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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家前怀了殿下的崽
作者: 林不欢
文案
cp：禁欲冷清年上美人受X占有欲超强披着奶狗皮的心机小狼狗攻
十方决定出家前的那晚，做了个梦。
他梦到与他一起长大的太子，得知他招呼都不打一声就出了家，一怒之下将寺庙拆了。醒来后十方后怕不已，决定先给太子“打个招呼”再出家，顺便回宫一趟，与这“红尘”道个别。
可他没想到的是，这一遭入了“红尘”他便注定再也出不去了……
---
宫中人人都知道，十方是太子殿下的逆鳞，谁都不敢提，谁都不能碰。
如今，听闻这“逆鳞”突然要回宫，众人都战战兢兢……
没想到十方进宫后，众人发觉昔日冷厉狠绝的太子殿下突然多出了一副“又奶又乖”的面孔，只不过这副新面孔仅限于十方在场的时候。
直到十方决心出家的消息传到了太子耳中，太子急火攻心，当即便病倒了。
十方惦念太子安危亲自侍疾，病中的太子拉着十方说了好多糊涂话，也做了糊涂事，十方心念一乱，竟没拒绝……也正是这一晚，太子面对十方露出了掩藏已久的疯/狂和渴/望！
不久后，十方摸着自己越来越大的肚子一脸苦恼：这家，还出得了吗？
太子殿下：都是好庙，拆了可惜
提示：1v1，he，竹马，年下，生子，甜，宠
注：攻受没有血缘关系，成年后才开始恋爱，受在寺庙修行期间并未正式出家，两人酱酱酿酿时双方都是自愿的

内容标签： 生子 年下 宫廷侯爵 青梅竹马
搜索关键字：主角：十方，李熠 ┃ 配角：接档预收《一觉醒来揣了死对头的崽》 ┃ 其它：新完结文《穿成大内总管后怀了摄政王的崽》欢迎试吃
一句话简介：竹马太子是个绿茶~
立意：人类的勇敢、善良和相互之间的扶持，会让世界变得更美好

第1章 、晋江独家发表
　　“十方，你当真拿定主意了？”
　　清音寺殿门外，十方身着一袭素衣，面带虔诚地朝问话之人答道：“师父，这话你已问第三遍了，弟子……无悔。”
　　“出家入道……当拜别父母亲朋……”
　　“弟子已无父无母，无亲无故。”十方面色平静地道。
　　此时，一只孤雁自清音寺上飞过，发出了一声嘶鸣。
　　十方闻声看去，心中蓦地涌起一丝不安。
　　那不安就像寺中终日不息的香雾一般，萦绕在十方心头，直到剃度仪式结束，都未曾散去。
　　“不好了……”
　　随着一个僧人的惊呼声在寺内响起，整个清音寺发出剧烈地震颤，砖瓦土石顷刻间都开始晃动，原本还好好的清音寺，眼看就要支离破碎。
　　十方顶着个新剃的光头从殿内出来，便有一个熟悉的身影猝不及防撞入了眼帘。
　　对方看着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浑身裹着冷意，正双目通红地望着十方。
　　“无亲无故？”少年冷笑一声，声音带着质问，“你说你无亲无故？”
　　十方被他问得心虚不已，下意识就想安抚几句，但当他走近少年，从对方眼睛里看到自己那新剃的光头，解释的话便堵在了半途中。
　　他早已出了红尘入道为僧，还有什么可说的？
　　断发如断念，一切都已成了定局……
　　少年看着十方，通红的双目中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期待，仿佛在等十方给他一个解释。可十方定定看着他，却一语未发，冷清的面上几乎看不出情绪。
　　“兄长……”少年不死心似的喃喃道。
　　十方一袭僧袍，面上无悲无喜，略一颔首朝少年道：“施主珍重。”
　　少年闻声眼中光彩尽失，悲痛欲绝地看着十方，骤然吐了一口血出来。
　　鲜红的血溅到十方灰色的僧袍上，乍一看像是有人刻意绣上去的红梅一般。
　　十方垂首看着那血迹，心中骤然一揪，疼得他险些窒息。
　　少年随即冷冷一笑，眼中尽是失望地道：“兄长……你好狠的心。”
　　他话音一落，整个人像是跌到了虚空之中，十方伸手想去拉他却抓了空。
　　“你既将此地当做归处，那孤今日便毁了你的归处！”少年的声音自虚空中传来：“如此……你总该想起自己尚有亲有故了吧？”
　　与此同时，清音寺轰然倒塌，尽变废墟……
　　“！！！”
　　十方骤然惊醒，出了一身冷汗。
　　他坐在床上冷静了片刻，才意识到方才那是一场梦。
　　可梦中那感受却清晰无比，十方缓了半晌心口都还有些发疼。
　　“十方，起了吗？”门外传来一个青年人的声音。
　　十方应了一声，忙起身去开门。
　　寺里的僧人向来起得早，几乎都是天不亮就起。若是从前，十方这会儿也早就起来了，但不知是昨晚做了噩梦的缘故，还是本就心神不宁，以致他今日醒得比平时晚了许多。
　　“延济师兄。”十方开门后，朝外头的人行了个礼。
　　“今日你要受戒，师父差我来看看你。”延济道。
　　十方闻言骤然想起梦中那少年的目光，心中不由生出了几分犹疑。
　　延济目光如炬，将十方那短暂地犹疑看着眼中，便道：“出家入道讲求的本就是缘法，你既然心有杂念，何不先去求个究竟？左右清音寺一直在这里，早一日晚一日的也不会跑了。”
　　十方听他说“清音寺一直在这里”，心中顿时一跳，想起了梦中那成了废墟的清音寺。
　　虽然这噩梦来得有些莫名，可梦中那少年的质问却犹如实质一般，隔着个梦境都刺得十方浑身难受。
　　“师兄……我……”十方垂眸，清隽的眉目间难得现出了一抹纠结。
　　“过几日宫里又要差人来进香了，随他们一道回宫看看吧。”延济温声道：“师父那边我会去说，你不必担心。”
　　十方原本想说不必如此，可他略一动念，脑海中便浮现出了梦中少年那副模样。
　　无亲无故，这话他在梦里说得倒是坦荡，醒来后却没办法自欺欺人。
　　“倘若你当真都放下了，哪怕再进十次宫又有何妨，红尘若与你无缘，自牵绊你不得。”延济顿了顿又道：“若你俗缘未了，就算真剃度了只怕也难以入道。”
　　十方闻言沉吟片刻，苦笑道：“当年我离宫时与那位生了龃龉，只怕……”
　　“你是怕太子殿下不让你进宫？”延济笑道：“这几年他一直不来寺中探望你，不正是因为放不下吗？既然放不下，又怎会不给你一个了断的机会？”
　　十方沉默半晌，不知想到了什么往事，轻轻叹了口气。
　　延济又道：“去吧，是劫是缘总要面对，躲是躲不掉的。”
　　十方闻言点了点头，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确实不算是无亲无故。
　　既然有亲有故，出家前去拜别一番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几日后，宫里的人来清音寺进香，十方朝他们提了要进宫一事。
　　来人中那管事的是个十七八岁的小公公，名叫裕兴。
　　裕兴为人还算机敏，但饶是他见多识广，骤然听闻十方要回宫，也不由怔了一瞬，险些没接上话。
　　“您就是……十方师父？”裕兴望着眼前的十方，只觉此人气质出尘，长相俊美，尤其那双眼睛宛如深潭，不笑的时候带着几分清冷之气，便像是话本里那不近人情的谪仙一般。
　　也不怪裕兴觉得十方“不近人情”，这几年他每个月都会奉命带人来清音寺进香。他们名义上是来进香，但每次都会依着吩咐，朝寺里的人询问：“十方师父可安好？”
　　可他一连问了许多年，却从未见到过十方的面。
　　裕兴对十方唯一的了解就是：此人似乎与太子过节颇深。
　　至于那过节深到什么程度呢？
　　有一年太子突然发落了两个宫人，着人割去了那两人的舌头，又让他们在宫人每日必经的路口跪了三日三夜，以儆效尤。而那两人被发落的原因，据说只是提了十方的名字，被太子听了个正着。
　　自那以后，宫里再也没人敢提过十方。
　　尤其当着太子的面，他们恨不得带“十”和“方”的词语都要避讳一番。
　　所以，裕兴听闻十方要跟着他进宫，当时人就傻了。
　　不是他不愿意，借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啊！
　　“公公若是不便，就算了。”十方倒是不怎么坚持，他想了想又道：“不然我写封信，劳烦公公帮忙转交给太子殿下。”
　　十方心想，他此番回宫本就是想给太子提前打个招呼，一来也算是给那晚的噩梦一个交代，二来他自己也能心安理得一些，免得念及少年梦中那质问，总觉得愧疚。
　　谁知裕兴听闻十方让他给太子捎信，吓得险些跪下。
　　就算这信拿到了宫里，谁敢去朝太子身边送？
　　不怕被剁了手或者砍了脚？
　　“十方师父……奴才倒是偶尔会在御前伺候，若是给陛下传信，倒是方便些。”裕兴开口道：“太子殿下乃国之储君，奴才……”
　　十方闻言一怔，意识到自己有些唐突了。
　　他一个在寺庙里修行之人，随随便便给太子传信，确实不成体统。
　　“那便劳烦公公给陛下和皇后捎句话吧，就说十方近来很挂念他们。”十方道。
　　裕兴闻言这才松了口气，只要不给太子传话，怎么都好说。
　　十方转身正要告辞，突然想起了什么，朝裕兴问道：“太子殿下这几年性情如何？”
　　裕兴闻言面色不由一白，他是万万不敢在背后议论太子殿下的，更何况是当着十方的面。
　　“太子殿下……性情宽仁，乃我大宴百姓之福。”裕兴开口道。
　　十方闻言不由松了口气，“性情宽仁”便好，看来和他梦到的不大一样。
　　当日，裕兴回宫后便将十方的问候转达了。
　　他自以为万事大吉，可没想到刚当完值出来，便在回廊下撞见了他生平最怕的人。
　　“奴才给太子殿下请安。”裕兴恭恭敬敬朝对方施了个礼。
　　对方不开口，裕兴便一直立在那里不敢动，他垂着头看不见太子神情，却能感觉到一道带着寒意的视线正落在他身上。
　　“听说他要回宫，你没允？”太子淡淡地道。
　　他那语气倒也不怎么骇人，可裕兴还是被吓得手脚冰凉。
　　“奴才……奴才……”裕兴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朝太子磕了个头道：“奴才该死！”
　　他实在不知太子是想夸他拒绝的好，还是想怪他……既然不知，那最好的选择就是不正面回答太子的问话，反正先谢罪准没错。
　　太子沉默了半晌没做声，裕兴不敢抬头，但他方才那如芒在背的感觉似乎淡了些，想来是太子殿下收敛了落在他身上的目光。
　　“他可有问起孤？”太子问道。
　　“回殿下……他问奴才，殿下近年来，性情如何？”裕兴答道。
　　太子闻言眉头微微拧了拧，声音带着几分冷厉，问道：“你如何答的？”
　　“奴才……奴才说，殿下性情宽仁，乃我大宴百姓之福。”裕兴忙道。
　　太子闻言略一愣怔，那神情十分复杂。
　　片刻后，裕兴听到太子说了句“起来吧”。
　　随后一阵脚步声响起，待裕兴抬头的时候，太子早已不知去向。
　　他长出了一口气跌坐在地，一时之间不知该后怕还是该庆幸，只盼这事就此揭过，可千万别再起什么波澜了。
　　然而事与愿违……
　　次日晌午，裕兴又出现在了清音寺。
　　不过这一次，他是得了吩咐来接十方回宫的。
　　“陛下与皇后都很想念十方师父，特命奴才来接十方师父回宫。”裕兴今日再面对十方时，态度明显比昨日恭敬了许多。
　　“公公今日怎么来得这么早？”十方开口问道。
　　清音寺距离京城有小半日的路程，平日来进香的人最早也要晌午才到，裕兴这个点就到了，想必一大早开城门的时候就赶着出了城。
　　“呵呵……”裕兴干笑一声，抬手擦了擦额上的汗，却没正面回答，而是开口道：“请十方师父收拾一下行礼，若是东西多，奴才们可以帮着一起收拾。”
　　十方见裕兴似乎很着急，也没耽搁。
　　他拜别了寺里的师父和师兄们，便跟着裕兴下了山。
　　回宫的路上，十方很是感慨。
　　他上一次走这条路的时候，还是数年前。
　　没想到一眨眼，他已过了弱冠之年，只不知当年分别的那个小少年，如今变化大不大？
　　十方想了想梦中那少年的模样，不禁摇了摇头，无论如何也无法将对方和裕兴口中那个“性情宽仁”的太子殿下对上号。
　　“裕兴公公……”快到宫门口的时候，十方忍不住挑开车帘朝裕兴问道：“我已数年不曾回宫，不知陛下与几位殿下如今可还安好？”
　　裕兴一路上战战兢兢，似乎很怕十方朝他打听宫里的事情，尤其是打听太子的事情。
　　如今十方终于开了口，裕兴紧张之余脱口而出道：“太子殿下性情宽仁，乃大宴百姓之福。”
　　十方闻言面上现出了几分茫然，他问的明明是宫里诸人的近况，怎么这个裕兴答的却是太子？而且这句话听起来十分耳熟，正是此前裕兴朝他说过一次的话，一个字都不差。
　　片刻间，马车便到了宫门口。
　　依着规矩十方在此处便要下车，步行进宫。
　　今日，皇帝在宫里设了宫宴迎接十方，所以十方要回宫的消息早已在宫中传开了。
　　众人不敢公开议论，怕触了太子霉头，但私下却都十分好奇。
　　所以十方到了宫门口的时候，守门的侍卫都有意无意朝马车里头打量。
　　片刻后裕兴掀开车帘扶着十方下车，待众人看清十方长相，顿时惊讶不已。
　　十方原本便生得好看，这几年在寺庙修身养性远离俗尘，身上更是添了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气质，尤其落在这些看惯了勋贵公子的侍卫眼里，越发觉得惊艳。
　　十方下马车的地方与宫门口离得并不远，只几步的距离而已。
　　可十方走到宫门口时，却停在了原地，迟迟没跨进去。
　　离开太久了，十方也说不上来自己是近乡情怯，又或是怕面对那个少年……
　　若是少年像梦中那般质问他，他该如何回答？
　　又或者，少年早已释怀了，甚至不记得世上还有他这么一个人。
　　“十方师父，咱们进去吧。”裕兴跟在十方身旁恭恭敬敬地提醒道：“外头暑气重，仔细晒着了。”
　　“嗯。”十方深吸了口气，提步朝着宫门行去。
　　然而他一抬眸，却见宫门内大步走出来一个少年。
　　少年身材挺拔，一身贵气，五官轮廓比幼时更英武出众。
　　十方怔怔看着少年走近，一时之间不知该作何反应。
　　“参见太子殿下！”宫门口的侍卫和内侍们纷纷朝少年行礼。
　　十方这才反应过来，也下意识要俯身行礼，却被少年一手扶住了手臂。
　　“兄长……”少年看着十方，双目带着不加掩饰的红意。
　　不过那抹红意却与十方梦中看到的目光不同，彼时的少年满目失望和愤怒，如今的少年却一脸委屈。
　　“孤很想你。”少年声音带着鼻音，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了。
　　十方心头一软，下意识伸手想去拍拍少年肩膀。
　　然而少年却像是误会了他那抬手的动作一般，竟借势倾身，一把抱住了十方。
　　一旁的侍卫和内侍们见状纷纷一脸震惊！
　　说好的两人过节颇深呢？

第2章 、晋江独家发表
　　十方一路上想过许多种他和太子殿下再见时的情形。
　　他想，少年或许会像梦中一般质问他；或许依旧存着旧日的芥蒂，对他冷漠相待；或许是全然将他当做陌生人，不加理睬……可他唯独没想过，太子会红着眼眶叫了一句“兄长”，甚至像幼时一样与他毫无芥蒂地拥抱。
　　可这一切就是发生了。
　　直到与太子一道进了宫门，十方都没回过神来。
　　“父皇和父后得知兄长回宫都十分高兴，一早便着人备好了宫宴，等着兄长回宫团聚。”太子开口道。
　　十方敛住思绪，忙道：“多谢陛下和皇后抬爱。”
　　“兄长是大宴朝的大殿下，这是你应得的。”太子道。
　　十方忍不住转头看了一眼太子，便见少年神色坦然，眉眼间挂着一丝笑意，看起来似乎心情不错。两人相隔一步的距离，十方看着眼前的少年，只觉得陌生不已，几乎要认不出对方了。
　　幼时的太子性子十分执拗，认定的事情轻易不会改变。
　　十方离宫那年，尚且年幼的太子与他闹了许久，连十方离宫时都没去送。
　　此后一连三年，太子都没去清音寺探望过十方。
　　后来有一日，十方清晨去寺外清扫，在薄雾中见到了立在寺外的少年。
　　自那日之后，少年时常去寺中。
　　不过他始终不愿与十方和解，话都很少说，仿佛只是去看对方一眼。
　　再后来不知为何，少年突然就不来了。
　　没有解释，没有理由，就像那日突然在清晨出现一样，毫无预兆……
　　那时十方心想，少年始终是怪他的。
　　怪他昔日毅然离宫修行，怪他一走数年没有回去。
　　可是……
　　今日少年见到他时，却丝毫没有怨怼之意。
　　这样的平静和温和，反倒让十方心中有些不安。
　　他拿不准太子是当真放下了那一切，还是……别的什么。
　　“殿下……”十方试着开口。
　　“兄长怎会突然愿意回宫了”太子没给十方询问的机会，反客为主地问道。
　　“我……想回来看看。”十方道。
　　太子脚步一顿，开口道：“可惜孤如今尚一无所成，兄长定然很失望。”
　　“怎么会？你向来是个要强的性子，样样事情都要做到最好。我从不担心你会做不好太子，只怕……”只怕他性子执拗，长此以往会变得孤僻冷厉。不过这话十方没说出口，转而道：“今日见你如此，又听宫人说你性子宽仁，我心中很高兴。”
　　太子面上略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握了一瞬，不过立刻便松开了。
　　而后他一脸坦然地朝十方笑了笑，那模样带着被夸奖后的愉快和满足。
　　路边有几个过路的宫人，见太子和十方经过，便垂首立在旁边等着。
　　其中有个胆子大的，趁机偷偷抬眼看了一瞬，正好望见了太子那笑意，顿时呆住了。
　　要知道太子殿下素来冷厉淡漠，那双眼睛里终日都蓄着寒意，让人多看一眼都觉得不安。可太子方才那一笑，却像是掩去了浑身刺人的棱角，眼角眉梢都带着令人怦然心动的少年气。
　　那宫人半晌没回过神来，几乎要以为自己眼花了。
　　“我方才看到殿下笑了。”待太子和十方走远后，那宫人朝身边的另一个宫女道。
　　“你肯定是看错了，太子殿下怎么可能会笑？”那宫女一脸不相信地道。
　　“我真的看到了。”那宫人道。
　　“别做梦了！”对方根本不想听这天方夜谭，提步便走。
　　那宫人一脸疑惑地抬头看了看天，暗道自己难道真的看错了？
　　十方被太子带着去了帝后住处，朝皇帝和皇后请了安。
　　他幼年时曾被两人收为义子养在宫中，与帝后还是颇有情分的。
　　大宴国男子与男子可以成婚，他们的一国之后便是个男子，曾经还是个颇有名望的将军。帝后两人如今年近四十，但保养得宜，因此看上去还像是三十出头的样子。两人一个英武沉稳，一个随性优雅，看着十分般配。
　　“知道你入夜就要休息，我特意让人将宫宴安排在了中午。”皇后对十方丝毫不显生疏，伸手在十方手臂上捏了捏，而后道：“太瘦了，这次回宫好好补补。”
　　十方朝皇后拱了拱手道：“多谢皇后殿下惦念。”
　　“从前都是叫父后的，如今倒是客气上了。”皇后半真半假地叹了口气道。
　　十方闻言淡淡一笑，并没有解释。
　　“这次回宫打算住多久？”一旁的皇帝开口道。
　　皇帝此言一出，旁边的太子下意识转头看向了十方，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是关心。
　　十方闻言也下意识看了一眼太子，他此番回宫，是朝所有故交道别，但其中最紧要的事情其实是朝太子坦白。毕竟这一遭皆因那个梦境而起，梦中的太子因恼他招呼都不打一声就出了家，不仅气得吐了血，还毁了清音寺。
　　虽然这只是个梦，但不可否认，它在某种意义上也在提醒着十方，他此番应该尽力解开与太子之间的心结，否则哪怕出家他也算不上是了无牵挂。
　　但如今两人分别太久，十方一时有些琢磨不透太子的性情。
　　念及此他开口道：“三五日吧。”
　　太子闻言眉头拧了拧，却没说话。
　　倒是皇后开口道：“这么着急？”
　　“五六日也是可以的。”十方又道。
　　皇后是个很随性的人，对十方也很了解，所以不愿让他为难，便道：“都好，你想何时来去都可以，不必太拘着。我一早便让人将霁月居收拾出来了，那处清幽雅致，夏天也凉快，你便住在那里如何？”
　　十方正欲回答，一旁的太子却开口道：“孤的偏殿刚着人打扫过，兄长若是不介意……”
　　太子说罢转头看向十方，目光带着几分询问和期待。
　　十方没想到太子会突然提出来让他住到东宫，不由有些愣怔。但他转念一想，若是想要解开与太子的心结，自然要多与太子亲近，便点头道：“如此也好，正想与殿下说说话。”
　　十方话音一落，太子嘴角浮起了一丝笑意。
　　一旁的帝后两人瞥见太子那神情，不约而同对视了一眼，显然两人对太子这举动也有些意外。
　　不过既然十方都答应了，他们便也没再说什么。
　　随后十方去沐浴后换了身衣服，便被人带到了宫宴上。
　　他刚走进厅内，便有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冲上前一把抱住了他。
　　“兄长，我好想你。”少年仰头看着十方，一脸喜色。
　　十方垂首朝对方一笑，开口道：“三殿下。”
　　“我今日原是想去宫门口接你的，但是二哥不让，他……”三皇子一句话尚未说完，便觉身后一凉，下意识便忍住了话头。
　　“三弟，兄长今日赶路累了，莫要让他在这里站着说话。”太子开口道。
　　三皇子闻言忙点了点头，伸手想去拉十方，但被太子那目光一看，不由有些犯怵，便忍住了，乖乖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宫宴开始前，宫里的两位公主也过来依次和十方相互见了礼。
　　一番寒暄之后，十方才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如此一来，他右手边是太子，左手边是三皇子。
　　帝后念及他在茹素，所以今日宫宴上安排的都是素食，十方心中颇为感动。
　　“兄长，你在清音寺吃得好吗？我这次见你又瘦了不少。”三皇子坐在十方旁边，言语间很是关切。
　　十方闻言笑了笑，忙道：“殿下不必担心。”
　　“我倒也不是担心，只是见兄长如此清瘦，很是心疼。”三皇子一边说着一边帮十方夹菜。
　　三皇子只有十二三岁的年纪，照顾起人来却跟个小大人似的。十方记得他幼时便很好相处，与太子的脾性完全不同。不过好在如今太子殿下的性子看起来似乎也还不错……
　　“殿下，你怎么不吃？”十方转头看向太子，便见太子面色似乎不大好。
　　太子勉强一笑，开口道：“孤……没有胃口。”
　　“二哥身子不舒服，要不要去休息一下？”三皇子凑过来问道。
　　太子目光飞快地瞥了一眼对方，但随即便恢复了一脸笑意，道：“孤想陪着兄长。”
　　“殿下多少吃一点东西吧。”十方给太子夹了菜，面带歉疚地道：“陛下和皇后殿下为了迁就我，倒是让你跟着一起吃素，着实为难你了。”
　　太子闻言一怔，面上短暂地现出了一丝不太自在的表情。
　　“这倒是，二哥不喜欢吃素，兄长你若是住到他的寝殿，多少有些不方便。”三皇子道：“不如你到我的寝殿里住吧，我那偏殿也很宽敞，还有许多经书呢，最重要的是我也喜欢吃素。”
　　他话音一落，便闻“砰”地一声，一声瓷盏碎落的声音从太子那边传了过来。
　　十方紧张地转头看去，便见太子那案几上的茶盏不知为何竟碎了，太子一手缩在衣袖里掩着，面色看起来有些苍白。
　　“我看看手。”十方伸手握住太子手腕，便见对方食指被瓷盏碎片划破了一块，血流了满手。十方眉头一拧，问道：“疼不疼？”
　　太子抬眸看向十方，放软了声音开口道：“疼……”

第3章 、晋江独家发表
　　太子肤色本就透着冷白，衬着血色便有些触目。
　　“叫太医来包扎一下吧。”十方有些担心地开口道。
　　“不必。”太子取了个方帕裹住伤口，又道：“别扰了父皇和父后的雅兴。”
　　十方闻言点了点头，没再坚持，但心中多少有些担心对方的伤势。太子到底是养尊处优长大的，平日里磕破点皮都是大事，更别说如今还流了那么多血。
　　“你要吃什么，我帮你夹吧。”十方开口道，太子伤着的正好是右手，如今裹了方帕，再拿筷子多少有些不方便。
　　太子闻言顺从地点了点头，开口道：“兄长夹什么，孤便吃什么。”
　　十方本以为他不爱吃素，一开始只随手夹了几道菜，想着让他垫垫肚子，别饿着了。没成想太子胃口好得惊人，十方夹什么他吃什么，一顿饭下来差点把桌上的盘子都舔了。
　　一旁的三皇子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面上带着几分疑惑。
　　他低头尝了尝自己碗里的菜，心道明明没什么味道啊，怎么二哥吃得那么香？
　　说好的不爱吃素呢？
　　宫宴后，帝后二人要留十方说话。
　　太子看着十方道：“孤一会儿过来接你去东宫。”
　　“殿下不必多跑一趟。”十方忙道：“我自己过去便是，殿下还怕我走丢了不成？”
　　走丢倒是不至于，只是……
　　太子瞥了一眼十方身后的三皇子，目光中闪过一丝不满，三皇子不明所以，冲他咧嘴笑了笑。
　　“也好，兄长去吧，孤正好有些话要与三弟说。”太子说罢朝十方笑了笑，提步走向了三皇子。
　　“二哥，一会儿兄长……”三皇子一句话没说完，便被太子捂着嘴“挟持”走了。
　　十方隐约听到些动静，回头看的时候却只看到了太子“揽着”三皇子离开的背影。
　　他淡淡一笑，心道这兄弟俩感情真好。
　　东宫。
　　太子坐在案边，他的亲随霍言声正单膝跪在一旁帮他包扎手上的伤口。
　　“殿下，要不还是找个太医来看看吧？”霍言声有些担心地道。
　　“这点小伤不至于兴师动众的。”太子目光落在远处，眉头深锁着，似乎在想什么事情。
　　霍言声替他包扎好伤口之后，开口问道：“属下有些不解，殿下今日为何要故意……”
　　“此事你不必了解。”太子冷声道。
　　霍言声闻言忙应是，不敢再问。
　　他跟在太子身边已有数年，多半也猜到太子殿下今日的反常与十方有关。他暗道，幸好十方只在宫中待三五日，否则太子殿下还不知会做出什么“奇奇怪怪”的事情来。
　　“偏殿收拾好了吗？”太子问道。
　　“收拾好了，属下特意查看过，干净整洁，里头还摆了好些经书，也点了檀香。”霍言声道：“只是……该派谁过去伺候呢？是找内侍司的人，还是差遣几个机灵的宫女过去？”
　　太子闻言沉吟片刻，似乎对这个问题颇为纠结。
　　片刻后，他眉毛略一挑，开口道：“孤倒是想到了一个合适的人。”
　　一炷香的工夫之后，霍言声带着太子的命令到了太医院。
　　先前接十方入宫那个叫裕兴的小公公，一路奔波本就中了暑气，再加上先前被太子“吓”得够呛，所以今日在宫门口又见到太子时直接厥了过去。
　　若是放在从前，在太子面前失仪那可是大事。
　　今日托了十方的福，太子不仅没有追究他，还着人将他送到了太医院诊治。
　　裕兴在太医院喝了药扎了针，这会儿才刚恢复过来，一见来得是太子身边的人，魂儿顿时又吓掉了半条，白眼一翻，险些又厥过去。
　　“你就那么喜欢扎针？”霍言声随手捻起一旁的银针在裕兴眼前晃了晃。
　　裕兴苦着脸问道：“霍将军……太子殿下是想灭了我的口吗？”
　　十方第一次提出要回宫时，裕兴不敢做主便拒绝了，没想到当晚事情就传到了太子耳朵里，惹得太子大怒。好在裕兴“将功补过”，第二日天不亮便出了宫门，总算是将人接回了宫。
　　但裕兴到底还是惧怕太子，生怕这一茬还没过去呢。
　　霍言声打量了他几眼，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朝一旁的太医问道：“太子殿下/体恤这位小公公，差我来问问他恢复得如何了？”
　　“回将军，裕兴公公只是受到了惊吓，再加上天热中了点暑气，所以才会晕厥。”太医开口道：“如今他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明日再喝一副药便可。”
　　霍言声闻言朝太医拱了拱手，这才转向裕兴道：“恭喜你，太子殿下器重你，今日起特着你去东宫，伺候十方师父。”
　　裕兴听到东宫俩字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但他看了一眼霍言声手里的银针，堪堪忍住了想要晕倒的冲动。
　　“你小子机灵是机灵，就是胆子小了点。”霍言声带着他出了太医院后，开口道：“太子殿下的脾气你是知道的，在东宫里伺候你若是再动不动就厥过去，能不能醒过来霍某可就不能保证了。”
　　裕兴闻言吓得脸都白了，可怜巴巴地问道：“霍将军，您能不能给奴才一个准话，殿下如今到底是怎么个意思？这十方师父……奴才该如何伺候？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
　　“呵呵。”霍言声看着他笑了笑，开口道：“我给你准话？谁给我准话？”
　　太子殿下对十方的态度，他何尝不想弄清楚！
　　可太子不说，他一个做下属的还能扒开太子的嘴去问？
　　裕兴原本就战战兢兢，闻言心里越发没底。
　　霍将军是太子的心腹，连他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他一个小小内侍，要在太子眼皮子底下伺候十方，那不是分分钟都要触了太子殿下的霉头吗？
　　另一边。
　　十方从帝后那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帝后原打算派人送他去东宫，没想到太子已经差了霍言声等在了殿外。
　　十方今日在太子面前见到过霍言声，早已知道他是太子的亲随。
　　“你跟着太子多久了？”两人回去东宫的路上，十方开口问道。
　　“算起来得有快五年了吧。”霍言声道。
　　十方闻言淡淡一笑，清冷俊美的面上闪过了一丝恍惚。
　　五年前……正是他离开皇宫去清音寺修行的时候。
　　那一年，太子十三岁，十方十八岁。
　　两人自幼一起长大，算起来那还是第一次分开。
　　只是谁也没想到，十方再回宫时，竟已过了五年之久。
　　这五年时光，他和太子之间终究是隔了许多东西。
　　“这些年你一直跟着他，他过得可快活？”十方问道。
　　霍言声闻言一怔，没想到十方竟会问这样的问题。
　　这世上无论是父母兄弟，亦或是至交亲朋，能真心惦念一个人过得快活不快活的人，通常都寥寥无几。
　　“殿下他……”霍言声顿了顿，尽管知道不该在旁人面前议论太子的事情，可面对眼前的十方，他却说不出敷衍的话。于是他压低了声音，回答道：“不是很快活。”
　　十方闻言略有些惊讶，这答案有些出乎他的意料，却又仿佛也在情理之中。
　　“太子殿下幼时心思很是敏感，爱哭，后来皇后给他取名字时，便特意选了个‘熠’字，希望他余生都能明亮如火。”十方开口道。
　　霍言声闻言挑了挑眉，根本不敢接茬。
　　他胆子再大也不敢背后讨论太子幼时爱哭的事情！
　　“你是殿下身边最器重和信任的人，往后……要看顾好他。”十方道。
　　十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莫名带着几分落寞，霍言声转头看向十方，不知为何竟从中听出了几分“托付”的感觉来。
　　“十方师父若是惦念殿下，往后可以多来宫中与殿下团聚。”霍言声半是客气半是试探地道。
　　十方闻言没有回答，只淡淡一笑，那笑容中带着几分无奈。
　　回到东宫时，太子正在书房与人议事。
　　裕兴早已等在偏殿，见十方回来便迎了上去。十方见到“熟人”还挺亲切，只不知为何裕兴看起来面色不大自然。
　　十方依着在清音寺时的习惯，天一黑就沐浴完睡下了。
　　不过他许久没睡过这么软的榻，躺下后好不容易睡着，没到半夜便又醒了。
　　他这一醒再想睡便有些困难，既然睡不着，十方索性起身打算出去透透气。
　　没想到他推开偏殿的殿门，却见殿外的廊下立着一个挺拔的身影。
　　“殿下？”十方惊讶地开口问道。
　　太子闻言没有转身，而是语带落寞地开口道：“如今这里没有外人，兄长还要这么称呼我吗？”
　　十方一怔，听出太子有些失落，便改口道：“熠儿。”
　　立在廊下的李熠闻言应了一声，依旧没有回头，道：“兄长许多年没这么叫过我了。”
　　“你长大了，如今又是一国储君……”十方道。
　　“兄长又要给我讲道理吗？”李熠开口道。
　　十方笑了笑，开口道：“是兄长的错……熠儿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我做了噩梦……有些害怕。”李熠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开口道：“一个人睡不着。”
　　不知为何，十方听到“噩梦”那字眼，当即便想起了自己梦中少年那副模样。
　　他心口一疼，几乎有些喘不过气，半晌才稍稍平复了情绪。
　　“夜深了，外头略有些寒凉，要不然你先进来……”十方开口道。
　　“好。”十方话尚未说完，李熠便转身进了偏殿，十方这才看清，少年手里竟抱了个枕头。
　　“你拿着枕头做什么？”十方问道。
　　李熠走到榻边将自己的枕头放到十方的枕头旁边，开口道：“别的枕头孤睡不惯。”
　　十方：……

第4章 、晋江独家发表
　　李熠主动躺到榻上，只占据了里头很小的一块地方。
　　他不仅躺下了，还规规矩矩闭上了眼睛，只片刻间呼吸已趋于均匀，像是睡着了。
　　十方：……
　　倒是不用人哄，睡得还挺老实。
　　十方已经许多年没和别人同塌而眠了。
　　他原以为自己躺在李熠身边会有些别扭，可当身边之人轻微的呼吸声不断传来，十方心中却难得生出了一丝踏实的感觉。那感觉离开他太久了，久到他几乎都忘了……
　　少年在睡梦中翻了个身，伸手抱住了十方的一只胳膊。
　　十方身体微微僵硬了一下，却发觉对方只抱着他的胳膊便老实了，规规矩矩地再没有别的动作。他转头借着微弱的光线看向对方，见对方双目紧闭，眉头微微拧着，似乎是有什么心事。
　　少年五官是属于轮廓较为分明的类型，拧着眉头时神情更是隐隐带着一抹凌厉，与他清醒时那副眉眼含笑的模样截然不同。十方看着对方，不由生出了几分茫然的感觉，一时之间有些分不清到底哪副面孔才是少年真实的样子。
　　“兄长……”少年迷迷糊糊中，往十方身边挪了挪，额头无意识在十方肩膀上蹭了蹭，又含糊不清地说了句：“别走……”
　　十方心中一软，骤然想起了少年幼时的模样。
　　李熠幼时很爱哭，心思敏感不说，性子还很别扭，他若是发起脾气来，宫中上上下下几乎没人能哄得了，就连帝后都拿他没辙。
　　唯独十方不同。
　　无论李熠如何闹脾气，只要十方出马立刻便能“见效”。
　　也正因如此，幼时李熠几乎是跟在十方身边长大的。
　　他从牙牙学语到长成小少年，人生的每一个瞬间，都有十方在场。
　　曾经，十方也以为自己可以永远陪着他。
　　可事与愿违……
　　次日一早，天尚未大亮，李熠便起床去早朝了。
　　十方起得也早，自己在偏殿打了会儿坐，简单吃了点东西，便带上裕兴去了太后所居的永寿宫。
　　他幼时在宫中长大，颇得太后照拂，如今回宫自然要去请安。
　　昨日他回来的时候已经过午，太后习惯过午后在佛堂抄经不宜打扰，所以他特意选了今天一早去永寿宫请安。
　　“大殿下，太后心知你今日一早会过来，已经着人备好了你最爱吃的桂花糕。”太后宫里的嬷嬷一边引着十方进殿，一边朝他道。
　　十方朝他回了个礼道：“十方如今是半个出家人，当不得这个称呼。”
　　“你既是入了玉牒的大殿下，如何当不得这个称呼？”太后的声音在殿内传来，随后屏风后走出一个面目慈祥的老妇人。这老妇人年近六十，但看着气色颇好，倒是丝毫不显老态。
　　十方是帝后收养的义子，当年是以大殿下的身份入了玉牒的。
　　此后他虽然出了宫，但名字却依旧刻在玉牒中，是实实在在的“大殿下”。
　　只不过当年他出宫后，此事便很少再有人提及，日子久了许多年轻的宫人反倒不认识他了。
　　“太后娘娘。”十方朝太后行了个大礼。
　　太后安然受了他的礼，而后上前亲自将人扶了起来，道：“如今是疏远了，连皇祖母都不会叫了。”
　　太后语带责怪，但态度十分亲昵，就像寻常人家的祖母见到孙子时一般，絮絮叨叨却也不掩喜爱和思念：“瘦了，哀家就知道这清音寺的吃食多半跟不上，如今回宫了，可要让御膳房给你好好补补。”
　　“孙儿在宫里不会久留，不日便要回去了。”十方忙道。
　　“这么急着回去，是你寺里的师父们催你？”太后问道。
　　十方笑了笑道：“孙儿如今毕竟身份敏感……在宫中久留多有不便。”
　　“怕什么，谁敢多说一句，让熠儿给你出气便是。”太后道。
　　十方闻言勉强笑了笑，表情却有些怅然。
　　太后见状叹了口气道：“太子如今长大了，可以独当一面了，又不是三岁的孩子，有些事情早晚瞒不住他的……”
　　“殿下……”十方念及李熠那副委屈巴巴的模样，开口道：“殿下心思敏感，我不想让他为此事烦恼。左右他知道与否都改变不了什么，何苦……”
　　太后闻言一脸心疼地伸手拍了拍十方的手背，又道：“哀家与你父皇父后，从未将你当成过外人，太子亦是如此，视你为亲兄长。”
　　“皇祖母。”十方淡淡一笑，清冷的眉眼间带着几分坦然，道：“孙儿知道。当年去清音寺修行，孙儿是自愿的。孙儿幼时便在那里长大，余生在那里终老也挺圆满，您日日吃斋念佛，该知道凡事不必执着的道理。”
　　太后闻言点了点头，感慨道：“看不开的倒是哀家。只是……熠儿那边……”
　　“您放心，殿下那边，我自会给他交代。”十方道。
　　太后点了点头，便没再继续追问。
　　十方陪太后说了会儿话，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晌午了。
　　“裕兴？”十方朝裕兴问道：“这会儿殿下一般都在做什么？”
　　裕兴忙道：“太子殿下勤勉，这会儿多半在东宫的书房里和朝臣议事呢。”
　　“议事为何不在御书房？”十方问道。
　　裕兴道：“陛下这几年指派给了太子许多差事，让他带人独自办差，所以除非是有紧要事情，否则殿下不用日日去御书房听政。”
　　十方闻言点了点头，知道皇帝这是在历练太子呢。
　　只是……太子殿下如今性子似乎并不是很强硬，让他独自带人办差，也不知能不能独挡一面？
　　十方倒是不怀疑太子的能力，只是怕他年幼缺了手腕，不知道手底下的人是否好管束。
　　“你在太子书房伺候过吗？”十方问道。
　　裕兴拧了拧眉，抬手抹了一把额上的汗，忙道：“太子殿下平日里性情宽仁……”
　　十方：……
　　他现在有点反应过来了，在裕兴面前不能打听太子的事情，否则裕兴就会无休止的重复那句话！
　　既然不能打听，十方决定去书房看一眼。
　　东宫书房。
　　一声瓷盏碎落的声音，厅内几个朝臣战战兢兢跪了一地。
　　李熠面色冷厉，沉声道：“和为贵，说得好听，诸位是想让孤纵容他们踩在父皇和孤的脸上吗？”
　　“臣等不敢，太子殿下息怒。”众人忙道。
　　李熠沉默不语，明明是大热天，厅内氛围却冷得令人寒噤不断。
　　就在这时，霍言声突然推门而入，走到李熠身边，附耳说了句什么。
　　李熠面色一变，目光扫了一眼厅内跪着的诸人，忙深吸了口气，开口道：“让他进来吧。”
　　殿外，十方等了片刻，本以为李熠在讨论什么要紧的事情，不便让他旁听。然而他正欲离开的时候，霍言声却出来恭恭敬敬将他请了进去。
　　十方一进殿内，便觉殿内氛围有些异样。
　　几个朝臣面色复杂地坐在椅子上，倒是李熠站在厅内，一见他进来忙迎了过去。
　　朝臣们坐着，太子站着，东宫这规矩也不知道怎么立的！
　　“外头天热，兄长可晒着了？”李熠开口问道。
　　“没走多远的路。”十方目光落在地上，见某处有些许新鲜的茶渍，不知是谁不小心洒下的。
　　李熠拉着十方坐下，开口朝一旁的内侍吩咐道：“去取一些冰镇的绿豆汤过来，给兄长和诸位大人解解暑。”内侍闻声而去，李熠则温言朝厅内的众臣道：“诸位大人方才的提议甚好，孤会仔细考量的。”
　　“太子殿下英明。”诸人异口同声地道。
　　十方观察众人神色，见李熠面带笑意，那几个朝臣却都“黑”着个脸，看起来不大高兴的样子。
　　他虽是出家之人，情绪向来很少起伏，但骨子里却很护犊子。如今见李熠手底下的朝臣对待一国储君竟是这样的态度，心中多少有些不满。这份不满倒不是生气，而是有些心疼李熠。
　　李熠毕竟是少年，待人宽厚本是好事，却只怕这些朝臣欺他年幼，反倒不敬储君。
　　没一会儿的工夫，冰镇绿豆汤端上来了。
　　李熠取了一碗给十方，剩下的则吩咐内侍给了几个朝臣。
　　朝臣们得了这“赏赐”面上也依旧不见喜色，十方看在眼里，心情十分复杂。
　　从前他一直盼着太子性子别太冷厉，免得将来成了孤家寡人。
　　可如今他又开始担心，若太子性子太宽仁，将来可怎么掌控朝局啊？
　　当日，朝臣们散了之后，十方便有些心事重重的。
　　李熠看起来倒是一切如常，丝毫看不出异样。
　　十方心道，这孩子多半习惯了。
　　这么些年，也不知一个人是怎么扛过来的……
　　他知道李熠内心很要强，估计对方在朝臣这里吃了瘪，多半也不会朝皇帝告状。
　　“兄长怎么唉声叹气的？”李熠问道。
　　“熠儿，你……”十方开了开口，却不知该如何说。
　　太子好面子，他若贸然安慰，反倒惹太子难过。
　　就在此时，霍言声突然进来，朝李熠道：“殿下，凌小侯爷又命人送了帖子过来，还是上次提过的马会一事，问您是否愿意赏脸。”
　　“算了吧，他们又不喜欢孤，孤没必要去凑这个热闹。”李熠开口道。
　　十方闻言一怔，开口道：“我记得你马球打得很好，为什么不去？”
　　李熠沉默片刻道：“孤往年去过，都没人愿意和孤一队。”
　　十方闻言皱了皱眉，心里莫名有些不是滋味。
　　一旁的霍言声挑了挑眉，强忍着没让自己的表情出现异样。
　　他可还记得，某一年的马会，他家太子殿下一人挑了全场……
　　“我陪你去吧。”十方突然开口道。
　　李熠闻言眼睛一亮，随即又有些为难地道：“可是……兄长三五日便要回去了，这马会是在七日之后，若是……”
　　“七日就七日吧，我多待几日便是。”十方道。
　　反正出家之事也不急于这一两天……
　　十方对太子本就心怀愧疚，如今又莫名多了几分心疼，少不得便想补偿一二。
　　一旁的霍言声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帖子，一脸茫然。
　　这马会的日子，明明写得是明日啊，而且此前凌小侯爷已经送过一次帖子了，太子殿下不可能记错，怎么说成了七日之后？

第5章 、晋江独家发表
　　明日的马会，被李熠一句话改到了七日之后。
　　给李熠送帖子的凌小侯爷这下可急红了眼，得到回话之后当日便找上了门。
　　“不见。”李熠一边不紧不慢磨着手里的檀香，一边道：“告诉他，有话七日之后马会上说。”
　　霍言声闻言苦笑一声，开口道：“殿下……当真不见他一面吗？”
　　李熠拧了拧眉，听出了霍言声这话里的提醒之意。
　　七日后的马会，十方也会参加，李熠若是太敷衍了，只怕到时候出了岔子不好收场。
　　念及此李熠开口道：“让他进来吧。”
　　霍言声当即出门通传，片刻后凌知渊走了进来。
　　这凌知渊是定安侯府的嫡子，年纪比李熠大一岁。他少年时曾在宫塾中读过书，和李熠也算是有过同窗之谊，但李熠性子冷，因此与他也没什么来往。
　　“太子殿下……”凌知渊朝李熠行了个礼，抬头后发觉李熠正在低头专心致志地磨手里的檀香，当即一怔，问道：“殿下这是在做什么？”
　　李熠眼皮都不抬一下，开口道：“制香。”
　　“殿下竟也有制香的爱好吗？”凌知渊笑了笑问道。
　　“没有。”李熠淡淡答道。
　　凌知渊笑容一僵，有些尴尬。
　　但他似乎不愿放弃这个话题，便又道：“殿下若是喜欢手制的香，回头我做好了让人送一些到东宫来。”
　　“兄长每日打坐要燃香，孤制了放在偏殿给兄长用的。”李熠懒懒答了一句。
　　“十方师父？”凌知渊闻言勉强笑了笑，这几日十方入宫的消息早已传遍京城。
　　人人都知道，传闻中那个曾经在太子面前无人敢提的十方，不仅进了宫，且进宫那日太子还亲自迎出了宫门，如今更是住到了东宫的偏殿。
　　“你来求见就是为了打听兄长？”李熠抬眼看了凌知渊一瞬，目光带着几分不耐烦的冷意。
　　凌知渊忙道：“是为了马会一事……”
　　“马会改到七日后，有问题吗？”李熠问道。
　　“当初定好的日子是明日，帖子都已经下了。”凌知渊有些为难地道。
　　李熠瞥了他一眼，冷声道：“送到东宫来的帖子都能下第二遍，怎么京城别的勋贵子弟便下不得第二遍？还是……”他目光带着几分探寻落在凌知渊面上，意味深长地问道：“还是别的地方有什么不便？”
　　“没有不便。”凌知渊忙道：“只是……殿下可否给个由头，我也好朝旁人交代。”
　　“就说孤这几日身子不适吧。”李熠随口敷衍道。
　　凌知渊闻言忙应是，而后朝李熠又行了个礼，这才退出去。
　　待人走后，李熠目光一凛，透出了几分不加掩饰的寒意。
　　十方这次回宫，原本只打算逗留三五日。
　　所以他没带多少行李，衣服也只带了够穿三五日的。
　　不过这件事情压根不用他操心，次日一早，裕兴便领着几个宫人，给十方送了十数套新衣服。
　　“这些衣服都是殿下命人连日赶制的，尺寸应该刚好合身，十方师父不妨先试一试，若是有不妥，奴才再让他们去改。”裕兴开口道。
　　十方苦笑道：“我最多也不过待到马会之后，不到十日的工夫，多一身换洗的也就罢了，怎么如此铺张？”
　　裕兴抿着嘴不敢说话，反正十方说“太子殿下铺张”这事他是不敢接茬的。
　　十方取过一套天青色的袍子看了看，发觉那衣料虽然质地松软轻薄，但做工却很精细，决计不可能是连夜做出来的。
　　“这当真是殿下昨日命人做的？”十方开口问道。
　　“奴才不知……”裕兴战战兢兢地道。
　　十方看了他一眼，知道从他嘴里问不出什么，只得作罢。
　　“十方师父，您穿上试试，别枉费了殿下一片心意。”裕兴开口道：“这衣服的料子和颜色都是殿下亲自挑的，就连剪裁的样式，也都是殿下亲自过过目的。”
　　十方闻言面色动容，最后依言拿了那件天青色的袍子去试了试。
　　出乎他的意料，这衣服竟十分合身。
　　他入宫以来，都没有裁缝来给他量过尺寸，但这衣服穿在身上却哪哪儿都合适。
　　十方心中略有些不解，但他向来随心，并不会在这些琐事上执着，是以很快便将此事抛到了脑后。
　　七日之期一晃便到。
　　这日因为要去马会，十方特意挑了件靛蓝色的窄袖武服穿在了身上。他身材本就有些瘦削，穿上略有些修身的武服之后，劲瘦的腰线一览无余。
　　“兄长……”李熠目光在他腰间停留了一瞬，当即便显出了几分不自在。
　　十方却没留意他的目光，而是打量了一下少年穿着武服的样子，目光中带着几分笑意。
　　李熠身量挺拔，因为常年习武的缘故，身上带着几分英武之气。
　　再加上他五官俊朗，贵气天成，看着令人赏心悦目。
　　“今日我可得好好表现，别让殿下扫了兴才是。”十方开口道。
　　李熠闻言笑了笑道：“兄长能陪着孤，孤已经很高兴了。”
　　李熠话虽然这么说，十方却不是这么想的。
　　他常年修行，原本并没什么争强好胜的心思，但今日难得陪李熠来参加马会，若是有可能，他当然还是希望能陪李熠赢个彩头回去。
　　毕竟将来等他出了家之后，恐怕也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了。
　　今日，就当是他出家前，送给李熠的礼物吧。
　　马会的地点定在离京城不远处的一个校场内。
　　那校场原是巡防营训练用的，后来废弃了，被人改成了马场，京城这帮勋贵公子，每年都会聚在那儿办个一两次马会。
　　若论京城的贵公子，李熠说第一没人敢说第二。
　　所以这帮勋贵子弟为了讲排场，每年都想邀请李熠参加，只是一般人没这样的面子，请不来人。
　　算起来，这数年的工夫太子也只参加过一次，还很不客气地挑了全场，闹得场面很复杂。
　　不过尽管如此，这帮勋贵子弟也依旧不愿放弃排场，年年都要邀请李熠。
　　今年凌小侯爷能将人请了来，可算是在勋贵子弟中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诸位公子哥围着凌知渊，将他好好夸赞了一番。
　　“快看，太子殿下来了。”会场中，不知是谁眼尖，远远便看到了李熠。
　　众人闻声看去，便见李熠和十方并肩而来，两人身上一个穿着靛蓝色的武服，另一人穿着深黑色的武服，走在一起看上去倒是真像两兄弟一般。
　　“殿下身边那个就是十方师父吧？”有人问道。
　　“乖乖……他和殿下不和的传闻，果然是假的？”另一人道。
　　“人都一起来了那肯定是……不攻自破啊！”那人又道。
　　“凌小侯爷，你和太子殿下熟，那个十方你见过吗？”旁边的人问道。
　　凌知渊目光落在两人身上，片刻后勉强笑道：“自然见过。”
　　“哎那你说说，他和太子殿下……”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纷纷开始八卦李熠和十方的事情。
　　这马会说是竞技，实际上更多的成分是娱乐和放松，所以花样很多。
　　依着规矩，每场比赛都会有彩头，李熠作为马会现场地位最尊贵的人，这第一场比赛的彩头自然要由他来出。
　　众人似乎都对这彩头颇感兴趣，不过李熠可没什么心思精心准备，来的时候便让霍言声随手拿了柄镶金的短刀。
　　“这可太没新意了，凌小侯爷，你和太子殿下不是熟吗？你去说说，让殿下赏个随身带着的物件做彩头，咱们也好争一争啊，这短刀可就没劲了。”有人怂恿道。
　　另一人道：“殿下来了之后一直和十方师父说话，眼睛就没往别处瞧过。”
　　“你们别说，这十方小师父长得还真挺俊……”有人又道。
　　凌知渊闻言略一恍神，突然就想起了那日李熠埋头专心制香的场景。
　　谁能想到太子殿下竟会为了这个十方，亲手制香……
　　凌知渊收敛了思绪，从座位上起身，径直朝李熠走了过去。
　　李熠正和十方说话呢，被人打断后略有些不快，但因为有十方在场，所以他还是“耐心”地看向了凌知渊。
　　“殿下，您难得来一次马会，这一场又是头场，能不能赏个别的彩头给咱们？”凌知渊朝李熠行了个礼道：“几年前陛下来马会的时候，可是赏了一块随身带着的玉佩做彩头呢。”
　　李熠闻言面上带着浅笑，朝凌知渊问道：“凌小侯爷想让孤赏什么？”
　　凌知渊尚是第一次在李熠面上见到笑意，当即一怔。
　　随后他目光落在李熠头上的白玉簪子上……
　　这簪子相比玉佩来说更为贴身，代表的意义也更紧要。
　　往年陛下来马场时既然赏赐的是玉佩，那今日若是能讨了太子殿下这簪子做彩头，面子可就大了去了。
　　“殿下……可否赏这支白玉簪子？”凌知渊开口道。
　　他此话一出，李熠面上的笑容顿时便淡了几分。
　　这簪子虽不算贵重，却算是贴身之物，自没有随意赏人的道理。
　　凌知渊这要求，不止是有些唐突，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僭越了。
　　若是从前，李熠可不会计较面子不面子的，但今日十方在场……
　　“罢了，给你便是。”李熠随手取下簪子，扔给了凌知渊。
　　凌知渊大喜过望，忙接过那簪子捧在手里。
　　旁边的十方见状不由皱了皱眉，在他看来，朝人要簪子做彩头，这举动着实有些不太礼貌。毕竟发簪也属于“衣冠”的一部分，这不等于当众让人“脱衣服”吗？
　　凌知渊这人也太不识好歹了！
　　“多谢殿下。”凌知渊忙谢恩。
　　“你可拿仔细了。”一旁的十方突然开口道。
　　凌知渊看向十方，不解道：“十方师父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只是这簪子一会儿我要替殿下赢回来，你可莫要损坏了。”十方淡淡开口道。
　　众人闻言不由齐齐看向十方，都一脸惊讶！
　　他一个弱不禁风的出家之人，竟打算上场去赢这个彩头？
　　开什么玩笑！

第6章 、晋江独家发表
　　凌知渊此前并没有仔细打量过十方，他的注意力自始至终都在李熠身上，压根没心思分出来给别人。如今他目光总算落到了十方身上，才发觉那帮公子哥此前对十方的溢美之词竟毫不夸张。
　　用俊美这样的词汇来形容十方，甚至远远不够。
　　十方的长相自是无可挑剔，但他更出众的却是那一身清冷出尘的气质。
　　尤其是凌知渊这样常年混迹在勋贵子弟中的公子哥，这些年来什么样惊艳的人没见过？但那些人惊艳归惊艳，气质上却难免沾染了太多世俗之气。
　　十方却不同，他常年在山上清修，那份冷清早已浸到了骨子里。
　　凌知渊目光在十方身上停留片刻，心中蓦地一酸，竟生出了几分自惭形秽的感觉。
　　更让他惊讶的是，十方这样一个不沾世俗的人，为了李熠那支簪子，竟要下场去夺彩头。
　　十方这决定，不止凌知渊惊讶，李熠更惊讶。
　　“兄长，你不必如此。”李熠看向十方，开口道。
　　“放心。”十方朝李熠淡淡一笑，开口道：“若是赢不回来，我头上这支簪子便送你了。”
　　李熠闻言心中一动，半晌没说出话来。
　　他自然知道十方这话只是表面上的意思，知道十方是看不惯凌知渊的所作所为，所以想替他“出气”。可即便如此，李熠心中还是忍不住生出了几分乱七八糟的念头。
　　“马场上尘土飞扬，我不想让你为了我沾染。”李熠道。
　　十方闻言却淡淡一笑，心道我为了你红尘都入了，还怕什么灰尘？
　　这马会的头一场比武，比的是骑射。
　　马场的中央的高台上，摆了一圈鸡蛋大的果子，共计二十一枚。比赛的规则是，参赛之人轮流骑马绕场一周，射掉果子最多的人，便可夺得头彩。
　　这骑射比的既有马上功夫，还有射箭的准头。
　　当然，这样的场合再加上是头一场，对参赛之人的心态要求也非常高。
　　十方起身去领了马和弓箭，便排在队伍里等着上场。
　　众人见十方竟然要参赛，都惊讶不已。
　　在场的人人都知道十方是半个出家人，常年在山上清修，怎么看也不像是会骑射的样子。不过众人倒是都挺乐意看他出场，毕竟这比赛本也是娱乐的成分更高一些，看十方总比看那帮公子哥要有意思的多。
　　“十方师父这小身板，常年在庙里吃素，我真怕他上不去马。”看热闹的人中有人调侃道。
　　“上不去马人家至少还敢试试，你怂得连场都不敢上呢。”旁边的人道。
　　那人忙辩解道：“我不是怂，这一场凌小侯爷要了太子殿下的簪子做彩头，他是什么心思你没看出来？你没见骑射好的那几位都很自觉的没上场吗？大家摆明了想成全凌小侯爷，不跟他争罢了。”
　　“我咋没看出来他有这份心思？”旁人的人道。
　　如今太子到了适婚的年纪，京中勋贵之家能排上号的，难免暗地里都会生出几分心思。再加上大宴朝又不避讳男风，就连当今皇后都是个男子，所以凌小侯爷有这份心思倒也不奇怪。
　　若是平日里，他这份心思自然是要藏起来的，但此番凌知渊先是请来了人，后又被李熠那笑意恍了神，一时有些忘形便没藏好。旁人或许看不出来，但整日跟他厮混的这些勋贵子弟，想必私下里没少玩笑此事，自然能猜到他的心思。
　　经他一提醒，旁边的人才反应过来，他打眼一看，参赛的人中果然没几个骑射好的，显然这头彩非凌知渊莫属了。
　　“凌小侯爷对太子殿下……当真有那个心思？”他低声问道。
　　“是不是你不会看？”那人不耐烦地道：“也对，你进了场眼珠子就瞪着人家小师父看了，自然没工夫看别人。”
　　“小师父好看我多看几眼怎么了？”
　　“看吧，到时候太子殿下挖了你的眼睛，让你看个够……”
　　两人说话间，比赛便开始了。
　　上场的人一连三五个，各个都表现平平。
　　其中成绩最好的一个，二十一枚果子也只中了十二枚。
　　眼看到凌知渊了，他突然绕后几步，走向十方开口道：“十方师父，我跟你换个位置吧，今日太阳烈，你是出家人不比我常年在外头奔波这么皮实，仔细晒得中了暑气。”
　　十方闻言淡淡一笑，也不推辞，开口道：“那便多谢凌小侯爷了。”
　　十方说罢将手里的马缰递给了凌知渊，走到了最前头，伸手牵住了凌知渊的马。
　　场上的人很快跑完了一圈，下一个便轮到他了。
　　李熠立在不远处看着十方，垂在身侧的手不由暗暗握紧了拳头。
　　随后，便见十方拽着马缰欲翻身上马，但不知为何他脚下踩了个空，竟没上去。
　　围观的众人万万没想到他连马都上不去，不由发出了一阵哄笑。
　　这一场比得毕竟是骑射，上不去马……着实有些说不过去。
　　“果然上不去马！”有人开口道。
　　“出家人力气小，这有什么好笑的。”有人替十方说话。
　　又有人道：“力气小没错，为了出风头自不量力就不应该了。”
　　“本来就是玩儿的，那么认真做什么。”那人道。
　　十方牵着马立在那里看起来有些无助，这时凌知渊上前开口道：“要不要给十方师父找个凳子踩着？”
　　“多谢凌小侯爷，找个凳子也不是不可以。”十方淡淡一笑，面上丝毫看不出恼意。
　　凌知渊没想到他竟不恼，当即有些惊讶。
　　这时排在十方后头那人忍不住开口道：“上不去的话，就去下头坐着看吧，别耽误大伙的时间了。”
　　十方想了想李熠那簪子，到底是不愿放弃，于是深吸了口气一手拽住马缰，打算尝试一下借力跳上去。然而就在这时，他身边突然多了个人，对方半跪在地上，双手在身前一搭，帮十方搭了个临时的脚凳出来。
　　“熠儿？”十方一怔，脱口叫住了李熠的名字。
　　李熠仰头看着他，目光中带着几分笑意，开口道：“兄长，上马吧。”
　　十方闻言回过神来，在李熠手上一踩，借力跨上了马背。
　　李熠起身时在那坏掉了的马镫上看了一眼，目光中闪过了一丝寒意。
　　众人原本都忙着调侃十方上不去马，如今目睹这一幕，当即都惊得够呛。
　　“十方师父是……踩着太子殿下的手上的马？”有人小声问道。
　　不过他问出这话，却没人回答他……
　　因为另一边十方纵马上场，从背后的箭筒里抽出三支箭，随后三箭齐发，高台上的果子跟着便少了三个。
　　李熠立在场边看着马上瘦削的身影，目光中带着不加掩饰的欣赏和依恋。
　　骑射一术本是为了猎杀，修行之人轻易是不会碰的。
　　但十方为了他，在时隔数年之后再一次拿起了箭……
　　场上，十方再次抽箭，依旧是三箭齐发。
　　如此往复数次，二十一枚果子一个不剩！
　　“箭无虚发！”方才嘲笑十方那人惊讶地半晌没回过神来。
　　不止是他，任谁也没想到，看上去瘦削单薄的十方，骑射工夫竟这般了得！
　　他身边另一个人也看出了端倪，开口道：“他方才不是上不去马，是那马镫坏了吧？”
　　众人闻言看去，果然见十方回来下马的时候并没有踩马镫的动作，而是直接跃了下来。只可惜他轻功不行，这一跃险些跌倒，好在李熠一直等在旁边，伸手将人扶住了。
　　“二十一箭，无一落空。”李熠开口朝十方道。
　　十方淡淡一笑，接过李熠递来的方帕擦了擦额上的汗，笑道：“这三箭齐射的功夫可是皇后亲自教的，好几年没练过，力道不行了，准头倒是还将就。”
　　其实若有人看得仔细便能觉察，十方射中的果子几乎都没烂，只是从高台上掉下去了而已。他说力道不行这话，并不是谦虚。不过这个比赛比得本也不是力道，况且十方这一手太过惊艳，众人早已被惊得无暇他顾，谁也不会去留意地上的果子有没有烂。
　　旁边等着比赛的人表情都很复杂，有几人都偷偷看向了凌知渊。
　　凌知渊目光落在李熠身上，便见李熠一边同十方说笑，一边接过十方擦过汗的方帕很自然地揣进了衣袋里。
　　凌知渊别开目光，面色十分难看。
　　“殿下，十方师父，走吧。”一旁的裕兴开口提醒道。
　　这场上没个遮蔽，有些晒，裕兴生怕这俩人被晒得中了暑气。
　　李熠却朝他看了一眼，开口道：“不急。”
　　随后李熠开口叫住了正准备牵走那匹马的人。
　　对方骤然被李熠叫住，看起来有些无措。
　　李熠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依旧带着几分笑意开口道：“这马的镫子出了点问题，许是被孤的兄长不小心踩坏了。”
　　那人忙道：“太子殿下不必介怀，小人自会找人修理。”
　　“那多不好意思。”太子笑容一敛，隔着几步的距离看向对方。
　　对方一怔，只觉太子这目光中带着几分寒意，令人不由脊背有些发冷。
　　李熠略挑了挑眉，开口朝一旁的霍言声道：“将马牵走，着人把马镫修好再还回来。”
　　霍言声闻言忙应是，那人见是李熠发话，不敢多说什么，只得将马给了霍言声。
　　随后，李熠和十方都默契地没再提那马镫的事情。
　　但在场的某些人，面色却变得十分难看。
　　谁都知道，李熠那句轻描淡写的“修好了再还回来”，定然是有别的深意。
　　这一场比赛很快就结束了，因为众人都想着成全凌知渊，所以上场的没几个骑射好的。再加上十方中途一举打掉了二十一枚果子，后头的人心态都崩得差不多了。
　　凌知渊最后心不在焉地跑了一圈，箭筒里的箭甚至都没射完。
　　最后那彩头自然毫无悬念的落到了十方手里。
　　因为簪子是凌知渊取走的，最后便由他还了回来。
　　十方随手取过簪子，连看都没看凌知渊一眼，抬手便将簪子别在了李熠的发间。
　　凌知渊面色苍白，转身时无意间一瞥，这才发觉十方发间的白玉簪子和李熠那支竟是一模一样的……

