却有些抗拒，不想进去。

　　“我难得能出来，看看尘世怎么啦，我不想进去！”他抗议道。

　　楚羿眉毛挑了挑，道：“你没穿衣服。”

　　“我可以隐身！”

　　“……”那还真没什么问题了。

　　司徒婠忙哄道：“好好好，你去吧你去吧。”

　　柯山领着玉灵朝着后山走，两人几步之外就消失了踪影，想来应该是为了避免麻烦隐身了。

　　剩下三人边如约去了荷塘边等着。荷塘周围种满了植物和高大的树木，地势也比较低，有的地方一天都是出于阴凉。

　　他们走到荷塘最里面，离小道很远的地方，这里的土地很松软，一脚下去不小心还能踩出一个水坑。恰好旁边有一颗倒地的枯树，树干被蛀空了，但是倒在水边。他们寻了一处能坐的地方倒也没什么问题。

　　楚羿和林隐坐在一处，司徒婠独自在一边，脱了鞋把脚泡在水里玩水。

　　“嘶——这水好凉！”她惊讶地说。

　　“这边是背阴处，阳光常年招不到的。”楚羿一边说，一边脱了鞋子。

　　冰凉的几乎浸入骨头，他低着头看着水面，一旁的林隐扶着他的腰怕他摔进水里。

　　一颗头颅缓缓地从水面浮起来，苍白扭曲的面孔面对着他们。

　　楚羿低着头没发现，林隐眼角状似不经意地一瞥，那颗头颅迅速沉入水下不见了。
第七十二章    请叫我小甜饼！
　　“你在看什么？”林隐抬起头，看见司徒婠睁大的眼眸。

　　她似乎看到什么令人费解的事情了，整个僵在那里，不知道在看什么。

　　“你咋了？”楚羿看她这表情，奇怪的问。

　　“……”司徒婠看着他，目光好像又在看他身边的林隐。

　　她刚才看错了吗，水里那个东西好像很害怕林隐似的，明明林隐好像看见它的，却一声不响，半点情绪也无。

　　他这么淡定的反应十分反常，让她心中疑窦丛生。

　　“你……”司徒婠对林隐还是信任的，毕竟是相处了几个月的同伴，所以选择主动询问。

　　“什么?”见她吞吞吐吐的，林隐笑着问。

　　不知是不是错觉，那双眼睛里好像没有笑意。

　　“刚刚我看见水里有个东西，你看见了吗？”她终是小心的询问。

　　林隐皱了皱眉头，马上转头看了看荷塘，疑惑道：“什么东西？”

　　这么一说楚羿也去查看，反应过来司徒婠震惊的反应，误打误撞猜到了部分原因，他警惕道：“你看到的，是水鬼吗？”

　　青天白日的，这照不到阳光的地方突然一阵凉意贴着皮肤。

　　看来他是没看见，是我想多了。司徒婠垂下眸子暗自忖度。

　　“如果不是看错的话，那这水鬼有点嚣张了，青天白日的。”楚羿说着用脚搅了搅水。

　　粼粼的水波翻出涟漪，还有些晶莹的水花溅起来，楚羿的脚背雪白，足弓弧度完美流畅，淡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若隐若现，脚趾圆润饱满，泛着淡淡的粉。

　　林隐低下头看着他的脚，放在身边的手轻轻抓住了楚羿的手。他喉结微不可查地滚动了一下。

　　楚羿没低着头想事情，突然看见一张脸从两***的水下眨眼晃过。

　　他突然感到一股窒息感，好像抠鼻耳喉都被水灌进去了，鼻腔被堵住的感觉十分难受。

　　楚羿反应只是一瞬间的事情，他伸出手在虚空中抓了几下，身体开始晃动。

　　林隐连忙抓住他的手，怕他掉进水里直接抱住，锁在怀中。

　　“你怎么了？”他焦急地问道。

　　下一秒楚羿就摆脱了通灵感官，溺水的体验太真实了，他感觉自己的肺部还有些难受，整个人虚弱的靠在林隐怀里，喘不过气来似的。

　　而这边的短时间的动静没有惊动司徒婠，她根本没发现楚羿出了什么事。

　　林隐没有急着问什么，拍着他的背部给他顺气，一边轻声安抚。

　　楚羿有精力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脚从水里抬起来。这玩意儿应该是通了水鬼的灵了，让他体会到溺水的窒息感。

　　“我刚才，体会到了溺水的感觉……”他吐出一口浊气说到。

　　“怎么会这样，你不是已经好久不会自主通灵了吗？”鞋子被他放在树枝上挂着，林隐把他的腿放在膝上给他穿鞋，一边低头问。

　　楚羿抿抿唇，也有些困恼，“不知道，应该是执念太强了吧。”

　　他只能这么想，毕竟现在他能熟练掌握自己的气场和灵力了，不会随意被迫通灵的。

　　林隐握着他干净的脚，用衣摆擦干净上面的水，一下一下的摩挲着。楚羿被痒得缩了一下脚背，忍不住低笑。

　　“哈哈、你别弄我……”

　　林隐满脸无辜：“我没弄呀，怕痒啊？”说着，故意在他脚心挠了挠。

　　惹得楚羿不断耸动肩膀，抽回脚要离开，身下的树枝突然动了一下，发出不祥的‘喀嚓’声。

　　楚羿脸一白，整个人都僵住了。

　　林隐利索的翻身下了地面，踩着稀泥走到岸边，伸出双手面对着楚羿。

　　楚羿感觉屁股下面的树干要***了，想踩在底下走回去，被林隐一把揽着腰部抱了下来。

　　因为是面对面抱着的，这个姿势像是父亲抱儿子，揽着腰臀，让他两腿分开夹住林隐腰部，楚羿没办法，只能抱着他的脖子。

　　他们朝着目瞪口呆的司徒婠走去，小姑娘眼睛亮晶晶，脸颊红彤彤的。

　　林隐抱着他坐在岸边的高地上，并没有打算放手。

　　楚羿无奈道：“其实你完全可以放我下来，我又没瘸。”

　　“你脚洗干净了。”

　　“脏了可以再洗。”

　　“不行。”林隐道。

　　楚羿低低笑了两声，锤了一下他的肩膀，笑骂道：“有病——”

　　他依言脚不落地，艰难的爬到一旁坐下。

　　林隐一动不动，双手虚虚扶在他腰间，感受着腿上臀部缓缓移动摩擦的触感。

　　司徒婠单手扶额，遮住了眼睛，不知道是该看好还是不看好。

　　楚羿坐好后穿上鞋子，一边抬眼看向水中，他眨了眨眼睛，缓缓用灵力在水里搜寻。

　　一股阴冷的能量在水下忽隐忽现，时而聚集时而消散，难以捕捉，似乎是在躲着他。他将自己的气场散发，充斥了有限的空间，直逼得水鬼现行。

　　只见他们面前的水面突然出现一个浑身肿胀、面色青白的小孩。

　　有贴着水面的荷叶，这张脸就在荷叶边，司徒婠冷不防看见这一幕，吓得尖叫一声，捂住嘴爬上岸。

　　水鬼是个小孩，淹死鬼其实是一种地缚灵，不能投胎，要找替身替了它才能走。

　　林隐和楚羿纹丝不动，面对着这小鬼大眼瞪小眼。

　　它没别的能耐，要是有人落水会被他拖住淹死，甚至精神萎靡、情绪不佳的人会被迷惑住往水里跳，但是他们仨很正常，水鬼不能奈何他们。

　　楚羿以一种闲聊的口吻问他：“你这个小鬼，死了几年了呀？”

　　水鬼不愿意回答，它双目漆黑，没有眼仁，即便是大白天看到也有些渗人。

　　“别装哑巴，我昨天早上听见你讲话了。哄骗人下水倒是熟练地很啊，我能把你抓出来，就能弄死你信不信？”楚羿恶狠狠地威胁道。

　　人死后就是鬼了，时间长了一点人性都不会留下，没必要对他们客气。

　　林隐垂眸看着楚羿，见他色厉内荏地模样忍不住心底发小笑，但是面上还得绷住表情。

　　楚羿斜晲了他一眼。

　　“我死了有八年了。”水鬼如实回答。

　　没了幻境的迷惑，水鬼的声音阴恻恻的，又低又哑，十分难听。这就是一听就能带入鬼片场景的那种声音。

　　“昨天那个小女孩儿是你勾过来的？”楚羿又问。

　　“是山魅引来的。”

　　“你跟山魅有勾结。”

　　“没有。”

　　一旁的司徒婠冷不丁插话：“你生前是哪家的？”

　　这鬼死了很多年了，早已记不得生前事，闻言不做回答。

　　楚羿问的问完了，解除禁锢让它离开。转头看向司徒婠，“你问它这个做什么？”

　　她目光往看了看平静的水面，缓声道：“听人说过，溺死的水鬼怨气最大，且永远被束缚在水中，不能转世投胎。但是若有道行高的法师为其超度的话，还是能顺利投胎的。”

　　楚羿说：“你想帮它？”

　　林隐这时候在一旁道：“你可是为什么水鬼要找替身？”

　　司徒婠疑惑地摇了摇头。

　　“其实一处水域最开始若是淹死了人，是能够顺利投胎的。若是有自杀在此的人，它的冤魂便会游荡在水里不远离开。因为投胎必须经过地府审判，自杀的人要入寒冰地狱审判三百年，它们自然不愿意走，引了下一个替身，便能代替他受这苦楚。”

　　“意思是，新死的人会代替他们受三百年寒冰……地狱？”

　　“嗯，如此，便会形成一个循环，谁都不愿意主动去投胎。”林隐说。

　　“搁这卡bug呢！”楚羿道，“地府都是核实信息的吗，这还能代替。”

　　林隐和司徒婠选择性的忽视了他前面的话，林隐接着道：“你想超度它是好心，但是未必是好事。”

　　这其中的事情若是有一个轮回，断尾的必定承受前者的苦楚，司徒婠连连摆手：“是我多事了，不管了不管了。”

　　不是其中人，何必惹一身尘。他们一致默认不再提起这件事情。

　　他们坐在水边纳着凉，楚羿则若有所思的低头不语。

　　林隐瞧着他垂下的睫羽，知道他心里肯定有郁结。

　　他觉得自己无能为力帮助水鬼，也不能帮助被未来那个被水鬼祸害的人。像昨天他救了一个人类，却也掐灭了水鬼的一次希望。

　　其实他很想让楚羿大胆的去做，帮助水鬼超度，等它去了地狱，他便可以出手帮助。

　　因为空间禁制，作为从鬼域而来的另类，林隐不能干扰任何事情的既定发展。也不能与尘世的一切有因果关系，束手束脚，什么也不能做。不得不在所有人面前装成一个普通人，竭尽所能不拖后腿。

　　但是只要能陪在楚羿身边，这样也没关系。

　　地府办事已经成了一套完整的体系，这些小细节就像是藏在缝隙里的灰尘，总会被忽视。他也无能为力。

　　“在想什么？”楚羿突然扬起脸冲他笑了笑，笑容明朗。

　　他没注意走神了，闻言收回心绪，低头冲他笑了笑。

　　林隐一想很少很大幅度的张开五官做表情，笑起来却眉眼弯弯，十分耀眼。

　　楚羿只觉得心头一颤，立刻往旁边瞟了一眼。

　　司徒婠反应很快的假装去摘荷叶，背对着他们。

　　楚羿回头，飞快地在林隐的嘴唇上啄了一下，自己偷偷地笑。
第七十三章     中咒
　　不知道等了多久，好像也没多久，楚羿躺在林隐肩上昏昏欲睡的时候，柯山回来了。

　　他一手拿着玉石，一手拿着一个长长的树枝，树枝上挂着一条软绵绵的长蛇出现在荷塘边。蛇有一米多长，三指粗，灰扑扑的颜色，一看就是死的。

　　司徒婠最先看到，喊道：“柯山，你回来啦！”

　　“啊！这是啥——”目光触及到长蛇，她尖叫一声往后躲闪，潜意识还是很怕蛇的。

　　“别怕。”柯山说着定住脚步，拿着玉石的手往前伸，递给司徒婠。“拿着。”

　　司徒婠忌惮那条死蛇，不敢靠近。

　　楚羿坐在地上，懒懒地看着那条蛇，昨天一晃而过也没看清楚，但是大致上应该与那个是同一条没差。

　　“这就是山魈，你在林子里抓的？”他缓缓站起来，靠近了去看。

　　这蛇即使是死了，短时间内神经也会保持活性，一般看着就跟活着时候一样的，硬硬的，一碰还会动弹。软绵绵的状态看来是死了很久了，可是柯山去了才没多久。

　　“对，山魈变化成的畜生，给你们看一眼。”柯山说着，把手上的树枝往地上一抛，死蛇掉到地上瞬间消失了。原地正剩下一片黑色的浊气，那一片花草也枯败了。

　　“不见了！”他惊呼道，定睛一看果真不见了。

　　司徒婠这才敢上前去接玉石，抱在怀里，说到：“真是消失了，原来只是幻象吗——你们怎么样，没有受伤吧？”

　　柯山摇了摇了头：“没事，这件事处理完了，我们可以离开了。”

　　这还挺突然的，原本以为还要滞留几天，没想到柯山花了几个小时就处理完了。

　　这时候林隐也站起身来，有点疑问的意思：“这就走了吗？”

　　“是啊，这玩意儿一除掉这就没有什么问题了是吗。”楚羿也问道。

　　“走吧，已经处理好了，留下来也没什么用，说不定还走不了了。”柯山话说的隐晦。

　　他都这么说了，其他三人也没有多问，马上起身准备离开。

　　“太阳好大！”司徒婠皱着眉头嘀咕。眼珠子转到一旁某个方向，突然笑了下：“等我摘个荷叶拿着遮阳。”

　　楚羿一想也去摘了两个比较大的，上面遍布着小颗粒的叶梗一厥就断，楚羿觉得有点长，像打了一把伞，灰绿色的荷叶在头顶投下一片大大圆圆的阴影。

　　他们没有停留，很快出了村子，顺着官道走，直走到汗流浃背，终于到了之前停留的那个小高岗。

　　头顶的荷叶已经蔫吧了，软软的垂着，楚羿忍不住回头看。

　　这个山岗就是一条分界线，翻过去在就彻底看不到这个村子了。站在陡峭的崖壁边看过去，楚羿忽然有一种十分玄妙的感觉。突然就对高处恐惧了起来。

　　“……”他不动声色的往后退了一步。

　　司徒婠走上前来，越过他一步遥遥俯瞰。

　　楚羿刚要提醒她小心一点别站太近，一旁的柯山突然厉声喝道：“别——”

　　但是已经晚了，司徒婠就看到远处的盘踞村像是一条伏地蜿蜒的蛇，一股杀气迎面冲来，她叫都来不及叫一声，身体往前栽倒下去……

　　“诶！”楚羿眼疾手快的抱住她的腰拖回去，差一点她就栽下悬崖了，这十几米高的地方，掉下去可不是好玩的。

　　抱住人的时候他自己也险些站不稳，脚步趔趄了一下，肾上腺素飙升。

　　下一秒司徒婠就被柯山抢走了——真的是用抢的。林隐在身后搂住楚羿的腰，手掌轻轻摸了摸他的小腹，像是在确认他真的还在。

　　“吓死我了，”他低低道，看得出刚才也是吓到了，紧张的呼吸都快了很多，随即不容置喙道：“不要站那么靠边。”

　　楚羿自己也害怕，握住他的手，安慰的拍了拍。随后看向柯山：“小婠——她怎么了？”

　　司徒婠失去意识被柯山半抱在怀里，柯山面色凝重，在查看她的状况。

　　楚羿走到他身边，只见司徒婠周身的气场十分薄弱，被一股纯黑色的灵力所包围，自身的能量被禁锢着动弹不能。

　　他尝试着去驱散、吸收这股黑气，却半点不见作用，纯黑的能量形成一个弯曲的蛇形，牢牢盘踞在司徒婠的气场内。

　　“是咒术。”柯山沉声道，声音难得有一丝的颤抖。

　　楚羿脸色苍白，他想到之前无尘偷偷给他下的咒术，后来他才听说那一点点能量正常情况下就会令他霉运缠身。如今司徒婠身上这个咒术对比起来根本就是小巫见大巫。

　　“什么咒，马上要人命的吗？！”他慌了，不可置信地问。

　　柯山也在想办法解咒，可是无论他吟唱各种咒语、各种法术，都无法撼动那条蛇一分。最后只能颓然的放弃尝试，望了一眼盘踞村的方向。

　　“是地龙绞魂阵，”他直接横抱起司徒婠，声音轻的好像听不见了，“我断了他的修炼，他恨上了我，没想到让小婠中了咒术。”

　　楚羿刚才并没有注意到有什么东西过来了，他低着头。若不是司徒婠突然越他一步，中招的就是他了。

　　“这个咒术很强，会怎么样呢？”楚羿心存侥幸。

　　“如它的名字一样，一旦中咒，便会被锁住魂魄，魂魄时刻经受缠绞之痛，直到魂飞魄散。”

　　“这么狠！”楚羿倒吸一口凉气，见此刻司徒婠的脸色已经苍白如纸，不见血色了，就连呼吸也很薄弱。急忙道：“我们回去求那人解咒，没别的办法了。”

　　说着就拉着柯山往回走结果他纹丝不动，沉声道：“没用了，此番禁忌的咒术要下咒人的生命为引，他已经死了。”

　　高处的风吹散了楚羿的慌乱，他颓然的垂下手，半晌，冷声问：“是谁，谁这么狠？”

　　柯山看了看他，目光落在远处的小村庄里：“是那个术士，我应该杀了他的。”

　　杀了他，就不会出这些变故，司徒婠也不会变成这样。

　　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表情有一丝狠厉。

　　楚羿原本设想到老黑肯定不像表面那样和善无辜，甚至猜到了整件事情是出自他的手笔，但是迄今为止确实没有实际地伤害过人，便以为事情只是小事，没想到对方默不作声，一来就来个大的。

　　以生命为代价，这是对他们有多恨啊！

　　“我们怎么办，没有办法救救她吗？”林隐不安的目光在司徒婠和柯山的身上转了一圈。

　　柯山抱着人，抿着唇想了想缓缓道：“地龙绞魂咒会一直消磨小婠的神魂，若是如此，直到最后消磨也要一个月的时间，这期间除非把她的魂魄召唤出来，才能解开咒术，届时这具肉身就不能用了。”

　　“召魂？”

　　“对，想要解开咒术是不行的，只是金蝉脱壳，抽出灵魂。”

　　“那她不是就死了……”林隐道出了事情本质。

　　“不然就魂飞魄散。”柯山用那双白色的瞳孔看着他们，他现在情绪很不稳定，整个人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楚羿冷不丁被吓了一跳，觉得柯山这个样子有些吓人。

　　楚羿抿了抿唇，心里有点不舒服。倒不是因为柯山的态度，而是他对此事的看法。

　　难说司徒婠对他到底有没有那个意思，其实他也隐约能够察觉到，她对自己的意识和灵魂其实是有些可以的区分的。

　　前世和今生，同一个灵魂，却是独立的两个个体。

　　如果司徒婠死了，她的灵魂会不会就是曾经的那个女祭司白月牙，那司徒婠还会回来吗……

　　但是除此之外别无他法，不然的话魂飞魄散了，柯山无法重生，他也无法回到原来的世界去。

　　收回了乱七八糟的心思，楚羿抬眸问：“那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做？”

　　“我需要一个法器，能够引召灵魂的法器……”他幽幽道，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睛亮了两：“珈莱祭司的摄魂铃——对，我需要他的摄魂铃！”

　　柚灵？楚羿脑海中浮现了他腰间那颗小小的、朴实无华的哑巴铃铛。又浮现出他在山顶上吟唱咒语超度亡魂时，铃铛仿佛牵动着灵魂发出的响声。

　　“那我们赶紧回去！”他马上说道。

　　楚羿不知道那个铃铛意味着什么，它是柚灵的本命法器，联系着神魂，要解开司徒婠身上的咒术并不容易，到时候死的可能就是柚灵了。林隐心中清楚，柯山这是要去找回当时的恩情了。

　　柯山抱起司徒婠就要走，被林隐叫住：“等一下。”

　　“怎么了？”楚羿疑惑地看着他。

　　林隐手里还拿着晒得蔫吧的荷叶，漫不经心道：“此去珈莱太远了，路途难走。我曾听闻中原玄门有一法器，叫聚魂灯，听起来好像有些作用，咱们要不去碰下运气吧？”

　　“聚魂灯？”柯山拧眉迟疑了。

　　“嗯，在佛门的盛光寺，中原之地有车马、也方便些不是吗。”林隐认真道。

　　此时还得看柯山的，楚羿看了眼他的表情，见他思忖了一会儿，终还是点了点头，同意了前往盛光寺。
第七十四章     就想照顾你
　　盘踞村内，一声声高亢的犬吠声吵醒了半个村子，一条黑狗对着远处的村口的方向，尾巴机敏的翘起。

　　最先寻声过来的住的近的村长。村长脚步匆匆的顺着地里田间赶来，看见黑狗在院子里叫还有点害怕，但是素来机敏的小黑却没有面对着他，而是执着的朝着村子口的方向。

　　他大着胆子走到院子里，看见所有房门都敞开着，院子中间干干净净，没有什么多余的器具，地面还有着夏日的余温，蒸腾起来十分闷热。

　　就见到老黑的堂屋打开着，旁边常年关闭的玄室也开着，里面有个人跪在地上，背对着他。

　　“老黑！”村长并没有松了口气，而是十分紧张的询问：“你在家呢？”

　　没有人回应他，老黑穿着黑褐色的长褂，头上带这八卦乾冠，一动不动。

　　进门的脚步声响起，无论外面多么的炎热，一进屋子就被冷的一哆嗦。村长心里有点悚然，叫了两声老黑还是没反应，终于走到正面去看。

　　入目所见的景象让他瞬间惊骇，腿脚发软。

　　只见老黑本就苍老的脸庞已经布满了皱纹，像一块枯树皮子，褶皱层层叠叠，就算是耄耋老人也不可能有如此松弛的皮肤，简直、简直就像个妖怪！而且他的眼皮紧闭，七窍都有血液汩汩流出。

　　“啊、啊——”村长惊地连连后退，连滚带爬地冲出了院子，这时候别的听到狗叫的村民也赶了过来。

　　——

　　楚羿他们天黑的时候赶到了最近的小镇，太阳已经完全落山了，街上没有什么人闲逛，但是家家户户都还没有关门，还能看见隐约的灯火店铺。

　　他们行走在大街上，四处打听，在镇子最外面找到了一处饲养马匹的马厩。去的时候人家的已经睡觉了，马厩又臭又脏，只能在镇子外面。旁边建立这着一个小茅房，里头住着卖马的人。

　　楚羿敲了敲门，里面传来警惕的询问声：“何人？”

　　“买马人，您您睡了吗？”楚羿回答道。

　　里面过了一会儿传来脚步声，一边说到：“等等，就来。”

　　门打开，出来以为年纪不大的男子，他应该是已经休息了，正在整理衣裳。

　　他似乎没想到这么多人，看见他们愣了一下，楚羿连忙问道：“我们现在急需要用马，打扰您休息了。”

　　他连忙道：“没事没事，你们是要几匹马呢？”一边往马厩走，一边介绍：“我这里的马都是良驹……”

　　看得出来马厩经常打理，但是难免臭烘烘的，楚羿目光在黑漆漆的马厩里看了一眼，回头求助地望向柯山。

　　柯山脸色冷肃着脸，伸手指点：“这个、这个、那个，就这三匹。”

　　老板看了看，没有多说，解开缰绳就牵着出来了。

　　没了顶的遮盖，三匹膘肥体壮的成年马在月光下看的清清楚楚。

　　一匹枣红色、两匹黑色，混杂着白毛，算不上多么出彩，只是很健康很强壮。楚羿摸了摸他的头。

　　“我这里还有马鞍和脚蹬这些这些，你们要吗？”马厩老板十分热情的说。

　　要，当然要。楚羿其实有点害怕，他没有专业学习过骑马，这会儿赶鸭子上架恐惧多过于害怕。

　　尤其是在最后付钱的时候，他当即决定跟林隐共骑一匹。

　　柯山抱着司徒婠走在前头，一骑绝尘。这边楚羿局促的坐在林隐身前，林隐察觉到他的紧张，低声问：“不要害怕，你坐好就行。”

　　两人前胸贴着后背，彼此的心跳都能听得清楚。楚羿心如擂鼓，局促的手指尖不停地颤抖，这是他自己都没注意到的。

　　林隐低头，正好看见他眼神闪烁的看着前方，似乎不习惯这个高度，整个人都有点惴惴不安。

　　“驾——”他一夹马肚，轻轻催促，高大的黑马就猛地蹿了出去。

　　楚羿感觉自己心都要飞出去了，幸好这个马鞍够大，但是两人挤在一起也密不可分。马儿四个蹄子奔跑起来的颠簸超出了他的预期。但是他不敢说，害怕添麻烦，反正林隐在后头，差不多走了一段路他就适应了。