第7章 、晋江独家发表
　　十方和李熠回到座位上不久，霍言声便回来了。
　　他凑到李熠耳边低语了几句，李熠目光闪过一丝冷意，对这答案似乎并不惊讶。
　　“殿下想如何处置？”霍言声低声问道。
　　李熠尚未开口，十方便转头看向他，问道：“是不是马镫的事情有什么问题？”
　　李熠点了点头，霍言声见状便朝十方解释道：“那马镫是被人故意破坏的，马镫上的断口很新，可以断定是今日所为。”这答案不止李熠不惊讶，十方也早就预料到了。
　　毕竟，那马是临上场前凌知渊刚换给他的。
　　“此事倒也算不得大事，况且我也并未受伤。”十方开口道。
　　李熠闻言深吸了口气，只当十方要替凌知渊求情……
　　没想到十方略一沉吟，却开口道：“我知道殿下素来宽仁，大概是不想与他计较的。不过此事恕我斗胆僭越，该给凌小侯爷一个教训才是，免得将来任谁都敢在殿下面前……不识好歹。”
　　十方似是费了极大的力气，才将“不识好歹”这几个字说出口。
　　他倒是没为此事着恼，之所以有此一提，纯粹是为了李熠考虑。
　　太子殿下这么好拿捏，若是不趁机立立威，将来这帮勋贵子弟还不蹬鼻子上脸？
　　可他不知道这话正中李熠下怀，李熠原本是打算回去之后单独找机会教训凌知渊，闻言当即开口道：“那就依着兄长的意思，给他点教训吧。”
　　“霍言声。”李熠朝霍言声道：“你差人去凌府给侯爷传孤的口谕，就说他儿子蓄意破坏大殿下的坐骑，致使大殿下险些当着孤的面受了伤，让他回去好好管教管教儿子。”
　　霍言声闻言忙应是，心中不由替老侯爷和凌小侯爷都捏了把汗。
　　李熠这话看似没做什么实际的处罚，却句句带着警告。蓄意“伤害”皇子，这罪名可不小，而且还是当着太子的面。这轻重凌知渊或许不懂，凌老侯爷却不可能不知道。
　　说白了，这罪名说大可大，说小可小，全看李熠会不会揪着不放。
　　所以李熠让凌老侯爷自己教训儿子，凌老侯爷绝对不敢轻视，定然会使劲儿“修理”一下凌知渊，以平太子殿下的怒火。
　　这样一来，太子既没有亲自动手，坏人都让凌老侯爷做了，还能让凌知渊吃不少苦头，简直就是一箭数雕。
　　狠是真狠，损也是真损，痛快当然也是真痛快！
　　霍言声跟着李熠久了，有时候李熠话不说透，他也能猜到其中的弯弯绕。
　　但十方没那么多花花肠子，听闻李熠这处置，只觉得李熠当真是宽仁无比。
　　可怜凌知渊还不知道，朝侯府传口谕的人已经在半路上了。
　　当日的马会尚未结束，他就被定安候派人“抓”了回去。
　　“孽障！”定安候关起门来，一脚将凌知渊踹倒在地。
　　不待凌知渊求饶，他便取出鞭子狠狠抽了凌知渊数鞭。
　　定安候是武将出身，如今虽然手里已经没了兵权，功夫却没荒废，他这几鞭是下了狠手的，落在凌知渊身上，鞭鞭见血，简直是毫不留情。
　　“眼看到弱冠之年了，整日游手好闲，每日就知道跟那帮狐朋狗友厮混！”定安候气得面色铁青，指着凌知渊鼻子骂道：“你平日里在教坊司调/戏个小官人也就罢了，如今色/欲/熏/心，竟然敢打太子的主意，你真当你老子头上这侯爷的爵位是个免死金牌？”
　　凌知渊被打得痛哭流涕，却还辩解道：“我是对太子有意，可并未做出格的举动……就算朝太子讨个彩头有些唐突，可殿下并未打算追究……”
　　“那马镫是怎么回事，你说啊！”定安候道。
　　“我……”凌知渊没想到此事竟也传到了定安候耳中，下意识否认道：“孩儿不知道。”
　　“不知道！”定安候扬起鞭子又是接连数鞭，这才怒道：“你也不看看那是谁，就敢胆大包天，用你那脑瓜子想一想，寻常人太子殿下会带在身边？十方是谁，是你能惹得了的吗？”
　　凌知渊委屈道：“他再怎么与太子亲厚，也不过是个清音寺里还没来得及剃度的和尚罢了！”
　　“放/屁！”定安候气得鞭子都忘了用，一耳刮子甩在了凌知渊脸上，打得凌知渊脸都肿了半边。
　　“十方的名字如今还在玉牒中尚未除去，他依旧是大宴朝名正言顺的大殿下！”定安候道：“你以为他出了宫就失宠了吗？当今圣上和皇后殿下，素来重情重义……你可知十方幼时，可是救过皇后殿下性命的！”
　　凌知渊一怔，惊讶地连哭都忘了。
　　“当时殿下腹中已经怀了太子和长公主，十方那一救可是三条命。”定安候看向凌知渊，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怒道：“不识好歹的东西，你哪怕得罪的是太子，也好过去招惹他呀！”
　　凌知渊闻言面如土色，当即瘫倒在地。
　　定安候也被他气得险些犯了旧疾……
　　当日，李熠也并未在马场待太久。
　　只因如今正值六月，天气太热，他瞥见十方热得满头是汗，便不想耗下去了，带着人提前走了。
　　“本来还想陪你打马球呢。”回去的途中，十方颇有些遗憾。
　　“改日挑个凉快的日子，孤让霍言声在禁军里挑几个人，咱们自己打。”李熠道。
　　十方闻言一怔，心道今日回宫后，该朝太子殿下坦白了。
　　算起来他从清音寺出来已近十日，也该回去了。
　　“殿下……”十方开口。
　　李熠却挑开车帘看着外头打断他道：“兄长，你看这条路像不像你出城去清音寺的路？”
　　十方闻言朝外看了一眼，京郊的路看起来大都相同，一时倒真的分不太出来区别。
　　“我记得五年前你离宫去清音寺……你走的那天，我没去送你。”李熠喃喃道：“后来我出城在那条路上来来回回走了不知道多少趟。”
　　十方闻言一怔，心里不由有些发酸。
　　他知道当年自己离宫时，李熠闹了很久的别扭，以至于最终都没能正式与他和解。
　　这次回来，李熠对他的态度毫无怨怼，倒像是将曾经的事情都放下了。
　　可如今听李熠这语气，却不像是那么回事……
　　“殿下。”十方开口道：“当年的事情，没能给你一个很好的解释，是我的不是……”
　　李熠转头看向他，眼睛泛红地道：“孤不在乎当年的事情了，只要如今兄长在孤身边就够了。”
　　十方闻言一肚子话登时被堵了回去。
　　面对李熠红着眼睛的这副样子，十方当真一点办法都没有。
　　李熠难得出宫，回去的路上带着十方在京城转了转。
　　两人回宫之时，已经接近黄昏。
　　“太子殿下！十方师父！”皇帝身边的内侍早已等在宫门口，一见两人进了宫门忙上前行了个礼道：“陛下和皇后殿下传两位去一趟御书房。”
　　十方闻言有些惊讶，下意识看向了李熠。
　　李熠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大概猜到了是什么事情。
　　若帝后只是要传他们说话，这个时辰直接去寝宫便可，没必要去御书房。既然来人说的是御书房，那多半说明还有别人在场。
　　两人跟着带路的内侍去了御书房，果然见到定安候在场，想必是来替他儿子请罪的。
　　“十方，你没受伤吧？”皇后一见十方，忙上前紧张地将人打量了一圈。
　　见十方安然无恙，他才稍稍放心了些。
　　定安候想来该请的罪已经朝帝后二人请过了，如今见到太子和十方又好生自责了一番，并解释凌知渊之所以没有前来磕头请罪，是因为被自己打得爬不起来了，在家养伤呢。
　　“侯爷不必自责，孤和兄长都没有责怪之意，孤那口谕也只是略加提醒罢了，侯爷何必将小侯爷打伤呢？”李熠伸手去扶了一把定安侯，开口道。
　　他这话几分真假，也只有十方听不出来，在场人人都知道他的手段。
　　但定安候闻言也稍稍松了口气，知道太子这是不打算继续追究了。
　　皇帝不欲继续听定安候多言，将人打发走了。
　　如此，御书房便只剩帝后以及李熠和十方。
　　“究竟怎么回事？”皇帝看了李熠一眼，似乎对李熠这处置不大认同。
　　十方怕皇帝责怪李熠，忙开口将马场的事情抢在李熠之前说了一遍，那意思凌知渊对太子不敬在先，是真的缺乏管教。
　　李熠闻言附和道：“那簪子乃是定情之物，儿臣未曾婚配，凌小侯爷却来讨要儿臣的簪子。若非兄长骑射过人，将那簪子赢了回来，只怕事情指不定被传成什么样子呢！”
　　十方闻言一愣，这才回过神来。
　　原来凌知渊竟还对太子打了这样的歪主意？
　　真是……岂有此理！
　　帝后都知道自己这个儿子是个什么做派，倒是不会被李熠这卖惨的话糊弄了。
　　若是他自己不愿意给，别说是凌知渊了，就是皇帝亲自讨要只怕也未必能要到手。
　　不过……皇后听到簪子一事，目光落在了十方和李熠头上那两支玉簪上，当即认出了那是一对。
　　皇后转头看向皇帝，对方也正看着他。
　　两人对视交换了一个眼神，显然都想到了一块……
　　“太子年纪也不小了，是该议婚了……”皇后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李熠，又看了看十方，而后斟酌道：“免得天长日久，太子妃之位一直空悬，倒是给了外头的人不该有的念头。”
　　皇帝闻言附和道：“皇后说得对。”
　　“熠儿，你自己怎么想的？”皇后开口问道。
　　李熠闻言沉默了片刻，转头看向十方，那表情低眉顺目的，看起来有些无助。
　　十方见状不由暗道，太子殿下这脾性如今这么软，任谁都能轻易拿捏。
　　若是让凌知渊那样的人做了太子妃，那还了得？
　　哎……
　　十方叹了口气，不由开始为太子的婚事犯愁了。

第8章 、晋江独家发表
　　皇后问的是太子的想法，尽管十方心中担忧，却也不会在这个当口多嘴。
　　尤其是太子自己尚未表态的时候，他说多了未免显得僭越。
　　太子收回自己的目光，沉默良久，开口道：“儿臣没有什么想法，但凭父皇和母后安排吧。”
　　他这回答带着几分“认命”般的消极感，十方听在耳中，只觉心中很不是滋味。
　　皇后闻言挑了挑眉，下意识转头看向了皇帝。
　　皇帝也冲皇后略一挑眉，那意思自己不发表意见，让皇后定夺。
　　“咳……”皇后轻咳一声，开口道：“那太子是喜欢男子，还是女子？”
　　大宴国民风较为开放，男子与男子成婚也是常事。皇后既然要为李熠议亲，少不得要先问问他喜欢男子还是女子。
　　十方闻言看向李熠，便见李熠略垂着头，开口道：“儿臣……不知。”
　　他此话一出，皇后和皇帝又对视了一眼，显然对这答案不是很满意。
　　大宴国并没有早婚的习惯，皇帝也是近弱冠之年才成婚。
　　若是放在别朝，皇子们多半刚步入少年时期便会被安排贴身的人在身边“伺候”，学习如何人道。但大宴朝却不同。只因皇帝自身就比较专一，在宫中并没有妃嫔，自然也不会在太子身边安排“伺候”的人。
　　李熠少年时，倒是被帝后安排读过一些“有关某方面启蒙”的书，所以对情/爱一事并非全然不通。但今日听他这口气，竟然连自己喜欢男人还是女人都不知道，这就有点离谱了。
　　可李熠话都说出口了，帝后总不能继续逼着他表态。
　　“既然这样，就找几位有资历的老臣议一议，分别拟两份名单出来吧。京城哪个府上有适婚的公子和小姐都让他们报上来，届时该如何定夺……再说吧。”皇后开口道。
　　李熠闻言开口道：“儿臣都听父后的。”
　　一旁的十方闻言拧了拧眉，却没说话。
　　两人从御书房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太子闷头朝前走，一言不发，十方终究按捺不住，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
　　“成婚这么大的事情，为什么要交给陛下和皇后做主？”十方开口问道。
　　李熠开口道：“婚姻大事，本就是父母之命……”
　　“陛下和皇后殿下都很开明，在这种事情上不会逼迫你的。只要你愿意，他们一定会允你找一个自己喜欢的人成婚。”十方开口道。
　　李熠闻言转头看向十方，目光中带着些许令人捉摸不透的情绪。
　　“兄长觉得，孤当真能找到喜欢的人成婚？”李熠问道。
　　“为什么不能？”十方开口道：“你长得英俊，才学过人，还有一身武艺……这京城还有哪个男子能及得上你？满京城喜欢你的公子和姑娘，定然数不胜数。”
　　“可是孤不喜欢他们。”李熠道。
　　“你……”十方只当李熠在钻牛角尖，便劝道：“缘分这种事情总是说不准的，你才十八，哪怕眼下没有喜欢的，将来未必就没有。”
　　但是一旦李熠稀里糊涂成了亲，那将来想要反悔可就来不及了。
　　耽误了人家一辈子不说，自己又何尝能痛快？
　　李熠看向十方，放软了声音问道：“兄长可有喜欢的人？”
　　“我……我是修行之人，六根清净，怎会有俗念？”十方苦笑道。
　　夜色中，李熠目光一黯，半晌没有言语。
　　十方察觉他心中落寞，只当他是为成婚一事烦恼，便拉着他去了霁月居外头的凉亭里。如今正值盛夏，那霁月居三面环水，外头还有个供人垂钓和赏月的亭子，夏日里待在那处十分凉爽惬意。
　　李熠命人摆了酒菜，坐在亭子里与李熠对饮。
　　只不过李熠喝的是酒，十方喝的是茶。
　　李熠大概是酒量不好，三杯酒下肚就有了醉意。
　　他倚在十方身上，脑袋靠着十方的肩膀，修长挺拔的身体因为这姿势显得略有些“憋屈”。十方伸手拍了拍李熠的脊背，温声哄道：“要是困了就睡吧，一会儿我让人将你扶进去，今晚就歇在霁月居吧。”
　　“嗯。”李熠吸了吸鼻子，带着几分鼻音开口道：“我记得自己很小的时候，身子不大好……为了保住我的性命，父皇和父后不得不将我送到庄子里去疗养。那个时候我很小……时常一连许久都见不到他们，只有你日日陪在我身边。”
　　十方伸手摸了摸李熠的脑袋，却没说话。
　　李熠又道：“后来父皇让我做太子，尽管那个时候我还什么都不懂……但因为我是长子，这身份便只能落在我的头上。”
　　“再后来……突然有一天，你说你要出宫。”李熠喃喃道：“我拼了命的求你别走，求父皇和父后，让他们把你留下来……为了不让你走，我闹得天翻地覆……你呢？”
　　李熠声音哽咽地问道。
　　十方眉头微拧，想起了五年前的那段往事。
　　当时他决心要离宫，心中早就料到李熠不会轻易答应。他们幼时一起长大，李熠对他太过依赖了。因为知道李熠不会同意，所以十方压根没打算说服他，而是自己在佛堂里水米未进地跪了三天三夜……
　　到了后来，是李熠主动去找的皇后，让皇后送十方出宫。
　　“兄长，你的心究竟是什么做的？”李熠问道：“怎么能那么狠？”
　　十方心口一窒，被李熠质问地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十方现在想起那段往事，都觉得自己当时的心太狠了。
　　李熠那时才只有十三岁，他竟用那样的方式，离开对方……
　　“兄长，我连你都留不住……”李熠道：“你说我在这世上，还有什么事情是可以奢求的？你说我能找到喜欢的人，能与他成婚，这话是为了哄我，还是一个应承？你自己能答出来吗？”
　　十方被李熠问得哑口无言，只觉得心里有一块地方闷得难受。
　　回宫这些日子，李熠一直与他“兄友弟恭”的，他还天真地以为李熠已经将当年的事情放下了，可如今借着酒意，他才看清了李熠的心思。
　　少年从来都没原谅过他……
　　“熠儿……”十方哑声道。
　　李熠一手抓着他的手腕，借力起身看向他，目光中带着醉意，问道：“兄长，你明日便要走了，对不对？”
　　十方望着少年，便见对方目光中泛着泪，那神情委屈巴巴的与从前几乎一模一样。
　　“我……”十方心中百味杂陈，那个“是”字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李熠今晚的质问，就像是一把利刃，在他心上割开了一个小口子，将他埋藏了许多年的内疚一股脑都勾了出来。
　　这五年来，他在清音寺虔心修行，自以为了无牵挂。
　　可他心底对少年的那份愧疚，却从未真正放下过……
　　大概也正是如此，他才会在出家前的那晚做了一个那样的梦。
　　梦里的少年双目赤红，站在成了废墟的清音寺里质问他……
　　他当真无亲无故了吗？
　　“你走吧，孤明日一早会亲自送你出宫……”李熠苦笑一声，垂下了脑袋。
　　十方便觉手背一热，片刻后才反应过来那是李熠的眼泪。
　　“这次……我不闹了……”李熠说罢略一倾身，将脑袋倚在了十方肩上。
　　十方怕他跌倒，忙伸手将人揽住，李熠就势倒在十方怀里便睡了过去……
　　当夜十方照顾了李熠半宿，直到后半夜李熠酒意散了大半，睡得踏实了些他才休息。
　　这么一折腾，十方醒过来的时候便到了晌午。
　　他长久以来的作息都是天不亮就醒了，像今天这般睡到日晒三竿，还真是头一次。
　　“十方师父，太子殿下一早起来去早朝了，临走前吩咐了人给您备了早膳。”裕兴过来一边伺候十方洗漱，一边开口道。
　　十方点了点头，想起了李熠昨晚说今日要送他出宫的事情，心道也不知李熠今天是否还记得，说不定宿醉之后早就忘了。
　　“殿下下朝了吗？”十方问道。
　　“今日……咳……”裕兴轻咳了一声，表情略有些不自然地道：“今日下朝晚了些，因为……要商议殿下的婚事……咳咳……”
　　十方闻言面色微变，只顾着想李熠的“婚事”，倒是没有留意裕兴的神情有多不自然。
　　“这会儿，殿下大概快下朝了吧……”裕兴道。
　　“走，去东宫看看。”十方开口道。
　　裕兴见状忙道：“十方师父您早膳还没用呢。”
　　“回头再说吧。”十方说罢便朝厅外走去。
　　十方到了东宫的时候，霍言声正守在李熠书房门外。
　　十方一问才知，李熠刚下朝回来。
　　“殿下说过，十方师父进去不必通传。”霍言声朝十方做了个请的姿势。
　　这话是李熠早前就吩咐过的，十方在东宫可以随意走动，不必通传和请示。
　　十方闻言便推门进了李熠的书房，厅内的窗户都关着没开，所以光线有些暗。十方扫了一眼，才瞥见李熠坐在矮榻一角，双手抱着膝盖，正埋着脑袋……
　　“殿下？”十方轻声唤了一句。
　　李熠闻言抬头，伸手擦了擦眼睛，起身道：“马车孤已经让人备好了，孤这就……送兄长出宫吧。”
　　十方一怔，没想到李熠竟还记得昨晚的醉话。
　　但他出家一事尚未朝李熠坦白，再加上李熠如今这状态，明显就不对劲……他怎么可能一走了之？
　　“出什么事了吗？”十方问道。
　　“没事。”李熠朝十方笑了笑，那笑意很是勉强。
　　十方心中一酸，暗道太子殿下当真是长大了，倒是学会逞强了。
　　随后他眼角余光扫到了旁边案几上的两份名单，他定睛一看，名单最上头写着的竟是定安候府世子凌知渊……名单后头还有一串名字，不过十方早已没心情看了。
　　“这是……”十方看向李熠问道：“这里头怎么会有凌知渊？”
　　“凌小侯爷家世显赫，年龄适中，他在这名单中不是理所应当的吗？”李熠道。
　　十方拧眉道：“这些人给你提议亲的人，提的就是凌知渊这样的货色？还写在头一个……可见后头的人也……”他修行多年，生生将后半句不好听的话咽了回去，可心中却十分不快。
　　“这些俗事兄长何必费心……不早了，走吧。”李熠将那两张纸折好收起来，朝十方道：“去清音寺的路也不算近，早些启程免得路上耽搁了。”
　　十方叹了口气，往矮榻上一坐，开口道：“等你婚事定下来我再走。”
　　李熠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他很快掩住了，转而有些担心地开口道：“只怕一时半会定不下来，倒是要耽搁兄长回去。”
　　“无妨。”十方道：“人这一世也不过这几寸光阴，在哪儿耽搁不是耽搁，你不必在意。”
　　李熠闻言吸了吸鼻子，开口道：“这世上，果真只有兄长心疼孤。”

第9章 、晋江独家发表
　　十方看着性子温和，实际上他一旦做了决定，就很难再动摇。
　　他既决心要等李熠的婚事定下来再离宫，便也没耽搁，当日就去找帝后秉明了自己的打算。帝后对此似乎并未感到意外，甚至还挺支持十方在宫里多留些日子。
　　“不过……既然要在宫里长住，就搬到霁月居吧。东宫每日都有朝臣去找太子议事，人来人往倒是扰了你的清净。”皇后朝十方道。
　　十方闻言忙应是，实际上他也正有此意。
　　以他的身份，在东宫长住终究不太妥当，日子久了难免惹人非议。
　　李熠得知十方要搬到霁月居之后，颇有些不快。
　　但如今十方既然已决定在宫中长住，在不在东宫倒也没那么重要了。
　　十方对李熠的婚事很上心。
　　他拿着那两份名单前前后后看了好几遍，觉得眼下要确定的第一件事情，是李熠究竟更喜欢男子，还是女子。毕竟太子妃只能有一个，李熠若是连这个问题都给不出答案，总不能男妃女妃各娶一个吧？
　　十方修行日久，甚少接触这些“俗”事，所以思考问题的方式比较直接。
　　当晚，十方便拿着两本册子去了东宫。
　　“我让裕兴去找了两本册子过来，你仔仔细细分别看一遍。”十方将两本册子放到李熠面前道。
　　李熠不明所以，随后拿过册子翻了一页，面色顿时变了。他快速合上册子看向十方，却见十方面色坦然，目光清澈温和，丝毫看不出异样。
　　“兄长，你……你可知道这册子里是什么？”李熠问道。
　　“春/宫/图。”十方开口道：“你少年时应该了解过，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吧？”
　　李熠轻咳了一声，他当然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了。
　　他不知道的是，十方为什么拿这东西给他看！
　　“这两本册子，一本画的是男女之/道，另一本画的是男男之/道。”十方面不改色地开口道：“这男女之间的分别，你自是知道的，如今你仔细看看这图册，想必应该可以分清你对男子和女子之间的感觉有什么不同。”
　　李熠这才明白了十方的用意，那面色当即变得十分复杂。
　　“孤……回头再看可以吗？”李熠问道。
　　“现在便看，若你有不懂之处，兄长还可以指点一二。”十方道。
　　李熠惊讶地看向十方，但对方一张俊美的面上丝毫没有揶揄和尴尬之色，仿佛两人谈论的不过是两本普通的画册。
　　十方坐在一旁没打算走，显然没给李熠拒绝的余地。
　　李熠没法子，只能拿过两本画册翻了起来。
　　那画册的内容十分直白露/骨，李熠翻了几页，便觉有些气血上涌。他目光微抬，越过画册看向十方，本想借机转移一下注意力，但不知为何，脑海中却冷不丁将十方的样子带入了那画册中……
　　李熠：！！！
　　他忙收回目光，再次看向画册。
　　可这一次，他再看那画中人时，却无论如何也没法摆脱十方的影子。李熠到底年轻，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他强忍着心中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又翻了几页，却越看越烦躁。
　　最后，李熠将画册往桌上一拍，起身去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一饮而尽。
　　十方看向李熠，见少年露出的脖颈透着微微的红意。
　　他起身走过去拿起了那本画册，看见里头画着的是男男之/道。
　　“熠儿你……喜欢男子？”十方问道。
　　“大概……是吧。”李熠深吸了口气，又给自己倒了杯水，那样子看上去有些狼狈。
　　十方甚少见他这幅模样，不禁染上了几分笑意道：“你如今大了，这种事情不必害臊。红尘中人，七情六欲是难免的，即便你贵为一国储君，也不能免俗。”
　　李熠冷静了这一会儿，呼吸渐渐平稳了不少。
　　他抬眸看向十方，问道：“兄长，你呢？”
　　十方失笑道：“我是修行之人……”
　　“修行之人不打诳语，兄长想好了再答，莫要骗我。”李熠道。
　　十方一句话半途被李熠截住，再一想便有些答不上来了。他是修行之人不假，这些年也一直都清心寡欲，可寡欲不等于没有欲……哪怕他没有一个明确的目标，可偶尔总难免会有些模糊不清的绮/梦。
　　所以严格来说，李熠这个问题他是有答案的。
　　尽管他可能一生都不会喜欢上什么人，可若是有可能的话……
　　“让我来猜一猜吧！”李熠起身在房中踱了几步，走到了十方身后，而后他一手虚搭在十方肩膀上，凑到十方耳边缓缓开口道：“我猜兄长与我一样，对不对？”
　　李熠说这句“对不对”的时候，温热的气息尽数喷到了十方颈间。十方身体一僵，本能地朝旁边躲了一下。李熠目光扫过十方耳后，见对方原本白皙的耳根，霎时红了一片。
　　“被我猜中了。”李熠开口道。
　　十方无奈一笑，没有否认。
　　只是……他一个修行之人与李熠聊这样的话题，实在是有些奇怪。
　　毕竟要议婚的人是李熠，又不是他……
　　“还是说你的婚事吧。”十方朝李熠问道：“虽说你喜欢男子，可男子也有许多不同的类型，有英武挺拔的，有温柔端方的，有文质彬彬的……殿下喜欢什么样的呢？”
　　李熠看着十方，开口道：“孤喜欢……温润冷清、心志坚定、胸怀天下……若是心软的那种美人就更好了。”
　　十方闻言皱了皱眉，心道京城里符合这一条的人或许不难找，要是都符合只怕不容易。
　　“怎么，兄长觉得不好吗？”李熠问道。
　　“好。”十方忙道：“虽然不易找，咱们却也不能轻易放弃。只是给你做太子妃的话，若是品行端正，再有几分学识，能扶持你好好做储君那就更好了。”
　　李熠闻言点了点头，看向十方的目光中充满了憧憬。
　　十方望见对方那目光，当即暗下决心，定然要好好替李熠找这么一个人。
　　毕竟，李熠身边有人陪伴了，他再去出家才能算是了无牵挂。
　　如今既然确定了李熠喜欢男子，那两份名单便只有一份还算有用了。
　　十方拿着那份名单反复看了好几遍，提笔想将凌知渊的名字划掉，最后却忍住了。
　　“兄长是觉得他也可以考虑吗？”李熠问道。
　　“留着他做个参考吧。”十方开口道：“这里头的人咱们都不熟识，回头让推荐这些人的朝臣给他们依次写个评语，届时看看这凌知渊的风评与咱们所知是否一样，便知道其他人的是否可信了。”
　　李熠闻言有些惊讶地看向十方，开口道：“兄长竟还会这样的手段？”
　　“处理红尘中事，少不得要用一些红尘中的手段。”十方无奈地道。
　　李熠看着他半晌才反应过来，十方离宫前可是在宫里长大的。
　　他自幼就聪慧过人，幼时跟在帝后身边自然没少见识那些手段……
　　只不过他修行太久，轻易不愿去揣度或算计旁人罢了。
　　如今若非为了李熠的婚事，他也不可能耍这样的小聪明。
　　几日后，十方要的评语便送了过来。
　　与这些人评语一并送来的，还有每个人的画像。
　　十方拿到这些评语后，第一个便看了凌知渊的。
　　“这上头写着，凌家世子正直敦厚，知礼好学……”十方将那评语往桌上一放，开口道：“若他这样的人叫正直敦厚，这世上……”十方强压下情绪，没让自己说出太犯戒的话来。他虽尚未正式受戒，但这些年他一直是以出家人的要求来约束自己的。
　　李熠偷看十方神色，而后开口道：“既然是议婚，自然都挑好听的说，兄长不必动气。”
　　“你说的对。”十方朝李熠笑了笑，而后拿过凌知渊的画像，开口道：“风评名不副实，这画像倒是画得不错，很像。”
　　十方将说罢将一摞评语放到了一旁，既然知道这东西名不副实，后头的他干脆看也不看了。随后，他将那些画像一一摊开在书案上，与李熠挨个看了一遍。
　　李熠说过喜欢美人，那么这些画像中至少有一半都不合格。
　　“这个眉宇间戾气太重，一看就不是心软之人……”
　　“这个长得倒是俊朗，但有些市侩，不够冷清……”
　　“这个看起来就很小气，不会是胸怀天下之人……”
　　李熠将那些画像中几个不顺眼的都拿走，最后只剩了三幅。
　　这三幅画中的人，看着勉强还算顺眼。
　　“殿下，你……”十方抬眼看向李熠，却见对方目光落在其中一幅画像上，久久没有挪开。十方见状心中一动，只当是李熠被那画中人的美色迷住了，不由失笑道：“这人都还没见着呢，殿下就陷进去了？”
　　李熠收回目光，唇角带着些许笑意，开口道：“兄长，明日陪孤去见见他吧。”
　　十方一怔，没想到李熠竟会如此急切……
　　可他转念一想，李熠如今既然也算开窍了，着急些似乎也正常。
　　只是，他这个傻弟弟这么轻易就陷进去了，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第10章 、晋江独家发表
　　次日晌午，待李熠上完早朝之后，十方便陪他出了宫。
　　“孤让霍言声派人去打听了他的行踪，说他喜欢去望月楼用午膳。”李熠一脸笑意地朝十方道：“兄长，咱们今日也去望月楼，孤已经让人去定好了位子。”
　　十方见李熠面带笑意，似乎颇为高兴，心中便也跟着高兴。
　　在十方的印象中，李熠自幼时就属于不太合群的那种孩子，无论是和宫塾里的陪读们，还是和自己的兄弟姐妹，都很少表现出热情。自李熠懂事起到十方离宫那年，李熠唯一会主动亲近的人，也只有十方一个。
　　如今，见少年能对旁人生出这样的情愫，尽管八字还没一撇，十方依旧觉得很欣慰。
　　他甚至忍不住在心中暗自期待，希望这个人不要让李熠失望才好……
　　望月楼在京城很有名气，这会儿虽然尚未到饭点，里头也已经很热闹了。
　　李熠让人定的是二楼的位子，坐在那里可以看清一楼厅内来往的人。
　　两人入座后，伙计便过来上了茶水和点心，又询问了两人的忌口。
　　“把你们这里的招牌素菜都上一遍。”李熠朝伙计道。
　　那伙计一怔，开口问道：“公子只要素菜吗？小店最招牌的几道都是荤菜……”
　　“无妨。”李熠朝他道：“那你就捡着好吃的素菜给我们来几道吧。”
　　“好嘞。”伙计朝两人略一点头，这才离开。
　　十方看向李熠，开口道：“你倒也不必一直顾忌着我，我尚未出家，如今不在寺中倒也不必那么忌讳，至少看你吃是可以的。”
　　“我喜欢陪兄长吃素。”李熠看向十方，眼底带着不加掩饰的笑意。
　　过去的许多年里，他都盼着能和十方有这样的机会，坐在望月楼里一起用个午膳。
　　或者不一定是望月楼，哪怕是京城随便一家酒楼，甚至是路边的一个小食摊也好……
　　十方笑了笑，开口道：“你今日真的很高兴。”
　　李熠闻言认真地道：“今日兄长在这里，我才高兴。”
　　少年人目光灼灼，看得十方略一恍神，一时没来得及仔细琢磨他这话里的意思。
　　当日，两人在望月楼用完了午膳，又喝了会儿茶，等的人才来。
　　“他来了。”李熠突然开口，不过他那语气中却并没有兴奋，反倒比方才同十方说话时少了几分情绪。
　　十方看向楼下，便见霍言声朝他们做了个手势。
　　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向门口，片刻后见一个穿着一袭青绿袍子的青年走了进来。那青年的长相看着比画中还要精致些，身上的衣衫和配饰看起来也颇为华贵，一眼就能看出来是个贵公子。
　　十方看着那人，心中忍不住拿他和李熠比较了一番……
　　不得不说，此人长相虽好看，但那副贵气却带着几分刻意雕饰出来的味道。可李熠不同，哪怕穿着最普通的衣服，不戴任何配饰，骨子里的衿贵也掩藏不住。
　　若是此人和李熠成亲的话，多少有点不般配。
　　十方念及此转头看向李熠，心道如果太子殿下喜欢的话，倒也不是不能将就。
　　“哎呀！”李熠突然开口，声音中不自觉带上了几分看热闹的情绪。
　　十方闻声看去，便见厅内一个伙计手里端着菜，不慎撞到了那青年身上，淋漓的菜汤泼了青年一身。青年被吓了一跳，反应过来之后扬手便给了那个伙计一巴掌，伙计连连朝他鞠躬，那青年却依旧骂骂咧咧。
　　“他好凶。”李熠拧了拧眉，在十方看向他的时候，适时表露出了一副失望的表情。
　　十方看在眼里，伸手在李熠肩上拍了拍，心中不知怎么的，竟松了口气。
　　有那么一瞬间，他其实有点担心李熠真会看上这个人。
　　他也说不上是为什么，反正心里总隐约觉得此人不合适……
　　如今闹了这一出，正好。
　　当日回宫后，李熠看起来有些“消沉”，在十方看来，这毕竟是少年第一次“喜欢”上什么人，发现对方和自己想象中不一样，失望是难免的。幸好当时挑出了三个人，这个不行，还有两个呢，总不至于剩下的两个也那么凶吧！
　　次日，十方又陪着李熠一起出了宫。
　　李熠今日看着倒是不像昨晚那么消沉了，但也不像昨天出宫前那么兴奋了。
　　“霍言声找人查问过，说此人午后喜欢在湖边作画，咱们只要去湖边，定能遇到他。”李熠朝十方道。十方点了点头，暗道有这份闲情逸致去画画，想来脾气会很温和。
　　两人到了湖边的时候，那人还没到，十方便和李熠上了一艘画舫。这会儿京城的天气十分炎热，但画舫上不时有风吹过，倒是颇为惬意。
　　李熠倚在十方肩上听了会儿曲子，惬意地直打哈欠。
　　十方估计他昨晚大概是“伤心”的没睡着，这才犯困，于是便伸手揽着他让他眯了一会儿。
　　李熠比十方身量还要挺拔一些，他倚在十方肩上其实并不舒服，但不知为何，他似乎很喜欢这个姿势，得空与十方在一起的时候，总喜欢这么靠着十方。
　　“兄长……”李熠闭着眼睛迷迷糊糊地道。
　　“嗯？”十方低头看着他问道：“怎么了？”
　　李熠沉默了片刻，开口道：“咱们要是日日都能如此，那该多好。”
　　十方闻言笑了笑，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岸边，便见一个青年背着一堆东西走到湖畔，在那里支了个摊子开始作画。
　　“此人看着温文尔雅，又有这样的闲情逸致，想来殿下应该会喜欢。”十方开口道。
　　李熠闻言勉强睁开眼看看向岸边，便见那青年正埋头作画的时候，一个蹒跚学步的孩子摇摇晃晃走到了他身边，然后一个不稳跌倒了。
　　青年忙将那孩子扶起来，然后去旁边卖糖人的摊子上给那孩子买了个糖人。
　　“对待稚子尚能如此关怀，可见心地不错。”十方又道。
　　李熠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而后笑了笑道：“兄长既然好奇，咱们就去看看他画的是什么吧。”
　　两人付了银子离开画舫，朝那作画的青年走去。
　　方才那孩子还赖在青年身边，手里拿着糖人吃得津津有味。
　　“两位公子看看在下这画，画得如何？”青年见两人过来，便主动开口道。
　　十方看向他，发觉此人气质淡然，言语间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热络。
　　随后他走到桌边一看，见那人画得竟是方才画舫里李熠倚在他肩上的那一幕。那画十分简约，草草几笔便勾勒出了两人的形态，但看着却十分传神。
　　李熠目光落在画中的十方身上，嘴角不自觉带上了一抹笑意。
　　“这幅画多少银子，我买了。”李熠开口道。
　　“公子，咱们有缘，这画在下送你了。”青年开口道。
　　李熠闻言朝他道了谢，将那画小心翼翼吹干卷好，而后珍而重之地收了起来。
　　十方看了看李熠，又看了一眼那青年，心道这回似乎有戏。
　　不过，不等十方多想，那青年身边正吃糖人的孩子便拉了拉青年衣摆，开口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句“爹爹”。
　　十方：！！！
　　这就离谱了……
　　“这帮人简直胡闹，给你找的议婚人选，怎么竟连孩子都有了？”回去的路上，鲜少发怒的十方，这回是真动了气。
　　李熠反倒是比他淡定了许多，一边忍不住拿出那副画又看了看，一边朝十方解释道：“能放在那个名单上的，多半都是在京城颇有些名望的贵公子。他们这帮人，明里肯定都是没娶妻的，但背后偷偷养个外室若是瞒得好，旁人不知道也是有可能的。”
　　“你没事吧？”十方看向李熠问道。
　　李熠小心翼翼将那副画卷好，这才开口道：“大概就是没缘分吧，孤也看开了，兄长莫要为此事动气。”
　　十方见李熠如此，心里很不是滋味。依着规矩，挑出来给太子议婚的人，若是出了这样的事情定然是要追究的，但李熠“宽仁”不愿计较，这委屈便只能自己受了。
　　十方只觉心疼不已，却也不知该如何劝慰。
　　如此，唯一的希望便只剩下最后那个人了。
　　又过了一日，两人再次出了宫。
　　“霍言声说，这个人平日里没别的喜好，不常出门。”李熠朝十方道：“他唯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隔三差五来这里……”
　　两人停在一处不大起眼的门脸前，十方朝门内看了看，感觉里头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清。这门脸上也没挂什么招牌，乍一看根本看不出来是做什么的。
　　“霍言声没问过里头是做什么的？”十方问道。
　　“他问过一句，说是……捏脚的。”李熠道。
　　十方闻言失笑，暗道这个人的爱好倒是很别致，喜欢捏脚。
　　“走吧兄长，今日咱们一起去捏捏脚试试。”李熠道。
　　十方有些哭笑不得，但还是陪着李熠进了那道门。
　　“每人十两银子。”门口的伙计开口道。
　　十方一怔，暗道这捏个脚十两银子也太贵了些吧！
　　在大宴朝，十两银子够普通百姓一个月的家用了，官阶低的官员一个月俸禄也才二三十两，这地方捏一次脚竟然就要十两银子！
　　但人都到了门口，不进去看看就白跑了。
　　李熠当即便取出银子付了。
　　此地的门脸看着不大，里头却别有洞天。
　　两人穿过门厅进去，便觉里头香气缭绕，光线昏暗，明明是白天看起来却像是夜里一般。
　　“两位公子看着是第一次来吧？”有个长相白净的青年过来招呼两人，“公子可有什么喜好吗？喜欢少年还是成熟一些的？粗暴的还是温柔的？力气方面有没有要求？”
　　十方和李熠互看了一眼，面上都有些茫然。
　　“两位是打算一起吗？”青年见他们答不上话，便又问道。
　　李熠想也不想便回答道：“自然要一起。”
　　青年闻言笑了笑，开口道：“两个人一起的话那可就是另外的价钱了。”
　　“为什么？”李熠开口问道。
　　他话音一落，旁边闪过一个人，对方目光在十方面上停留了一瞬，脚步突然顿住了。那一刻，李熠敏感地觉察到了什么，几乎不及细想便下意识将十方往身后一护，目光凌厉地看向了那人。
　　十方有些讶异地看向李熠，只觉此刻的李熠与平日里似乎不大一样，充满了戒备和警惕，像是一头骤然被侵犯了领地的狼崽子一般。
　　“怎么了？”青年朝那人问道。
　　那人目光越过李熠在十方面上停留了片刻，却什么都没做，片刻后不发一言地走了。
　　“咱们继续，两位公子……”青年开口道。
　　十方拧了拧眉，问道：“你们这地方当真是捏脚的吗？”
　　“捏脚？”青年失笑，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这时，李熠也觉察到了什么，他趁着旁边有人路过时，脚下使了个绊子，在对方跌倒时他趁势在人身上一推，借着力道撞开了旁边的一扇门。
　　门一开，屋内的景象映入眼帘，李熠和十方顿时都惊住了。
　　十方：！！！
　　李熠：！！！
　　屋内那衣衫不整的男人，正是最后那副画上的人。
　　对方好事被打断气得够呛，骂骂咧咧就要出来动手。
　　十方不等对方穿好衣服，拉着李熠快步出了那地方……
　　他们万万想不到，这不起眼的门脸里头，竟然是做那种生意的！
　　而与前两次那两个人相比，这第三个直接被撞见在嫖小倌儿……这事儿简直是太离奇了！
　　“怪不得他们都说……”李熠吸了吸鼻子，开口道：“都说天底下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十方：……
　　完了，太子殿下这回是彻底被男人伤透了。
　　这婚，怕是没法成了！

第11章 、晋江独家发表
　　当日回宫后，李熠一直没怎么开口说话。
　　十方怕他接连受到打击会一蹶不振，没敢让他自己待着，带着他一起去了霁月居。
　　裕兴着人备了酒菜，摆在了霁月居外头的亭子里。
　　十方坐在李熠身边，见少年一脸怅然，不由生出了几分心疼。
　　少年人情窦初开便受了这样的打击，心中定然颇为苦涩。
　　“你心里若是难受，可以喝一点酒。”十方开口道。
　　李熠看着十方，开口道：“兄长，你说要留住一个人，怎么就那么难呢？”
　　十方只当他是在说那三个人，便安慰道：“两个人的事情，是要讲机缘的，殿下与他们无缘罢了。”
　　“茫茫人海有那么多人，既然让孤遇到了，又怎么能说没有缘分？”李熠问道。
　　十方看着李熠开口道：“殿下，人这一辈子总要不断放下，许多事太执着只会自苦。”
　　李熠眼眶一红，将目光从十方身上移开，道：“孤放不下，试过了许多次，可是做不到。”
　　十方叹了口气，万万没想到太子殿下短短几日之内，竟然已经用情如此之深了！
　　只不知道，是对三人中的哪一个……
　　“兄长，那日你说不必守戒，若是孤让你喝酒，你会为了孤破例吗？”李熠朝十方问道。
　　十方目光落在酒杯上，开口道：“若是我喝了能让你好过些，破个例又何妨？”
　　李熠看着他，问道：“若是破别的戒呢？你也愿意吗？”
　　十方想了想道，“若是你高兴，我自然愿意。”
　　十方虽然修行多年，但在许多事情上并不执着。若是他早已出家，自然要守戒，可他如今尚未受戒，若是喝个酒吃个肉便能“渡”李熠过了苦海，倒也是功德一件。
　　“修行之人不打诳语，兄长这话孤今日可记下了。”李熠开口道。
　　十方见李熠面色稍稍好看了些，笑道：“只要不是伤及众生的事情，你只管提便是。”
　　十方说这话时，语气中尽是纵容和宠溺。
　　李熠对他这神情很是熟悉，幼时十方待他便一直如此。
　　无论年少时的李熠多么淘气荒唐，十方都会无条件的纵容他。李熠想要什么，十方都会给，少年曾对这份纵容深信不疑，还以为这一生，都不会失去……
　　直到十方离宫之后，他才发觉自己从来都不曾拥有过对方。
　　以往所有的陪伴和宠溺，在失去后都成了折磨人的利器，不偏不倚戳在心口最疼的那处。
　　在那些年里，李熠甚至都不能听到十方的名字。
　　只要一想起这个人的好，他心里某个地方就疼得厉害。
　　“兄长，只要有你在，孤心里就不觉得难受了。”李熠开口道。
　　十方见他目光中染上了淡淡笑意，心中这才不由松了口气，暗道太子殿下这执着倒是来得快去的快。
　　念及这几日的经历，十方自己也颇为感慨。
　　他在寺中数年不曾回来，对京城的人和事都早已变得陌生。
　　此前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朝臣们给太子殿下提的议亲人选，竟会如此乱七八糟。得亏李熠如今脾气好了，若是放在从前少不得要找这帮人的晦气。
　　“孤想开了，若是找不到合心意的人，便算了。”李熠开口道：“将来大不了去清音寺出家当和尚，还可以和兄长离得近点。”
　　十方无奈道：“别说气话。”
　　李熠很想说，既然你可以去清音寺修行，我自然也去得。
　　可这话质问的语气太明显，李熠便忍住了。
　　“其实想想人生在世又有谁能真的得偿所愿呢？”李熠开口道：“这几个人虽说不完美，至少长得尚算顺眼……孤若是将他们娶进了东宫，大不了也学着他们出去逍遥快活，谁也不吃亏。”
　　十方被他这话吓了一跳，见他面上带着几分玩笑，这才反应过来他在说气话。
　　不过竟李熠这么一提醒，十方倒是想起了什么……
　　“今日咱们去过的那个地方，我一直觉得有些奇怪。”十方开口道。
　　李熠收敛了神色看向十方，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十方又道：“我虽许多年不在京城，却也知道京城上有教坊司，下有青楼，专养小倌儿的地方也有不少。但今日那个地方，既不在闹市，又不在花街，竟窝在那样一个不起眼的巷子里，怎么看都觉得奇怪。”
　　李熠点头道：“孤倒是听说过，有一些暗娼会散布在民间，偷偷做那样的生意。可暗娼大多都是三三两两，像这样开门做生意，还要价那么高的，倒是从未听说过。”
　　十两银子的价码，能去得起的都是有点身家的贵公子。可是那地方乌漆嘛黑的，想来不会比花街那些青楼好到哪里去，为什么会有人花那么多银子去那种地方？
　　十方和李熠对这方面的事情都知之甚少，两人一时倒也猜不出究竟来。
　　但经十方这么一提醒，李熠也觉得那地方怎么想怎么不对劲……
　　尤其他们在那里碰到的那个陌生人，那人看着十方的眼神太复杂了。
　　虽然只有一个眼神，但李熠如今回忆起来对方，依旧忍不住心生警惕。
　　当晚回到东宫之后，李熠便将霍言声叫到了书房。
　　书案上摆着三章画像，以及湖边那青年赠给李熠的那副画。
　　李熠目光落在那副画上，伸手轻轻抚过画中的自己和十方，目光中隐隐带着一丝笑意。
　　“殿下，这三个人您是如何打算的？”霍言声开口问道。
　　“金夕，陈遥风，燕长生……”李熠依次看向那三幅画，开口道：“这个金夕花里胡哨，仗势欺人，除此之外有别的本事吗？”
　　霍言声忙道：“此人看着脾气不大好，不过本性倒是不坏。那日他是付了那饭菜的银子才走的。”依着规矩那伙计弄洒了菜，银子本该算在伙计头上。
　　“仗着有些身家罢了。”李熠目光看向中间那人，目光带着几分迟疑。
　　霍言声不等他开口问便道：“陈遥风平日里闲散惯了，在湖边不止画画，还喜欢给人算命。”
　　“画倒是不错。”李熠目光又落在画着自己和十方的那张画上，片刻后开口道：“明日着人将这幅画裱好，放在孤的寝殿里。”
　　霍言声忙应是，而后又道：“最后一个燕长生，人很机灵仗义，在江湖上颇有些人脉，就是好色了点……”
　　李熠目光扫过三人画像，片刻后开口道：“暂时都留下吧。”
　　霍言声闻言忙点了点头，总算是长出了一口气。
　　那份名单是数月前就送到了东宫的，里头列着的是推荐给太子的门客名单。不过李熠似乎对培养门客一事并不热衷，名单放了许久他也没给个准话。
　　直到前几日，李熠让霍言声给那名单里的人都编了个勋贵出身的名头，又将凌知渊的名字加在了最前头……
　　再然后，太子殿下亲自出宫去见了这三人……
　　这些门客虽出身复杂，不像科举出身的人那般“清白”，但能被推荐到东宫的，自然各个都有几分本事。霍言声此前还替三人捏了把汗，生怕李熠谁都看不上，却没想到他一口气将三人都留了下来。
　　“明日让燕长生来见孤一面。”李熠开口道。
　　这燕长生便是爱好“捏脚”的那位。
　　“是。”霍言声忙应了，待李熠又吩咐了几句什么，他才退下。
　　次日。
　　李熠本是吩咐了霍言声将人带到东宫见一面，但临了他又变了卦，将见面安排在了宫外闲置的一处宅子里。
　　那叫燕长生的人见到李熠后吓了一跳，认出了李熠便是昨日坏了他“好事”的人之一。当时他险些被吓出病来，朝李熠和十方骂骂咧咧说了好些不入耳的话。
　　“燕某有眼不识泰山，请太子殿下责罚。”燕长生跪在李熠面前朝李熠行了个大礼。
　　李熠自然不会同他计较此事，示意人起来，道：“孤有话问你。”
　　燕长生闻言忙老老实实起身，垂首立在旁边等着李熠问话。
　　“花街有那么多养小倌儿的地方，为什么你要去那里？”李熠开口道。
　　燕长生忙道：“那里玩儿的花哨，比小倌儿馆里更有滋味。”
　　李熠瞥了他一眼，燕长生忙又补充道：“不敢欺瞒殿下，燕某早些时候便觉察那处不大正常，如今常往那处跑，不止是为了消遣，也是想查出那里的猫腻，到时候投靠太子殿下也好送殿下一份见面礼。”
　　“多久能查清楚？”李熠问道。
　　“一月……不，半月便可。”燕长生道：“若是可以，请殿下予两个帮手给燕某。”
　　李熠看了一眼霍言声，开口道：“让金夕和陈遥风协助他，此事若是顺利，结束后你们便来东宫跟着孤吧。”
　　“多谢殿下，燕某定为殿下赴汤蹈火。”燕长生道。
　　“另外还有一个人，你帮孤查一查他的底细。”李熠开口道。
　　李熠脑海中闪过那人盯着十方时的目光，冷声道：“查清之后不要打草惊蛇，第一时间告诉孤。”
　　“是。”燕长生忙道。
　　李熠没继续在宅子里逗留，吩咐完了燕长生便离开了。
　　两人从宅子里出来后，李熠朝霍言声道：“你派人盯着点，孤不信任他。”
　　“殿下放心，这三人属下都派了人盯着，不会出纰漏的。”霍言声道。
　　李熠闻言这才稍稍放心了些。
　　“那‘捏脚’的地方你也派人盯着点，防止他们真有什么猫腻。”李熠道。
　　“是。”霍言声犹豫了片刻，开口问道：“殿下，来日他们三人到了东宫做门客，十方师父若是认出来他们怎么办？”
　　李熠目光一滞，没有回答。
　　霍言声又道：“咱们这么下去也不是长久之计，要骗十方师父到什么时候？俗话说纸包不住火，日子久了……他早晚会看出来的。”
　　这些日子，李熠的所作所为霍言声都看在眼里。虽然李熠从不朝他解释，但霍言声跟着李熠多年，再加上这些日子看李熠待十方的态度，他猜也猜到了七八分。
　　但都说强扭的瓜不甜，他家太子殿下如此勉强将人留在身边，早晚是要出事的呀。
　　霍言声对李熠忠心耿耿，这些日子可没少替李熠着急，今日也是没忍住才顺口提醒了一句。
　　李熠闻言顿住脚步，转头看了霍言声一眼。
　　他那目光倒是没有刻意带着凌厉，几乎算得上是很平静了，
　　可那抹平静落在霍言声眼里，却觉锋利无比。
　　“你这是在指责孤吗？”李熠开口道，“还是在教孤做事？”
　　霍言声：！！！
　　要死了，入戏太深，差点忘了太子殿下从前是什么脾气了！！！

第12章 、晋江独家发表
　　回宫的路上，李熠一直冷着脸。
　　霍言声战战兢兢跟在后头，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这些日子里因为李熠除了上朝和议政之外，大部分时间都和十方待在一起，霍言声几乎快要习惯他家太子殿下在十方面前时那副样子了。回过神来之后，霍言声才意识到，太子殿下这些日子并非是转了性子，不过是在“做戏”罢了。
　　人家做戏的人没当真，他这个看戏的倒是有点分不清真假了。
　　好在太子殿下赶着回宫，没空追究他多嘴。
　　霍言声那颗心一直吊在半空，直到进了霁月居，才稍稍放下了些。
　　反正只要十方在场，就不必担心太子殿下的脾气……
　　“殿下今日出宫了？”十方见李熠身上穿着便服，开口问道。
　　李熠点了点头，道：“孤……去见了一趟燕长生。”
　　十方依稀记得此前那名单上的名字，略一回忆反应过来这燕长生是爱“捏脚”的那个人。
　　“孤去见他并非是对他还有想法，只是问了些事情而已。”李熠像是怕十方不高兴似的，老老实实朝他交代道。
　　十方倒是记得昨日他们聊起了那个地方的不寻常之处，猜到李熠多半是去询问此事。只是李熠那神情略带着几分失落，看起来很是沮丧。
　　“殿下不会对那个燕长生，还有别的念头吧？”十方问道。
　　“孤……没有。”李熠开口反驳道，不过他那语气中略有些不自然，十方看着眼中便以为他依旧没看开，还对此事耿耿于怀。
　　十方叹了口气，开口道：“你都当面撞见他做那种事情了，何必再去想他。这天底下好男儿多得是，他根本就配不上你。”
　　“兄长说的对，孤不会再想他了。”李熠忙道。
　　“当真？”十方问道。
　　李熠点了点头，道：“孤何时欺瞒过兄长？”
　　他此话一出，守在门口的霍言声忍不住挑了挑眉，险些没控制住表情。
　　不得不说，他家太子殿下这“说谎不脸红”的本事，简直是越来越熟练了。
　　当日晚膳的时候，帝后传了十方和李熠一起过去用膳。
　　从前因着李熠性子孤僻，帝后平日甚少传他一起用膳，倒是十方回宫之后，太子陪着他被传的次数也多了些。
　　“如今京城暑气渐重，我和陛下打算安排太后和两个公主去京郊的园子里避避暑。”皇后朝两人道：“朝中事务繁多，你们的父皇也走不开，所以此番你们两人护送太后和公主去京郊。”
　　皇后话音一落，皇帝忙附和道：“熠儿难得出宫一趟，眼下又有你兄长陪着，你们二人可在园子里多住几日再回来。”
　　李熠闻言忙应是。
　　十方自然也没有推脱的道理，暗道正好借着这个机会，陪李熠散散心。
　　启程当日，太后将十方叫到了自己的马车上。
　　李熠不敢和太后抢人，只能勉为其难的和三皇子同乘。
　　两位公主则在另一辆马车上。
　　“哀家听闻这些日子熠儿日日都粘着你，倒是扰得你一直不得清净。”太后一脸慈和地看着十方，笑道：“你倒是同哀家说说，这次回宫觉得熠儿可有变化？”
　　十方淡淡一笑，向来冷清的面上不自觉染上了些许柔和，道：“殿下性子不大合群，幼时便很孤独，如今长大了似乎也没什么变化。”
　　太后点了点头道：“熠儿性子随你们的父皇，他幼时也很孤僻，直到长大了都冷冰冰的，不爱与人交往。直到后来遇到皇后，他性子才软和了些，不过对待旁人也依旧不怎么有耐心。”
　　十方听太后提起帝后两人的往事，心中不由有些感慨。陛下在遇到皇后时，那孤僻的性子才算是彻底被治愈，可李熠的婚事迟迟没有着落，也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哀家记得，你们的父皇在刚遇到皇后那会儿，惯会骗人。”太后念及往事不由面带笑意，又道：“皇后性子坦荡，没他那么多小心眼，估计没少被他哄骗。”
　　这么些年过去，帝后感情一直很好，太后嘴上这么说，但话里话外却都透着欣慰。
　　“这么说来，殿下与陛下倒是不大一样。”十方闻言道：“殿下如今性子软了不少，不像幼时那么锋芒毕露了。他没陛下那么多心思，又不爱与人计较，我如今反倒生怕他吃了旁人的亏。”
　　吃了旁人的亏？
　　太后闻言表情十分复杂。
　　她虽然平日里潜心礼佛，很少在宫中走动，但她对自己孙儿多少还是了解的。
　　再说了，太子是什么性子，不止是她，整个宫里也没人不知道吧？
　　十方竟然会真情实感的担心太子吃了旁人的亏？
　　“十方……”太后拍了拍十方的手背，语重心长地道：“你就是太惯着他了，幼时便是如此，他要什么你就给什么。如今他长大了，你可不能再纵着他了。”
　　十方淡淡一笑，心道自己如今也没什么能给对方的了。
　　他唯一能做的，大概就是在出家前尽量多陪陪李熠吧。
　　另一辆马车里，李熠一直拧着眉头不做声。
　　与他同乘的三皇子原本就性子活泛，今日偏偏与李熠这“锯了嘴的葫芦”待在一处，一路上憋得够呛。
　　“二哥，你是不是担心皇祖母在兄长面前，戳穿了你的真面目？”少年笑吟吟地问道。
　　自十方回宫那日被李熠“严肃”警告过之后，三皇子这些日子里丝毫不敢“胡作非为”，可是把自己憋得够呛。不过他不敢去东宫招惹十方，却没少“打听”东宫里的事。
　　关于太子殿下那“两副面孔”的事情，三皇子早就知道的明明白白了。
　　“二哥，你就一点都不担心吗？”少年见李熠不搭理自己，不依不饶地问道：“你是不是提前跟皇祖母通过气，让她替你在兄长面前保密啊？”
　　李熠瞥了他一眼，冷声道：“闭上你的嘴，否则就滚下去跟在后头跑。”
　　三皇子闻言缩了缩脖子，但看起来并不是特别害怕李熠。
　　“兄长就在后头的马车上，你若是将我扔下去，我就可以坐到兄长的马车里了。”三皇子道。
　　他话音一落，李熠又瞥了他一眼，那目光带着的寒意比方才更浓了几分。
　　三皇子可怜巴巴地道：“如今宫里人人都说，你在兄长面前又温柔又好说话。大家都是兄弟，怎么你对我就不能好点呢？说到底，你朝兄长卖乖的时候，还是学得我吧？”
　　宫里人人都知道，太子殿下冷厉淡漠，不苟言笑。
　　而三皇子李游，则性子开朗，最擅长的就是在帝后和太子殿下面前卖乖。
　　可惜，三皇子卖乖这一套宫里没人吃。
　　帝后不吃，李熠就更不吃了。
　　“李游，你是笃定孤不会跟你动手吗？”李熠语带警告地道。
　　太子殿下连名带姓的叫人，这预示着危险即将到来……
　　李游见好就收，乖乖坐在一旁不敢再吱声。
　　马车到了避暑的园子之后，李熠先一步下车，亲自到了太后的马车旁将太后扶下来。
　　太后看了一眼李熠和三皇子，开口道：“让十方陪哀家和公主先去佛堂上柱香，你们两兄弟没那个耐心，不必跟着了，先去看看众人的住处，若有不妥提前打理一番。”
　　李熠下意识看了一眼十方，而后点头应是。
　　“二哥……”两兄弟站在原地看着十方和太后等人的背影，三皇子又忍不住开口道：“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要整日粘着兄长了。”
　　李熠闻言一怔，面色复杂地看向三皇子，目光中几不可见地闪过一丝心虚。
　　三皇子一脸神秘地压低了声音，凑近李熠道：“是不是因为你亏心事做多了，想让兄长回清音寺之后，在菩萨面前多替你求求情？”
　　李熠闻言深吸了口气，双目缓缓闭上又睁开。
　　三皇子本能地觉察到了危险，撒腿就跑。
　　一边跑嘴里还喊道：“二哥饶命……”
　　然而他如今不过十三四岁，身量远不及李熠挺拔，他抬腿刚迈出去两步，便被李熠拎住了后勃颈子。
　　“二哥……”
　　“我不敢了……”
　　“咳……饶……”
　　不远处，十方听到动静回头看了一眼。
　　便见李熠一手揽着三皇子的脖子，正朝远处走。
　　十方一脸欣慰，心中再次生出了“这俩兄弟感情真好”的感叹！

第13章 、晋江独家发表
　　十方跟着太后和两位公主去佛堂进了香。
　　这园子里的佛堂平日里一直都有专人打理，所以几乎没断过香火。
　　“宫里和园子里都有佛堂。”太后进完香之后缓缓开口道：“所以当年听说你要去清音寺修行的时候，哀家是不大同意的。既然是打算修行，要的自是虔诚之心，去哪里又有什么紧要，何必舍近求远？”
　　十方跪在一旁的蒲团上安静听着，大概也猜到了太后要同他说什么。
　　说起来十方既是帝后养子，与太后自是半分血缘都没有。幼时他虽在宫里长大，但跟在太后身边的日子也不算长，只因太后潜心修佛，不止是和十方，哪怕是和其他几个皇子公主，待在一起的时间也有限。
　　但不知为何，太后一直都对十方偏爱有加。
　　虽然没有血脉相连，但她对十方的亲厚却不少半分。
　　“但当年你已经长大了，自有主意，陛下和皇后都不阻你，哀家总不能生拦着。”太后叹了口气道。
　　“皇祖母怎么今日又提起此事了？不是说好不执着的吗？”十方道。
　　“哀家倒也不是执着，只是近日才突然想明白了。”太后看着十方道：“你当年之所以去清音寺修行，不止是想避着太子，是不是还存了出家的念头？”
　　十方一怔，也不否认，点了点头。
　　太后闻言顿时有些黯然，虽说了不执着，却也不免难过。
　　“你当真能无牵无挂吗？”太后问道。
　　“五年前我去清音寺时，便朝师父提了出家一事，师父说我尘缘未了，让我等到五年之后再说。”十方缓缓道：“五年后，我再提出家一事，师父倒是没继续阻止。只是……”
　　十方叹了口气，苦笑道：“剃度前那一晚，梦见了殿下。”
　　“梦到了什么？”太后问道。
　　“殿下……质问我为何不朝他打招呼就出家了。”十方如今想起那个梦，心里都还有些难受。
　　太后想了想道：“那你如今可准备好朝他说了？”
　　十方闻言不由犯愁，这话拖得越久，便越是难说出口。
　　起初进宫时，他想着先摸清了李熠的性子，待时机成熟了再坦白，免得惹恼了对方。
　　谁知后来事情会发展成这个样子，十方如今每每面对李熠，心中那愧疚便止不住冒头，想说的话无论如何都不忍心说出来。
　　“兴许你就真的尘缘未了也说不定，哀家倒是盼着你……”太后话说到一半，觉察有些不妥，便止住了话头没继续说下去。
　　十方又在佛堂打坐了一会儿，出来的时候见外头回廊里窝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听闻他的脚步声，那小身影忙转头看向他，开口叫了一句“兄长。”
　　“笙儿。”十方一脸笑意唤了一句对方的名字。
　　二公主李笙与三皇子同岁，是一对龙凤胎。
　　幼时太子殿下一直不喜欢三皇子，只喜欢二公主，所以连带着十方也对二公主颇为疼爱。
　　“兄长，我听到你和皇祖母的话了，你真要出家做和尚吗？”二公主一脸担心地问道。
　　十方笑了笑，开口道：“出家又不是什么不好的事情，你将来想念兄长，还是可以去清音寺看望兄长的。”
　　二公主闻言吸了吸鼻子，看起来有些难过。
　　她性子和李熠相似，心思重，不像三皇子那般没心没肺。
　　“兄长，出家了是不是就没有烦恼了？”二公主问道。
　　“人总是会有烦恼的，不过出家人远离红尘，烦恼自然会少一些。”十方耐心地道。
　　二公主闻言面色稍霁，似乎得知十方烦恼会少一些，令她开心了些许。
　　“可惜二哥是太子，将来要接替父皇做皇帝，不能出家。”二公主叹了口气道：“他整日孤零零在东宫，定然有许多烦恼。兄长……你能不能晚些时候再出家，在宫里多住些日子，陪陪我，也陪陪二哥。”
　　十方闻言一怔，心里不由有些发闷。
　　李笙心思细腻，她会说这话，便意味着她眼里的太子，很孤独。
　　十方明知这话不问最好，一问定然又要生出许多烦恼。
　　可他还是没忍住，开口问道：“你二哥……过得很不快活吗？”
　　李笙点了点头道：“我好多年没见他笑过了，你回宫这些日子，他笑得比过去好多年加起来的次数都要多。我知道，你如果出家了，他可能就再也不会笑了。”
　　李笙这话句句都戳在十方心口，戳得他心里不住发疼。
　　“太子殿下将来会遇到更重要的人，能陪伴他，能哄他笑，能让他快活……”十方开口道。
　　“兄长说的是将来和二哥成亲的人吗？”李笙问道：“那就是嫂嫂了……只是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出现，可别让二哥等太久才是。”
　　十方本想安慰她，肯定不用等太久。
　　可他冷不丁想起此前给太子“操/办”过的婚事，顿时又有些发愁。
　　照那架势……太子殿下的婚事，当真是遥遥无期。
　　当日从佛堂回到住处之后，十方心里一直很乱。
　　一会儿想起太后的话，一会儿想起李笙的话。
　　世人经常说有一种缘分叫“讨债”，前世欠了的，这世来还。
　　这种缘分经常被用来形容父母和子女之间的关系，但十方觉得，李熠这一辈子就像是来找他讨债的。
　　十方不知道自己上一世欠了李熠什么，但这一世，总觉得有种还不尽的感觉。
　　要不然为什么他面对李熠的时候总是没来由有种愧疚感呢？
　　对方眼睛一红，他就心软。
　　看不得对方委屈，不舍得对方受苦。
　　十方一时间千头万绪，也懒得去理了。
　　如今天热，他回到住处时已经热得出了一身汗。
　　裕兴给他备好了换洗的衣服，引着他便要去浴房。
　　谁知屋外刚凑过来的三皇子闻声忙上前朝十方道：“兄长，我也热了，咱们一块去沐浴吧！”
　　“园子里又不是只有一间浴房，你这么大个人不懂什么叫避嫌？”李熠不知何时过来的，一把将三皇子从十方身边扯开，用目光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算是警告。
　　三皇子缩了缩脖子，小声道：“大家都是男子，有什么可避嫌的！”
　　“你走不走？”李熠开口问道。
　　“走走走！”三皇子今日刚被太子殿下教训过，不敢再公然忤逆，只能老老实实去了别的浴房。
　　十方无奈摇了摇头，只当这两兄弟是亲厚无间，也没多想。
　　他被裕兴带着去了浴房，刚脱了衣服进到水池里，便闻屏风外传来了脚步声。
　　他起初以为是三皇子又跟了过来，并没放在心上。
　　直到片刻后李熠走了进来，一脸坦然地走到了他身边坐下。
　　少年挺拔劲实的身材一览无余，十方虽问心无愧，但还是下意识避了一下目光。只因大宴朝男风盛行，男子与男子之间也该适当避嫌，尤其如今他已经知道李熠喜欢的是男子。
　　而那日在李熠的追问下，他也算是勉强承认了自己喜欢男子。
　　确切的说，他什么人都不喜欢，但天生的取向却是不可否认的，这一点在他少年时便很清楚了。
　　“兄长，孤给你擦背吧。”李熠拿了块布巾，一脸坦然地挪到了十方背后。
　　十方失笑道：“殿下方才还同三殿下说要避嫌呢，怎么转脸就过来了？”
　　李熠目不斜视，开口道：“孤自幼便知道要避嫌，兄长亲自教的，难道兄长忘了吗？”
　　十方经他一提醒，隐约想起了许多年前的某段往事。
　　那年十方十六岁，正是少年心思萌动的年纪。
　　他在书上学到的东西，让他很清楚的知道了自己身体的某些变化和成长。
　　也是在那一年，十方知道了自己喜欢男子。
　　没有任何具体的对象，但他就是知道了……
　　在这种事情上，有的人天生迟钝，非得遇到喜欢的对象才开窍。
　　但有的人天生敏感，不需要任何刺激和提点，自己就能分辨出来。
　　十方就属于后者。
　　那年，他知道自己喜欢男子之后，便意识到要和所有人避嫌了，这其中自然也包括整日粘着他的李熠。
　　就像孩子大了之后，父母便不会再继续和子女同住。
　　十方那个时候觉得，他长大了，也不该再继续和李熠一起住了。
　　当时的李熠只有十一岁，只是个懵懂的小少年，按理说十方不需要那么早的就和他“划清界限”，更何况两人是兄弟。但那时的十方生理上已经有了许多变化，那避嫌更多的原因其实是出于少年人的羞怯。
　　他不大好意思让李熠发觉他身体上的变化。
　　可惜李熠当时太小，想不到那么多，所以十方那年提出要和他分开住的时候，李熠很是不悦，闹了好久都不愿妥协。
　　“后来，殿下为何突然就答应搬出去住了”十方开口朝李熠问道。
　　这个问题，十方当时便没弄明白，时至今日也依旧不知其中缘由。
　　李熠拿着布巾在十方背上慢慢擦过，淡淡开口道：“有一晚半夜醒过来，发现你睡在了外殿的矮榻上。”当时因为李熠闹得狠，十方不想让他难过，便暂时放弃了分开住的想法。
　　但有一段时间，十方明着依旧和李熠一起住，半夜却都睡在了外殿的矮榻上。
　　那晚李熠发现之后，一宿没睡，第二天早晨便听到十方小声吩咐宫人，收被子的时候小心些，莫要让他听到。
　　“后来听宫人们议论，说你该议亲了，若是依旧和孤一起住，传出去会被人笑话。”李熠说起这段往事的时候，语气十分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但十方听在耳中，却觉得心疼不已。
　　那日之后，李熠再也没闹过，利利索索地便搬了出去。
　　当时十方一直以为李熠是突然想开了，觉得自己住挺好才会搬出去。
　　却没想到……
　　“孤心疼你，就搬走了。”李熠淡淡地道。
　　十方心下一软，半晌没说出话来。
　　换做别的少年，或许十一岁的时候已经很独立了，不怕自己住，不怕一个人入睡，不怕没有人陪伴。可李熠的性子自幼便敏感、胆小甚至有些孤僻，他不像别的孩子，哪怕到了十一岁的年纪，“自己住”这件事情对他来说也并不容易。
　　当时的十方也只有十六岁，他爱护李熠不假，却根本想不到这些。
　　直到今日听李熠提起此事，他才意识到十一岁那年的李熠经历了什么。

第14章 、晋江独家发表
　　“兄长，你在清音寺里的时候，有人给你擦过背吗？”李熠突然开口问道。
　　十方怔了一下，不大明白他为什么会问这个，便答道：“清音寺里都是出家人，大家凡事都是亲力亲为，擦背这种事情怎好随意麻烦别人？”
　　李熠闻言没再做声，只专心帮十方擦背。
　　十方心里还想着方才提起的那桩旧事，对李熠满是心疼和愧疚。
　　他想了想，略一侧身取过李熠手里的布巾道：“我帮你吧。”
　　李熠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乖乖背过了身。
　　十方抬眼，目光落在李熠的后肩上，见那里有一道伤疤。
　　那疤痕虽然已经完全愈合了，但看得出当时的李熠伤得很重。
　　“这是……何时伤到的？”十方开口问道。
　　李熠怔了片刻，这才反应过来十方指得是自己后肩的伤疤，开口道：“两年前，有一次骑马的时候不小心摔了，没什么大碍。”
　　十方拧了拧眉，抬手在李熠后肩的伤疤上轻轻/抚了一下。
　　他指尖带着热意，抚/过伤疤时动作又轻又慢，像是打算用指尖记住那疤痕的纹理似的。
　　李熠只觉后肩传来一阵麻/痒，下意识绷/紧了身体，想要提醒对方什么。但他略一迟疑，终究是什么都没说，只紧/绷着身体强忍住想要躲开的冲/动，面上也十分不自在。
　　“还疼？”十方觉察到他的反应，会错了意。
　　“不……不疼了。”李熠闷声道。
　　十方这才松了口气，没再继续理会那伤疤。
　　李熠紧/绷着的情绪慢慢放松，最后曲起胳膊抵在池边，将脑袋埋在了双臂之中。若是十方足够细心，此刻便能发觉李熠的耳根通红一片，连带着脖颈处都染上了微红……
　　夏日，沐浴完之后是人一整天里最清爽的时候。
　　十方回房之后，只穿了件薄衫，坐在屋内的矮榻上闭目打坐。
　　他样貌本就生得俊美出尘，闭目打坐的时候便更多了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气质。
　　李熠拿着布巾帮他擦了擦头发，而后便小心翼翼坐在十方旁边佯装跟着十方一起打坐。只不过他一副心思全都不知跑到了哪儿，目光更是闲不住，趁着十方打坐的工夫将人上上下下看了个遍。
　　此刻的十方头发半散着，发梢带着的水汽将薄衫打湿了一小片。李熠的目光便从那处一路往上，越过十方若隐若现的锁骨，脖颈，下巴……又在对方微红的薄唇上逗留片刻，最后落在了十方紧闭的双目上。
　　李熠很喜欢十方闭着眼睛的样子，因为十方的眼睛平日里总透着几分清冷，哪怕他眼带笑意看向李熠的时候，李熠也觉得没有着落，总害怕对方下一秒便会说出什么他不想听的话来。
　　只有十方闭着眼睛的时候，李熠才敢毫无顾忌地看他。
　　少年的目光带着灼人的温度，丝毫不像平日里那般乖顺隐忍。
　　片刻后，少年下意识抬手抚向十方的侧脸，就在他指尖几乎要碰触到对方脸颊的时候，却骤然回过神来，慌忙收回了手。
　　李熠盘膝坐在旁边，学着十方的样子闭上双目，试图调整自己的心绪。
　　然而他一闭上眼睛，思绪反倒越发烦乱不安……
　　直到一阵脚步声靠近，暂时将李熠从这复杂的情绪中解救了出来。
　　“兄长，二哥……”三皇子人还没到门口，声音便先一步传了过来。
　　李熠怕他扰了十方打坐，起身想去将人拦住外头，然而对方动作极快，三步并作两步便“闯了”进来。
　　三皇子大概是被李熠“修理”惯了，一见李熠起身，忙躲到了十方身后。
　　他朝李熠做了个噤声的动作，那意思是别打扰了兄长。
　　李熠在十方面前不愿朝他动手，只给了他一个警告的眼神。
　　“二哥，霍将军在外头呢，应该是找你有事。”三皇子压低了声音朝李熠道。
　　李熠本以为他是故意诓骗自己，但转头朝窗外一看，霍言声确实在外头。
　　李熠有许多事情虽然没朝霍言声明说，但霍言声跟着他许久，多少也能猜到几分他的心思。所以李熠和十方独处的时候，霍言声从不敢轻易打扰，生怕触了太子殿下的霉头。
　　李熠从屋内出来的时候，霍言声正在外头来回踱步，看起来有点着急。
　　他一见到李熠，忙迎了上去，但目光看了一眼屋内的方向，并未着急说话。
　　“去孤的房里说吧。”李熠开口道。
　　霍言声闻言忙跟着李熠去了对方的住处。
　　“殿下，燕长生那边正在做的事情有眉目了，方才托人来传了话。”霍言声道。
　　李熠闻言有些惊讶，问道：“他不是说要半月之久吗？怎么这么快？”
　　“依着他原来的计划，应该不会这么快。”霍言声道：“似乎是殿下让他去查的那个人露了点马脚，被他给揪住了……随后顺藤摸瓜，反倒将事情提前办了。”
　　李熠上次让燕长生去办的事情，是去查一个人。
　　当日李熠虽然只与那人匆匆见过一面，但对方看着十方时的目光太不寻常了，李熠一想起对方那眼神就觉得不舒服，所以他才想查一查那人的底细，图个心安。
　　但如今看来，那人应该的确是有点问题。
　　“那人是什么身份？”李熠开口问道。
　　“传话的人知道的也不多，个中究竟恐怕殿下得亲自问燕长生才行。”霍言声道：“他做事很缜密，可能是怕传话的人中间出了差池，所以只说了事情的进展，具体的细节一概没提。“
　　燕长生既然能被人推荐到东宫来为李熠所用，自然是有几分本事的。
　　李熠虽然对他没抱太大的期望，但听闻此事却也并不意外。
　　“孤明日回京城。”李熠开口道。
　　霍言声闻言忙应是，当即便要去提前安排。
　　李熠略一犹疑，却改口道：“算了，孤今日刚来明日便匆忙回去，说不定会打草惊蛇。”
　　他毕竟身份在这儿，走到哪儿都容易惹人注意，此事燕长生好不容易查出了点眉目，当务之急是稳住局面，不能操之过急。
　　“你派个面生的人回去，拿着孤的信物去见燕长生。”李熠道。
　　“是，属下这就去办。”霍言声忙道。
　　李熠看向窗外，深吸了口气，目光染上了几分凌厉。
　　但愿，事情不是他想的那样……
　　另一边，十方打坐完了，正和三皇子聊天。
　　三皇子还是小孩脾性，虽然已经十三岁了，但说话做事都毫无沉稳可言。
　　“兄长，二哥真没托你在菩萨面前说好话？”三皇子问道。
　　十方失笑道：“我在菩萨面前，也不见得能说上话的。”
　　“病急乱投医嘛，二哥这个人……”三皇子话到嘴边，突然福至心灵，意识到了言多必失的道理，于是话锋一转道：“算了，背后论人是非非君子所为。”
　　十方帮三皇子斟了一杯茶，突然想起了一事，开口问道：“我出宫这些年，太子殿下受过伤吗？”
　　“没有吧？”三皇子道：“二哥贵为一国储君，谁敢伤他呀？”
　　十方想了想又问道：“我只是偶然发现他后肩上……似乎有一道伤疤。”
　　“后肩？”三皇子恍然道：“那是之前落马摔的吧……不过兄长你怎么能看到二哥的后肩呢？二哥在你面前脱衣服了？”
　　十方：……
　　不等十方开口，三皇子又道：“好哇，他不让我同你一起沐浴，你们是不是……”
　　十方被他这小孩子脾气闹得哭笑不得，开口道：“这不是重点。”
　　“算了，我都习惯了，二哥向来如此。”三皇子道。
　　别说一起沐浴了，他这个好二哥恨不得连话都不愿让他和十方说一句……
　　简直是管得太宽了！
　　“他自幼便骑马，马上功夫连陛下都夸赞不已，怎么会落马呢？”十方问道。
　　三皇子闻言开口道：“谁知道呢，那年我们一起去秋猎，在京郊那猎场里。他不知是受了什么刺激，就跟杀红了眼似的，射光了好几筒箭，后来在追一只猎物的时候骑得太快，跌下了马，后肩差点被断枝扎透了……”
　　三皇子当时比现在更小，跟着去就是为了凑个数，连猎场都没进去。
　　但他至今都还记得，李熠被人从里头抬出来的时候，身上都被血染透了。
　　当时众人尚不知他伤在何处，一看那么多血，心都凉了半截。
　　好在最后伤得并不致命，只是伤口深，失血比较多。
　　“京郊猎场？东郊还是西郊？”十方问道。
　　“就是离清音寺很近的那个地方，父皇和父后那次还顺路带我去清音寺看望过你，兄长忘了吗？”三皇子问道。
　　十方被他一提醒，倒是想起来了。
　　那是两年前……
　　当时帝后带着三皇子一起趁着秋猎的时机去清音寺探望过十方。
　　那次李熠也去了秋猎，但他不知为何，却没跟着一起去。
　　也正是那一次，李熠在猎场受了伤。
　　这一晚，十方睡得很不踏实。
　　人一躺下，便忍不住想起许多往事……
　　当然，李熠睡得也不怎么好。
　　大概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当晚李熠在梦中见到了不久前在“捏脚”那馆子里撞见过的那人。
　　对方在李熠的眼皮子底下掳走了十方。
　　李熠快马一路追赶，眼看就快拦住人了，那人却被不知从哪儿来的流箭射中了。
　　随后一声马嘶传来，那人带着十方在李熠面前纵马跃下了悬崖。
　　李熠心口一窒，从梦中惊醒，额上不知何时早已沁出了冷汗。
　　他深吸了几口气，可梦中那惶恐的感觉却依旧挥之不去。
　　此时，门外突然传来些许声响。
　　李熠双目一凛，冷声问道：“谁？”
　　“是我。”十方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今日十方被迫回忆了太多往事，心绪有些烦乱。
　　他睡了一觉醒来，在榻上躺了许久都没困意，索性便起来了。
　　“我记得你从前每次换个地方睡觉都爱做噩梦，睡不踏实，就想着过来看看你。”十方立在门口道。这话说完他自己又觉得牵强，李熠如今早已不是个孩子了，倒不至于还需要他这般关心。
　　只不过他今日在沐浴时听了李熠那番话，心中生出了太多内疚。
　　再加上听三皇子说了两年前李熠受伤的事情，那份内疚里便又多了几分心疼……
　　“你不必起来，接着睡吧，我这就走了。”十方开口道。
　　他说罢转身正欲离开，却听到了开门声……
　　十方尚未及反应，便觉身上一紧，被人从背后抱住了。
　　“殿下？”十方被他这举动吓了一跳，想要转身看他。
　　少年却没放开手，依旧从背后紧紧抱着他，哑声道：“兄长，别走。”

第15章 、晋江独家发表
　　少年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手臂紧紧抱着十方，将十方勒得呼吸都有些不畅了。
　　“殿下？”十方又试着唤了少年一声。
　　少年闻声手上的力道渐渐松开，稍稍后退了一步。
　　十方转身借着夜色看向李熠，但因为天色太黑，他有些分辨不清对方的神情。于是他试探性地伸手，慢慢按在了李熠肩膀上，而后发觉李熠的身体竟在微微发抖。
　　“怎么了？”十方开口问道。
　　李熠略垂着脑袋，没有做声。
　　“是不是又做噩梦了？”十方问道。
　　“嗯。”李熠点了点头，又后退了半步，开口道：“孤没事，兄长不必担心，早些回去歇息吧。”
　　李熠说罢转身打算回房，十方借着夜色看向少年的背影，不知怎么突然就想起了方才少年微微发着抖的身体。他迟疑了一瞬，最终还是忍不住开口道：“我陪你吧？”
　　少年脚步一顿，立在原地没有做声。
　　十方又道：“今晚我陪着你。”
　　李熠闻言依旧没做声，但身体往旁边挪了一步，让开了门口。
　　李熠的房中也燃了熏香，闻起来和十方房中的味道一模一样。
　　那香是前不久李熠亲手制的，味道还算可以，就是略有些发潮，偶尔会有些烟丝。
　　“这几年，你经常做噩梦吗？”十方躺在李熠旁边，开口问道。
　　“从前做得比较多，后来褚先生帮我配了些助眠的熏香，就好多了。”李熠答道：“这次陪着皇祖母来园子里，忘了带……”
　　十方转头看向李熠，黑暗中，对方也正朝他侧着头，只不知是不是在看他。
　　“你幼时就常惊梦，尚不懂事那会儿就老睡不踏实。”十方压低了声音，那语调像是在朝李熠讲故事似的，“有时候你闹起来整宿都不愿睡觉，后来褚先生没辙不得不给你施针，怕你哭太久了伤着身子。”
　　李熠问道：“我整日哭闹，兄长不会觉得烦吗？”
　　“你在我面前不怎么哭，倒是喜欢在旁人面前哭。”十方道：“我记得陛下那个时候都不敢抱你，因为你一见到他就哭个不停。后来陛下每次去看你，都要带着我……”只因当时的十方是最会哄李熠的人，只要十方在场，便不用担心他哭起来没完。
　　十方念及往事，低声笑了笑。
　　李熠开口问道：“幼时我做噩梦睡不踏实的时候，兄长都是怎么哄我睡觉的？”
　　“也没什么特别的法子。”十方翻了个身面对着李熠，问道：“殿下还想试试吗？”
　　李熠闻言一怔，片刻后小心翼翼问道：“怎么试？”
　　十方想了想，朝李熠身边挪了挪，而后将李熠轻轻往怀里一揽，一手搭在少年背上轻轻拍了几下。
　　李熠被他这样抱着，身体顿时有些僵硬。
　　十方身上带着淡淡的皂香味，那味道落在李熠的鼻息间，让李熠不免生出了许多杂念。
　　然而随着十方那拍打的动作一下一下落在背上，李熠渐渐地便放松了许多，甚至从十方这个拥抱中找回了些许久违的安心和满足。
　　不多时，李熠呼吸渐渐平稳，竟真的窝在十方怀里睡着了。
　　两人依偎在一起，同塌而眠。
　　后半夜，十方也难得睡得很安稳。
　　直到天彻底亮了之后，耳边传来细微的响动，十方才悠悠醒来。
　　李熠与他几乎是同时醒过来的，两人四目相对，目光中都带着几分惺忪的睡意。
　　不过紧接着李熠眼中的睡意便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复杂的神色。
　　昨晚他睡着的时候还老老实实窝在十方怀里，半夜不知经历了什么，一大早醒过来的时候整个人四肢并用地缠在十方身上。
　　这还不是最麻烦的……李熠扯了一把身上的薄被，欲盖弥彰地后退了些许，耳根通红一片。十方不明所以，见他面色不大对劲，当即便有些担心。
　　“脸怎么这么红？是不是生病了？”十方伸手就要去摸他的额头。
　　李熠略微躲了一下，有些不自在地道：“没有，孤很好……”“没生病脸色怎么这么……”十方一句话尚未说完，突然福至心灵，总算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他目光落在李熠遮在身前的薄被上，不由失笑道：“这么大个人了，这种事情不必害臊。”
　　李熠被他一说，面色越发不自在起来。
　　十方怕他心里介意，又安慰道：“你如今十七八岁的年纪，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睡觉做梦时会有发生这种事情再正常不过了，不必觉得难为情。”
　　“孤没觉得难为情，孤还有些事情，先走了……”李熠裹着那薄被下了榻，一边朝外走一边嘴硬，但他那举动却像极了落荒而逃。
　　十方原本没觉得有什么，见少年这副样子，便有些忍俊不禁。
　　只见李熠裹着那薄被匆匆出了门，片刻后又闪身进来，躲到了屏风后头。
　　“这是……孤的房间。”李熠别别扭扭地道。
　　十方这回彻底忍不住了，不禁哈哈大笑。
　　但他不是爱捉弄人的性子，笑过便也算了，没打算继续逗李熠。
　　李熠躲在屏风后头，打算等着十方离开，他好换身干净衣裳。
　　十方起身走向门口，脚步顿了顿，而后转身朝李熠问道：“要不要我替殿下拿一条干净裤子？”
　　“不必了，兄长……慢走……”李熠闷声道。
　　十方闻言忍着笑意，这才出了李熠的房门。
　　十方自幼性子温和，不是爱捉弄人的脾性，再加上李熠的性子较为敏感，所以两人一起长大的这些年里，十方几乎从没捉弄过对方，就连揶揄都很少。
　　但今日他从李熠那别别扭扭的表现中，竟莫名找到了些许捉弄人的乐趣。
　　尤其是李熠这么多年一本正经惯了，十方甚少从他面上见过那样的神色。
　　“兄长，什么事儿这么高兴？”
　　三皇子一早起来去找十方时，见他面上带着几分笑意，不由十分好奇。要知道他这个兄长虽然性子温和，但在寺庙里待久了，平日里那表情总是带着淡淡的清冷，像今天这副表情可不多见。
　　“三殿下起得这么早？”十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转而问道。
　　“早起去朝皇祖母请了个安。”三皇子道。
　　如今他们一行人住在园子里，两位公主和太后住在一处。依着太后的意思，众人不必日日过去请安，但三皇子实诚，对太后又是打心眼里的爱重，所以依旧循着在宫里时的习惯去请了安。
　　没一会工夫，便有宫人传了早膳。
　　三皇子显然提前吩咐过人，让人将他的早膳一并传到了十方这里。
　　“奇怪了。”三皇子朝外头看了看，开口道：“我还以为二哥会过来陪兄长用早膳呢，他不是最喜欢粘着兄长了吗？怎么今日倒是一直不露面了？”
　　十方挑了挑眉，想起李熠一大早那副别扭的样子，眼底又染上了几分笑意。
　　“今日他应该不会过来了，咱们吃吧，不必等他。”十方道。
　　“不应该啊。”三皇子一边陪十方用膳一边道：“自从兄长进宫，他哪一日不是从早到晚粘着兄长，今日会不来？”
　　十方笑了笑，没解释什么。
　　总不能告诉三殿下，你二哥昨晚那什么了吧？
　　太子殿下面子还要不要了？
　　“我知道了！”三殿下开口道：“兄长讨厌吃素，这些日子肯定是吃素吃腻歪了，所以不敢来找兄长了，偷偷躲在房里大鱼大肉呢！”
　　十方闻言不由失笑，片刻后开口问道：“太子殿下不喜欢吃素？”
　　从前他们一起生活的时候，李熠倒是有些挑食，但是长大后便改了不少。
　　至于吃素的问题，当时十方咋宫里也不刻意吃素，所以也没机会得知李熠是否爱吃素。
　　“从前是不喜欢的，这几年几乎从来不吃，兄长你进宫之后就不一样了。”三殿下一边说着一边摇了摇头，显然搞不懂他这个二哥究竟是怎么想的。
　　十方闻言心中一动，半晌都没做声。
　　“兄长！”三皇子一边吃饭也闲不住嘴，又朝十方道：“我发现你今日似乎有些不一样。”“哪里不一样？”十方好奇地问道。
　　三皇子一本正经地道：“从前总不爱笑，说话也少，今日不知是怎么了，就跟遇到了喜事似的，一直忍不住带着笑意。”
　　十方闻言怔了怔，他自己倒是没觉察到什么，被三皇子一点破，不由有些茫然。
　　“不过二哥也变了不少，自从你进宫，他就跟变了个……”三皇子意识到失言，忙止住了话头，欲盖弥彰地替十方夹了菜。
　　好在十方还在想方才的事情，并未留意他这话里的关键。
　　三皇子不由松了口气，暗道险些又要“祸从口出”了。
　　两人用完了早膳，三皇子便想拉着十方去园子里转转。
　　这园子景色宜人，后头还有一片池塘，里头栽满了荷花，这会儿正开得热闹着呢。
　　两人正欲出门，霍言声便来求见了。
　　十方不知他此来为何，便让人进来了。
　　霍言声进门后朝两人行了个礼，开口道：“十方师父，太子殿下派末将来给您送披风，说是昨晚您落在了他房里，一早走得急忘了拿，怕您到处找。”
　　他说着将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披风递给了十方。
　　三皇子：！！！
　　什么昨晚？谁的房里？
　　三皇子那颗不大伶俐的小脑瓜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抓住了事情的关键……
　　昨晚，兄长睡在了二哥的房里！！

第16章 、晋江独家发表
　　十方接过霍言声递过来的披风，这才想起来昨夜他出门的时候，觉得外头有些凉，便随手披了件披风。
　　今早从李熠房里离开的时候，他只顾着看李熠“别扭”了，忘了将披风拿回来，没想到李熠竟会多此一举专门找人送一趟。
　　“有劳霍将军了。”十方开口道。
　　“不敢。”霍言声忙道：“太子殿下让末将知会您一声，说今日天气热，让您尽量不要出门，免得中了暑气。”
　　十方尚未开口，一旁的三皇子抢先道：“可是我和兄长正要去园子里逛逛，我还打算去荷塘摘一些荷花给皇祖母送过去呢。”
　　霍言声闻言一怔，他只是个传话的，三皇子这话他可不知该怎么回。
　　十方见状善解人意地开口朝三皇子道：“无妨，我陪你去一趟便是。”
　　说罢，十方又朝霍言声道：“太子殿下近几日大概会有些上火，你吩咐去弄一些降火的药茶给他送过去。”
　　“是。”霍言声又朝十方和三皇子行了个礼，这才退下。
　　三皇子见霍言声离开，道：“天气是有些热，这降火的药茶咱们是不是也该喝一些啊？”
　　“咱们不必喝，你小小年纪哪儿来的火气？我这半个出家人就更没有了。”十方忍俊不禁地道。
　　他吩咐霍言声给李熠准备降火的药茶，是因为担心李熠体内燥热太盛得不到发泄，怕憋出毛病来。
　　十方想了想李熠今早那副别别扭扭的样子，嘴角又不自觉染上了几分笑意，暗道霍言声这话传过去的时候，少年说不定又要面红耳赤地别扭一阵子。
　　不过事情和十方想得完全不一样。
　　霍言声将十方这话带过去的时候，李熠非但没有别扭，反倒挑了挑眉，眼底带着几分不易觉察的笑意。霍言声不知道早晨的事情，所以完全搞不懂喝个降火茶有什么可高兴的。
　　“你着人去备着吧，孤这几日确实有些上火。”李熠道。
　　“是。”霍言声当即吩咐了人，去给太子殿下备降火茶。
　　“三弟又缠着兄长呢？”李熠问道。
　　“三殿下说，一会儿要和十方师父去荷塘里摘荷花。”霍言声道。
　　李熠闻言拧了拧眉，道：“这么热的天，兄长就陪着他折腾？”
　　“十方师父脾性好，自然是不忍驳了三殿下的面子。”霍言声道。
　　“胡闹！”李熠开口道。
　　霍言声立在一旁不敢吱声，心道这么大热天出门摘荷花，确实有点胡闹。
　　这三皇子到底是年幼，做事总是不计后果太冲动。
　　反正换成太子殿下，是决计不可能在这样的天气出去……
　　“走，咱们看看去。”李熠突然开口道。
　　霍言声：……
　　好吧，太子殿下的心思，谁也猜不透。
　　园子里的荷塘距离李熠的住处很远，需要穿过整个花园，再走好一会儿才能到。外头烈日当头，霍言声真怕他家殿下这一路被晒出个好歹，本来就上火再染了暑气还了得？
　　荷塘边，远远便能看到十方正挽着衣袖立在那里。
　　他瘦削的手臂露在外头，肤色白得晃眼，李熠目光在上头停留了一瞬便刻意转开了。
　　“怎么不叫他们帮忙摘？”李熠走到众人身边，看了一眼守着旁边的护卫开口道。
　　那领头的护卫以为李熠在责怪他们不尽职，忙行了个礼朝李熠解释道：“回太子殿下，三殿下想自己摘，不让属下动手。”
　　李熠淡淡应了一声，将目光转向三皇子，自始至终没看过十方。
　　他回避的太明显，十方想觉察不到都难。
　　不过在十方看来，李熠这别别扭扭的样子却是意料之中。
　　只是他没想到李熠面皮这么薄，这都大半天过去了，还这么不自在。
　　“殿下想要吗？我帮你摘一支。”十方主动开口朝李熠问道。
　　李熠尚未开口，旁边的三皇子伸手递过来几支荷花，道：“二哥我这有，你想要的话挑两支吧？”
　　三皇子虽然没少挨李熠的“教训”，但他不记仇，对待李熠向来都很亲厚。而且这趟出来摘荷花，他原本也打算给李熠留几支的。只是没想到李熠并不领情，看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显然对他摘的花不大满意。
　　“多谢兄长。”李熠朝十方道。
　　十方闻言淡淡一笑，围着池边挑了一会儿，最终看中了不远处的一支荷花。只是那支荷花距离池边稍微有点距离，他伸手去摘的时候略有些吃力。
　　“小心……”李熠怕十方滑到荷塘里，上前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腕，帮他保持平衡。
　　十方被他拉住后当即胆子大了不少，手换了个角度就势扣住了李熠的手，而后身体一倾整个人朝着荷塘里倒了下去。
　　他这一动作将旁边的人吓得够呛，护卫们以为他没站稳跌下去了，忙上前打算捞人。
　　然而下一刻便见十方抓住那支花茎一折，几乎是与此同时，李熠便施力将人拽了回来。
　　“哇！”三皇子惊呼一声，开口道：“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兄长要掉进去了！”
　　十方眼底带着笑意，没有说话，而是将那支新摘的荷花递给了李熠。
　　李熠接过那支荷花，闻到淡淡的荷香，骤然忆起了许多年前的一幕……
　　当时他不过七八岁的样子，十方正和如今的三皇子一样大。
　　那年也是盛夏，帝后将太后和几个孩子送到了这里避暑。
　　某个午后，李熠说想来摘荷花，十方便陪着他来了。
　　护卫们生怕他俩失足落到荷塘里，全程都紧张兮兮，无奈那个时候的李熠和十方都是爱玩的年纪，就像如今的三皇子一般，非要自己动手摘花，不让护卫们帮忙。
　　后来他俩几乎围着荷塘转了一大圈，最后终于看中了一支。
　　当时李熠要亲手去摘，让十方拉着他的手……
　　那场面与方才几乎一模一样，只是两个人换了个位置。
　　当然，那次的结局不大好，十方力气不够大，被李熠拽着两个人都跌倒了荷塘里。
　　幸亏护卫们离得近，几乎立马就将人捞了上来。
　　他们俩人都会游水，倒也不害怕，被捞上来之后便拉着手呵呵傻笑，最后连花都忘了摘。
　　一晃眼，过了近十年。
　　李熠手里拿着那荷花，一时间感慨万千。
　　若是日子一直停在那里不走该多好。
　　那样他的兄长就可以一直无忧无虑地陪着他……
　　此时，有个李熠的亲随快步朝众人跑了过来。
　　霍言声上前与那人低声交谈了几句，而后一脸凝重地走向了李熠。
　　“殿下……”霍言声凑到李熠身边，附耳朝他说了句什么。
　　李熠目光一凛，下意识看了十方一眼，而后朝霍言声吩咐了一句什么。
　　“殿下若是有事便先去吧，等一会儿摘完了，我给你送去几支便是。”十方朝李熠道。
　　李熠闻言面色闪过一丝犹疑，但最后还是点了点头，拿着手里那支荷花匆匆走了。
　　“他怎么会来？”离开众人后，李熠朝霍言声问道。
　　霍言声忙道：“属下猜测，大概是事情太过紧要，他不放心让人代为传话吧？”
　　李熠闻言眉头微微拧了拧，心中不由生出了几分烦躁。
　　他先前吩咐了霍言声派人去见燕长生，想知道霍言声那边的状况，以及他让对方查的人究竟是什么来头。可他没想到燕长生竟然没经过他的允许，便跟着传话的人来了园子。
　　不过李熠手底下的人做事都有分寸，若是燕长生没有要紧事，他们倒也不敢私自将人带来。也正是因为知道这一点，所以李熠心中的烦躁便更甚了几分。
　　李熠回到住处的时候，燕长生已经等在了那里。
　　李熠见到他连招呼都没打，只冷声道：“你带来的消息最好有点用处。”
　　“是。”燕长生忙朝他躬身行了个礼，却一直没有开口。
　　李熠看着他半晌，燕长生则看了一眼霍言声，那意思竟是让对方回避。
　　李熠冷声道：“孤的事情霍将军没有不知道的，说吧。”
　　“太子殿下，此事关乎大殿下的身世。”燕长生开口道。他此话一出，李熠面色当即就变了。
　　那一刻，李熠才明白了燕长生为什么冒着僭越的罪名，要不请自来亲自朝他汇报这件事情。
　　“属下听闻太子殿下与大殿下素来亲厚，因此不敢有丝毫马虎，也不敢让人传话，只能斗胆请殿下恕罪了。”燕长生开口道：“毕竟此事事关重大，若是不慎走漏了风声，只怕会对大殿下的处境不利。”
　　李熠沉默了半晌，似乎在努力平复心神。
　　片刻后，他才开口道：“是他告诉你的？他是什么身份？”
　　燕长生看了霍言声一眼，知道此事李熠不打算瞒着对方，说不定对方早就知道，当即也没再顾忌，开口道：“殿下让属下去查的那个人，是大周人。”
　　霍言声闻言面色当即一变，这大周国与大宴接壤，长久以来两国冲突不断，积怨颇深。
　　李熠闻言露出了一个早有预料的神情，心道果然怕什么来什么。
　　他此前能想到的最坏的结果也不过如此！
　　“人控制住了吗？”李熠问道。
　　“控制住了，殿下派去的人亲自办的。属下来之前特意确认过，有人守着呢，殿下回京之前，不会让他有任何差池。”燕长生道。
　　言外之意，那人既不会跑了，也不会有机会自杀之类的。
　　“他跟你说了什么，一字不漏地朝孤说一遍。”李熠开口道。
　　燕长生闻言忙应是，而后朝李熠原原本本将自己听到的事情朝李熠复述了一遍。
　　李熠自始至终不发一言，只是目光中的冷意越来越甚，最后几乎染上了杀意……
　　十方陪三皇子摘了不少荷花。
　　三皇子给他留了几支好的，剩下的则分别送去了太后和两位公主的住处。
　　十方拿着那几支荷花打算送给李熠，到了李熠的住处外头，正好望见霍言声带着一个人从李熠的住处出来。两人行色匆匆，并未看到刚从回廊里拐过来的十方，但十方却看清了霍言声身边那人的样子。
　　那人看上去身材修长，长相也十分周正，而且还有点眼熟。
　　十方攥着手里的荷花想了想，一时有些想不起来是在哪儿见过对方。
　　他正苦思冥想着，不觉间已经走到了李熠的房门口。
　　房门骤然被打开，李熠立在门内，隔着一道门槛与十方四目相对。
　　“兄……兄长……你怎么来了？”李熠面上现出了少有的慌乱神色。
　　十方见状不由有些纳闷，暗道李熠这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吗？
　　好端端怎么一副做坏事被抓包了的表情？
　　“没事，过来给你送花。”十方开口道。
　　李熠接过十方手里的花，目光若有似无地朝十方身后瞥了一眼。
　　这一眼，有些欲盖弥彰。
　　十方心中的疑惑不由更甚了几分。
　　十方：！！！
　　想起来了，那个人是在“捏脚”那馆子里嫖/娼被他和李熠撞了正着的那个。
　　也是李熠挑出来的那三幅画像中的最后一个。
　　确切的说，那人原本是有机会做李熠的太子妃的……
　　他来这里做什么？
　　十方将目光重新移向李熠，对方这会儿明显有些心神不宁，下意识伸手端起桌上的茶水一饮而尽。十方认出那茶八成是他让霍言声给李熠弄的去火茶……
　　去火？
　　十方皱了皱眉头，心中突然生出了一个十分荒谬的猜测。
　　李熠不会是春/心萌动，饥不择食了吧？
　　竟然直接将那人召到了这里！！！

第17章 、晋江独家发表
　　尽管这个念头在十方自己看来都十分荒谬，可除了这个可能，他实在想不出其他的解释。好端端的，李熠为何要将人召来这园子里，若是有别的吩咐，又不急于一时，完全可以等回宫后再召见。
　　况且，十方也想不出来李熠和一个喜欢嫖/娼的纨绔能有什么事情要说。再结合李熠今早起来时经历的“尴尬事件”，以及他此刻的局促和心虚，十方很难不往那处想。
　　“哎。”十方重重叹了口气，心中又开始发愁了。
　　若是李熠性子没那么敏感，有些话他尽管直说便是了。偏偏在他看来，李熠面皮薄，轻易还说不得，否则只怕又要别扭得没法见人了。
　　念及此，十方只能退而求其次。
　　不能正面批评，旁敲侧击一下还是可以的。
　　“殿下，你如今年纪也不小了，许多道理想来也知道，不必我多费口舌。”十方开口道：“不过我毕竟是你的兄长，又虚长你几岁，也算是过来人。有些话，还是想同你说一说。”
　　十方这语气像极了太傅，不过他顶着那样一张冷清俊美的脸说出这些话，非但不让人觉得唠叨，甚至还希望他能多说点。反正李熠是很爱听他说话，平日里只嫌他说得少，如今见他一副要讲大道理的样子，忙乖乖在一旁听着。
　　“年轻人血气方刚没错，但也要学会自持，尤其你是一国储君，更不能放任自己沉溺于……别的事情上。”十方轻咳了一声，又道：“你如今年幼，尚未遇到能相守一生的人。若是你不能约束好自己，太过放任，将来等你遇到了那个人，一定会悔不当初。”
　　李熠听他前半句话的时候，心中咯噔一下，以为十方看透了自己的心思，在警告自己收敛。但他听到后来便明白了几分，知道十方多半是看到了燕长生，想岔了。
　　他本欲解释，但转念一想如今并非好时机，于是顺水推舟地道：“兄长，其实孤已经知道自己想要相守一生的人是谁了。”
　　十方闻言大惊，一脸难以置信地看向他。
　　他本以为太子与那个人只是“露/水/情/缘”，没想到李熠连相守一生的打算都做好了!
　　“你怎可……如此草率？”十方忍不住开口道。
　　那人放/荡不/羁，惯常出入那样的地方，说不定还会染上什么乱七八糟的病，若是有朝一日他和李熠在一起了，那……十方想想就觉得难受。
　　一方面他懊恼自己当时不该那么草率，答应了陪着李熠出宫去见人，早知道他应该先去见见，若是觉得合适了再让李熠见。免得少年人情窦初开，轻易就陷进去了。
　　另一方面，他又担心李熠这么容易动情，只怕将来所托非人要伤心。
　　“兄长，孤想的很清楚，并非一时草率。”李熠说这话的时候看着十方，眼底带着一抹笑意。
　　十方见他如此，心里越发难受，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劝了。
　　李熠又道：“兄长，方才孤正要去同你说，京城那边有些事情，孤打算今日便回去。”
　　“你这么急着回去，是……”是打算去和那人私会？
　　人刚走了就舍不得了，看来陷得的确很深。
　　十方不打算放任李熠独自回去，怕他万一又情难自禁，陷得更深难以自拔，便道：“我同你一起回去吧，此番本来就是陪着你过来散散心，你若是走了，我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李熠想到自己回京城要面对的事情，略有些犹豫。
　　理智上来说，他不太希望十方跟着回去，免得卷进去。
　　但他尚未开口，门外突然传来了三皇子的声音……
　　“兄长，二哥，我让他们把午膳都传过来，咱们兄弟三个一起用午膳吧？”三皇子兴致勃勃进门，一脸笑意地道。
　　李熠挑了挑眉，朝十方道：“好，都依着兄长的意思吧，用完了午膳，咱们便回京城。”
　　“回京城？”三皇子闻言一怔，问道：“咱们这么快就回去？京城太热了，不多待几日吗？”
　　李熠看了他一眼，面上堆起了一丝假笑，开口道：“三弟，孤心疼你，不愿让你跟着回京城受那暑气折磨，所以只打算带着兄长回去，你继续留下便是。”
　　“二哥，你待我真好。”三皇子一脸感动地道。
　　片刻后他才反应过来，事情好像有点不对劲……
　　用过午膳后，李熠便和十方去朝太后辞了行，两人一起返回了京城。
　　这一路上李熠面色都有些凝重，十方因为担心李熠的事情，也有些心不在焉。
　　马车到了宫门口，李熠扶着十方下了车，朝十方道：“兄长，孤先让人送你回霁月居。”
　　“殿下不回宫吗？”十方开口问道。
　　“孤在宫外还有些事情要办，晚些时候孤再去霁月居看你。”李熠道。
　　十方拧了拧眉，开口道：“殿下是要去……见什么人吗？”
　　李熠淡淡一笑，知道十方在想什么，便道：“兄长放心，孤心里的人不在宫外，此番并不是去和谁私会。”
　　心里的人不在宫外，难道是在宫里？
　　回霁月居的路上，十方一直在琢磨李熠这句话，却迟迟没有头绪。
　　宫里会有什么人是李熠会喜欢的呢？
　　是个侍卫还是内侍？
　　十方百思不得其解，但想到李熠喜欢的不是“嫖/娼”的那个人，他还是稍稍松了口气。
　　李熠从宫门口换了马，带着霍言声和几个护卫一起去了京城的某处宅子里。
　　燕长生所说的那个大周人，既是李熠的人动手抓的，自然是关在李熠的地方。
　　宅子里的护卫见到李熠过来，忙上前行了个礼。
　　李熠面色冷峻，问道：“还活着吧？”
　　“回殿下，一直看着呢，还活着。”护卫道。
　　李熠点了点头，示意对方带路，那护卫忙带着李熠去了后院。
　　这宅子的后院有一处暗房，直通地下，若非知道内情的人，旁人哪怕到了此地也很难轻易发现那暗房的所在，更别说那地下室了。
　　如今虽是白天，但地下却因为缺少光线，而显得有些昏暗。
　　摇曳的火把虽能将里头照亮，却掩不住那处的潮湿和阴冷。
　　霍言声跟在李熠身后进了那房间，大热天生生被里头的阴冷之气激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太子殿下，竟真的是你？”
　　房间角落的木架上，绑了个男人，这声音正是他发出的。
　　李熠走到那人面前停下，目光在对方身上打量了一圈。此人正是那日在那个“捏脚”的馆子里盯着十方看的人，只是如今被囚禁在此，此人身上的凌厉略收敛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邪气。
　　“你让人给孤传了那样的话，不就是为了让孤来见你一面吗？”李熠淡淡地道。
　　“我的人都让你盯上了，没办法……不得不会会你。”那人苦笑道。
　　李熠目光落在对方面上，开口道：“你在京城弄了那么一个地方，为的是什么？敛财……肯定不是，那地方收的银子虽然多，但太过隐蔽，招揽客人只能靠着口口相传，人数毕竟有限。”
　　“不为了银子，那肯定就是为了别的了。”李熠不紧不慢地道：“你们招揽的客人虽然不多，但能出得起银子去那里的人，各个非富即贵，普通百姓是不会有机会进去的。”
　　那人沉默不语，也注视着李熠。
　　李熠淡淡一笑，那笑中却带着几分冷意。
　　“是为了收集情报吧？”李熠道：“大周人最喜欢做的不就是这些吗？”
　　“太子殿下，你很聪明。”那人开口道：“但是你也很大意，你在意一个人，不该写在脸上。今日你能来见我，恐怕不是为了我和我手底下那帮虾兵蟹将，是为了他吧？”
　　李熠冷冷瞥了对方一眼，那目光像是在看一个死人一般。
　　“为君者，最忌讳的便是暴露自己的软肋，太子殿下，你还是太年轻了。”那人笑了笑，又继续道：“我很好奇，殿下是怎么称呼他的？十方，李舟，还是他另一个不为人知的名字，周默？”
　　“十方是清音寺的和尚给他取的，李舟是你们的皇后也就是你的父亲给他取的……周默这个名字，你知道是谁取的吗？”那人朝李熠问道。
　　李熠似乎并不好奇，淡淡道：“他是大宴人，并没有一个周姓的名字。”
　　“可他身上有一半大周人的血，殿下比谁都清楚不是吗？”那人道。
　　李熠闻言并未动怒，而是开口道：“你不妨说说你的条件吧，孤想听听。”
　　那人没想到李熠这么痛快，当即有些惊讶，但他很快便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
　　“知道他身份的人很少，只要你不为难我，对我和我的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可以保证他的身份永远不会公之于众。”那人道：“你心里也清楚，你们真正重要的事情，从那帮整日寻花问柳的纨绔嘴里，是问不出来的，所以我那个地方对你们大宴来说，不是什么要紧的麻烦。”
　　李熠轻笑了一声，开口道：“你说的没错，的确不是什么大麻烦。”
　　那人没想到李熠这么轻易就松了口，面色不由浮起了一丝喜色。
　　“否则呢？”李熠又问道。
　　“否则，你一定会后悔今日拒绝了我。”那人开口道：“可怜了十方，他这个贵为一国储君的兄弟，并没有选择保全他……”
　　“孤会不会后悔不一定，但你已经没机会后悔了。”李熠轻笑一声，淡淡开口道：“没意思，杀了吧。”
　　李熠说罢淡定地朝后退了一步，一旁的霍言声取出一把匕首，上前干净利索地抹了那人的脖子。
　　一切只发生在瞬息之间，李熠下令杀人的时候，那语气自然又轻松，情绪几乎听不出任何的波动。所以那人直到被霍言声抹了脖子，都还没回过神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被杀了。
　　那人瞪大眼睛看向李熠，片刻后便没了声息。
　　李熠走到他身边，看着他死不瞑目的尸体，面上依旧是那副淡淡的神情。
　　“孤这辈子最讨厌的事情，就是被人威胁。”李熠开口道。
　　尤其这个人竟然拿十方来威胁他，更是犯了李熠的大忌。
　　李熠从地下出来的时候，被外头的阳光晃得忍不住皱了皱眉。
　　霍言声比他稍晚些出来，因为要吩咐人收拾残局。
　　“殿下，接下来怎么办？”霍言声问道。
　　“那地方估计也查不出什么东西了，那日我和兄长误打误撞进去，此人早已警觉，不会等到燕长生下手的。”李熠道：“该撤走的人估计已经走了，剩下的那帮虾兵蟹将，问不出什么。”
　　虽然经过十方提醒之后，李熠及时安排了人手盯着那里，但他们那帮人既然能在京城站稳脚跟，背后之人肯定不是吃素的，不会那么轻易让李熠得手。
　　“那此人为何不走？”霍言声问道。
　　“盲目自信。”李熠冷笑道。
　　当然，燕长生也在这件事情上出了不少力。
　　霍言声闻言怔了一下，暗道也不怪那人盲目自信，就连他都没想到李熠竟然会毫不犹豫就把人杀了。以他对李熠的了解，那人拿十方威胁，多少会起点作用吧？
　　太子殿下竟然丝毫不为所动！
　　有那么一刻，霍言声几乎要忍不住怀疑，他家殿下到底是在意十方，还是不在意？
　　若是不在意，这些日子到底图个啥？
　　若是在意，怎么就把这人给杀了呢？
　　“查是不必细查了，但什么都不做也说不过去，随便处置一下吧。”李熠道。
　　他轻轻叹了口气，道：“着巡防营的人配合大理寺的人一起，将那个地方查抄了，确认里头的人身份后，只要是大周人，一律在闹市斩首示众。”
　　霍言声：！！！
　　这叫随便处置？
　　太子殿下这举动，不等于是直接和大周“宣战”了吗？
　　“还有，京中所有勋贵子弟，但凡是去过的，一律拿了，送到刑部挨个着人审问。”李熠又道：“看看有没有和大周勾结的。”
　　霍言声闻言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问道：“殿下，这样一来会不会惹得人心惶惶？”
　　“年纪轻轻整日吃/喝/嫖/赌，该让他们‘惶’一下了。”李熠随口道。
　　霍言声还想再劝太子殿下收敛些，别动作太大，届时不好收场。
　　但他念及对方那日那句“你在教孤做事”便忍不住冒冷汗，哪里还敢多说话，只能老老实实闭嘴。
　　只是，这一石不知要激起多少浪。
　　而这浪又会打到谁的身上呢……
　　待吩咐好一切之后，李熠才回了宫。
　　他入宫后没有回东宫，直接奔着霁月居而去。
　　但他到了霁月居外头，却突然顿住了脚步，犹犹豫豫没敢往里走。
　　李熠抬起自己的手臂，放到鼻子下嗅了嗅，开口道：“霍言声，你闻一闻孤的身上有血腥味吗？”
　　霍言声凑上去闻了闻，开口道：“回殿下，属下没闻到血腥味。
　　他心道杀人的是自己，太子殿下只不过站在旁边看着，怎么会染上血腥味呢？
　　然而李熠似乎并没有被霍言声这回答安慰到，他立在原地又犹豫了片刻，开口道：“算了，先回去沐浴再过来吧，兄长是修行之人，总不能让他沾染了血气。”
　　他说罢转身朝东宫的方向行去。
　　霍言声忙跟在李熠身后，心中却思绪万千。
　　若非今日亲眼所见，他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那个杀伐果决的太子殿下，和这个小心翼翼怕让十方沾染了血气的少年是同一个人。