　　从这个小镇出发，他们一路上不断打听，日夜兼程，终于在七天后顺利到达了中原一座城邑——璐州。

　　这里是西南边蜀国的一座大城，盛光寺并不在这里，但是也不远了。

　　他们从官道入城，决定暂时休息一下。

　　楚羿感觉自己已经瘦了一整圈了，每坐在马匹上就感觉尘土扑了满脸。

　　潞州十分繁华，熙熙攘攘人来人往，都是穿着细软锦衣的古蜀人。街上比之前见到的小城市都要繁华热闹。

　　楚羿牵着马匹，和林隐并肩行走在街上。柯山抱着司徒婠，每一天她都承受着灵魂缠绞的痛楚，虽然身体表面看不出来什么问题，但是总是让其他们很担心。

　　柯山时不需要休息的，但是马儿需要，他无法，只能不断地缩短时间。即便是使用了缩地术，也还是耽误了不少时间，每耽搁一秒司徒婠就多承受一秒钟的痛苦。

　　此时的三人已经连续两天没有睡觉了，只偶尔停下来让马儿喝点水、吃点粮草。

　　楚羿现在整个人就楚羿梦游的状态，他没有照镜子，不然可以看见眼底的青黑和灰头土脸的身体。

　　坐在马上都是靠在林隐怀里，林隐骑术很好，还能稳稳的承受住他，但是实在是太颠簸了，根本不能有一会儿能睡着。

　　他们找了处客栈要了房间，柯山将司徒婠递给他们：“抱着她。”

　　楚羿下意识伸手去接，被林隐抢先抱走了。他也没心思问柯山干嘛去，整个人已经累得不行，只想上去睡一觉。

　　但是到了房间林隐却不让他睡。

　　“你一定要吃点东西才行。”他坚持。

　　楚羿无奈道：“我觉得没必要吧，我不想吃，我要睡觉……”

　　说着他往床上倒，被林隐一把捞了起来。他将司徒婠放在了桌边的凳子上，趴在桌面。

　　楚羿软绵绵的靠在他的胸前，眼睛都睁不开了。他轻轻捧起楚羿的脸，承受着他刻意下沉的重量，柔声道：“听话。”

　　楚羿咕哝了两声，似乎在抱怨，像个耍脾气的小孩。林隐目光都是柔软的笑意，好脾气的看着他。

　　小二很快端着一碗半凉不凉的白粥进来，放下后就走了。

　　楚羿轻轻托着他的沉重的头颅，温声道，一边准备给他喂饭。目光里都是宠溺：“把粥喝了，喝完了就睡觉。”

　　楚羿半睁着眼睛，入口的白粥激活了味蕾，让他原本麻木的胃部蠢蠢欲动起来。

　　他开始喝粥，一会儿小二又进来了，端着一盆干净的水，旁边还有一个白色的布巾。

　　“客官，水给您送来了。”他笑着招呼道。

　　楚羿头都没抬，林隐看了一眼，点点头道：“放下吧。”

　　门又被关上，林隐打湿了帕子回到桌边，给楚羿擦脸，仔细又轻柔。

　　他仰着脸，任由他擦洗，完了后又低头淦饭。轮流空出两手给他擦拭。

　　他也没有经历去置喙林隐这种照顾小孩子的方式对待自己了，不知道为什么，对方似乎有种隐藏老妈子属性，总是事无巨细的照顾着他。

　　林隐还不知道在楚羿心里留下了这么个印象，不过就算知道，大概也会一笑置之吧。他可不就是他的老妈子吗，照顾他几万年早就习惯了，同时也满足了可以随意摆弄他特殊兴趣也是了。

　　楚羿吃完喝了点水，到床上倒头就睡。

　　楚羿整个人趴着，因为麻烦干脆没脱鞋，把脚悬空在床外。

　　林隐在清洗帕子，洗干净后又拧干了过来，坐在床脚脱了他的鞋子给他擦脚。

　　楚羿一觉不知道睡了多久，只记得醒来的时候头脑发昏，骨头都软了。

　　床外隐隐传来人声，床帐被放了下来，视线十分昏暗。他睡在床中央，花了几分钟认清情况，做来感觉脑袋空空。

　　“唔……”他轻吟一声，伸手去拉开床帐，外面的视野有些昏暗，门窗紧闭着。

　　一个身影坐在桌边，半明半暗的光线中一动不动，像个影子。

　　“阿隐——”他开口声音沙哑，无措的看着他。

　　背影动了一下，回过头是那张熟悉的脸。

　　“你醒了。”他说着起身过来，坐在床边。

　　刚睡醒的楚羿还有些迷糊，不知今夕是何年的感觉，他茫然地问：“我睡了多久，什么时候走……？”

　　林隐摸了摸他瘦了很多的脸颊，初见时林隐脸上还有点软软的腮肉，这会儿却消瘦下去了。不光是脸，还有身体，短短几个月瘦了大半，他心里不住泛起疼惜。

　　“嗯？”楚羿看着他。

　　“柯山带着小婠先走了，他新买了一匹脚程更快的马，先我们一步离开了。毕竟我们的精力有限，努力跟也很不上他，小婠的情况不能拖延。”林隐解释道，一细长的手替他系上睡得松散了的衣带，“现在是第二天早上了，你睡了一晚。”

　　“啊，他们先走啦！”楚羿迟钝的睁大了眼睛，慢慢地问。

　　他现在这个样子有些呆，圆乎乎的眼睛充满懵懂。林隐忍不住想笑，捧着他的脸在手心托着，点点头：“是的。不过你也不用担心，咱们既然知道地方，晚点去也是一样的，你这些天太累了。”

　　楚羿眨了眨眼睛，对他笑了笑，道：“好吧。”又看了看窗外，“我好饿啊……”
第七十五章     你在看什么？
　　时间虽然还早，但是客栈的伙房已经开火了，楚羿点了一桌子饭菜，一个人埋头狂吃。

　　“你不吃点吗？”一边吃一边抽空问一旁的林隐。

　　林隐单手托腮看着他，温柔的说：“我吃过了，不饿。”

　　一碗米饭下肚，楚羿抹了抹嘴巴，看了一旁安静的林隐一眼：“你说都是人，为什么你跟我的状态差那么多?”

　　柯山不是人就不讲了，为什么林隐全程比他更精神，看起来一副小白脸的样子，却从来没有喊过累，同对比下他自己就显得‘娇弱’多了。

　　林隐没反应过来，疑惑地问道：“什么呀?”

　　“你为什么不累呢，我们一样两天没休息，你好像没事人一样，眼睛——”他凑近了去看，“黑眼圈都没有。”

　　林隐皮肤很白，几个月风吹日晒磋磨下来不见一点粗糙，眼底要是有青黑的话应该是很明显的。但是此刻他眼底没有一点变化，连细纹都没有。

　　想着，他忍不住在林隐脸上掐了一把，皮肤细腻得不像话，摸起来滑滑的，还微微有些凉。

　　“啧，真嫩。”

　　林隐笑了笑，拿开他的手。

　　要不是饿得狠了，楚羿还不知道自己的饭量能这么大，整整三大碗白米饭，还有面饼、粥、三菜一汤。

　　“嗝——”喝完最后一口汤，楚羿打了个满足的饱嗝。这个汤不知道是什么种类的菌类做成的，味道鲜美。

　　林隐摸了摸他的肚子，鼓鼓的，“吃饱啦，吃饱了还睡吗?”

　　楚羿真心觉得他把自己当成了某种动物在哄，他恼怒的拍了拍肚皮，感觉头脑还有点没睡醒的疲倦。

　　刚想严词拒绝的话哽在喉头，最终败下阵来：“再睡会儿吧，记得叫我。”

　　林隐面上还是那副神色，眸子里满是笑意，“好，你去睡吧。”

　　楚羿擦了嘴爬上床，平躺下来感觉肚子吃撑了不舒服。他翻了几个身，最后先开帷帐冲着正起身的林隐道：“你过来陪我睡。”

　　最后他睡着时最后的感觉还是林隐在缓慢的给他揉着肚子。

　　这一说就睡到天光大亮，这次醒来入目就是林隐那张精雕玉琢的俊脸。

　　光线透过窗户照进屋内，帷帐后还是一片灰暗。

　　林隐睡相很好，总是平躺着，双唇紧闭，纤长的睫毛微翘，以一个漂亮的弧度停住。

　　楚羿呼吸下意识的放轻了，怕打扰到面前的人。他闭上什么眼睛，轻轻翻了个身。

　　自从醒了之后就再睡不着了，他感觉自己已经睡够了，精神饱满。

　　外面的光线照进来，楚羿轻轻掀开帷帐往外看，蹑手蹑脚地下了床。

　　他本来就睡床边，倒是不困难。他昨天太累了，没精力洗漱，这会儿觉得自己周身十分埋汰，偷偷起来去楼下要了水来，想梳洗一下。

　　客栈有提供柳树枝，前端被碾碎了，丝丝缕缕柔韧的纤维可可以当牙刷使用。

　　楚羿刚刷完牙林隐就起来了。

　　身后的帐子微动，一只素白的手伸出来，轻轻掀开了半透明的帷帐。

　　林隐衣衫略显凌乱的坐在床上，抬眸看着他。

　　楚羿吐掉嘴里卡在牙缝里的粗纤维，含糊道：“你起来啦！快起来吃一点东西，我们耽误好久了，该走了。”

　　林隐摸了摸鼻子，双手撑在身后下床。他朝着桌边走来，坐在楚羿身边。

　　楚羿倒一杯水递给他，看着他的表情。

　　“不急。”他轻浅的呷了一口水，淡定道。

　　“怎么不急，柯山说不定现在都要到了。”

　　林隐略一抬眸，温和又淡漠：“那便到了吧，我们去了也赶不上，不着急，做法事没那么快，你要是休息好了，我们再出发。”

　　楚羿焦急的催促道：“我好了我好了，咱们走吧！”

　　让多待了就觉得难受，这些天一直跟着柯山他们，一时间离开了有种很不踏实的感觉，盲目的前路好似失去了指引。

　　看他如此坚持，林隐连忙点了点头，放下杯子，“好好好我们这就走。”

　　他们下了楼，买了干粮和水，牵来马就上路了。

　　这次楚羿自己也单独骑一匹马，几天下来他已经练大了胆子，在马背上都习惯了，只不过不敢太快。

　　两人很快出了城，朝着盛光寺所在的方向而去，宽阔的官道时而有迢迢远道来的商队，骡子脖子上挂着铃铛摇摇晃晃，一声一声的声浪此起彼伏传到很远。

　　楚羿他们一路遇到好多，已经习惯了，再次与一队真正从西域而来的商队，人家一张张充满异域风情的面孔。装饰还是长相都十分不同，古典的异域风，楚羿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商队里都是男子，除了商品的货车，中间还有一辆紫色的华盖马车，珠帘后面隐约能看见一个西域美人的轮廓。

　　这是一处清浅的小溪，中间有一个宽阔的小道，旁边溪水在阳光下散发着粼粼的波光，底下的铺着一层细沙。这个商队在此休憩，骡子和马都在下游溪水边喝水。

　　楚羿他们刚好策马迎面而来，因为道路窄不得不放慢速度小心过去。

　　华盖马车内一只涂着水红色蔻丹的纤纤玉手轻轻掀开了珠帘。玛瑙和珠翠做成的帘子碰撞发出了悦耳的声音，一个漂亮的女人从里面探出身来。

　　这是个十分漂亮的女人，长而浓密的黑色卷发，细长的眉、大而深邃的眼睛，尽管下半张脸被隐藏在面帘后面，也不难看出是个浓艳系大美人。

　　楚羿这个人有点脸盲，所以这种浓眉大眼、艳丽明媚的长相更能戳他的审美点。

　　美人上身穿着抹胸云纱，下身的长裙很低，露出一截纤细的腰肢，行动间腰臀款摆，裙边的流苏缓缓摆动。

　　路很窄，楚羿的技术不好，害怕栽河里去，下马牵着缰绳往溪对岸走。目光不由自主的多瞧了两眼那边的人。

　　他没想那么多，就像是一朵好看的话，好看的风景，视线为之驻留也没什么。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身后宛若实质的寒气已经要把他给冻死了。

　　心里咯噔一下，楚羿不经意地余光扫了一眼身后，林隐面无表情的牵着马，缓慢的跟在他身后。

　　楚羿扬起一个笑容，回过头想跟他说话化解尴尬，就见对方一张脸冷的跟冰霜一样，黑沉沉的眼睛正若有似乎的看着溪边取水的异域美人。

　　“……”楚羿脸上的笑容还未下去，林隐就对他笑了笑，只是这唇角扬起的弧度和没有一丝笑纹的眼角让人觉得十分渗人。

　　楚羿：“……”
第七十六章    别敲了，没人！
　　“好看吗？”

　　楚羿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要是不好看那就违心了，肯定是心虚；要是说好看，这不是挑衅吗？

　　脑中思想剧烈交锋，最后只是面上露出一个不尴不尬的笑来：“还、还行吧，呵呵……”

　　一阵风吹来，幽幽的驼铃声飘过来。林隐在这声音中垂下了眼睫，看不清下面的思绪。

　　这是个是非之地，楚羿过了水就上马，加快速度离开了。不光是他们在观察别人，那些西域人也在观察他们。

　　终于离开这边地方，官道一个转弯把身后的景象抛开了，楚羿这才放慢脚步，刚想回头跟林隐说话。

　　一转身时，原本一直在他身后不紧不慢跟着的马撒开蹄子狂奔起来，从他身边直接飞掠过，只留下一阵烟尘。

　　楚羿：“……”

　　这一次他们赶路没有那么急，起码要停下来吃点东西，睡觉也是不能少的，毕竟不是人人都能经常不睡觉。

　　这里时常能碰上人家，偶尔也能碰上可以休息的驿站，这时候他们就能休息一会儿，喝点水。

　　今天他们运气不算好，天黑时刚好赶到没有什么人烟的地方，不过是平原，还能瞧见远处的房屋。

　　“这里有一件破庙——”林隐率先在附近发现一件破旧的庙宇，真的很破。

　　楚羿随即走过去，倒是离官道不远，可能是土地神什么的，不过已经荒废了，庙门残破，门匾都不见了。

　　他见到这景象有点迟疑：“要不我们再赶一段路，到前面的城里去吧？”

　　林隐牵着马走到庙前，轻轻推开门，伸手挥了挥铺面而来的灰尘，一边说道：“看着不远，实际还有十几里的距离，今晚要么在路边随意找个地方休息了，要么就在这里将就一下吧。”

　　楚羿有点不情愿，主要是这里一副荒废很久的模样，黑洞洞的，还不如在户外露天呢。

　　“我们得找个能遮挡的地方。”林隐说着，走进去。

　　楚羿只好跟上，进了庙里倒是还好，里面完整度比较高，破旧的窗户开着，月光照进来能见度也比较高。

　　中间有个神像，是一个慈眉善目的白头发老头，老头手里提着个什么东西，上面已经接满了蜘蛛网。

　　地上是石板，林隐粗略的扫了一下地板，盘膝坐了下来。两匹马被拴在看起来还算结实的柱子上。

　　楚羿栓好马也坐了过去。

　　他们在潞州置办了新衣服，穿着衣服有里衣还有外衫，都很轻薄。这两天格外的闷热，一不下心就满脸汗水，楚羿坐下就开始脱衣服，把外衫脱了放在一边，衣带也解开，敞开衣服要好很多。

　　林隐也脱了，叠好当做枕头垫在地上。楚羿瞧着有点不舒服，皱眉道：“会有虫子吧，你就这么睡吗？”

　　林隐从善如流的躺下，闭上眼，“没事。”

　　楚羿想睡，但是睡不着，就挨着他躺着，即便是他身上热的跟火球一样，林隐也皮肤也是微凉的，十分凉爽。

　　他从后面轻轻抱住林隐的腰，这份凉意让他十分舒服。

　　林隐闷闷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你好热啊。”

　　“嗯。”

　　“夜里可能要下雨。”

　　“所以你才非要在这里露宿是吗？”

　　“嗯。”

　　声音逐渐小了，楚羿眼皮缓缓合上，几乎是立马就睡着了。只是意识消失的最后一会儿，感到林隐轻轻转过身来抱住了他。

　　夜里果然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敲打在残缺的破庙屋顶，顺着残破的窗棂吹进了屋里，楚羿衣衫半开，被凉意惊醒。

　　月光已经被遮住了，目光所及之处全是漆黑一片，林隐正躺在一旁，手臂放在他身上。

　　楚羿动了动，身上的手便紧了紧。

　　他只好小心的整理好衣襟，轻轻地不发出太大的动静。窗外的雨水声十分降温，伴随着凉风吹进来，这两天的燥热一下子就下去了。

　　随着他的动作，林隐翻了个身，轻轻拿开手。他便顺着起身，走到窗边去看，外面树荫恻恻，一道道黑影隐藏在暗处。

　　一种被窥伺的感觉令他十分难受，转换视角，用气场去查看时，只见树林间有许多双红色的眼睛正偷偷看着这边。一眨一眨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十分吓人。

　　楚羿心中警惕，这山野破庙里，说不定有许多精怪占领了，被他们贸然闯入怕是要出什么事情。

　　他连忙回身，到殿中蹲下，轻轻推了推林隐。

　　“怎么了——”林隐有点恍惚，声音沙哑。“哎，下雨了！”

　　“是——不是下不下雨的事情，别睡了，起来。”楚羿焦急道。

　　他坐起来，不明所以的抓住楚羿的手，以为是他做噩梦了：“做噩梦啦，别怕……”

　　“不是。”楚羿有些想笑，盘腿坐在地上，压低声音跟他说话：“这野庙不安全，外面有东西，睡着了怕出事。别睡了。”

　　林隐沉默了一会儿，黑暗中看不清什么反应表情。最后还是楚羿小声问他：“怎么没点反应？”

　　他才道：“你看见的，外面有东西？”

　　“嗯。”

　　“那我们先走吧要不。”他说着就要起身，被楚羿一把压住肩膀。

　　“外面好黑，又在下雨，出去更不安全，咱们别睡着了，熬一熬就过去了。”

　　林隐低声道：“那好吧。”

　　他们便在庙里坐着，四周都是通透的，雨水降温，还有凉风吹过，他们穿着轻薄的衣衫便有些凉意，只好互相挨着取暖。

　　淅淅沥沥的雨声十分催眠，这个时间就该躲在屋子内睡大觉，但是他们现在都不敢睡。

　　过了很久，林隐缓声道：“怪我，不该选这个地方。”

　　他声音听着十分低落，楚羿连忙安慰他：“想什么呢，要是不在这我们还在外头淋雨呢！这里好歹能躲个雨。别担心那么多了，只要我们清醒着，总不会给什么东西可乘之机的。”

　　因为在山中的人气比较少，野物多有灵性，但是能力多半不强，只要不睡着、意识迷糊，应该不敢近身。

　　如是想着，就听见混合着雨声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砰、砰——”庙门被轻轻扣响两声。
第七十七章    要哄才能好
　　屋内两人下意识屏住呼吸，温度好似降到了冰点。

　　大半夜、还在下着雨，这山野里怎么会有人？这人跑到破庙为何还要敲门？

　　各种细节不能细想，细思极恐。

　　正在想着这些有的没的，敲门声消失了，仿佛从未出现过一样，只剩下雨声。

　　庙内楚羿眨了眨眼睛，歪着头看着林隐。

　　林隐也有些迷茫，他们不约而同的选择了忽视这动静，互相靠着休息。

　　沉默了半晌，楚羿才轻声开口：“刚才是……”

　　“别管他，不知道什么东西，只要不搭理就好了。”林隐替他整理好衣衫，一边低声道。

　　细长的手指把衣襟上的褶皱抚平，一点一点的，缓慢而仔细。

　　两人几乎贴着脸，呼吸交错，楚羿微微偏开头，嘴唇在他耳尖轻轻蹭了一下。身上的手顿了一下，才继续动作。

　　“接下来怎么办，我们就这么熬着吗，现在几更天了？”他轻声说，嘴唇在耳边不能大声，近乎呢喃的问。

　　林隐的手黏在他身上似的，半天取不下来，里里外外整理好了，“不知道，应当是后半夜了，要不你先睡一会儿吧，我替你守着。”

　　楚羿哪里舍得，“一起守吧，我也睡不着了。”

　　实际他一闭眼就能睡着。

　　林隐搂着他，两人盘腿坐在地板上，楚羿以一个别扭的姿势靠在他肩上。林隐一下一下用手指头剐蹭的他的脸颊，几乎觉得很好玩。

　　半晌，他手上动作不断，突然提起话头：“今天那个异域女子，当真那么好看？”

　　楚羿迷迷糊糊打瞌睡，闻言心里一咯噔，马上醒了。心道原来在这儿等着他呢。

　　“是好看——但是就算是一朵花、一棵树，好看的东西都会让人想要多看两眼，这不是很正常吗。”感觉到脸上的手指轻轻停了一下，楚羿连忙解释道。

　　“是吗？”林隐语气平静。

　　楚羿想起来何人好像还真挺无欲无求的，似乎没有什么事情能勾起他的情绪，顿时有点心虚：“是、是吧……”

　　林隐没有说话，呼吸似乎有点重，虽然看不清脸色，但是楚羿能感觉到他的话并没有起到预想的作用。

　　他犹豫了一下，轻轻抬起头看林隐，只看到一个模糊的下巴轮廓，闷不吭声生闷气的时候，貌似下巴弧度都透露着倔强。

　　“咳咳——我真的没有别的意思。”楚羿放软声音去劝，直起身子轻轻捧起他的下巴。

　　黑暗中一双黑黑的眼睛微微透着亮光，贴着脸看着有点诡异。楚羿翘起唇角，心里高兴，在他唇上亲了一下。这一下没找准位置亲歪了，亲到了下巴上。

　　林隐微微往下缩了一下身子，让他位置往上移了一寸，伸出手捧着他的脸，含住他的唇瓣。

　　外面凉风伴随着凄雨，还有无边的黑暗和危险，隔着一层薄薄的砖石，里面火热旖旎。

　　一时间不大的安静空间内响起了啧啧水声和喘息声，不受外界打扰。

　　楚羿不知道林隐怎么样，只知道自己作为一个毫无经验的新手，此刻有些喘不上气来。幸好黑暗中看不真切，此刻他面红耳赤，心跳和喘息声都有些急促，懒懒的靠在林隐身上。

　　“别生气了……”即使这样，他也没忘记初衷。

　　“……”林隐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听不出什么问题：“我没生气。”

　　楚羿哼笑一声，把脸转埋进他脖颈里蹭了蹭，没说话。心道恋人这脸别扭的心思他还是不会看错的，只是口是心非罢了。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林隐黑色的眼睛几乎要与黑暗融为一体，看不见丝毫亮光。他呼吸不疾不徐，心跳也仿佛是正常的状态。只有他自己知道，随着情绪激烈暴涨的灵力几乎要冲破禁制。

　　来自灵魂深处的躁动让他这具身体壳子几乎承受不住，只能不断平复压制。

　　在某处有一只野兽咆哮着、像是嗅到了鲜血的味道，激发的欲望几乎要将一切毁灭。活了上万年，没有人的理智能超过他，生生将这头野兽关进了牢笼。

　　楚羿对此毫无所觉，轻轻在他脖颈间轻轻蹭了蹭，感受着恋人身上清冷的体味，不知不觉失去了清明。

　　林隐轻轻摸着他的后脑勺，待到怀里的人身体软下来后扶着楚羿的腰让他往后躺在自己的臂弯里。

　　黑暗限制不了他的眼睛，怀中人毫无防备的仰面躺着，瘦削的脸颊已经彻底退去了那点软肉，显得更加脆弱、纤瘦。

　　明明自己都需要照顾，却总想着照顾别人，楚羿每每对自己献殷勤的时候，林隐心里软地像一滩水，又有些想笑。

　　眨眼间，这座破庙化作一片琼楼虚影，身处空荡荡的主殿也化作宫殿，他们身下也不是粗糙的石板，而是一张千年桃木做成的床，帷幔在两边，身后是无尽的黑暗。

　　林隐抱着楚羿轻轻躺在床上，随意拿过床头的一颗黑色念珠把玩，一手撑着脸颊，低头凝视枕边人的睡颜。

　　床帐轻轻垂落下来遮住了视野，不属于这个尘世间的上古威压缓缓溢散开来。

　　从外面看，这只是一座矗立在山野路边的破庙，原先林隐只是用作遮雨避险所用，引得外头的鬼怪精灵垂涎，等到里面的威压释放出来，一时间众做鸟兽四散，整座山上看不见一个野鬼，只剩下零星几个开了灵智的花草树精，本体离开不了，瑟瑟发抖的躲在本体里。

　　楚羿一觉睡醒，感觉就是闭上了眼睛就醒来，还是枕在林隐的肩头上。外头的雨声已经停了，只是还依稀有两声‘滴答’坠地的水底声好像是屋檐水。

　　他轻轻抬起头，林隐维持一个姿一晚上，正微微歪着头打瞌睡。

　　他不好意思叫醒他，但这个姿势不好，还是抱着林隐的身子，让他靠着自己。这一抱林隐就醒了，眨巴几下眼睛四下查看。

　　“醒了，再睡会儿不。”楚羿温声道：“你没睡好。”

　　“不用。”林隐坐直身体起身查看周边情况。

　　破庙还是那个破庙，只是外头天光微亮，入目一片清脆的绿意。一夜的雨水浇灌下，所有的植物都散发着清透的光泽，泥土泥泞，空气中浮动着薄薄的雾气。

　　他们站在空洞洞的窗户边往外看，拴在门口的两匹马儿正悠然的踱这步子低头吃青草。

　　楚羿站在他身边观察外面的情况，奇怪的呢喃：“奇怪了，昨天晚上我睡着了之后没有发生什么事情吧？”
第七十八章      哇，好多人！
　　“没有吧，我才睡了一会儿，没什么动静。”林隐在一旁说到。

　　楚羿心里奇怪，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昨晚为失去警惕心睡着了，而且外面那些东西并没有骚扰他们。