第18章 、晋江独家发表
　　十方回到霁月居之后，心中一直隐隐有些不安。
　　只是他自己也说不上来这份不安究竟是出于什么。
　　李熠匆匆回了京城，却没有进宫。
　　他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要去办吗？
　　还有，在宫门口分别之时，李熠为什么说他心里的人在宫里，而不是在宫外。
　　十方总觉得李熠这话意有所指，可他一时之间却想不明白。
　　“十方师父，天快黑了，您今日要用晚膳吗？”裕兴朝他问道。
　　十方在寺庙修行之时，都是一日两餐，晚膳几乎不怎么吃东西。
　　他回宫后作息虽然被打乱了许多，但有些习惯却还保留着，在霁月居时经常也是一日两餐，所以裕兴才会这么问他。
　　“不必传膳了，我不怎么饿。”十方看了一眼裕兴，突然想到了什么，开口问道：“我回宫有多少日子了？”
　　裕兴忙道：“算着还差两三日就满一个月了。”
　　“这么久？”十方自己倒没觉得，被裕兴这么一说才意识到自己回宫竟待了近一月之久。
　　“裕兴，我在宫里这些日子，宫人们可有什么议论？”十方问道。
　　裕兴闻言一怔，面上当即有些不自然。
　　十方回宫第一日，宫里的议论就没有断过。
　　起先，大家都在惊讶，感叹传闻中太子与十方的过节竟是假的，否则太子殿下怎会在他回宫第一日便亲自迎出了宫门，甚至还直接让他住进了东宫？
　　再往后，大家发觉太子除了早朝和议政的时候，其他时间几乎整日和十方粘在一起。
　　当然，众人议论的最多的，则是太子殿下对十方的态度。
　　宫里人人都知道，太子殿下素来冷厉淡漠，平日里莫说是对着宫人和朝臣们从来没个好脸色，哪怕是面对帝后也尝尝板着个脸。宫里甚至有人怀疑，太子殿下是不是生了某种奇疾，压根就不会笑。
　　直到十方进宫那日，有宫人看到太子殿下笑了。
　　一开始这话还没人信，直到后来看到太子殿下笑的人越来越多。
　　但很快他们便发觉了，太子殿下那笑意，只有十方在场的时候才能看见。只要离开了十方面前，殿下依旧是从前那副冷厉淡漠的模样。
　　“裕兴？”十方见裕兴不答话，但那张脸上的表情却变幻莫测。
　　他不禁暗道，宫人们到底是议论了他什么，才会让裕兴现出这副表情？
　　“呃……”裕兴回过神来，一时之间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你但说无妨，这话只有我知道，不会传到旁人的耳朵里。”十方开口道。
　　十方这言外之意，让裕兴别有心理负担，不管别人议论了什么，他都不会去追究。这话若是换了李熠说，裕兴是万万不敢当真的，但他与十方相处日久，早已深知十方虽看着冷清不易接近，但性子却很温和，也没有丝毫戾气。
　　念及此，裕兴开口道：“宫人们只说您和殿下兄弟情深，尤其您进宫之后，殿下……比从前看起来快活了不少，都盼着您能在宫里多留些日子呢。”
　　他这话倒是不假，虽说李熠如今是两幅面孔，可有十方在宫里，便像是一个无形的“保障”一样，至少李熠不会像从前那么令人惧怕。
　　十方闻言淡淡一笑，知道问不出更多的什么来，便也没再说话。
　　不过从裕兴的态度来看，至少他担心的事情应该是没有发生……
　　当日天渐渐擦黑之后，十方便窝在矮榻上小憩了一会儿。
　　睡了小半个时辰之后，他迷迷糊糊醒过来，见榻边趴着一个人，正是李熠。
　　李熠盘膝坐在地上，手臂搭在榻边，也不知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不过十方略一动作，他立刻便醒了。
　　“怎么坐在地上就睡了？”十方问道。
　　“想离兄长近一点。”李熠面上带着笑意，静静看着十方。
　　十方见他那模样颇为乖顺，忍不住伸手在他脑袋上轻轻揉了一下。
　　李熠拉住十方的手握着掌心，开口道：“今晚不想回东宫了，怕做噩梦。”
　　“你这做噩梦的毛病，什么时候才能好？”十方无奈道。
　　“快了。”李熠开口道：“应该就快好了……”
　　十方原本以为李熠这话只是个由头，直到夜里，睡在他旁边的少年屡次惊醒，他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梦到了什么？”十方伸手抚了抚李熠的脊背，低声问道。
　　李熠平复了片刻呼吸，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往十方身边凑了凑。
　　十方就势将他揽在怀里，一只手在少年背上轻轻拍着，既像是安抚，又像是心疼。
　　少年窝在十方怀里，总算是安稳了许多，没一会儿又渐渐睡了过去。
　　十方怕他后半夜又惊醒，便一直没敢将人松开。
　　次日，早朝。
　　李熠没有出现，但满朝文武参奏他的折子却递上了不少。
　　大宴朝对百官的言论一直很包容，为君者行事若有不妥之处，百官尽可参奏，太子殿下当然也不例外。
　　皇帝翻了翻递上来的折子，那表情十分微妙。
　　百官参奏太子的理由是，昨日太子令刑部抓了好些勋贵子弟，人抓到了刑部大牢，如今还没放出来。百官中就有几个人儿子或侄子被抓走的例子，递折子的正是他们。
　　“太子殿下要拿人自是可以，但不该连个理由都不给，且抓去的还是刑部大牢。”有人开口道。
　　“幼子虽顽劣了些，可万万不敢有作奸犯科的事情，微臣实在想不出他哪里得罪了太子殿下。”又有人道。
　　皇帝听着这几个朝臣的“哭诉”，表情一直淡淡的。
　　片刻后，他开口道：“太子做事自有章程，诸位何不耐心等个几日？”
　　“陛下明鉴，微臣自然相信太子殿下的英明，只是……幼子体弱，在那天牢里如何能捱过去，只怕再耽搁几日身子受不了啊！”一个四十来岁的朝臣一边说着一边做痛哭流涕状，朝皇帝磕了头道：“若犬子有错，臣自不敢包庇，但如今没个说法，就这么拿了人去……”
　　皇帝挑了挑眉，轻轻叹了口气，将目光移向刑部的一个官员，道：“你朝这几位爱卿说说，太子着你们拿人的时候，怎么吩咐的？”
　　刑部那人一脸淡定地朝皇帝拱了拱手道：“太子殿下昨日命人查封了一处暗/娼/馆，那馆子里的管事和底下的姑娘、小倌儿们都是大周人，这帮大周人专门利用京城的勋贵子弟打听朝中动向。太子殿下吩咐我等拿了人，是为了确认这些公子哥是否与大周人有勾结。”
　　他此话一出，朝臣们顿时炸了锅一般。
　　有人面色尴尬，有人面色惨白，有人则红着脸辩解，说自家儿子或侄子向来稳重持守，绝不是那浪荡之人。但大部分家中无人牵涉其中的朝臣，注意力则集中在了“大周人”这几个字上。
　　“陛下，臣有一事不明。”有一个朝臣开口问道。
　　“爱卿但说无妨。”皇帝开口道。
　　那人问道：“京城花街上那些妓馆和男风馆都是在衙门里备过案的，这帮勋贵子弟为什么好端端的花街不去，要去暗/娼馆呢？”
　　“呵呵。”皇帝冷笑一声，示意刑部那人继续说。
　　“因为那暗/娼馆伺候的人花活儿多呗。”刑部那人道。
　　他话音一落，在场好多人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牵涉其中先前还在求“公道”的那几个人，则尴尬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此事原也不怎么光彩，朕本想等事情有个结果了再知会各位爱卿，偏偏诸位等不及，非要在早朝上讨个公道。”皇帝开口道。
　　他这话一出，那几个朝臣越发懊恼不已，暗骂自己沉不住气。
　　“还有人要问吗？”皇帝开口道。
　　那几个各个面如土色，自然没有心思再问什么了。
　　经此一遭，他们心里就算再怎么着急，也不可能贸然再开口。
　　李熠不知是何缘故，这日一早发了烧。
　　太医过来诊治了一番，也没找出李熠发烧的缘故，便先开了一副药给他。
　　李熠喝了药之后便蔫蔫的，窝在榻上不愿起来。
　　十方总觉得李熠这病来得蹊跷，心中那隐约的不安感若隐若现，却始终找不到头绪。
　　“你昨日在宫外，到底做了什么？”十方开口问道。
　　李熠看着十方，半真半假地道：“孤做了兄长不喜欢的事情。”
　　十方一怔，问道：“你不会是去……那种地方了吧？”
　　李熠失笑，但那笑意却没达眼底，他如今病着，唇色略有些苍白，看着比平日里那样子更乖顺了许多，倒是让十方都不忍心追问了。
　　但实际上，李熠并没有撒谎。
　　他的确是做了十方不喜欢的事情……
　　他那一道命令，杀死了许多人。
　　十方既是修行之人，无论如何也不会喜欢的。
　　这日午后，那馆子里的大周人便在京城闹市被斩了首。
　　大周人在大宴的京城做细作，能有今日并不令人意外。
　　但他们的死，却引来了一系列的问题。
　　一是昨日那几个家中被拿了子侄的朝臣，他们不得不担心子侄的处境，甚至还要连带着担心一下自己的安危，万一不慎子侄折损又牵连了自己，那才是真的祸不单行。
　　二是被李熠此举彻底激怒了的大周人。
　　李熠所料不错，京城的确还有别的大周人，而且不止一个。
　　而他下的这个命令，成功地让对方提前有了行动。
　　次日便有朝臣递了折子上去，折子里说到的问题无一例外，都是关于当朝大殿下的身世。
　　当日李熠病尚未好，依旧没去早朝。
　　可此事在早朝后还是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殿下，您如今还病着呢……”东宫里，霍言声一脸担心地开口道。
　　李熠没理会他，开口道：“替孤更衣，孤要去御书房。”
　　霍言声原是不敢使劲儿劝他的，但到底是不放心他的身体，便大着胆子道：“殿下就算再担心十方师父，也要顾忌自个儿的身子，况且陛下想来会有圣裁……”
　　“你猜那帮朝臣会如何编排他？”李熠开口问道。
　　“左右也不过是流言里那些话吧。”霍言声道。
　　李熠冷笑一声，开口道：“你不了解他们。”
　　李熠在宫中长大，对朝臣的做派最是了解不过了……
　　平日里他们怎么样李熠不在乎。
　　但此事关乎十方，他不得不管……
　　御书房。
　　“大周人被斩首示众后，民间不知为何突然传出了一个流言，都说大殿下并非大宴人，而是大周人。这流言传得极快，甚至有人专门写了个条子，贴到了微臣的家门口。”早朝后，几个递了折子的朝臣被皇帝召去了御书房，有人将这流言的来龙去脉朝皇帝说了一番。
　　“臣家门口也被人贴了条子，上头说的正是关于大殿下身世的流言。”又有人道。
　　皇帝今日的神情比昨日凝重了许多，显然事情的发展超出了他的预料。
　　李熠的做法倒是没什么不妥，可为什么会把十方牵扯了进来？
　　尤其是在这个风口浪尖上……
　　“陛下，此事应当尽快有个决断，否□□间流言四起，只怕会不好收场。”那朝臣道。
　　皇帝闻言瞥了对方一眼，问道：“依你的意思，该如何决断？”
　　那朝臣道：“大殿下的身世究竟如何，臣等自是不知，但陛下想必是知道的……”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若大殿下身世真的与大周有关，只怕他当不得大宴朝的殿下。”又有人道。
　　皇帝微微拧着眉头沉默不语，显然也没想好该如何应对。
　　就在此时，御书房外传来通报之声，太子殿下驾到。
　　片刻后，李熠进门，众人见到他那模样，都有些意外。
　　李熠病了两日，如今尚未好转，面色看着十分苍白。
　　“说到哪儿了？”李熠开口问道。
　　“说到大殿下的身世……”有个朝臣答道：“此事在这个当口被人提起，实在是有些敏感。若大殿下的身世另有隐情，陛下和殿下自可昭告天下，给百姓一个解释。可若是真如流言所说……”
　　李熠闻言打断他道：“不必解释了，流言如此，他是不是还重要吗？”
　　众人一怔，当即明白过来，此事既然已经闹大了，再怎么解释只怕也是徒劳。
　　“熠儿，你有什么想说的？”皇帝朝李熠问道。
　　李熠朝皇帝拱了拱手，开口道：“儿臣以为，民间流言四起，当以安定民心为重。既然如此，不如干脆……将他名字从玉牒中除去，既然没有这大殿下的名头，他是与不是自然就不重要了。”
　　李熠此言一出，在场的众人皆惊讶不已。
　　朝臣本都知道李熠与十方关系亲厚，本以为他今日冒着病体前来，是要维护十方，万万没想到他一开口就要“玉牒除名”。实际上不止朝臣，就连皇帝都被他这话吓了一跳。
　　“熠儿，你知道玉牒除名意味着什么吗？”皇帝开口问道。
　　“知道。”李熠抬头看向皇帝，开口道：“自此以后，他便不是孤的兄长了。”

第19章 、晋江独家发表
　　李熠这一次病得很突然，虽然太医诊了脉之后说没有大碍，但十方还是不太踏实。
　　这日一早，他便去了佛堂，替李熠抄经祈福，且一待就是小半日。
　　到了晌午的时候，佛堂里突然风风火火进来一个人，竟是三皇子李游。
　　李游来得匆忙，显然是小跑着过来的，一进来便上气不接下气，一张小脸热得通红。
　　“三殿下，你不是在京郊吗？怎么回来了？”十方惊讶地问道。
　　三皇子跑到十方面前，喘着粗气道：“兄长……兄长……”
　　他一路骑着马赶回了宫，先是去了一趟霁月居没找到人，又一路小跑来了佛堂，这会儿总算见到了十方，提着的那口气便松了大半。
　　“不急，你先缓缓再说。”十方拿方帕给他，让他擦了擦额上的汗，又伸手在少年背脊上轻轻抚了抚，帮对方顺了顺气。
　　三皇子缓了片刻，开口道：“我在京郊，听他们说了那个流言，一路就赶回来了。”
　　“什么流言？”十方不解地问道。
　　“兄长难道还不知道吗？”三皇子拧着眉头道：“京城都传遍了，我还以为宫里也都传遍了呢！”
　　十方闻言心中蓦地涌起一丝不安，仿佛之前一直隐隐感觉到的那丝忐忑，如今骤然被证实了似的。
　　他看着三皇子，哑声问道：“是……什么流言？”
　　“他们说……说兄长是大周人。”三皇子开口道：“我都要被气死了，我一听说立马就赶回来了，这些人简直是岂有此理！我非让父皇和二哥替你出出气，不能任由他们这么编排你！”
　　三皇子自出生起十方便在宫中，这样的流言打死他也不可能会信。
　　三皇子兀自愤愤不平地说着什么，十方却愣怔在原地，好半晌都没有回过神来。
　　他表情倒是看不出什么异样，只是原本就白皙冷清的面上，如今越发苍白了几分，仔细看去，就连薄唇都没了血色。
　　“兄长？”三皇子性子并不细腻，只顾着生气，并没发觉十方的异样。
　　他见十方不说话，只当十方也在生气，忙安慰道：“你放心，有父皇和二哥在，万不会叫你受这种委屈的，若是谁再敢编排你，我就去跟他们没完！”
　　十方经过了短暂地失神之后，轻轻笑了一下。
　　“你先回去好好歇一歇，这么热的天如此奔波，仔细中了暑气就麻烦了。”十方朝三皇子道。
　　三皇子倒也听话，如今见到了十方，心里也踏实了不少，又拉着十方说了会儿话便回了自己的寝宫。他这一路奔波出了不少汗，得先回去沐浴更衣才行。
　　三皇子走后，十方便去了帝后的住处。
　　这个时辰皇帝在御书房议政，只有皇后在。
　　“十方？”皇后见到十方之后，顿时一脸笑意，面上丝毫看不出异样。
　　十方朝他拱了拱手道：“流言的事情，皇后殿下已经知道了吧？”
　　皇后闻言一怔，当即收敛了笑意。
　　“此事来得太突然，我和陛下也是今日一早才知道的。”皇后朝十方道：“你放心，不管旁人怎么编排你，我和陛下自会替你做主。”
　　十方淡淡一笑，开口道：“该来的总是会来，躲不掉。”
　　皇后闻言皱了皱眉，眼底带着一抹克制的怒意。
　　“你的身世，整个京城知道的人都寥寥无几，除了我和陛下、太后之外，只有几个亲信知道，他们是万万不可能将这件事情散播出去的。”皇后开口道：“我能想到的唯一可能就是……”
　　“是我父亲的人。”十方道：“他们一直知道我的存在，只不过从前没有找到机会做文章罢了。此番我回宫逗留得太久了，定然是引起了他们的注意。若是……若是我早些离开，兴许就不会有今日之事了。”
　　十方叹了口气，看起来有些沮丧。
　　皇后却开口道：“此事并非因你而起，而是熠儿……”
　　“殿下？”十方闻言面色一变，变得有些紧张起来。
　　皇后道：“熠儿回宫那日命人查封了大周人在京城经营的一处暗/娼馆，将里头的细作都下令在闹市斩了首，大周人被激怒了，才会如此。”
　　十方一怔，想起来不久前他们去过的那个地方，当时还是他提醒了李熠那处有点不寻常。没想到李熠竟真着手去查了，还查出了问题。
　　所以……李熠从园子里回来之后，是去办了这件事情？
　　细想起来，十方的不安似乎就是从那日开始的……
　　李熠已经和大周人“交过手”了？
　　那么不出意外的话，他应该也知道那个流言了吧？
　　确切的说，那压根也不算是流言，而是一个事实。
　　十方的身体里确实流着一半大周人的血。
　　这十数年来，大周与大宴龃龉不断，李熠作为太子恨透了大周人。
　　如果李熠得知自己素来亲近信任的兄长是大周人，会如何？
　　会大发雷霆怨怪十方一直瞒着他，还是会懊恼自己一直对十方那般亲近？
　　十方只觉得浑身有些发冷，几乎不敢去揣测李熠的反应。
　　“十方。”皇后伸手按在十方肩膀上，目光中满是心疼。
　　十方颤声问道：“他……已经知道了吗？”
　　皇后并不知道此刻御书房中的情形，但流言在早朝后便传得人尽皆知，李熠想不知道恐怕很难。
　　“十方，熠儿不会因为这个看轻你的，在他心里你是至亲，无论你出身如何，这一点是不会改变的。”皇后开口道。
　　“是吗？”十方喃喃开口，像是在追问，又像是在质疑。
　　就连他自己，花了许多年的时间都没能彻底接受这件事情，李熠又如何能做到毫无芥蒂的面对他？
　　“大周人大概就是算准了这一点，才会利用你来拿捏熠儿。十方，若咱们自己乱了方寸，不正让大周人如愿了吗？”皇后开口道。
　　十方闻言稍稍冷静了些，意识到了皇后这话里的意思。
　　不得不说，大周人这招损到家了。
　　若李熠“大义灭亲”全然不顾忌十方倒还好说。倘若他袒护十方，在百官和百姓的眼中，便难免会落个“护短”的把柄，届时要说伤及李熠或朝廷的根本那倒不至于，可君臣之间生出些龃龉却是难免的。
　　为君者最当谨慎视之的便是民心，以往李熠虽又跋扈和狠/戾的“凶名”，可说到底在百官和百姓的心中，这位储君行事无不以大局为重，凶则凶了点，却不堕贤名。
　　但如今牵扯到大周，事情便不一样了。
　　百姓和百官可不会去在乎十方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大周于他们而言不过是个“符号”而已，任谁沾上了都会成为“众矢之的”。尤其十方的地位太过尊贵，担着大宴国大殿下的名号，他收到的恶意只会更多。
　　“我现在倒是明白了五年前你为何执意要去清音寺，早知道今日，当时倒不如遂了你的愿，将这没用的虚衔去了倒好。”皇后在殿内踱了几步，看起来有点烦躁。
　　十方这会儿反倒冷静下来了，他开口道：“没用的，哪怕我不是大殿下，只要我与殿下关系亲厚，朝臣们便不会善罢甘休。他们的担忧并非没有根据，大周人向来喜欢使这些手段，万一我是他们的细作……”
　　“十方！”皇后拧眉打断了他。
　　“父后。”十方这一次唤了从前对皇后的称呼，“大周人会用我来离间殿下和朝臣，不过是算准了大家的软肋。若殿下待我亲厚，自会护我周全，可朝臣也正是因为顾忌大宴的安危，才会责难与我。”
　　十方这话倒是不假，也正因如此，若李熠一意孤行护着他，朝臣们必然会寒了心。
　　正如十方所料，御书房内，李熠说出那决定之后，朝臣们并没有善罢甘休。
　　实际上，李熠表了态之后，众臣的情绪反倒越发“激烈”了。
　　只因他们误会了李熠的态度。
　　先前朝臣们都以为李熠会竭力维护十方，没想到太子殿下竟是主动提出“玉牒除名”的人，因此朝臣们“天真”地以为，太子殿下是因为看清了十方的“真面目”才会如此。
　　在李熠表态之后，他们纷纷谏言，压根没打算就此罢休。
　　“大周人最擅蛊惑人心，惯会使那些下作手段迷惑人。”有人道：“十方哪怕是在玉牒上除了名，也终究是个祸患。”
　　“臣以为，斩草要除根，否则将来只怕会夜长梦多。”
　　“百姓现在都知道此事了，若是留着十方在宫里，只怕民间要有非议。”
　　“况且大周与咱们大宴本就龃龉颇深……”
　　众臣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上头。
　　皇帝一脸冷漠地坐在御案后头，李熠则面无表情地立在殿中。
　　父子俩都沉默地听着，也不表态，任由群臣各抒己见。
　　许久，厅内的议论声渐渐小了。
　　众臣终于发觉了陛下和太子殿下似乎有点不寻常，纷纷住了嘴。
　　“杀一个无辜之人安民心，诸位是这个意思吗？”李熠冷声问道。
　　“这……”方才还争论不休的人，这会儿都哑了火，没人敢接茬。
　　皇帝见状冷笑一声，开口道：“得亏诸位没说把十方绑了送到大周去换点好处回来，要不然朕能让你们臊死！”
　　众臣方才的议论，的确是有些过火。
　　这会儿他们纷纷冷静下来之后，才意识到这个问题。
　　不论如何，十方只是出身敏感，可他并没有做出违反大宴律例的事情。真要对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修行之人喊打喊杀，的确是不合时宜。
　　“十方虽是大周人，但罪不至死……”有个年纪稍微大一点的朝臣开口道：“微臣觉得，只要他离开京城，天高海阔倒也不必断了他的前路。”
　　有人闻言附和道：“对，上天有好生之德，只要他再也不进宫，想来日子久了流言自然也就平息了。”
　　李熠立在厅中，面上冷意越来越重，眼看就要按捺不住。
　　这时皇帝从御案后起身走过来，一手在李熠肩上拍了一下，那力道不轻不重，带着几分安抚。
　　无论李熠还是皇帝心里都明白，此事不可贸然决断。
　　万一意气用事，最后的后果都会落在十方身上。
　　越是顾忌，反倒越要沉住气！
　　帝后寝宫。
　　皇后朝十方道：“你不必担心，陛下和熠儿心中有数，我相信他们可以处理好这件事。”
　　“殿下如今在御书房吧？”十方问道。
　　“你想做什么？”皇后问道：“在这件事情上，你从头到尾都是无辜的，所以你不必有任何的负担和歉疚，也不要做什么傻事。”
　　十方淡淡一笑，面上又恢复了那副冷清的模样。
　　他开口道：“熠儿长大了，不是从前遇事就会哭的小孩子了。”
　　“是，从前是你护着他，如今该换他护着你了。”皇后道，“你是他的兄长，至亲手足，他理应为你遮挡这一切，就像你从前无论遇到什么事情都会挡在他的前面一样。”
　　十方闻言笑了笑，眼底的不安和忐忑一扫而空。
　　是啊，他们本是至亲手足，从前到现在，一直都是……
　　御书房内，朝臣们进进退退，最后君臣之间僵持在了一个问题上，那就是十方可以不离开京城，但往后都不许再进宫。
　　毕竟李熠这些日子的变化朝臣们是看在眼里的，从前他们都暗地里觉得如此挺好，有十方师父在，可以帮着太子殿下收敛一下浑身的戾气。
　　他们这位储君哪哪儿都好，就是脾气太差。
　　朝中哪怕是颇有威望的老臣，在这位面前也休想讨到好脸色。
　　但十方师父一进宫，那可就不一样了。
　　不止是朝臣，就连宫中的侍卫宫人也跟着得了不少太子殿下的好脸色。
　　只是，这一切都在十方的身世被揭穿之前。
　　一旦十方有了大周人这个“标签”，那么他对李熠带来的影响，便被冠上了“蛊惑”储君的罪名。
　　好端端一个冷厉殿下，怎么见到十方就乖顺了呢？
　　大周人果然善于蛊惑人心，不得不防！
　　皇帝对朝臣们这个提议没有回应。
　　李熠只开口回了三个字：“不可能。”
　　让十方永不进宫，不可能。让十方永不见他，不可能。
　　让他和十方保持距离，不可能。
　　让他和十方划清界限，不可能。
　　太子殿下的态度很明确，玉牒除名可以，其他休想。
　　朝臣们都是知道李熠脾气的，见这边没了机会，便纷纷将“矛头”转向了皇帝。
　　皇帝从来都不是个软弱的性子，不过他到底年纪在那儿，不像太子那般锋芒毕露，再加上他向来对朝臣们谏言都很宽容，所以朝臣们才敢在他面前多说几句。
　　不过今天皇帝一直不表态，任凭朝臣们苦口婆心，也没给个章程。
　　最后朝臣们和太子大眼瞪小眼，场面一时陷入了僵局。
　　“太子殿下……”一个年近六旬的老臣开口道。
　　不等他说完，李熠便打断他道：“你就是说破了天，孤也只有那三个字回你。将他在玉牒上除名，这是孤唯一能答应的条件。”
　　李熠今日本是带病来的，在厅中立了这半晌，他面色比刚来那会儿更差了几分。
　　但他那气势却没有丝毫折损，身上的病气反倒为他平添了几分孤勇。
　　那老臣眼看局势这么僵下去也不是办法，当即就打算以头抢地来个“死谏”。
　　当然真撞死是不可能的，他年纪大了动作慢，头还没磕下去定然会有人拉住他。
　　届时他便可以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朝皇帝陈情，皇帝多少还是会卖几分薄面给他的。
　　他这戏码用过好多次，光是李熠都见过不止一回了……
　　就在他打算屈膝朝太子殿下磕头下跪之时，门外突然有内侍通传，说是十方师父到了。
　　殿内众人登时齐齐怔住，显然都没料到正主会在这个时候不请自来。
　　李熠眉头微微拧起，目光中满是担忧，转头看向皇帝略摇了摇头。
　　这个时候，十方进来直接面对朝臣，显然不是他想看到的局面。
　　这帮朝臣素来能言善辩，得理不饶人，尤其遇到这样的事情都是什么难听说什么。
　　李熠倒是见惯了这些场面，有些话他可以不往心里去，可不能让十方听到。
　　“让他先回去吧，说朕在忙。”皇帝开口道。
　　“回陛下，十方师父说他在外头等着。”传话的内侍道。
　　李熠闻言眉头拧得更紧了些，知道十方是打定了主意要进来。
　　这么热的天，如今又是晌午，总不好让他当真在外头候着。况且他能在这个时候过来，多半是早已知道发生了什么，瞒是瞒不住的，也没必要。
　　念及此，皇帝开口道：“让他进来吧。”
　　内侍闻言忙应是，片刻后十方提步进了御书房。
　　十方今日去佛堂替李熠抄经祈福，身上穿的是先前在寺庙中带过来的衣衫，那衣裳颜色灰扑扑的，已经洗得发白了。不过十方长相出挑，这样的衣服穿在他身上，不仅丝毫没让他的气质有所折损，反倒更衬出了几分不染尘俗的感觉。
　　先前还“喊打喊杀”不依不饶的朝臣，在见到十方之后，心中的戾气不觉间便消了几分。
　　有人暗道，怪不得太子殿下与他在一处性子能收敛不少，常年修行之人果然是与俗人不一样。
　　十方立在厅中，面色坦然地朝皇帝和李熠行了礼，又朝厅内的其他人也略施了礼。
　　李熠怔怔看着他，开口想说什么，但一句“兄长”卡在半途，却有些叫不出口了。
　　就在不久前，是他亲自提出了将十方在玉牒中除名。
　　这就意味着，从今日开始，十方便不再是他的兄长了……
　　“十方，你有何要事想说？”皇帝开口问道。
　　“回陛下，今日我在佛堂中抄经时，突然想起进宫已近一月，想着该回清音寺了，所以来给陛下和殿下辞个行。”十方道。
　　他此言一出，厅内众人面色各异。
　　许多朝臣看起来都松了口气，唯独李熠拧着眉头，目光一瞬不错地落在十方身上。
　　“十八年前，承蒙陛下和皇后殿下照拂，十方得以苟活于世。”十方清冷地面上看不出情绪，仿佛在说旁人的事情一般，“五年前，生父在天牢中病故，我才从皇后陛下那里得知自己的身世。”
　　他这话看似是说给皇帝听，实际却是说给朝臣的。
　　那意思十六岁之前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大周人，且皇后可以作证。
　　这样朝臣总不至于疑心他是大周的细作了吧？
　　“我父亲愧对大宴，他的所作所为虽与我无关，可我身体里流着他的血。”十方缓缓道：“五年前，也就是得知身世之后，我为了替父亲恕罪，自请去了清音寺为大宴祈福，每日诵经祝祷，祈求大宴风调雨顺，也祈求陛下和诸位殿下平安顺遂。”
　　李熠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握成了拳，双目带着几分红意，依旧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十方。
　　但十方却自始至终都没看他，冷清的面上毫无情绪，那神情让李熠觉得很是陌生。
　　仿佛眼前这人，根本就没有悲喜一般。
　　李熠几乎要忍不住怀疑，先前对他宠溺又纵容的那个兄长，到底有没有存在过？
　　他如今发着烧，强撑到现在意识已经有些不清醒了。这会儿他看着面上无悲无喜的十方，只觉过去月余的光景突然变得不真实了，竟像是一场梦一般。
　　“这次回宫，我其实原本是打算朝陛下和诸位殿下辞别的。”十方开口道。
　　众人闻言俱是一脸惊讶，皇帝问道：“辞别，你要去哪儿？”
　　十方淡淡一笑，开口道：“清音寺的师父，在一月前已经答应了要为我剃度。依着规矩，出家人在受戒前，要先与故交辞别，了却尘缘才可入道。”
　　众人闻言你看我我看你，显然都没料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十方要出家，那不就意味着要做和尚了？
　　既然做了和尚，以后自然也不会再进宫了。
　　这么说来，不正好解决了眼下的困局吗？
　　“十方？”皇帝开口道：“你不必如此……”
　　“陛下，出家人不打诳语，十方虽尚未出家，但也是修行之人，自然不敢欺瞒陛下。”十方开口道：“清音寺就在京郊，我要出家一事寺中的师父和师兄们都知道，陛下若是不信，差人一问便知。”
　　十方说这话的时候，面上平静无波，可他能感觉到，李熠一直在看着他。
　　少年的目光犹如实质一般笼在他的身上，他不得不强行敛住情绪，才堪堪忍住了转头看一眼李熠的念头。
　　他不敢看向李熠，生怕看到与梦中那少年一模一样的眼神。
　　但他还能怎么办呢？事已至此，总不能躲在宫里做个缩头乌龟，让李熠挡在他前头去面对朝臣吧？在十方看来，李熠性子本就不强势，平日里在朝臣面前已经够吃瘪了，怎么能再为了他受委屈？
　　“你说你要……”李熠怔怔看着十方，哑声问道：“去哪儿？”
　　李熠的声音听起来几乎有些颤抖，十方强忍着心疼，转头朝李熠道：“出家。”
　　十方要出家。
　　且在进宫前就已经做好了决定。
　　也就是说，过去的这一月，十方都在哄他。
　　任他百般算计，千般盼望，却原来早在重逢前，就已经没了机会。
　　李熠只觉脑袋嗡嗡作响，胸口便像是被人拿锤子砸过了似的，疼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随后他双目通红地看着十方，骤然呛了一大口血出来……

第20章 、晋江独家发表
　　李熠骤然吐血昏倒, 整个御书房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先前还不依不饶的朝臣，此刻各个心惊胆战，生怕太子殿下出了什么意外。
　　他们这位太子殿下, 幼时身子便不大好，调理了许多年才堪堪恢复正常。这些年倒是没听说太子殿下发过重病, 如今他当着众臣的面吐了血，任谁也会被吓一跳。
　　众人一时之间脑子里已经想过了无数可能, 却又不敢声张, 只能默默祈祷可千万别是什么恶疾才好。国之储君对一个国家的安定有着非常重要的意义, 一旦他出了岔子，必然民心不稳，恐生事端。
　　如今在御书房里的朝臣, 各个都是心怀大宴之辈，将大宴的安稳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若非如此, 他们今日也不会聚集在这里争论十方的身世……
　　只是谁也没想到, 最后十方的事情倒是解决了, 太子殿下却突然来了这么一出。
　　皇帝倒是沉稳, 先是着人去请了太医, 又吩咐了人快马加鞭去京郊请了褚云枫。
　　这褚云枫在大宴也算是个“神医”了, 许多年前便救过太子的命, 只是他性子不羁不愿受约束, 所以平日不在宫里当值。如今李熠出事, 皇帝少不得要让人去请他进宫。
　　十方跪在地上抱着昏迷不醒的李熠, 面色比李熠好不到哪儿去。
　　他怀中的少年双目紧闭，唇上沾着殷红的血迹，那血迹被少年苍白的面色衬得有些触目。十方小心翼翼地抬手用衣袖将那血迹擦干净，这才发觉自己的手正在忍不住发颤。
　　眼前这景象就像一个梦魇一般, 与十方一月前那个梦境出奇地相似。
　　他好不容易渐渐淡忘了的那一幕，骤然浮上心头，激得十方心口发疼。
　　因为从前那只是个梦境，十方心中对少年更多的情绪其实是内疚。可今日亲眼目睹李熠如此，他才意识到除了内疚之外，他心中更多的情绪其实是害怕和心疼。
　　他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这样。
　　他只是出个家而已，怎会如此？
　　“太医来了。”旁边有一个声音响起。
　　十方回过神来，怔怔放开了怀中的少年，退到了一旁。
　　大概是见情形紧急，这次太医院来了四五位太医，为首的太医院院判简要地检查了一下李熠的状况，而后指挥几个太医将李熠抬到了旁边的矮榻上放好。
　　十方愣怔地站在原地，眼角的余光瞥见自己衣袖上方才沾上的血迹，双目一红，心口像是骤然让人刺了一刀似的，疼得他险些窒息。
　　这是李熠的血……
　　十方深吸了一口气，将沾了血的衣袖攥在了手里，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
　　这个时候他帮不上忙，却万万不能添乱。
　　“章太医。”皇帝开口朝太医问道：“太子没什么大碍吧？”
　　这位章太医便是太医院的院判，医术在太医院是拔尖的。
　　他替李熠诊完了脉，闻言略一愣怔，但很快意会到了皇帝的意思，忙道：“太子殿下洪福齐天，此番只是急火攻心，待微臣替他施针后想来便能醒转了。”
　　皇帝闻言点了点头，朝依旧守在一旁的众臣道：“既然如此，诸位爱卿便先退下吧，今日所议的事情便按照太子的意思办，诸位可有异议？”
　　事到如今，他们哪儿还敢有有异议，忙道：“陛下英明，太子殿下英明。”
　　左右太医也说了太子问题不大，他们总不好一直赖着不走，朝皇帝行礼之后便都告退了。
　　“如何？”众臣走了之后，皇帝面上才显出几分焦急来。
　　显然他方才不过是强装镇定，免得朝臣们多心对太子的状况生出过多的揣测。
　　章太医闻言朝皇帝拱了拱手，忙道：“太子殿下确实是急火攻心的症状，但他先前便有恙在身，身子本就虚弱，如今这么一吐血，算是雪上加霜了。眼下微臣也不敢妄言，只能先替太子殿下施针……”此事关乎储君安危，太医们自会尽力，却没人敢打包票。
　　皇帝深知他们的话术，闻言只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该怎么治便怎么治。
　　随后，章太医为李熠施了针，但李熠却丝毫没有转醒的迹象。
　　如今人昏迷着，也不好用药，太医们心中虽焦急，却也有些束手无策。
　　“启禀陛下，这御书房到底是不适宜安养，待天黑之后还是找人先将殿下抬回东宫吧。”章太医开口道。
　　皇帝闻言拧了拧眉，面色十分难看。
　　太医这话的言外之意，今日李熠怕是醒不过来了。
　　皇后和今日刚回宫的三皇子听闻此事后，都赶了过来。皇后倒是沉稳，朝太医问了几句便没再说什么，看起来倒是没有太过慌乱。
　　三皇子就不一样了，他来的时候地上的血迹还没来得及清理，他一见之下吓得够呛，扑到太子身边便开始哭。直到皇后说了他几句，说哭多了晦气，他才堪堪止住了哭声，只是依旧忍不住默默掉眼泪。
　　“兄长，二哥是被朝臣气得吗？”三皇子一边抽泣，一边朝十方问道。
　　十方立在李熠榻边，面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目光一直一直落在昏迷的少年身上。
　　他听闻三皇子的询问，稍稍回过神来，开口道：“他是……”
　　李熠是被朝臣气得吗？显然不是……
　　十方哪怕这会儿脑子不清醒，却也记得清清楚楚。
　　李熠分明是得知他要出家才吐的血，所以李熠是被他气得。
　　“二哥虽然脾气不好，可这么多年来也没见过他被气成这样啊！”三皇子一边抽泣一边道：“这帮朝臣怎么这么狠心，编排你也就罢了，连二哥都不放过……好好一个人，生生给气吐了血……”
　　他一边说一边难受，忍不住抱着十方又哭了起来。
　　十方目光落在李熠身上，心口一阵阵传来钝疼……
　　是啊，好好一个人怎么就能让他气得吐了血呢？
　　十方想不明白，他不过是要出个家，既不是去赴死，也不是去受难，李熠何故会如此生气？
　　偏偏少年这会儿昏迷不醒，他连问都没处问。
　　当日快入夜的时候，皇帝便命人将昏迷的李熠抬回了东宫。
　　三皇子不放心，跟在十方后头一起去了东宫。
　　帝后没跟着，而是留在了御书房。
　　这个时候他们跟过去只会让太医压力更大，且于事无补。
　　看太医那神情，李熠虽然依旧昏迷，但应该性命无碍，否则太医院这帮人早就乱套了。
　　再加上算着时辰褚云枫应该快到了，帝后倒不如等褚云枫到了再一同过去东宫。
　　“传令下去，太子抱恙一事不得声张，尤其不能传到太后耳朵里。”皇后朝人吩咐道。
　　太后如今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这会儿若是知道李熠有恙，定然要忍不住回来探望。
　　这么热的天，她老人家来回奔波，再加上担心万一急出了病，那就麻烦了。
　　“气死我了！”皇后将御书房里的人都打发走之后，才一屁股坐在御案上，那神情十分愤懑，“这帮朝臣平日里就是被你惯的，我就知道出了这种事他们定然会揪着不放。”
　　皇帝挑了挑眉，欲言又止。
　　他有点犹豫，该不该告诉皇后，太子不是被朝臣气的，是被十方要出家那句话激得。
　　“不过熠儿也太不经事了，如今都十八了，这些年也没少跟着你历练，怎么就能让几个朝臣气得吐血？”皇后不悦地道：“真要气急了，将他们轰走便是，何苦被气成那样？”
　　皇帝走到皇后身边，伸手拉过皇后的手，低声安抚道：“若是旁的事情也罢了，此事关乎十方，朕和太子都有些投鼠忌器。朕倒是还好，太子你是知道的，凡是关乎十方的事情，他都会比平时多加几分小心，更不敢莽撞了。”
　　“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若是处理得当自然可以皆大欢喜。否则哪怕是保住了十方，若是不能让朝臣们心服口服，十方便少不得要被人编排许多莫须有的罪名。”皇帝耐心地朝皇后解释道：“咱们与太子倒是都不怕别人编排，可十方与咱们不同，他自幼看着冷冷清清，性子温和好相处，可骨子里比谁都要执拗。若非太过在意身份的事情，五年前他怎么会执意出宫去清音寺？”
　　皇后闻言点了点头，知道皇帝说的不假。
　　十方面上看似无悲无喜，可心里对身世的事情其实一直很介意。
　　所以此事若是不能处理得当，就会成为十方心里过不去的坎儿。
　　人这一生最怕的往往不是旁人的诋毁或攻击，而是自己那个坎儿。
　　他自己过不去的话，便会被困死在那里。
　　“十方这孩子，哪哪儿都好，就是心眼太小。”皇后叹了口气道。
　　“别说十方了，熠儿能好到哪儿去？若是能拿得起放得下，今日也不会……”皇帝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
　　皇帝和李熠性子相近，今日看李熠那表现，他心中跟明镜儿似的。
　　但直觉告诉他，此事尚未有定论之前，最好还是先瞒着皇后，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你说熠儿是何时知道十方身世的？”皇后突然问道。
　　“这就要问他自己了，咱们自以为瞒得好，却没想到瞒得最好的竟是他。”皇帝苦笑道。
　　想来若非大周人闹了这么一出，他说不定要一直瞒下去，佯装不知。
　　毕竟那是十方最不愿面对的事情，如今更像是一个死结一样。
　　不多时，褚云枫便进了宫。
　　帝后同他一起去了东宫。
　　不出所料，李熠依旧没醒，太医们这会儿都焦头烂额，一见褚云枫来了都如蒙大赦。人人都知道褚云枫的本事，既然他来了，这医治太子的重任自然就落到了他的肩上。
　　太医们虽失了个表现的机会，却也没人失落，反倒各个都松了口气。
　　“什么情况？”褚云枫近前看了李熠一眼，随口问道。
　　章太医立在旁边，朝他道：“急火攻心，吐了血。老夫替殿下施过针了，但不敢贸然用药，幸好褚大夫来了。”
　　褚云枫闻言看了章太医一眼，微微叹了口气。
　　同为大夫，他自然看得出来，这章太医为李熠治疗只为求稳，根本没敢放手施为。
　　不过他也能理解，李熠身份特殊，太医们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心态也是人之常情。
　　“太子殿下前两日便有些发烧，药倒是一直在吃，但迟迟没见好，今日……突然病倒，或许也与此有关。”章太医又补充道。
　　褚云枫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朝章太医摆了摆手，那意思你们可以撤了。
　　发个烧治成这样，在他看来这帮“庸医”都可以逐出宫去了。
　　不过这也怪不得太医，李熠的身体一直是褚云枫在调理。众人都知道太子幼时身子弱的事情，如今遇到太子抱恙，大家第一反应都是叫褚大夫进宫，这次不过是因为发烧这病太小了，不值得惊动褚云枫，这才没去请。
　　谁也想不到事情会变成今天这样。
　　“如何？”皇帝上前问道。
　　褚云枫搭了搭脉，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转头看了一眼十方，这才开口道：“问题不大，不过……褚某有些好奇，殿下究竟是被何人激成了这样？”
　　褚云枫一直知道李熠脾气不好，可脾气不好不代表气性大。
　　往往只有爱生闷气的人那气性才会伤到自己，李熠显然不是这类人。
　　太子殿下发怒，伤到的从来都是别人。
　　这次被激成这样，褚云枫也是开了眼了。
　　“还不是被那帮朝臣！”皇后开口道。
　　皇帝摸了摸鼻子，朝三皇子道：“陪着你父后去偏殿歇息一会儿。”
　　待皇后和三皇子走后，皇帝才看了一眼十方，而后朝褚云枫道：“太子是得知十方要出家，这才急火攻心……”
　　褚云枫闻言恍然大悟，而后又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十方。
　　幼时太子在褚云枫的庄子里休养时，十方也是在的，所以褚云枫和十方很熟，自然也知道这“兄弟”二人的感情很是亲厚。
　　“问题不大。”褚云枫开口道：“只是……”
　　“只是什么？”皇帝开口问道。
　　褚云枫看了一眼十方，开口道：“心病还须心药医，你这家暂时最好先别出了，别我费劲把人弄醒了，你再一句话给人激得……”
　　“褚大夫。”皇帝听他这话揶揄的成分太过了，忍不住打断了他。
　　十方倒是面色如常，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实际上，自从李熠昏迷之后，十方一直都表现得很平静。无论是太医们束手无策的时候，还是三皇子哭哭啼啼的时候，他都安静地立在一旁，除了目光一直落在李熠身上之外，看不出任何异样。
　　只是他的面色比平时苍白了些，垂在身侧的手一直紧紧攥着那截染了血的衣袖……
　　“你们该歇着的都歇着吧，今日他心绪难平，且让他好好睡着，明日怎么也该醒了。”褚云枫开口道。
　　他这话一出，众人当即松了口气，毕竟这些年褚大夫说的话就没有食言过。
　　确认太子没什么大碍之后，皇帝便带着皇后离开了东宫。
　　三皇子白日里又是赶路又是哭了一场，这会儿早就困得不行了，也让皇帝打发回了自己的住处。
　　如今，殿内除了昏迷不醒的李熠，便只剩十方和褚云枫了。
　　褚云枫一边帮李熠施针，一边看了十方一眼，开口道：“别绷着了，你再病了我可顾不上。”
　　十方闻言抬脚走向李熠榻边，他在原处立了太久，脚都麻了，这么一动险些跌倒。
　　褚云枫轻笑一声，开口道：“我挺纳闷的，你出个家怎么就能把他气成这样？”
　　“等他醒了，我也想问问。”十方说话时声音略有些沙哑。
　　褚云枫道：“一个个火气都够大的，药箱里绿色瓶子的药丸，拿出来吃一颗。”
　　十方知道褚云枫的脾气，不敢不照做，依言去取了一颗药丸服下了。
　　没一会儿工夫，裕兴过来说备好了晚膳，让十方去吃点东西。十方这会儿心里乱得要命，哪有心思吃饭，便让裕兴去弄了些水，拿着布巾亲自帮李熠擦身。
　　“依我看你也别出家了，跟着我去庄子里给我做个药童吧。”褚云枫开口道。
　　十方幼时在褚云枫的庄子里时，褚云枫便经常拿这话逗他，如今过了十数年，对方开口也依旧是这一句。
　　“你若是做了药童，将来太子再生病，你就可以就近照顾他，多合适。”褚云枫道：“也不是说做和尚就不好，但太子殿下不答应，气得连血都吐了，我瞧着你这家是出不了了。”
　　十方原本就心虚烦乱，被褚云枫这么一搅和，心情更差了。
　　偏偏褚云枫已近不惑之年，嘴上还没个把门的，比几年前嘴更损了几分。
　　当夜，待他施针结束后，已经夜深了。
　　褚云枫去了东宫的客房里休息，十方便在李熠榻边守了一夜。
　　原本依着褚云枫的说法，李熠今日也该醒了。
　　但不知为何，当日一直到了午后，少年也依旧没有要转醒的迹象。
　　期间帝后和三皇子都来看过几次，但褚云枫拍着胸脯说人肯定没事，他们便也没怎么担心。只有十方一直心神不宁地，守在李熠榻边半步都不敢离开。
　　这日直到入夜，李熠也没有转醒。
　　褚云枫来看过两次，连针都没施便走了。
　　十方心底的不安越来越甚，但褚云枫既然说没事，他也不好追问。
　　直到又过了一日，李熠依旧没醒，这回十方彻底坐不住了。
　　算起来，自李熠昏迷至今已经是第三日了。
　　期间他因为昏迷的缘故，几乎是水米未进。
　　褚云枫虽然每日早晚都会喂一粒药丸给他，可那小小的一粒药丸能顶什么事儿？再这么昏迷下去，就算病不加重，人也该饿坏了……
　　这日午后，十方终于忍不住去了褚云枫的住处。
　　他总觉得褚云枫之前的话像是在糊弄他，否则李熠为何一连三日都没醒过来？
　　他必须去问个究竟。
　　十方去了褚云枫的住处，人刚到门口，便听到里头传来了褚云枫和一个内侍对话的声音。
　　“你别看如今它看着正常，实际上早就不行了，五脏六腑都不听使唤了，怎么可能救得回来？”褚云枫叹了口气道：“我就算是有天大的本事，也无能为力，只能暂且帮它吊着命，多活一天是一天吧，也算是个安慰。”
　　十方准备敲门的手一顿，整个人顿时怔住了。
　　随后便闻那内侍哽咽道：“褚大夫，你可是神医，就不能想想办法吗？”
　　“大罗神仙来了也救不了，更别说我了。”褚云枫道：“节哀吧。”
　　顿了片刻，内侍问道：“那……它还能活多久？”
　　“三五日吧。”褚云枫道：“说不定临死前还能醒过来一回，回光返照你听说过吧？”
　　那内侍此刻已经泣不成声，褚云枫好言安慰了几句……
　　十方立在门外，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褚云枫说：“我得去找一趟陛下，有些事情还得同他交代一声才好，不然到时候只怕要出岔子……”
　　其实，只要十方稍有些理智，便能听出褚云枫方才与那内侍的对话另有乾坤，或者换了平时，他无论如何也该进去问一句的。
　　可这几日他守着李熠身边，几乎没怎么休息过，整个脑袋都有些木讷了，根本没办法像正常人一样思考，于是便将褚云枫这话想岔了……
　　他甚至都想不到进去问一声，一想到李熠的生命已经所剩无几，他只想尽快回到少年身边，连片刻都不愿耽搁。
　　回到李熠寝殿的时候，十方整个人都是木的。
　　他走到了李熠榻边，过了好一会儿才发觉榻上的少年不见了。
　　那一瞬间，巨大的恐惧袭来，十方心底冰凉一片。
　　他联想到褚云枫那番话，只觉眼前一黑，险些一口气没上来。
　　“十方师父……”裕兴见他面色不大对，上前打算询问。
　　十方一把抓住裕兴的胳膊，颤声问道：“殿下呢？”
　　裕兴忙道：“您方才出门的时候，殿下便醒了。吃了几口粥，又喝了药，如今去了浴房……”
　　十方不等裕兴将话说完，快步朝浴房奔去。
　　李熠的浴房就在后殿，穿过内殿一侧的走廊走到尽头便到了。
　　水汽氤氲的浴房里，大病初愈的少年坐在水池中，懒懒地倚着池壁，这会儿正在闭目养神。听到脚步声之后，李熠转头看去，便见十方大步朝他走来，竟直接跨进池中一把将他揽在了怀里。
　　“熠儿……”十方搂着少年，整个人都在颤抖。
　　李熠原本一肚子情绪，被他这么一抱，登时便没了脾气。
　　“兄长……孤已经没事了。”李熠开口道。
　　十方稍稍放开他，看着少年已经恢复了血色的脸，心里却半点也高兴不起来。
　　李熠如今看着精神头确实不错，可十方满脑子却只有褚云枫那句“回光返照”。
　　“殿下，十方师父……”一旁伺候李熠沐浴的小内侍，有些无措地开口道。
　　十方稍稍冷静了些，让人重新换了池中的水，又打发走了人，自己亲自伺候李熠沐浴。
　　“你还在生我的气吗？”十方问道。
　　“兄长想做什么事情，原是兄长的自由。”少年开口，声音带着几分落寞道：“兄长出家前，能特意进宫一趟，孤已经很满足了……那日是孤想不开，兄长别往心里去。”
　　李熠这话听在十方耳中，便像是一柄尖刀似的，直刺十方心里最软的那处。他不敢告诉李熠，他原本是没打算回来这一趟的，若不是那个梦……
　　十方忍不住想，若是他没有回来事情会如何呢？
　　会比现在更好，还是更糟？
　　“我一直都没问过你，两年前有一段时间你去过清音寺几次，后来为什么突然就不去了？”十方一边拿布巾帮李熠擦着背，另一只手在李熠后肩那伤疤上轻轻抚过，问道：“还有两年前这伤，究竟是怎么回事？”
　　李熠沉默片刻，开口道：“你真的想知道吗？”
　　“嗯。”十方开口道：“我想知道。”
　　李熠深吸了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一般，开口道：“兄长，你还记得吗？那日你问我喜欢男人还是女人，我说我不知道。其实那是骗你的，十六岁那年我就知道了。”
　　十方闻言一怔，李熠十六岁那年，正是两年前。
　　“两年前，有一次我去清音寺，被大雨困在了山上……那晚，我睡在你的床上，做了一个梦。”李熠轻笑一声，开口道：“少年人血气方刚，做那样的梦是正常的，这话是你说的。”
　　十方闻言想起那日在园子里时，李熠一大早起来经历的那场尴尬，顿时懂了李熠口中这个梦是什么内容。
　　“那晚，我梦到了兄长。”李熠又道。
　　十方一怔，脑袋出现了短暂的空白，半晌后才反应过来。
　　他出现在了少年的绮/梦里……
　　“你我自幼亲近，你偶尔做这样的梦，并不奇怪。”十方开口道。
　　“不是偶尔。孤自那日起，往后所有的梦里，都是同一个人。”李熠缓缓开口，而后转头看向十方，又道：“包括那日在园子里，睡在兄长的身边……孤梦到的人，也是兄长。”
　　十方：……
　　这问题实在是超出了他的预期，十方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少年目光灼灼地看着十方，面上带着十方几乎从未见过的神色。不过他身体很快便转了回去，依旧背对着十方，像是还没有做好准备彻底面对十方。
　　那一年，少年人情窦初开，没有人告诉他该怎么办。
　　李熠又不是会拿这种事情“虚心求教”别人，于是只能自己苦恼。
　　因为他倾心的那个人，离他太远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留住对方，也不知道该怎么拥有对方。
　　那些年，清音寺里的十方对于李熠来说，远得就像是天边的云。他虽然只要奔波半日，便能见到对方，可两人之间却隔着个红尘的距离，于是少年只能将那心意埋在心底。
　　“不久后，我随父皇和父后去京郊狩猎，那处猎场就在清音寺旁边，近到孤一抬头就能看到。”李熠道：“当时我不知道该不该去看你，就告诉自己，若是能猎到五十只猎物，就去见你一趟。”
　　五十只猎物，这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目标，少年定下这个目标时，应该是没打算去的。可他到了猎场上之后，却改了主意…… 他太想去见十方一面了。
　　想到抓心挠肝，想到心口发疼。
　　于是那日李熠在猎场上就跟拼了命似的……
　　少年想用自己的疯狂去换一次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见面，可最终换来的却是惨烈的重伤，以及一道永远也不会消失的伤疤。
　　自那以后，李熠再也没有去过清音寺。
　　帝后的住处。
　　褚云枫前脚刚到，东宫过来传话的小内侍后脚就跟了进来。
　　褚云枫原本是怕帝后见李熠迟迟不醒会担心，想来安抚一番，没想到对方这会儿便醒了，倒是省了他多费口舌。
　　“殿下醒了之后，可有依着我的嘱咐给他喂药？”褚云枫问道。
　　来传话的小内侍忙道：“药是喂了，只是殿下没胃口，只吃了几口粥。”
　　“无妨，睡了好几日，吃多了反倒不妥。”褚云枫道。
　　皇帝开口问道：“殿下精神可还好？”
　　“殿下看着倒是没什么事，只是不怎么说话。”小内侍道。
　　“不用着急，慢慢来吧。”褚云枫开口道。
　　帝后本想趁着这个时机去一趟东宫，看看李熠，却被褚云枫拦住了。
　　“殿下当务之急该治的是心病，这个咱们都无能为力，既然人醒了，应是没有大碍了，让兄弟二人好好聊一聊吧。”褚云枫说罢又朝小内侍道：“回去吩咐东宫的宫人，今日无故不要去打扰殿下，他和十方应该有很多话要说。”
　　皇帝有些担心地问道：“俩人不会动手吧？”
　　“动手也无妨，一个昏迷了好几天，一个守了好几天，都没什么力气了。”褚云枫笑道：“要是真能打一架倒是好了。”
　　老话说得好，兄弟之间没有什么是打一架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就打两架。
　　“褚大夫，熠儿为何到了今日才醒？”皇后忍不住开口问道。
　　褚云枫挑了挑眉，开口道：“大概是不想醒吧，依着褚某的诊断，他第二日一早便该醒的，没想到竟生生拖到了现在。”他想了想魂不守舍的十方，心中不禁同情了一把。
　　皇帝知道其中究竟，再加上他和李熠性子相近，所以登时便明白了褚云枫话中的意思。
　　李熠大概是不想面对十方，生怕自己醒了十方就走了，所以才迟迟没醒。
　　“他如今既然醒了，是不是代表他可以接受那件事情了？”皇帝问道。
　　“此事褚某就不知道了，得看十方这味药能不能下到殿下的病根上……”褚云枫道：“所谓心病最麻烦的就在于此，纵然是褚某也插不上手。”
　　皇帝闻言点了点头，算是知道褚云枫为什么会让人别去打扰了。
　　若是李熠和十方能借着这个时机把话说开，解开心结，自然是最好的结果。
　　否则……皇帝叹了口气，一时只觉十分无奈。
　　浴房内。
　　十方已经帮李熠擦完了背，但少年却依旧背对着他。
　　李熠今日似乎是打定了主意，要将自己藏在心底的话一股脑全倒出来。
　　“你回宫的前一日，孤做了个梦，梦到你在清音寺出家了。”李熠开口道。
　　十方闻言大惊，颤声问道：“你……还梦到了什么？”
　　“梦里，孤问你是否真的无亲无故……”李熠说这话的时候，声线略有些不稳，显然这个梦哪怕仅仅是回忆起来，都让他难受得厉害。
　　“我原本是打算亲自去问问你的，没想到你回了宫。”李熠又道：“我想，这大概是老天爷给我的机会，所以我千方百计想留住你。”
　　经过了这么多年，李熠对十方早已十分了解。
　　“我知道，同你赌气是没用的，五年前留不住你，如今更是不可能。我又不能将你绑起来关着，不舍得，也下不了手……”李熠哑声道：“所以只能想尽办法让你心疼，让你内疚，让你不忍心再次离开我……”
　　可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十方那决定竟是在进宫前便已经做好了的。
　　他自以为靠着装乖卖惨留住了人，到头来却发觉不过是一厢情愿罢了。
　　李熠终于转过了身，与十方四目相对。
　　少年双目通红，面上却泛着几分苍白。
　　十方对他这一通剖白既惊讶又无措，可一想到褚云枫那番话，心里便只剩下了心疼。
　　在十方看来，李熠或许已经不久于人世了，他几乎顾不上去惊讶少年对他的这番心意，满心都是不舍和难过。
　　“熠儿……”十方伸手抚在李熠面颊上，开口问道：“那日你问我，可愿为你破戒。我原是答应了你的，告诉我……你想让我为你做什么？”
　　李熠闻言一怔，目光中有那么一瞬间，涌起了一丝不易觉察的贪/婪和欲/望，但那情绪很快被他掩住了，“兄长如今还要这么问，难道你不知道……孤自始至终想要的东西，你都给不了。”
　　“是什么？”十方问道。
　　事到如今，十方满心内疚，心里想的唯一一件事，便是想让李熠在最后的时间里能稍稍快活一些。若李熠当真如褚云枫所言，只剩三五天的性命，十方只恨不得将自己的命都给他。
　　“告诉我，你想要什么？”十方问道。
　　“孤想要的从来都只有……你！”李熠开口道。
　　大概是病了这一场，让李熠通透了许多，又或许得知十方早已决心出家，让他彻底失去了顾忌，所以十方询问，他便如实答了，竟也不打算再遮掩什么。
　　反正他也留不住，做再多的努力也是徒劳。
　　说出来，至少能让十方知道。
　　十方怔怔看着少年，不知是没听清，还是被吓到了，开口又问了一句：“什么？”
　　李熠眼底涌动着某种不易觉察的情绪，略微倾身凑近十方，在他耳边道：“你。”
　　两人离得太近，少年灼热的气息尽数喷到了十方颈间。
　　十方下意识往旁边避了一下，本想起身离开，但犹豫了一瞬，却没有动。
　　那一刻，他再次想起褚云枫的话，心中突然生出了一个疯狂的念头……
　　事到如今，他实在不知还能如何心疼少年了。
　　若对方想要的只有自己，给了他又如何？
　　李熠仗着自己大病初愈，放肆了一回。
　　但话说出口，便有些后悔了。
　　他见十方半晌不语，以为是自己失言了，正有些局促不知该如何收场。
　　然而下一刻，却听到十方开口说了一句：“想要……便给你吧。”
　　作者有话要说：　　三更合一，明天加更~凌晨能码完凌晨发，否则就明早发~本章有红包，感谢所有支持正版的小天使~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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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1章 、晋江独家发表
　　十方这话声音并不算大, 但落在李熠耳中却犹如惊雷—般。
　　他尽管因为大病了—场神智尚未完全恢复，但还是立刻便明白了十方这话里的意思。
　　十方要给他什么，不言而喻。
　　少年怔怔看着十方, 喉头不加掩饰地滚动了—下。
　　这—刻，他几乎什么都来不及去想, 既忘了去追究十方为什么要答应他，也顾不上让自己彻底回过神来, 几乎是出于本能地伸手抚过十方的脸颊, 而后抬起十方的下巴, 倾身便要吻上去。
　　就在两人的双唇即将触碰的—刹那，十方伸手在他胸口轻轻—推，阻止了他的亲吻。
　　李熠无措地看着十方, 目光中的渴/望若隐若现，却还是堪堪克制住了。
　　“你……等我片刻, 我尚有件事情得去办。”十方开口道。
　　李熠这会儿早就丧失了思考的能力, 茫然地点了点头, 看着十方起身穿好衣服离开了浴房。
　　过了好半晌之后, 李熠才收回视线, 他从池中出来, 穿上寝衣跟了出去。
　　因为得了吩咐, 东宫内殿里伺候的宫人都被遣走了, 这会儿偌大个寝殿空空荡荡, 便只有李熠—人。他魂不守舍地走到殿中的矮榻上坐下, 脑海中各种纷杂的思绪此起彼伏。
　　十方真的答应他了吗？
　　他朝十方剖白的心意，十方都接受了？
　　这—切到底是真实存在的，还是他昏迷之时做的—个梦而已……
　　李熠呆呆坐在榻边，只觉得茫然不已, 眼前这—切仿佛都透着不真实的感觉。
　　大概是因为他肖想的太久，所以—切眼看着即将成真，反倒令他不安了起来。
　　另—边，十方从东宫出来之后，直接去了帝后的住处。
　　那日在御书房，皇帝已经答应了朝臣，会将十方在玉牒中除名。
　　可这几日被太子的病—耽搁，此事便搁置了，如今尚未落定。
　　十方此来，是要求皇帝今日便将此事办了。
　　只要在玉牒中除了名，他便不再是大宴朝的大殿下。
　　有些事情……做起来也更名正言顺—些。
　　“此事何必急于—时，熠儿如今还病着，不如等他……”皇帝开口道。
　　十方眉心—跳，并不想听皇帝将后头的话说完，撩起衣袍跪在地上朝对方拜了拜，开口道：“求陛下成全，今日十方便跪在这里等着。”
　　皇帝本想再说什么，皇后却伸手—拦，示意他照做便是。
　　十方的性情向来如此，帝后若真硬跟他僵持，未必能胜过他。
　　况且，此事既然已经有了定论，早—刻晚—刻又有何妨？
　　依着规矩，玉牒除名—事需要经礼部的人主持，尚有—套繁琐的程序，但今日眼看天都要黑了，总不能—直让十方在这跪着，皇帝只好先让人办了，回头再找礼部的人打个招呼便是。
　　十方就跪在那里，—直等事情办妥了，他才起身谢恩告退。
　　“这是坚持要出家？”十方走后，皇帝朝皇后问道。
　　“兴许是怕事情拖得太久，万—流言再起，影响了熠儿的病情？”皇后猜测道。
　　皇帝闻言点了点头，开口道：“有道理，十方对熠儿真是没得说，自幼就宠着他，处处事事都为熠儿着想。若非如此，熠儿也不会……”
　　想到李熠待十方的感情，皇帝又叹了口气。
　　只是在他看来，十方待李熠更多的则是疼惜，无关情/爱。
　　若真是如此，只怕李熠终究也难以得偿所愿……
　　十方从帝后住处出来后，整个人都有些浑浑噩噩的。
　　他今天受到了太多打击，先是从褚云枫那里得知李熠将不久于人世的消息，而后又被李熠当面剖白了心意……如今他几乎是强撑着才没让自己倒下。
　　倘若他稍稍再清醒—些，至少可以发觉帝后两人面上都没有哀泣之色，完全看不出即将经历“丧子之痛”。可他脑袋里被各种思绪早已填得满满当当，根本来不及再去思考任何事情。
　　他做的这—切，仿佛只是在完成—个任务—般。
　　为了让李熠在临死前，能不留那么多遗憾……
　　那是他的少年，他怎么忍心让对方就那么孤独且不甘地走完最后这段路？
　　先前他曾问过自己，若是—月前不进宫这—趟，是不是事情就不会变成这样。可今日听了李熠的告白后，他才知道，如果他不进宫，事情应该只会变得更糟糕，就像他那个噩梦—样。
　　少年早在两年前就对他情根深种，即便两人许久未见，这情义却没有退减分毫。
　　离别对于情窦初开的少年人而言，并不是—剂良药，反倒是会让人病入膏肓的东西。
　　十方走在回东宫的路上，脑海中不自觉便想起了—月前那个午后。
　　那日重逢后，少年双目通红，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他揽在了怀里。
　　此后的种种，如今想来都有迹可循，可偏偏过去的—个月里，十方丝毫没有察觉到少年的心思。若他早些觉察到，定然不会在御书房说出要出家的话，至少会找个更合适的时机朝李熠提起。
　　若李熠坚决不肯，他也并非—定要出家。
　　天大地大，他只要不在宫里，没了大殿下的身份，大周人这个出身便不会再成为他的软肋。
　　那么多的可能，那么多的机会。
　　可他偏偏让事情成了今天这个样子。
　　—想到李熠将不久于人世，十方心口就疼得近乎窒息。
　　可他这个时候不能先倒下，他得像幼时—样，努力护着少年，直到他再也不护住的时候……
　　东宫寝殿内，天色已经晚了，殿内渐渐陷入黑暗。
　　但因为内侍们得了吩咐不敢进来打扰，所以只在外殿点了灯。
　　外殿透进来的烛火不算太明亮，但依稀能看清少年蜷缩在矮榻上的身影。
　　随着等待的时间—点—滴过去，李熠那颗心也跟着—点点沉了下去。
　　他甚至不敢差人去问十方的去向。
　　生怕问回来的结果，不是自己想要的。
　　对于十方，李熠已经倾尽了全力，他不知道还能怎么去留住对方。
　　半晌，李熠起身走向窗边，借着夜色看向殿外。
　　东宫的院内挂了灯笼，但那光线并不能照亮夜晚，反倒为这方寸之地，平添了几分寂寥。
　　那—刻，李熠突然有些灰心。
　　他想，若是十方就此都不再回来了，他将来的余生是不是都要这样度过？
　　他这念头刚落下，身后便传来了脚步声。
　　少年回头望去，便见昏暗的殿中，十方—袭素衣立在他几步之外，宛如画中走出来的谪仙—般。
　　李熠愣怔半晌，提步走向十方，像是怕对方消失了似的，将人—把揽进了怀里。
　　怀中之人的体温非常熟悉，就像过去无数个梦境中他梦到过的那样。
　　“兄长……”李熠倾身将脑袋埋在十方颈间，而后在十方耳畔低语道：“别再离开孤了，好不好？”
　　少年抱着十方，手臂上的力道大得惊人，十方几乎有些喘不气来。但他并没有挣扎，只任由少年将自己抱在怀里，温声开口道：“殿下，自今日起，我便真的不再是你的兄长了。”
　　“那你是孤的什么？”李熠稍稍放开他些许，目光灼灼地看着十方，声音带着几分因为克制而染上的沙哑，他问道：“孤该怎么叫你……叫你十方，还是李舟……又或者……还可以称呼你别的什么？”
　　少年说话间，呼吸早已乱得不成样子，但他依旧保持了—丝清明。
　　“告诉孤……孤该拿你怎么办才好？”少年哑声问道。
　　十方—手搂住少年脖颈，淡淡—笑，开口道：“你怎么才能快活？我都依你……”
　　他话音—落，便感觉少年身上的体温骤然升高了不少，几乎有些烫人。
　　少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问道：“你这话当真吗？”
　　“嗯。”十方点了点头，面上那表情依旧淡淡的。
　　仿佛他答应李熠的，不过是个再简单不过的要求，就只是为了哄人高兴似的。
　　李熠从他的眼睛里，只能看到几分隐/忍的疼惜，几乎看不到丝毫的情/欲。
　　可这不仅没有扰了李熠的兴致，反倒激起了少年心中的征/服欲。
　　就像无数次梦里经历过的—样。
　　少年渴/望看到十方因为他而逐渐失/控。
　　想看他求/饶，想看他失神，甚至想看他红着眼睛哭出来……
　　“我真的可以吗……”李熠强撑着最后—丝清醒，哑声问道。
　　十方并没有回答他，而是勾着少年的脖颈，主动在少年唇上亲了—下。
　　他那个吻点到即止，然而不等这个吻彻底结束，少年揽在十方后腰上的手便骤然—紧，继而不顾—切地吻住了十方。
　　少年人的情/意便如这盛夏—般，炙/热又滚/烫。
　　他恨不能用自己的性命，将十方那颗冷清的心焐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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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宫客房里。
　　褚云枫看着桌上那兔子，叹了口气。
　　这兔子的主人是东宫的—个内侍，在得知兔子即将不久于人世之后，不忍再放在眼前，便委托了褚云枫帮忙照看。
　　褚云枫平日里医个人倒是不怎么热衷，如今对这兔子反倒生了恻隐之心。
　　可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该死的不会活，该活着的也死不了。
　　任他医术再高明，也没法逆天改命。
　　他伸手摸了摸那只兔子，转头看到了放在—旁的药箱，突然想起了什么，起身走过去翻看了—下。
　　半个时辰前，十方失魂落魄的来过—趟，朝他讨了些药。
　　褚云枫当时在打盹，再加上知道十方略通药理，便让对方自己取了。
　　这会儿他突然想起来，倒是有些好奇十方拿走了什么。
　　“有意思……”褚云枫看完药箱之后，待反应过来少了什么东西，顿时—脸惊讶的表情。
　　看不出来，这小十方表面上清/心/寡/欲的，懂得倒是不少哇……
　　褚云枫不禁失笑，暗道帝后还担心十方和太子会打—架呢，如今看来这—架应该是真要打，只是打架的地方是在榻上。而且以他对太子殿下/体力的估计，只怕打—架都未必能了事，说不定要打个三架五架的呢。
　　少年人嘛，别的都不行，体力那是没得说……
　　啧啧，看来得提醒东宫的宫人，明日最好也别轻易去内殿打搅了。
　　褚云枫虽然不是个爱操心的性子，但偶尔心血来潮，也爱成人之美。
　　所以他犹豫了—会儿，又取了两瓶药，去找了—趟裕兴。
　　裕兴如今是伺候十方的人，十方在东宫里，他自然也在东宫里。
　　“跟东宫里管事的首领太监说—声，传了膳摆在外殿就行，太子殿下饿了自然会去吃，可千万别闯进去询问，仔细触了殿下霉头，吃不了兜着走。”褚云枫说罢又将两瓶药递给裕兴，开口道：“偷偷送到外殿，找个显眼的地方搁着就行，放完了赶紧出来，什么都别听，也别往里头看，明白了吗？“
　　裕兴被他搞得十分紧张，但是不敢不从，只得拿着药战战兢兢进了外殿。
　　今夜，所有伺候的宫人都在外头，即便是外殿也空无—人。
　　裕兴蹑手蹑脚地将褚云枫给他的药瓶放到了外殿的矮几上，正当他要离开的时候，突然听到内殿传来了—声及其压抑的喘/息声。
　　那声音不算太大，但因为周围太安静了，所以还是落到了他耳朵里。
　　与此同时，他听到内殿中的少年似乎低语了几句，只不过那声音隔得太远，他并没听清说的是什么。
　　他不敢继续逗留，快步出了殿门。
　　临到门口他还隐约听到了—个奇怪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有人在求/饶。
　　十方幼时—直觉得李熠是个很闹人的孩子。
　　脾气差，性子敏感，爱赌气，爱争宠。
　　十方记得李熠在很小的时候，对他的占/有/欲就很强。不过那种占/有/欲就像是孩童对父母或其他长辈的某种依恋，因为缺乏安全感，或者也有别的原因，所以害怕自己在意的人会抛弃自己。
　　那个时候十方只要去逗长公主，李熠就会哭闹。
　　明明他与长公主同是帝后的孩子，论起亲疏来，和十方都是—样亲近的。
　　可李熠就是不喜欢十方靠近长公主，只要十方违背了他的心意，他就会哭闹。
　　帝后都拿他没辙，毕竟那时候的李熠连话都不会说，还只是个未满周岁的小家伙。
　　好在长公主性子好，对谁都很亲近，并不是非十方不可。
　　所以后来十方就成了李熠的“专属兄长”，哪怕后来二公主和三皇子出生后，十方也依旧被李熠”霸/占”着。久而久之，明明帝后有四个孩子，十方这个做兄长的到头来却只和李熠较为亲近。
　　这次回宫，十方满以为李熠长大了，成熟了，应该不会像幼时那么偏执了。
　　直到这—晚……他才发觉自己大错特错……
　　李熠在某些事情上，表现出了超乎常人的占/有/欲和掌/控/欲。
　　而且十方从前—直没发现，李熠有时候话还挺多的。
　　—会儿问这个，—会儿问那个，还不能不答。
　　有时候那些问题太难以启齿，十方实在不愿理会他。
　　但李熠在这种时候耐性极好，十方若是不答，他就变着法子问，直到十方被他磨得没办法，红着脸说出答案，李熠才会暂时罢休。
　　李熠似乎很喜欢看十方面上露出失控的表情。
　　只要想到那个平日里冷清出尘、不染世俗的人，因为他短暂地沾上了些许尘念，李熠就会觉得很满足。
　　虽然那些时刻都是转瞬即逝，但李熠依旧十分执着。
　　且乐此不疲地想去探索和发掘，直惹得十方疲/惫不堪。
　　这日天快亮的时候，十方才得以稍稍睡了—会儿。
　　睡梦中，他甚至都能感觉到少年—直将他紧紧搂着，像是生怕他跑了似的。
　　迷迷糊糊中十方忍不住想到，他是不是有点太纵着李熠了。
　　可转念—想，少年命不久矣，他往后就是想纵着也没机会了。
　　最后在这样反复的纠缠中，十方—次次放弃了自己的底限。
　　褚云枫准备的那药，在清晨就被李熠发现了。
　　他趁着十方睡着的时候，着人弄了些热水，自己亲自帮十方清理了身体。
　　他昨晚还算体贴，没太让十方受伤，只是把人累得够呛。
　　不过他检查之后才发现，虽然紧要的地方没太伤着，但十方身上其他地方却没能幸免。
　　李熠昨晚太疯了，哪哪儿都没闲着，这会儿他才发觉自己险些将十方的肩膀都咬破了，当然别处也有不少乱七八糟的痕迹。
　　相比之下，十方几乎算得上是温柔至极了。
　　李熠身上只有几道浅浅的抓痕，皮都没怎么破。
　　“起来吃点东西好不好？”李熠附在十方耳边，低声道：“饿了那么久，不吃—点我怕你受不住。”
　　十方抬了抬眼皮看了少年—眼，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他心中都有些纳闷，李熠这体力和精神头，怎么比他—个健健康康的人还要好？
　　十方实在是太累了，他很想倒头睡—觉，什么也不管。
　　但他—想到李熠也不知道还有多少时间，便舍不得睡了。“你高兴吗？熠儿。”十方说话的时候，声音已经有些哑了。
　　李熠跪在榻边，脑袋凑在十方眼前，红着眼睛道：“孤从来没这么高兴过。”
　　十方闻言松了口气，只要李熠高兴，别的都不重要了。
　　“你不想起来，我拿过来喂你吧。”李熠说罢起身去外殿取了—碗粥过来。
　　十方实在是没有胃口，但李熠那架势却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感觉，十方怀疑他若是不喝的话，李熠可能会用别的方法喂给他。
　　经过昨晚，十方对李熠有了—个全新的认识。
　　他彻底相信了李熠过去—个月的“温软”脾性，都是装出来的。
　　何止是不软，简直是哪哪儿都硬。
　　少年的性子并没有变化，依旧像从前那么偏执。
　　而且与幼时相比，更多了几分掌控欲。
　　这改变令十方觉得有些不习惯，好在李熠面对他的时候，—直尽力收敛着情绪，倒不至于让他太不自在。若要说不自在的话，倒也不是没有……只是那些时刻就没办法具体描述了。
　　十方很配合地喝了点粥，这会儿困意倒是少了些。
　　昨晚—番折腾，虽然李熠帮他清理过，但身上还是有些不舒服。
　　所以十方打算去浴房洗个澡。
　　谁知他从榻上下来之后才发觉，双腿几乎软得不成样子。
　　若非尽力克制，估计要忍不住打颤了。
　　李熠仿佛早有预料—般，上前直接将人打横抱起来，去了浴房。
　　十方本以为他是好心，直到过了片刻才发觉自己大意了……
　　这个澡洗了近—个时辰才结束，后来十方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回的寝殿。
　　等他迷迷糊糊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过午了。
　　他睡了大半日，这会儿喉咙有些发疼，所以小心翼翼地起身打算去找些水喝。
　　待他强撑着身体到了屏风后头，才听到外殿有人正和李熠说话。
　　那人不是旁人，正是褚云枫。
　　十方心中咯噔—声，骤然生出了几分不好的预感。
　　他想起褚云枫那句“回光返照”，心口蓦地—滞，险些站立不住。
　　李熠从昨晚到如今，看着都比正常人还要有精力。
　　难道这就是……回光返照？
　　那褚云枫这个时候来是要做什么？
　　不会是时辰到了吧？
　　十方心念急转，脑海中各种纷杂的情绪此起彼伏。
　　就在这时，他听到褚云枫说：“原是不想打搅殿下，但褚某在宫里已经耽搁许久，也该回庄子里了。不过临走前还是想着替殿下再号—次脉，这样也好去朝陛下和皇后复命，好叫他们安心。”
　　“劳烦褚大夫了。”李熠开口道。
　　屏风后头，十方—脸纳闷，暗道这个时候褚云枫怎么能走呢？
　　不过不等他想明白，便闻褚云枫又道：“殿下心中这火气散得倒是快，连带着身上的火气都散了，比我想象中恢复得更利索。估计再过个三五日，殿下便可恢复得与从前无异了。”
　　“多谢褚大夫。”李熠开口道。
　　褚云枫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叹了口气。
　　李熠不解道：“褚先生何故叹气？”
　　“就是想到了前两日旁人托我照看的—只兔子，我本以为它能再撑个—两日，没想到—早就不行了。”褚云枫开口道：“所以说有人欢喜有人愁，褚某斗胆给那兔子的主人告两日的假，请殿下允他好好休息两日。”
　　李熠这会儿心情极好，别说是两日，就是两年的假他也没有不准的，于是毫不犹豫便答应了。
　　屏风后头，十方面色十分复杂。
　　他反应了半晌，才终于明白了什么……
　　李熠从来就没有命不久矣……那日他在褚云枫房门外听到的对话，讨论的只是那只兔子。
　　他竟稀里糊涂以为褚云枫说的是李熠！
　　还自我感动地同李熠做了那样的事情。
　　十方迷糊了这两日，如今总算回过神来，这才发觉自己做了多么离谱的事情。
　　更让他绝望的是，如今他压根不知道该如何朝李熠解释。
　　他都不敢去想李熠是如何理解他这两日的举动的，会不会以为他是接受了自己的心意，所以才会如此。
　　可是，十方扪心自问，他对李熠半点私情都没有。
　　他有的只有心疼和怜惜，这话若是告诉李熠，难保不会将人再气出病来。
　　十方心乱如麻，活了二十多年，从来没像现在这么无措过。
　　他现在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有些人总说想找地缝钻进去。
　　他毫不怀疑，如果现在面前有个地缝，他定然会毫不犹豫地钻进去，且永远不再出来。
　　李熠送走了褚云枫，又去殿外召来宫人，吩咐他们去准备了午膳。
　　十方已经很久没正经吃过东西了，他不舍得让人就这么饿着，自然要准备的周全—些。
　　待他吩咐妥当之后回到内殿，却发觉殿内空无—人。
　　原本应该待在榻上的十方，这会儿早已不知去向。
　　李熠在内殿找了—圈，最开始还以为十方是在跟他开玩笑躲起来了，直到他找遍了内殿的各个角落，始终没见着人，这才开始有些慌了。
　　由于这两日宫人们都没近身伺候，所以李熠—时连问都没处问。
　　他匆匆从殿内出去，在门口撞到了裕兴，裕兴本就怕他，这会儿—见面被他身上的戾气和威压吓了—跳，扑通—声就跪下了。
　　“十方呢？”李熠开口问道。
　　“十方……师父不是在寝殿吗？”裕兴开口道。
　　裕兴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只感觉太子殿下的目光带着比过去更骇人的寒意，令他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好在李熠没工夫理会他，快步离开直奔霁月居而去。
　　在去霁月居的路上，李熠终于有了几分心思思考了—下他本该在昨晚之前就问出口的问题。
　　十方为什么要这么待他？
　　就算他急火攻心吐了血，想要安慰他法子多得是，为什么十方要这么做？
　　这问题他早该问的，但不知是病得糊涂了，还是心底终究有些忐忑，他竟—直忍着没问。
　　直到十方突然没了踪影，李熠才意识到，有的问题只靠着回避是解决不了的。
　　宫外，褚云枫的马车—路奔着京郊而去。
　　马车内，十方倚在车壁上，—脸生无可恋。
　　褚云枫那表情也十分微妙。
　　把十方从太子殿下身边带走，他胆子也是够大的。
　　但是他仗着自己在对太子有救命之恩，倒也不怕惹事儿。
　　更重要的是，十方朝他求助，他不忍心拒绝。
　　手心手背都是肉，俩孩子都是他看着长大的，真让他放着十方不管，他也做不出来，更何况眼下的局面，若是不帮十方离开的话，只怕后头事情会变得更复杂。
　　旁人或许不知道，但他是清楚的。这俩人性子虽然表面看起来—个偏执—个温和，可实际上，十方骨子里是个比李熠更决绝的人。
　　在两人都有些犯糊涂的时候，让他们各自有个空间好好冷静冷静，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这事儿也不能怪我，我也不知道你在门外，更不知道你竟能听岔了，还想了那么多有的没的。”褚云枫开口道：“你怎么不进去问问我呢？”
　　十方无力地瞥了他—眼，心道自己但凡清醒—点，事情会成了这样吗？
　　人在不清醒的时候，真的不知道会做出多离谱的事情……
　　十方现在只觉得，整个世界都乱套了。
　　“你疼不疼？要不要再加个软垫？”褚云枫问道。
　　十方冷清的面上浮现—抹红意，表情十分难看，褚云枫挑了挑眉，目光不经意往十分脖颈处瞥了—眼，心中暗道李熠这属狗的，活该让他着急着急！“要不我干脆给太子下个毒，让他真的危在旦夕—回，这样你就不必觉得尴尬了。”褚云枫道。
　　十方闻言皱了皱眉，看向褚云枫的目光十分复杂。
　　“我就知道你舍不得，这会儿是不是还担心他找不到你急出病来？这你就放宽心吧，他先前会吐血，是因为情绪憋了太久。如今发泄的差不多了，就算再生气，再着急，也不会像前几日那般。”褚云枫朝十方道：“就算你现在去出家，他也不会再气病了。”
　　十方虽然面上不显，但听他这么说还是暗暗松了口气。
　　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李熠，倒不是想让对方着急。
　　褚云枫忍不住逗他，又道：“要不我让车夫拐个弯咱们连夜去清音寺？你明天剃度的话，我还可以作为你的故交，参加你受戒的仪式。说起来你幼时也在在我眼皮子底下长大的，我也算你小半个长辈了。”
　　“怎么样，去不去？”褚云枫问道。
　　作者有话要说：　　太子：褚云枫我谢谢你全家！
　　明天继续，么么哒~感谢所有支持正版的小天使，爱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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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2章 、晋江独家发表
　　去清音寺？
　　十方这会儿是不可能去的。
　　他这趟出来且不说把能犯的戒都犯了一遍, 如今更是沾了一身俗事，如何能去清音寺那样的清修之地。就算寺里的师父们心怀慈悲不计较，十方心里也过不去这道坎。
　　“不想回去？”褚云枫开口问道。
　　十方开口道：“想去你家庄子里静一静。”
　　“静一静之后呢？”褚云枫问道。
　　褚云枫虽比十方大了十几岁, 但保养得宜，如今看着也依旧很年轻。再加上他长相本就出众, 若是好好收拾一番，还是挺养眼的。十方从前一直很佩服他的医术, 连带着对他这个人也很是信赖, 但此时此刻十方却有点后悔上了褚云枫的马车。
　　“褚先生, 你从前没这么多话的。”十方开口道。
　　褚云枫挑眉：“你从前也不会这么刻薄。”
　　“我哪里刻薄了？”十方问道。
　　褚云枫耸了耸肩，两手一摊，那意思你这语气就挺“刻薄”的。
　　十方这语气若是换了旁人自然是没什么, 只是因为他素来温和惯了，说话从来不会带半点刺儿。今天他实在是太过烦躁了, 语气才会稍稍生硬了些。
　　“我丑话可说在头里, 你住是可以, 但是得帮我干活。”褚云枫道。
　　“这么些年了, 你庄子里就不能找几个像样的药童吗？”十方无奈道。
　　褚云枫笑道：“你若是去了不就有了吗？”
　　十方实在没心情同他继续插科打诨, 倚在马车上开始闭目养神。
　　褚云枫那庄子在京郊, 当时建起来的时候得了帝后的资助, 所以很像样子。他这庄子不仅看着气派, 里头更是布了好多机关, 可以说是既安全又舒适。
　　除此之外, 庄子里还有帝后赐给他的护卫，只不过护卫们如今都要兼着药农的身份，不仅看家护院，还得替褚云枫照料后院的药田。
　　“你还是住原来的客房吧, 里头的东西都没怎么变过，你和殿下从前住过之后，那里就一直空着呢。”褚云枫朝十方道。
　　十方听他提起李熠，眉心忍不住一跳，他本想开口拒绝，说换个别的地方住，免得一进那屋子又想起李熠。可他转念一想，如今本就是寄人篱下，也不好意思再多添麻烦，便答应了。
　　那地方说是客房，其实是一处独立的小院。
　　当年十方陪着李熠在这里疗养的时候，一直住在那处，前前后后加起来住了好些年。
　　院子里的花花草草，都是十方和李熠亲手种下的，如今时隔数年，竟一直有人打理，长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这秋千还是陛下当年亲手做的吧？太子殿下不喜欢玩儿，倒是长公主来的时候挺喜欢的。”褚云枫带着十方进了小院，又指了指小院中的石桌，开口道：“这上头的棋盘是太子殿下亲手画上去的吧？不过我倒是没见你们玩儿过，倒是陛下和皇后每次过来都要试试。”
　　褚云枫这话也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十方被他一提醒，幼时的记忆就像是打开了闸门似的，一发不可收拾。
　　他和李熠在这里一起生活的日子，就像是昨天一样。
　　可一眨眼的工夫，他们都长大了，从前的小家伙，如今已经比他还高了半个头。
　　而曾经相依为命的兄弟俩，如今已经不再是兄弟了。
　　十方不知想到了什么，耳根骤然一红，面上略过了一丝不自在。
　　褚云枫将他送回去，又着人将小院简单打扫了一下。好在这处虽然很久没住过人，却一直有人在打理，所以收拾起来并不算太麻烦。
　　十方安顿好一切之后，什么心思都没有，索性直接倒头就睡。
　　这几日他被李熠折腾得疲惫不堪，还一直没能彻底休息过，这会儿总算是有了时机。
　　无论他心里有多少乱七八糟的情绪，只要睡着了，便可以暂时将那些念头都抛到脑后。
　　褚云枫虽一路上老拿话刺他，但到底也是心疼十方的，所以临走前在十方房里点了安神香，又吩咐了护卫在院中守着，这才离开。
　　十方这一觉陆陆续续睡了近两天一夜，中间被褚云枫叫起来强行吃了点东西。等他彻底睡醒的时候，已经是第三日晌午了。
　　他这五年来一直过着清心寡欲的生活，像如今这般倒头睡上几天几夜，还真是头一遭。
　　十方原以为这一觉睡醒，就能把那一天一夜和李熠做的那些事情忘得差不多，可他显然低估了自己的记忆力。他醒来后不仅丝毫没有忘记那一夜的点点滴滴，甚至还总是不经意间想起一些细节。
　　尤其是身体上尚未完全恢复的不适感和痕迹，更是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
　　大概因为那一夜的李熠与平日里他熟悉的样子差别太大，所以对方的一举一动，对于十方来说便都透着几分陌生感。在那样的氛围和情形下，那样的陌生感带来的刺激是无法想象的，也正是因为如此，十方才久久忘不掉那些细节。
　　这感觉对他来说太别扭了，十方醒来后不得不念了两遍清心/咒才稍稍冷静了些。
　　“我本来还有些担心，怕太殿下会追过来找我麻烦，没想到他竟然一点动静都没有。”褚云枫一边观察着十方，一边开口道。
　　十方此番出宫，显然藏了不少心事。
　　他既然不主动说，褚云枫少不得便要引导他说一些，免得憋在心里对身体不好。
　　“他不会追过来的，又不是不管不顾的性子。”十方开口道。
　　“你这么了解他？”褚云枫问道。
　　十方本想点头，但转念一想过去的一个月里发生的事情，才意识到褚云枫这话并不贴切。他也以为他挺了解李熠，可时隔五年，少年早已不是昔日那个少年，他已经看不透对方了。
　　“算了，不提他了。”褚云枫今日总算是收敛了些，开口道：“你如今应该休息好了吧？一会儿用完饭，你帮我打个下手，庄子里来了个病人，伤有点棘手。”
　　十方如今闲着没事，一个人待着反倒会胡思乱想，所以便答应了。
　　“庄子里从前不是不轻易接诊的吗？”两人用完了饭出来之后，十方朝褚云枫问道。
　　“不接诊哪来的银子啊？我得养家糊口啊，不像你孤家寡人的。”褚云枫说罢转头看了一眼十方，又道：“不过如果你愿意，你很快就不是孤家寡人了。”
　　十方拧了拧眉，一张脸上满是无奈，显然不太想接话。
　　别说他尚未理清楚自己的心绪，哪怕他将那晚的事情彻底放下了，要他重新去接受李熠的心意，也是不可能的事情。只因过去的十八年中，他从未对李熠动过别的念头，怎么可能说接受就接受？
　　感情的事情又不是儿戏，那可是要奔着一辈子去的。
　　更何况他还是半个大周人，光是这个身份也注定了他和李熠不可能走到一起。
　　顶着大周人的身份，他连留在宫里做李熠的兄弟都不能安心，更遑论别的……
　　十方随着褚云枫去了庄子里安置病人的地方。
　　两人一进门，十方便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屋内的屏风半开着，依稀可以看到榻上倚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
　　那姑娘一侧的脸颊上有一道新鲜的伤疤，像是被流箭擦过留下的。
　　不过更致命的伤却在她的小腹上，十方曾经在庄子里跟着褚云枫见过不少伤患，他一眼就能看出来那伤很棘手，若是处理不得当，只怕会要了那个姑娘的命。
　　“姑娘，我这庄子里没有女大夫，想必你来之前听说过吧？”褚云枫一边在家仆准备好的水里净了净手，一边朝那受伤的姑娘开口道。
　　那姑娘长得极好看，尤其眉目间带着几分习武之人特有的英气，一看就是个爽朗性子。只不过他伤得极重，这会儿唇上几乎没什么血色了，像是随时都会昏倒似的。
　　她轻笑一声，有气无力地道：“不是都说行医之人不分男女吗？我一个江湖人，又不是什么闺门小姐，先生自为我治伤便是，不必拘束。”
　　“我是个大夫不假，不过我身边这位小师父可不是。”褚云枫一边准备着自己一会儿治伤要用的东西，一边道。
　　那姑娘闻言看了十方一眼，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随后她开口道：“他虽不是大夫，可他是半个出家人，想来对红尘中女子也不会有什么杂念才是。”
　　十方闻言一怔，没想到这姑娘竟会知道自己的身份。
　　不过眼下他显然顾不上去追究此事，因为褚云枫调好了止疼的药，已经喂给了对方。那药不会让人彻底昏迷，但是可以减轻疼痛，相应的服药之人的神智会稍微迷糊一些。
　　“姑娘你真是颇具慧眼，这位小师父将来是不是出家人倒是不好说，不过他对红尘中的女子肯定是没有杂念的。”褚云枫一边说着一边看了一眼十方，又道：“他的杂念里八成是男子。”
　　十方：……
　　从前就没觉得褚云枫这么不着调过！
　　那姑娘闻言轻轻一笑，不予置评。
　　她倚在榻上片刻，神智渐渐有些不清醒了。
　　“将她放平吧。”褚云枫开口道。
　　十方闻言忙上前小心翼翼将那姑娘的身体放平。
　　褚云枫取了一把剪刀，将姑娘小腹上的衣料剪开，便见那处扎着一只袖箭，箭身几乎整个没到了身体里。十方倒吸了一口凉气，却不敢多想，生怕贻误了治疗时机，忙依着褚云枫的吩咐打下手。
　　“这伤若是不来找我，整个大宴没人治得了。”褚云枫一边施针，封住了那姑娘的几处穴道，有条不紊地帮伤口止了血，而后指挥着十方帮忙，将伤口中的袖箭取了出来。
　　十方自幼见过许多次褚云枫为人治伤，不得不承认褚云枫的医术确实了得。
　　不管多么严重的伤，到了他的手里仿佛都会变得十分简单。
　　“干净布巾再拿两块。”褚云枫开口道。
　　十方依言而行，不敢有丝毫怠慢。
　　只片刻工夫，褚云枫便处理好了伤口。
　　十方看得出来，那姑娘多少还能感觉到一些痛意，只是她比较能抗，一声都没吭。
　　“命保住了，你这银子没白花。”褚云枫朝那姑娘道。
　　对方轻笑一声，目光落在了十方身上。
　　褚云枫叫了家仆来清理了血迹和杂务，然后朝十方道：“你不是问我为什么要破例收她进庄子里吗？现在可以告诉你了，是看在你的面子上。”
　　“什么意思？”十方茫然道：“我并不认识她。
　　“你不认识她，她却认识你。”褚云枫笑了笑，伸手在十方肩膀上一拍，而后便出去了。
　　十方茫然地看向对方，骤然想起了方才这姑娘说他是半个出家人一事。
　　看来褚云枫没撒谎，这姑娘确实认得他……
　　“你是谁？”十方开口问道。
　　那姑娘这会身上的药力尚未散去，但伤口处理完之后有些疼，激得她清醒了不少。
　　她开口道：“周默，这是你的名字吧？”
　　十方闻言大惊，万万想不到有人会知道他这个名字，且是当着他面说出来的。
　　这是十方五岁以前的名字，五岁的时候他生了一场病，将自己的名字和父母都忘了，后来是收留他的清音寺僧人帮他取了十方这个名字。
　　后来他被帝后收为养子的时候，皇后给他取了个名字叫李舟，他刻在玉牒里的便是李舟这个名字。
　　但周默这个名字知道的人极少，除了帝后之外，只有十方从前的父亲知道。
　　可他的两个父亲，一个在十八年前就死了，另外一个五年前也死了……
　　“你怎么会知道……这个名字？”十方开口问道。
　　那个姑娘面上依旧带着淡淡地笑意，片刻后开口道：“你是大周人，我也是大周人，所以我认识你。不止是我，整个京城所有的大周人，都认识你。”
　　十方：！！！
　　他虽不知道京城有多少大周人，可他听了这话还是觉得头皮发麻。就连皇宫里的内侍都有人不认识他，为什么大周人会认识他？
　　“周默。”那姑娘开口道。
　　十方骤然后退一步，开口道：“姑娘重伤初愈，该好好休息才是，十方先失陪了。”
　　他说罢便快步离开了那屋子，丝毫没有犹豫。
　　外头，褚云枫正立在不远处，看起来像是在等他。
　　十方快步走到褚云枫面前，面色十分难看。
　　“你为什么要收留一个大周人？”十方开口问道。
　　“她要死了，我不收她活不到明天。”褚云枫道。
　　十方深吸了口气，他当然不是指责褚云枫救了这姑娘的命。
　　他只是骤然听到那个名字，心绪十分烦乱，那是他藏了十几年的秘密，原以为一辈子都不必示人，没想到竟被一个陌生人戳破了。
　　“你故意的，对不对？”十分问道。
　　“你难到就不好奇吗？”褚云枫道：“你不想知道，大周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地方吗？”
　　十方这会儿情绪已经有些失控了，他素来冷清温和，甚少有情绪失控的时候。但这几日发生了太多事情，从那个流言，到自己的身份被揭穿，到李熠……
　　如今又来了一个大周人，告诉他曾经他努力想要忘记的一切，有那么多人都帮他记着呢！
　　纵然心智再坚定，十方也终究是个凡人，怎么可能始终保持冷静？
　　“我不好奇，我不想知道，我也不想见到什么大周人！”十方开口道。
　　他那语气依旧带着几分克制，但眼睛已经稍稍有些泛红了，显然是动了气。
　　褚云枫开口道：“你撒谎。”
　　“我没有撒谎。”十方道。
　　“十方，你修行了这么多年，为什么还是不明白？”褚云枫开口道：“你若当真心志坚定，该做的唯一一件事情就是去选择，去面对，而不是逃避。”
　　“我……”十方被他说得哑口无言，竟无法反驳。
　　“不管是和太子殿下的事情，还是你自己的身份……”褚云枫道：“你逃避都解决不了问题，问题只会追着你跑，无论你跑到清音寺，还是跑到这里，哪怕你离开京城，问题也依旧还是问题。”
　　十方被他这么一挑明，反倒稍稍冷静了许多。
　　他沉默了片刻，开口道：“给我点时间，让我再好好想想。”
　　“我并不是想催你，只是提醒你一下，不是所有人都像你这么有耐心。”褚云枫道。
　　十方自然知道褚云枫这话指的是谁。
　　他能一直躲着不面对，那么李熠呢？
　　两日前。
　　李熠找遍了东宫和霁月居，都没有找到十方的影子。
　　直到霍言声朝他汇报，说宫门口的侍卫亲眼看到他和褚云枫上了一辆马车。
　　李熠闻言都没来得及骂褚云枫，命人备了马就要去追。
　　临到了宫门口，侍卫把马缰递给他的时候，他才意识到了什么，接马缰的手略一顿，便收了回来。
　　站在宫门口看着京郊的方向，少年不知怎么的，突然想起了五年前十方离宫那日。
　　天知道他当时花了多大功夫，才忍住了追去清音寺的念头。
　　不过那念头他也只忍住了那一日，后来他终究还是去了清音寺，只是没进去。他记得那日自己骑着马在那条路上来来回回奔波了不知道多少趟，可他没法不管不顾地闯到清音寺里去。
　　因为那是十方选的路，他就算再不甘心，也要忍着。
　　今日，同样的选择摆在了他的面前。
　　他当然恨不得一路追上去，将十方从褚云枫的马车里抢走。
　　不管是带回宫里，还是找个随便什么地方把人藏起来……
　　可他想要的不是一具任他施为的躯壳，他想要的是那个鲜活的人，从身体到灵魂，每一处他都不舍得折损。
　　总不能再追上去，故技重施，哭哭啼啼将人骗回来吧？
　　可他已经骗了一次，得到的这结果对他来说，并不算圆满。
　　如果让他重新选择，他宁愿不要那一夜的疯狂，只要十方依旧留在他身边……
　　“殿下，不追吗？”霍言声在一旁，已经接过了另一匹马的马缰。
　　李熠失神地望着远处片刻，开口道：“他若是想留下，便不会走了。”
　　既然走了，定然是因为不想面对他。
　　李熠这一刻才明明白白的意识到，那晚他以为的水到渠成，不过是十方给他的一场美梦。十方不管是因为心疼他，还是因为想要哄他，总之绝不可能是因为喜欢他才那样的。
　　如今李熠再想起来那夜的无数细节，只觉得曾经令他连命都愿舍去的那些欢愉，全都成了钝刀子，一下一下割在他的心里，让他疼得几乎窒息。
　　“霍言声，将孤身边最好的暗卫都派过去，保护好褚先生的庄子。”李熠开口道。
　　霍言声虽然不明白太子殿下为什么不追上去，但他知道此刻保持沉默是最好的选择，于是将马归还了侍卫，依着李熠的吩咐去安排了暗卫。
　　当夜，李熠便出宫亲自带着巡防营的人，开始追查流言的出处，以及京城所有大周人可能落脚的地方。
　　他一肚子不甘，不舍得朝十方追究，便只能冲着大周人去了。
　　谁让大周人不识相，非要来招惹十方？
　　谁让大周人没个分寸，非要来戳他的软肋？
　　谁让大周人不知轻重，非要去搅和京城的事情……
　　这口气李熠是不打算咽下了。
　　两夜一日的工夫，京城几乎被翻了个底朝天。
　　大周人逃的逃，死的死，被抓的被抓……
　　天牢里，两个年纪不大的大周细作被绑在刑架上。
　　尽管大周擅于此道，培养出的细作不乏能力超群之辈，可人多了便会有参差。
　　人的命都只有一条，不到快丢了命的时候，谁也不知道谁会先怂。
　　这俩人是刑部从抓获的细作中专门挑出来的两个，刑部的人在这方面有经验，很容易就能看出来谁的嘴巴容易撬开。
　　“孤只问一遍，为什么要那么做？”李熠立在刑房里，带着冷意的目光落在两人身上。
　　两人自知此番少不得要受折磨，尽管极力保持着不让自己太狼狈，但苍白的面色和颤抖的身体已经出卖了他们。