　　可能是那些东西都比较傻吧，没有接触过人，多少有些好奇但是不敢做什么。

　　这么想着，楚羿自认找到了解释的方法，甚至还想到昨晚的动静是拴在外面的马弄出来的。

　　“没什么事便好。”他转身从窗边离开，到外面吃草的马身上拿下包袱。

　　外面林间空气十分好，不比里面的沉闷，还有淡淡灰尘霉味。他干脆就坐在了外面的门槛上，拿出干面和水递给林隐。

　　“诺，吃吧，完了我们快点赶路。”他伸手递过去。

　　林隐接过干面，沉默着吃起来。

　　楚羿面对着眼前一片青翠干净的山林，心情放空，脑中不由自主地想起司徒婠现在的处境。柯山并没有告诉他们当初到底是如何消灭山魈的，至于给司徒婠下死咒的人他们只知道是老黑，具体的原由柯山不说，他们只能靠猜测。这些天他们因为担心司徒婠的身体状况，这些事情都没有去打探，不过这不代表他们不好奇。

　　这种难得的清闲片刻，楚羿老是会忍不住细想其中的原由。

　　林隐三两口吃干净干粮，仰头喝了一口水。他喝水很干净，只滑动一下喉结，吞咽一口便收好水囊。他对水的需求量不大，基本都是留给楚羿的。

　　“在想什么？”吧水囊递给楚羿，他一边问问。

　　楚羿麻木的嚼着东西，双目放空：“我在想盘踞村的事情。”

　　“怎么了？”他坐在他身边，紧挨着他。

　　“老黑跟山魈什么关系，盘踞村风水的事情，只是一时贪念作祟还是什么……”他楚羿叹了口气，又咬了一口饼子。

　　“都过去了了，想这个干什么呢？”林隐笑了笑，语气洒脱：“等眼下的事情处理好了，去问问柯山吧，现在你别想这么多了。”

　　“你说，到底是什么让老黑不惜用生命都要杀了我们，但是如果不是司徒婠，就会是我吧。”

　　林隐看着他，心里藏着隐秘的念头。当时咒术冲着楚羿去的时候他其实已经做好了阻挡的准备，已经顾不得不能牵扯尘世因果的禁制了。可是司徒婠迎面撞上去，他犹豫了瞬间，便没有了机会。

　　其实这个咒术对他而言只是随手就能解决，可是这就代表干预了司徒婠的生死因果，他便会被这个尘世排斥出去，届时他便不能再保护楚羿了。

　　一念之差，其中思量楚羿概不知情，却为了这点差别让他纠结至今。

　　毕竟当时差点就是他了，真不知道为什么到时候该怎么办，他们也会这么着急地救他吗，林隐，林隐他会很难过吧。

　　他忍不住问出来：“若是当初不是差了那么一点，中咒的是我，你要怎么办啊……”

　　他心中知道林隐没有什么办法，柯山和司徒婠大概不会如此大费周章救他的吧，只是同路人而已。说实话，司徒婠的身份是最不可或缺的，楚羿和柯山都需要她，想尽办法都不会让她死。要是换做他自己呢？

　　要是他中了咒，会难过，但是也别无他法了吧。

　　“不会是你的，”林隐回身抱住他，隐约察觉到他的心绪有些不稳定。“如果是你我也会陪着你的，相信我，别想那么多好吗？”

　　日日绞缠魂魄，直到魂飞魄散为止……

　　柯山的话尤在耳畔，楚羿闭上眼都是司徒婠生气薄弱的身体，隐藏在内心多日的恐惧浮上来，几乎要淹没了他。

　　林隐紧紧的抱着他，向来温度不高的体温这会儿像一个小火炉一样温暖，楚羿喟叹一声，伸手揽住他的背脊。

　　经过林隐的不断安抚，楚羿打着嗝把手里的干粮吃完了，喝了几口水。两人再次上马赶路了。

　　柯山可以日夜兼程不必休息，蜀中平原的城镇比较密集，马儿累了就到最近的城镇换一匹，就这么一直赶一直赶，楚羿他们硬生生晚了五天才到盛光寺。

　　盛光寺坐落在蜀州边陲的一座深山之上，名声远扬，在当地香火颇盛，还有不少外面慕名而来的香客。

　　楚羿牵着马站在山下瞧着隐匿在半山一片青翠中的庙宇，还有点不真实感。

　　“是这里吗？”他问林隐。

　　身边上山下山的香客很多，林隐打量了一下，说到：“是吧。”

　　盛光寺坐落在蜀州境内，这里的人都穿着漂亮、多少能看出点家底都是不错的，偶尔还有几辆马车缓缓驶过山路，朝着山上的庙宇而去。

　　“香火鼎盛啊！”楚羿感叹一声，因为人多不好骑马，只能牵着缰绳往山上走。

　　到了寺庙外面，红墙绿瓦在山中别具一番风格，高而宏大的庙宇十分威严，耸立在林间，前院全是前来上香的香客信徒，有不少穿着僧袍的师傅也在一旁。

　　楚羿牵着马走到外面，旁边偶尔有注视的目光投来，他忽视掉这些，跟着林隐走到一个穿着灰色僧袍的和尚面前。

　　和尚双手合十行礼：“阿弥陀佛。”

　　他道：“这位师傅，可否打听一下，贵门这几日可曾来了一位白衣白发的客人？”

　　和尚脸上神色微微停滞一瞬，眼神暗含探究意味。“是的，五日前确实有一位自称是百越巫觋的男施主到了此地，不知您与他是？”

　　“我们是好友，”楚羿回答，连忙问：“请问他们现在在何处呢？”

　　和尚多问了几句，然后犹豫了一下叫来一个小沙弥，让他去知会方丈一声，对他们又行了一礼：“还请二位施主稍等片刻，随贫僧到茶室小坐片刻。”

　　楚羿与林隐互相交换了一个视线，随即点点头道：“那好吧。”

　　和尚又叫来人帮他们把马牵到别处去了，随即领着他们往寺庙后面走。

　　前边是供香客参拜的地方，后面则是和尚们居住的地方，一列的阐室、茶室，还有还有几处专门安置俗家客人的静室。一座巍峨的大殿矗立在寺庙后面，前面场地中有一个巨大的练武台，大殿内则是佛教的各路菩萨、神佛的金身。许多弟子在做课业，跪在殿中敲着木鱼颂念《心经》。

　　他们穿过大殿前的场地，到一处茶室，和尚亲自为他们沏茶、斟茶，也不开口说话。

　　楚羿有点拘谨，毕竟是佛门圣地，里里外外都充斥着强烈的信仰之力，令他感受敏锐的气场十分不自在。

　　林隐倒是一点不见有什么不好的，伸手接过杯子说了句：“多谢。”就开始品茶。

　　修道之人讲究修身养性，气质淡然超脱，这个和尚看着年纪不大，但是修行应当蛮高的。

　　楚羿四下结果茶呷了一口，清冽甘苦，只能说这水不错。他抬起眼看了眼对面的和尚，对方已闭上眼转动佛珠了。

　　原本还在酝酿的话都咽回肚里，他便也放下茶杯，静坐起来。

　　这处茶室干净清雅，旁边挂着字画、佛偈之类的，窗边是摆放着佛经的书案。半开的窗户外面是清幽雅致的后山景色。此处刚好位置独特，能看见远处如黛色的山峦。

　　墙上挂着楷书书写的佛偈：

　　诸行无常，是生灭法。

　　生灭灭己，寂灭为乐。

　　楚羿目光不动声色地在屋内转换，越看越觉得好看，耳边传来和尚低低的念经声，心情不但不觉得烦躁难听，反而还平静了下来。

　　他看见林隐品着茶，有些失神的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其实他什么也没想，只是这和尚念念叨叨的声音对他而言十分吵闹，林隐便自封住了听感而已。

　　一盏茶过后，外面传来脚步声，之前那个传话的小沙弥跑了进来。

　　“惠恩师傅，方丈有请两位客人。”小沙弥不过五六岁的模样，圆头圆脑的像个小汤圆，说话奶声奶气。

　　楚羿不禁多看了他两眼，见他努力表情严肃，两眼却好奇的偷看他们。

　　惠恩和尚这才睁眼，口中停下，对楚羿他们说到：“烦请二位跟贫僧走吧。”

　　说罢便站了起来。楚羿也跟着起身，不知道为何林隐没动，他便轻轻拽了一下。

　　“哦。”林隐有点意外，随即反应过来一般，轻叹一身起身。

　　方丈的住处还在后面，穿过大殿往后面而去，一处院落坐落在一片，院中种着一颗形状漂亮的大菩提树。

　　楚羿看着这树，传说中佛教的圣树，倒也没什么特别的。

　　一进入院子，楚羿不用看就知道柯山和司徒婠在何处了，左边厢房门紧闭着，他们便在里面。

　　正想着，以为身披紫红色袈裟瑙衣的老头从屋子里走了出来，惠恩刚走进院子，行了一个合十礼，“方丈。”

　　方丈点点头，目光落在楚羿和林隐身上，低声道：“你们便是来寻柯山施主的？”

　　“对。”楚羿有点紧张道。

　　方丈目光矍铄，虽然年纪大了，但是身上的威严更加强大。他看着林隐，似乎在观察什么，也许是在警惕什么林隐脸色不变，坦荡的面对着他。

　　楚羿感觉到情况不对，方丈对林隐的打探不管事表面上的。果然他用气场查探，发现方丈灵气身后的气场正充满压迫的将他们都笼罩其中，试图用气场压制来获取什么信息？

　　半晌，方丈终于收敛了气场：“来吧，他们就在里面。”

　　楚羿不知道他是不是针对自己，却隐约觉得被冒犯到了。心里对这个方丈的好感度降低了不少，他和林隐抬脚朝着厢房而去。

　　看着两人的背影，方丈脸上看不住什么表情，双眼却在林隐的身上，暗含探究。

　　惠恩见状不解道：“方丈……”

　　方丈掸了掸袈裟一角，收回视线，“无事，你去前殿看顾着吧。”
第七十九章    玩大了
　　楚羿快步走进阐室，司徒婠躺在卧榻上，枕头旁边放着她的玉石，柯山盘腿坐在一边。

　　“你们到了。”听见动静，柯山抬眸看着一眼，就收回了视线。

　　楚羿点点头道：“嗯，我们晚了几天？”

　　他走到床边，司徒婠的头顶上悬浮着一盏莲花形状的灯，没有任何依托，就这么悬着，要是一掉下来就能砸到她的头。看不清里面的灯油是什么样子的，只能看见它燃着幽幽的淡黄色光芒。

　　柯山轻声道：“五天之前就到了。”

　　林隐走到桌边坐下，拿起茶盘内的一只小茶杯在手里观摩把玩。

　　这个屋子位置比较偏僻，比较安静，楚羿察觉到此处有不少飘荡的灵魂。

　　他用气场去看，只见聚魂灯下的的司徒婠以灵魂的姿态沉睡着，身上的黑色咒印束缚着，却没有那么紧，看样子应当有舒缓的作用。

　　然后就是这满屋子的灵魂，多是男女老人，个个面带迷惘，不像是什么恶鬼怨鬼，不断地试图往卧榻靠近。亏得柯山用气场支起来的结界保护着，这样也让他不能分心。

　　“这是怎么个情况？”他疑惑地问，一边往后退两步，走到林隐那边坐下。他还是害怕打扰到他们。

　　柯山换了几个气息，手上动作放缓，说：“你看到了，灵魂对聚魂灯有本能的趋近，他们都是被吸引过来的。能入佛门圣地的鬼魂多是生前积德行善的好人，我不能拿他们怎么样，只能用结界阻挡。”

　　楚羿看了看，这些亡魂周身果然有一丝淡黄色的能量，这应该是他们的善缘，若是投胎的话定能投个好胎。

　　林隐好奇地问：“看见什么呀？”

　　他小声跟他解释：“这个屋子里有很多灵魂，估计是刚死不久被聚魂灯吸引过来的，司徒婠身上的咒术松散了很多，还是有用的。”

　　林隐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目光在屋子内梭巡，看着空荡荡的，其实很多‘人’。

　　楚羿笑了笑，握住他放在腿边的手，眼神放在聚魂灯上。

　　聚魂灯是一朵银白色的莲花形状，底托像是一根荷梗，淡淡的光芒在白天并不显眼，不注意都看不见，但是当你凝视久了，就感觉越来越迷糊。

　　楚羿眼睛看着灯光，不知不觉身体轻飘飘的，思绪有些混乱，最后什么念头都没有的，只是本能的想靠近那盏火。

　　这么想着，身体就朝着那边移动，却发现自己动不了，像是被钉在原地一样。

　　他猛地回过头，看见自己的‘身体’坐在桌边的凳子上，双目失神的看着前方。

　　“啊——”自己这是灵魂出窍了吗。

　　他惊讶的张嘴呼喊，林隐却好似并没有听到，一旁的柯山也阖目凝神，没注意到这边。

　　楚羿叫了半天，一边冲柯山呼喊，却被他的结界无差别的挡在了外面。他只好又回到林隐这边：“嘿嘿——阿隐！”

　　林隐耳朵微不可查的动了动，但是他依旧低着头把玩茶杯。他当然知道楚羿什么情况，只是坏心眼地想捉弄他一下。

　　楚羿就看见林隐终于抬起头，看像身边的‘他’。

　　他的身体出于走神状态，看起来像是在发呆，他期待林隐发现他的异常，叫一下他。可是楚羿只是外头看了看他一眼，轻轻‘啧’了一声，又移开了目光。

　　楚羿气的伸手打了他一下，愤愤道：“怎么回事，你都不关心我一下吗！”

　　可惜林隐低着头，他看不见他的表情，和微微上翘的嘴角。

　　林隐只好跟屋子内的其他灵魂一起，四处碰壁，不过其他的灵魂都是没有神志的，即使被结界挡住了也要坚持不懈的往前面挤。

　　这结界就像是一面墙，当许多力量在推的时候，就不得不用力去挡，面对这些不辞辛劳的‘推墙’者，柯山没有办法，必须花精力维持结界。

　　楚羿倒是还好，毕竟是拥有神志的‘生魂’，虽然聚魂灯对他有吸引力，但是还能抗拒。

　　身体就在那里，等他们什么时候发现了再给他想办法弄回去吧。

　　他这么想着，便跟那群趴在结界外头的灵魂一起趴着。这些人一脸呆滞，却充满向往的看着聚魂灯。

　　楚羿很难理解这是一种什么感觉，那种无法理解的吸引力……聚魂灯就好像一个散发着香气的美食，勾引着味蕾。这比喻很奇怪，但是很能阐述问题。

　　所以他就跟其他灵魂一起，冲着聚魂灯流口水。反正结界还在，他进不去不就得了。

　　看了一会儿，楚羿听见两声阴阳怪气的声音——真、阴阳怪气。两人的每一个字都好像是阴间话，而且他们张口一股阴气。

　　楚羿回头看见窗户边有两道影子，一黑一白，似乎正在穿墙要进来，然后走到一半被弹出去了……

　　“哎哟！”

　　“这么回事儿？！”

　　听着它们惊讶的话，楚羿好奇的看着那个方向。

　　一旁的林隐心虚的收回法力，慌乱的看向楚羿的魂魄。这下玩大了，黑白无常这时候来勾魂来了！

　　楚羿并没有注意到林隐的反常，而是看着窗户的方向。那两个人失败一次之后不信邪马上又尝试了一次，这一次完好无损的进来了。

　　这两人不算陌生，他之前见过，在珈莱山巅的时候。

　　不过当时是纸做的傀儡，这次是本尊。两人长得骨瘦如柴，一黑一白的丧袍穿在身上，手里拿着招魂幡和枷魂锁，拖着长长的铁链进来。

　　他们似乎以为还要费一番力气才能挣脱阻挡，结果力气没处使没刹住冲了进来。

　　白无常扶了扶帽子，语调奇怪道：“这佛门圣地还真不好进，最讨厌进来办事了，傀儡进来不，还得我们亲自来——”

　　黑无常接着道：“明明烧了通行令，做什么还拦着我们。”

　　“算了算了，办事吧。嚯——！”

　　“我说是啥呢，傀儡勾了十四个魂都丢了，全跑到盛光寺，原来是聚魂灯点亮了。”黑无常往前走了两步，手上的铁链发出令魂胆寒的声音。“害我们丢了这么多魂魄没法向上面交代。”

　　白无常烦躁道：“走吧走吧，小心着点别碰着这火。”

　　他们开始一个一个的抓魂魄，抓到一个面前就浮现一张黄色的纸张，上面记录着密密麻麻的信息，应当就是生死簿。不过他们只能参考，表示没有抓错人，按着信息抓走了，用铁链绑着连成一排。

　　楚羿一直往后面躲，两个鬼差没有注意到他。

　　知道十四个人抓齐了，他们一致将黑洞洞的眼睛投到楚羿身上。

　　楚羿：“……”
第八十章     神息笔
　　“这里怎么还有一个生魂？”俩无常对视一眼，奇怪的问。

　　“我怎么知道。”白无常说到。接着转向楚羿问：“你是谁啊？”

　　楚羿歪了歪头，解释说：“我没死，就是不小心看聚魂灯，灵魂出窍了而已，喏——我的身体就在那儿呢。”

　　他指着自己的身体，林隐正担心的查看他的状况。

　　黑白无常看了一会儿，收拾了一下就打算走了。

　　楚羿见他们要走，连忙叫住：“二位大人，你们可否帮我一个忙，将我的魂魄送到身体里去？”

　　“我们只会勾魂儿，不会置魂，这里不是有个巫觋吗，你找他帮忙吧。”白无常说。

　　黑无常表情狐疑的他身上定住，不顾白无常的催促，转而问楚羿：“报上你的籍贯和姓名来。”

　　楚羿张了张口，想起籍贯才发现这个问题很危险。

　　他并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更没有籍贯，到时候查不到他的生死簿就是撒谎。而且他当时穿过来的时候分明是生死不明的，万一已经死了，被他们直接带走可怎么办？

　　想到这里，他不禁后悔自己刚才多事叫住他们。

　　另一边林隐发现情况不对马上叫了柯山，柯山观察了楚羿的身体一会儿，能够感受到他的灵魂还在屋子里。

　　但是阴差的威压阻挠了他的感官，柯山还不知道屋内的魂魄被收了，还得看顾着司徒婠的肉身不被侵占，分身乏术。

　　他闭目查看，楚羿感觉到他在寻找自己，连忙喊道：“柯山、柯山！”

　　转而对两个阴差道：“不劳烦二位大人了，我朋友在找我了。”

　　柯山唇齿不启，声音却在房间内响起：“楚羿？”

　　“诶诶！”楚羿连忙应答，顾不得身边的两位阴差，赶紧跑过去解释道：“我看聚魂灯的时候不小心魂魄离体了，快救救我！”

　　柯山似乎没想到他这么迷糊，顿了一下说：“你等一下——”

　　“怎么了？”林隐忙问他。

　　那边柯山在跟林隐解释，楚羿连忙补充一句：“不用撑着结界了，屋子内的魂魄都被收了，这里、这里有两位鬼差大人……”

　　这时候黑无常本来就黑地像锅底的脸色看不出来喜怒，但是语气冰冷。“报上籍贯来。”

　　“啊，这，我的籍贯……我忘了。”楚羿支支吾吾说不出来，祈祷柯山快点。

　　白无常也发现了不对，他们拧眉对视一眼，手上拿出一个小小地薄本子和一支笔，笔尖沾着淡淡的金色墨汁，白无常道：“这是神息笔，世间一切因由都会在笔下被书写，你支支吾吾左右言他，心中定时有异，现在赶紧老实招来，若是被神息笔发现有什么欺瞒，地府会重重审判你！”

　　楚羿张了张嘴，看着那个笔尖有点愣神，他脑中飞快的运算着想想出什么办法，若是柯山有办法让他回身的话，这俩鬼差对活人应该没有什么办法吧？

　　这两秒的犹豫让他们失去了耐心，白无常启动神息笔，笔尖悬浮在本子上，二者无力自动。

　　散发着上古纯质灵气的笔轻轻晃动，像是有一只手执笔书写一般，楚羿看着，咽了咽口水，张嘴生怕自己一出声会把心脏从嗓子眼里吐出来。

　　这时候柯山还在使咒让自己的灵魂出窍，但是不知是不是黑白无常使用了法术，他并没有成功。只能换个方法，开了混元眼，看见屋内的场景震惊了一下。

　　“阴、阴差？”他惊讶道。

　　但是没有人有空理他，随着神息在一点一点的动作，楚羿脸色越来越难看，这东西真是那么玄乎的话，他的来路岂不是就被发现了。

　　那会怎么样呢，会被送回去吗？那最好了。

　　他喉结滚动，咽了口口水。

　　神息洋洋洒洒的书写了一整页，还未停下。黑白无常从未见过如此奇状，互相对视了一眼，楚羿紧张的看着他们。

　　柯山不知道情况，走进他们身边，左右看看，目光定在那只笔上，瞳孔一缩，喃喃道：“难道这是……”

　　白无常抽空斜了他一眼，警告道：“念你修行不易，此乃地府圣物，尔等瞻仰便可。”

　　柯山连忙垂下眼眸，恭敬道：“柯山不敢。”

　　神息乃是上古时期最早掌管生死的天神——神息用来记录案册的工具，每一个灵魂从第一次诞生于天地时就被神息笔记录在册。时间所有的灵魂、包括后于神诞生的仙界众仙，此物都知道一切因缘。后来天神陨落，以身体化作了冥界，地府随之诞生，这支笔便是地府的圣物，只有酆都鬼王才能掌管的，此刻不知为何会现身在此处。

　　黑白无常在神话中的地位各不相同，多是类于公务员这样子的，地位出于比较底下的小领导阶层。但这都是传闻，如今看来并不可信，不然为何他们能随意使用神息笔。

　　此物乃是存在于传说中的圣物，其蕴含的上古神力是他们这些探取天地灵气的修行者十分惧怕的存在。

　　没有人注意到林隐目光在神息笔上停顿了许久，眼中思绪混乱，表情难以捉摸。

　　最后神息笔终于停了下来，几人的心都悬了起来。

　　两无常连忙上前查看情况，薄薄的纸张并列排了好几张，一般一个灵魂的来路短短几句话就能写清楚的。

　　神息笔有灵性，十分怕麻烦，只简单审判他的功德和罪孽，其他的要细细询问才会写出来。他们哪里有能力询问神息笔，最多就能使用最基本的功能而已，但是它写的如此详细，便是酆都鬼王来了怕也是问不出这么多细节吧？

　　只见上面写着：混沌后期，诞与……

　　一道深色的光芒闪过，册子上金色的墨迹一下子消失不见了。

　　与神息笔共生的神息册已经失踪了，这些册纸是花了不少心里制造的，能够与神息笔公用的，且只能使用一次，这次洋洋洒洒用了这么多，黑白无常心中的肉疼自不必提，但是还没看是看咋就没有了？！

　　花了整整三页册纸，这玩意儿宝贵的很，回去说不出个原因来怎么跟上头交代呀！

　　两人肉痛的厉害，但是没办法，神息笔书写的上古时期天神的文字，他们观看有障碍，每一次使用都要将册子好好地保存在地府的宗卷室内，专门找人翻译，这会儿只看到个墨迹，可咋整？

　　白无常收回神息笔，看着册子上面模糊寡淡的字迹，拧眉思考了半晌，才小声说：“难道是用太久，没墨了？”
第八十一章   掉马预警
　　黑无常煞有介事的点点头：“可能是，回去就这么解释。把人带走！”

　　他们压根没有往有人搞鬼这方面去想，因为能动这神物的人，这世界上不存在。

　　说完他们就上手直接把楚羿逃走了，哪怕他是个生魂，只要是魂魄状态，就可以被鬼差带走。

　　“哎哎——”楚羿抗拒的想挣脱，一边看向柯山。

　　柯山连忙阻止他们：“二位大人请留步……”待他们停下来，接着道：“此人分明是生魂，寿数未尽，只是受了聚魂灯的影响魂魄离体了而已，为何你们要将人带走？”

　　两无常看着他，语气是公事公办的刻板架子：“此人身份可以，需得先带回地府审查一番，若是没有问题必会放他回来。”

　　“不要，我没有问题——你们一定是误会了。”楚羿解释道，一边试图往后躲开，但是手上的铁链重达千斤，像是拽着他往地上死死钉住一般。

　　“二位大人肯定是误会了，他只是个普通人，未曾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情，您们就高抬贵手，通融一下吧。”柯山态度十分谦卑，白邕国崇尚死亡，作为祭司自然经常跟地府的阴差打交道，“肉身离了魂魄就保存不了了，即使到时候查出他没什么问题，也来不及了呀……”

　　他说的字字在理，若是平常两人也就不计较了，但是今日不同，他们使用了神息笔和神息册，结果什么没留下，不带个人回去没办法交差啊。

　　两人口气生硬冷漠，道：“你无需多言，地府办事自有章程，轮不到你一介凡人来置喙，若是肉身坏了，地府自会给他一个好去处、安排个好胎！”

　　楚羿双目圆睁，双手努力挣脱锁链：“我不要！我不要投胎！”

　　没想到只是一次意外，这么不好收场，鬼神之事最好不要沾惹，因为他们不讲人请味。都是死了几百上千年的老鬼了，早就忘了做人是什么感觉，所有的牵绊都是浮生一梦罢了。

　　他们自然觉得楚羿下辈子安排个好歹，舒舒服服过一生就是最好的补偿，这辈子就这么算了能算什么。

　　楚羿不想英年早逝，林隐还在这里，他还没回家，就这么突然死了算怎么回事？

　　两个阴差油盐不进，非要带走楚羿，最后不耐烦地说：“我们还忙着呢，这么多魂都等着我们去收。没工夫跟你耗着！”

　　他们是真的生气了，态度坚决，这时候柯山再也不能接近他们了。

　　眼睁睁地看着楚羿被铁链拴着，在那十四个人之后就要被带走。白无常举起招魂幡走在前头，黑无常拿着锁链在后头，就要穿墙而过，前面的人都走了，饶是楚羿再不愿意，手脚也不听使唤的跟着飘着。