　　“都不说，好吧。”李熠朝身后的狱卒示意，让他们将其中的一个犯人解开带走了。
　　剩下的那人一脸惊慌地看着那人被带走，尚不知发生了什么，但紧接着，外头便传来了撕心裂肺的惨叫声。那声音带着不加掩饰的绝望，听在耳中令人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片刻后，有狱卒进来，朝李熠开口道：“殿下，双手十指都已经砍了。”
　　“脚也砍了吧，留着没什么用处。”李熠淡淡道，那语气仿佛在说一件极为寻常的事情。
　　随后，外头传来水声，那人应该是疼昏了又被泼醒了。
　　紧接着又是一阵惨叫，不多时狱卒又进来说脚指头也砍完了。
　　李熠轻轻叹了口气，开口道：“换人吧，把这个拉出去，把那个拖进来。”
　　方才留在刑房里的那人早已被吓得三魂没了七魄，闻言不等李熠再询问，忙竹筒倒豆子一般将所有他知道的事情都朝李熠坦白了。
　　李熠初时听那人说的话，面色尚算平静。
　　待听到后头，神情便越来越复杂，最后眼底甚至染上了几分杀意。
　　此事还要从十方的父亲说起。十方的父亲名叫周回，但实际上他原本并不姓周，是后来家族功勋卓著，被赐了国号为姓。
　　以国号赐姓，这样的事情在大宴是从来没有过的。
　　大周当年的皇帝，多半也是个爱冲动的人，才会将这么逾距的姓氏赐给朝臣。
　　周家在当时很得重用，家中人丁自然兴旺些。当时的周回只是周家众多儿子中的一个，很不起眼，所以被派到了大宴做细作。只是没想到，周回会爱上了一个大宴人，并与对方结合，还有了十方这个孩子。
　　周回死后，原本也没人在意十方，毕竟连他自己在家族中都不怎么起眼，十方一个流落在外的子嗣，还有一半大宴人的血统，就更没人看得上了。
　　可谁知周家不知是时运不济，还是有别的原因，这些年子嗣陆陆续续凋零，到了最后竟只剩了十方这一根独苗。
　　周老太爷年纪大了，无力再生个孩子出来。
　　所以便打起了这个远在大宴的孙子的主意……
　　李熠听到此处只觉得十分荒谬。
　　他甚至怀疑是眼前这人在朝他编故事。
　　可此人没道理拿这样拙劣的谎话来骗他。
　　“所以你们离间孤和他的关系，放出那样的流言，竟只是为了想办法将他带走？”李熠冷声问道。
　　那人忙道：“大周与大宴龃龉颇深，终究是难以弥合，但他既是大宴入了玉碟的皇子，若我等将他直接绑走，只怕大宴怒极，事情将会难以收场。”
　　说白了，两国关系差归差，但还不至于打起来。
　　如果一国绑了另一国的皇子，事情可就难说了。
　　大周显然没打算在这个时候与大宴交恶，虽做了很多膈应人的小动作，但想来不至于严重到动武的地步。况且李熠也砍了不少大周人，即便会因为十方的事情生气，两者也该抵消了。
　　当然，这是大周人的看法。
　　李熠可不是这么想的……
　　“如今他已经在大宴的玉牒中除了名，你们下一步是不是就要动手绑人了？”李熠冷声问道。
　　“我等得到的命令是将人请回去，而不是绑回去。”那人忙道。
　　李熠冷笑一声，开口道：“你们确定能请得回去？若是他不同你们走呢？”
　　“不会的。”那人开口道：“据我等了解，他与太子殿下情谊深厚，所以他定然不希望因为自己的原因，导致两国交恶。”
　　言外之意，十方正是因为在意李熠和大宴，反倒会选择离开。
　　李熠闻言垂在身侧的手下意识紧紧一握，目光中的寒意令那人不禁打了个寒颤。
　　“周家再怎么显赫，也不过是个勋爵之家罢了，你们的皇帝为何要为了一个周家的子嗣，费这么大的工夫？”李熠冷笑道：“可千万别告诉我，他是你们皇族的血脉。”
　　那人闻言开口道：“他当然不是皇族的血脉，只是我们的先帝应承了周家，周家三代之内，每一代都可以有一个子嗣嫁入后宫。”
　　“你们……要让他做皇后”李熠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身上戾气几乎已经掩不住了。
　　偏偏那人不敢不答，只得硬着头皮道：“他……有大宴人的血统，不可能为后，只能为妃。”
　　李熠：！！！
　　那可是他放在心尖上都嫌不够的人，大周人怎么敢……
　　作者有话要说：　　李熠：不杀人说不过去了……
　　感谢在2021-06-28 01:38:31~2021-06-29 03:00:4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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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晋江独家发表
　　霍言声立在李熠身后, 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以为李熠随时都要出手了结了那人的性命。
　　可李熠沉默半晌，最后却什么都没做, 而是转身出了刑房。
　　刑房外，之前被带出来的那个人如今正瘫在地上, 由于受到了过度的惊吓，他整个人已经濒临崩溃, 裤子上也湿了一片。
　　不过他的手指和脚趾却都安然无恙, 显然先前狱卒那话只是为了刺激刑房里的那个人。
　　而外头这人虽然受了点苦, 但远远不及他那惨叫声来得可怕……
　　李熠从刑房里出来之后，身上便裹着一层冷意。
　　霍言声跟在他身边，只觉对方身上的威压大得令他都战战兢兢, 更别提周围那些狱卒了，一个个都绷得笔直目不斜视, 生怕在这个时候惹了太子殿下不快。
　　“殿下, 这两个人怎么处置？”有个管事的人顶着压力上前问道。
　　李熠瞥了一眼地上瘫着的那人, 冷声道：“霍言声, 你找个地方审一审这个人, 看他的说法和里头那个人是否一致。”
　　霍言声闻言忙应是, 而后和狱卒拖着地上那人去了另一处刑房。
　　从天牢里出来之后, 李熠并没有离开, 而是等在了门口。
　　他要听一听霍言声审出来的结果, 而后判断那人所说的话有几分真假。
　　尽管有那么一刻, 他心头的怒意几乎已经克制不住了，他恨不得将这些大周人都杀光，一个不留。可仅存的理智提醒着他，越是这个时候, 越是不能大意。
　　尤其此事牵扯到十方，他不敢有丝毫的放松。
　　那大周人的话，他总觉得有些不可信，只是一时没想明白。
　　不多时，霍言声便从天牢里出来了。
　　“太子殿下，那个人属下审过了，他的说法和先前那个人基本一致。”霍言声朝李熠道：“他们确实是大周皇帝派来京城，想要寻机接十方回去，大周皇帝打算纳……”
　　感觉到李熠目光骤然一凛，霍言声后半句“纳十方为妃”没敢说出口。
　　“殿下，如今也审问完了，这两人如何处置？”霍言声问道。
　　李熠皱了皱眉，面上闪过一丝疑惑的神情。
　　霍言声见状问道：“殿下可是发现了什么不对？”
　　“你还记得宅子里孤让你亲手杀的那个人吗？”李熠开口道。
　　那人是先前李熠吩咐燕长生去查的人，后来被李熠的人拿了关到了宅子里。李熠从园子里回来之后前去审问，被那人出言威胁，最后李熠直接吩咐霍言声亲手将他杀了。
　　“属下记得。”霍言声忙道。
　　“你还记得他对孤说了什么吗？”李熠问道。
　　霍言声想了想，开口道：“他那日拿十方师父的事情威胁殿下，还说……若是殿下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不会将十方师父的身份说出去……他还……”
　　霍言声说到此处，骤然明白了什么。
　　那人虽然也是大周人，但他的诉求似乎并不是要带走十方。
　　“难道……今日的这两个人都在撒谎？”霍言声道，“还是那个人在撒谎？”
　　李熠蹙了蹙眉道：“又或许，他们都是半真半假。”
　　霍言声一脸迷惑，显然没太懂李熠这话里的意思。
　　李熠想了想，开口道：“他们此来若只是为了带走兄长，宅子里的那个人为什么要苦心经营那样一个地方收集情报，难道更好的选择不是将自己隐藏起来吗？”
　　“除非……收集情报本来就是他们的任务之一。”霍言声恍然道。
　　“或者他们的目的本来就不是一样的，宅子里那个人似乎并不想让兄长的事情公之于众，他更希望保全自己的人。”李熠道：“可这一次抓来的人，其中有一些人的目的，却是将兄长带回大周。”
　　霍言声这回彻底明白了，要么是有人在撒谎，要么就是大周人内部分了两拨。
　　一拨人想带走十方，而另一拨人的目的，似乎更为隐秘一些……
　　“这些大周人怎么还自己搞起对立了呢？”霍言声道。
　　“人非草木，派这么多人来京城，哪能保证各个都一心一意。”李熠冷笑道：“不管他们是自己人先打起来了，还是背后分别有着不同的人，对咱们来说都不是坏事。”
　　面对敌人，最怕的是对方如铜墙铁壁一般。
　　否则，只要稍有裂缝，便会有被攻破的可能。
　　“这次抓回来的大周人一个都不要杀，留着。”李熠道。
　　他倒要看看，大周人能在他眼皮子底下玩儿出什么花样来！
　　京郊庄子里。
　　褚云枫朝十方说的那番话，十方是听进去了的。
　　他修行日久，在很多事情上悟性都很强，除了个别时候会比较执拗之外，大部分时间十方都很好沟通。
　　很多事情逃避是解决不了的，十方深知这个道理。
　　或许和李熠的事情他尚未做好准备去直面，可对面大周人的身份，他或许可以试一试。
　　先前他逃避了五年的时间，最终事情依旧还是变成了最坏的样子，如今不仅李熠，整个大宴都知道了他的身份。既然如此，他这一次倒不如干脆利落一些……
　　想通了这一层之后，十方便去见了那个受伤的姑娘。对方既然知道他的身份，而且同为大周人，十方觉得自己应该能从她身上得到一些有用的信息。
　　“我虽然是大周人，但不是大周的细作，也不为朝廷卖命。”那姑娘朝十方道：“我的身份是刺客，拿人钱财护人性命。先前我的雇主到了日子没继续付我银子，已经被人杀了。”
　　十方闻言拧了拧眉，那表情看起来有些复杂。
　　姑娘忙道：“别误会，干我们这行的不杀老雇主，我只是没救他而已。”
　　“他是大周人？”十方问道。
　　“是。”姑娘道：“我只接大周人的生意，像你这样一半血统的也算。”
　　十方：……
　　“我的老雇主，是被你弟弟杀了。”那姑娘道。
　　十方闻言一怔，露出了几分惊讶的表情。
　　“殿下？”十方开口问道。
　　“是。”那姑娘道：“你这个弟弟怎么半点都不像你？你整日吃斋念佛慈悲为怀，他却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前些日子，你知道他下令杀了多少大周人吗？”
　　纵然经历了那些事情，早已知道李熠那乖顺模样都是装出来的，真实的李熠远比他认识的要狠戾果决。可在十方心底，他还是无法彻底将李熠想象成一个陌生的样子。
　　毕竟少年在他面前那乖顺的模样，太深入人心了，尽管亲眼目睹过对方放纵的一面，十方也依旧难以接受李熠的另一副样子。不是排斥或者讨厌，只是单纯的不习惯。
　　十方面上闪过一丝无奈，开口道：“他是一国储君，处死大周的细作并不算滥杀，是大周人有错在先。”十方这话虽然听起来并不像是替李熠解释什么，只是在说明一个事实。
　　可那姑娘却从中听出了几分担心，十方仿佛是怕她记恨李熠，将来去找对方报仇，
　　“这倒是。”那姑娘道：“不过你放心，虽然你弟弟杀了好多大周人，其中还包括我的前雇主，但是我是不会替他们报仇的。”
　　十方闻言几不可见地松了口气，而后下意识问道：“为什么？”
　　“因为这是我们这行的规矩。”那姑娘道：“我们门中的刺客分为两种，一种是杀人的，一种是保护人的，我是后一种，所以不杀人。”
　　十方这才反应过来，开口道：“你是……护卫，不是刺客？”
　　“保护人的也可以是刺客。”那姑娘有些不高兴地道，显然她并不喜欢护卫这个称呼。
　　同样都是高手，同样刀口上舔血，但护卫听起来就比刺客没劲多了。
　　十方对她这些事情并不如何关心，想了想开口问道：“你为什么会认识我？或者说，为什么京城所有的大周人都会认识我？”
　　“因为你是周家如今唯一还活着的子嗣啊！”那姑娘道：“你不知道吧？你们家有钱有势，一堆银子等着你回去继承呢。”
　　十方：……
　　“等你继承了周家的家产，可以雇我做你的刺客。”那顾念道。
　　“我不需要刺客。”十方道。
　　“那就是护卫吧。”姑娘有些不情愿的道。
　　十方一时分辨不清这姑娘的话有几分真假，又问道：“所以你们是周家派来想要接我回去的？”
　　“算是吧，也不全是。”姑娘道。
　　十方从她这话里抓到了一丝玄机，问道：“此话怎讲？”
　　那姑娘看了看十方，神色变得有些复杂，开口道：“确切的说，有些人是为了带你回大周，但另外一些人……是想让你留在大宴。”
　　十方这人平日里并不爱揣测人，但不知为何他对大周人却天然地存着几分敌意。
　　姑娘这话一说出口，十方当即敏锐地觉察到了什么信息。
　　他开口道：“是想让我留在大宴，还是想让我死在大宴”
　　“原来你挺聪明啊！”那姑娘开口，“他们收集的信息里，说你常年修行不食人间烟火，我还以为你挺好糊弄的呢。”
　　十方：……
　　这意思，是真的有人想要自己的命？
　　“你听我一句……”那姑娘伸手想去搭十方肩膀，突然发觉自己手臂竟一点力气也没有，脑袋随即也有些昏沉，“我怎么了？”她有些茫然地看向十方。
　　十方挠了挠头，一脸抱歉地道：“得罪了，知道你有身手，贸然来找你不敢不防备，就给你点了根香。”
　　姑娘：……
　　这小师父不止是不傻，甚至还挺有鬼心眼！
　　“你真的……比我听说的要聪明很多。”那姑娘被十方暗算了，竟也不恼，反倒一脸笑意，像是发现了什么新鲜事似的。
　　十方一脸无奈，想到自己被李熠骗得团团转的那一个月，心道自己也不怎么聪明。
　　不过他有点难以想象，这些大周人究竟将他传成了什么样子，看起来这姑娘原先竟是将他当成了傻子一般。
　　“我如今重伤未愈，你能不能将解药给我？”那姑娘问道。
　　十方如今知道她是个刺客，又知道大周有不少人想让他死，自然不敢大意。
　　“你重伤未愈，正好睡一觉吧。”十方说罢起身出了屋子。
　　那姑娘迷迷糊糊闭上眼睛，没一会儿便当真睡了过去……
　　门外，褚云枫到底有些不大放心，一直守着呢。
　　见十方出来，开口揶揄道：“可以啊，我还以为你天生不会提防人呢？”
　　十方深吸口气，不大想接话。
　　褚云枫又道：“哦，我知道了，你这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从前半点不会提防，如今恨不得连个耗子都要提防。”
　　十方：……
　　好好的一个大夫，就是话太多。
　　作者有话要说：　　太子殿下：你说谁是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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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肖战糊穿地心 50瓶；渊曲曲 30瓶；烟雨 3瓶；静静稀饭哥斯拉、芝士鲨鱼、景行、撑开他的括约肌、无意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4章 、晋江独家发表
　　庄子里种了许多药材, 十方从前在这里陪李熠疗养时，便经常帮着庄子里的伙计一起摆弄药材。他虽从未刻意学过，但耳濡目染, 对很多药材都很熟悉。
　　“我看你明明对这些东西挺感兴趣的，为什么我每次提出来想教你你都不学呢？”褚云枫见十方又在帮伙计晾晒草药, 便立在一旁问道。
　　十方一边有条不紊地翻晒着药材，一边道：“我并非感兴趣, 只是不想在你这里白吃白住, 帮帮手罢了。”
　　“你不想学治病救人, 不想学医理……那我教你用毒怎么样？”褚云枫又开口朝十方试探道。
　　十方闻言翻晒药材的手不由一顿，竟没像从前那般直接拒绝。
　　他很认真的想了片刻，开口道：“可以。”
　　“当真？”褚云枫原本并没抱什么期望, 闻言顿时有些兴奋。
　　他医术高明，这些年却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人传授, 许多慕名而来拜师的人, 他都看不上, 唯独对十方很是喜欢。这些年他每次见到十方都要提一句, 都成了习惯了, 没想到今日十方竟破天荒答应了。
　　“我没想到你这修行之人竟会想学用毒。早知道我从前就说教你用毒了, 提什么治病救人啊！”褚云枫感慨道。
　　他话音一落, 才想起来方才十方其实已经用过毒了。
　　只不过他用的毒比较温和, 只是将那姑娘迷晕了, 并不会伤及对方性命。
　　“你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了？”褚云枫好奇问道。
　　十方想了想, 开口道：“如今满京城里，不知道有多少人想将我掳走，又不知道有多少人想杀我。我武艺不精，防身尚且不够, 只怕到时候只能任人宰割。”学点用毒的本事，起码到时候能搏一搏。
　　“你都问清楚了？”褚云枫问道。
　　“差不多吧。”十方开口道：“想带我走的人，定然是想利用我，至于是要利用我做什么我暂且还不知道。至于想杀我的人，应该是不愿让前者得逞……”
　　所以十方如今要做的事情是，既不能让人掳走，免得沦为让人利用的工具，又不能真让人杀了，万一他死在大宴，免不了要给大周人留下把柄，到时候说不定会拿他的死做借口，来找大宴的晦气。
　　换句话说，他这会儿无处逃，无处躲，又不能死。
　　那么学点防身的东西，就势在必行了。
　　“褚先生，在这之前要劳烦你差人帮我送一封信。”十方开口道。
　　“送给谁？太子殿下吗？”褚云枫问道。
　　十方听他提到太子，面上不由闪过一丝不大自然的神色，而后开口道：“送去清音寺，给我师父。”
　　“你不会……还是打算出家吧？”褚云枫惊讶道。
　　“出家一事如今只怕不是好时机，况且……”十方轻轻叹了口气道：“待将来诸事落定，再提出家一事也不迟。当务之急是要去清音寺知会一声，让师父有所防备，免得大周人为了找我，扰了寺里的清净。”
　　十方这些年多得清音寺庇护，对他来说那里无异于他的第二个家。
　　如今他自己不慎惹了麻烦，自然不希望拖累到清音寺。
　　褚云枫知道此事非同小可，不敢耽搁，当即吩咐了庄子里的人去办了。
　　“我其实一直很好奇，你到底是什么来头？”褚云枫道。
　　虽然整个京城都知道十方是大周人，可大周那边如此兴师动众地来找他，阵仗未免太大了些。
　　“你不会是大周流落在大宴的皇子吧？”褚云枫一脸好奇地问道：“大周皇帝命不久矣，却没有继承人，所以想把你找回去继承皇位？”
　　十方无奈地看了褚云枫一眼，道：“我的身世很简单，一个父亲是大周的细作，另一个生了我的父亲是大宴人，曾经在朝廷当个芝麻大的官。后来在我五岁那年……”
　　他说到一半，没有再继续说下去，面色也不觉间染上了几分苍白。
　　褚云枫收敛了面上的好奇神色，开口问道：“那你知道你们周家是什么来头吗？”
　　十方深吸了口气道：“大概知道一些吧，我在清音寺的时候，偶尔会遇到一些行商的商客，听他们说起过周家的一些事情……周家二十多年都未曾找过我，如今突然这么大的动作，我虽猜不透其中究竟，但直觉不会是好事。”
　　换句话说，若周家只是惦念子嗣流落在外，早该着手寻找。
　　又怎么可能在他父亲都过世十八年之后，才想到来找他呢？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褚云枫开口道：“学吧，我教你用毒，实在不行等颜先生回来了还有他可以教你。他用毒比我更在行，一剂药毒死十个八个大周人不在话下！”
　　十方到底是修行日久，让他真去做毒杀人的事情，一时之间他只怕也做不出来。
　　于是他开口道：“还是多教我些防身的吧。”
　　“忘了，你们出家人不杀生。”褚云枫忙道：“那你想先从什么样的学起呢？”
　　十方看了一眼褚云枫，开口道：“比如……将人毒晕，或者毒哑……”
　　褚云枫：……
　　怎么感觉“毒哑”这词儿有点针对谁呢？
　　这几日十方一直跟褚云枫学着识别药性。
　　要想用毒，首先得学会制/毒，而识别药材的药性，就是第一步要学会的东西。
　　十方从前对这些事情不如何上心，如今听了褚云枫朝他一一详解，才知道他从前在庄子里接触过的很多药材，竟都是用来制毒的。
　　“把这些东西都分清楚了，确保不会认错之后，再教你认识别的东西。这天下的毒多得数不清，寻常的毒用药材就能制出来，但是很多奇毒都需要从各类毒虫身上弄，不过你不用着急，如今让你杀生只怕你也做不到。”褚云枫开口道：“等你能杀生的时候，我再教你别的。”
　　褚云枫磨了这么多年，十方总算要跟他学药理了，虽然学得是用毒而非治病救人，但这对他来说依旧很值得高兴。
　　“什么叫……等我能杀生的时候？”十方疑惑道。
　　“就是……”褚云枫想了想，还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十方毕竟是修行之人，他就算嘴再损，也知道在某些事情上要适当地尊重别人。
　　“褚先生的意思就是，等你被人杀红了眼，激出了血性，那个时候就可以杀生了。”一个女子的声音自不远处传来，十方和褚云枫同时抬头，便见先前那受了伤的姑娘这会儿正被一个小药童扶着，慢慢朝他们走过来。
　　姑娘重伤初愈，面上没什么血色，但看起来比刚来的时候已经好多了。
　　她这会儿伤口并未长好，走路动作不敢太大，看着倒是挺悠闲。
　　“周默小师父，你跟着褚先生学用毒，不会是为了毒我吧？”姑娘一脸笑意地朝十方问道。
　　十方早已从褚云枫那里得知，这个姑娘名叫时九，确实是个护卫。虽然褚云枫与她没怎么打过交道，但时九和这庄子里的另外一个主人有几分交情，所以还是值得信任的。若非如此，在这个紧要的关头，褚云枫也不可能收留她。
　　“姑娘，此前是我小人之心暗算与你，朝你赔不是了。”十方说着朝时九行了个礼，又道：“不过还是想烦请姑娘改个称呼。”
　　时九闻言忙笑了笑道：“好说好说，你让我叫你什么我就叫你什么。不过你暗算我的事情也得有个说法才行。要不然这样，你接受我的提议，雇我做你的护卫如何？”
　　十方苦笑道：“我并没有银子可以雇你做护卫，况且我也不可能跟着你回大周。”
　　“无妨，你雇我的话想去哪儿你说了算，我只负责保护你。至于银子，付不起也可以先欠着，我看你将来定是个大富大贵的命，肯定还得起。”时九道。
　　十方本想开口拒绝，但转念一想却动摇了。他如今虽然跟着褚云枫学用毒，可终究是不会武艺，将来若是遇到麻烦，用毒未必能万无一失，有个护卫总好过没有。
　　只是不知道这个时九功夫到底如何，想来也不是很厉害，不然怎么会受伤？
　　时九观察十方面色，仿佛看出了十方的怀疑，当即随手在一旁的花枝上摘了一截新鲜的树枝，而后随手一甩，那树枝不偏不倚钉在了十方手里的草药叶片上。
　　“哇，好俊的暗器功夫。”一旁的褚云枫赞叹道：“暗器打中叶片，竟没伤着十方的手心，这力道掌握得太好了。”
　　时九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受了伤，没力气。”
　　十方：……
　　不论如何，至少证明这个时九的功夫应该还是可以的。
　　于是这日之后，时九便成了十方名正言顺的护卫。
　　十方这人性子虽然冷清，但并不难相处，大部分时候他都很温和，身上没什么棱角。
　　再加上时九性子活泛开朗，跟在十方身边也并不觉得无趣。
　　最重要的是，她看似热情，但实际上却很有分寸感，丝毫不会做逾距的事情。
　　就像那日十方提醒她不要称呼自己的那个名字，时九便当真没再提起过。
　　“你们在京城有多少人？”十方一边磨着药，一边问道。
　　时九抱着胳膊倚在门边，开口道：“如果你说的是我门中的同僚，那不多，几个吧。但如果你说的是大周人的话，那还真不少。不过被你弟弟前前后后搞了好几回，估计也死得差不多了，可能还剩个十几二十个？”
　　十方听她对李熠那称呼顿时一怔，开口道：“他已经不是我弟弟了。”
　　“噢，你曾经的弟弟。”时九道：“他真挺狠的，好多大周人都想杀了他。”
　　十方皱了皱眉道：“是大周人坏了规矩在先……”
　　“我知道，你也不用担心他，大周人虽然恨他，但顾忌着两国之间的关系，不敢动他的。”时九忙道：“而且他身边的暗卫很厉害，不然也不会把我伤成这样。”
　　十方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解释什么，但最后还是忍住了。
　　“不过没被你曾经的弟弟抓走的那些人，大部分都是高手。”时九道：“他们若是想做点什么，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若是里头有死士的话，还是挺麻烦的。”
　　十方想了想问道：“你觉得他们多久能找到这里？”
　　“如今京城内外查得都很严，他们行事不敢太放肆，速度会被拖慢。”时九道：“我想他们会先想方设法去清音寺找你，若是找不到的话，下一个地方就是这里了。”
　　十方闻言暗道，幸亏先让褚云枫给清音寺传了讯。
　　不过眼下他该担心的事情应该是，万一大周人找到了这里，他该怎么办？
　　“他们找过来的话，你能打得过吗？”十方问道。
　　“不好说，除非你曾经的弟弟办事利索，多搞死几个高手。”时九道：“如果找上门的高手不超过三个的话，我可以试试。”
　　若按照时九所说，剩下的人很可能还有十几个。
　　只不知这些人到时候会一起来，还是分批来。
　　当务之急，十方最担心还不是自己的处境，他更怕会连累到褚云枫和庄子里的人，所以必须得尽快找到解决的法子才行。
　　东宫。
　　李熠刚与燕长生等人议完事，霍言声便匆匆进来，神色看起来有些紧张。
　　“此事先不急，你们暂且回去，让孤再想想。”李熠朝众人道。
　　燕长生等人闻言纷纷退下，殿内只剩李熠和霍言声二人。
　　“出什么事了，慌慌张张的？”李熠问道。
　　“殿下，京城刚传出的流言，说十方师父……因为犯戒被逐出了清音寺。”霍言声道。
　　李熠闻言一怔，怒道：“他……犯什么戒？他本就没有正式出家，不需要守戒！”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多少有些缺乏底气，十方犯了什么戒，没人比李熠更清楚。
　　“消息似乎是褚先生的让人放出来的，并不是清音寺的师父说的。”霍言声道：“属下已经着人问过，十方师父一直没有回过清音寺，所以逐出一事并不存在。”
　　他话音一落，李熠便反应过来了。
　　这消息多半是十方让人放出来的，目的是告诉大周人，他如今已经和清音寺没关系了，让他们别去找清音寺的晦气。毕竟大周人与清音寺无冤无仇，既然确定十方不在那里，自然没有再去打扰的必要。
　　只是，一旦大周人确认十方不在清音寺，只怕下一步很快便会找到庄子里。
　　毕竟大周人来京城之前，便已经对十方很是了解了，自然也知道十方曾经在庄子里住过许久，且与褚云枫交情不浅。离了皇宫和清音寺，十方能去投奔的只有褚云枫。
　　“庄子里怎么样了？”李熠问道。
　　“暗卫都盯着呢，也提醒了褚先生开启了机关，大周人若是真去，讨不到便宜的。”霍言声道。
　　李熠闻言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只是依旧难以完全放心。
　　他无法想象十方此刻会是怎样的心情，仿佛一夜之间，整个世界都没有了对方的容身之处。
　　“霍言声，备马，孤要去京郊。”李熠开口道。
　　“殿下，您不是说此时不是最好的时机吗？”霍言声开口提醒道。
　　若是放在从前，他是不敢朝李熠说这话的，但如今诸事紧急，若是李熠冲动了，他必须提醒对方，免得李熠做出什么不好收场的事情来。
　　“备马。”李熠又道。
　　霍言声知道李熠铁了心要去，当即不敢再劝。
　　不过待霍言声着人备好了马之后，李熠在宫门口却又犹豫了。
　　倒不是李熠怕面对十方，他是担心十方尚没有做好准备面对他……
　　若他贸然前往，只会让十方觉得不安和为难。
　　“殿下，不去了？”霍言声问道。
　　李熠想了想，开口道：“你去替孤找个人来。”
　　霍言声一怔，心道这个时候找谁来只怕也解决不了问题吧？
　　庄子里。
　　十方正在整理药包。
　　他打算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便带着毒/药离开庄子，免得牵累褚云枫。
　　不过……事到如今他只学会了用一种毒，那毒用褚云枫的话来说就是不痛不痒，称之为毒都有点勉强。不过在十方看来那药性已经很不错了，可以在瞬息间将人迷晕，让人在一盏茶的时间里都会浑身无力。
　　“一会儿找人试一试。”褚云枫开口道。
　　“找谁试？”十方问道。
　　褚云枫道：“这庄子里的每个人都可以试，当年颜先生定的规矩，只要进了庄子，遭了暗算都是自己的，不能翻脸。所以这里头所有人你都可以试药，不必觉得不好意思，因为这就是庄子里的规矩。”
　　十方：……
　　这多不合适啊，无冤无仇的。
　　“反正你前头迷晕了，我转脸就能把人救回来，不用担心。”褚云枫安慰道。
　　他心知，使毒之人最大的障碍往往都不是制/毒或者解毒，而是怎么能出手自然在人毫无察觉的时候就把毒使了。以他对十方的了解，估计十方很难走出这一步。
　　“要不你拿我试试？”守在一旁的时九开口道。
　　“不合适。”十方道：“你的伤还没好全呢……”
　　褚云枫一言不发地看着十方，那意思你这么犹豫下去，也不是办法啊。
　　十方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开口道：“我出去……找个人试试吧。”
　　“记住，不能让对方防备。”褚云枫开口道。
　　十方满口答应着，取了一包药出了门。
　　他遇到第一个伙计的时候，对方很热情朝他打了个招呼，十方想要使/毒的手不由顿住，一犹豫便错过了时机。
　　紧接着是第二个人，第三个人。
　　十方错过了一个又一个，手里的毒却一直没放出去……
　　他在心里暗下决心，从这一刻开始再遇到的第三个，便是要被他“暗算”的人。反正庄子里既然有这规矩，他这么做应该也不算太过分，若是不能接受这规矩的人，也不会进来庄子里。
　　他这念头刚一落下，便有一个伙计跑过来朝他道：“殿下来了。”
　　“谁？”十方闻言大惊，立在原地好半晌都没回过神来。
　　他万万想不到这个时候李熠会来。
　　实际上，他至今仍未做好面对李熠的准备，所以听说对方来了，整个都有些手足无措。
　　这几日他好不容易稍稍遗忘了的那些记忆，在这一瞬间重新浮上心头。十方不知想到了什么，耳根一红，下意识就像找个地方先躲开。
　　不过他尚未来得及走远，便闻背后传来了少年的声音。
　　不过这少年不是李熠，而是三皇子。
　　“兄长……”三皇子一溜小跑着冲到十方面前，看起来对十方依旧很是亲热，丝毫没有因为十方在玉牒中被除了名而有任何芥蒂。
　　“三殿下，你怎么来了？”十方开口问道。
　　“是我……”三皇子刚开口要说什么，他身后的护卫突然轻咳了一声，三皇子忙道：“我这几日有些头疼，来找褚先生调理一下。”
　　十方闻言点了点头，下意识看向了三皇子身后，便见后头除了一个看起来有些面生的护卫，并没有旁人跟着。他不由松了口气，暗道自己有些太紧张了，一听到别人通报“殿下”，下意识就觉得来得是李熠。
　　“兄长，这几日我好想你啊。”三皇子一边拉着十方往庄子里走，一边开口道。
　　十方应了一声，开口道：“殿下，如今我已经不是殿下的兄长了，这称呼该改改。”
　　三皇子闻言有些不高兴地道：“一定要改吗？那二哥往后怎么称呼你？我随着他称呼便是。”
　　他话音一落，便觉屁/股后边一重，被人略带警告地踢了一脚。
　　三皇子回头怒瞪了那“护卫”一眼，但被对方那带着冷意的目光警告之后，还是老老实实收回了视线。
　　十方觉察到三皇子的视线，也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但他除了那个护卫，什么都没看到。与此同时，他脑海中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方才不是说要对见到的第三个人使毒吗？算起来传话的伙计算一个，三皇子算一个，这护卫正好是第三个。”
　　念及此，十方悄无声息地取出了那药粉，心中默默说了句“对不起”，而后朝着身后那“护卫”便将药粉洒了出去。
　　那“护卫”显然没想到他会来这招，怔了半晌都没反应过来。
　　待他明白是怎么回事的时候，已经脚下一软，昏倒在地。
　　一旁的三皇子目瞪口呆。
　　他看看十方，又看看昏迷在地的“护卫”险些当场哭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　　太子：微笑.jpg
　　二更合一~么么哒~感谢所有支持正版的小天使~
　　另，看到有小天使在评论区问帝后那本，名字是专栏里的《谎称怀孕后全朝堂都来认领》，内容只有很少量涉及到十方和太子。我觉得可看可不看，因为这篇有些设定改了，而且是完全独立的故事，不看没有任何影响，看了当然也没啥影响，不必纠结~随缘就行，哈哈。
　　感谢在2021-06-30 02:55:05~2021-07-01 02:55:5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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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晋江独家发表
　　三皇子俯身摇了摇昏倒在地的“护卫”, 对方毫无反应。
　　少年抬头一脸无助地看着十方，问道：“兄长……你要干什么？”
　　十方这突然下药的行为太奇怪了，显然完全出乎了三皇子的意料。少年面对地上那昏迷不醒的人, 一时之间全没了主意，只觉得茫然又着急。
　　“我……我不是故意的。”十方忙朝三皇子解释。
　　但他这话说出口, 却又觉得似乎并不贴切，因为他明明是故意的。
　　“这……二……”三皇子一张小脸急得通红, 回头看了看, 似乎想开口叫人却又拿不定主意。
　　他们进庄子的时候带了护卫, 但护卫都被安排在了外院，进来的只有他们二人。
　　因为褚云枫这庄子里原本就有帝后安排的护卫，再加上此前李熠也让霍言声安排了暗卫, 可以说是非常安全了。但三皇子万万没想到，十方竟然会毫无预兆突然给他的“护卫”下药。
　　“你别急, 这毒并不致命。”十方忙朝三皇子道。
　　“毒？”三皇子惊讶道：“你给二……给他下了毒？”
　　十方一时也不知该如何解释, 又怕这人在外头昏着再中了暑气, 忙将人拉起来背在背上进了屋。褚云枫和时九一直都在旁边看热闹呢, 见十方下毒一事“首/战/告捷”都觉得十分欣慰。
　　“快救他, 褚先生！”三皇子是这些人里最着急的一个。
　　只因他并不知道那药的用处, 再加上朝那“护卫”下毒的人是十方, 这就更让他不知所措了。
　　褚云枫安慰了三皇子几句, 上前翻开那护卫的眼皮看了一眼, 而后他目光不经意落在那护卫的额角, 看到了那处稍稍露出的易容痕迹，不由挑了挑眉。
　　此人的易容做得很逼真，寻常人很难看出来。
　　不过褚云枫家里有人深谙易容之道，还经常易了容去捉弄人, 日子久了褚云枫识别易容的功夫便越来越好，哪怕是顶好的易容手段，几乎也很难逃过他的眼睛。
　　他联想了一下三皇子这焦急的模样，当即猜出了此人的真实身份。褚云枫抬眼看向十方，轻咳了一声掩饰住了自己的异样，并未打算说出自己发现的小秘密。
　　“好不容易下毒成功了，十方你过来试试给他解毒吧。”褚云枫开口道。
　　十方闻言一怔，忙道：“可是你还没有教我怎么解毒啊。”
　　“我这就教你，你现学现用，难得有人让你练练手。”褚云枫道。
　　三皇子一听着急不已，忙道：“褚先生，使不得啊，兄长怎么会解毒？”
　　“三殿下倒是对这个护卫挺关心啊。”褚云枫开口道。
　　“他是二哥……二哥给我新招的护卫，我很喜欢他，自然担心。”三皇子说着有些心虚地看了一眼十方，好在十方这会儿比他还紧张，并未留意到他的异样。
　　褚云枫看向三皇子，朝他眨了一下眼睛，那意思你们的小秘密我早就看穿了。
　　三皇子一怔，心虚地闭上了嘴，便闻褚云枫道：“放心吧，有我在你还怕他出事不成？”
　　三皇子闻言总算稍稍松了口气，后退了几步守在旁边不再做声，只一脸紧张地盯着十方。
　　十方本不想尝试，生怕耽误了此人留下什么后遗症，但架不住褚云枫一顿忽悠，最后只能赶鸭子上架。褚云枫递了银针给他，朝他详细说了下针的方法和角度，然后便守在一旁看着他下针。
　　“当真不会扎坏了人吧？”十方问道。
　　“坏了我再治便是。”褚云枫道。
　　三皇子闻言一急，刚想开口，被褚云枫一个眼神制止了。
　　十方深吸了口气，一咬牙，在那护卫手腕上某处穴道刺了一针。
　　那人没有任何反应。
　　褚云枫看了一眼，开口道：“略偏了，再来一针。”
　　三皇子别过脸去不忍再看，十方别无选择，将银针取出来换了个方向又扎了下去。
　　“嘶……”那人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骤然醒了过来。
　　“你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脑袋昏不昏？身上有没有什么异样？”十方一脸紧张地开口问道。
　　十方如与那人离得极近，一张俊美脸上满是担心和紧张。
　　那护卫怔怔看着十方，面上短暂地闪过了一丝复杂的情绪，而后他快速环顾了四周，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仍旧扎着的银针。
　　“咱们庄子里的规矩你应该知道吧？十方第一次用毒，能拿你试毒那可是很多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你可得好好珍惜。”褚云枫开口朝那护卫意味深长地道。
　　对方闻言略一沉吟，当即便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看向十方，目光虽竭力掩饰，但还是带着几分灼热。
　　“怎么一直不说话？脖子还有些红……不会留下什么隐患吧？”十方端详了那护卫几眼，有些紧张地朝褚云枫问道。
　　褚云枫轻咳了一声，走向那护卫开口问道：“还认识人吗？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吗？”
　　那人回过神来，收回了一直盯着十方的目光，哑声道：“叫……叫……小船。”
　　“哈哈……”褚云枫忍不住笑出了声，开口道：“这名字取得可真够敷衍的。”
　　那人闻言瞥了褚云枫一眼，但顾忌着十方在场，那目光便十分收敛。
　　“小船不就是舟吗？”一旁看热闹的时九忍不住开口道：“十方师父做大殿下的时名字好像就叫李舟吧？这位护卫兄弟与你倒是有缘。”
　　那个叫小船的护卫闻言看了一眼时九，目光带着几分戒备和敌意。
　　十方听时九提起往事，失神了片刻，而后朝那护卫道：“这位小兄弟，今日是我唐突了，害你受了苦。我看你脖子有些发红，大概是有些染了暑气，我去给你弄点解暑的汤药，算是给你赔个不是。”
　　十方说罢起身出了房门，那个叫小船的护卫张了张嘴似乎想叫住他，但瞥了一眼褚云枫却又忍住了。倒是时九很是尽职尽责，十方离开她便不近不远地跟在了后头。
　　“这位小船兄弟你在此好好歇歇，褚某先带着三殿下去治病了。”褚云枫拉着三皇子一边朝外走一边问道：“对了，三殿下这次来庄子里，得的是什么病？”
　　“腿疼……不是，是头疼。”三皇子道。
　　“那打算治多久呢？”褚云枫又问道。
　　“三五日……这得听二哥……听那个护卫的。”三皇子道。
　　“那就多待几日吧，正好有人替十方试试毒。”褚云枫道。
　　三皇子：……
　　护卫：……
　　这护卫忐忑又焦急地在房中等着，不多时十方便亲自端着一碗解暑的汤药进来了。
　　十方第一次对人使毒，尽管依着庄子里的规矩，他并不需要内疚，可他还是有些过意不去。
　　“我听你说话嗓子有些沙哑，似乎不大不舒服的样子，所以这汤药里给你加了些润喉的东西。”十方朝那护卫道：“你这会儿真没那里不舒服吧？”
　　那护卫怔怔看着十方，也不知是没听清十方的话，还是怎么了，半晌都没有动作。
　　十方见他不接那药，只当他是怕自己再给他下毒，忙解释道：“你放心，这里头绝对没有别的东西，我如今也只会用那一种毒，别的尚未来得及制出来。”
　　那护卫闻言总算回过了神，伸手接过十方手里的药碗，仰头咕嘟咕嘟一口气喝干了。
　　他刚喝完药，便见时九又进来了，不远不近地立在一旁守着。
　　“她是谁？”那护卫哑声声音朝十方问道。
　　不等十方回答，时九开口道：“我是十方师父的护卫，负责保护他的安全。”
　　十方闻言笑了笑，朝他介绍道：“这位姑娘叫时九，功夫很好，只是她刚受伤不久尚未痊愈，不然你们都是护卫，倒是可以切磋一二。”
　　“你缺护卫？”那护卫朝十方问道。
　　十方笑了笑道：“也不是……”
　　十方如今身份复杂，他也不想朝这刚认识的护卫说太多，便只笑了笑没解释。对方见他这神色，却不由拧了拧眉，随后不知想到了什么，又一脸戒备地瞥了一眼时九。
　　“我……”那护卫想要起身，但不知是药力没散还是怎么回事，看起来没什么力气。
　　十方忙伸手扶住他，开口问道：“你是不是担心三殿下，想去看他？”
　　这几日与时九相处，令十方认识到这些做护卫的人，都很忠心。
　　想来此人也是，一会儿见不到三殿下，就开始着急了。
　　那人闻言不由怔了一下，忙顺着十方的话点了点头道：“我想去……看看他。”
　　“你中了我使的毒，大概是没什么力气，我扶着你去吧。”十方说罢将那人扶起来，而后把对方的一只胳膊绕过自己后颈架到了肩上，这样一来更方便借力支撑住对方的身体。
　　十方心无杂念，自然不会多想，可那护卫神色却有些不大自在。只因两人这姿势，身体几乎是贴到了一起，十方一手绕过他身后虚扶在他后背，像极了是将他半抱在怀中一般。
　　“你叫小船？”两人一边朝褚云枫那小院走的时候，十方一边开口问道。
　　“嗯……”他应了一声，转头看向十方，两人由于离得太近，他这一转头鼻尖险些碰到了十方脸颊。他怔了一下忙收回视线，不自在地做了个吞咽的动作。
　　“是个好名字。”十方开口道：“舟以渡人，船以载客……三殿下的名字是个游字，如今你跟在三殿下身边保护他，他便不必再游了，可以让你载着。”
　　十方说这话纯粹是为了缓解一下尴尬，只因他今日朝人下了毒，心中始终有些过意不去。
　　不过这人听完了这话倒是没什么反应，身后的时九却忍不住笑出了声。
　　“为什么要使毒？”那护卫突然开口问道。
　　十方闻言忙道：“防身用的，并不是想要害人。”
　　他误以为这护卫依旧在责怪他贸然拿对方试毒，便又解释道：“今日如此唐突，实在是对不住。我学这使毒的法子，是因为……近来可能惹到了一些不大好对付的人，想着有一技防身，到时候也好保命。”
　　那护卫闻言拧了拧眉，开口道：“这药的药力太轻了，只怕防不住什么人。”
　　十方看了他一眼，心道你如今连路都走不动，看起来也不像没事的样子。
　　不过他已经给人下了毒，本就理亏，自然不愿再反驳他，忙道：“后头还会学一种药性更猛一点的药，不过能不能学成，倒是不好说。这制毒便总免不了要拿人试毒，终究是有些不大好。”
　　“我帮你试吧。”那人突然开口道。
　　“什么？”十方一怔，一时没反应过来。
　　那人脚步一顿，开口道：“你想使什么毒，我都可以帮你试。”
　　“这……不大好吧？”十方一脸内疚地道：“今日之事已经……”
　　“就这么说定了，不必再多言。”那人开口道。
　　十方原本还想推辞，但此人言语间不知为何似乎带着某种莫名的威压，令十方下意识便想照着他的话做。
　　不过试药一事在十方看来并不简单，他到底还是有些没忍住，开口问道：“咱们萍水相逢，你为何要帮我试药，就算我用的药不是取人性命的，但终究是药三分毒……”
　　那护卫心念急转，想到了褚云枫的话，开口道：“我仰慕褚先生医术日久，却无缘为他试药。你既然是他的徒弟，能为你试药也算是全了我对褚先生的仰慕之情。”
　　十方：……
　　没想到褚云枫竟还有这样的魅力！
　　不多时，十方终于扶着那护卫到了褚云枫的小院。
　　褚云枫正带着三皇子在院子里挖蚯蚓，抬头见到两人忍不住一脸夸张地道：“嚯！十方你这毒使得可以啊，差点将人毒得路都走不了。”
　　那护卫闻言面上丝毫不见异样，只心安理得的依旧让十方扶着。
　　十方并未意识到褚云枫这话里的言外之意，忙道：“怪我没把握好，倒是对不住这位小兄弟了。”
　　三皇子有些心虚地看了一眼那护卫，开口道：“我头疼好些了……褚先生说下午可以去后头的鱼塘里钓鱼……我能……去吗？”
　　“嗯。”那护卫沉声应了一声。
　　十方闻言惊讶地转头看向他，心道这护卫从前都没见过，想来是刚到三皇子身边不久，没想到三皇子竟如此器重他，就连去钓个鱼都要征求他的意见。
　　三皇子闻言很是高兴，他看了一眼十方，又看了一眼那护卫，福至心灵地开口道：“下午有褚先生陪着我，你不必跟着了。你反正没事，陪着我兄长吧。”
　　“好。”那护卫应道。
　　十方刚想说自己不用陪，但三皇子说罢便低头和褚云枫说起了别的话题，都没给他拒绝的机会。
　　这么一来，十方身边莫名其妙便多了一个护卫。
　　只是这护卫不像时九那么好相处，十方同他待在一处的时候，总觉得对方那目光牢牢钉在自己身上似的，看得他浑身不自在。可每当十方转头看去的时候，却又发觉对方并没有盯着自己看，所以他一时之间也拿不准是不是自己的感觉出了问题。
　　如此一连两日，三皇子每日都有别的事要忙，日日打发他这护卫跟着十方。
　　十方虽然有些不自在，但念及那护卫还应承了要帮他试药，便也不好将他打发走。
　　这两日他一直在着手配制新药，到了第二日黄昏的时候，那药总算是配好了。
　　“小兄弟，可否劳烦你去那柜子上帮我取一样东西？”十方指了指不远处地柜子问道。
　　那人忙起身，问道：“你要什么？”
　　十方开口道：“中间那层，有一个小木盒，你帮我取过来。”
　　那人闻言便走到了柜子旁，开始翻找十方要的小木盒。
　　片刻后他拿到了木盒，刚一转身，却见十方不知何时已经到了他身后。
　　十方走过的时候刻意压低了脚步，再加上这护卫忙着翻找东西，是以才未曾发觉。
　　“你……”那护卫骤然见十方立在自己跟前不由怔住了，两人离得极近，近到他几乎能感觉到十方的呼吸。而十方此刻正一脸笑意地看着他，双目中带着平日里少有的温度，面上那一贯的冷清模样荡然无存。
　　十方这表情令那护卫骤然忆起了某天晚上，某些记忆不合时宜地骤然浮起。
　　那护卫呼吸一乱，几乎是下意识便想抬手去摸一摸十方的脸颊。
　　然而就在这时，十方抬手轻轻一弹，指尖弹起的细微粉末被对方不偏不倚地吸进了鼻腔。仅仅是片刻工夫，对方便脚下一软，再次失去了意识。
　　十方忙将人接住，而后拖到了一旁的矮榻上。
　　“这药与之前那药有什么不同？”时九凑过来问道。
　　十方开口道：“药力更猛，哪怕人醒过来了，十二个时辰之内也会浑身酸软无力，甚至不能自理。”
　　时九一脸佩服地点了点头，忙道：“听起来是挺厉害，不过……”
　　“不过什么？”十方问道。
　　时九问道：“他十二个时辰不能自理，那他吃饭的时候怎么办？”
　　“我可以喂他，他毕竟是为我试毒才会如此，于情于理我都该照顾他。”十方忙道。
　　“那他沐浴或者是去方便呢？”时九又问道。
　　十方：……
　　似乎，也应由他一力照看。
　　他先前倒是将这些细节都忘了，如今将人迷倒了，这才想起来。
　　那护卫昏迷了约莫有一刻钟，醒来的时候果然浑身无力。
　　尽管事情是对方主动答应的，但十方还是忙不迭地朝他又连连道了歉。
　　晚饭，庄子里煮了三皇子钓上来的鱼。
　　十方虽然不吃荤，但还是亲手喂着那护卫吃了不少。
　　那护卫浑身没力气，只勉强能坐直身体，手臂连抬起来都做不到，饭必须喂到嘴里才行。好在十方最不缺的就是耐心，一口一口将对方喂饱了，这才简单吃了些菜。
　　如今正值盛夏，大部分人入睡前都有沐浴的习惯。
　　十方总觉帮人沐浴这样的事情有些逾距，毕竟大宴朝好男风的多，有时候男子与男子之间，多少也要避避嫌才行。
　　但人是为了他试药才如此的，这个忙十方不帮似乎有点说不过去。
　　念及此，十方问道：“要不要我带你去沐浴？”
　　那护卫闻言怔了一下，片刻后不知想到了什么，推辞道：“不必了。”
　　十方闻言不由松了口气，但他心里到底是过意不去，便又问道：“如今天热了，你若是不沐浴我去弄些热水来，帮你简单擦一下？”
　　那人想了想，最后总算点了点头。
　　十方原本做好了帮对方擦身的准备，但对方不知为何，只让十方帮他擦了手和脸，以及手臂和脖颈这样本就露在外面的部分。十方初时还有些不解，但后来转念一想，对方既然是个护卫，说不定是身上有什么伤疤，所以不愿让人见到。
　　念及此，十方便没再坚持。
　　终于将人“伺候”好了，十方正打算帮他吹灭烛火，让人早点休息。
　　那人却犹豫了片刻，开口道：“我想……去方便一下。”
　　十方一愣，这才想起来竟将此事忘了。
　　晚饭的时候，他喂对方喝了一大碗鱼汤，算着时辰这会儿也该去方便了。
　　十方怕他憋得难受，忙将人架起来去了茅房。
　　这会儿天气热，对方出来便也没披外袍，身上只穿了寝衣。
　　十方带着他去茅房，路上夜风忽起，带起了对方寝衣上沾着的熏香味。
　　那味道十方很熟悉，是他常用的檀香，而且闻起来，并非普通的檀香，倒像是此前李熠帮他亲手制的那种。因为那檀香里加了些别的东西，所以闻起来与普通的檀香味道有些许细微的差别。
　　“这檀香味是……在东宫沾上的吗？”十方开口问道。
　　对方闻言身体不由一僵，而后开口道：“不……不是。”
　　他那寝衣平日里是不会穿的，只有沐浴之后打算睡觉的时候才会穿。若说是在东宫沾上的檀香味，便说明他在东宫睡过觉，于是他只能开口否认。
　　“那就是……殿下赏了你他亲手制的香？”十方开口问道。
　　“嗯。”那人犹豫了一下，干脆开口承认道：“殿下前些日子将宫里存着的香都赏了人，我也有幸得了几支。”
　　十方点了点头，下意识开口问道：“他……还好吗？”
　　“不大好。”那人开口道。
　　十方离宫后，心里其实一直挺惦记李熠的，只因对方大病初愈，他又不告而别。虽然褚云枫打了包票说李熠不会再有事，可十方到底还是有些放心不下的。
　　平日里他又不好朝旁人问，如今这护卫与他也不熟，问几句想来也无妨。
　　念及此，十方又问道：“没再……吐血吧？”
　　“不曾。”那人开口道：“只是终日闷闷不乐的，也不怎么爱吃东西，脾气比从前大了许多，话比从前更少了。”
　　十方闻言心口不由一窒，脚步便不由顿了顿。
　　那人觉察到十方的异样，开口问道：“你很……在意他吗？”
　　“我与他是自小长大的情分，自然是在意的。”十方道。
　　“那为何不去看他？”那人问道。
　　十方闻言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扶着对方进了茅房。
　　十方等在门口，抬头望着天，片刻后道：“还是不见了吧，他是大宴的储君，自有天命庇护，倒也不必我操心。往后纵然永不相逢，我也会吃斋念佛，日日为他祈福，愿他余生都平安顺遂。”
　　他说罢半晌，里头那人也没做声。
　　十方等了片刻，没听到动静，不由有些纳闷。
　　“你不会连方便的力气都没有了吧？”十方朝里头那人问道：“难道……难道需要我帮你扶着……那个？”
　　作者有话要说：　　太子：也行……（脸红.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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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案：沈映穿书了，穿成了一个荒淫无道的末代昏君！
　　昏君是个活不过三章的炮灰，听信谗言要将男主满门抄斩。
　　沈映穿过来后打算溜之大吉，然而刚出寝宫门没多久——
　　就遇到了假扮成男宠过来行刺的男主顾悯！！！
　　沈映急中生智准备先下手为强，没想到阴差阳错，竟和男主一夜风流。
　　侥幸逃过一劫，第二天早上沈映醒过来，抢在顾悯动手前承诺：“看在你伺候得不错的份上，朕可以给你一个恩典。”
　　顾悯试探地说：“平阳王谋逆一事尚存诸多疑点，还请陛下能够下令重审。”
　　沈映大手一挥：“准了！”
　　之后顾悯渐渐发现，只要他把昏君伺候好了，昏君就会变得很好说话，不管他上奏什么，昏君都会批准。
　　昏君慢慢成了明君，成功保住了项上人头。
　　而顾悯却成了世人眼中，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大奸臣。
　　一日，顾悯伺候完沈映，照例在他耳边吹枕边风：“近来朝中不少大臣都上谏说陛下后宫空置，当广纳秀女入宫为皇家开枝散叶，陛下以为如何？”
　　沈映想也没想：“准——”
　　忽然觉得脖子一凉，顾悯在旁虎视眈眈：“陛下不妨再仔细思量一下？”
　　沈映舌头打转：“准是不可能准的，朕的后宫只顾卿一人足矣。”
　　顾悯满意微笑：“陛下英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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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晋江独家发表
　　十方这话问出口之后, 立时便有些后悔了。
　　里头半晌没有动静，十方心中不禁有些忐忑，生怕那护卫让他毒得当真连半点力气都没了。若是这样的话, 他少不得要给对方帮帮忙，总不能看着人憋死。
　　毕竟这人是为了他舍身试毒才落得这个下场。
　　可这种事情, 无论是帮忙的人还是被帮忙的人想来多少都会有些尴尬。
　　十方心道对方多半也是想到了这一点，所以一直没有做声。
　　“你……还好吗？”十方又欲询问。
　　“不必。”那人终于出声, 拒绝了十方这提议。
　　十方闻言总算松了口气。
　　片刻后那人方便完出来, 十方这才扶着他往回走。
　　这会儿夜深了, 庄子里万籁俱寂。
　　那护卫被十方扶着走到半途，突然顿住脚步仰头看了一眼夜空。
　　此际漫天繁星，一眼看去像是被人撒上去的一般。
　　“京郊的星星, 比京城的似乎要亮一些。”那护卫开口道。
　　十方闻言也仰头看了一眼，不过他随即发觉, 他并不知道京城的星星什么样。
　　仔细想想, 这些年哪怕他在清音寺中清修, 竟也没能得空好好看过一次星星。世人皆知清修乃是出尘, 十方一直以为自己修行这么多年, 就算尚未入道, 也算是参悟了一些东西。
　　可这一刻他才惊觉, 在清音寺修行的这数年之中, 他竟从未真正放下过。
　　他背着自己的身世, 背着父亲当年犯下的错, 背着他对李熠和宫中诸人的牵挂……也难怪师父这么久一直不允他受戒，他这一身尘缘堪称千丝万缕，哪里是剃个度便能放下的？
　　十方念及此，不由轻轻叹了口气。
　　“为何要叹气。”那人开口问道。
　　“只是突然参悟了一些事情。”十方淡淡一笑, 开口道。
　　那人侧头看了十方一眼，开口问道：“十方师父对将来可有打算？”
　　“尚未有打算。”十方开口道：“若是诸事能平息或许会去清音寺继续修行，又或者到处云游几年也好，总之天大地大不至于容不下我。”
　　那护卫闻言沉默了片刻，又问道：“十方师父，若是给你重新选一次人生，你想过什么样的日子？”
　　“寻常日子吧。”十方开口道：“过普通大宴百姓过的那种日子，柴米油盐，酸甜苦辣。”
　　十方从前不止一次地想过，若他的父亲并不是大周人，也许他们就不会家破人亡。说不定他们一家三口可以一直好好地生活在一起，直到他长大成人，建立自己的家庭。
　　可人的一生，有哪个是可以自己选的呢？
　　别说是他了，就算是李熠那样的天之骄子，难道就愿意过现在这样的生活了吗？
　　这世间被困在自己人生的里的人，又岂止他一个……
　　当夜，十方将那护卫送回去安顿好之后，并未回去休息，而是一路出了内院，找到了外院守夜的护卫。
　　然而令十方没想到的是，他竟在外院看到了与别的护卫交谈的霍言声。
　　霍言声见到十方之后也吓了一跳，第一反应是打算躲起来，然而十方显然已经看到了他，再要躲避反倒显得反常。
　　“霍将军，你怎么会在这儿？”十方问道。
　　霍言声是李熠的亲随，十方的记忆中他似乎一直都跟着李熠，李熠似乎也很信任他，几乎无论到哪儿都会带着他。如今他跑来庄子里，李熠在京城怎么办？身边也不知有没有别的得力之人供他差遣。
　　霍言声显然没想到大半夜的十方会找过来，所以并没有提前准备好说辞，这会儿被十方一问，登时便有些支支吾吾。
　　“末将……奉命保护三殿下。”霍言声道。
　　“如今正值多事之秋，你不该离开太子殿下”十方开口道。
　　霍言声不敢反驳他，忙道：“是。”
　　十方虽担心李熠，却也知道李熠安排霍言声前来，定有自己的考量，便也没有继续纠缠，而是开口问道：“还有一事我一直想不明白，陛下和皇后殿下素来谨慎，这种时候怎么会让三殿下来庄子里？”
　　三皇子毕竟身份尊贵，这个时候来庄子里，很有可能会搅和到十方的事情里。
　　这一点十方能想到，帝后和太子自然也可以想到。
　　霍言声一直觉得十方很好说话，虽然看着冷清，但待人处事却一直很温和。今晚被十方接二连三追问，他都有些乱了分寸，只因此事关乎太子殿下的“安危”，他生怕自己一个不慎弄巧成拙，到时候说不得要受到太子殿下责罚。
　　“十方师父……为何这个时候出来了外院？”霍言声不答反问道。
　　十方成功被他转移了注意力，开口道：“只是来确认一下，三殿下此来是否带了足够的人手。”
　　“十方师父请放心，末将此番带过来的人，都是太子殿下亲自挑选的，各个都能以一当十。况且保护三殿下和十方师父的安危是我等义不容辞的事情，自然不敢大意。”霍言声忙道。
　　十方四处看了一眼，开口道：“我原想着待时机成熟便离开庄子，免得给褚先生惹来麻烦。不过如今看你们这架势，竟是打算在这庄子里，与大周人硬碰硬吗？”
　　霍言声道：“太子殿下的意思，是让我等在此守株待兔。”
　　这和十方所料差不多，三皇子带来的人不止是为了保护三皇子，多半还打算埋伏一次大周人，不管是活捉还是有别的处置，总之这次大周人只要来了，定然讨不了好。
　　“如此，我倒是可以心安理得的在庄子里继续住下了。”十方开口道。
　　在十方看来，他若是被大周人掳走倒还好，若是死在了庄子里，对大宴也是个麻烦。所以李熠派人过来，既可以避免这种麻烦发生，说不定还可以捉到几个大周的细作，也算是一箭双雕了。
　　“太子殿下说了，十方师父若是愿意，回宫里住也是应当的。”霍言声道。
　　尽管经历了那晚的事情之后，十方心里便已经知道了李熠对自己的心意。但骤然从霍言声嘴里听到这话，他还是怔了一下。如今他大周人的身份早已是人尽皆知，在玉牒中的身份也早已除去，他去宫里住算怎么回事？李熠这话说得有些过于孩子气了。
　　所以霍言声这话十方只当是一句客气话听了，并未与他多说什么。
　　自从知道霍言声在庄子里之后，十方心里便踏实了许多。
　　因为霍言声是李熠身边的得力亲随，所以做事定然很稳妥。
　　有他坐镇，这庄子一时半会都不用担心遇到麻烦。
　　如此不止是十方暂时安全了，三皇子的安危也不用他再操心。
　　只是……
　　十方总觉得李熠这安排不算太缜密，仿佛漏掉了一个很关键的地方。
　　若是大周人也料到了今日之事，迟迟不来，那不就白等了吗？
　　“十方师父在想什么？”早饭的时候，那护卫一边由着十方给他喂饭，一边开口问道。
　　十方想了想，开口道：“太子殿下安排了霍将军他们在此埋伏，此事大周人会知道吗？”
　　他话音一落，一旁的时九道：“就算不知道，多半也能猜到。以大周人对你的调查，你与太子殿下情谊深厚，他不可能将你丢在这里不管，所以若有人真来找你，便等于来一个赔一个。”
　　十方听时九说他与李熠“情谊深厚”，当即有些心虚地轻咳了一声。
　　片刻后便闻那护卫开口道：“这就要看他们着急不着急了，咱们有的是时间同他们耗，他们耗得起吗？”
　　十方闻言顿时觉得很有道理，大周人如今死的死散的散，估计早就乱套了。再加上李熠一直在京城命人四处追捕他们，可以说他们的处境是寸步难行，耗的越久风险越大。
　　所以摆在他们面前的选择只有两条，要么放弃任务离开，要么尽快搏最后一次，带走或杀了十方。
　　念及此，十方开口道：“不管他们急不急，咱们都可以推一把。”
　　他话音一落，众人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了他。
　　“褚先生从前每个月不是都会去附近的村子里义诊吗？”十方朝褚云枫道：“不如明日我陪你去一趟如何？”若是他们在庄子里，大周人定然会顾忌颇深，但他们一旦离开了庄子，便等于给了大周人一个动手的机会。
　　“你要去做诱饵？”那护卫眉头一拧，开口问道。
　　十方点了点头道：“早晚都要有这么一回，总不能躲着他们躲一辈子吧？”
　　那护卫正要开口再说什么，褚云枫却打断他抢先道：“明日一早去镇子里义诊，只带三个人，想去的……”
　　他话音未落，时九和三皇子便跃跃欲试：
　　“我要去！”
　　“带我去！”
　　褚云枫挑了挑眉，伸手指了指十方，又指了指时九，最后他那只手在三皇子期待的目光中转了个弯，指向了坐在十方身边的那个护卫。
　　“为什么不让我去？”三皇子一脸失望。
　　“因为只能去三个人，人多了碍眼。”褚云枫道。
　　三皇子一脸不服气：“可明明是我先说的，二……他……”
　　三皇子一句话说了一半，对上那护卫的目光后忙缩了缩脖子，将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次日一早，褚云枫便让庄子里的伙计备好了药材和药箱。
　　他每次去村子里或镇子里义诊的时候，都会让人提前配一些常见病的药材，以便赠送给前去求诊的百姓，这次当然也不例外。
　　“十方，你帮我背着药箱。”褚云枫说罢又朝那护卫道：“这担子里是药材，你挑着吧。”
　　“怎么不用马车？”十方开口问道：“他昨日中的迷药才刚过去，只怕背不动吧？”
　　褚云枫看了一眼那护卫，问道：“你背得动吗？”
　　那护卫意味深长地瞥了褚云枫一眼，没有做声，径直将那担子挑了起来。
　　十方一开始还有些担心这护卫的身体会吃不消，中途几次提出要替他挑一会儿，都被那护卫拒绝了。
　　此地离镇子上不算远，走路不到半个时辰便到了。
　　不过他们这一路上却遇到了不少人，众人一见是褚云枫，纷纷朝他打招呼。于是等他们到了镇子上的时候，褚云枫今日要来义诊的消息便在镇子里传遍了。
　　十方这才明白了他不用马车的原因。
　　既然是要引蛇出洞，便要做足了样子，让对方知道他们来了。
　　褚云枫在街头摆了张小桌，三张小凳。
　　他和十方各坐一张小凳，另一张则给前来问诊的病人坐。
　　那护卫与时九则立在十方和褚云枫身后，两人目光都时不时地在人群中四处打量，似乎是在寻找可疑之人。
　　褚云枫医术高明，一连诊了十几个病人，病人都对他千恩万谢，有的直接拿了瓜果送来，没一会儿工夫那护卫和时九便被迫收了一堆瓜果。
　　“记……”褚云枫一边为一个青年号脉，一边朝旁边的十方道：“喜脉一位。”
　　十方闻言笔尖一顿，下意识抬眼看了一下那个正被褚云枫搭住手腕号脉的青年。
　　那青年看着不过二十来岁，一张脸倒是很周正，只是看起来脾气不大好。
　　果然，他听到褚云枫的话后面色当即一变，开口道：“我只是胃口不佳，偶尔有些犯恶心，怎么就成了喜脉？你可别瞎说！”
　　“褚大夫可是神医，他说你怀了你就怀了！”围观的人道。
　　“这么大个人了，怀没怀自己不知道吗？”又有人道。
　　那人到底年轻，脸皮也薄，被人这么一说面色顿时有些发红，嘴硬道：“神医也有出错的时候，你们这么肯定，难道从前都怀过？”
　　“你这人说话怎么这么冲？”
　　“不看赶紧走，我们还等着呢。”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都在指责这青年“不识好歹”。
　　褚云枫倒是一脸淡然，有条不紊地号完了那青年的脉，开口道：“快两个月了，你想一想，约莫两个月之前是否曾与男人同房，且事后没有喝避子的汤药？”
　　“我……”青年想了想，面色当即一变。
　　一旁的十方不知想到了什么，下意识看了一眼那个青年，表情有些微妙。
　　“那看来就是被我说中了。”褚云枫道。
　　那青年这会儿彻底没了底气，问道：“那……那怎么办？”
　　褚云枫道：“还能怎么办？不想生就趁早落胎，想生就给你开一副安胎药。”
　　青年皱了皱眉，面上现出了一丝纠结，十方在一旁看着那青年，不由恍了恍神。
　　待他回过神来的时候，那青年已经起身走了。
　　褚云枫轻笑一声，开口道：“现在的年轻人啊，稀里糊涂，办事只图一时快活，全然不顾后果。血气方刚的年纪，办那事儿连个避子汤都不知道喝，日久天长的能不怀吗？”
　　十方：……
　　身后的护卫：……
　　褚云枫说着忙招呼下一个病人看诊。
　　然而就在这时，某个角落里突然寒光一闪，随后便有几道暗器齐刷刷朝着十方射了过来。
　　不等十方反应过来，他便觉有人一手按在了他腰间，将他整个人一搂一压，同时帮他避开了数枚暗器。十方抬眼一看，便见那护卫正面不改色的看着他。
　　与此同时，剩下的两枚暗器被另一边的时九甩出手里的扇子挡开了。
　　这一变故来得突然，百姓纷纷大惊。
　　褚云枫怕伤着人，忙让百姓先散了。
　　百姓倒也知道孰轻孰重，当即不敢继续逗留，纷纷逃开了。
　　与此同时，角落里发出暗器之人见一击不中，同时从隐蔽处跃出，手里持着刀竟直接朝十方奔了过来。来人一共有四个，他们大概是打算速战速决，所以出来后便一拥而上，直接奔着十方招呼。
　　时九和那护卫同时跃出，与那四个刺客站成了一团。
　　不多时，时九率先取了一人性命，而后那护卫先是击伤了一个，又杀了一个。
　　剩下那人见势头不对，也不恋战，抛了个烟/雾/弹做掩护，而后拉着那受伤的刺客便跑。时九和那护卫对视一眼，拔腿便同时追了上去。
　　褚云枫和十方两人一直躲在旁边，这会儿见人跑了，才出来。
　　褚云枫上前检查了一下那两具尸体，叹了口气道：“可惜了，年纪轻轻的。”
　　十方看着那两具尸体，心中五味杂陈。这还是他第一次面对这样的情形，想杀他的人与他近在咫尺，只不过他还活着，对方却已经死了。
　　“十方师父，你这是打算在街头为刺杀你未遂的刺客超度？”一个青年的声音突然响起。
　　十方和褚云枫同时抬头看去，便见方才被诊出怀孕的那青年又回来了，这一次他身边多了另一个青年。
　　十方看向两人片刻，开口道：“调虎离山？”
　　“非也。”那青年开口道：“这应该叫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十方闻言敏锐地觉察到了他这话里的言外之意，暗道这两人与先前的刺客不是一伙的？那伙人显然只想杀了他，连解释一句都不愿意，可这两人却迟迟没有要动手的意思，想来就是想带着自己回大周的那拨人。
　　“周小公子，可否借一步说话？”那两人开口问道。
　　十方看了一眼褚云枫，开口道：“好。”
　　褚云枫开口想说什么，十方却一个眼神制止了他，那意思他自有分寸。褚云枫见状想起了什么，便没再说话，眼睁睁看着十方与那两人拐入了一个巷子里。
　　“看来你们挺着急要带我回去。”十方开口道。
　　“您也料到了，不然为何在这个节骨眼出了庄子，难道不是特意给我们机会吗？”那青年道：“庄子里我们是不敢去的，有没有埋伏就不说了，光是里头的机关也够要命的。”
　　十方开口问道：“告诉我原因，你们的皇帝为什么要让你们如此大费周折的带我回去？”
　　“我等只知道陛下要你入宫，且要活的。至于其他的，我们只是个细作，怎么可能知道。”那青年道。
　　十方闻言点了点头，知道在这两人身上，八成是问不出什么来了。
　　“我若是不走呢？”十方开口问道。
　　“那咱们就不必如此客气了。”一直没说话的那另一个青年，开口道。
　　他话音一落，便欲伸手去袭击十方，似乎是打算将人打晕了直接抗走。然而十方却比他们动作更快，不等那人碰到他，十方双手各撒出些许粉末。
　　那两人万万想不到十方一个修行之人，竟会用下毒这样“下三滥”的手段，因此完全没有防备。不过他们也没机会想清楚这一点了，因为片刻后他们便双双不省人事。
　　十方在那青年倒下之前伸手扶了对方一把，目光不经意在对方小腹上停留了片刻。
　　与此同时，暗处的霍言声收起了手里的飞刀，开口道：“十方师父果然是慈悲为怀，你若是不心软这么一下，方才我这两把飞刀可就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了。”
　　原来霍言声的人早就得了吩咐，天不亮就在镇子里埋伏好了。
　　方才那护卫和时九去追刺客之后，这边霍言声就一直在暗处保护着十方。
　　“这俩人如何处置？”霍言声问道。
　　十方叹了口气，开口道：“留着活口，回头你命人带回京城交给太子殿下吧。”
　　他话音一落，褚云枫也跟了过来。
　　“此人已有了身孕，记得提醒殿下一声。”十方开口道。
　　霍言声闻言忙应是，而后去招呼人来将人抬走。
　　褚云枫上前检查了一下两人的情形，开口道：“用的药毒性还不一样，人家肚子里有个孩子，又不是你的，你倒是上心，下个毒都知道减轻点分量。”
　　“上天有好生之德。”十方开口道：“孩子又没犯错。”
　　褚云枫一脸意味深长地看向十方道：“你今天自从见了这个人就有点心神不宁的。”
　　十方看向褚云枫，而后压低了声音道：“你先前说的话，我想多问一句……男子与男子有了床/笫之/欢，是否一定会有孕？”
　　“那倒也不一定。”褚云枫忙安慰道：“哪有那么巧合的事情，一次就中了？”
　　十方闻言却并未放松，眉头反倒越拧越紧，而后问道：“那一般，多少次会中？”
　　褚云枫道：“少说也得三五次吧？你和……咳……你们多少次？”
　　十方闻言面上骤然一红，有些不自在地道：“也没多少……”
　　“也没多少是多少？”褚云枫好奇地问道。
　　十方一脸尴尬地道：“夜里两次，白天还有一次。”
　　褚云枫闻言一脸惊讶，喃喃道：“果然是少年人体力好，他生了那么一场大病，病还没好彻底呢，竟然能……咳咳……年轻就是好哇！啧啧……”
　　十方：……
　　作者有话要说：　　太子：一般般，只发挥了一小部分实力而已~
　　感谢在2021-07-02 03:01:37~2021-07-03 03:25:1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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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晋江独家发表
　　事情暂时尘埃落定, 许多隐藏在暗处的护卫便也不必继续藏着了，纷纷开始出来收拾残局。
　　此地毕竟是在闹市，虽然这会儿大部分百姓都被遣走了, 但街头的刺客尸体和血迹总是要清理一下的，免得百姓出来看到引起恐慌。
　　十方远远看到护卫们又从远处抬来了几具尸体, 将他们与先前那两具尸体摆在了一处，应该是等着官府的人来收敛处置。
　　“别过去……”
　　十方正打算要朝那边走的时候, 突然被人伸手挡了一下, 十方转头看去, 见拦着自己的正是那个叫小船的护卫。那护卫身上沾着些许血迹，十方见状下意识问道：“你受伤了？”
　　护卫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血迹，然后微微后退了一步, 像是生怕那血迹沾染到了十方。“是刺客的血，不是我的。”那护卫开口解释道。
　　十方闻言稍稍放心了些, 又开口问道：“时九呢？她没事吧？”
　　护卫闻言看向十方, 目光中闪过短暂的复杂, 而后沉声道：“没事。”
　　他话音刚落, 时九便大摇大摆地朝十方这边走了过来。
　　时九虽是女子, 但平日里都穿着武服, 看起来英姿飒爽, 带着女子特有的英武之气。
　　“动手的一共四个刺客, 我和这位小船兄弟一人杀了俩, 后来追到一半又出来了两个接应的, 一并被我们杀了。”时九说这话的时候，神态十分自然，看起来完全不像是在说杀人的事情，倒像是杀了几只鸡那般轻松。
　　十分到底是修行之人, 虽对刺客毫无同情，但还是出于本能立掌合十，低声念诵了几句经文。时九见状忙擦了擦手上沾染的一小片血迹，也下意识往后躲了一步。
　　她见惯了杀戮和血腥，对生死一直看得很淡，但却能理解十方这举动。
　　十方念诵的这几句经文，不止是对死者，也是在为他们二人消除身上的杀孽。
　　她转头看向身边的护卫，不由想到了对方杀过人之后，下意识去闻自己身上是否有血腥味的那个动作。时九初时并不理解，杀人之人，哪有怕沾染血腥味的道理？
　　但这一刻，她却稍微明白了一些。
　　只因十方这人身上像是带着某种特殊的气质，大概是因为在寺庙中修行日久的缘故，让人见了便不忍将杀戮与血腥之气带到他身边，总觉得那是一种冒犯。
　　从前时九倒是未曾觉察这个，可方才十方低声念诵那几句经文的时候，时九心中竟生出了一种久违的安宁和平静。
　　“怎么没留一个活口？”片刻后，十方朝两人问道。
　　“都是死士，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来。”那护卫朝十方解释道：“这些刺客与寻常的细作不同，留着性命只怕会惹来别的变故。”
　　他话音刚落，霍言声便带着人来将地上那昏迷的两个青年绑起来抬走了。十方本以为霍言声会直接带着人回京城朝李熠复命，但没想到对方竟然直接找了辆车，打算将那昏迷的二人运到褚云枫的庄子里。
　　“霍将军，怎么不将他们送回京城交给殿下？”十方不解地问道。
　　霍言声闻言下意识看了一眼十方身边那护卫，不等他回答，那护卫便开口朝十方道：“京城不知道还有没有同伙，若是这个时候将他们带回去说不定会引出别的乱子，倒不如暂时放在庄子里，京城那边若真有接应之人，迟迟得不到消息说不定会前来查看。”
　　“你们想将他们一网打尽？”十方问道。
　　“嗯。”那护卫点头道。
　　十方想了想问道：“镇子里会不会还有没露面的人，若是有的话他们说不定会去朝旁人报信。”
　　“十方师父放心，殿……我已经留了暗卫守在镇子里，进出镇子的路上也埋伏了人，若真有漏网之鱼，绝不会让他们跑了的。”霍言声道。
　　十方闻言这才稍稍放心了些。
　　只是……他忍不住转头看了一眼那个护卫，总觉得此人太过沉稳老练，有时候给他的感觉竟比霍言声更有威严。也难怪李熠会将他派来庄子里，看来此人不仅武艺高强，心思和手段都不输霍言声，想来不久便会和霍言声一起，成为李熠的左膀右臂。
　　不论如何，李熠身边能有这样得力的人，十方还是很欣慰的。
　　众人回去庄子的路上，那有孕在身的青年便醒了。
　　因为十方给他用的药量不大，所以他醒的很快。
　　只是他被绑了扔到车上，这么一颠簸便总犯恶心。
　　中间褚云枫不得不给他喂了止吐的药，还帮他扎了针。
　　“我一直以为你们干细作这行的都挺忠心的，除了你们的朝廷之外，只怕没人会让你们动摇。”褚云枫一边帮他扎针止吐，一边道：“没想到你们和我想的完全不一样，偷偷成家也就罢了，如今连生孩子都不耽误。”
　　那青年闻言面色铁青，但顾忌着褚云枫在帮他扎针，也不敢出言不逊，只能转头瞪了一眼身边另一个青年。对方这会儿药力还没散，依旧昏迷着。
　　“男人啊，信不过。”褚云枫瞥见他那神色后，贱嗖嗖地道：“快活的时候什么都不顾忌，如今还不是让你受苦，怀胎十月哪有那么轻松啊！”
　　青年闻言面色更难看了几分，看那样子几乎有些想哭了。
　　他今日刚得知自己有孕的消息，尚未来得及找“罪魁祸首”算账，便被十方给毒晕了。
　　这会儿经褚云枫提醒，他又想起了此事，不禁怒从心起。
　　若不是被绑着不好下脚，他早就要忍不住踢旁边那人几脚了。
　　褚云枫就喜欢看这样的热闹，见青年气得吹胡子瞪眼，心情十分愉快。
　　没一会儿工夫，众人便回到了庄子里。
　　霍言声带人将那两人从车上拖下了扔到地上。
　　那提前醒了的青年，这会儿已然知道了自己的处境。
　　他不得不将“有孕”一事的怨气先抛开，想想如何解决眼下的困局。
　　青年扫了众人一眼，而后将目光落在了那护卫身上。
　　他虽不算顶机灵的那类人，但在某些事情上的直觉却很准。
　　直觉告诉他，此人不简单。
　　念及此，他忙挪到对方身边，努力扭着身体朝那护卫磕了个头，开口道：“你们想知道什么我都可以说，别杀我，别对我动刑，我怕疼。”他尚且被绑着，这头磕起来可费了不少功夫。
　　他这一举动让在场的众人都有些惊讶，尤其是十方。
　　按理说现场这些人中，职位最高的应该是霍言声，此人为何会朝那个护卫求饶？
　　那护卫拧着眉头没有做声，倒是霍言声拎住他将他往后拽了几步，开口道：“你们大周的细作都这么好说话吗？怎么先前没给我遇到你这样的？”
　　“我不是大周的细作，各位千万别误会。”那人忙解释道。
　　“笑话，你不是难道我是？”霍言声嘲讽道。
　　青年怕霍言声不信，忙道：“我真不是，我没骗你。这位将军，你肯定审过不少大周的细作，你应该知道做细作的就算是贪生怕死，也没有我这样的啊，我真不是，我不配。”
　　青年生得相貌堂堂，但这会儿贪生怕死起来，却丝毫不顾风度。
　　“你们在巷子里朝我说的话，我可还记着呢。”一旁的十方开口道：“如今倒是不承认是细作了？”
　　“是是是。”那人忙朝十方道：“我们是说了要带你回大周，那是因为他……”他说罢朝旁边另一个没醒的青年抬了抬下巴，又道：“他是细作，我压根就不是朝廷的人，只是被他骗了才来大宴的。”
　　霍言声道：“被人骗来做细作？你们大周的细作是这么好当的吗？”
　　“不是骗来做细作，是……”那人面上有些尴尬，声音略小了些，道：“他骗我同他好，让我做他的相好。”
　　众人：……
　　这话说得挺不害臊的，但青年却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我说的是真的，我恨不得一直留在大宴，根本就不想回去。”青年又道。
　　“你这意思，让我们放了你，留着他？”霍言声问道。
　　“不不不。”青年忙道：“我知道你们不会轻易放了我的，我只是提前说清楚，你们想问什么，只要我知道的肯定都会告诉你们，所以……千万别用刑，直接问便是。”
　　他说了半天，到头来也只是怕吃苦。
　　“那他呢？”褚云枫指了指旁边昏迷的那人。
　　青年道：“他肯定不会轻易说的……你们要动刑就动吧，看在我知无不言的份儿上，留他一条命就行。”
　　众人闻言都有些惊讶，没想到他竟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说话间，地上一直昏迷的另一个人也醒了。
　　不过他中的是十方后来制出来的那药，虽然醒了却全身没力气，动弹不得。
　　那人醒来之后先看向了青年，见对方安然无恙在身边，这才稍稍松了口气。不过他很快也意识到了两人的处境，面上带着一股决绝之意，只是看向另一人时，神色略有些愧疚。
　　“听我的，朝他们坦白吧。”青年朝那人道。
　　对方避开了青年的目光，一直沉默不语。
　　青年早料到他会是这个态度，并不觉得意外，只是神情有些凄然。
　　十方见青年面色不大好，料想他本就有孕在身，如今又受了惊吓和颠簸，估计是中了暑气。他到底是修行之人，虽不会同情心泛滥去在意那两人的安危，但念及那人腹中稚子无辜，便取了水袋想要给那青年喝口水。
　　他正欲上前，旁边的护卫伸手将他一拦，接过了他手里的水袋。
　　那护卫上前解开了青年身上的绳子，将水袋递给了对方。
　　那青年千恩万谢，接过水袋喝了几口，他本打算给另一人喂一口水，但想来对方也不会喝，便将水袋还给那护卫。
　　“这位大人，我方才说的话句句属实，你能否开开恩？”青年朝护卫问道。
　　那护卫闻言压根没理会他，将空了的水袋顺手扔给了旁边的人。
　　青年见他不理会自己，转而朝十方道：“兄弟，你心善，能不能替我朝他说几句好话，我真的没骗你们。你说话他肯定听！帮帮忙！”他在这种事情上敏感，一眼就看出这护卫待十方态度不一般。
　　他此言一出，那护卫面色稍冷了几分。
　　一旁的十方则一脸茫然，没太理解此人为何会觉得自己的话那么有分量。
　　更让十方不解的是，此人为何一直默认那护卫是这里头管事的？
　　“兄弟……兄弟你……”青年还在坚持朝游说十方。
　　霍言声却在收到了那护卫的一个眼神后，上前又将人捆了起来，并呵斥道：“别瞎套近乎，谁是你兄弟？再乱说话割了你的舌头。”
　　青年闻言顿时闭上了嘴，不敢再出声。
　　褚云枫在一旁乐得够呛，笑道：“这人看着傻，倒是挺会抓重点！”
　　十方并不知其中究竟，闻言茫然看向褚云枫问道：“什么重点？”
　　褚云枫正想解释，被某人眼神警告后，只得讪讪住口。
　　“将他们带走关起来吧。”霍言声开口道：“分开关。”
　　青年闻言忙转向另一人道：“你别死撑着，保命要紧，该说的都说了吧。“
　　“你闭嘴。”那人朝青年道。
　　“你让谁闭嘴？”青年没想到对方会呵斥他，顿时有些火大，当即连担心和害怕都忘了，质问道：“你再说一遍你让谁闭嘴？”
　　霍言声被他俩这一出闹得头大，吼道：“你俩都闭嘴！”
　　青年有些怕霍言声，闻言终于老老实实不再出声，只目光一直瞪着那人，看起来极为气愤。
　　那人则自始至终躲避着他的目光不看他，这令青年更气了几分。
　　霍言声的手下上前将两人分别拖走。
　　“那个……咱们一人审一个，如何？”霍言声朝那个护卫道。
　　对方点了点头，看向那有孕青年被拖走的方向道：“我审这个。”
　　“那我去审另外一个。”霍言声道。
　　一旁的时九似乎很喜欢凑这种热闹，朝霍言声道：“霍将军，能不能让我跟着瞧瞧？”
　　霍言声犹豫了一下，见没人反对，便点了点头。
　　时九今日与那“护卫”一起杀了那些刺客，也算是帮了大忙。
　　再说如今大家都在一处，也不必担心时九听了什么话出去通风报信。
　　“你说他们二人这番举动，是当真如此，还是演出来的？”十方跟在那护卫身后开口问道。
　　“你觉得呢？”那护卫转头看着他问道。
　　十方想了想道：“那人看着的确不像是寻常细作该有的表现，却也不像是在做戏。”
　　“嗯。”护卫道：“他们这种细作与刺客不同，往往到一个地方就要待很多年。刚出来那会儿，或许心中对他们朝廷的忠心还会多些，日子久了总会消磨。再说了，人总有七情六欲，又不是圣人，哪个人又真能活得无欲无求，心中只有对朝廷的忠诚？”
　　十方点了点头道：“若大周朝廷此举关乎他们的家国存亡也就罢了，可他们派人到大宴来显然并非为了这个理由。想来这些细作日子久了，懈怠一些也是常有的。”
　　“更何况那人或许当真不是细作呢？”护卫道。
　　“这世上真有人会为了旁人，千里迢迢远走他国？”十方开口道。
　　护卫闻言看向十方，开口道：“自然是有的。”
　　十方怔了怔，不置可否。
　　那护卫又道：“不过这样的细作虽然不像死士那般忠诚不畏死，但他们却因为过得更像普通人，隐藏起来也就更容易。”
　　“确实如此，他们若是还生了个孩子出来，任谁也不会怀疑他们是大周细作了。”十方道。
　　两人说话间已经走到了关押人的所在，护卫停下脚步看向十方，目光带着几分不易觉察的温和，他问道：“你跟着我过来，是怕我对他用刑？”
　　十方怔了怔，开口道：“你自去审问他便是，我不会干涉。”
　　“嗯。”护卫开口道：“放心，我自有分寸，外头热……你不必在此候着。”
　　十方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他正欲转身之时，突然怔了一下，看着对方开口道：“咱们从前在宫里见过吗？”
　　那护卫闻言身体一僵，压低了声音道：“不曾。”
　　“是吗？”十方有些疑惑地道：“不知为何，方才你那眼神和神态，感觉有些熟悉……”
　　“你肯定是记错了。”那护卫开口道。
　　十方笑了笑道：“大概是我记错了吧。”
　　十方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不过他总觉得自己没有记错，他肯定在哪里见过这个人，只是一时想不起来罢了！
　　那护卫立在原地一直看着十方走远，这才进了关押那青年的房间。
　　与此同时。
　　霍言声和时九正在审问另外一个人。
　　“你们还有多少人在京城？通过什么方式联系彼此？”霍言声问道。
　　那人如今半点力气都没有，身上还被捆了绳子，整个人摊在地上看起来十分狼狈。
　　不过他目光中却丝毫没有畏惧，在听到霍言声的问话之后，半点情绪波动都没有，显然是没打算好好回答。
　　霍言声取出一把匕首，上前抬手利利索索地在那人肩上扎了一刀。
　　那人闷哼一声，却依旧没打算开口。
　　“不说是吧？”霍言声拔/出匕首，作势换了个地方又要扎下去。
　　时九却抬手一拦，朝霍言声笑了笑，道：“霍将军，你歇会儿吧。”
　　霍言声有些不满地看着时九，他同意让对方过来看看，不过是念在时九今日抓刺客有功，也有一部分是看在她是十方护卫的面子上。但时九竟然要越俎代庖，这就有点不识好歹了。
　　“这位兄弟，你那相好的有了，你知道吗？”时九开口朝那人问道。
　　那人怔了一下，显然不大相信时九说的话。
　　“看你这表情，他还没告诉你吧？”时九笑道：“你要当爹了。”
　　“放屁！”那人冷哼一声便不再言语。
　　时九也不着急，慢条斯理地道：“快两个月了，你仔细想想，两个月之前你们有没有那个过？”
　　那人怔了一下，表情产生了些许细微的变化，这变化被时九尽收眼底。
　　片刻后，时九又道：“如果你想不起来，那孩子八成不是你的。毕竟他已经找褚先生诊过了脉，竟然没告诉你，可见你未必是孩子的爹……啧啧。”
　　“不可能，你在骗我！”那人嘴上虽然依旧不信，但神色早就变了。
　　时九看着他开口道：“你不信没关系，我去剖开他的肚子把孩子拿出来给你看看不就得了？只是如今才两个月，也不知孩子成型了没有？”
　　霍言声是武将出身，并不擅长审讯，平日里也不怎么涉及这一块，所以在审讯一事上他会的招数无非也就是捅个刀子砍个手脚之类的，如今他亲眼目睹时九这手段，不禁目瞪口呆。
　　时九说罢便欲转身朝外走，霍言声拦住她开口道：“姑娘，这种事情损阴德，你一个女孩子家就别去了，还是由我代劳吧。”霍言声说罢便拎着他那把匕首要出门。
　　那人见状顿时急红了眼，开口道：“等一下！“
　　霍言声闻言顿住了脚步。
　　便闻那人又道：“别伤他……求求你了……”
　　“哦？”时九朝他问道：“你这是信了？”
　　那人沉吟片刻，目光中的决绝渐渐散去，而后开口道：“你们想知道的，我都可以说。”
　　时九闻言一脸得意次朝霍言声挑了挑眉，那意思接下来就交给你来问了。
　　另一边。
　　青年见到那个护卫之后，面色十分忐忑，看得出来他很怕这个人。
　　“为什么一眼就看出了我的身份？”那护卫朝青年问道。
　　“我不知道你的身份。”青年开口道：“但我看那个领头的将军，说话前总是先看你一眼，就知道你肯定比他官大。”
　　护卫：……
　　这个霍言声，早晚要在他身上露馅！
　　“求求你别动手，有话好好说，你问什么只要我知道的，都不会瞒着你。”青年主动道。
　　护卫想了想，开口问道：“你和他……你们两个人多久亲/热一次？”
　　青年：？？？
　　这……这……是什么意思？
　　“要我再问一遍吗？”那护卫见他不答，冷声道。
　　青年虽然满腹疑问，却不敢不答，只得红着脸道：“有时候隔一日，有时候每日都会……”
　　“一起多久了？”护卫又问道。
　　“有几年了吧……我与他自幼一起长大，成人后就在一起，算起来四五年了。”青年忙道。
　　护卫拧了拧眉，问道：“你从前怀过孩子吗？”
　　“不……不曾。”青年道：“这是第一次。”
　　护卫闻言稍稍松了口气，他沉吟片刻，开口道：“也就是说……你们亲/热了成百上千次，你如今才第一次有了身孕？”
　　“嗯……是。”那青年老老实实答道。
　　那护卫拧着眉头又沉默了片刻，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有孕两月，起初是什么反应？”护卫又问道。
　　“不久前突然开始偶尔恶心，但是又会经常饿……吃得睡得都比从前多。”青年开口道：“有时候脾气会大一些，爱生气……”
　　护卫闻言又开始沉默，半晌没做声，看起来像是在回忆某些事情。
　　青年看向那护卫，心中既茫然又忐忑，却又忍不住猜测对方问他这些问题的原因。
　　他心中暗道，这人不会是有什么怪癖吧？
　　难道专爱打听旁人的房事和孕事？
　　好端端一个人，怎么会有这样的毛病……
　　若此人仅仅是喜欢问也就罢了，不会还喜欢对有孕之人做什么奇怪的事情吧？
　　念及此，青年面色顿时变得有些苍白，再看向那护卫时，目光中便染上了几分恐惧。
　　作者有话要说：　　太子：喜欢对有孕之人做奇怪的事，但那个人肯定不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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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晋江独家发表
　　那护卫“审讯”完了人之后, 便匆匆去了褚云枫的住处。
　　褚云枫正拿筷子夹着虫子饲喂自己养的毒虫呢，听到脚步声抬头看了进来的护卫一眼。
　　“怎么又来一个心神不宁的？”褚云枫开口问道。
　　护卫闻言一怔，问道：“兄长也来问过你？”
　　“谁啊？问我什么？”褚云枫明知故问道。
　　“别装傻, 没心情。”那护卫道。
　　褚云枫关好养着毒虫的罐子，一脸笑意地朝护卫道：“你们俩不愧曾经是兄弟, 想问题的思路都一样，见到个意外有了身孕的细作, 便都往自己个儿身上想。”
　　“他……怎么说的？”护卫有些紧张地问道。
　　“还能怎么说, 问我会不会中招呗。”褚云枫看向对方, 挑眉道：“他着急倒是情理之中，毕竟中招也是他中招，你们之间不可能是你在下头。可是你着急是为什么, 不会是不想负责任吧，太子殿下！”
　　那护卫……确切的说是李熠闻言面色染上了几分冷意。
　　褚云枫也不怕他, 依旧不依不饶地道：“殿下若是怕有后患, 如今尚且来得及, 我给他一副药, 不用受太多的苦, 不管中没中, 都可以保证殿下不会再为此事烦恼。”
　　尽管知道褚云枫这话是在玩笑, 李熠面上那冷意还是更重了几分。
　　半晌后, 他沉声问道：“他让你诊脉了吗？”
　　“日子不够, 诊也诊不出来。”褚云枫道：“你真当我是无所不能的？”
　　李熠闻言沉默了半晌, 问道：“多久以后能诊出来？”
　　“最快也得再有小半个月吧。”褚云枫道：“你老实跟我说，你如此紧张，是希望能有个什么样的结果？”
　　李熠拧了拧眉，一时有些答不上来。
　　若是放在从前, 他根本不敢想这个问题，只是那青年的事情来得太凑巧，让他不得不生出了几分忐忑。这忐忑倒不是害怕某个结果，而是拿不准若事情当真如他猜想的那般，十方会是什么态度。
　　先前仅仅是那一日一夜，十方已经不理他了。
　　若是再有了别的事情，李熠都不敢想后果！
　　李熠这个念头尚未落下，十方便来了。
　　他心虚不已，忙收敛了心神佯装若无其事地坐在那里。
　　十方一进门看到李熠扮做的护卫后怔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他的审问这么快就结束了。
　　“问得如何？”十方问道。
　　“不好不坏，没什么太有用的信息。”李熠开口道。
　　十方并不知道他朝那青年问了什么，闻言皱了皱眉，心道好不容易抓了两个活口，结果若是问不出什么来，那也太亏了。
　　李熠这边审问的“收获”不大。
　　不过霍言声和时九这边，倒是问出了不少东西。
　　“那个细作名叫穆听，数年前便来大宴了。”霍言声朝众人道：“有孕那个人叫宁如斯，他与穆听确实是自幼一起长大的，也是一起来的大宴。”
　　若是细究起来，宁如斯先前朝众人说的并不算撒谎，他确实算不上是真正的细作。换句话说，他与穆听不同，穆听是大周朝廷直接派来大宴的，而宁如斯则是跟着穆听一起来的。
　　“这个叫宁如斯的人，家世还算不错，父亲是大周皇帝亲封的侯爷。宁如斯虽然不是能袭爵的嫡子，但是也颇受其父宠爱，算是个养尊处优长大的贵公子了。”霍言声又道：“穆听应该算是他的伴读，幼时便开始陪宁如斯一起读书习武，后来便被送到了大宴做细作。”
　　宁如斯这样娇养出来的贵公子，哪里知道什么是人间疾苦，做事全凭新鲜好玩。在他眼里，陪穆听来大宴做个细作，估计和来大宴游山玩水没什么差别。
　　十方闻言开口问道：“所以这个宁如斯当真是为了穆听才来的大宴？”
　　“算是吧。”时九开口道：“估计是一时不愿与穆听分开，又觉得来大宴很新鲜，当时便跟着一起来了。”
　　少年人跟着来的时候挺有新鲜劲儿，日子久了便觉得无趣了。所以这些年宁如斯跟在穆听身边，几乎没为对方帮上过什么忙，还一直在“拖后腿”。按照穆听的说法，若非宁如斯在旁“捣乱”，他说不定早就完成任务了。
　　一旁的李熠闻言开口道：“穆听这么说，是想替宁如斯脱罪。”
　　“有这个可能，不过这个宁如斯看着的确不怎么靠谱就是了。”霍言声道。
　　值得庆幸的是，按照穆听的交代，大周派过来带十方的回去的细作，被抓的被抓，死的死，如今已经所剩无几，估计他和宁如斯就是目前留在大宴的最后一批细作了。
　　霍言声又道：“还有一点，穆听说宁如斯之所以会来大宴，除了有他的原因之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宁侯爷幼时与周……周回有些交情，周宁两家也算是世交了。”周回便是十方的父亲。
　　所以宁如斯此来，大概也是想借机看看周家这仅剩的血脉——十方，到底什么样。
　　霍言声话音一落，屋内众人的视线便都落在了十方身上。
　　十方自己闻言也觉得很惊讶，想不到那宁如斯与自己还有些许渊源。
　　他当即心念一动，很想去见宁如斯一面。
　　既然宁家与周家是世交，十方倒是想问问，看能不能从宁如斯那里获得点有用的信息。
　　他如今尚且不知道大周人如此兴师动众的捉他回去是为何。尽管十方并不认同自己是大周人，但这里头的许多细节，他还是挺想弄清楚的，否则总觉得十分茫然。先前时九倒是同他说过了一些，可时九并非朝廷派来的人，所以知道的也很有限。
　　“霍将军，我可以去见一见这个宁如斯吗？”十方朝霍言声问道。
　　霍言声闻言下意识看了一眼李熠，见对方没做表示，便道：“自然可以。”
　　褚云枫闻言道：“一会儿我帮他开一副安胎的药，你去的时候给他顺便带过去。既然是大周的贵公子，咱们也别怠慢了人家，而且你给他点好处也好问话不是？”
　　褚云枫这提议正中十方下怀，他自然不会拒绝。
　　待褚云命人熬好了药，十方便端着那药去了关押宁如斯的地方。
　　宁如斯看着不过二十二三岁的样子，长相周正俊朗，气质虽及不上十方那般清冷出尘，却也很是惹眼。
　　他被李熠那番奇奇怪怪的审问吓到了，如今还有些紧张，生怕对方会对他做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如今听到动静，忙一脸紧张地看向门口，见来人是十方才松了口气。
　　“我就知道你会来看我。”宁如斯朝十方道。
　　十方先前还没觉出什么，如今得知了宁如斯的身份后，便觉对方面对自己的时候，的确有一种过于“亲近”的感觉，仔细想想仿佛从第一次见面，宁如斯对他就没有什么敌意。
　　“你很紧张吗”十方见他脸色不太好，开口问道。
　　“我当然紧张了，你们那个……审问我的那个人，你知道他都问了我一些什么问题吗？”宁如斯道。
　　十方问道：“不是问你细作的事情吗？”
　　“他……”宁如斯偷偷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压低了声音道：“他一直打听我和我相好的床/事，问得还特别仔细，又问我有孕的事情……你同他熟悉，你告诉我他是不是有什么怪癖？他不会折磨我吧？”
　　十方：……
　　一时之间真的很难将他认识的那个护卫与宁如斯嘴里这人对上号。
　　“你如今是太子殿下的人抓的细作，旁人没有资格发落你。”十方将手里的药给他，道：“你受了惊吓，容易滑胎，这是褚先生让我给你的安胎药。”
　　宁如斯看着那药皱了皱，嘟囔道：“滑了倒好，谁要给那个王八蛋生孩子！”
　　但他嘴上虽然这么说，却还是接过十方的药一口气喝了。
　　他这人小心思虽多，为人倒还坦荡，他心里相信十方便丝毫也没怀疑过，多余的询问都没有，便将十方给他的药喝了。
　　”你们那个太子殿下更可怕！“宁如斯道：“大周多少细作都是死在他手里，他对大周人恨之入骨，肯定不会饶了我们的。”
　　十方下意识想替李熠解释几句，但转念一想宁如斯是大周人，立场定然与他们不同，倒也没必要解释。
　　“穆听把该说的都说了，太子殿下应该不会取你们性命。”十方道。
　　宁如斯一怔，问道：“你们……动刑动的那么狠吗？他……还活着吧？”
　　十方道：“应该没太动刑，他是得知你有了身孕之后才开的口。”
　　宁如斯一脸恍然，开口道：“所以……你也都知道了？”
　　“只知道你父亲与我父亲是世交。”十方道。
　　宁如斯闻言笑了笑，道：“岂止是世交，他们幼时还拜过把子呢，我爹曾经还打算让咱们成亲呢，说是亲上加亲。”
　　门外，李熠因为担心十方，早早便跟了过来，他听到宁如斯这话，不由皱了皱眉。
　　“大周的皇帝为什么一定要抓我回去？”十方问道。
　　“我那日说不知，并非是骗你。”宁如斯道：“不过我与他们打算的不同，穆听他们是奉了朝廷的命令，要将你抓回去给陛下，我将你带回去，会让父亲安顿好你，除非确认陛下对你没有不好的心思，否则不会将你交给他的。”
　　十方闻言沉吟片刻，从宁如斯这话里听出了几分弦外之音。
　　也就是说，宁如斯的父亲宁侯爷对大周的天子并非忠心不二。
　　“此番你们所有的细作几乎全军覆没了。”十方道。
　　“没用的，死了旧的还会有新的。”宁如斯道：“而且这些细作并不是最棘手的，要杀你的人才更麻烦。”
　　十方早就有一个疑问，当即问道：“想杀我的人也是大周人，他们这么做不等于违逆你们皇帝的命令吗？”
　　“陛下为了你一个周家流落在外的小公子如此大动干戈，不惜和大宴闹成了这样。他能做出这样昏聩的决断，你觉得暗地里有几个要忤逆他的人，很奇怪吗？”宁如斯道：“别说旁人了，我爹就顶看不惯他。”
　　十方：……
　　如此说来，这大周皇帝有点不得民心啊。
　　若真是如此，十方的处境反倒更棘手。
　　大周皇帝越是想找他，那么背地里那些人就会越想弄死他，不管是为了阻止什么局面，还是单纯为了给大周皇帝找晦气……
　　而十方如今夹在两拨人中间，进退都是死局。
　　“周默……能不能看在咱们小时候订过娃娃亲的面子上，帮我个忙？”宁如斯朝十方道。
　　十方皱了皱眉道：“你在大周出生，我在大宴出生，咱们幼时都不曾见过面，那不叫订过娃娃亲。”
　　“那就是指腹为婚？或者指父为婚，咱俩的父亲反正是约定过的。”宁如斯道：“你帮帮我，跟你们那个当官的求求情，能不能让我和穆听关在一起？”
　　十方想了想开口道：“他已经招了，按理说太子殿下应该不会难为你们，为今之计你们最好分开，免得横生枝节。”
　　“我知道，道理是这个道理，可是我自己待着不踏实。”宁如斯道：“你们不会已经把他杀了，你怕我受不了故意瞒着我吧？”
　　十方：……
　　这人聪明的时候很聪明，傻起来也是真傻。
　　十方从宁如斯那里出来的时候，便见到李熠扮成的那个护卫正守在门口。
　　十方怔了一下，转念一想他来找宁如斯问话，李熠的人过来盯着也是情理之中。
　　毕竟在外人眼里他们都是大周人，防备着些总是没错的。
　　“这段时间京城的细作没有人能跑出去，在大宴去大周的必经之路上，我……我们的人都做了埋伏，所以京城的事情一时半会不会传到大周。”李熠开口道。
　　他言外之意让十方不必太担心，大周短时间之内不可能派人过来。再说，如今的京城乃至整个大宴各个通行的关卡都设了重防，大周人出去不容易，进来也是万难。
　　别的不说，这段时间的京城至少是非常安全的。
　　念及此，十方便去找了一趟褚云枫，他打算去一趟清音寺。
　　自从上次从清音寺出来，十方便一直没回去过。前段时间发生了那么多事情，十方总该去亲自朝寺里的师父们交代一声才好，总不能一直躲着不见。
　　“也好，如今京城总算是太平了，趁着这会儿赶紧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褚云枫朝十方道：“我让庄子里的伙计送你过去，顺便再带一些常备的药材送过去。”
　　清音寺的僧人们因为生活作息规律，再加上吃得也健康，平日里倒是很少有人生病。不过褚云枫这些年因着十方在寺中的缘故，每年都会着人弄一些常备的药材送过去，以防万一。
　　如今十方虽不在寺中，褚云枫倒也没忘了这习惯。
　　“要不然再让……霍将军派几个人跟着你吧。”褚云枫提议道。
　　不等十方开口，时九忙道：“有我在呢，褚先生不必担心。”
　　时九此前受了重伤，但在褚云枫的调理之下，恢复的很快，这会儿早已经行动如常了。她功夫好，由她跟着十方，原也没什么可担心的，但有的人却不这么想。
　　另一边。
　　“那个时九本就来路不明，孤不信任她。”李熠冷声道。
　　霍言声在一旁劝道：“时九姑娘与颜先生是有交情的，褚先生说她不会有问题的。”
　　李熠烦躁地皱了皱眉道：“你与她认识才几天，如今已经开始向着她说话了？”
　　霍言声闻言一脸惶恐，不大明白太子殿下这几日明明一直很温和，怎么今日这火气突然又这么大了，忙道：“属下不敢……要不然属下亲自护送十方师父去清音寺吧，保准将他安然无恙地带回来。”
　　李熠看了霍言声一眼，沉吟片刻，开口道：“不必了。”
　　霍言声松了口气，暗道太子殿下虽然火气大，但还是很理智的。
　　反正京城如今太平，根本不用担心十方师父的安危。
　　不过他这个念头刚一落下，便闻李熠开口道：“去告诉三弟一声，就说他想去清音寺祈福，非要跟着兄长一起去。”
　　霍言声：……
　　行吧，三殿下来都来了，闲着也是闲着。
　　十方这次去清音寺本想悄悄的，最好别惊动什么人。
　　没想到他出发这日，才发觉三皇子的马车也早早等在了门口。
　　“兄长，来坐我的马车吧，你那个车上放了好多药材，熏得慌。”三皇子从马车里伸出个脑袋招呼十方，十方略一犹豫，便上了三皇子的马车，将自己的马车留给了时九。
　　时九毕竟重伤过，哪怕她自己说如今已经好全了，但十方终究不忍让她骑马奔波。
　　十方上了三皇子的马车之后，才发现李熠扮做的那个护卫也在车上。
　　三皇子怕他怀疑，还刻意解释道：“我嫌车上闷没人说话，正好我这马车宽敞，就让他一起上来了。兄长若是觉得太挤了，我可以让他再下去。”
　　李熠闻言瞥了三皇子一眼，显然对方后头这句话是现加上的。
　　十方自然不可能将人赶下去，忙道：“无妨。”
　　“兄长……”三皇子偷偷看了一眼李熠，又朝十方小心翼翼问道：“你这次去清音寺，只是看看师父们，不是还想出家吧？”
　　十方闻言淡淡一笑，开口道：“我不打算在清音寺出家了。”
　　“真的？那太好了。”三皇子一脸笑意，还不忘朝李熠挑了挑眉。
　　不过片刻后十方又道：“京城如今好不容易太平了，我想着趁着这会儿或许该多出去走走。从前我便见过寺里的几个师兄出去云游过一段日子，如今我想效仿他们，去各处云游一番。”
　　他此言一出，李熠一脸惊讶地看向他，眉头不觉间已经拧紧了。
　　“云游……是要去哪儿”三皇子问道。
　　“四处看看吧，或许是大宴，或许是莒国，走到哪儿算哪儿。”十方开口道。
　　只要离开京城去了别处，届时他略作乔装，便没人会再认出他了。
　　届时哪怕大周的细作又来了大宴，想找他也是不可能了。
　　到了那个时候，十方这个人便等于无迹可寻了。
　　大周人不会找到他，旁人……也不会再找到他。
　　只有这样，他才不会成为两国之间的那个结。
　　不用怕有人拿他威胁谁，也不用怕他骤然横死给谁惹来麻烦。
　　三皇子看了一眼李熠，便见对方略垂着头，看不清神情。
　　但李熠放在膝上的手却不知何时握成了拳头，看起来似乎在尽力压抑某种情绪。
　　“那……那兄长你云游之后呢？”三皇子问道。
　　十方想了想，开口道：“大概会找个清静的寺庙，若是那里的师父愿意收留我为我剃度，我就在那处受戒。不管在哪儿，我都会为大宴，为陛下和皇后殿下，还有你们……祈福。”
　　三皇子闻言有些伤心地看了一眼李熠，却见李熠始终沉默不发一言。
　　他到底年幼，一时也不知该如何面对十方这决定，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一路上，三皇子都没怎么再说话，只倚在十方身上看起来颇为沮丧。
　　十方也没安慰他，因为知道早晚会有这一天。
　　在他得知自己身世的时候，就预料到了，他与李熠和其他几个殿下的缘分，注定了不会有一个好的结果。那也是他当年毅然决定离宫的原因之一，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这道理他很早之前就懂了。
　　清音寺这些日子香火依旧不断，因为十方此前让褚云枫放出了那流言，所以这场风波并未波及到清音寺。
　　十方将褚云枫托付的东西都转交给僧人之后，便打算去见一见自己的师父和师兄们。
　　三皇子因为听了十方先前那番话，一路上都不大有精神，进了清音寺也粘着十方不愿离开半步。他身后那“护卫”自然也要“尽职尽责”地跟着，倒是时九得空去烧了柱香，又求了平安符。
　　几人穿过香客往来的前院，正欲往后头走的时候，旁边的阶梯上突然有人一脚踩空，直直撞向了十方。十方尚未反应过来，便觉腰间一紧，随即便被人搂住身体转了个方向，踩空的那人失去了阻挡，摔到了十方原先站着的那块空地上。
　　“没事吧？兄长。”那个护卫一手还放在十方后腰上，一脸紧张地朝十方问道。
　　十方也吓了一跳，这会儿还没回过神来，忙道：“我没事，多谢你。”
　　摔在地上那人摔得不轻，捂着摔痛了的地方直哼哼。
　　李熠确认那人只是个普通香客，便没再追究，护着十方和三皇子径直朝后院走去。
　　待他们到了后院，周围霎时清净了不少。
　　十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了什么，脚步一顿，看向了李熠扮成的那个护卫。
　　李熠觉察到十方的视线，不由皱了皱眉，也后知后觉意识到了什么。
　　“你方才叫我什么？”十方问道。
　　李熠紧张地做了个吞咽的动作，下意识避开了十方的视线不敢看他。
　　十方略一沉吟，总算是明白了什么。
　　怪不得这几日他一直觉得这个护卫眼熟，今日总算是找到了原因。
　　“太子殿下。”十方开口道。
　　他这语气并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李熠闻言并未开口反驳，他根本就无从反驳。
　　一旁的三皇子看看十方，又看看李熠，难得聪明了一回，开口道：“我突然想方便一下……”他说罢便一溜小跑没了踪影，只剩十方和李熠两人在原地沉默相对。“兄长……你听我解释。”李熠开口道。
　　“嗯。”十方看着他道：“我听着呢。”
　　李熠：……
　　作者有话要说：　　三皇子：只要我跑得够快，血就溅不到我身上~
　　感谢在2021-07-04 03:02:20~2021-07-05 11:51:5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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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9章 、晋江独家发表
　　十方静静看着李熠, 冷清的面上几乎看不出情绪的波动。
　　李熠与他四目相对，突然间便有些词穷。
　　这些时日，李熠没有一刻不在担心面对今日这样的局面, 可这一幕还是来了，来得猝不及防, 以至于他几乎都来不及提前想一个说辞朝十方解释。
　　实际上，那晚之后, 不止十方怕面对李熠, 李熠其实多少也有些没做好准备用自己的身份和十方见面。
　　只因那一晚, 李熠几乎在十方面前卸去了所有的面具，将自己那不知餍足的一面，包无保留地展现在了十方面前。如今骤然被揭穿了身份, 他一时之间竟不知该用哪一副面孔面对十方才好。
　　可十方如今就站在几步之外静静看着他，等着他的解释。
　　李熠毫无办法, 只能硬着头皮解释。
　　“大周的细作好些都认识我, 我若是不易容, 怕他们认出来会打草惊蛇。”李熠没什么底气地朝十方道：“褚先生的庄子里也有大周人, 我……我这才没以真面目示人。”
　　他这话明显指得是时九, 落在十方耳中却令他想到了自己。
　　“庄子里除了褚先生的人, 剩下的都是你的人, 你要瞒的大周人, 是我吗？”十方开口问道。
　　李熠闻言一怔, 登时有些懊恼, 他只顾着编慌，竟完全忘了十方也是大周人。只因在李熠心中，自始至终从未将十方看作是大周人，是以才会忘了此事, 可他这话不正是戳了十方的痛处吗？
　　细究起来，这么多年来他们所经历的一切，多半都是因为“大周人”这几个字而起。若非有这个身份，十方当年也不会离宫，他们自然也不会有那么些年的分别。
　　甚至后来所发生的一切，包括如今十方的处境，都和大周人有着密不可分的关联。
　　来日若十方当真要去云游，多半也是被这个身份困扰至深所致。
　　“我……不是这个意思。”李熠开口道。
　　“如今想来，褚先生深谙易容之术，应该一眼便将你认出来了吧？”十方开口道：“怪不得他对你的态度总让我觉得奇怪……还有宁如斯，他那日一眼便看出了霍言声是听命于你的，到头来整个庄子里，只有我一个人没看出来你的身份。”
　　十方向来没有揣度人的习惯，也从不会对陌生人怀有太多戒备之心。从前他常年在清音寺生活，几乎没有过被人骗的机会，谁能想到这短短一段时间，他竟能让李熠反反复复骗了好几回？
　　十方念及此，心中难得生出了一丝恼意，也不知这恼意是冲着李熠还是冲着自己。
　　“你是觉得我很好骗，所以才乐此不疲？”十方问道。
　　“不是的。”李熠忙道：“我并非刻意欺瞒于你。”
　　“是有人逼你易容了吗？还是有人威胁你不可以朝我坦白？”十方问道。
　　李熠知道他是真动了气，不敢再狡辩，只得开口道：“都是我的错。”
　　“你错在何处？”十方开口问道。
　　“我……”这问题彻底将李熠问住了。
　　他错的地方太多，多到他自己都不知该从何说起。
　　他觉得自己错在：
　　不该对十方存有非分之想；
　　不该装可伶哄骗着十方让对方不忍离开自己；
　　不该一次又一次的利用十方对他的疼惜；
　　更不该在病中对十方提了那样的要求，
　　做了那样的事……
　　这些日子，李熠不只一次地想过这个问题。他一方面觉得自己错得离谱，一方面却又不愿面对这些错处。仿佛他一旦直面这些问题，就不得不承认，他和十方之间的情分都是他一厢情愿强求来的。
　　李熠不愿意接受十方对自己从未有过那种心思。
　　他宁愿不去想，不去承认，仿佛只要不揭穿，这问题就不存在了。然而今日，他这些错处又加了一条新的：
　　为了待在十方身边，易容欺骗了对方。
　　“对不起……兄长。”李熠开口道。
　　“你没有错。”十方道。
　　李熠闻言一怔，惊讶地看向十方。
　　便闻十方开口道：“你从头到尾都没有错，错的是我。我错在不该是大周人，不该成了你的兄长，不该让你那般依恋以后却依旧离开了你。”
　　十方冷清的面上渐渐染上了几分情绪……
　　“错了就错了，人这一生谁能永远不做错事情？可我却是一错再错。明明已经决心受戒，却偏要再进宫去招惹你。为了减轻那一点内疚，想让自己心安理得一些，却弄巧成拙让你越陷越深，还生了重病……”十方越说越激动，待说到最后眼眶都红了，“你说你错了，你哪里错了呢？你只不过骗了我而已，我才是那个错得彻彻底底的人。”
　　李熠开口道：“兄长……”
　　“你没有错，我没有同你生气，我是在生我自己的气。”十方道。
　　李熠见惯了他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如今还是第一次见十方如此。
　　他知道十方这次是真的生气了，只不过十方生气的时候也没有太失态，只是微微拧着眉头，眼尾带着因为情绪激动而染上的红意，除此之外再无其他，甚至连说话的声音都没怎么提高。
　　但即便如此，李熠还是有些手足无措。
　　因为十方太少发怒了，所以他完全不知该如何应对。
　　“十方……”一个青年僧人的声音突然自回廊尽头传来。
　　两人同时转头，便见一个青年僧人朝这边走了过来。
　　十方认出他是寺里的师兄延济，忙尽力收敛了情绪，朝延济道：“延济师兄。”
　　“怎么站在此处说话？快进来。”延济招呼着两人进了后院。
　　后院里有一处茶室，平日借住在寺里的人偶尔会过去煮个茶，消磨一下时间。十方从前经常在那里待着，延济以为他爱喝茶，今日得知他要来便直接引着人去了茶室。
　　“这位施主何不一起进来？”延济带着十方进门后，见李熠一直立在院中，便开口招呼他。
　　李熠下意识看了一眼十方，而后摇了摇头道：“我在此候着便是，师父不必理会我。”
　　延济见他如此也不勉强。
　　十方一边自己煮茶，一边努力平复着心神。
　　不得不承认，今日骤然识破李熠身份的时候，他确实是有些许恼火的。
　　情绪来得太快，他一时也说不上来自己为什么会那么生气。如今再想想，那情绪多半是夹杂着羞恼和尴尬。因为他和李熠那一夜荒唐之后，如今尚算是第一次正式见面。
　　这些时日李熠虽日日与他相处，可在十方眼里对方就是个陌生人而已。
　　可当李熠那句“兄长”叫出口，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十方心中那些隐藏了许久不曾示人的情绪，在见到李熠之后，就像是被人强行翻搅出来了一般，几乎没给他任何准备的时间。
　　只那短短的片刻，他便要被迫接受面前站着的人便是李熠。更棘手的是，如今的李熠已经不是他的弟弟了，而是与他名义上没有任何关系，却又是做过了最亲密之事的人。
　　这关系对十方来说太奇怪了，他全然不知该如何面对。
　　换句话说，他从前对待李熠的那套方法，如今突然都不适用了。他不能在像从前那样去以兄长的身份“教导”对方，也不能再对李熠流露出疼惜或关爱，只因他稍一逾矩，两人之间的氛围便会迅速走向某种暧昧的境地。
　　“茶都煮坏了，可见你心思得乱成了什么样子了。”延济示意十方坐到一边，自己接过了煮茶的“重任”。十方则老老实实挪到一边，目光看着蒸腾的水汽，略有些出神。
　　“此前让你离开清音寺的时候，倒是没想过会发生这么多事情。”延济开口道。
　　京城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延济几乎都知道了，更何况他还收到过十方让人捎给他的信。
　　“该来的躲不掉，师兄那日说得对，我就算不出去这一趟，也未必真能顺利入道。”十方苦笑道：“这一趟倒是让我看清了自己。”
　　延济开口问道：“哦？那你倒是说说，你从自己身上看到了什么？”
　　十方想了想，开口道：“大周人。”
　　延济闻言手上的动作一顿，有些惊讶地看向十方。
　　便闻十方又道：“与生俱来的东西，躲到天涯海角也无济于事。有时候我真的不明白，仿佛这么多年来，我无论做什么都是错的。只因为我是大周人，这第一步错了，后头就都是错的。”
　　“你只看到了错处，却没看到旁的？”延济问道。
　　“请师兄指点。”十方开口道。
　　延济想了想，开口道：“大周与大宴本是你死我活的境地，这些年一直不冷不热，虽说偶有冲突却并未真的开战。你有没有想过，这其中很大的原因，是因为你？”
　　“陛下不愿贸然开战，是因为本恤百姓。”十方道。
　　“非也。”延济道：“陛下如今不好战，是因为皇后，而皇后的命昔日是你救的。这是你与他的缘分，也是你与大宴的缘分。 ”
　　十方没太听明白延济这话的意思，只觉得对方是在强行安慰自己。
　　况且十方也不喜欢给自己脸上贴金，在他看来，无论在大宴还是大周，他都只是一个很不起眼的人罢了。莫名其妙成了风口浪尖上的人，这里头的缘故他如今也尚未明白。
　　“师父如今可在寺中？”十方开口问道：“我有好些事情想朝他求教。”
　　延济笑了笑道：“你与师父缘浅，前几日他便外出云游了，如今尚不知何时能回来。”
　　十方问道：“怎么这么突然？”
　　“他许久前就想出去云游了，如今正好时机成熟，便去了。”延济道。
　　“这些日子我也一直在打算，想去云游。”十方道。
　　“去哪里想好了吗？”延济问道。
　　十方摇了摇头道：“尚未想好，不过只要是离开京城，去哪儿都好。”
　　“你就这么想逃开这里的一切？”延济问道。
　　“我不知道若是继续留在京城事情会变得如何。”十方道：“我从前总是遗憾自己为什么不是个大宴人，普普通通的，哪怕只是靠种地糊口也挺好。所以我想去试试，找到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尝试过过这样的日子。”
　　这样的生活好不好十方不知道，他只是想去试试而已。
　　他这么多年来身上一直背着大周人的印记，如今也该试着摆脱一下了。
　　“你被这个身份困了小半生，去找找答案也许是好事。”延济道。
　　“师兄，你说我能找得到吗？”十方问道。
　　延济笑了笑道：“这就要看你的缘法了。”
　　十方闻言叹了口气，一时之间只觉前路十分渺茫。
　　院中。
　　李熠正立在廊下，三皇子在院门口朝里探了个脑袋，看到他之后便一溜小跑奔了过来。
　　“二哥……你的易容洗了？”三皇子见李熠恢复了本来的面目，一时还有些不大习惯。
　　李熠如今卸去了易容，面上又恢复了原本那副冷厉淡漠的样子。
　　“兄长是不是不理你了？”三皇子小心翼翼地问道。
　　李熠转头看他，三皇子吓了一跳，以为自己又惹恼了对方要挨揍。
　　不过李熠这次却没动手，反倒“纡尊降贵”地朝三皇子问道：“你觉得呢？”
　　“不会的。”三皇子忙道：“虽然你易容骗他有些过分，若是换了我肯定不会理你了。但是兄长慈悲为怀，对谁都很大度，肯定不会跟你计较的。”
　　李熠面色原本就不好看，闻言面色更难看了几分。
　　“二哥，你脾气那么大，人人都怕你，你为何偏偏会怕兄长生气”三皇子问道。
　　在他记忆中，李熠可是连他们的父皇和父后都不怕的。
　　李熠闻言道：”我是怕他生气，可我更怕的其实是他不跟我生气。“
　　“为什么？”三皇子一脸不解地问道。
　　“他若是一直不朝我生气，我便不知道他是真的没脾气，还是我自己觉察不到他生气了。”李熠开口道：“又或者，他只是懒得同我生气。”
　　李熠记得，幼时十方便对他很是纵容。
　　那时无论李熠怎么胡闹，十方都很少有不耐烦的情绪。
　　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李熠很享受这样的宠爱和纵容。但日子久了，李熠渐渐发现，十方待人似乎一直如此，无论是比他更惹人烦的三皇子，还是脾气也不大好的长公主，十方面对他们始终都是和颜悦色的。
　　那个时候李熠突然意识到，十方对他的纵容或许只是出于习惯，并不意味着他在对方心里是独特的。
　　这样的发现，让年幼的李熠伤心了很久。后来他甚至刻意想去惹怒十方，可每次的结果都是，十方并未被他惹怒，倒是李熠最后十分挫败，反过来还要十方去安慰他。
　　“我知道这个……就像二哥你虽然经常打骂我，但是我知道你是疼我的，所以我不会因为这个伤心，反倒会觉得高兴。”三皇子开口道。
　　李熠看了他一眼道：“我打骂你大都是因为你太烦了。”
　　“二哥你就会口是心非，嘴里说的和心里想的从来都不一样。”三皇子道。
　　李熠闻言一怔，略有些失神。
　　三皇子又问道：“那兄长最后可有当真打骂过你？”
　　“没有。”李熠开口道。
　　无论李熠如何骗他，哄他，甚至……欺负他，他几乎都没同李熠说过一句重话。
　　“二哥你若是为了这个不高兴，那我去求兄长，让他打骂你一顿。”三皇子道。
　　李熠转头看向三皇子，大概是心情太低落了，让他这弟弟看起来都比平时顺眼了许多。这话若是从前说，三皇子少不得要被李熠教训一顿，但今日李熠却只伸手揉了一把三皇子的脑袋，竟没追究。
　　谁知三皇子冲他嘻嘻一笑道，又多嘴了一句：“我还挺想看你被兄长打骂的，肯定很有趣。”
　　李熠目光一冷，抬手就要教训人，好在三皇子反应快，抬脚就跑了。
　　十方从茶室里出来的时候，李熠还站在廊下。
　　少年恢复了本来容貌，那张英俊熟悉的脸，令十方望之骤然一怔，不禁想起了许多往事。
　　“兄长……”李熠立在廊下，低眉顺目地看着十方，表情带着几分忐忑。
　　十方原本一肚子火，但如今看到他这副样子，不知为何又生不起气来了。
　　只是十方那怒火消了之后，心中便生出了几分尴尬。尤其是李熠面对他时这副可怜巴巴认错的样子，与十方离宫前那晚见到的那副模样简直是天壤之别。
　　“兄长，你别生我气了，好不好？”李熠小心翼翼开口问道。
　　十方看向他，见他眼睛隐隐有些发红，无奈道：“别这样了，此前在宫里你便是这样骗我，如今又要故技重施吗？”
　　李熠闻言顿时有些尴尬，忙将酝酿好的眼泪收了回去。
　　十方这会儿还处在“重逢”的尴尬之中，压根不想和李熠说话。
　　李熠倒是识趣，只老老实实跟在他后头不做声。
　　“你们的太子殿下看着不像传闻中那么可怕啊。此前下令处死了好多大周细作的人，真的是他吗？”时九此前并未如此近距离见过李熠，今日看到了他卸去了易容后的样子，便忍不住多观察了几眼。
　　霍言声闻言开口道：“是他，不过我们太子殿下不是个会滥杀无辜的人，你若安分守己，应该没机会让他发落。”
　　“你整日跟在他身边怕不怕？”时九问道。
　　“你跟着十方师父身边会怕吗？”霍言声问道。
　　“不会。”时九道。
　　“那我自然也不会。”霍言声道。
　　时九点了点头，而后意识到哪里不太对，忙道：“可是十方师父是修行之人，脾气好，又没手段，我不怕他很正常。你就不一样了……”
　　“姑娘。”霍言声出言提醒道：“慎言。”
　　时九闻言不由失笑，开口道：“果然，你很怕他。”
　　霍言声：……
　　“哎。”时九不知想到了什么又开口道：“感觉你们这位太子殿下看着十方师父的眼神有点问题，我是不是该去提醒一下十方，免得他不小心吃了亏？”
　　霍言声：……
　　这会儿提醒，怕是有些来不及了。
　　众人出了清音寺下山的路上，李熠一直跟在十方身边，他虽然多余的话一句都没说，但时不时一句“兄长慢些”、“兄长小心”落在十方耳中依旧觉得很不自在。
　　只因他一听到李熠叫他兄长，便忍不住想起那晚李熠这么叫他时候的情形。
　　那晚李熠就是一边叫着他“兄长”，一边说着“我错了，但是我忍不住”这样的话。
　　十方当时沉浸在李熠即将不久于人世的悲痛中，满腹都是对李熠的疼惜和纵容，哪怕被李熠闹得难为情，也依旧由着他胡闹。
　　但今时不同往日，十方再想起那晚李熠的“混账”表现，便哪哪都不自在。
　　偏偏这人自从易容被揭穿后，左一句兄长，右一句兄长，也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怎么回事，直惹得十方又是别扭又是尴尬，耳根一路上都是红的。
　　而那些记忆也很奇怪，前些日子十方一直没见李熠，几乎都忘得差不多了。如今再见到李熠，对方一举手一投足，甚至某个说话的音调，都很容易让他想起那晚的记忆。
　　十方从来不知道，自己的记忆力竟然这么好。
　　“兄长……”到了山脚下，李熠伸手打算扶着十方上马车。
　　十方终于忍无可忍，开口道：“莫要再叫我兄长了，你明明知道我已经不是你的兄长了。”
　　李熠目光一黯，开口道：“那兄长想让我如何称呼你？”
　　十方：……
　　那晚他提醒李熠改个称呼的时候，李熠也是这么问的他。
　　不仅如此，那晚李熠还顺着这称呼的问题，在他耳边说了好些不着调的话。从前十方一直没想过李熠会有那样的一面，如今他算是见识到了。
　　十方甚至觉得，李熠这一路上根本就是在故意逗他！
　　“兄……”三皇子见十方迟迟不上马，本想提醒他，但念及十方不让李熠叫兄长，便也觉得自己应该跟着改口，于是开口道：“大哥，赶紧上马车吧，天色不早了。”
　　一旁的李熠闻言开口道：“要不然我陪着三弟改口叫大哥？”
　　十方：……
　　李熠那表情看着十分正经，十方几乎判断不出来他是故意气自己，还是当真有口无心。
　　但有一点十方可以确定，卸去了那副“乖顺”模样的李熠，比从前更多了几分令人捉摸不透的“邪气”。
　　那几乎是十方从未见过的李熠。
　　更确切的说，十方只在那个晚上短暂地与这样的李熠有过交集。
　　作者有话要说：　　李熠：兄长你喜欢什么样的自己挑吧，一起上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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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晋江独家发表
　　当日回到庄子里之后, 十方便一直躲着李熠。
　　他自己也说不上来是气还没消，亦或是克服不了面对李熠时那尴尬的情绪。
　　十方这别扭一直持续到当晚，他连晚饭都没去同众人一起吃。
　　入夜后, 李熠来找过他一次，十方只说自己睡下了, 并未给李熠开门。
　　但隔着门板，十方能感觉到李熠一直没有离开。
　　十方有心倒头睡去不理会对方, 可心却一直静不下来，打坐了小半个时辰都没能安抚住自己的情绪。
　　最后, 十方无奈，只能起身去开了门。
　　门外, 李熠果然没离开, 一直坐在廊下的石阶上。
　　听见门打开的声音, 李熠忙起身回头看向十方。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要叫十方一声, 但突然想起来十方不让他再称呼“兄长”, 可他一时之间又不知该如何改口，便选择了沉默。
　　“今日的事情我已经不生气了，你不必放在心上。”十方主动开口道：“从前的事情也是……都过去了。”从前的事情指的是什么不言而喻。
　　李熠抬脚朝十方面前走了几步，停在十方一步之外的地方。
　　夜色不算太暗, 映着廊下挂着的灯笼, 那距离刚好可以让两人看清彼此的脸。
　　李熠怔怔看着十方不做声, 像是有话要说，又像是单纯地只想看看对方，他那目光中带着太多未尽之意，且丝毫不加掩饰，十方被他看得都有些不自在了。
　　十方当真是拿他没辙，打也打不得, 骂也骂不得，便只能叹了口气。
　　“熠儿，你……”
　　“别赶我走。”李熠打断十方道：“你就要去云游了，往后我想见你的时候，就见不到了。这会儿让我多看一眼，好不好？”
　　十方闻言一怔，心里顿时有些不是滋味。尽管知道李熠这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八成又是装出来的，可十方见了还是下意识会心疼。他对李熠这纵容，像是许多年积攒下来的习惯，几乎是出于本能，一时之间根本就改不了。
　　李熠也不知是不是吃准了这一点，在十方面前便总是带着几分“有恃无恐”的感觉。
　　“明日我就带着穆听和宁如斯回京城了。”李熠开口道。
　　“嗯。”十方想了想，开口道：“宁如斯……他们你打算如何处置？”
　　李熠开口道：“不会让他们死的。”
　　这答案和十方预想中的差不多，他倒是没太惊讶。
　　“我……”李熠望着十方，声音带着几分试探和忐忑，问道：“能不能再抱你一下？”
　　少年这语气太过小心翼翼，十方面对他根本就狠不下心来拒绝，便轻轻点了点头。
　　李熠见状朝十方迈了半步，两人离得近了，衣摆被风一吹几乎交缠到了一起。
　　李熠抬手想去抚十方的脸颊，但那只手犹豫了一下却没落下去。他目光在十方唇上停了片刻，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下意识就想不顾一切地吻上去，但最终他还是忍住了，只张开双臂，将十方紧紧揽在了怀里。
　　李熠的拥抱像是恨不得用尽全身力气似的，十方几乎被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
　　“兄长……”李熠开口，还是没忍住叫出了这个称呼，他哑声在十方耳畔道：“你知道吗？我从小到大拥有过的最好的东西，都是你给我的。你几乎将我想要的一切，都给了我……”
　　“这一次，换我来成全你。”李熠说着放开了十方，双目带着红意道：“你说你想去云游，想离开京城，想去做一个普通人。大周人也好，大宴人也好……不管你做什么决定，这一次我不再闹你了。”
　　十方没想到李熠会朝他说这话，当即有些怔住了。
　　他一时之间几乎有些分不清，李熠这到底是真心话，还是又在骗他。
　　“明日我走的时候，你别来送我。来日你离开京城的时候，我也不去送你。”李熠道：“外头不比京城，你要照顾好自己。”
　　十方闻言点了点头，道：“你也是，在京城照顾好自己。”
　　李熠面上勉强扯出了一个笑意，而后又深深看了一眼十方，这才转身离开。
　　夜色中，十方立在廊下看着对方的背影，心中突然生出了几分感慨。
　　他的少年是不是真的长大了？
　　是不是真的在一次次的别离中，学会了告别？
　　十方心中百味杂陈，一时之间不知该欣慰还是该心疼。
　　次日一早，三皇子来朝十方告了别。
　　他拉着十方啰啰嗦嗦了半晌，后来是被霍言声三催四请才叫走的。
　　李熠没来朝十方道别。
　　十方也没去找他，只远远立在不远处看着，直到众人离开。
　　“不去送送啊？下次见面可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褚云枫从十方身后过来，开口道。
　　十方轻轻叹了口气道：“聚散有时，何必执着？”
　　“啧啧，倒是看得开。”褚云枫抬手举着两份文书朝十方道：“大宴如今到处都盘查的很严，有人怕你云游的时候被人拦下了，特意交代了我将这个给你。”
　　十方接过来一看，那是两份通关的文牒，一份他的，一份时九的。因为时九是大周人，他是半个大周人，所以要想在大宴的土地上来去自如，便少不了这东西引路。
　　“我原以为殿下会不让你走，没想到他这么贴心，通关文牒都让人给你弄好了。”褚云枫道。
　　十方拿着手里的两份文牒，淡淡一笑，没再说什么。
　　接下来的日子里，褚云枫又教了十方一些制毒的法子，还顺带教了他一些基本的医术。十方从前无心此道，如今却学得很快，除了没人帮他试药之外，别的一切都很顺利。
　　“你这些毒以后若是用到的话，只能拿那些被你下毒的人来试毒了。”褚云枫笑道：“也算是便宜他们了，万一你这药量掌握的不好，只怕毒不死他们呢。”
　　十方学这东西本就是为了防身，还真没打算毒死谁。
　　“算着日子也差不多了，今日为你号一次脉吧。”褚云枫道。
　　十方闻言一怔，面上不由生出了几分别扭的神情。
　　他自然知道褚云枫说的号脉是为了什么。
　　他之所以在庄子里又逗留了这些时日，便是为了此事。
　　前不久遇到宁如斯有孕一事，十方一直很是紧张，生怕自己与李熠那一夜荒唐，会种下什么苦果。只不过当时日子还不到，褚云枫说哪怕真中了也号不出来，这才让他多留了数日。
　　“如何？”十方伸着手让褚云枫号脉，那神情十分紧张。
　　尽管褚云枫一再说应该没那么容易就中了，可他多少还是有些忐忑。
　　“啧，另一只。”褚云枫号完了一只手又让十方换了一只。
　　十方一脸紧张地看着他，一颗心几乎跳到了嗓子眼。
　　片刻后，褚云枫终于开口道：“摸不到。”
　　“那就是没有？”十方问道。
　　“不算是没有，有的人日子晚一些，可能还要再等些时日才能摸到。”褚云枫道。
　　十方闻言早已松了口气，笑道：“以你的医术若如今摸不到，肯定就是没有了。你是想再多拖延些日子，让我在庄子里多住几天吧？”
　　褚云枫失笑道：“有这个原因在。”
　　褚云枫知道十方这一走，再回来便不知何时了，自然是有些不舍的。
　　十方道：“都说了聚散有时，如今你倒是开始执着了。”
　　“哎，人呐到年纪了，只喜欢聚不喜欢散。”褚云枫道。
　　“颜先生和小公子就快回来了，我走了之后自然会有人来同你聚。”十方笑道。
　　褚云枫点了点头，又道：“不过你这脉象若是能多留半个月，我能拿得更准一些。”
　　“如今有几成把握？”十方问道。
　　褚云枫想了想，开口道：“九成。”
　　九成的把握，那说明十方中招的可能微乎其微。
　　十方对褚云枫的医术极为信任，至此心知多半结果已经定了，也没必要再多逗留，省的夜长梦多，届时想走也走不了了。
　　不过为了以防万一，褚云枫还是帮十方备了些药在行囊里。
　　若届时他这“神医”当真失了手，总不好叫十方束手无措。
　　“这是什么药？”十方开口问道。
　　“去子的保胎的都有，有备无患嘛。”褚云枫道。
　　十方闻言不由失笑，但还是将褚云枫的一片苦心收下了。
　　离开庄子前的那日，十方去找了一趟时九。
　　依着约定，他这次出去云游，时九会同他一起去。
　　而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他们二人都会稍作易容。
　　“我易容的本事虽然不及颜先生，但也是他亲手教过的。”十方看着时九半晌，目光落子时九的眉眼处，开口道：“你不愿让我帮你，是不信任我的手艺，还是怕我察觉了你原本就易容过。”
　　时九闻言一怔，有些惊讶地看向十方。
　　十方笑了笑，又道：“你藏得不错，从前我一直没觉察。直到那日在清音寺察觉太子殿下易了容，回来之后我便对你留心了些。”若非如此，他还真没这个心思。
　　许多易容若是不仔细看是很难察觉到的，但若是留了心，便很容易看出破绽。
　　十方从前没往这上头想过，自然不会去注意身边的人谁易了容，如今留了心少不得要仔细琢磨一圈，没想到竟真让他从时九脸上看出了些端倪。
　　“你的眉眼处有易容的痕迹，面上其他地方却没有。我认真想了想，我既然不认识你，你在我面前便没有易容的必要。为什么你要刻意遮住了眉眼呢？”十方问道。
　　时九看向十方，问道：“你猜到了什么吗？”
　　“拿不准，但又不想与你隔着心，所以想出发前找你确认一下。”十方开口道。
　　时九见事情已经被十方看破，便起身去将眉眼处的易容洗掉了。
　　实际上她那易容并未遮住本来的容貌，只是改变了些许眉眼的的形状，若不仔细看几乎都看不出来。但若是换了熟悉那眉眼的人，便不可能留意不到，只因时九那眉眼与十方竟有六七分相似。
　　时九是个女子，那眉眼比十方多了几分柔美，但大致的轮廓却如出一辙。
　　“竟然这么像。”十方看着时九半晌，开口道：“仔细想来，就连你的名字都与我很像，我叫十方，你叫时九，都是十，若只是听着的话，很像是同一个姓。”
　　时九看着十方，开口道：“你已经猜到了吗？”
　　“拿不准。”十方开口道：“我记得幼时听先生说起血浓于水这件事的时候，总是觉得不解。因为我与殿下他们并没有血缘，我的两个父亲都不在身边，所以我不知道有血缘的人在一起会有怎么样的联系。”