　　眼看前面的人都走了，楚羿任命般的卸下了力气，最后回头想看一眼林隐。

　　一道青色的身影出现在眼前，他眼睛一花还没看清楚，就发现自己手上一轻，身上的束缚一下子就消失了。

　　手腕上已经被勒得青紫的，一只骨节修长的手把他的手腕抓在手里，楚羿还没反应过来，耳边响起一道清冷好听的声音。

　　“慢着。”

　　楚羿抬起头，看见林隐面无表情的侧脸，目光冷冽地看向身旁的黑无常。

　　“大胆——”黑无常脸色一变，周身阴气四溢，身体陡然蹿起两米高，原本跟他们差不多高的人一下子充满压迫感。

　　楚羿得了自由下意识就想往回跑，掉落在地上的铁链腾空袭来，就要抓住楚羿的手脚。

　　楚羿跳起来躲避，被林隐牢牢抱在怀里，铁链在要碰到他时骤然软倒在地。

　　“这……阿隐？”他抱紧林隐的腰，小心翼翼的看向他。

　　林隐清冷瘦削的脸庞近在咫尺，他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的眼神，像一柄锋利的寒剑，淬满了寒霜。他的人是冷的，眼神是冷的，就连放在自己腰间的那只手，都是冰冷的。

　　黑无常无端泄了气，两米多高的身子又变回了原来的样子，黑沉沉的脸阴森可怖。

　　林隐低头看像他，那股陌生的气质消散的无影无踪，眼里是无限的心疼。

　　他轻轻握住楚羿的手腕揉了揉，低声问：“疼吗？”

　　他一脸认真，眼中满是关心和温柔，仿佛刚才的冷肃只是错觉，楚羿呆愣道：“没、没事……”

　　林隐抿唇，坚毅的下颌微收，对着楚羿温声道：“别害怕。”

　　“……嗯。”

　　柯山站在后边，试图过来抢人，没想到林隐先了一步，这时候马上上前走来，站在他们身边。

　　他目光在林隐身上，心中疑问颇深，但是现在时间不对，张了张口也不好问。

　　一阵叮叮咚咚的声音响起，黑无常往后退了一步，白无常穿墙而过折返回来了。

　　“你们胆敢阻碍地府办差！”两个老鬼脸色一变，之前还算正常的面容变得青面獠牙，口中猩红色的舌头就冲着他们袭来。

　　林隐抱着楚羿岿然不动，柯山不得不往后躲避，手上快速捏了一个诀，口中念咒，一朵形状浅淡的巨大莲花自他身前绽放，挡住了这一下重击。

　　“二位先冷静——”

　　这边楚羿手上抓着林隐的手臂眼睁睁看着红色的一条就冲着自己面门而来，吓得紧闭双眼。

　　这一瞬间有数百个念头闪过，最后沉淀下来的就是：算了吧，跟他们去，别连累了林隐和柯山他们，大不了就是一死。

　　预想中的疼痛、被舌头缠裹的感觉并没有出现，耳边传来无常不敢置信的声音。

　　“怎么会……”

　　楚羿颤抖着眼睫缓缓睁开眼，斜晲着两个人，发现他们不见了。

　　“诶？”他低头发现黑白无常的纸人，小小的，只有巴掌那么大，站在地上几乎要被忽略了。

　　两个纸人乍一看是假的，但是神态、动作都栩栩如生，长得跟那俩真鬼一模一样，而且仔细看它们的表情还在动……

　　“你是什么人！”

　　“怎么能把我们变成这个样子！”

　　听见熟悉的声音愤怒地控诉着，楚羿吃惊的张大了嘴巴。

　　这是什么情况？

　　他最先想到的是柯山，冲他佩服的看过去，结果发现他也是一脸惊呆的模样。

　　视线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最后缓缓落到了身边的林隐身上。

　　他正一脸纯良的低头看着他，僵硬的表情都在表达着心虚。
第八十二章    我很厉害
　　安静沉默了这一会儿，黑白无常的表情十分生动，愤怒的想要便会原来的样子。因为他们出了问题，外面的铁链掉了，被牵引的魂魄挣脱了束缚就要逃跑，一时间鬼魂四散。

　　白无常怒吼道：“不许跑——！”

　　柯山连忙去帮忙抓魂，还要防止他们趁机跑到聚魂灯里去。

　　这些动静都不能让楚羿分心，他专注地看着林隐的脸，心中疑问太多，不知道说哪个好，开口只是干巴巴地道：“你能看见他们啊？”

　　林隐愣了下，没想到他会这么问，心中忐忑，喉结上下滚了滚，声音艰涩：“……嗯。”

　　相处了这么久的人，楚羿怎么可能不知道他的性格，心虚、有事瞒着他的时候就是这个反应。他眨巴了一下眼睛小声说到：“他们为什么变小了呀，我、你做的？”

　　“嗯。”

　　“得罪了他们，我们都会被抓走。”

　　“他们不敢。”

　　林隐手一挥，地上两个小纸人变成原来的状态站在他们面前。

　　当了几百年的鬼差，人间谁不给他们几分面子，他们一时间还真咽不下这口气，还要教训林隐，直接就要勾魂，结果发现自己的法术并不起作用，白无常不死心，摇了摇招魂幡，口中颂念咒术。

　　林隐岿然不动，甚至连柯山和楚羿都没什么反应。

　　“这怎么可能？”他喃喃道，不可置信地问：“你到底是什么来头?！”

　　“桃山的——聻。”两片淡粉色的唇瓣微微启合，随着话音渐落，一股浩荡的威压自林隐周身散开，他的容貌渐变，身量拔高几寸，原本比较稚嫩的五官发生细微的改变。眼角狭长，嘴唇削薄，一张华美至极的脸出现在众人眼前。

　　楚羿被他紧紧抱住，这时候下意识就想挣脱，没想到对方扣得死紧，就害怕他逃走一样。

　　他瞧着身边陌生又熟悉的男人，心中思绪紊乱。

　　原本林隐偏少年的稚嫩面容就是及其精致俊秀了，这个男人虽然隐约能看出之前的影子，但是更加成熟。完全不同的长相；一双黑沉沉的眸子，虹膜泛着淡淡的金光，黑袍长发充满了邪性和——神性。

　　对，就是神性，楚羿感觉自己的腿一直在软，有种想给他跪下的感觉。

　　随着他周身威压的释放，在场内的所有鬼魂瞬间哭嚎着跑远了，在墙边、院子里、屋内床边的魂魄一眨眼就不见了。

　　人死为鬼，鬼死为聻，鬼于聻来说就是可以随意吞噬的存在，每一个魂魄从诞生之初就被打上了惧怕聻的烙印，在他周围没有鬼敢停留。

　　作为几百年道行的老鬼，黑白无常虽然没有马上逃走，但是也冷汗连连，跟深处寒冰地狱时的恐惧一样，坚持了没到三秒便夺路而逃。

　　一时间屋子内所有杂七杂八的东西都不见了，只剩下两人——还有一个躲在灵玉里的柯山。

　　柯山也是魂，本来就不稳固，差点被吓得魂飞魄散。

　　楚羿虽然不太明白，但是还是知道林隐奇怪的威压对鬼魂有致命的压迫感，看着柯山魂魄聚散不明的样子吓了一跳，赶紧提醒他：“快收起来，柯山、他有点受不了。”

　　林隐——男人马上收回威压，这种无形间的压力十分玄奥，看不见摸不着，但是一旦消失，就连楚羿这个凡人都感觉周身呼吸通畅了不少。

　　楚羿挣脱他的手，没挣开，那人低声道：“你去哪儿？”

　　“我看看柯山。”他不敢直视男人的眼睛，颇有些不自在地回答。

　　感觉腰上的手这才松了力道，楚羿慌忙跑过去抱起床边的灵玉，在表面施加了一个禁咒，防止柯山魂魄无法控制的跑出来，再将玉放在聚魂灯下。

　　灵玉表面流动着绿色的荧光，柯山的魂魄这才被安抚住了。

　　床上司徒婠情况也有点不妙，但是好在有聚魂灯的安抚，不然刚刚可能要硬生生的被吓得魂飞魄散。

　　他查看了一下司徒婠身上的咒，那条黑色的蛇形印记已经在加深了很多，蛇身上的鳞片若隐若现，司徒婠的灵魂正在被缠绞着。

　　楚羿脸色不太好看，目前没有别的法子，只能在聚魂灯下将养着。

　　做完这些事情，心思回到现在的处境上，楚羿身体僵硬地不知道该做什么，身后那到仿若实质的视线灼烧这脊背。

　　他转过身，看着还是站在墙边的男人，对方似乎也很紧张，高大的身体在这边有手足无措的拘谨感觉。

　　隔得远了再看他，哪怕对方周身没有丝毫灵气，楚羿也觉得这人尊贵无匹。他轻轻咳嗽一声，张了张嘴：“林、林隐？”

　　他笑了笑，这时候才能从那双狭长的凤眼中找到一点林隐的影子。“是我。”

　　这样子倒是给楚羿整不会了，他搓了搓手，小步到桌边坐下。转头与他对视。

　　“……”片刻后，他指了指身边的位置，小声说：“要坐下吗？”

　　“好。”

　　林隐走到他旁边坐下，楚羿小心的打量着他，心中真的无法将这人与林隐对上，甚至有种失恋的感觉。

　　其实早在林隐说出各种理由要跟着他时，他不是没有怀疑，只是相信他不会害自己，也许有什么难言之隐……或许他说的都是真的，什么失忆、什么找东西，都是真的。他也愿意相信。

　　只是万万没想到会在某一天变成另外一个人……

　　这让他心里一时真的难以接受。

　　而且……而且这人这么高，压迫感十足，怎么跟之前的林隐联想起来嘛！

　　“你害怕我？”林隐问，他的声音也随着外貌变化了一些，原本清澈的青年音变得更加低沉、沙哑。

　　楚羿抬起头，严重满是无措：“没有哇。”

　　他垂下眼眸，遮住眼里的无奈，没有说话。

　　楚羿手上抓了抓自己的袖子，眼珠子四下乱转，想了想决定打破沉默：“你到底是什么身份啊，鬼差都害怕你……”

　　林隐看着他的脸，将他的无措和紧张都收进眼底，温柔像是能将人溺毙，“我是鬼域桃山的主人，非人非鬼，非神非妖，超处六界之外的存在。”
第八十三章
　　楚羿呼吸顿了顿，听着这个名字莫名感觉很熟悉，“什么地方？”

　　林隐看着他，神态与从前别无二致，这样楚羿心里的不自在好了不少。

　　“鬼域桃山，灵魂死后会去的地方。混沌初开时世间随之诞生的就是神明，神明的陨落不是徇身于天地、归为混沌灵力，就是化为聻归往鬼域桃山，最后在万万年的演变中变成希、夷，最后还是收归与混沌。”林隐给他解释着，眼中如深渊一般，深邃悠远。

　　“鬼域桃山是祖神为神设下的禁制，就像是人不断轮回转世、最终灵魂不断地被消磨直至被消磨殆尽归于混沌一样，神作为祖神创下的‘物件’，最终也是要以某种方式归还给原主的。”

　　“所以你是神吗？”楚羿在听到他的这番话额时候总是会不由自主的想到科学，但是那完全不适用于这个世界。“——或者说，曾经是神。”

　　“很久之前吧，久到我都快忘记了。”林隐无声的笑了笑，嘴唇牵扯出一个弧度。“当初的神现在大多已经消散了，剩下的也化作希夷，丧失五感，不能听不能言，偌大的桃山只剩我一个尚在聻形的‘神’了。”

　　男人长着就一张年轻的面容，眼角连一丝细纹也无，但是楚羿却看见他那沧桑无欲的眼神。那是一种他难以理解的寂寞和漫长的孤寂才能打磨出来的眼神。这个男人的威严、冷漠都化作看向自己时的温柔和怜爱，像是在看一个孩子，莫名的慈爱。

　　记忆就像是被撕开了一个口子，他看见眼前的男人坐在神座上，身边时无尽的黑暗，他总是坐在神座上发呆，目光悠远又宁静，像一尊没感情的雕塑。

　　但是他时而会垂下眼眸，百无聊赖地冲他微笑，与他说话。自己好像攀附在他身上，这时候他便会露出怜爱的目光，也只有这时候，他眼中的寂寞才会消退。

　　短暂的记忆触碰到了楚羿的思绪，他感觉自己的心脏不知为何有一种近乎窒息的闷痛感，痛地他难耐的弯下腰，用尽最后的力气才能咬住嘴唇不泄出一丝痛吟。

　　林隐看着他，手上微微一动，像抱小孩一样将青年抱紧怀里，宽厚的手掌轻轻抚摸他的胸膛，感受着里面跳动的心脏。

　　楚羿抬起头看向他的脸，微微有些失神。

　　说不清此刻他到底是怎么了，随着男人的话语，他总觉得好难过好难过，仿佛那无边的孤寂是自己亲身经历过的。

　　终于，他问出了一个没有原由、好像不该出现的问题。

　　“我是谁？”他看着男人金色的眼瞳，里面倒映出自己茫然的脸。

　　林隐摸了摸他的眼睛，发出一声缓慢而沉重的叹息，他轻声道：“你会知道的。”

　　他知道这些话牵扯到了楚羿灵魂深处的记忆，但是现在还不能告诉他，这一切应该照着原来预定的路线走，让他自己去发现一切。

　　洁白细长的手指轻轻拨弄这青年卷翘的睫毛，让他不得不轻轻闭上眼睛，楚羿闭上眼后就失去了意识。

　　——

　　再次醒来时是在禅房的卧榻上，楚羿惊慌失措地起身，看见了坐在一旁守着的林隐。

　　“你还在。”他下意识道，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

　　“不然我要去哪里？”林隐奇怪的说，伸出手替他拢了拢脸颊边的头发。

　　楚羿揉了揉脑袋，没有拒绝他的动作，感觉脑子有点昏沉。“我什么时候睡着的？”他想了想问。

　　“你太累了，刚在说着话就睡着了。”他轻声说道，柔声问：“要起来吗？”

　　“要……柯山他们呢？”

　　楚羿这才反应过来房间换了，另外两人不见踪影。

　　“在隔壁。”

　　林隐握住他的脚替他穿鞋，低垂着眉眼和头颅。

　　楚羿轻轻挣了挣，被轻柔的力道不容置喙地握着。他低下头去看，自己的脚在男人的手上，洁白莹润的脚背上隐约可见淡青色的血管，脚趾红润，泛着淡淡的粉。握着它的那只手还是一样的骨节分明、苍白纤长，只是更加大了一些。

　　这样恍惚间让他感觉还是之前的林隐在照顾他，只是一抬头看见黑色的衣袍和披散着的长发。

　　林隐替他穿好鞋子，一抬头正对上楚羿出神的脸。他笑了笑，天地都为之失色。

　　“你在想什么？”

　　“想林隐。”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脸上的笑容缓缓变淡。良久才轻声道：“你还是不习惯我现在这个样子吗？”

　　楚羿目光在他的脸上、身上转了一圈，不带任何审视意味，最后道：“不必了，既然都是你，那也无妨。”

　　“你若是喜欢，我便变回去。”

　　“不必。”

　　心中说不出什么郁结，楚羿撑起身就要下床，没有注意到语气有些干涩。

　　林隐一把抓住他的胳膊，阻拦了他的动作，上身用力将人推回床榻上。

　　楚羿身体没什么力气，刚睡醒还有些绵软无力，就这么毫无防备的倒在床上。

　　“做什么？！”

　　林隐靠的极近，伏在他身上，鼻尖贴着鼻尖，金色的虹膜扩散到整个眼瞳，他语气有些慌乱地问：“既然都是我，那你现在还喜欢我吗？”

　　楚羿脑子发懵，这个问题让他不知道如何回答。

　　喜欢吗？他敢说自己喜欢的是林隐这个人，而不是那张脸，但是为什么在他变了面貌之后会有一种陌生、生疏的感觉呢？

　　明明他现在还是一如往常一样对自己，但有些东西终究是变得不一样了。这让他一时间有种失恋般的失落感。

　　“我、我还是喜欢你的。”面对着近在咫尺的人，楚羿对着金色瞳孔里的的倒映，起誓般地说道。

　　林隐定定的看着他几秒，保持着伏在他身上的动作不变，最后低下头狠狠吻在他的唇上。

　　厮磨、轻弄，最后迫使他张开唇舌迎上交缠。楚羿感觉自己的感官在慢慢的寻找熟悉的感觉，最后放纵自己迎接他的进攻。

　　一吻毕，林隐鼻尖低着他的鼻尖，看着他微微水润的眼睛和红润的脸颊，看他急促的喘息，时不时轻轻啄吻一下他的唇珠。

　　刚才手上无意识的保住了林隐的腰，楚羿也没放下来，依旧紧紧抱着，这人身体硬硬的、也冷冰冰的，以前好歹还有所伪装，只是比较微弱而已，这会儿完全没有心跳没有呼吸和任何生命体征。

　　他还有些喘息，单纯好奇的小声问他：“你不是死了，也会有，咳、欲望吗？”

　　林隐笑了笑，轻轻用下腹往下顶了顶，蹭着楚羿微微有些昂扬的小兄弟。

　　“唔嗯……”楚羿发出一声难耐的呻吟，长久没有发泄，接个吻就能有感觉，被这么一碰更加不行了。

　　“别——”他轻声到，试图推开身上的身体，“这里是阐室，佛、佛门重地，不可白日宣淫……”
第八十四章    那啥后
　　楚羿再次穿上鞋子从床榻上下来，刚落地踩在实处还有点不踏实的感觉，站起身整个人轻飘飘的。

　　林隐在他身后，虚虚的把手放在后背处扶着，楚羿丝毫没有察觉，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是方丈的居住的院落，只是没有什么人，院子中间的那颗菩提依旧绿意盎然，舒展着枝丫。日头正好，晃得人眼睛都睁不开了，楚羿眯起眼下意识要伸手遮挡在额前，突然眼前一片阴影。

　　他转头看了一眼林隐，便知道是他做的。

　　进了隔壁阐室，司徒婠依旧躺在床上，暂时还没有别的鬼魂闯入。因为聚魂灯特殊的能力，所有鬼魂都本能的想要靠近，但是就犹如飞蛾扑火一般，灯本身既能养魂又能噬魂的，除非像司徒婠这样有特殊使用方法，一般鬼魂贸然靠近就会被烧成灵气消散掉。

　　这也是为什么柯山费力要阻挡它们的部分原因。

　　聚魂灯悬浮在司徒婠和灵玉的上方，散发着幽幽的能量滋养他们的灵魂。楚羿看了一会儿见没什么问题了，就回到桌边坐下。

　　“你不必时刻守着他们，只要我在，这附近不会再出现魂魄。”林隐替他斟了一杯茶，递到他手边。

　　楚羿伸手结果，张口声音有些沙哑，他奇怪地问：“你不是神吗——”

　　“那是曾经。”

　　“好吧好吧，现在不是也很厉害，为什么不能帮助司徒婠除掉身上的咒印，而且之前为何要变了模样骗我们？”他喝了口水润润喉，但是嗓子里的不适就跟身上某处一样，不能忽视。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骗你的。”他有些无奈地说，“我本不属于这个尘世，与六界之内的圣灵不能产生任何因果，一旦牵扯颇深的话就会将我遣散回鬼域，并且再难出来。否则就会直接身陨化为混沌灵气，这是我贸然从鬼域出来的代价。”

　　“所以你只是能吓唬吓唬他们？”楚羿没想到事情会这样，怪不得之前林隐一举一动都十分小心，看起来虚弱不能自理，其实是因为要时刻小心谨慎不能牵扯到一切生灵因果罢了。

　　根据他所说的那么严重，现在楚羿想想还有些后怕：“你要是不小心踩死一只蚂蚁……那岂不是？”

　　林隐点了点头，“我有注意这些。至于那些阴差鬼怪之流，听闻在地狱之下、幽冥之上，还有一个聻狱，由人死后的鬼化成的聻都是食鬼的，对聻的恐惧是鬼的本能，我虽不是聻狱的，但是可能我的威压更深吧，他们更加害怕。不过没关系的，六界之中无任何能力能够伤我。”

　　他看起来少言寡语，没有什么存在感，实际一只是最谨小慎微的，因为一不小心就要承受难以接受的后果。

　　“我不明白，既然这样，为何你还要从鬼域出来，你、你不害怕吗？”

　　“我弄丢了一个很重要‘东西’，即使是在六界之中，我也要找到他。”林隐淡然的说，神情莫名与初见时青涩内敛的青年重合在了一起。他看着楚羿，眼神很亮：“若是没有他，我就算在桃山也会选择化作希夷静静等待消散吧。”

　　楚羿听到后面，忍不住有点酸涩，“这个‘东西’是活着的吗？”

　　“嗯。”

　　“哦。”楚羿干巴巴道，心中泛起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意。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能让他不顾生死也要来寻找，甚至没有它就不活了。

　　脑中突然就想起来，当初他一开始在青石镇给林隐看过一次手相，其实是根据他当时身上的气场能量来探知心里活动。

　　事实上根本不用观察，当他一触碰到林隐的手，便能切身地体会到他焦急、渴望和如海潮般翻涌的思念之情。他当时还做出了定义。

　　你在找一个人，一个很重要的人……找了很久很久……

　　当时并无特殊情感，但是楚羿第一眼确实对这个青年有过心悸。可笑后来日日相处，情思渐生，他忘记了最初的那件事。

　　实际上他现在回想能够发现，所有人的气场他都能看穿，唯独林隐，在第一次过后就再也没有看清过他的内心。

　　很多事情并不是毫无征兆的，端倪都隐藏在那一层薄薄的纸张后面，已经能够窥见一点了。只是楚羿从来没有怀疑过林隐哪怕丝毫半点，所以才会在看清真相时不知所措。

　　楚羿侧着脸，垂眸沉思，阳光透过薄薄的玻璃纸在他的侧脸上。能看见半边脸上细小的绒毛，另外则在阴影处，莫名显得落寞。

　　林隐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见他忽然没了声音，他自己也没有在继续这个话题。

　　这盛光寺建在深山之上，周边花草林木繁多，正午也安静不到哪里去，时不时一声清脆的鸟啼传来，跟着心情的变化而产生不同的作用。

　　原先楚羿还觉得配合着清幽的幻境十分悦耳清脆，现在莫名觉得嘈杂。

　　见他情绪起了波动，林隐提议道：“不必守着他们，让他们在此安静的躺上几日就成了，我陪你出去转转吧？”

　　楚羿闻言转头看了眼榻上的人，迟疑道：“我不放心……”

　　“没关系的，佛门圣地，一般精怪进不来的。”

　　楚羿还是有些犹豫，最后点了点头，“那好吧。”

　　他们一起出了阐室，这里是主持方丈的住处，自然比较高雅，朱红色的瓦片屋顶，黄色的墙面，在靠近地面的缝隙里长了许多杂草，还有些斑驳脱落的墙漆。

　　林隐也不避讳，牵着楚羿的手出了院子。这个时间点很少有在外面室外闲逛的人，只有几个小僧站在廊下给花草植被浇水。

　　寺庙在半山腰，背靠一大片山川，站在殿外的场地往后看，青濛濛的一片看起来反倒不那么热了。

　　他们顺着小径往前走，楚羿不知道方向，不知不觉走到了寺庙偏门的地方，小门打开着，往下是一片白色的石廊和长阶，佛门有‘五十三参，参参见佛’这个说法，这个台阶看高度应当是如此。

　　楚羿站在石廊上，观察着最近的栏杆上的浮雕，每一根柱子上都雕着一个金身盘坐着的佛，柱身刻着看不懂的梵文。

　　楚羿觉得看着十分精致，靠近了想仔细观察一下他的刻痕，脚下下台阶的时候没有注意，不小心一个趔趄。

　　“小心点。”一只手自身后伸出来，揽住他的腰身，一具凉凉的身体贴了上来。

　　楚羿脸色有点不好看，身上被他努力忽视的不适感终究还是存在的，他轻轻地呼了口气，站稳了身体。

　　“没事。”他轻声道，林隐的身体就靠着自己，发丝落在他的后颈和耳根，痒痒的。

　　林隐知道他的尴尬，松了手后站在一边。楚羿抬起头，多佛雕的兴趣也没多大了。

　　长长的石阶下面，一个拿着竹笤帚的年轻僧人仰着头看着他们。
第八十五章      吃不饱睡不好
　　长阶往下是幽深的树林，一条潺潺流动的小溪缓缓从山上往山下流去，横亘在寺庙外面，在风水上来讲，这是及其好的住所。

　　楚羿眯起眼睛，眺目望着下面，有点不好意思的样子，正好看见底下的小僧。

　　距离太远看不清，只能瞧见一个光光的头，在阳光下和背后很远处的溪水一起泛着粼粼的光。

　　“有人？”他下意识疑惑地想到，回头看了看林隐。

　　林隐牵着他的手，凉凉的体温给他降下燥热，不得不承认，夏天身边有这样一个避暑的‘好物’真是时刻都想跟他贴在一起。

　　但是楚羿脸皮及薄，二人第一次做完没有一夜同眠的温存，相处起来楚羿总是忘不了前不久床榻交缠的画面。

　　林隐倒是没什么，依旧是那样子，眼瞳恢复了黑色，只是里面流动着淡淡的金色的暗光，不仔细看看不见。楚羿发现只有在他情绪起伏比较大的时候金光才会比较明显，比如做那事的时候……眼瞳完全变成了金色。

　　“是在扫地的弟子，不必管。”林隐沉稳的声音对他说，一边牵着他顺着台阶往下走：“要去山涧看看吗？”

　　楚羿看了眼前面的景色，小溪倒是还算好看，只是他现在身体很累，被折腾惨了，就算林隐给他用了法术治疗，其中隐秘的疲惫只有自己知道。

　　他脚上犹豫着，林隐就等着他。

　　“……”他不好意思说好远，下去了待会儿回来上台阶更难。

　　“是不是累了……”林隐摸了摸他的脸颊，轻声说道。在楚羿的默认下转身将人横抱而起，往回走。

　　“！”楚羿没想到他说抱就抱，还是这种传说中的公主抱，本来就微红的脸颊更加滚烫，他看见下面的小僧已经低下头念佛偈了。

　　他推了推林隐的胸膛，小声道：“快放我下来，我还好的，能走能走！”

　　林隐抱着他缓缓往回走，搂着他腰间的手有源源不断的灵力输送进来，让他放松身体，感到舒服、轻松。

　　“既然不舒服，我们就回去吧。”

　　“我没有不舒服！”楚羿嘴硬道。

　　吵嚷着回到寺庙里，路过庄严的宝殿，楚羿看了两眼不好意思进去。

　　当初原本是想进来看看的，但是先前在人家的地盘上做了那种事情，他心里虚得很。

　　罗汉殿外有僧人双手合十，阖目低头。

　　盛光寺虽然是佛家，但也是中原玄门中的一支不小的势力，方丈和长老常年需要外出传道、讲经，楚羿他们来了第二天方丈就受邀前往蜀国王宫去了。

　　司徒婠的身上的咒术林隐不可以干预，他们只能一日一日的等待聚魂灯的作用。

　　柯山从灵石内苏醒的时候楚羿和柯山正准备前往寺庙的斋堂吃中午的斋饭，佛家比较讲究，饭食味道自不必说，楚羿来了几天都吃不惯，但是确实很容易饿，尤其他们和尚讲究过午不食，不吃晚饭不吃宵夜，到了晚上饿的受不了了只能让林隐带他去山下买吃的。

　　方丈的住处出去没多远就能看见小住在寺内修行人，男女分别住在不同的殿内，平日里也需要跟他们一起去修行，他们出去可碰见许多女众结伴去斋堂，其中穿着素净的老妇人领着一个妙龄女子在里面十分显眼。

　　他们只好走在人群后面一点，林隐还在嘀嘀咕咕：“他们的斋饭不好吃，规矩还多，我带你去山下买吃的好不好？”

　　俗话说举头三尺有神明，在佛门圣地楚羿格外害怕这一点，这寺庙佛光笼罩，宝殿森严让他不敢直视，听林隐说着人家的坏话连忙提醒：“小声一点！你要是嫌麻烦也不必陪我过来这一趟啊，我自己去吃就行了。”

　　“不行。”他马上道，“不去就不去吧，晚上饿了你还要央着我去。”

　　楚羿心想一会儿一定要偷偷藏两个馒头带走。

　　然而这一顿并没有馒头，只有粳米和三个素菜，楚羿害怕饿的恨了，打了几碗米汤喝。

　　寺院的生活过得清苦，这也是佛家修行的必要因素，楚羿在男众这一列里，看见几个衣着富贵、身材肥胖的男人满脸痛苦的咽着饭菜。

　　其实楚羿感觉自己就跟他们的表情差不多，但是更苦的日子都过来了，当初在大山中食不知味、饥一顿饱一顿的时候都受了，这点口腹之欲倒也不是那么迫切渴求。

　　吃完东西他们还需要去伙房劈柴、挑水、找活儿做。寺庙不受他们的钱财，必须靠劳动来回报。

　　佛家重因果，林隐从来不去佛殿看上一眼，也不动这里的东西，做活儿这些也是楚羿自己去做。

　　几个女众在伙房内打扫，楚羿在院子里劈柴，此刻日头很高了，他摸了摸额头的汗水，林隐在他身边使了法术，倒是不热，累却没办法。

　　“还有多少？”他问。

　　林隐站在他旁边，陪着他砍柴，转头看了下堆在一旁的木材，说：“还有十五个。”

　　“好吧。”楚羿闷头劈柴。

　　他的体力倒是不至于这点累就受不了，但是这两天腰部使用过度了，重活干多了有点受不了。

　　林隐在一旁心疼坏了，轻轻给他揉按腰部，即便灵力能够缓解疲惫，但是使用过的身体终究会留下影响，他只能尽量减轻他的痛苦。

　　院子里倒是没人，但是时不时会有人出来，楚羿咬牙低声道：“不用按了，你在这按这么起劲，也没见你晚上快一点……”

　　林隐咳了咳，小声道：“我才一次——”

　　说起这个他就更来气，谁他妈一次一个多小时啊！可怜他区区凡人之躯，一边被干还要一遍被灵力修复，保持清醒的状态进行整个过程。爽是爽，就是腰子受不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一个女孩子拿着笤帚出来扫地。楚羿连忙动了动胳膊，离林隐远了一点。

　　他听着动静，认真的劈柴，林隐回头看了一眼，对上女孩的视线。

　　这个姑娘就是之前来时看见的比较年轻的那个，看着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身体羸弱，面色苍白，一身素净的罗群，头上只挽着一个素银簪子。她正站在檐下看着两人，被林隐发现后有点慌乱的垂下眼睫，转头走到一边扫地了。
第八十六章       要醒了
　　一时间院子里只有他们三人，楚羿顾忌外人在场，沉默着不愿意与林隐悄悄讲话。

　　这时候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哎呀小姐，你怎么做这种活，让我来就好了！”

　　楚羿转过头，看见一个妇人走出来，一把夺过女孩手里笤帚，十分关切道：“你身子弱，别在太阳底下晒着了，我扫完咱们就回去待着。”

　　这两人都是之前有过一面之缘的，楚羿对她们有印象。

　　那个女孩偷偷看了他们一眼，又垂下了头，林隐别过楚羿的脑袋，低声道：“快点劈。”

　　中年女人穿着还是首饰虽然简朴，但是能看出还是比较讲究，这个女孩被她称呼‘小姐’，应当是大户人家的人，就是不知道为何会到这盛光寺里修行。

　　楚羿看了一眼没有再管他们，身后传来扫把的竹枝划拉过地面的声音，过了一会儿，那个女人忍不住跟他们搭话。

　　“诶，两位小哥，你们是本地人不？”

　　楚羿劈掉的柴棍扔到一边，林隐弯腰给他捡新的起来，没有理会那妇人的话。

　　倒是楚羿回头看了看她，回答说：“不是。”

　　“哦，”她扫着地，一边走神，“你们也是信众哈……这盛光寺名声大，听闻这里的高僧多，很多外地的人也慕名而来呢。”

　　这倒也是事实，楚羿听完点点头，道：“是的。”

　　他话少，也不太擅长与陌生人交流攀谈，只能问一句答一句。

　　“你们是亲兄弟哇？”

　　“不是。”

　　“哦，那朋友感情好哇。”

　　“……呵呵。”

　　“宋妈妈，”女孩子脆生生的声音叫住妇人，有些嗔怪道：“你问人家这么多做什么？”

　　宋妈妈话多，体态丰腴，面善话多，楚羿倒是也不讨厌。

　　她笑嘻嘻的介绍自己的来处，说道：“我是山下蜀州张家的下人，这是我家二小姐。你们知道锦川绣坊不？”

　　楚羿挥动斧子劈道木柴上，举得太高不小心牵到了腰，失了准头劈歪了，又重新劈，随口道：：“未曾听闻。”

　　“哎呀，那你们原来的地方可是比较偏僻啦，锦川绣坊那个都没有听说过。咱们的的绣品在中原各地都是有生意的，今年还作为贡品上供给皇帝呢。张家在蜀州那可是大家族！”宋妈妈介绍起这些脸都红了，与有荣焉的样子。

　　楚羿听了没多大感觉，只是低头笑了笑。“是吗，那很厉害咯？”

　　“可不嘛……”

　　“宋妈妈……！”她们小姐似乎觉得有些尴尬，羞赧地提醒她低调一点。

　　“嗨，小姐，你怕什么，您出身高着呢，没必要遮遮掩掩的，而且我看这两个小伙子挺投缘的，不是什么坏人嘿嘿嘿——瞧着多俊啊……”

　　这人说话自带一股子热心肠的热络活泛，楚羿忍不住抬头看了看林隐，咧开嘴笑了起来。

　　林隐全程没插过嘴，后来那宋妈妈又问了挺多问题，言谈只见总是打听他们从哪里来的，楚羿他们只好说是从中原来的。又免不了一顿问。

　　终于把柴劈完了，楚羿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收了斧子到柴房里去。

　　张家小姐站在屋檐下，看见他垂眸退了一步。很讲礼数，倒是让楚羿整不会了。

　　最后宋妈妈还邀他们同行，楚羿不好拒绝。

　　从做饭的地方到男、女众住的寝殿有一段距离，盛光寺太大，还有一段山间小径要走，事实上前面是做法事、修宝殿的，生活起居的都在后山。

　　路上宋妈妈摇着团扇给小姐扇扇子，一边问他们：“你们是寺内的贵客吗？”

　　“不算是吧。”楚羿说。

　　“我瞧着你们住在方丈那院里，多特殊啊，那哪是想去就能去的地方。”

　　楚羿垂着手，路太窄，林隐只能微微靠后一点，但是两人挨地极近，“有别的原因。”

　　“不能说吗？”

　　“……不好说。”

　　“那好吧，我也不多这个嘴了。”宋妈妈用力摇了两下扇子，有些不得意地说。

　　女众的寝殿很快就到了，张小姐先向他们告辞，微微福了福身子，矜持得体：“二位公子慢走。”

　　“呃，告辞。”楚羿别扭的跟他们告别。

　　二人上了大殿的檐下平台上，宋妈妈还回头忘了一眼楚羿他们走的方向，已经消失在了茂密的丛林草木后了。

　　男女众的寝殿已经是在寺庙边缘，再往后走只有方丈的小禅院坐落在山间林里，一条小道通向那处。

　　“宋妈妈，您实在是太失礼了。”张小姐看着她，无奈地说，眼中略微有些不满。

　　“哎呀小姐，您是真没什么心眼呀。这盛光寺是想来就能来的吗？那个不是家里添了多少香油钱才能进来修行，就连您也都只能与那些女众住在一起，他们却住在方丈主持的院落，这身份和家世肯定不简单。往后咱们多接洽接洽，总没有坏处不是？”

　　张小姐拿手绢捂住口鼻，剩下一双杏眼瞧着宋妈妈，倒是没再说什么。

　　接下来几天楚羿发现自己老是能够跟张家那对主仆‘偶遇’，对方一如往常的热络，几次过后，楚羿也知道了她们的情况。

　　这个张小姐是张家庶出的，上头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姐姐，下头还有妹妹，从小身体弱。前些天因为生母因病去世了，加上自身身体不好，就到盛光寺清修，为生母祈福，顺便修身养性。

　　明面上是这个说辞，但是家大业大的张家就让一个仆妇陪着小姐来寺庙，本来修行清苦，不是人人都能受得了的。其中的隐情明眼人都知道不一般。

　　不过楚羿倒是对这些不感兴趣，只是偶尔跟林隐在一起时聊起来顺嘴会八卦两句。

　　聚魂灯下司徒婠的灵魂在日复一日地被修复好，咒印也随之缓缓变淡；柯山也沾了光，魂力滋养地充沛。

　　终于在他们来了近半个月后，司徒婠灵魂上的咒印彻底消散，只是人还在昏睡中。

　　这天楚羿只是习惯性的查看她灵魂的状态，随着咒印的消失，这段时间司徒婠的灵魂越来越强大，比之前还要厉害。他不明白这代表着什么，但终归不会是什么坏事。

　　他站在床边，发现司徒婠灵魂上的黑色咒印已经彻底消散不见了，连忙叫来了林隐，把柯山也叫了出来。
第八十七章     日常一章
　　柯山这段时间日常栖息在灵玉里，出来后玉灵也跟着现身。

　　玉灵还挺喜欢这里的，经常出来晃荡，也穿上了正常的衣服，此刻绾着一个简单的发髻，大部分黑发披散下来，依旧是漂亮的不可方物。

　　“主人要醒了吗？”他凑到床边蹲下。

　　楚羿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明明咒印已经消失了，可是——好像没有转醒的迹象……”他看了看柯山，有点失落。

　　柯山坐在床边，把手搭在司徒婠的脉搏出，确认道：“身体没问题，魂魄也没问题……”

　　“那是怎么了？”玉灵追问道。

　　这时候站在人群外面的林隐淡淡出声：“你们不必担心，她的灵魂依靠这聚魂灯，已经回到了鼎盛时期。聚魂灯的作用就像是洗精伐髓的灵泉，能取出魂魄中一切杂物，包括所有对魂魄有作用的咒术。不光是地龙绞魂咒，以前施加的咒术也会消失。”

　　楚羿想了一回儿，柯山马上反应过来：“你是说……？”

　　“你应当清楚。”

　　玉灵眨巴着眼睛，“清楚什么？”

　　柯山眼睛一亮，不知想到了什么，语气都激动起来，“白月牙当初为了正常转世到凡尘，封住了总觉得灵魂传承能力，也封住了自己女巫的能力，所以说，现在她的封印会解开？”

　　“解开自己的封印就会醒过来了，你们没发现她的灵魂变得更加强盛了吗。”林隐依旧没什么表情。

　　楚羿这才想起来，“怪不得啊，我早就发现了但是没注意，以为是聚魂灯的附加效果。”

　　接着就是等待司徒婠自己醒过来了，不过这时候谁也不好去打搅，只有柯山时常守在床榻前。

　　因为是魂体不方便在寺庙内随意走动，他经常就在床边坐一整天守着司徒婠。好像不会无聊，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玉灵没有禁忌，经常出来闲逛，这次他又出来，去院子后面的山林里玩了回来，走到院门时远远看见一道纤细的身影出现在小径转交哪里。

　　玉灵吓了一跳，下意识就想躲，但是对方已经看见他了，只好头也不回的跑进院子里。

　　刚好楚羿和林隐正要出去做今日份的活儿，从阐室出来关上门，就看见他一脸心虚。

　　“你怎么跑地这么急呀？”楚羿奇怪的问，见他似乎遇到什么事情一样，平常这边没什么人来，他跑出去玩了都是开开心心的。

　　小玉手里摘的野花被他轻轻揪了两下，他有点心虚地说：“刚才，外面有个人，看到我了。”

　　“看到就看到了，”楚羿关上门转身下了台阶，“你现在是人，被人看见又何妨？要随我们一起去吃斋饭吗？”

　　林隐在后头微不可查的笑了一下，这时候哪里有斋饭，他就是想骗玉灵去跟自己一起做苦力罢了。

　　玉灵眼睛一亮：“可以吗！”随即又失落的垂下了脑袋，“算了吧，被别人看到了不好说，我还是就在后山偷偷玩吧。”

　　“真的不去吗，”楚羿诱哄。

　　“不去了。”

　　“那好吧，你说刚才看见有人在外面，是什么人呐？”楚羿想起这个，随口问道。

　　玉灵老实说：“一个年轻女子，站在小路上。”

　　年轻姑娘不多，楚羿大概知道是谁了。跟玉灵告了别出去，果然出了院门就瞧见小径远处站着张家小姐。

　　这个时代女孩子的闺名不太方便告知给陌生男人，所以楚羿也没有去问，就以小姐称呼。

　　对方似乎就是在等他们，走近了楚羿问她：“小姐在这里做什么？”

　　此刻已经是傍晚了，夕阳落在山边，天上一边红霞翻涌，楚羿莫名觉得这个时间会让人心情低落，所以他情绪不高。

　　张小姐拿着扇子捂着脸，对他们小声说到：“宋妈妈病了，不能与我一同去前院做活，我便冒昧前来打扰二位公子，不是可否与灵儿同行？”

　　“哦，宋妈妈病了，”楚羿下意识看了一眼女众居住的屋子。随即道：“其实你们今天少做一点活儿也关系的，不必要为难自己……”

　　“吃住寺内不取我们分毫银钱，若是微薄之力也做不了的话，我会于心不安。”

　　其实楚羿有点奇怪，觉得对方就算没人同行也应当去女众里寻找同伴，为何会特意来找他们两个大男人，但是他不好直接问。况且这也没什么，看了看林隐，他当然不会有什么反对意见，林隐啥都不管，比这里修行的僧人更加像一个僧人。

　　“那好吧，便一同去。”楚羿答应道。

　　说是一起做事情，实际上对方一个身教体弱的女孩子能做什么呢？

　　一路上楚羿和林隐没怎么说话，并肩走着，垂在身侧的手是不是碰一下，气氛融洽。张小姐隐隐有种被排斥在一边的感觉。

　　她小心的觑着林隐的脸色，林隐对外使用了障眼法，看起来还是之前少年时期的样子，而且不会让人注意到自己。所以她对这个人有印象，但是很模糊，每次见面总是忍不住多看两眼。

　　楚羿察觉到她的视线，对于恋人的占有欲作祟，心下有点不喜，假装不经意地问道：“小姐在看什么？”

　　“啊、哦——”张小姐慌乱的转开视线，脸上表情有些无措。“没什么没什么。”

　　楚羿又才回头不再说话。

　　“对了，你们一同来的还有别人吗，刚才我看见、看见有个男子进了院子……”她当时确实看见玉灵了，忍到这时候才问道。

　　楚羿点了点头，解释道：“是的，我们同行一共五人，他们受了伤在此地养伤，不便出来，所以你一直没有见过。刚才看见的是我们的朋友，小孩性子顽皮，不爱与我们走在一处。”

　　他的理由完全跳不出错处，住的地方偏，经常进出哪里有人会注意到。不过对于张小姐来说却没有什么说服力。

　　她和宋妈妈时常关注这边，长期都是林隐和楚羿两人进出，看起来就是只住了两人的样子，这突然冒出来的人确实不太合理。

　　不过楚羿信誓旦旦的样子不像是在说谎，让她也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不够细心，没有发现其他的细节。

　　他们说着到了后堂处，知侍给他们分了活儿，需要去后山的井里挑两桶水回来，今日就可以不用做别的了。

　　两人一人提了一个桶往后山去了，井并不远，楚羿挑着倒是不算太累，只是林隐一直在嘟囔着该把玉灵诓过来的。弄得楚羿哭笑不得。
第八十八章    白月牙
　　张小姐的事情楚羿没有多想，不管这个女孩子有什么小心思还是什么的，都不会对他们造成太多影响，等到司徒婠好了之后他们还有最后一个灵魂要去寻找，地方已经找到了，直接去就行了。

　　在寺庙内平静安逸的生活让楚羿多少有点迷惘，短短几个月经历了这么多事情，原先世界的人生回想起来就像是一场梦一样，好像很遥远。

　　尤其是现在，与林隐日日在一起，平静且怡然，若是他回到原先的世界，林隐还会跟着他一起过去吗？

　　最热的三伏天已经过去了，转眼就到了一早一晚都会有凉意的初秋，山中感受比较明显，他们很早就要去赶早斋，吹来的风都有些凉。不过中午还是很热。

　　白月牙是在一个带着凉意的清晨醒来的。

　　当时楚羿起床洗漱好了就要去吃早斋，习惯性的去隔壁阐室查看情况，发现司徒婠身上有一股陌生的灵气波动。

　　柯山早有准备，拿出准备好的魂玉放在了她胸前，魂玉渐渐与这股灵气融合，消失在了她的身体里。

　　下一刻床上的人睁开了眼睛。

　　众人呼吸一窒，都看着他不敢太大声呼吸，怕吓到她。

　　柯山口舌有些迟钝，张着嘴没有说话，双眼充满疑虑地望着她。

　　还是楚羿先询问：“你还好吧，小婠？感觉怎么样？”

　　司徒婠眨了眨眼睛，眼中看不出什么思绪，她转了转眼珠，看着他们。

　　这短短的几分钟，能看出来好像有些不同寻常。她的目光有点陌生，还有点淡淡的疏离和凉意。

　　“唔……”她张口想说话，但是半天发不出声音，最后还很沙哑：“我没事。”

　　毕竟她昏迷一个多月，无法进食，还是柯山靠着灵力维持她的身体机能，多少还是要比正常情况下虚弱很多。

　　像是卧病久了的人，也会不太适应下地的生活。

　　她坐起身来，楚羿伸出手去扶，司徒婠眼神在他身上转了好几圈，好像在打量他一般。折让楚羿很不自在，心中也有些疑虑。

　　这时候玉灵也出来凑热闹，高兴道：“主人，你醒啦！”

　　司徒婠看了看他，低声应道：“嗯。”

　　玉灵摸了摸脑袋，只当她刚醒精神和体力还不太充沛。

　　只有柯山表情不太自然，双目发亮，隐隐有些忐忑。

　　“柯山。”司徒婠强撑着身体做得端正，淡淡出声。

　　柯山颤声道：“师、师姐！”

　　楚羿心里咯噔一下，与林隐交换了一个视线。预料之中的事情发生了，司徒婠恢复了关于白月牙的记忆，此刻的她已经不再是那个活了十七年的普通女孩了，而是百年前白邕国最强的女祭司——白月牙。

　　气场不同，眼神不同，就连性格也完全不同。

　　白月牙在司徒婠的身体里苏醒，终归是同一个灵魂，司徒婠所经历的，她也都知道，融入了她绵长记忆中，不那么明显。就好像是不是她所经历的，或者是一个梦。

　　柯山双手握住她的手，俯下身子以额头碰了碰她的手背，像是某种表达尊敬或是想念的礼仪。

　　白月牙眼睫下垂，虚弱的仿佛一碰就碎的瓷娃娃，看着柯山，眼中是悠远的孤寂。

　　——

　　“你身陨后，白邕无君主无祭司，政权流散，我留着处理了这些烂摊子，重新办了祭祀院，我牢记你的使命，死后将自己的灵魂中属于巫觋的印记都封印了，肉身和灵魂一直留在白邕国的故址。几百年过去了，直到感应到我们约定的时间快要到了，才转生成了司徒婠。”

　　白月牙躺坐在床上，简单解释了当年那些事的后续，只是这都是柯山所不知道的。

　　玉灵安静的坐在一旁，没有出声。这个女人是他的主人，但是却也不是，让他没有亲近的欲望。

　　柯山端了一盏茶水来给她，喂她小口小口喝下去。

　　楚羿弄明白了现在的状况，所谓天意，其实就是这群掌握了天道运行法则、各种气场运行而提前五百年前预测的一盘棋，所有的步骤都是照着走的，等到既定的那一刻，所谓‘巧合’就会适时出现。

　　柯山安顿好所有魂魄后选择栖身在了一个灵玉镯子内，在深山的古墓中陷入休眠，静静地等着命运的齿轮旋转，直到几百年后，十七岁的司徒婠一身嫁衣逃到深山，被野兽追赶着误入古墓中……

　　这一切不过是早有预料的巧合。

　　只不过白月牙的觉醒是意料之外的，照理说其实在柯山彻底封印结界后，应该会想办法弄醒她，聚魂灯这一茬确实出乎意料。

　　只是，楚羿看着面前熟悉又陌生的朋友，心里有些不舒服。

　　这其实是两个人，司徒婠和白月牙拥有一样的记忆，却是两个个体。

　　白月牙喝了水，身体还很虚弱，葱白般的手指轻轻推开了茶杯。这些话似乎废了她很大的力气，她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柯山放下水杯，坐在一旁垂眸看着她，眼中的关切和温柔是以前从未有过的。

　　这又让楚羿嗅到了一点不同寻常的意味，司徒婠对柯山的感情他隐隐有些察觉，以前觉得柯山对她挺好的，但是现在看来……莫不是另类的三角恋？

　　他倒不是热衷八卦的人，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就消失了，随即起身提醒林隐，“小——白祭司既然已经没什么大碍了，就好好休息吧，我们不打扰了。”

　　他牵起林隐的手起身，想到什么，又说：“对了，你已经一个多月没进食了，需不需要吃点什么东西？”

　　白月牙摸了摸瘪瘪的肚子，抬眸无言地看着他。

　　楚羿点了点头，道：“寺内的斋饭不能带出斋堂，我们去山下给你买些吃食来。”

　　玉灵听闻连忙跳起来：“我也要去我也要去，带上我带上去！”

　　楚羿示意他小声一点，随即牵着林隐出去了，算是默认了他的请求。

　　他们对偷溜下山这件事已经驾轻就熟了，晚上没有斋饭楚羿饿得受不了时林隐就会带着他下山去，到人间的城里觅食。每次当楚羿吃得肚皮滚圆、一肚子荤腥回到寺庙时都一阵心虚。

　　他们出了阐室，林隐手指一点，前面就出现一道半透明的小门，三人走进去就消失在了院子里。

　　走进门里，视野就会发生变化，眼前已经隐隐出现了热闹繁华的街头闹景，楚羿鬼使神差地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院子的门口，一道藕荷色的裙摆在院子门口一闪而过。

　　他来不及细看，就已经置身于闹市中了。

第八十九章    乖巧的小师弟
　　禅院中三人消失后，那扇半透明的门也随之不见，张小姐提着一袋点心踏上门前的台阶，并未看见这一幕。

　　院子里没有人，她还有些疑虑，因为刚才还隐约听见有人声。

　　“楚公子可在？”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轻声呼唤。

　　里面没有回应，她觉得可能是声音太小了，便又加大音量叫了两声，还是没有人回答她。

　　这让她有点纠结，毕竟是算清楚时间才过来的，只是不知道这两个人此刻不在屋子里在何处？而起之前分明听到有人在交谈。

　　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来一次，张小姐捏紧了手帕，犹豫再三还是小心翼翼的进了院子里。

　　这边楚羿到了街上心里还有点不舒服，还在想着最后看到的那点颜色，迟疑地问林隐和小玉：“你们看见院门外面有什么人吗？”

　　街上热闹非凡，小玉很少来这里，被花红柳绿撩花了眼，闻言满不在乎道：“哪有什么人，你肯定是眼花了。”

　　身边路过一个举着糖葫芦的人，吆喝声遮住了楚羿的声音，他只好等他走了才去向林隐求证。

　　林隐也不太在乎的样子：“没有吧。”

　　“不对，我应该是看到了，一件淡色的衣裙，好像、好像是女孩子的……”说到这里楚羿马上想到了经常接触的张小姐。

　　这次下山他们并没有玩地开心，起码小玉没有开心，他抱着下来玩耍的心情，结果楚羿买好了粥饭就急着回去了，全程他都噘着嘴。

　　因为害怕突然出现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加上楚羿心中还是感觉刚才没看错，担心来了人，就让林隐带着他们到禅院后面的林子里，这样走出来就没那么突兀了。

　　玉灵手里提着食盒和，一只手拿着糖葫芦和油纸包好的糕点，嘴巴撅的老高，时不时不满地瞪着楚羿。

　　他们绕到前面进入院子，发现柯山和司徒婠的阐室门是开着的，楚羿登时心头一跳，不知道为什么有种担忧的感觉，快步上前进去。

　　只见里头白月牙睡在床榻上，柯山坐在床边守着，并没有想象中的不妙场景。

　　“我就说吧，根本没有人进来。”玉灵提着食盒越过他进屋，把东西放在桌子上，回头看着他小声道：“你就是太小心了，再说就算有人又有什么关系呢？”

　　楚羿问柯山：“有人来过吗？”

　　柯山想了想，道：“没有。”

　　“门怎么开着。”

　　“师姐说太闷了，让我打开的。”

　　柯山的能力他知道，有人的话应该不会被他发现不了，楚羿虽然心里疑惑但还是接受是自己多虑了这个说法。

　　只有林隐目光在院中略略扫视一圈，心中明了楚羿没有看错，确实有人来过。

　　玉灵不开心的放下东西，一股脑钻进玉石里不出来。

　　接下来日子就这么平淡地过了几天，白月牙已经恢复了，身体将养几天差不多也好了。奇怪的是这些天楚羿再没有偶遇过张家小姐和她的仆妇，寺庙那么大，有缘的话抬头就能碰见，若是无缘还真就看不到。

　　直到司徒婠身体好的差不多可以上路了，方丈还未归来，只好去前殿向监寺大师辞别，临走还楚羿还捐了不少的香油钱。

　　接下来就是前往真一门，真一门不在蜀州，路途比较远，他们特意花钱骂买了一辆马车，方便司徒婠，林隐和楚羿轮换着驾车。

　　不得不说，一路上交通方面豪是真的豪，住宿、吃的都没吝啬过，不过这些楚羿都是花男朋友的钱。虽然他也怀疑过林隐钱财的来路和那个不能牵扯因果的条件，但是他既然敢这么做肯定有自己的理由，肯定不会有问题的。

　　一路上奔波到了青州边界，传说中的真一门就在此处。

　　全部都是道士，楚羿起先还有些害怕柯山的身份会引起不必要的纠纷，但是实际上并没有。

　　比起盛光寺，真一门更像是个修道之人潜心修行的地方，里面没有招待香客，只有一个门派的弟子。整个山的半山腰道山顶都是道观的范围，半山腰建有道场、武馆和各类弟子居住的宿舍。这座山地势陡峭，一条蜿蜒在的没有植被覆盖、裸露的光岩上的小路直接通到了山顶上，山顶上耸立着一栋气势非凡、庄严肃穆的建筑，应当是道观的宝殿。周边植物再高也遮掩不了道观的视野，屋顶的紫金琉璃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重檐顶上是一颗蒙尘宝珠独立其上。

　　楚羿他们在山下将马车留着，到了真一门的地界，不会有山寇、闲杂人等。因为上山的唯一路途只有一道望不到头的青石台阶蜿蜒，郁郁葱葱的林间几乎看不清路。

　　一路过来由远及近，楚羿粗略估算了一下这山还是挺高的。

　　白月牙身体虽然恢复了，但终究是凡人之躯，加之重伤刚愈，时常都是面色苍白的病弱状态坐在马车内打坐修养。

　　把马车拴在路边的树上，楚羿跳下马车，陈内人陆续下来。他仰头望着这看不见来路的天梯，心里有点犯怵。

　　“好高啊，走台阶上去的话不知道要走多久。”

　　白月牙被扶着下车，她穿着一身洁白的衣袍，广袖长摆，气质淡然出尘，此刻的她，除了一张熟悉的脸，完全找不到一点司徒婠的影子。

　　甚至看久了，楚羿觉得脸脸都有点陌生了。

　　她抬头看着高高的石阶，手抬起更放在胸前，闭目凝神。

　　楚羿知道她在做什么，是在感受附近有没有什么阵法、灵力。柯山早就知道了，说道：“没办法的，真一门的道士设置了禁制，此地无法使用法术，只能一步一步走上去。”

　　白月牙睁开眼，缓缓放下手，应当是探查到了禁制。难得露出颓然的眼神。

　　她无奈道：“这具身体太弱了，我很难撑到上去的时候。”

　　柯山马上说：“没关系，我可以背你。”

　　这么些天下来，楚羿已经接受了柯山从一个高冷男神变成乖巧师弟的这个角色转变，内心毫无波澜地转身往踏上台阶。

　　除了往上爬没有别的办法，柯山怀里挂着装着玉灵的小包袱，一边扶着白月牙走上石阶。
第九十章      小场面
　　道观在山正中和山巅，郁郁葱葱的山林小路遮住了所有可往上走的途径，偶然往旁边的草丛里一看还会担心有蛇类和兽类出没。

　　进了熟悉的人类社会久了，楚羿已经适应不了之前在十万大山中穿梭的野人生活，这会儿任劳任怨的往上攀爬。

　　走了半个多小时，眼看远远能够瞧见一点道观的房檐了，脚上忍不住颤颤地停下。因为再往上就是更加垂直的路了，将会更加累。向来他从前最烦爬楼梯，上学的时候年纪永远在最高一层，宿舍也是最高。不过这段时间下来磨炼了他的意志也锻炼了身体，竟然不是那么的累。

　　白月牙脸色越发苍白如纸，柯山直接将玉石横着挂在怀里，在她面前蹲下身子，道：“师姐，我背你吧。”

　　白月牙迟疑了一会儿看着他的后背，人还有点急速的喘气，最后实在是受不了这孱弱的身体，俯身趴上去。

　　柯山倒是没什么感觉，颠颠的背着人跑得飞快，之前还顾虑着等着她，实际早就想背着人省事了。

　　白月牙自尊心强，又倔强，他是断断不敢明言的。

　　林隐轻轻给他擦了擦额角的汗水，看着柯山已经跑上去很远的背影，他回头道：“不着急，累了就歇一歇。”

　　“你不能使个法术把我变上去吗？空间之门？”

　　“整个山上都设下了禁制，若是我破坏了禁制，也会被察觉。”林隐说。

　　楚羿叹了口气，转身任劳任怨的继续爬。

　　足足爬了一个多小时的台阶，终于他们看到了真一门的宗门外面。整个气势磅礴、积威深重的道门出现在眼前，七十二级台阶宽阔、庄严，一层一层往上是一座森严的宫门。石阶下面有一块几米高的青石，上面的“真一门”三个字笔画锋利流畅，旁边写着‘锁心’二字。

　　好家伙，原来是创始人。

　　楚羿想的是，都走到门前了，还有这么高的台阶，真是麻烦。

　　他已经怕台阶怕yue了，现在看见台阶就烦。

　　正想着，柯山放下白月牙，手上快速捏了一个法诀，不知从何处传来的钟声响彻山林，一时间群鸟惊飞，兽类逃散，动静着实不小。

　　楚羿被这浑厚的钟声吓了一跳，声音在空气中传播，宛如实质般晃得他往后退了一步，被林隐伸手扶住腰身。

　　他奇怪的看向身边的林隐：“这是？”

　　林隐小声说：“是柯山在向他们打招呼，远来贵客，要他们出来迎接。”

　　楚羿斜晲了柯山和白月牙一眼，这钟声不是单纯的声音，而是蕴含了某种灵力，刚刚那一下威力不小，实际是为了震慑。白月牙银牙紧咬，脸色有些难看。

　　楚羿查看了一下她的情况下，发现她的灵魂受了一记冲击，有点受伤了。

　　柯山收了招式，面沉如水。

　　“怎么样？”他轻轻握住白月牙的手腕，往里面输送灵力。

　　她紧闭双唇，咽下喉头的腥甜，微微摇了摇头。

　　这时候眼前的大门轰然打开，一个身着玄色道袍、头戴白月冠的道人手拿拂尘跃然从道观内出来，堪堪停在台阶之上。

　　“何人到访我真一门？”

　　因为白月牙的事，柯山面色不虞，朗声道：“白邕国祭司柯山。”

　　那道人停顿了一下，一甩拂尘再次确认道：“巫觋？”

　　“是。”

　　二人的声音都不大，但是彼此都能清楚地听到，柯山话音落地，道人身后的大门完全打开，里面的全貌出现在眼前。

　　道人年纪有些大，一派仙风道骨的高人模样，端正的行了作揖礼，朗声道：“贵客降临，有失远迎。”

　　楚羿一看这情况还挺好，但是面对这么大个宗门他多少有些怯场，心中紧张地跟在林隐身后。

　　进去了他们就被引到了正殿，一路上亭台楼阁，没有多余、新奇的装饰，略微有点普通却庄严的建筑，许多到演武场有不少身着低级道袍的弟子在修炼。对于他们的到来偶尔投来一道目光，而后不在意的移开视线。

　　这样的地方才真正是修道大派，没有那些吸引外界花里胡哨的噱头，甚至连一些俗家门客都不曾有。

　　真一门才创立百年，名声却已经在玄门中位列前茅，没有身后的底蕴文化和来头，唯有在实力方面不落于他。

　　真一门氛围两个地方，一个就是他们日常修炼、管理弟子的前观，另外就是坐落在山巅，由掌门和几位长老修炼居住的‘星观’，在山巅，有星宿中主要星位、众位之主的涵义。

　　接引他们的掌管整个前观的观主，也是长老之一，管理这前观的一切事宜。

　　他先是给四人招待好了茶水，一边询问来意，态度谦和有礼。

　　楚羿默默喝茶，没有出声，看着柯山与他交谈。

　　简单诉说来意后，柯山直接问道：“不知当初那人可有留下遗训供后代了解？”

　　庆丰老道抚了抚白髯，沉吟了片刻，徐徐道：“你所说的那位道人，是我派开山先祖的道号，若是所言不虚的话，我派门训中定然是有这部分记载的……此时事关重大，待我知会掌门一起商讨。”

　　柯山手中拿着骨瓷茶杯把玩，一口未入，闻言将杯子放在桌案上，“可。”

　　谈话到这里一切都还顺畅，庆丰说完就掏出一枚黄纸折成的——蜻蜓。

　　查询到楚羿的目光，他笑了笑解释道：“小徒顽劣，将传讯符折成如此模样，小友见笑了。”

　　楚羿抿了抿唇，友善的笑了笑。“令徒定是个心灵手巧之人。”

　　庆丰老道嗤笑一声，道：“不过是小孩子玩意儿，不学无术。”

　　话随这么说，他还是将纸蜻蜓捧在手中，低着额头输送讯息。最后看着它飞出掌心，消失在门外。

　　在场几人都多少送了一口气，白月牙这时候才轻轻拿起桌上的茶杯，贴着淡色的唇抿了一口。

　　楚羿眼尖发现一点顺着紧抿的唇缝溢出来的鲜血，在淡青色的茶水中晕染开来。

　　她垂着眼眸，十六岁的少女正是稚嫩的年纪，不知是不是清瘦了许多的缘故，脸颊瘦削，侧脸的弧度像一尊冷清的神像，有着完全不符合外貌的强硬气场。看起来竟与从前的柯山如出一辙。
第九十一章     又是小羿自我怀疑的一天
　　纸蜻蜓飞出去很久之后没有回应，庆丰道士解释道：“这个时间掌门都忙于修炼，几位稍等时刻，不妨出去走走，在小观参观一下？”

　　不知道要等多久，这么干坐着也麻烦别人，楚羿想了想还挺好奇这里的，答应道：“那好，我就随处转转。”

　　柯山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转而问庆丰：“如果时间很长的话，可否借一处休憩的小室一用。”

　　庆丰这一次目光顺着他的话落到了白月牙身上，眼用暗芒流转，表情不变：“当然，霄云——”

　　门外走来一个道童，恭敬道：“弟子在。”

　　“送几位客人道偏殿休息。”庆丰说着也随之起身，“宗门事物繁多，我就不奉陪了，几位请自便。”

　　他们也跟着起身应诺。柯山由道童领着往偏殿休息了，白月牙刚起身时身形都有些不稳，多亏柯山眼疾手快地扶住了。

　　楚羿原本想到处走走的，但是心中还是无法放下戒备，担心和柯山走散了会出事，想了想还是留了下来。

　　他们从主殿到宿客的偏殿去，偶尔还能看见一道剑光划过天空。楚羿吓了一跳，每个男孩子心中都有一个仙侠梦，就在眼前的御剑让他好奇又向往。

　　“只是剑光罢了。”林隐以为他是被吓到了，安慰道。

　　楚羿才没有，两眼亮晶晶的看着他，“我知道，但是好酷哦。”

　　“……”林隐迟疑了一会儿，道：“只是运剑而已，有何新奇的？”

　　“很了不起了呀。我小时候看电视剧，做梦都是御剑飞行。”

　　他低头无奈道：“又在胡言乱语了。想要飞的话何须运剑，我就可以带你呀。”

　　楚羿摇了摇头：“不必了，我之前魂魄出窍就能飞，只不过后面柯山出了事给我吓到了，害怕魂魄出去后被抓了回不来再不敢这么玩。”

　　林隐笑了笑，心道他出去那几次自己都在暗中护航，不然遇到大的神灵精怪早就给他吃了。

　　路上楚羿忍不住想到之前遇到的无尘，小声说：“你还记得无尘吗？”

　　“记得。”林隐几万年前的事情都记得，怎么可能不记得最近发生的。

　　“他不是自称真一门的吗，那个傲慢样子。因为他，我一直以为真一门是个目下无尘的地方，门人都如他那般苛刻，没想到这里的人还算友善。”

　　换一个角度也确实目下无尘，一心修炼都不看他们一眼。无尘那一副高傲自命不凡的架势倒是都不曾见到。

　　“自然是不可一概而论，不过此地高手云集，你还是要小心些，切莫大意。我的能力有限不能帮你太多，凡是要自己谨慎小心。”林隐突然严肃了面孔，提醒道。

　　“我知道。”他向来不喜欢招惹麻烦，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进了偏殿的寝室，道童就守在殿外不曾离开。

　　柯山扶着司徒婠坐在木床边上，脸色很不好看地瞟了一眼门口。

　　楚羿心领神会，反手将门关上。

　　司徒婠坐在床边，强撑着走这段路已是极限，捂着胸口难受地躬下身，苍白的唇瓣间溢出丝丝鲜血。

　　“啊，怎么这么严重！”楚羿惊了，压低声音喊道。

　　柯山伸手擦了擦她唇角的血，颤声道：“还好吗……”说着他封住了白月牙身上的几个穴道，将人放到床上平躺。

　　“还、还好——”白月牙顺着躺下，身子软绵绵的，小声说：“不知道为什么，神魂有些不稳……”

　　说着竟然失了声音，昏迷了过去。

　　柯山紧张的摸了摸她的脉搏，又查探了她的神魂，问题都不大才松了口气。

　　“怎么样，她没事吧？”楚羿小心翼翼地问。

　　柯山摇了摇头小声说到：“灵魂受创需要长时间的疗养，身体也有很多毛病，若不是现在情况不允许，是要静养几年的，师姐强撑着情况很不乐观。”

　　“这，终归会好的吧？”楚羿记得白月牙执意要上路，寻得最后部分灵魂柯山就能回百越修补结界，到时候没了隐患，想怎么修养就怎么修养。

　　“会留下后遗症，导致神魂虚弱，可能影响到后来每一世的转生。”柯山情绪低落。

　　林隐这时候凉凉道：“每个生命的本源都是来自混沌，灵魂虽然不灭，但是每一次轮回其实都会消耗能量，直到回归世界本源。这点消耗在漫长的时间里根本算不了什么。”

　　楚羿轻轻握住他的手掌，与他十指紧扣。

　　他作为神明，洞悉世界运行的本源，但是作为一个身处世界中的凡人而言，并不是无欲无求、超凡脱俗的。即使知道这些，柯山还是揪心于白月牙后面每一世在红尘中挣扎的情况。

　　最后楚羿他们关上门出了房间，里头柯山施展救治法术为白月牙疗伤，效果也只是聊胜于无罢了。

　　“你说，”坐在殿外的长廊上，楚羿挽着凭栏望着站在身边的男人，脸上是他投下的阴影。“我要是离开了的话你会找到我吗？”

　　“当然会。”林隐在他身边坐下，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可是为什么呢，你拥有漫长的生命，我却要不断挣扎轮回。现在的我只是一个灵魂在消亡中消耗掉的微不可查的一世而已。有人说身体的牵绊是暂时的，唯有灵魂牵绊可长久，可是我的灵魂平平无奇……可能在你眼里只是一团能量罢了，为什么是我？”

　　当朝生暮死的虫子知道了还有更为长久的时间、更为广阔的天地后，他依旧要过着朝生暮死的生活，何必让它知晓呢，徒增烦恼罢了。

　　林隐看着他的眼睛，心疼的抚上青年难过的脸庞，“别难过，你就是你，就算是泯灭在所有灵魂中间，也是独一无二的。”

　　苍白无力的安慰并不能起到什么效果，楚羿笑了笑，在男人嘴角亲了亲。最后亲吻他的眼睑。

　　青年眼睛都不眨一下，任由他柔软的唇触碰眼睫、里面冰凉湿润的眼球。

　　楚羿低声道：“我想变得不一样，想要一个、独属于你的印记……”

　　腰间伸出一只手，力道适中地贴着肌肤，耳边传来一声叹息。

　　林隐心疼又无奈的想：这不是你想要的吗？与那群混沌灵气形成的泥点子混在一起。
第九十二章    筹码
　　话是这么说，现在最主要的情况还是白月牙，她实在太过于虚弱了，就算是有部分灵+，状态甚至还比不上那时候作为普通人的司徒婠。

　　静坐着等消息时，时间流失就格外的慢，楚羿感觉等了很久，终于有道童过来请他们去前殿。

　　“去前殿？”他不确定地又问了一遍。

　　小道童恭敬道：“是的，掌门有请。”

　　“好，马上来。”楚羿对他说，然后转身敲了敲门。

　　白月牙正在昏睡，柯山守在她身边，闻言面露犹豫，似乎不忍心叫醒她。

　　“要不就让她在这里休息一会儿吧，我们去就行了？”楚羿提议道。

　　柯山有些动摇，但还是有些不放心，想了想对他说：“要不你先留在这里看着她，我有点不放心她一个人。”

　　“当然可以。”楚羿说，转头对林隐道：“你陪他去吧？”

　　“没关系，你们都留着吧，不出意外的话我们快就能回来。”

　　说完柯山起身跟着道童走了出去，表情有点忐忑有点期待。

　　这么多天的努力就在这最后一步了。

　　柯山走了，室内就留下楚羿和林隐二人，白月牙躺在床上不省人事。一时间只有安静的呼吸声。

　　楚羿轻轻走到殿内的椅子上坐下，焦虑地摸索着光滑的桌面。

　　“你在紧张什么？”林隐问。

　　当然紧张，收集齐了着一魂，下一步就是去白邕国，又要走百越大山，然后……然后就是柯山和白月牙的事了，不出意外的话他就能回家。这一点他心中莫名笃定。

　　为了一个是似而非的预言做了这么多努力，前二十年没吃过的苦、受过的罪这几个月都受了，希望结是他想要的。

　　“小羿想什么呢？”林隐再次询问。

　　“我在想后面的事……”

　　“后面，你马上就能回家了吧。”

　　“嗯，我也不知道，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回去的话，你可以跟我一起走吗？”

　　林隐轻笑两声：“傻瓜，只要是在尘世间，我都可以去啊。”

　　“可是我不知道——不知道这两个世界到底是怎么并列出现的，完全不同的世界观。”楚羿着急道。一时间他自己也不知道到底那个更加虚妄。

　　越到后面这些天楚羿的情绪越不对劲，要做的事情眼看就要达成了，初心却动摇了。其实他早就动摇了，只是在过程中麻痹了自己。

　　林隐见此轻声安抚道：“没关系的，你要相信我，大中小六千世界我总能寻找到你的，你要做什么只管去做，剩下的不用担心。”

　　楚羿看着他坚定的神情，喃喃问：“可以吗？”

　　“可以。”

　　柯山一去并没有多久，白月牙并没有陷入沉睡，没多久也醒了，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询问柯山的去向。

　　“他被叫走了，应该是山上回消息了。”楚羿走过去扶起她，回答道。

　　“去了多久了？”

　　“没多久。”

　　林隐轻轻一抬手，白月牙身体就凭空有了依靠般坐了起来，她知趣的拒绝了楚羿的搀扶。

　　楚羿没想那么多，后退到一边，“他让我们看着你，自己去了，等一会儿吧。”

　　她揉了揉胀痛的头，小声问：“为什么不叫醒我？”

　　“你身体太虚了，难得休息一下，他不让叫。”

　　“哪就娇气了，还能、还能死了不成……”说着她就有点喘不上气的感觉，把自己给呛着了。

　　楚羿轻轻怕了拍她的背，无奈道：“好好歇着吧，我们接下来去百越又要走很远的路，而且没有办法一直驾车，不怪柯山小心，你的情况太差了。”

　　她还要说什么。耳边突然想起浑厚的钟声，楚羿提前感知到灵气的波动，忙用气场围成结界包裹住她，这才避免二次伤害。

　　这次钟声更加大，更加浑厚，灵力也比之前柯山弄出来的更强，足足响了三声。

　　“怎么了？”等到一切过去了，楚羿连忙起身往外去查看，因为还能听见各处的脚步声和喧闹声。

　　林隐往某个方向看去，透过层层建筑，随即说道：“无事，柯山也在，我们前去一趟吧。”

　　白月牙被虚空托了起来，稳稳站在地上，整个人还有点不知所措。她并不知晓林隐的身份，只以为是楚羿的能力。

　　“柯山怎么了？”楚羿边问，边往外走。

　　“去看看就知道了。”

　　一路上有不少弟子好奇地朝着前殿张望，偶尔有那么一两个抬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穹顶没了。”

　　偶尔有一两句话顺着风飘进耳朵里，楚羿下意识抬头往天上看——蓝天白云没啥变化呀？

　　转眼顺着人群走到道观最前面的道场，钟塔上挂着立这着那只人高的大钟，几个仙风道骨的老头立在下面，柯山在他们之中倒也不是那么的显眼。

　　场下弟子也不多，并不是特意把他们叫来的，楚羿看着他们略显熟悉的装束突然想起来无尘道士，不知道道他现在在哪里坑蒙拐骗呢。

　　为首的应该是掌门，一身白色的道袍，胡子和眉毛都是白色的，他手里拿着一个东西递给了柯山，距离太远看不太清，只能看见柯山接过那个东西，然后将怀里的包袱取了下来，递给对方。

　　像是交换信物一样，两人互相交换了东西，隐隐能听见老头说：“如此便……归还原主了……”

　　楚羿眼前一亮，应当是还回来了。

　　果然柯山二话没说就转身下了钟楼，玉石被老头拿在手里，轻轻泛着绿光。

　　眨眼间，一个穿着青衫的眉毛少年出现在他们身边，玉灵表情有些不敢置信，还有些难过。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不要我了吗？”小玉震惊地问，起身就要跟上他。

　　柯山闻言停下脚步，转身看向他。楚羿他们也上前去，听见他说：“你是快到千年的灵玉，留在这里能做出最好的法器，这才是适合你的地方。”

　　玉灵神色有些难过，“可是我不是跟主人结了契……”

　　柯山表情淡然，徐徐道：“聚魂灯抹除了所有的契约，你现在是自由的。”

　　玉灵看了一眼白月牙，她仰着头，表情平静。

　　楚羿这才明白，灵玉被当做归还魂魄的筹码留给了真一门。
第九十三章   冥车、荼蘼和傀儡
　　玉灵似乎还不太明白自己怎么就被抛弃了，还有点懵里懵懂的，在白月牙和柯山的注视下渐渐败下阵来，那颗未经世事的心脏突然就难过起来。

　　楚羿看着也蛮心疼的，转头问白月牙：“就这么把他丢在这里吗?”

　　“这是柯山做的筹码，能顺利归还魂魄比什么都重要。灵玉固然难得，但也不是不能舍弃。”

　　白月牙说完不再看玉灵水汪汪的眼睛，背过身打算离开。柯山见状连忙加快脚步从楼上下来。

　　玉灵充满不舍和难过的表情，像个被抛弃的小孩子。

　　楚羿无话可说，毕竟玉灵不是他的，而是属于司徒婠，他没有资格决定去留，而且更重要的是能换来魂魄。

　　柯山面色平常的走下来，看起来心情不错。

　　“拿到了？”白月牙问。

　　“嗯，我现在感觉就差一副肉身了。”

　　“灵魂四分五裂，炼化好了就投胎去吧，这样就能变成普通人了。”她突然冷了脸，寒声道。

　　柯山习惯了她的严厉和冷静，即使是不太高兴的调侃还是能看出她心情不错，便咧开嘴笑了笑。

　　这一行可以说是最简单快速的一趟了，但是最后这一魂确实寻找时间最长的，辗转多地、时间耗费最长，拿到手还有点不真实的感觉。

　　柯山胸前出现一个白色的鱼口，他轻轻握住，怀着感激的心情说了有一句白邕语。

　　几人上山艰难，下山就更为轻松简单，顺着台阶往下一直走，最后上了马车朝着百越进发。

　　从青州到西边的山林一路有茶马古道杂乱的穿亘，驾马坐车倒也方便，只是一路上楚羿不禁为即将再次进入大山而担忧。

　　“里面真不是人走的，路都没有，那几个月真是我最难过的时候了。”他偷偷跟林隐抱怨。

　　林隐摸了摸他的头，马车无人自动，在路上疾驰，“我当时担心暴露身份，有很多本事没使出来呢，不过也是因为没有什么明确的目的地。这次我会向地府借一辆冥车来，别担心。”

　　“那是什么？地府的交通工具吗？”原谅他脑中全是各种都市传闻中的午夜公交。

　　“地府的马车。”

　　当天夜里，楚羿亲眼见到了传说中的“冥车”。一辆黑红色华盖的车架，床边坠着流苏纱幔，驾车的马儿只剩一具干枯的骨架子，眼眶的位置燃烧着两团又绿油油的鬼火。

　　“好酷哦！”他由衷赞叹道。

　　此刻已是深夜，他们的马车行至城郊外的一处空野地里，林隐说是给楚羿看一下冥车。这便凭空出现了。

　　随着周边的景象也发生了变化，淡淡的、半透明的雾气浮动起来，在笼罩了周边的视野，当楚羿注意到脚下的路时，已经变成了满是泥土、平坦的大道。

　　“这是？”他转头看向柯山。

　　白月牙和柯山也蒙了，不一样的景象让他们作为巫觋的见识受到了挑战，不明白这是什么情况。

　　“这还是路，你们可以理解为‘黄泉路’，也就是地府的路，冥车只有在这条路上才能行驶，你们不要害怕。”

　　传说中的‘黄泉路’是死人才会走的，楚羿心有戚戚。

　　白月牙单手放在腹部，维持着一贯的淡然形象，只是偶尔看向柯山的眼神有几分无措。

　　“不知大人究竟是什么人，有如此本领？”当初林隐的事楚羿有意隐瞒，只告诉他身份神秘，需要保密，柯山也不是个喜欢探究别人隐私的人，所以没问。这次他实在忍不住了。

　　林隐看了看楚羿，想了想说：“你姑且当我是一位山野鬼仙吧。”

　　鬼仙这个定义很广泛，不算正统修道且非人非妖，拥有法力不入轮回的都可称为鬼仙，只是前身一定是人而非精怪所成。

　　这么说来柯山还是有些不解，正要再问，被白月牙出声制止了。

　　“你何必追根究底，问有所答，有所问非所能问，不可让人为难。”她缓缓说道。

　　柯山马上后退一步，站到身后乖巧安静。

　　白月牙嗅到空气中有一种淡淡的腐朽花香，这是花朵在盛开至荼蘼的时候才会散发出来的，带着腐朽和绝望的味道，在黄泉闻到明明是浓浓的死亡气息。但是却莫名的让人上瘾，她忍不住轻轻动了下鼻翼。

　　楚羿看着眼前的骷髅马车迟迟不敢上前，林隐鼓励得牵着他的手，马没有动静，那双闪动着的绿火跳动了一下。

　　“……”他迟疑地看了一眼林隐，在他鼓励的眼神中双手放到车辕上，冰冰凉凉的，但是只是普通的木头触感。他一个翻身爬了上去，骷髅马像活物一样甩了甩头，走了两步，吓得他慌忙抓住后边的车厢边缘，因为不敢去碰缰绳。

　　“别害怕。”林隐说，抬手在耳边平齐的位置动了动，像是在召唤什么。

　　身后的黑雾中走出一个年轻的男孩子，高大瘦削，样貌清隽，面孔并不陌生.

　　耳边的流苏珠帘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楚羿惊呼出声：“阿寅？！”他不可置信地看看林隐：“他是怎么回事，他死了吗？”

　　“阿寅只是我的一个分身罢了，当初怕你们出事，用分身一路护送，其实在你没注意到的地方，他出现过很多次，挡了很多麻烦。”林隐说。

　　阿寅表情呆滞，不像是个活人，倒像是个能动的傀儡。他看着楚羿，僵硬的笑了笑。

　　“他之前、分明是个活人啊，怎么成这样了？”

　　林隐脸色阴沉了下去，不虞道：“他是我的分身，对你自然有感情，之前老是偷偷看你，还妄想接近，便索性剥夺了神志，做一个傀儡罢。”

　　“嗯？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楚羿大惑不解，想破脑子也想不出来有这些细节。

　　林隐瞥了一眼下意识对着楚羿笑的阿寅：“我当然不会让你知晓。”

　　他挥了挥手，示意一旁默默站着的两人上车，自己也踩了上去。将楚羿按回了车厢内，“别想那么多了，乖乖待着，我会平安带你们到白邕国去的。”

　　车厢内很大，比外头看着大了两倍不止，里面还有可供休息的小榻、小几。榻边的车厢壁上的多宝阁内什么都没有，自由一个白色小瓷瓶，突兀的立在隔层上。

　　白月牙和柯山也先后上车，进来后自觉地做到了比较远的地方，靠着挂帘。

　　楚羿注意力很快就被转移了，伸出手去摸那个瓶子想看看，被林隐按下手。

　　“不要去碰它。”

　　“为什么？”

第九十四章      采花贼
　　这白瓷瓶十分小巧精致，但是看起来表面没有丝毫光泽感，林隐不愿意多看，对楚羿解释道：“冥车是死物，属于冥地府的物品，自然不能白用，这瓶子就是收代价的媒介。”

　　楚羿心中明了，就是自动投币箱。

　　“什么代价？”

　　“鬼是银钱，生人就是寿命，所以你不可碰。”

　　楚羿吓得缩回了手，警惕地看着小瓶子，“这，怎么算呢，我们这一趟要多少钱？”

　　那瓶子还是那样子，只是在他眼里已经变成了吸食寿命的诡异物件。

　　白月牙之前一直在向外看

　　林隐看他这样笑了笑，“我已经付过相应的报酬了，这不是凡尘，地府我还是能说得上一两句话的。”

　　“不过，”他又看了看瓶子，说：“听说这东西以前不小心流落进了人间，闹出了不少事情。”

　　白月牙终于出声道：“确实有过此时，从前邻国的大祭司有一个奇异的宝物，轻易不会示人。能吸取别人的寿数和时间，小二触碰眨眼就变成耄耋老人，作用也可反用，年纪大的人也可以恢复鼎盛时期。”

　　她目光在瓶子上轻轻转了一圈，了然道：“我曾有幸见到过此物，就是一个通体白净的瓷瓶，不见任何特殊之处，乍一看就是品质最次的装饰瓶。”

　　柯山明显没听说过，问：“我如何不知？”

　　“那是你去中原之后，那人也许是炼化了地府之物，才能有此神通。”

　　林隐摇摇头，“那就未可知了。”

　　说话间，马车缓缓动了起来，朝着前方茫茫大雾中驶去，晃荡中楚羿透过垂帘看见外面的景象，所过之处皆是一片荒凉，地上的土很紧实，扬不起一点飞尘；偶尔在路边或是雾中能看见几朵摇曳的红色的曼珠沙华，花香总是勾人心魄。

　　白月牙似乎极为喜欢，半靠在窗边轻嗅，脸上表情十分陶醉。

　　走了很久很久，荒凉的黄泉路上也不是没有人，偶尔有几个迷茫游荡的孤魂野鬼，从雾中来又消失，飘忽不定。

　　直到走了很久之后遇到了拦路的人，“嘿！尔等生魂这怎么走上这鬼道了？”

　　熟悉的声音响起，楚羿掀开帘子往外看，只见黑白两个身影立在前面的大雾中，似乎是与他们头碰头对立而而行。两个鬼差并不是真身，只是两个纸糊的高高身影罢了手拿着一把长长的锁链，后头一路跟着不知道几个鬼魂，隐匿在雾中看不见。

　　看见楚羿，纸糊的人立马蹿起两米高，长长的舌头伸出老长在空中席卷，但是不敢近他们的身。

　　“呔！竟然又是你们!”

　　两个鬼差惊叫一声，惊怒交加。楚羿奇怪的看着他们纸糊的身体，看起来一戳就破，像是纸扎店里的娃娃一般。

　　“你们怎么成了这个样子？”他想起了当初在珈莱的时候初次看见他们就这这幅样子。

　　“大胆凡人，上次顾念是在人间，且是佛教底盘给你一点脸面没有追究，如今到了我们的地盘，你还敢……”

　　无形的威压从马车内缓缓施散而出，白无常话说到一般就吞了回去，再也无法出声。

　　“是、是何人在车内？”黑无常强制抓住铁链，后头的魂魄却不安分，开始惊叫。

　　楚羿听说鬼魂是十分害怕聻的气压的，这些人应该是刚死去的新鬼，他担心林隐真给人家吓散了，赶紧劝阻：“算了算了，别吓到后面无辜的鬼。”

　　剩下几人在车内没有出来，毕竟在这里就算身边有依靠不怕，终究他们死后还是要经黑白无常这两兄弟的手，得罪人是给记住了，以后见面怕被使绊子。

　　楚羿和林隐倒是不怕，林隐只见掀了帘子出来，睥睨着前面的两人，嗓音冷漠淡然：“绕过我们速速离去今日就不怪罪尔等。”

　　那种置身寒冰地狱的感觉又来了，黑白无常兄弟俩赶紧牵着链子要走，走前还小声说到：“聻就该在聻狱待着，跑地府来做什么，吓死鬼了……待我们回去告诉阎王——”

　　他们边走边嘀咕，很快消失在浓雾中，林隐最后在他声音快要消失时说道：“回去告诉阎罗王，我乃桃山之聻。”

　　“……”丁零当啷一阵响声，终于缓缓消失了。

　　林隐合上帘子进了车内，阿寅再次驱使马匹。

　　“你俩没被看到吧？”楚羿回来先是看向柯山和林隐。两人刚才没说话，也没卢丽安，可能他们都不知道里头还有两个人。

　　柯山摇了摇头，“没有。”

　　“他们应当注意不到我们。你还是小心一点，地府的鬼差最是小气，没吃过亏，得罪他们终究不是好事。”白月牙有点担忧。

　　“没关系。”楚羿随意道，没将这事放在心上。他终究是要离开这个世界的，希望那个世界的地府与这边一样不同吧。

　　林隐道：“我更不必害怕了，你们只需照顾好你们自己就行。彼岸花的花香对于凡人来说没什么作用，但是确实鬼魂十分喜爱之物，可以炮制丹药，你们若是喜欢就去取一些来。”

　　“真的吗！”白月牙难得露出惊喜的表情，她高兴道：“我甚是喜欢，这花是能安魂吗，嗅着仿佛神魂中的痛楚少了许多。”

　　林隐点了点头。“可能吧，我不是很清楚。”

　　接着他们果真在一个彼岸花盛开很多的地方停下了，之前路上只是稀稀拉拉的几颗，此处就是一片花田，到处都是红艳的花朵。

　　楚羿对这味道倒是不敏感，可能是因为白月牙神魂不稳，很容易得到安抚吧。

　　他们下了马车，此处难得视野有点开阔，一道不甚明亮的光驱散了浓雾，只剩下稀薄的一层笼罩花田。

　　楚羿和林隐站在马车边等待，柯山和白月牙朝着里面走去。

　　“咦——没有月亮？”楚羿一直以为是月光照到了这片地方，一抬头却发现天空黑沉沉的，根本看不到穹顶。

　　“这里是冥界，没有日月星辰，怎么可能看得到月亮。”林隐失笑。

　　楚羿这才正视了一下周围环境，这才发现不远处一望无际的花田后隐隐冒出一个房屋的顶来。能看清楚是因为淡淡的红光映照着那里。

　　“那是什么？”他指着问林隐。

　　花田里的两人应该并没有发现，白月牙埋头采花，柯山在身后看着。

　　林隐眯起眼睛看了看，随后道：“没什么，一般彼岸花盛开的多的地方就有鬼仙居住，此处有鬼仙住宅并不稀奇。”

　　“啊，在人家家门口不会惹怒人家吧？”楚羿垫着脚尖想看得更清楚一点。

　　“这我并不清楚，生气又如何？”

　　楚羿看着身边这人一本正经霸道的样子，笑了笑。过了一会儿想起来又问：“为何你什么都知道，但是却都没有真正经历过呢？”

　　“生而知之的人并非没有，况且我曾经是神，是最接近世界本源的存在，曾经世界还未成型的时候，我的一滴精血就能早就创造一个神迹；世界能量与我互通，知晓万物是正常的。”

　　即使知道身边这人来历非凡，楚羿终究是没有真正见识到认知之外的能力，听着这些话心中还是飘忽的。
第九十五章   
　　淡淡的光辉铺洒在一片红色的花海中，视野一片血红色，白月牙站在花海中，一道纤细的身影出现在眼前，形如鬼魅幻影，眨眼间就消失了。

　　强大诡谲的气场遗留还是让她察觉到了，她眨了眨眼，回头看向柯山：“你看见了吗？”

　　柯山比他先察觉觉，神色紧张道：“看到了，应当是惊动附近的鬼仙了，我们赶紧离开吧，怕是有危险。”

　　说着伸出手，拉着两手环抱着大束大束彼岸花的白月牙朝林隐他们所在的马车那边走去。

　　因为花田中间的花束大而美艳，开地也更好，白月牙走得有些远。

　　光线比较暗淡，楚羿看见两人的身影跑的慌里慌张的，心中疑虑，上前两步去，低声跟林隐说：“他们这么，跑什么？”

　　“惊扰了主人，生气了——”林隐看了一眼，回身走到马车边上，掀开帘子对他说：“上去吧，我们继续走。”

　　楚羿听了迟疑了一瞬，没有上前，而是回头看着两人，红色的花海中隐隐看见远处有一道黑色的影子一路冲着前面跑着的两人而来，用极快的速度紧随其后，眼看就要追上了。

　　“小心！”他忍不住高声提醒。

　　奇怪的是他明明用了很大的声音，传播出去却很小，好像这些雾气能够吃掉声音一样。

　　他们明显没有听到，而黑影压倒了一片花朵，在离白月牙身后不到一米的地方刹住了动作。

　　白月牙丝毫未觉，提着裙摆小跑着走来，气喘吁吁地站在楚羿面前。

　　“看什么？”她好奇道，一边回过头去看。

　　“没什么。”楚羿连忙说，转山爬上了马车：“上来吧，走了。”

　　看着他的样子，她似乎有所察觉，转头看了看柯山，两人交换了一个茫然的视线，起身跟上。

　　林隐在最后面，临上车前看了一眼花田深处的方向，视线所及之处站着一个一身红黑衣的女人，正惊恐的看着这边，似乎发现了临沂你的注视，‘噌’地一下缩回了后面的宅邸。

　　这时候楚羿掀开帘子，沉声问：“还不上来吗？”

　　“哦好。”

　　马车再次缓缓往前走，慢慢的加快速度。路上平坦，车内也不颠簸，楚羿靠着身边的方形软枕，看着身边的林隐。

　　车厢内弥漫着浓浓的荼蘼花香，远远的没感觉，这么小的空间让人有些闷。他轻轻抽动了两下鼻子，强迫自己去习惯那个味道。

　　林隐往他这边靠了靠，轻轻捏了捏他的鼻子，小声问道：“在想什么？”

　　随着他的动作，楚羿鼻尖的味道消失不见了。他并未走神，晲他一眼，又瞟了瞟柯山和白月牙，迟疑了一下问：“刚才那个是什么呀，是不是你……”

　　“想这么多做什么？”林隐似是无奈又宠溺道：“只是这一片的一个鬼仙罢了，年岁不大，脾气不小，想将他们二人当做花泥。”

　　柯山闻言耳朵尖尖动了动，转头问道：“你说的可是真的，为何我没有丝毫察觉？”

　　“他本事比你们大，隐藏自己的行迹只是小事。”

　　柯山看了看白月牙，后叹一口气：“好险。”

　　“是好险，我竟一点都没有察觉，此地终究不是活人该涉足的。”白月牙小声说到。

　　马车颠颠地跑，楚羿打了个哈欠，靠着软枕有些发困，目光无意间落到白瓶上，想了想问道：“这分明是阴间的事物，为何还有针对生人的触发条件，按理说是不会有生魂碰上它的呀？”

　　“事物存在即合理，阴间不是只有鬼，就像阳间也不是只有人，有些人可出魂问阴，便是阴间的生魂。”林隐温声解释，顺便将他的靠枕抽走，把人揽到自己怀中靠着。

　　“我知晓。”白月牙在一边道：“巫觋有的具有通灵、问阴的本领吗，就是能够前往阴间，或是为寻找死去的亡灵引路。”

　　柯山点点头，“可惜我们二人都不会此术，所以很是陌生。”

　　楚羿“嗯”了一声，立马起身去掀帘子，一边自顾自地说：“那为什么一路上一个生魂都未见着？”

　　“你在人间也天天见鬼啊？”林隐慢慢的说。

　　不管楚羿说什么问什么，他都是一副温柔迁就的样子，有问必答。两人相处起来旁若无人的气场让白月牙有点不好意思搭话，只是假装看着外面的景象，偶尔瞟一眼车内。

　　柯山向来寡言少语，一个人坐着发呆可以呆一整天，倒是没觉得有什么。

　　只是他们不太懂现代的词汇，经历的也太少，不知道有个词叫‘虐狗’。

　　车马行的很快，一路平坦跟坐轿车没差别，楚羿被抢回被抽走的抱枕，趴在上面迷迷糊糊的打瞌睡，眼睫逐渐合上了。

　　一排纤长浓密的睫毛轻轻下垂，又猛地张开，眼睛迷茫的转了转，睫毛又往下垂……如此往复。

　　林隐拍拍他的头，楚羿的头发已经可以完全在头顶扎一个小揪揪了，看起来精神抖擞，摸起来也很挺。

　　“睡吧，醒了就到了。”

　　“这么快……”他小声嘟囔道，缓缓陷入黑甜的梦乡。

　　这一觉还真就睡到了自然醒，醒来时还在马车内，他没有感受到晃动，跟睡前还是一样的情景。

　　身体的感觉告诉他自己睡了很久，但他还是有种只是一闭眼一睁眼的功夫。

　　“行了啊。”林隐轻声问。

　　“……嗯。现在，走了很远了吗？”他疑惑地问。

　　白月牙抱着手中的花缓缓起身，在柯山的搀扶下出了车厢。

　　在林隐的目光中，他掀开帘子往外看，马车已经停下了，外面还是黑暗和浓雾，可见度很低。

　　楚羿糊涂的脑子转了半天弯，白月牙下了车就站在一旁抱着花看向他。一双杏眼灵动的闪着烟波。似乎在催促他快一点下车。

　　他回头看着林隐，“到、到啦？”

　　“对啊，就等你醒了，下车吧。”林隐，等他先走。

　　“这么快？！”楚羿恍惚间响起睡觉前听到的话，但是他以为正常要走几个月的路程就算偷懒使用的缩地术，也不会睡一觉的时间就到了吧。“我睡了多久？”

　　“三个时辰，冥车走的是平道，加上我缩短了路程，到了不就好了吗？”

　　“你要是早点说我就不必受那几个月的苦了，过得跟个野人适似的。”楚羿小声抱怨，也只是随口说说。

　　正要起身出去，被一把抓住了手。

第九十六章      古国遗址
　　一片茂密盎然的密林之中，零星几处白色的残垣断壁充斥着曾经有人生活过的古老气息。旁边的古木参天而起，粗壮的树根在地面形成一个高高的平台，像一张宽阔的小床。

　　楚羿小心的走了两步，感受着此处遗留的人息。前面就有一颗高大的树，他不是很会认树，只是觉得有些眼熟，大得离谱，足足有五六人合抱那么粗，遒结的枝干和树皮像巨龙的皮肤，粗糙坚硬。

　　它的枝叶遮住了天日，在它身边十米之内植物都比较低矮，仔细观察就能发现这是在它的枝叶笼罩之下的情形。

　　楚羿脸色有点不好看，站在突出地面的树根上就能感受到它的气场。

　　能够看见此地房屋林立，高大的房屋、雪白的石柱，穿着丝绸、桑麻织物的贵族和贫民们。大大小小的街巷和绵延了几座山地的城镇，有珈莱在前，足以看出这里曾经有一个多么富饶热闹的国家了。

　　怪不得珈莱小的名字都不为人所知，这里才是有一个城邦该有的样子。

　　他走到慢，白月牙和柯山重回故土，脸上皆是从未有过的肃穆。

　　两人穿着一样的白衣，一高一矮两个纤细的身影立在残垣前，望着前面被植被掩埋的古国遗址。他们低着头，双手在胸前坐着恭敬地姿势，口中颂念咒语。

　　楚羿忍不住放轻了脚步，走到林隐身边站定。

　　想起在白月牙传承给司徒婠的记忆出现的白邕国，与眼前这一片残破对比起来冲击性不可谓不大。时过境迁，人还是当初的人，只是一切都不一样了。

　　莫名的有种苍凉的感觉，从视觉到感官，让他也忍不住怅然。

　　“这就是我们要找到地方吗？”他忍不住抬头问身边的林隐。

　　他们离柯山和白月牙比较远，不想打扰他们，只能悄悄跟林隐讲话。

　　林隐心情有点郁闷，之前楚羿在车中随口说的话让他心中有了愧疚，为了隐藏身份。害他吃了那么久的苦。

　　“不是，白邕国的祭坛遗址不在这边。这里只是边缘地带，祭坛在中间位置。”

　　他声音没什么变化，但是楚羿感觉得到他情绪的低落，从车上下来就一直这样，也对自己嘴快不过脑感到抱歉。

　　“这样啊——你怎么了，情绪不好？”他点点头表示知道了，随即口头转了一圈。

　　“我很抱歉……”

　　“没什么啦，你不说肯定有苦衷啊，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只是随口一说。”他连忙安慰，表达自己并不在意的真情实感。

　　林隐轻轻眨了眨眼，那张看起来俊美华贵的容貌即使在荒凉的森林中也有种不真实的感觉。他轻轻摸了摸楚羿的脑袋，没有说话。

　　楚羿眯了眼睛，心道也许这就是热恋期的状态吧，即使日夜相对的一张脸也还是会有一种经验的感觉。

　　白邕国还是有很大的，从这里道祭祀院和祭坛要走很远，那里是国家的中心所在，只是白月牙和柯山死活不愿意坐冥车前往。要一步一步带着对故国的敬意和缅怀之情走过去。只是当年的路早已不在，走的话就跟走山野没什么区别。

　　楚羿尝到了走捷径的甜头，白邕国对他没有任何特殊意义，没有必要为难自己。

　　他了林隐坐在冥车上，摇摇晃晃地朝着前路而去，楚羿心中还是有些不安，时不时探出头往外看，妄图透过浓雾看见凡尘间的两人。

　　林隐看着他的样子，停了马车。

　　“咦，到了吗？”

　　“你若是放心不下，我带你去看看。”林隐说。

　　楚羿这才从窗边转头看向他，想了想道：“不必了吧，他们应该很快，我们先去等等就行。”

　　马车重新行驶，很快就到了目的地，这次他们下了马车站在路边。

　　阿寅面无表情地驾着车向大雾中而去，消失在视野里，随后雾气慢慢消散，楚羿看见自己踩在一片草地上，身边全是半人高的杂草和大树。

　　雾气淡了下去，隐约能够看见眼前出现了一个高大雄伟的建筑轮廓，渐渐展现于人前。

　　这个就是白邕国的祭祀院，白石雕砌而成的建筑，高大而雄伟，他们正站在前殿的地上，楚羿低头仔细看还能看见不太明显的地砖。已经被从破土而出的杂草给顶得看不见了。

　　“这里就是白邕国的祭祀院……”他上前两步，从已经腐朽断塌的台阶上走进了殿中。

　　这个大殿依稀还能看出当初的影子，只是一切景物都变了，早就不如当初的神圣、庄严，残留的气息还在，曾经是许多巫觋修炼居住的圣地，自然也还是不同的。可能真的要等它彻底塌圮才能消失吧。

　　林隐仔细看了看大殿的布置，难得有兴趣仔细观察了一圈。

　　整个大殿已经荒废，似乎经历了一场洗劫，四周还有倒地的座椅、神像和柱子等东西，窗户和墙壁也有很多残破的地方。

　　像这种比较有信仰意义的建筑，里面的东西都比较考究，这里的柱子上都环绕着一条蜿蜒的长形物体，或是刻着玄奥的符咒法文。楚羿莫名觉得熟悉，仔细看也看不出个什么来，只能想着可能是曾经见柯山写过。

　　“这里是前殿，我们要去后面看看吗？”他粗略看了一圈下来，问林隐。

　　林隐正站在殿中供奉的巨大石像前打量，闻言回头看着他，笑了笑问：“可曾觉得眼熟？”

　　楚羿眨了眨眼，这神像是迄今为止见过的最高的，比当初盛光寺中的如来金身还要大，像是一面墙壁立在殿中，往上能看见穹顶。一开始楚羿并没有看那么高，这下抬头才发现这东西真熟悉。

　　就是那个长翅膀的胖蛇，也就是白邕国的神明：幽。

　　这东西无论是多大、多么雄伟神圣，看起来都不算凶恶，楚羿眯起眼睛看它的头，点了点脑袋说：“熟悉呀，这是白邕国的神明‘幽’。”

　　“还有呢？”他又问。

　　“嗯？还有什么？”楚羿不解。

　　“你看着他，当真没有别的感觉吗？”林隐的表情有些期待的看着他。

　　楚羿一脸迷惑，“别的感觉，没有吧，不过这神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长得却还是挺可爱的。”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打了个冷噤：“同样都是信奉的邪神，珈莱那个就真的看着辣眼睛，是不是百越在选神明的时候是国力强的先选，把颜值高的选走了。剩下的歪瓜裂枣就轮到那些小部落……”

　　“……”听到他对幽不是什么好东西的评价的林隐不知道说什么，竟有点哽住了。
第九十七章   有、有鬼……
　　“这些神明其实各有不同的来历，有的是冥界邪物、有的是神仙菩萨，你想太多了。”Z林隐解释道。在楚羿的目光中上前两步，伸手摸了摸石像的表面。

　　随着他指尖的触碰，巨大的石像骤然变小，在他手中横躺着。

　　消失了那么大一个东西，视野随之变大，整个大殿都空荡了不少，楚羿看着他爱惜的摩挲着小石雕，心中疑窦顿起。

　　“从前也见你对这物什感兴趣的样子，怎么，你认识它？”

　　林隐歪了歪头，用意味不明的眼神看了他一会儿，背着手往后殿走，一边解释：“确实认识，还熟悉的很，你马上就知道了。”

　　“？”楚羿追上他，还想追问，“什么意思，它也是鬼域里的生物吗？”

　　“对。”他没想到楚羿能猜得这么准，点了点头。

　　随着两人走进祭祀院的后殿，大部分都已近塌圮，地面还有很多很破坏的痕迹，皲裂、残破的石板和柱子，满地的杂草半人高，还有一些小树和灌木。

　　祭坛就在这边，远高于地面的高台上许多东西都还保存完好，包括那个神像和下面的型架。

　　“所以说你跟着我是早有目的的？”楚羿这才想通了，原来不光是他目的不纯，林隐一开始也是有目的的。

　　林隐笑了笑没说话。

　　这幅样子似乎是认定了他的猜想，楚羿心都凉了半截，“所以你的目的是什么，放它出来吗？”

　　林隐不知道他又想到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楚羿因为什么都被他瞒着，什么事情都摸不着底，所以很没有安全感。总是忍不住往极端的方向去看。

　　他有些内疚，确实自己什么都隐瞒起来，没有什么好印象很正常。

　　“寻找某个重要的东西，就是指的‘幽’，倒是也说得通了，怪不得你要隐瞒这么多——”楚羿越说越笃定。

　　他抱着楚羿的腰，微微弯下腰身抵着鼻尖小声道：“别着急，也不要胡思乱想，相信我好吗……”

　　熟悉的身体触感让楚羿情不自禁地软了身体，纵使心中还有疑虑未打消，脾气也消了大半。

　　“放开。”

　　林隐听他声音这么冷硬，便老实地放开了他。

　　胸膛剧烈起伏几下，楚羿平复了心中的情绪，林隐马上牵着他往前走，上了台阶走到祭坛边上，祭坛上笼罩着难以言喻的气味，饶是楚羿没有直接用皮肤与它接触，也能看见笼罩在四周的阴气和怨气，上来后仿佛又回到了黄泉路上一般，到处都是黑的看不透的怨气。

　　“我有点难受……”上千道刺耳的尖叫哭嚎在耳边响起，脑子像是被尖利的东西划破了一般，楚羿只来得及说一声，转身就往祭坛下面跑。

　　林隐拉住他的手，这些怨气顿时烟消云散，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

　　“对不起，我没想到对你影响这么大。”他懊恼地道歉，在他额头吹了一口气，楚羿便感觉好了。

　　“我也没想到，看起来好好地，为什么上来后——那些是什么东西，冤魂？”

　　林隐低头踩了踩脚下的石板，这里的各种雕刻物的凹槽、纹路都布满了一层深深地青苔和青灰色的绒毛，腐朽而阴湿。

　　楚羿轻轻走了两步，脚下绵软有弹性的触感让他心中毛毛的，像是踩在人类的皮肤上一样、

　　“这是什么东西？”他低咒一声，感觉浑身不自在。

　　林隐解释道：“两百多年前白邕国发生过一场战乱，战败后被别国入侵了城邦，当时的白邕皇室和祭祀院已是穷途末路，被绑在祭坛山放血屠杀，几百人的血肉的融进了祭坛中，滋养着他们自家国家的神明。怨气当然会重，乃至于形成了对那个国家的诅咒，不出十年瘟疫横行带走了全部人。”

　　这种过了几百年的往事虽然已经很久了，但是就像是被封进了储藏柜的物品，无论过去多久，拿出来的那一刻依然能够感受到它强烈的倾诉欲望。

　　他想到柯山和白月牙他们，要是知道自己的国家经受了这些磨难被划上句号，该怎样难过。

　　“唉，要是柯山和白月牙知道了……”

　　“他们肯定会知道的，”林隐上前走到最中央的石像前，这石像在白月牙的记忆中出现过，上面果真镶嵌着好几排白色玉扣，什么都脏了，唯独玉扣未曾蒙尘，依旧莹润光泽，像一只只明亮的眼睛在观察这一且的变化。

　　每一个玉扣上都残留着一缕魂魄，这是当初那一百二十个祭司遵守着约定看守封印。

　　“封印在哪？”楚羿抬头看着上空，上面一片逼仄的蓝天，曾经瞥见一眼的景象并没有出现。没有风眼，也没有门，安静异常。

　　“你想看吗？”林隐眼神莫名有种一样的光彩。

　　楚羿还未理解，下意识地说：“不了，还是等等他们一起——啊！”

　　他话还没说完，就见林隐一挥衣袖，不知道做了什么，霎时间天地色便，本来就被树荫遮住了的蓝天直接被乌云笼罩住了，周围视野就跟调低了亮度一样十分阴沉。

　　周围暗潮涌动的灵气跟活过来一样，借着一股怪风沸腾起来，四处涌动着。

　　“你干什么！”哪里不知道他这是开启了什么阵法，原本应该等着柯山和白月牙来的，提前弄出来封印做什么啊！

　　几百年没人动的封印和那边的生物维持着一种诡异的平和状态，这会儿强行催动起来，那边似乎也被惊动了，只见风里携裹着周边的树木尘土，向上吹，逐渐形成一股罡风，在石像上空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风眼。

　　楚羿眼睛都睁不开了，衣服随着风猎猎作响，隐约听见一声穿透性十足的怒嚎——

　　不是怒嚎，是求助，断断续续地哀鸣。

　　林隐眸色深沉，他原先还老神在在的表情变得紧张，难得有些失态的样子。

　　不知道为什么，楚羿心中十分的不安，那股不安不是源自周边环境，而是里面那仿佛跟他产生共鸣的声音。

　　甚至忘了初衷，想救它出来。

　　这样想着，前方上空的风眼仿佛能够感知到什么似的，开始出现一股吸力，将他不断地朝着风眼吸去。

　　“我怎么……林隐——？”他想往后躲，努力站直了身体，却以不可抗力的姿态缓缓朝着那边移动。这时候求助的目光看向一边的林隐。

　　黑袍黑发的男人只是站在原地，罡风吹不动他的衣摆，依旧是分毫不乱的姿态，却并不打算出手相助。

　　楚羿在触及对方深沉的眼眸时失去了声音，脸上的表情也滞留在了那一瞬间的惊惶上，像一张可笑的假面。

　　震耳欲聋的风声和共鸣也消失了，旁边尖叫怒吼着的动静也仿佛不存在，远处柯山和白月牙匆匆赶来看见这一幕脸都白了。

　　“楚羿——”

　　身体随着缓缓升空，那种失重的感觉还来不及体会，便被吸进了风眼里，他的视野陷入了一片黑暗。
第九十八章     幽
　　柯山和白月牙顺着记忆中的道路朝着心中的圣地一点一点进发，眼前的残垣断壁和几百年经久不衰的死亡气息让他们从另一个角度感受到了白邕末年的凄惨悲凉。

　　走了没多久，天上的阴云突然就朝着前面的那片天空汇聚起来，灵气跟泄了闸一样四处涌动，两人心道事情不好。柯山顾不得别的，施展咒术带着白月牙以最快的速度赶了过去。

　　越靠近越能感受的变化，直到隐隐能听见那道来自幽冥的声音，天空中那道盘旋不止的风眼疯狂撕扯着空间中的灵力，似乎要将世界在此地撕裂出一个口子。

　　“那是什么？”白月牙脸色煞白的指着不断往上悬浮的人。

　　柯山脚下不停，很快到了祭祀院遗址的外面，失声道：“楚羿——！”

　　这时候安静的站在一边的林隐回头晲了他一眼，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却让他霎时间失去了声音。

　　这场景是两人意料之外的，可以说是超出一切预想，封印松动了，而楚羿成为了第一个祭品。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白月牙到林隐身边，担忧地询问：“怎么回事，为何楚羿他——”

　　林隐没有回答，她也等不及了，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楚羿被带走，将手中的花一扔，开始施法抢人。

　　楚羿感觉人昏昏沉沉的，身体动弹不得，只能一点点地朝着上方漂浮，忽然漂浮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像是一只手紧紧抓着他的身体，向下拉扯。

　　一开始还以为是失去作用的地心引力，结果一低头看见白月牙和柯山并排站着，手中捏着法诀，死死盯着自己。

　　另一旁林隐冷漠的看着他们做无用功。

　　可惜的是，两人巅峰时期都不能拿这个阵法怎么办，还牺牲了那么多的祭司，如今一个只是魂体，一个灵魂受创，就连简单的与阵法抢人都做不到。

　　那股拉力只持续了一会儿，就慢慢脱力，拼尽全力也就只是让楚羿被吸走时慢一点而已。

　　看着他们努力地样子楚羿终于受不了了，奋力朝着下面吼道：“别费力气了，别管我！”

　　白月牙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失灵力，眼神都开始涣散了。

　　楚羿没想到他们能为自己做到如此地步，本来心如死灰的，也忍不住挣扎起来，祭出自身灵力去阻挡却发现被这个风眼像黑洞一样吞噬殆尽。

　　“这他妈是个什么东西！”他怒骂道，费力地回头去查看。

　　林隐无奈的看着他们，犹豫着要不要出手阻止，又怕楚羿会因此记恨上他。可是白月牙和柯山拼了命要救人，出了事楚羿也还是要怪他……哎，现在情况很纠结。

　　他没犹豫很久，最后还是一挥袖震开两人，用灵气裹住他们，修复内伤。

　　法术骤然断了，白月牙强撑紧绷的身体瞬间失去了目标，回噬的灵力差点搅碎神魂，在林隐的帮助下才缓过来。

　　柯山抱紧她软倒的身体担心地问：“师姐——你没事吧？”

　　楚羿回头就看见这一幕，然后身体就彻底被吸入了风眼里。

　　风声夹杂着野兽低泣般的动静，四周的植物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林隐眼看着楚羿消失在风眼中，去往结界中那个隐秘的通道了，才收回目光看向一旁的两人。

　　白月牙说不出话，已经快要失去意识了，他捡起被她扔掉的曼珠沙华拿在手中走过去。在柯山警惕的瞪视下递给了他，“拿着花，你会好受很多。”

　　柯山这才惊觉花有问题，狐疑地问：“这是什么东西？”

　　“曼珠沙华，不过我给它们掺杂了黄泉水，有滋养魂魄、回溯调理的作用。原本想给你们一点小小的报酬，收好吧，她现在需要这个。”

　　确实这花没什么问题，光是闻到味道白月牙就好受很多，柯山只得结果。他看着林隐一点不担心的样子，不由得为楚羿难过，自己也百思不得其解。

　　“你到底有什么目的，楚羿都死了……”

　　“他没有死。”

　　“……？”

　　林隐不愿意与他们多说，手中握着那个小小的石雕，低头打量。

　　“你们要做什么就做吧，我不打扰。只是要在楚羿出来后，才能封印结界。”

　　柯山心中不免有些难过，在他看来楚羿不会再出来了。

　　白月牙虚弱地靠着曼珠沙华蓄着力气，柯山抱着她往祭坛上去，对林隐保持着警惕心。

　　——

　　楚羿以为自己会失去知觉和意识，却没想到只是视角换了一下，再次睁眼发现自己站在了一个漆黑的甬道内，说是黑，也只是四周的环境颜色漆黑，视力并不受影响。

　　这就是结界那边的世界吗？他暗自忖度。

　　耳边没有了声音，他试着往前走了两步，依旧还是一成不变的黑。不见传说中的‘幽’在何处，也听不见它的声音。明明才进来一会儿，铺天盖地的恐慌和寂寞却如潮水一般淹没了他，仿佛在这里很久了一样。

　　这里是那里呢？他要怎么办，出不去会被一直困在这里吗，死了呢，也不能离开？

　　胡思乱想着，他开始着急，试着呼唤外面的人，到现在他也不愿意去怀疑林隐，只当他有什么不能言说的理由。

　　“救救我——我还在这里，我还活着——”他试着朝四周呼喊，希望外面能听见声音。

　　可是发出来的却是一声声熟悉的鸣叫，不像是人发出来的，也不完全像兽，穿透性很强。

　　楚羿听清楚这一声后瞬间汗毛直立，慌忙转头四下查看，却并没有看见什么庞大的身影，而那一声声鸣叫也再也没有响起。

　　他不敢出声，安静了很久，只能听见粗重和呼吸声。不知过了过久，终于从这呼吸声中听出了一点不对，轻轻叫了一声：“——喂？”

　　听见的却是：“嘤？”

　　！！！这是他发出来的吗，怎么不是人话？

　　他四下查看了一下，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了血液都以一个高频率在运转。四周传来低沉的声音，像是在应和，也发出闷雷一般的动静。

　　如此产生的共鸣，让楚羿冥冥之中感应到什么，顺着某个方向一直往前走。

　　好像在黑暗的尽头，那个数次以各种媒介展现在他面前的邪神以真身的姿态出现在了眼前。

　　幽长得跟从前看见的雕像一模一样，只是没有想象中地那么巨大，它匍匐在前面，也就只有一个人的大小，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楚羿，没有一点攻击性。

　　幽浑身是泛着淡粉色的白，背后的翅膀更像是一双骨架，覆着薄薄的一层皮肉。它是环形的身体，中间比较粗，尾巴尖儿垂在地上，无意识形成了一个心形的圈。

　　楚羿感觉自己好像失去了身体的控制权，脑子里什么都来不及想，缓缓地靠近它。

　　“你是幽？”

　　“嘤~”幽圆润的脑袋因为他的靠近微微抬了起来，圆溜溜的眼睛温顺的下垂着，看起来很没精神。

　　他敏锐地注意到幽的尾巴尖轻轻颤了颤。

　　楚羿不受控制地靠近它，在它期待的眼神中伸出了手，碰上了它的头颅。

第九十九章   前尘
　　在指尖触碰到幽凉凉的皮肤那一瞬间，一种奇异的共鸣从内心深处传来，让楚羿的神魂都为止颤动。

　　我是谁？

　　这是他作为人类最后的一个念想，接踵而来的记忆缓缓回笼，眼前的幽逐渐变得透明——它终于等来了它的一切。

　　“你是谁？”

　　第一次见到那个来自九天之上的神明的时候，他只是好奇地眨了眨眼睛，盘着身体小心翼翼地靠近他。

　　那个男人长着一张端庄华美的面容，眉宇间总是笼罩着一股阴郁的戾气。

　　跟所有初来桃山的那些神一样。

　　“我叫林。”他只是低垂着眼眸，俯视这只小小的幼崽。

　　幽是桃山诞生的生灵，是混沌主神都算不到的意外。他被十万桃林孕育出来，没有前生没有同类，哪怕是主神也创造不出另一个来。常年游曳在桃山中，看见那些天神一个个陨落。

　　桃林是幽的本源，而他天生就是克制这些神明的。他见多了新来的神明从一开始的焦躁、不甘，到被磨灭意志，随意找个犄角旮旯静静等待化作混沌本源。

　　他这次将目光放在了这个叫林的神明身上——他现在已经化聻了。

　　林也跟之前那些神明一般，不愿意接受自己已经死了的事实，不断地寻求真理、世界运行的法则。

　　幽时常关注着他，看着他冥想、修炼，后来有一天，他问自己：

　　“桃山究竟是个什么地方？”

　　幽想了很久，实际上这个答案从他诞生时就刻进了他的脑海里的。

　　“是终点。”世间一起的重点，诞生于混沌的世界，最终所有的一切都会化作一种形式归于桃山，再重新归于混沌。

　　“终点……呵呵，是吗？”林看着幽的眼睛，那里蕴含着世间最纯粹的本源。

　　得到答案的林像之前的所有探索者一样，开始颓废，不再花几百年的时间去冥想，也不再修炼。

　　桃山平地而起了一座宫殿，听说与他在天上的神府一模一样。幽喜欢地很，总是偷偷躲在很远的地方充满向往地看着宫殿，幻想着能够进去探索一番。

　　往后几百年，再没有新的神明死亡，而幽都是偷偷地观望着宫殿，偶尔会想起来藏在宫殿中许久未见的林。

　　按照记忆中的惯例，林应该是化作了希，等待着归为混沌灵力。然后某一天他偷偷潜进了宫殿中。

　　从没有见过的新奇场景，幽兴奋地上蹿下跳，到处跑。最后在宫殿最深处看见了本应该化作希的林，他还是聻的形态，静静地坐在神座上。

　　幽摆了摆尾巴，像一个做错事情的小朋友，不敢靠近林。

　　“你过来。”林喊他。

　　他扑腾着翅膀，肉嘟嘟的身体慢慢游了过去，林小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嘤？”

　　“没有名字吗，就叫你幽吧。”他自顾自地说。

　　从那以后他就默许了幽的靠近，向来漫山遍野跑的幽也有了一个需要‘归’的地方。

　　如此万年过去了，林没有变成希，他似乎还有许多的执念，眉宇间的戾气从未消散过。

　　桃林再次来了一个年轻的神明，化作聻后他常常在桃林捧着一本厚厚的书看，像是永远也看不完一样。

　　有一天幽就问他看的什么，他说这上面记载了所有生灵的灵魂。

　　“什么是灵魂？”

　　“一种很可爱的东西，是快乐和自由的。”

　　“那我也是灵魂！”

　　他看了看幽，笑着说：“对，你也是快乐的。但是你不自由。”

　　这句话他一直没有弄明白。

　　幽慢慢长大，某一天盘在林的膝边时，突发奇想，自己学着幻化形态，最后变成一个胖嘟嘟的小孩坐在林的腿上。

　　林抱着小孩肥嫩嫩的腰，感觉腿被什么东西摩挲着，低头看原来是他没有变好的尾巴，粉色的尾巴尖尖害羞的颤了颤。

　　——

　　这个新来的小鬼说他要走了，他找到了离开的办法，拼尽全力打开了桃山的禁制，成了这里最先出去的一个。

　　“我不想无端承受这万万年的孤寂了，我想再最后看一眼尘世，还有我的冥界。”他走的时候如是说到。“我可能不会再回来了。”

　　林抱着蛇尾巴的小男孩跟他告别，小男孩问他：“你要去哪里呢？”

　　“去看看我的冥界，我记录了世界所有的生灵，这次还要添上几笔……”

　　幽仿佛知道在说他，弯了弯眼睛：“那你可要多写一点！”

　　“好。”

　　——

　　从那以后，桃山再次只剩下了幽了林。几百年后，幽后知后觉地想起来，“我有名字，你也有，那个小孩却没有……”

　　“他有名字，叫神息。”林摸摸他的脑袋。

　　——

　　神息在桃山待的时间最少，但是却搅乱了桃山万年的宁静。

　　很久很久之后，幽终于理解了当初神息的话——你很快乐，但是没有自由。

　　自从知道尘世的存在，桃山便成了他的禁锢，快乐也不复存在。

　　终于有一天他顺着神息的脚步来到了冥府，看到了一个人类……最后被人类用结界召唤到了尘世间。

　　但是结界中断了，他被关在了这里，在冥界和凡尘之间的缝隙中，几百年不能出去。

　　但是他的部分原神逃离了结界，照着他幻化出来的小男孩样貌，一头扎进了轮回之门……

　　林在他走后很快就发现了，饶是如此，几百年也过去了。

　　他查遍大千世界和小千世界，终于找到了幽被关的那个世界，过去了又将他转世的那部分神魂找过来。

　　——

　　幽恢复了全盛时期的状态，结界直接破了，楚羿从半空中跳了下来，目光矍铄地看着林隐。

　　“楚羿——你没事？”白月牙不可置信，甚至下意识后退了几步，看向一旁的柯山。

　　柯山正盘膝坐在祭坛前方，身后是嵌着一百二十颗玉扣的石像。他已经是人的身体了，身体尚未成型，还在炼化。

　　“林……”

　　林隐期待的看着他，“你想起来了？”

　　“嗯。”

　　楚羿心情有些复杂，自己走了这么久，林隐肯定急坏了，以至于找到了这里，很难想象他在一次次的轮回中磨灭了这些记忆将会如何。幽会彻底被封印，林隐……不会的，林隐一定会找到他的。

　　“对不起，我——”

　　“没关系。”林隐轻轻抱住他，青年化作一条粉色的长翅胖蛇盘在他的臂弯里，依恋地蜷缩着身体。他吻了吻它的头，温柔地说：“你只是贪玩迷了路，我来接你回家了。”

　　回家……

　　没有你的桃山好寂寞啊……

完结章
　　柯山和司徒婠的相遇伊始就是一场算无遗策的局，楚羿从遇到林隐开始，也走进了一场由他精心设计的局里。

　　林隐一步一步隐藏、忍耐，在诸多限制的条件下将楚羿往前路引领，白邕国是终点，但是它也是柯山和白月牙最大的因果，也是牵制最大的线。

　　楚羿明白了这一切后心情十分复杂，他无法想象林隐这么长时间内心是何种感受，他什么都不知道，几碗孟婆汤当真好使，啥都记不得了。

　　怪不得他会觉得林隐眼熟，隐约梦见过那十万桃林。

　　当一切尘埃落定，结界彻底湮灭在了大地上。大地重新归于平静，遮天蔽日的阴云遮住了视野，蓝天和阳光重新笼罩了这里。

　　祭祀院破旧的墙柱在阳光下露出斑驳的痕迹，潮湿的青苔蜿蜒而上。

　　白月牙守在柯山身前，仰头看了眼天空，预想中的灾难并没有发生，她的目光在林隐臂弯里的原型状态下的楚羿上停留住了，头脑比现在满地的狼藉更加混乱。

　　“楚羿？”

　　小蛇脸冲她，眨眨眼歪歪头，最后试图跳到她身上，被林隐抓着尾巴捞了回去。

　　“啊！”在那一瞬间白月牙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

　　楚羿变成人形，从林隐身上跳下来，解释道：“不好意思吓到你了，不用害怕。”

　　接下来他花了大量时间和口舌去向他们解释一切因果，最后看他们的表情可能一时间还有些懵。

　　“白邕国没了，你们的使命也完成了，接下来如何打算呢？”楚羿问他们。

　　柯山刚恢复人身体，预想中的各种事情并没有发生，原本都做好了以命相搏的准备，没想到压根就没有参与，他只是慢了几步的功夫，事情就给解决了。

　　而且传说的神明、掌管生死真理的幽居然以人身一直在他们身边。

　　离奇到甚至离谱的事情。

　　他对这两个人已经不再有信任了，但还是回答道：“接下来我们应该会在百越游历，离开太久了，终归这里才是我们熟悉的土地。”

　　他的态度转变让楚羿心里有点不舒服，但是没办法，也许柯山以后再也不会轻易相信别人了。

　　他笑了笑：“确实哈，你们本事还是有的，在百越还能过得很好……”

　　他不理解在大山中有啥好的，但是人各有志，他也不能非要劝人家去中原生活。

　　白月牙从身后走出来，问他们：“那你们呢？”

　　“我要找的人找到了，自然是回去了。”林隐看了看楚羿。

　　楚羿有点尴尬，“其实，我还是想回之前的世界看看，戛然而止的人生不光是有遗憾，还成为了执念。”

　　但是这就意味着要和林隐分开。

　　林隐在尘世间每行走一步都要提心吊胆，更加不敢到另一个完善的大千世界去。

　　彼此都知道，他便想了想，对楚羿说：“那我在家等你。这次你要早点回来。”

　　“我……”

　　林隐挥了挥手，身后一道由能量组成的空间之门缓缓打开，那一边熟悉的世界在召唤着他归来。

　　“去吧。”

　　楚羿来不及说一句告别的话，就被推入了门中，最后在视野中的，是他暗沉的双眸。

　　“楚羿！你没事吧？”好友许峰一脸紧张的看着他，手抓着他的胳膊，上一秒还在摇晃。

　　“嗯？咳咳咳——”楚羿还没搞清楚状况，下一秒就感觉五脏六腑剧痛无比，喉咙像是卡了十斤干面粉。

　　而脚边正是一只土陶碗的碎片，和一地洇湿黑乎乎的一团东西。

　　他回来了，回到了一切尚未发生的那个节点，从另一个支点出发，继续他缓慢而又平凡的一生。

　　还是会撞鬼，但是他却不再害怕，甚至久而久之成了一个小有名气的‘先生’。

　　他记挂着林隐，却又不甘心就此结束短暂的一生，总是在午夜梦回间看见那双阴郁的眼眸。

　　不知是不是受心理作用影响，那双眼睛慢慢变成了难过，好像在倾诉他的委屈。

　　在他三十岁的某一天，一个平静的不能再平静的日子，他忽然觉得很孤独，这种孤独好像是来自这个世界，没有归属感。

　　他知道自己想家了，于是他离开了尘世。

　　十万桃山迎来了它的主人，幽晃着尾巴穿过浓浓的黑雾，进入宫殿，在那个男人醒来时抱住他，坐在他膝头诉说着自己的思念。

　　“回来了？”

　　“嗯。”

　　“还走吗？”

　　“不走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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