　　“直到后来有一次，长公主生了病，但太子殿下紧跟着也病了。”十方道：“太医说，这是双生子幼时常有的情况，一方病了另一方也容易生病。那个时候我才知道，大概这就是血浓于水吧？”
　　时九静静看着十方，一时间竟有些说不出话来。
　　十方想了想又道：“此事在你坚持要做我护卫的时候，我便该觉察到。你既然是为了做护卫千里迢迢来了大宴，依着道理应该是爱银子的人，怎么会无缘无故就要白白跟着我做护卫呢？”
　　起先十方倒也想过此事，只是他实在不擅于去揣测旁人的心意，再加上时九给他的感觉特别可信，丝毫没让他觉出来不安或者敌意，是以他才没想太多。
　　“如今想来，你坚持要做我的护卫，要么就是另有目的，要么就是单纯的想保护我。”十方开口道：“此事我一直想不出缘由，今日才算是解了惑。”十方隐约记得，他那个叫周回的父亲生前同他提起过，自己在大周的时候在家中行九，另有一个一母所出的双胞胎妹妹，在家中行十。周回从前与家中的其他兄弟姐妹都很疏远，唯独和这个妹妹很是亲厚，来了大宴之后也经常提起对方。
　　时九，十和九。
　　十方看着时九那与自己极为相似的眉眼，只觉得心中百味杂陈。
　　“你的年纪与我一般大，想来你母亲也与我父亲也是一般大。”十方道。
　　时九笑了笑，道：“其实来大宴之前，我并不知道你长什么样。但大周来的细作都看过你的画像，我也跟着看过，后来怕旁人注意到我与你眉眼太过相似，就易了容。”
　　十方一怔，没想到时九这易容竟不是为了他，而是为了防备别的大周人。
　　“后来见到你之后，一直不知该如何朝你坦白。”时九道：“你父亲少年时便离开了大周，我并不知道他是否朝你提起过自己有个一母同胞的妹妹，怕贸然说出来，反倒惹你猜忌。”
　　十方想了想，若是时九第一次见面便朝他认亲，他多半真的会不敢相信。
　　如此说来，两人今日将话说开，倒是个不错的时机。
　　“怪不得那日宁如斯被带走的时候，你还去送过他。”十方开口道：“如今想来，宁如斯的父亲与我父亲是故交，与你母亲应该也是吧？”
　　所以时九其实一早就认识宁如斯。
　　若非如此，那日在镇子上时九也不会贸然跟着李熠去追刺客。
　　当时李熠知道自己暗处埋了霍言声，不必担心有人调虎离山，时九却是不知道的。但她因为认识宁如斯，知道宁如斯不会对十方不利，这才安心跟着李熠去追了刺客。
　　京城某处宅子里。
　　宁如斯一大早起来便吐个没完。
　　穆听在一旁帮他轻轻抚着后背，等他吐完了之后，拿个水让他漱口，又拿了布巾帮他擦了擦脸。宁如斯那表情简直是生无可恋，这几日他觉得自己胃都快吐出来了，那滋味当真不好受。
　　”你最好别说什么我不爱听的，不然我会忍不住想踹你。“宁如斯瞥了穆听一眼，没好气地道。
　　他这几日太难受了，一肚子无名火少不得要找人发泄，穆听作为导致他有孕的“罪魁祸首”，毫无悬念地接收了他的大部分火气。
　　“我要出去一趟，快则一两个月，慢则小半年。”穆听开口道。
　　“你想跑？”宁如斯怒道：“你信不信，你前脚出了这个门，我后脚就喝落胎药？”
　　穆听伸手捏了捏宁如斯的肩膀，开口道：“别闹脾气，你留在这里，太子殿下的人会好好照顾你的。”
　　“你要做什么？”宁如斯问道。
　　“我如今已经背叛了大周，不可能再回去了。”穆听开口道：“要想留在大宴，就要为太子殿下办事。”否则他没办法既保住自己，又保住宁如斯。
　　宁如斯皱了皱眉，没有做声。
　　他从前便不喜欢穆听为大周朝廷做事，如今自然也不喜欢对方为大宴朝廷做事。
　　“不过你放心，殿下答应过我，不会让我做有损大周百姓的事情。”穆听开口道。
　　“滚吧，有多远滚多远。”宁如斯没好气地道：“最好别回来了。”
　　穆听伸手揉了揉宁如斯的脑袋，转身便出了屋子。
　　宁如斯叹了口气又道：“回来。”
　　穆听闻言忙折回来，立在旁边等着他“吩咐”。
　　宁如斯道：“去哪儿办事？”
　　“尚不知道，殿下只让我留意十方和时九的动向，他们去哪儿我便跟着去哪儿。”穆听道。
　　宁如斯闻言看了穆听一眼，开口道：“能不能去跟你的新主子打个招呼，让他帮我换个厨子。我留在这里替你做人质，总不能让我吃不好吧？”
　　穆听闻言忍不住失笑，开口道：“好。”
　　宁如斯这才朝他摆了摆手，示意人可以“滚”了。
　　如今已到了初秋，大宴京城往北，已经有了些许寒凉之意。
　　一场突如其来的秋雨，令这寒凉之意更甚了几分。
　　十方与时九赶路途中被这场雨淋了个正着，好不容易在官道旁找了一处废弃的农舍避雨。
　　“我还以为往北走天气能好些呢？”时九如今女扮男装易容成了男子，与十方平日里说话的时候也会刻意压着声音，骤然看去倒真看不出她是个女子。
　　十方也易了容，清隽的五官被遮去了许多细节，如今一眼望去就是个外表平平无奇的清瘦青年。只不过他那双冷清如深潭的眼睛依旧难掩神采，尤其在那平庸五官的衬托下，任谁见了都要忍不住多看几眼。
　　“你去里屋将身上的湿衣服换了，莫要着了凉。”十方朝时九道。
　　“没湿透，烤一会儿就干了。”时九忙着找出随身带着的干粮，十方则在屋里刚点上的炭盆上支起了一个瓦罐，在里头煮了些驱寒的姜汤。
　　时九看了看外头的雨势，开口道：“咱们若是这么一直往北走，那不是很快就要到大周了吗？”
　　“你想家吗？”十方开口问道：“大周是你出生和长大的地方。”
　　“也还好，我母亲在周家不受宠，嫁了人也过得不好，这才将我送去习了武。母亲死后，我在大周就没有亲人了，那些人我都不在乎。”时九看向十方，开口道：“往后兄长去哪儿，我就跟着你去哪儿。”
　　时九这称呼落在十方耳中，令他不由恍了恍神。
　　他看向外头的雨幕，半晌都没出声，不知是想到了什么。
　　“好像有人来了。”时九起身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开口道：“看起来好像是个小商队，有三四个人，还有两车货物。”
　　十方开口道：“大概也是过来避雨的吧？”
　　两人说话间，商队中便有人进来询问可否避避雨。
　　十方他们本也是路过，自然没有不让人进来的道理。
　　片刻后，商队中的四人便也进了屋。
　　不过他们来得晚，这会儿身上已经被大雨浇透了，看起来很是狼狈。
　　十方如今出门在外，警惕心比从前重了些，自几人进屋后他便一直有意无意打量那几人。他注意到那几人中有个十八/九岁的少年，看起来似乎不大舒服，一张脸苍白如纸，不知是生了病，还是着了凉。
　　十方看到那少年后，不知想到了谁，心中生出了几分恻隐之心，便将刚熬好的姜汤倒出了一小碗，起身去递给了那个少年。
　　对方似乎有些意外，接过姜汤朝十方道了谢，但自始至终目光都没看向十方，也不知是怕生还是别的什么缘故。
　　“兄长，你也喝一点吧，方才你也淋了雨。”时九朝十方道。
　　另一边那少年手里正端着十方给他的姜汤，听到时九对十方那称呼后不由一怔，忍不住朝那边多看了两眼。
　　半晌后，他像是赌气似的端起那姜汤一饮而尽，却不曾想被呛了一口。
　　随即，他便捂着胸口咳了个惊天动地，咳到最后眼睛都呛红了。
　　作者有话要说：　　太子：你究竟有几个好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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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晋江独家发表
　　当日外头的雨势一直没见小, 直到入夜后还在下。
　　众人无奈，没法冒着这么大的雨继续赶路，当夜只能暂时歇在了农舍中。
　　这农舍已经有些破败了, 但稍一收拾暂时将就一晚还是能过得去的。
　　正好农舍东西各有两间厢房，十方与时九占了一间, 后来的那几个人占了另一间。
　　十方找了个笤帚，将榻上扫了几遍, 而后在上头铺了毯子，让时九和衣而卧将就着睡一晚。他自己则找了个破旧的蒲团, 盘膝坐在房间的另一边闭目打坐。
　　外头的雨声不断传来，十方静静坐在那里, 却始终无法入定。
　　入夜后屋内的寒意更重了些, 十方隔着一间屋子都能听到对面那厢房里的咳嗽声。不用问, 这声音肯定是那少年传出来的, 因为那几人中只有少年一人面有病态, 想来是着了风寒。
　　十方静心凝神，但那咳嗽声一直断断续续，令他听得有些焦心。
　　最后十方到底还是没忍住，起身出了屋子。
　　堂屋里, 有两个人守着火堆旁, 其中一人在闭目养神, 另一个留了胡子的人看起来则很清醒，应该是在与另一人轮换着守夜。
　　后者见十方从屋里出来，朝他略一颔首，算是打了招呼。他以为十方这会儿出来是要方便，却没想到十方的目光越过他，径直看向了他身后那传来咳嗽声的屋子。
　　“那位小公子似乎是染了风寒？”十方开口问道。
　　“我家少东家第一次出远门, 路上赶得急了些，再加上这几日突然降温，一不留神便染了病。”那留着胡子的人朝十方解释道：“明日到了前头那城里，请个郎中看看便好了。”
　　他话音一落，里屋又传了几声压抑的咳嗽声。
　　十方拧了拧眉道：“在下不才，略通些医术，你若是不介意可否让在下替小公子诊诊脉？”
　　那留着胡子的人闻言怔了一下，似乎想要拒绝，但又有些拿不准。
　　十方这提议是好心，他若贸然拒绝未免显得有些不合常理。
　　但他若是答应了，又不知会不会……
　　不等他开口，屋里的另一人走了出来，朝十方道：“有劳先生替我家公子诊治。”
　　那人说罢朝十方躬身行了个礼，十方见状便去了那少年所在的里屋。
　　少年原本侧躺在榻上，见十方进来便坐起了身。
　　十方见他面色比刚来那会儿更差了些，咳嗽声似乎也更频繁了。
　　“多谢先生。”少年伸出手腕递给十方，十方迟疑了一下，还是装模作样地搭了上去。
　　他虽和褚云枫学过些许医术，但会的只是皮毛，制个毒配个药还行，真让他诊脉其实他并不在行。
　　见十方低垂着双目，似乎诊的十分投入。少年又开口道：“先生出门在外，对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不可太过热心，总要多加几分提防才好。”
　　十方闻言一怔，有些不解地看向少年，似乎没想到对方会朝他说这话。
　　少年怕他多心，又解释道：“我家中世代行商，这些道理是我爹告诉我的，我见你心善，怕你将来到哪儿都这么热心，万一遇到歹人只怕要吃亏，这才出言提醒，望先生莫怪。”
　　少年人这话说得很真诚，十方听在耳中便觉十分感动。
　　“多谢小兄弟提醒，在下记在心里了。”十方朝少年笑了笑，又主动解释道：“今日如此唐突，只是见你与我家中的弟弟年纪相仿。我听你一直咳嗽，突然想起来他幼时身子也不大好，这才有些不忍心……怕你耗到天亮病只怕又要加重了，这才没忍住过来打搅。”
　　少年闻言抬眼看向十方，双目中迅速泛起了一丝红意。
　　但他很快转头避开了十方的视线，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一些。
　　“小公子从前是不是生过重病？”十方并未察觉他的异样，开口问道。
　　“嗯。”少年应了一声，开口道：“幼时……病过一场，不过已经好了。”
　　十方点了点头，道：“那就好，如今在外头奔波，可莫要大意，不然身子不好，家里人该担心了。”
　　“你弟弟……如今身子可好？”少年偷偷看了十方一眼，开口问道。
　　“他好得很，身边有稳妥的人照应，倒是不必我操心。”十方说罢收回了搭在少年手腕上的手。
　　装模作样地诊了这半晌，十方其实什么也没珍出来。
　　他唯一能判断的就是，少年脉搏有些快，不知是不是这病闹得。
　　少年手腕原本带着凉意，被十方带着暖意的手指搭上之后略微染上了些温度。如今那暖意骤然抽离，少年只觉心中一空，不由生出几分不舍。只是他面上依旧不显，看起来并没有异样。
　　“小公子，我医术不精治不了你的病，不过我身上带着些滋补的药，虽然未必能治好你的病，但对你的身子应该有些益处。”十方取出一粒小小的药丸拿在手里，开口道：“只是咱们萍水相逢，你若提防着我不敢吃，便先拿去，明日到了前头的镇子上请个大夫帮忙验一验……”
　　他话尚未说完，便觉手心一热，那少年竟直接倾身就着他的手，将那粒药丸吃了。少年方才那动作略有些逾距，但十方只将他当成个小孩子对待，丝毫没有揣测之心，因此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妥。
　　“多谢先生。”少年开口道。
　　十方淡淡一笑，又开口道：“若是怕冷，将来出门让他们给你备个暖炉，入秋后寒意重，马车上该备着厚一些的毛毯才是。”
　　“我记下了，下回出来定然让他们备着。”少年认真地道。
　　十方闻言又朝他笑了笑，这才起身离开。
　　十方回到另一边那房中的时候，时九正翻了个身，看起来是早就醒了。
　　时九是护卫出身，耳力极佳，再加上十方与那少年说话时并未刻意压低声音避着人，所以即便隔着间屋子，她也隐约能听到两人的对话，自然知道十方给了那少年一粒药丸的事情。
　　“这药多贵重啊，褚先生一共才给你了你三粒，是等到了要紧的时候救命用的，你倒是大方。”时九压低了声音朝十方道：“萍水相逢就送了人家一粒。”
　　十方笑了笑，将一个小瓷瓶扔给时九，开口道：“剩下的两粒都送你。”
　　“兄长！”时九开口道，“你知道我的意思！”
　　十方当然知道她的意思，他们如今出门在外，将来会遇到什么事情都不确定，身边有褚云枫给的这保命药丸，到了关键时候说不定就能保一条命。
　　但十方是个修行之人，对自己的性命并不是特别执着。
　　从前在京城他不能死，是因为那样会累及大宴朝廷，甚至牵扯到帝后和李熠。
　　如今他摆脱了所有的身份，是一个没人认识的路人，生死与他而言便淡了许多。况且未来可能遇到的危险本就是未知的，说不定永远都不会来，可今夜那少年的病却是实实在在的。
　　在十方心里，他并不觉得自己的命比一个萍水相逢的少年更贵重。
　　是以那药给出去，他也不会觉得心疼，倒是时九心疼得够呛。
　　“可惜我这半吊子医术实在是没什么用处，治不了他。”十方有些惋惜地小声道：“早知道先前和褚先生多学一些治病救人的本事就好了。”
　　时九闻言哭笑不得，但她倒也看得开，见十方不心疼自己便也接受了。
　　大不了就当是日行一善，希望佛祖保佑将来他们能得个善果！
　　大雨下了一整夜，次日一早雨便停了。
　　十方和时九起得早，两人收拾好了行装，朝借住的另外几人打了招呼便欲上路。
　　没想到他们临走前，那少年却拖着病体特意出来朝他们道了别。大概是褚云枫给的那药当真有奇效，今日一早少年那面色已经恢复了不少，咳嗽也不那么厉害了。
　　“我出门前，祖母特意去求了个平安符给我，说是能保平安的。昨日遇到先生，想来便是这平安符保佑的结果。如今我将它送给你，希望先生能带在身边，盼它能继续保佑你一路平平安安。”少年说着递给十方一枚平安符，十方也没推辞，欣然接了。
　　随后，十方和时九便离开了那农舍，朝镇子的方向继续前行。
　　少年立在院外看着十方背影，直到对方消失在视线中，他都迟迟没有动作。
　　“公子，你如今染了风寒，咱们是不是也尽快启程，到前头的镇子里找个大夫？”旁边那人开口道。如今周遭没有旁人在场，那人说话时便恢复了本来的声音，原来他竟是易了容的霍言声。
　　被他称作公子的这人，自然就是李熠了。他身边的另外两人，一个是此前帮李熠办过差事的门客燕长生，另外一人是大周人穆听。
　　李熠回过神来，开口道：“昨夜他给我的那药是褚先生给的，那是庄子里最珍贵的药，危急时甚至可以保人性命。他倒是大方，随手就送了我一粒……不过好在服了那药，我这点风寒已然好得差不多了，不必在意。”
　　霍言声闻言开口道：“这么贵重的药，他都舍得给公子，有没有可能他昨日看出了破绽，猜到了咱们的身份？”
　　“不可能的。”李熠开口道。
　　且不说十方并不知道他们离开了京城，若十方当真认出了他，昨晚多半不会当着李熠的面，提及家中“弟弟”的事情。
　　十方自从知道李熠的心意之后，在李熠面前一直都很克制，生怕稍有逾距便会让李熠越陷越深，怎么可能故意在李熠面前表露出对他的爱护之情。
　　霍言声猜不透李熠的心思，又问道：“我看他们去的也是进城的方向，咱们反正顺路，为何不一起走？公子也好……多和他说说话。”
　　这一路上，李熠几乎都没怎么说过闲聊的话，只有见到十方的时候话才稍微多了些。霍言声原以为李熠见到十方，会恨不得步步紧跟，没想到李熠竟这么沉得住气，竟眼睁睁将人“放”走了。
　　“算了吧，过一个时辰咱们再启程。”李熠开口道。
　　当初他既然答应了让十方来去随心，如今总不好故意赖在对方身边不走。
　　昨日他沉不住气与十方见了一面，已经算是食言了。
　　霍言声闻言忙应了声，不敢再多说什么。
　　实际上，他们这一趟离开京城并未想过会与十方同路。至少在李熠决定走这一趟之前，他并不知道十方的打算，因为十方并未将自己的动向告诉任何人。
　　后来他吩咐了穆听跟着十方，原是为了暗中保护，且确保没有旁人盯上十方，却没想到穆听传回来消息，说十方的去向正是李熠打算要走一趟的地方。
　　这样的巧合说出去李熠自己都不信，若是让十方知道了，定然更不会相信。
　　另一边。
　　十方和时九牵着马慢悠悠朝城中的方向行去。
　　他们此番出来是云游，并没有特定的目的地，所以不需要赶路。更多是时候，十方都愿意牵着马走，而不是奔马疾驰，只有在距离较远的时候，他们怕太慢了赶不上投宿，才会选择骑马。
　　“昨日那么大的雨，他身上这平安符都没有淋湿，可见保护的很好，应该是很在意的东西。”十方忍不住将那平安符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时九见状忍不住开口道：“这个兄长打算留着吗？”
　　“人家诚心求来的，割爱赠给了我，我总不好将他丢了。”十方取出荷包将平安符放在里头，又道：“说起平安符，我倒是想到了许久前的一件往事……”
　　时九闻言好奇地看向十方，她很喜欢听十方讲从前的事情
　　十方这人冷清惯了，只有讲起往事的时候，目光中才会流露出些许温情。
　　而十方不想让时九觉得他自幼便无亲无故，以免时九心疼自己。所以便总讲一些幼时的事情给时九，让她知道自己在宫里虽不是帝后亲生，但得到过的亲情却半点都不少。
　　“是和大宴的太子殿下有关系的吗？”时九问道。
　　“嗯。”十方笑了笑，开口道：“五年前我离宫之后，他一直不肯原谅我，那几年陛下和皇后还有几位殿下，都会时常去清音寺看我，只有他一次都没去过。后来有一日，三殿下说想要个平安符，我便给他求了一个。”十方道。
　　十方记得，李熠自幼占有欲便很强，若十方给了三皇子什么东西没给李熠，放在从前李熠肯定是要闹的。那会儿李熠正跟置气呢，可十方却还是依着从前的习惯，不愿怠慢了他，便也替李熠求了一个平安符，让人带了回去。
　　没想到次日一早，十方便在清音寺门口见到了少年。
　　那会儿寒冬腊月的，少年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到的，十方见到他时，他身上已经挂了一层霜。
　　“他那个时候性子总是别别扭扭，小小年纪气性大得要命。”十方笑道。
　　“现在呢？”时九开口问道：“现在是不是好多了？”
　　十方闻言一怔，开口道：“现在他长大了，我倒是不大能看懂他了。”
　　时九渐渐发现，谈到过去十方面上总是带着笑意，但提起现在，他便总是会失神，不知是在想什么。仿佛同样一个人，过去和现在在他心里意味着的东西，截然不同。
　　时九一直没太想明白，但十方不想说的部分，她便也不问。
　　两人一路到了城外，便见城门紧闭，城门口还有士兵设了哨卡。
　　十方拿了通关的文牒交给守城的士兵，士兵只看了一眼便还给了他，却不让他们进去。
　　“这几日城中有要务，外来之人不可进城。”那士兵开口道。
　　“可是我们有通关文牒啊。”时九开口道。
　　那士兵看了时九一眼，开口道：“不管你有什么，我们得到的命令是这几日外来之人不可进城，其他一概不知。”
　　时九还想说什么，被十方拉住了。
　　十方自幼与军中之人打交道也不少，知道他们只是听命行事，多说无益。
　　“敢问这位军爷，城中的要务要到何时才能办完？”十方开口问道。
　　“这我们就不知道了，你们若是进城有急事，等着便是。”那士兵开口道。
　　十方四处看了看，见周围不止他与时九被拦下来，其他进城的人似乎也都被拦在了城门口。
　　“这要等到什么时候啊？”
　　“对啊，突然封了城门，也没提前说一声。”
　　众人对于进不了城一事都颇有异议，但城门口被拦下的人并不算太多，事情尚未到群情激愤的程度，所以在官兵面前他们这三五个人也不敢贸然闹事，只能嘟囔几句。
　　城门外不远处有个茶寮，十方念及他们一时进不去城，便和时九去那茶寮要了壶茶，顺便要了一盘点心。
　　“原以为有了通关文牒就可以畅通无阻，没想到这么快就被拦下来。”十方开口道。
　　他进不去城倒也没太着急，那表情看起来依旧云淡风轻的。
　　时九不解道：“为什么前头那几个地方都可以顺利进去，到了此地就不行了？”
　　“离京城越近的地方，地方官府越规矩，没有正当的理由封锁城门，这在大宴是不合律例的。”十方开口道：“所以离京城比较近的那些地方，没人敢这么做。”离得远了，这规矩也就变味儿了。
　　“这也没多远，就显出差别来了。只是不知道这城里到底是什么要务，连人都不让进去了。”时九点了点头道
　　“实在进不去，就在附近转转，或者改个道。反正咱们也不一定要往前走。”十方开口道：“也不知他们城中这要务什么时候能办完，一直等着不是办法。”
　　十方话音刚落，茶寮的老板便给他们上了茶点。
　　那老板日日在此处摆茶摊，见过的客人多，打听到的事情自然比常人多些。
　　只见他压低了声音，朝十方二人道：“听说过些日子，城里要来一个大人物，我估计城中的要务多半与此事有关？”
　　“什么大人物？”时九好奇问道。
　　“说是京城来的。”那老板道。
　　十方闻言下意识和时九对视一眼，目光中都带着几分惊讶。
　　“京城的大人物，怎么可能会来这里？这地方在大宴也算不上多重要，又没什么大事发生，大人物哪有那么闲啊！”时九故意说这话质疑那老板，想听他多说几句。
　　果然那人闻言很是不服，忙反驳道：“怎么就不可能呢，我还听说来的是东宫的人，太子殿下派出来的。”
　　十方一口茶刚喝进去，听到“太子”二字险些被呛到。
　　“东宫的人？”时九问道。
　　“我也是听人说的。”那茶摊老板道：“说是来考察政绩还是什么的……我也不懂这些，没大听明白，只知道来的人和东宫有关系。”
　　十方和时九闻言又对视了一眼，都对这消息心存疑惑。
　　这个地方在大宴来说，的确不算是重镇，既没有军机要塞安置在此，也没有关系到大宴命脉的产业在此，东宫就算要派人体察民情，也没必要来此处吧？
　　“东宫派人来办差，那太子殿下会不会亲自来啊？”旁边新来的一桌客人闻言好奇地问道。
　　“怎么可能？”那茶摊老板开口道：“太子殿下那是咱们大宴的一国储君，就算是体察民情，派个人来便是了，怎么可能辛辛苦苦亲自跑这一趟？”
　　那人闻言一脸失望，开口道：“还以为能一睹殿下风采呢，如今看来是无望了。”
　　“你要是想一睹太子殿下风采，得去京城。”旁边另一人道：“那年我去京城就见过太子殿下一面。”
　　这人此话一出，周围几个人都好奇地看了过来。
　　有人忍不住问道：“太子殿下长什么样？是不是高大魁梧？”
　　那说话之人眼珠子一转，毫不心虚地开口道：“那是自然，太子殿下身长足九尺有余，上马都不用踩马镫。那长相就更不必说了，四方脸，一身贵气，一看就知道是天之骄子。”
　　十方：……
　　没想到李熠在民间竟是这样的形象。
　　”太子殿下脾性如何？“又有人开口问道。
　　”那自然是……让人如沐春风了。“那人开口道。
　　众人闻言都议论纷纷，只有十方听到那人的形容后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这一笑动作原也不大，却正好落在了那人眼中。
　　那人本就是吹牛，底气不足，如今见十方一笑，登时有些懊恼。
　　“你笑什么？我说的难道不对吗？”那人质问道。
　　在他看来，这小地方虽然离京城也不算太远，但真正去过京城的人肯定寥寥无几，就算是去过的人，真能见到太子的估计也不多，所以他露馅的几率很小。
　　“对，您说的对。”十方忙道。
　　“呵呵，你知道就好。”那人开口道：“等来日你若是有福气见到殿下，就知道我所言非虚了。”
　　作者有话要说：　　十方：我不止见过太子殿下，我还和他……过你信吗？（不仅如此，我肚子里还有证据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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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晋江独家发表
　　十方从前虽然在京城, 但他常待的地方除了宫里，就是清音寺。
　　宫里的人自然不会当着他的面议论李熠，清音寺的人就更不可能了。
　　所以这还是十方第一次听旁人当着他的面议论李熠, 那感觉十分有趣。明明对方说的是他最熟悉的人，可他在一旁听着又觉得特别陌生, 仿佛他认识的太子殿下与对方口中的太子殿下完全不是同一个人。
　　“你和太子殿下说过几句话啊？”有人又朝那人问道。
　　“没几句，人家太子殿下忙着呢, 咱们也不好耽误了人家，毕竟殿下忙的那都是朝廷的大事。”那人一本正经地道：“所以我只匆匆说了一两句话就作罢了。”
　　他言外之意, 自己还挺“高风亮节”，要不然说不定和太子殿下还能聊得挺投机。
　　那茶摊的老板也有些好奇, 问道：“太子殿下说话与咱们的口音可一样？”
　　“不大一样, 那可是正经的官话, 比咱们的土话可好听多了。”那人说道。
　　众人闻言又起哄让他多说几句, 那人还当真学了几句, 只不过听着那口音又蹩脚又难受，众人纷纷摇头，说他那肯定不是京城的官话。
　　“我学不像，那肯定和太子殿下没法比。”那人又道。
　　十方见他们讨论得热火朝天, 心中不由十分欣慰。
　　在这远离京城的城门外头, 百姓可以如此议论他们的国之储君, 且言语间满是亲近之意，既没有抱怨，也没有中伤。这说明在他们的心里，对朝廷并没有什么不满。
　　百姓提及朝廷没有不满，便说明他们的日子过得不艰难。
　　而百姓安居乐业，则是对当今帝后和整个朝廷最大的“褒奖”。
　　所以十方今日见到这情形, 心中自然高兴。
　　“兄长，你看起来很开心啊。”时九开口道。
　　十分冷清的面上难得带了几分笑意，开口道：“我看他说得那么尽兴，替他高兴高兴。”
　　时九闻言忍不住哈哈大笑，不过两人都默契地没有拆穿那人的“吹嘘”。
　　“这城门咱们今日只怕是进不去了，要不然换条路绕着走一走，看看今日还能不能赶到别的镇子里投宿。”十方朝时九道。
　　时九闻言便朝那茶摊的老板打听了几句，对方闻言指了指出城的另一条岔路，开口道：“那边倒是有一些猎户住在山上，你们若是想投宿可以去问问，不过要想住客栈的话，只能进城。”
　　十方想了想，暗道一直在此处耗着若是进不去城门也不是办法，还不如四处看看。反正他们出来云游住哪儿都是一样的，甚至进不进城他也不是很在意。
　　念及此，他当即起身结了茶钱打算和时九动身继续赶路。
　　谁知他们两人刚出了茶摊，便有个壮汉跌跌撞撞跑了过来，险些撞到了十方身上。不过那人似乎是奔着城门口去的，压根没理会十方和茶摊里的人，一路奔到了城门口。
　　守城门的官兵毫不意外将他拦在了城门口，但那人似乎很是着急，朝着官兵比划了半天，也不知在说什么。后来那官兵被他惹得没了耐心，忍不住推搡了他几下，但他依旧不依不饶，争执间甚至被对方推倒在地，不过他并不恼，而是抱着那官兵的腿便不撒手。
　　“他在做什么？是想进城吗？”时九开口问道。
　　十方拧着眉头看向城门口，便见那人被官兵推倒在地，但他显然没打算放弃，竟直接跪在地上朝着官兵磕起了头。
　　众人离得远听不清那边的声音，只能依稀听到那人似乎在哭，那哭声因为太着急几乎不成调，断断续续传过来，听着令人十分难受。
　　官兵们似乎想赶他走，但那人一直不愿离开，只跪在地上不住恳求。最后官兵被人闹得烦了，索性都远远地走开不再看他。那人跪在地上半晌，最后抹了抹脸，将目光转向了城门口的其他人。
　　“他不是想要进城，似乎是在求助。”十方开口道。
　　这人看着似乎很激动，若是想进城的话应该会忍不住闯城门，可他却一直在城门口和官兵周旋，可见他的目的应该不是进去。
　　茶摊上的众人都被那人吸引了目光，先前滔滔不绝吹牛的那个人，也暂时停止了吹嘘，与大家一起好奇地看向那人。便见那人拉着旁边的人不住比划，但显然没人愿意理会他，最后他只得将目光看向了这个茶摊，而后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
　　待他走近之后，众人才发觉他竟是个失语之人，不会说话。
　　怪不得他一直朝旁人比划呢……
　　“他说……说的……比划的什么啊？”茶摊中的某个人一脸茫然问道。
　　旁人那人道：“咱也没和哑巴打过交道啊，看不懂！”
　　那人急得够呛，嘴里咿咿呀呀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手里一直不停朝众人比划，可惜在场的人没有人能明白他的意思。他见众人不解，越比划越心急，干脆又跪在了地上，开始朝着众人磕头。
　　“你别磕头啊，你磕头我们也看不懂你的意思！”先前吹牛的那人虽然好吹牛，但显然是个热心肠，上前就去扶他。那失语之人借机拉住他，嘴里依旧咿咿呀呀地发出声音，急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哭什么，哭我也看不懂啊！”那吹牛的人无奈道。
　　十方见状朝那失语之人开口道：“你会写字吗？”
　　十方怕他听不见，一边问他还作了个写字的手势提示他。
　　那人听到十方的话怔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围观的众人当即发出了失望的声音。
　　既不会说话，又不会写字，这可怎么办？
　　“你别急。”十方朝他开口道：“这个时候着急是没有用的，你既然不会写字，我们又不是很明白你的意思，不如你冷静一下，好好想想，慢一点试着用我们能理解的方式再比划一下。”
　　十方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缓，再加上他声线本就温和，那人听了之后便稍稍冷静了些。他深吸了口气，抬起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眼泪，然后开始试着朝众人比划。
　　他先是用两根手指在地上模仿小人走路的姿势，而后又将两只手合在一起比了一个众人不太懂的手势。随后他又重新比了个小人的姿势，另一只手攥拳砸在了模仿小人的那只手上。
　　“什么意思？”先前吹牛的那人下意识看向十方问道。
　　十方拧了拧眉，开口道：“他的意思是不是说有人被什么东西砸到了？”
　　那人闻言眼睛一亮，冲着十方不住点头，嘴里又开始咿咿呀呀。
　　十方恍然道：“应该是有人被砸到后受了伤，他大概自己救不出来，想跑来找人求助。”
　　那人闻言喜极而泣，一边点头，一边又要朝十方磕头。
　　十方忙拦住他道：“人在哪儿？被什么东西砸伤的，需要多少人帮忙？”
　　那人回过神来，扫视了一圈茶摊里的人，那神情不言而喻。
　　“估计砸伤人的东西很大，需要咱们合力才能挪开？”吹牛那人开口道。
　　那人闻言忙一脸期待地看着众人，面上十分忐忑，似乎生怕没人帮他。
　　十方看向时九，开口道：“救人要紧，咱们一起过去看看吧。”
　　时九闻言点了点头，这人看着不像是骗子，估计是真的需要帮忙，他们不可能见死不救。
　　哪怕此人真有什么不妥，有时九在，再加上十方会用毒，倒也不必太担心。
　　吹牛那人听闻十方和时九要去，当即招呼了茶摊上的众人也要一起去帮忙，这茶摊上除了十方和时九之外，另有五六个人。众人加起来共有七八个，想来也够了。
　　那吹牛的人倒是挺豪爽，自己还做主打算将所有人的茶钱都一起付了。
　　茶摊的老板也挺大气，干脆没收他的茶钱，只让他们先去救人要紧。
　　那失语之人见终于有人肯帮忙，几乎是感激涕零，带着众人匆匆朝来时的方向奔去。
　　不多时，通往城门口的另一条路上，出现了李熠等人的马车。
　　他们一行四人到了城门口，也被守城的官兵拦住了。
　　霍言声很是不悦，一来他知道大宴朝除非有要事，否则没有拦着百姓不让进城的规矩，这守城的官兵既不让人进去，又不说明缘由，显然是不合规矩的。二来他跟在太子身边久了，这些年到哪儿都是畅通无阻，这还是头一回被人拦着不让进城。
　　霍言声自己倒是无所谓，他家太子殿下怎么能受这样的委屈？
　　简直是岂有此理！
　　霍言声恨不得当场就朝他们亮明身份，但顾忌着李熠这次出门不想太高调，这才忍住了。
　　李熠倒是很坦然，面上看不出什么怒意，开口道：“不必同他们争论了，咱们去那边喝口茶，且等一等吧。”
　　众人闻言便去了那茶摊，坐的正是十方与时九先前做过的那个小桌。
　　桌上的点心只动了一块，李熠看了一眼，随手捏了一块尝了尝。
　　“公子……这……”霍言声还是头一次见李熠吃人家吃剩的点心，当即吓得够呛。
　　李熠那神情却很自然，开口道：“你以为新给你上一道点心，就不是旁人吃剩的了？”
　　霍言声闻言便反应过来了，下意识看了一眼老板。
　　那茶摊老板尴尬一笑，也没解释什么。
　　点心这种东西本就是论个吃的，在他看来上一个客人吃剩的再收回来，添上几个新的给下一个客人吃，这也没什么，反正吃不完扔了也是浪费……再说了，老百姓也没人讲究这个。
　　“老板，这城门什么时候能进去啊？”坐在李熠旁边的燕长生开口问道。
　　那老板道：“这几日只怕都未必能进去。”
　　“为何不让人进城？”霍言声问道。
　　那老板闻言将听说来的事情添油加醋地朝李熠等人又说了一遍。
　　霍言声下意识看向李熠，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依着大宴朝的规矩，朝廷每年都会派人去各地视察民情，顺便也考察各地官员的政绩。这样一来可以更真实的掌握整个大宴朝民间的状况，二来也可以阻止各地官员谎报政绩。
　　今年眼看着快到日子了，朝中便有消息传出，说今年下来考察的官员是东宫派出来的。
　　这消息真假且不论，但各地却都已经传开了，只是……
　　哪怕来视察的是东宫的人，也都是在为朝廷办事，与往年并没有太大的分别。可此地为何会因为这个就封了城门？难道要全城洒扫迎接东宫的人不成？
　　“若是所有人都不能进城，你怎么办？”李熠朝那摊主问道。
　　那茶摊老板笑了笑道：“我与守城的官兵熟识，天黑后他们会放我进去的。”
　　霍言声闻言皱了皱眉，看起来有些不高兴。
　　但李熠那表情却很自然，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个答案。
　　倒是一旁的燕长生很会办事，取出一锭银子交给那茶摊老板道：“我们家公子昨日染了风寒，急着进城找大夫，一会儿你进城的时候帮我们打个招呼，让军爷给我们行个方便。”
　　“好说，好说。”那茶摊老板收了银子，当即又给他们上了一壶茶。
　　霍言声没想到还能这样，看向燕长生那目光十分复杂。
　　若论在京城行走，霍言声自问事事都能打点好，但不得不承认，出了京城之后他们凡事倒是要依靠燕长生和穆听来打点。燕长生对江湖和民间的那套行为方式很熟悉，无论到了哪儿遇到什么事儿，似乎都很得心应手。
　　穆听倒是不像他这么圆滑，但懂的事情也不少。
　　倒是霍言声这一路上成了最没有存在感的那一个。
　　他念及此，忙帮李熠斟了一杯茶。
　　总算这点用处他还是有的……“今日……一直没有人进过城吗？”李熠开口朝那茶摊老板问道。
　　那老板道：“没有，我一直在这儿呢，今日他们一个人都没放进去。”
　　实际上，此地来往的人本也不多，拦一整日也拦不了太多人。而且进城的人，多半都是附近的猎户或者临镇的人，来了得知不让进，多半喝口茶休息休息也就走了。
　　李熠看了一眼城门口的方向，拧了拧眉头，问道：“早些时候，可有两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来过？”
　　“有。”那老板指了指桌上的点心，开口道：“这点心就是他们要的，不过没来得及吃完就走了。”
　　众人闻言都有些惊讶，不约而同地看向了桌上那盘点心。那点心原本只少了一块，如今又被李熠吃了一块……没想到这竟是十方他们买的。
　　“他们既然进不了，去了何处？”李熠开口问道。
　　老板随后便将那失语之人求助的事情朝众人说了。
　　末了他又指了指十方等人离开的方向，开口道：“他们刚走你们就来了，差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
　　李熠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看，朝穆听使了个眼色。
　　穆听当即会意，起身离开了茶摊……
　　十方他们跟着那人到了目的地，这才发觉事情十分棘手。
　　那人先前比划的意思，众人只当是有人被什么压住了，到了地方一看才发觉那处被压着的竟是一座茅屋。茅屋是依着一座矮山搭建的，昨日大雨冲垮了山体，那茅屋被落下的山体整个埋住了，只露出了一个屋角。
　　“这种土山旁边怎么能搭茅屋呢？下一场雨就冲了！”先前那吹牛之人开口道。
　　那失语之人围着被埋住的茅屋来回走动，手里不住比划着什么。
　　十方看向那新落下的土堆，见上头有被人刨挖过的痕迹，他再一看那失语之人的身上手上也沾满了泥土，当即便明白了什么，开口道：“这里头埋着人呢。”
　　“啊？”众人闻言看向那被埋了的茅屋，顿时有些同情地看向了那人。
　　这屋子被埋成了这样，什么人在底下都不可能活得了……
　　“大概是他的家人吧……”十方开口道。
　　那人看向众人，见众人的目光都带着同情，当即便怔住了。
　　不过他很快摇了摇头，像是努力在抛开某些不好的念头一般，随后他又朝众人比划了片刻，那意思让众人帮他将这被埋了的茅屋刨出来。
　　他比划完了不等众人动手，自己先跪在地上开始用手去刨土。
　　众人互相看了一眼，神情都带着几分不忍。
　　十方挽了挽衣袖，在旁边找了根趁手的木棍，上前帮着那人开始刨土。
　　“刨吧，是死是活来都来了，先把人刨出来再说。”先前那吹牛之人说罢也开始动手。
　　随后，来了的众人都凑了上去……
　　穆听追着踪迹找到这里的时候，便见一帮人围着个土堆子刨得正起劲。穆听稍稍易了容，十方看不出他本来的面貌，但还是认出了他是在农舍里一起避过雨的人。
　　“里头有人？”穆听开口问道。
　　十方点了点头，看了一眼那失语之人，怕戳了对方痛处，并没多说什么。
　　穆听想了想，开口道：“你们这么刨得刨到天黑，我去想想办法吧。”
　　他说罢便调转马头回去了。
　　众人原也没抱什么希望，没想到没过多久，竟来了一队官兵。
　　“你这个朋友可以啊，竟然能找来官兵帮忙。”那吹牛之人开口朝十方道。
　　十方想解释那人算不上是朋友，只是有过一面之缘，但想想却忍住了。
　　众人见官兵来了当即松了口气，没想到那些官兵并未打算帮忙，反倒喝止了众人，让他们尽快离开此地。众人尚未反应过来，官兵们便十分粗暴地上前拉拉扯扯，态度十分蛮横。
　　“你们来不是帮忙救人的吗？”十方开口问道。“救什么人，这里就是个废弃的茅屋，根本没人。”官兵道。
　　这些官兵不知是何目的，但显然不想让十方他们继续在此地逗留。
　　十方暗道，这些官兵是方才那人找来的吗？
　　对方既说是找人帮忙，应该不会存了别的心思才对，可是为什么官兵要阻拦他们？
　　还有……那人只是个寻常商人，竟有本事能叫来官兵帮忙吗？
　　十方心中不由生出了许多疑惑，但一时之间又没太想明白其中的缘由。
　　那失语之人见状很是着急，上前拉扯着官兵，求他们一起帮忙。
　　官兵十分不耐烦，一番推搡，将那人推倒在了地上。
　　“怎么动手打人呢？”先前那吹牛之人开口道。
　　他大概是可怜那人遭遇，生了恻隐之心，这会儿见官兵不但不帮忙还要阻止他们，当即生出了几分怒意，竟连官兵都敢呵斥。
　　官兵岂会被他喝住，见他如此上前就要动手。
　　眼看情形就要失控，若是动起手来，他们七八个人对上这十来个官兵倒也未必会输，哪怕时九不出手，剩下的人也不一定会吃亏。但若是真动了手，只怕不好收场，这几个百姓说不好还要坐牢。
　　念及此，十方突然开口道：“这位大哥可是见过太子殿下的，还跟太子殿下说过话喝过茶呢！”
　　他话音一落，那些官兵面色当即就变了。
　　若是从前他们听到这话多半不会放在心上，可最近大家都在说东宫要派人来视察，十方此刻提起太子的名头，这些官兵自然不敢冒犯，当即收敛了不少。
　　那吹牛之人意会到了十方的用意，摆出了先前在茶摊上吹牛的架势，开口道：“我与太子殿下也不算太熟，勉强算是点头之交吧。”
　　官兵里有个机灵的，他拿不准这人的来头，不敢轻易得罪，忙道：“都是误会，都是误会，大家自己人，不必搞得这么剑拔弩张。”
　　“既然是自己人，先帮忙把里头的人刨出来吧。”那人开口道。
　　官兵笑道：“此处当真是闲置的茅屋，怎么会有人在里头呢。”
　　他话音一落，旁边正刨着土的人惊叫一声。
　　众人闻声看去，便见那人刚刨过的地方，露出了半只手。
　　那失语之人见状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拉着那只手便开始大哭。
　　众人见状当即顾不上别的了，纷纷上前帮忙，不过片刻，那人便被从土里拉了出来。
　　不过他被埋得太久了，早就断了气。
　　“这……”官兵互相看了一眼，表情十分尴尬。
　　那失语之人抱着尸体哭了片刻，又看向众人，指了指那土堆。
　　众人一怔，当即心下一凉。
　　难道……土里埋了不止一个人？
　　“各位军爷帮把手吧，不然这位大哥来日见到太子殿下，若是提起今日之事……”十方意味深长地看了官兵一眼，那意思十分明了。
　　人家可是和太子有“交情”的，你们若是不配合，来日东宫的人到了，说不定就要告你们一状。
　　事已至此，官兵们也不好再推脱，只能上前帮忙。
　　众人一起动手，速度便快了许多。
　　不到半个时辰便刨出了第二具尸体。
　　那失语之人这会儿应该已经意识到了现状，早已没了别的期望，所以表现地比先前稍稍平静了一些。只是他依旧朝着没挖完的土堆比划，那意思里头还有人。
　　众人互相看了一眼，面色都越来越难看。
　　他们这会儿几乎不敢去想，这里头到底埋了几个人……
　　时间一点点过去，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众人不断从里头刨出新的尸体。
　　到了快入夜的时候，那被埋了的茅屋几乎整个都被扒了出来。
　　最后，那失语之人总算是不再继续朝着土堆比划了……
　　而至此，他们一共在里头扒出了十六具尸体。
　　其中有男有女，甚至还有两个半大的孩子。
　　众人瘫坐在地上，面对着眼前的情形，谁也说不出话来。
　　只有那失语之人用自己的衣服挨个替那些尸体擦了擦满是泥污的脸，但是他的衣服也已经沾满了泥污，无论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他最后挪到那两个半大的孩子身边，小心翼翼地将两个孩子的尸体摆正。
　　大概是伤心得过了头，他这会儿看起来十分平静……
　　十方立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
　　他不是第一次见到尸体，可今日这情形……却令他浑身都止不住发冷。
　　尤其是那失语之人对待那些尸体时那小心翼翼的样子，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悲凉。
　　十方曾经误以为李熠时日无多时，便感受过那样的绝望。失去至亲的那种痛苦，落在任何人身上都是一样的，更何况这个人如今面对的是十六具尸体。
　　“兄长，你没事吧？”时九见他面色苍白，有些担心地问道。
　　十方摇了摇头，只觉得胃里一阵难受，那感觉令他几乎有些喘不上气来。
　　他起身避开众人走到了不远处，而后俯身便开始干呕。
　　只是他这一整日没怎么吃过东西，胃里都是空的，压根什么都吐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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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晋江独家发表
　　十方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 一时间甚至有些头晕目眩，几乎站立不稳。
　　好在时九一直跟在他身边，见状忙上前扶住他, 目光中满是担心。
　　“兄长，你要是不舒服, 咱们就走吧，别看了。”时九开口道。
　　在她看来, 十方毕竟常年修行，见到这样的场面, 难免会难受些。
　　十方闻言却摇了摇头，他又看了一眼地上那些尸体, 朝时九道：“我想为他们诵经超度。”
　　他虽然并未正式出家, 但见到这样的情形却难免生出悲悯。如今这地方一时也找不到其他僧人, 他便想亲自为这十六个人诵经超度, 以慰亡魂。
　　只是如今这时机, 人多眼杂，十方并不想冒险。
　　万一暴露了身份或引起什么人怀疑，之后定然少不了麻烦。
　　“不如等一等，找个合适的时机再为他们诵经, 可以吗？”时九低声问道。
　　十方点了点头, 显然也正有此意。
　　与此同时, 为首的两个官兵避开众人私下商量了一番，回来的时候便招呼众人一起回衙门。
　　“那这些人的尸体怎么办？”先前吹牛那人问道。
　　“你放心，这个咱们自会处理，定要给诸位一个交代才是。”那官兵态度十分客气地朝他道：“如今眼看着天也黑了，诸位这一日也够劳累的，随我先到府衙洗漱一番再用个饭要紧。”
　　众人虽然心情十分低落, 但这一日也着实劳累，早已疲惫不堪。
　　况且此事涉及十数条人命，定然要交给衙门来处理，接下来的事情就不是他们该插手的了。
　　官兵见众人都被说动，当即又道：“咱们快些动身吧，再晚就该关城门了。”
　　他说罢便招呼着众人走，只不过那失语之人依旧守在尸体旁边不为所动。
　　众人虽不知他与死去的那些人是什么关系，但想来应该是颇为亲近的。那人身边一下子死了这么多亲近之人，换了谁只怕一时之间都难以接受。
　　“各位不必担心，我带你们回衙门，剩下的兄弟们会留在这儿善后。”那官兵又道。
　　众人闻言这才放心，临走前想安慰那人几句，却又不知该说什么，最后只得跟着官兵进了城。
　　他们进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官兵带着众人直接去了府衙。
　　十方和时九原本犹豫过要不要跟着过去，但念及这会儿天已经黑了，再找留宿的地方已经来不及了，倒不如先跟着众人一起，届时也好打听一下事情的进展。突然出了这样的事情，死了这么多人，总归该有个说法才是。
　　城内的客栈里，李熠等人也刚刚安顿好。
　　今日入夜前，他们是跟着那茶摊的老板一起进的城。
　　穆听今日替十方他们报了官之后，并没有立刻返回来找李熠，而是暗中跟着，直到确认十方安全进了府衙才离开。
　　他依着燕长生留下的暗号很快便找到了李熠他们投宿的客栈，而后将今日郊外的事情朝李熠汇报了一番，众人闻言都十分惊讶。这种小地方突然出了人命，且一下就牵扯到十几个人，可不是小事。
　　“为什么官府的人要把他们安置在府衙里？”李熠不解道。
　　“属下不知。”穆听道：“不过看官兵对他们似乎颇为礼遇，想来不会怠慢了他们才是。”
　　霍言声开口道：“兴许是见他们在今日之事上出了力，所以才会这么安排吧？”
　　李熠闻言沉默了片刻，而后问道：“尸体呢”
　　“属下一直跟着十方师父，从衙门回来后就来了客栈，并没有回去看过尸体。”穆听道：“不过官兵离开之前留了不少人手在那边，应该会善后的。”
　　李熠起身在屋内踱了几步，看起来有些焦躁。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头的夜色，只觉心中十分不安。
　　直觉告诉他，此事说不定比他想象中要复杂，他不希望十方卷进去。
　　但话又说回来，十方只要出门在外，便总不免会卷进这样那样的事情，这一点李熠比谁都清楚。他心里也知道，自己的不安多半是关心则乱。
　　李熠是见过时九的功夫的，对方的功夫并不在他之下，保护十方绰绰有余。
　　离开之前李熠也朝褚云枫反复确认过，时九这人值得托付，不必担心她会背叛十方。
　　再加上十方也易了容，根本不可能被人认出来。
　　无论从哪个角度考虑，十方都是安全的。
　　可尽管如此，李熠还是不安。
　　大概人只要不在他眼皮子底下，他这辈子都没法安心吧。
　　“明日起你不必跟着我了，去盯着府衙那边。”片刻后李熠朝穆听道。
　　“是。”穆听忙应声。
　　霍言声问道：“公子，此事咱们要插手吗？”
　　“不必。”李熠开口道：“衙门自有衙门的章程，让他们去办吧，除非……”
　　除非办不好，那就另说了。
　　没一会儿工夫，燕长生也回来了。
　　他手里拎了好些点心吃食，似乎刚去过点心铺子。
　　“公子，我在城中到处问过了，这几日城中并没有什么紧要的事情。似乎只是因为京城要来人，所以安排了一些洒扫之类的事情，我看街上的店面都被勒令贴了新的对联，就连咱们住的这家客栈，都被要求重新换了个新门脸。”燕长生道。
　　霍言声闻言开口道：“这种事情倒也不是头一回听说，京城派人下来各地巡察，他们做一些准备倒也是情理之中。但是就为了城中洒扫一事，特意关了城门不让人进，是不是有点太兴师动众了？”
　　“这地方就是个小县城，往年京城派来的人巡察一般都是直奔着上一级的州府，不会每次跑到这样的小地方来。”燕长生道：“大概是因为这个，所以他们比较重视吧。”
　　李熠闻言没再说什么，但神情却始终没放松。
　　另一边，十方等人被带到府衙之后，先前那爱吹牛之人便被单独叫走了。
　　他跟着传话的官兵去了某处，一进门便见屋内摆了一桌酒席，席间早已有人等在了那里。
　　“这是咱们定福县的县令张大人。”立在旁边的师爷朝那人道。
　　那人并不是城中之人，今日想进城原是为了投亲，所以他尚是第一次见此地的县令，心中不由有些激动，忙恭恭敬敬地朝对方自报家门：“草民名叫陈兴旺，拜见张大人。”
　　那姓张的县令见状忙亲自扶起陈兴旺，开口与他寒暄了几句。
　　陈兴旺不明所以，稀里糊涂地坐在席间，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呢，已经几杯酒下肚了。
　　“听说你与太子殿下相熟？”张县令朝他问道。
　　“哈哈……”陈兴旺道：“见过面，太熟算不上。”
　　“太子殿下乃是一国储君，日理万机，能与他见上面，阁下想必也不是寻常人？”张县令又道。
　　“那倒也不是，我就是个打猎的猎户，有什么不寻常的？”陈兴旺道。
　　张县令闻言面上闪过一丝疑色，问道：“阁下打猎还专程跑去京城？”
　　“我前两年跟着皮货商走过半年的货，这才有机会去了一次京城。”陈兴旺道。
　　张县令闻言又问道：“那你一个卖皮货的，是怎么和太子殿下熟识的呢？”
　　“啊？”陈兴旺不胜酒力，这会儿已经有些醉了，闻言开口道：“呵呵……这个嘛……呵呵……”
　　他这尴尬的神情已经出卖了他，张县令就算不聪明，却也不是个傻子，怎会看不出来。
　　只见张县令看了一眼旁边的师爷，两人略一对视，交换了一个眼神。
　　十方等人原本正等在厅中，尚未反应过来便被人带走了。
　　这次带走他们的人态度可不像先前那么恭敬，甚至还有点凶。
　　众人不知发生了什么，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关进了大牢。
　　“我们做错了什么？凭什么关我们？”有人愤愤道。
　　“对啊，把话说清楚再走！”旁边的人道。
　　十方和时九对视了一眼，神色都有些复杂。
　　此事显然是与那些尸体有关，但这些官兵不问青红皂白便拿人，多少有些太草率了。
　　直到片刻后，先前吹牛那人，也就是陈兴旺被官兵带着也关进了牢房。
　　众人看着陈兴旺，尚未反应过来什么，十方却先一步觉察到了事情的关键……
　　“他们带你去，可是问了与太子殿下有关的事情？”十方问道。
　　陈兴旺喝了两杯，原本有些迷糊，闻言稍稍清醒了些，开口道：“张大人一开始对我挺亲热的，问了我几句之后，突然就翻脸了！”
　　这陈兴旺脑子简单，人都进了大牢还有些没回过神来。
　　但十方闻言却猜到了大概……
　　陈兴旺见到太子一事本就是此人拿来吹牛的谈资，今日十方“借题发挥”当着官兵的面提了此事。他原本只是想警告一下官兵，让官兵做事收敛一些，没想到他们竟如此重视此事。
　　结果就是，陈兴旺被人一问便漏了陷。
　　县令一气之下，干脆将他们都关进了大牢。
　　“仅仅因为此事就将咱们都下了大狱，是不是有点过分了？”时九开口道。
　　旁边的人也愤愤不平，只因今日他们本就疲惫不堪，没想到忙活一场竟落得这样的境地，任谁遇到这样的事情只怕都会难以接受。
　　十方想了想，开口道：“只怕此事尚有咱们不知道的隐情。”
　　至于那隐情……想必是和今日那些尸体有关。
　　县衙内。
　　陈兴旺被带走后，张县令也没心思吃东西，一桌席面就那么被晾在了那里。
　　今日的事情来得突然，他显然也没有做好准备。起先听说陈兴旺与太子相熟的时候，他还挺忐忑的，暗道此事肯定是瞒不住了，毕竟有太子的人在。
　　没想到略一试探，发现那陈兴旺就是个骗子。
　　如此张县令倒是松了口气！
　　“大人，方才他们来报，说尸体已经寻地方埋了，大人不必再担心。”一旁的师爷开口道。
　　张县令皱了皱眉，问道：“那个哑巴呢？”
　　“那人也被带回来了，有人看管着，不必担心他出去声张。”师爷道：“况且此人口不能言，又不识字，哪怕将来把他放出去，他也说不出什么来。”
　　张县令闻言叹了口气，开口道：“怎么会出了这样的事情？在这个节骨眼上，可真是晦气！”
　　“还好发现得及时，倒也没什么大碍。”那师爷道：“只要咱们小心些，不会出问题的。”
　　张县令又问道：“今日知道此事的那些人一定要看管好。”
　　“大人放心，属下直接让人将他们关进了大牢，一个也跑不了。”师爷道。
　　“关进大牢不合适吧？他们毕竟没做错什么。”张县令道。
　　“一帮没见过世面的刁民罢了，待京城的贵客离开之后，将他们再放出来便是。”师爷开口道：“届时给他们些许好处，再警告一番，恩威并施，量他们也不敢纠缠不休。”
　　张县令闻言似乎有些犹豫，那师爷又道：“咱们这县衙也不是关人的地方，整个城中最安全的地方便是大牢。若是关在别处，万一京城来的贵客无意间撞到，岂不是很麻烦？”
　　这张县令如今年近五十，内里就是草包一个，官还是前些年花了银子捐来的。好在这县城里并没有什么大事，再加上有师爷在旁扶持，所以他虽草包，这些年却也不至于出什么大纰漏。如今眼看着京城要来人巡察，没想到却出了这样的事情，今日这张县令可是吓得魂都飞了一半。
　　“是这个理，那便先关在大牢里吧。”张县令开口，算是为此事拍了板。
　　只要他运气够好，此事应当不会露出破绽。
　　只是他千算万算，没想到被自己关着的人里，有个十方……
　　这定福县不算太大，但县城里却挺热闹。
　　李熠离开京城后一路走过的地方也算不少，但他一直忙着赶路，几乎没时间停下来好好看看，倒是今日得了空在城里转了一遍。
　　“这就是燕长生昨晚提过的事情吧”李熠立在几家店铺门口，果然见店铺的门脸都换了新的。只是那店铺显然开了许久，不可能大费周张整体翻新，只翻新了门脸便显得十分突兀。
　　霍言声失笑道：“皇后殿下早些年专门朝陛下提过一个建议，说为了避免各地官府为了应付巡察做表面功夫，万一遇到这样的事情不仅不会提高考评，而且是要扣政绩的。”
　　“弄巧成拙，倒也可以让人长长记性。”李熠冷笑道。
　　这大宴朝的官员巡察，说起来十分神秘。为了防止有人临时抱佛脚，朝廷每年都不会公布具体的考察细节，换句话说，你把街面打扫得再干净也没用，人家今年或许根本不理会你们的街面干不干净。
　　这定福县就是典型的劲儿没使对地方，还惹了一堆麻烦。
　　李熠路过一个馄饨摊，走过去坐在一张小桌旁，开口要了几碗馄饨。
　　“这小镇子里的生活还是挺惬意的，一点都不比咱们那儿差。”燕长生感慨道。
　　“那可未必。”霍言声开口道：“你也别只看表面就觉得好，不信你问问这里的百姓。”
　　燕长生当即叫了馄饨摊的伙计过来，问道：“小兄弟，若是有人让你离开这定福县，去京城卖馄饨，你愿不愿意去？”
　　“我在这里待得好好的，干嘛要去京城？”伙计失笑道：“你可别小看我们这定福县，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别说我自己舍不得走，说不定京城的人来了还不舍得回去了呢？”
　　“京城的人怎么可能会喜欢留在这里？”霍言声道。
　　“为什么不可能？”那伙计道：“先前咱们这儿还有大周京城来的伙计呢！大周京城也是京城，应该也不错吧，那还不是有人宁愿选咱们这儿，也不愿意回去。”
　　李熠闻言拧了拧眉，问道：“定福县大周人多吗？”
　　“倒也不算多，朝廷这些年又不拦着大周人与咱们来往……”那伙计话说到一半，看到了不远处巡城的官兵路过，当即收回了话头道：“各位慢用，我先去忙了。”
　　这些年大宴虽然和大周关系比较紧张，但两国的边界却是开放的。
　　百姓若有通关文牒可以自由来去，商人也可自由贩卖货物。
　　这样的局面对百姓来说自然是好事，因为两边都可以交换到自己国家里没有的货物。
　　但它导致的另一个问题就是，大周安排的细作混在百姓之中很难分辨出来。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帝后最近萌生了想要封锁大周边境的想法。
　　不过此事尚未有定论，只因凡事都有利有弊，无论选择哪一方，都势必会失去另一方的利益。
　　“公子，这馄饨还吃吗？”霍言声见李熠一直拧着眉头不说话，便开口问道。
　　李熠点了点头，问道：“花了银子买的，为何不吃？”
　　霍言声没敢接茬。
　　他还以为李熠听到“大周人”觉得晦气没胃口了呢？
　　如今看来似乎并不是。
　　众人吃完了馄饨刚离开那小摊，便见穆听匆匆赶了过来。
　　李熠一见到穆听心中不由一沉，生出了一丝不好的预感。
　　“公子，我昨夜回去府衙之后，发现十方师父和其他人都不在里头。”穆听朝李熠道：“后来我找了一圈，发现他们竟然被关进了大牢里。“
　　他此话一出，众人均是一脸震惊的表情。
　　“好端端怎么会关进大牢里？”霍言声怒道。
　　“关进去的理由我尚未查问出来。”穆听开口道：“但我想着此事不宜耽搁，确认人在大牢里之后，便先来朝公子说一声。”
　　李熠面上带着不加掩饰的寒意，但那神情看上去却比霍言声和燕长生都要镇定。
　　“没受到苛待吧？”李熠开口问道。
　　“应该是没有，现下只是将人关着。”穆听道。
　　李熠闻言半晌没有做声，似乎在思考什么问题。
　　霍言声在一旁紧张地看着李熠，猜想太子殿下这回多半要直接亮明身份去大牢里捞人了。
　　没想到半晌后，却闻李熠朝穆听道：“你继续盯着，若是他们敢胡来，你尽可便宜行事。至于后果，你不必理会，自有人替你兜着。”
　　穆听闻言应声而去。
　　霍言声却颇为不解，开口道：“公子，咱们不去将人救出来吗？”
　　李熠目光一凛，开口道：“人自然是要救的，只不过要先换个身份。”
　　“咱们现在不是已经……”霍言声一脸疑惑，显然没明白李熠这话的意思。
　　他们已经易容了，还换什么身份？
　　一个时辰后。
　　张县令接到守城的官兵来报，说京城来的人到城门口了。
　　“怎么这么快？不是说还得等个几日吗？”张县令一边忙着更衣，一边带人慌慌张张迎了出去，他一边往府衙外头走，一边问道：“人呢？”
　　来报的官兵道：“您不是吩咐了这几日不能放一个人进城吗？属下不敢自作主张……人……人还在城门口呢！”
　　“废物！”张县令气得险些当场晕过去，他强忍着怒气问道：“来的是谁？”
　　“是东宫的门客，一个叫燕长生，一个叫李船，还有一个武将，叫霍……霍……”那官兵这一路奔波将霍言声的名字给忘了，“霍”了半天也没想起来。
　　大牢里。
　　十方等人被关了一夜，连顿饭都没混上。
　　他们昨日累了一整天，满身都是泥污，连个澡都没洗上，如今又饿了一整夜，各个看上去都有些颓丧。
　　这时牢头快步走来，上前打开了牢门。
　　众人都一脸茫然，不知等待着他们的会是什么。
　　若是换了常人骤然遭受这样的无妄之灾，多半是要狠命闹上一闹的。可十方他们昨日经历的事情本就太过震撼，后来一连串的遭遇反倒让他们没有多余的精力去闹了。
　　如今又饿得前胸贴后背，更是什么心思都没有了。
　　“不会是要砍头了吧？”陈兴旺开口道。
　　旁边有人道：“没有断头饭，应该不是砍头。”
　　牢头进门看了一眼众人，开口问道：“哪位是陈兴旺陈公子？”
　　陈兴旺闻言一怔，开口道：“怎么又找我啊？不会又要请我吃饭吧？”
　　这时跟在牢头后面的一个官兵开口解释道：“陈公子，东宫来巡察的大人们今日到了定福县。太子殿下身边的人证实了，说您的确与太子殿下相熟，张大人特意命我来接您出去。”
　　陈兴旺一脸震惊：“什么东宫……什么相熟？”
　　他尚未回过神来，倒是周围的人都看向他，纷纷投去了羡慕的目光。
　　“老陈，出去了别忘了把咱们也捞出来啊！”
　　“太子殿下的人来给你撑腰了！看来交情是真不错……”
　　陈兴旺：……
　　发生了什么？？？
　　角落里的十方和时九对视了一眼，表情都十分“精彩”。
　　作者有话要说：　　陈兴旺：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我大为震撼！！！！
　　感谢在2021-07-09 01:26:49~2021-07-10 06: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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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晋江独家发表
　　衙门前厅里, 张县令面对眼前坐着的三人，紧张地不住冒汗。
　　他万万没想到东宫派来巡察的人，竟然这么快就到了。
　　他偷偷打量眼前这三人, 便见那个叫燕长生的人看起来还算比较好相处, 一副白净的面上带着几分笑意, 给人一种很亲切的感觉。尤其是和另外两人比起来, 这燕长生在张县令眼里简直就是个“活菩萨”。
　　张县令目光从燕长生这个“活菩萨”面上转开, 看向了旁边的两尊“活阎罗”。
　　这叫霍言声的人，身上带着一股子武将特有的气质，不苟言笑, 看着就让人觉得不容易接近。不过霍言声虽威严, 却也不至于叫人觉得害怕。
　　倒是他旁边那个叫李船的年轻人, 也不知为何, 一张脸看起来冷冰冰的。李船进门时和张县令对视了一眼, 张县令至今身上都还有些发冷。
　　张县令心道这人名字倒是普通, 李船，听起来就不是很讲究，估计家里长辈都没怎么读过书，随口就给起了这么个上不得台面的名字。但此人倒是出息, 年纪轻轻竟能在太子殿下身边有一席之地，想来也是有几分本事的。
　　打量完了三人之后, 张县令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鼓起勇气打破了厅内的沉默。
　　“诸位要找的那位陈公子，昨日刚到的定福县, 下官……让人给他安排了住处……诸位稍待片刻……他即刻就过来。”张县令说起话来，声音都有些发抖，也不知是害怕更多, 还是紧张更多。
　　说他害怕是因为，他昨日竟一时判断失误，以为那陈兴旺是个骗子，将人直接关进了大牢。没想到如今对方被证实果真是太子殿下的“故交”，这不就等于他一时昏头把太子殿下直接给得罪了吗？
　　而他的紧张则是因为，他活了这大半辈子，也没见过什么大人物，今日一见就见了三个。一想到眼前这三个人是太子殿下的左膀右臂，张县令就紧张地很想晕过去。
　　霍言声和李熠都没搭理他，只有燕长生闻言之后朝他温和一笑，开口道：“无妨，我等只是奉太子殿下之命要朝陈兄问个好，早一刻晚一刻的倒也不急。”
　　“是……”张县令闻言连连点头，随后又忍不住擦了擦汗。
　　这三人或许不急，他可是真急……万一一会儿陈兴旺要朝他们告状，自己只怕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这边张县令就像个热锅上的蚂蚁，另一边陈兴旺则像极了没头苍蝇。
　　衙门里的师爷亲自去大牢里接了人，陈兴旺跟在他后头，整个人都是懵的。
　　“陈兄弟，我说的话你可记住了？”师爷朝陈兴旺问道。
　　陈兴旺点了点头，随即问道：“你说了什么？”
　　师爷耐着性子又朝他解释道：“昨日的事情都是误会，张大人喝了点酒，有些神志不清，这才误将你们关进了大牢。如今误会既然解开了，还望陈兄弟大人大量，千万莫要将此事放在心里。”
　　“要放了我们？”陈兴旺问道。
　　“本来就是误会，何来放不放一说，待会我就让他们带着你的几个朋友去沐浴更衣，然后再弄一桌好酒好菜亲自给他们赔不是。”师爷赔着笑道：“陈兄弟，你看……一会儿在东宫的贵客面前，可否不要提起此事？”
　　陈兴旺还没回过味儿来，一时之间很难接受自己身份的转换。
　　他听师爷这么说，当即点了点头，那神情看着十分茫然。
　　师爷见状这才稍稍放心，亲自带着陈兴旺去简单洗漱了一番，换了身新衣服。
　　陈兴旺也没经历过这样的事情，跟着师爷的安排，整个人恍恍惚惚像是做梦似的。
　　换好了衣服之后，师爷又叮嘱了他几句，这才带着他去了衙门的前厅。
　　厅内，张县令冷汗出得都快虚脱了，一见到陈兴旺来了，整个人登时更紧张了几分。
　　厅内另外三人齐齐看向陈兴旺，陈兴旺也看着他们，四人神情各异，谁也没说话。
　　片刻后，燕长生首先反应了过来，上前拉着陈兴旺道：“你就是陈兄吧？太子殿下很是惦记你，特意叮嘱了我等来到定福县一定要来见见你。”
　　不等陈兴旺反应过来，燕长生便拉着他坐下，又开口道：“陈兄果然一表人才，怪不得太子殿下昔年与你萍水相逢之后，一直对你念念不忘……”
　　陈兴旺：？？？
　　李熠：……
　　陈兴旺性子憨直，不懂文人说话间这种客套，听燕长生这么说只觉十分疑惑。他相貌虽然生得还算俊朗，可到底也只是个不修边幅的猎户，皮肤更是晒得黝黑，哪里就一表人才了？
　　太子殿下为什么会对他念念不忘？他根本没见过太子殿下。
　　那一刻，陈兴旺心中大为疑惑，暗道这几个人难道是骗子？
　　燕长生最擅长与人打交道，似乎一眼就看透了陈兴旺所想，故意开口朝张县令道：“张大人，今日您已验看过了我们三人的路引以及东宫的文书，公务咱们明日再说，今日我等要与陈兄好好相聚一番。”
　　他这话明里是朝张县令告辞，实际上却是在朝陈兴旺表明，他们有路引和文书，并不是骗子。果然，陈兴旺闻言那表情顿时十分惊讶，好半晌都没回过神来。
　　倒是跟在后头的师爷反应极快，忙道：“诸位远道而来，张大人命人略备了些酒菜，若诸位大人不嫌弃，不如便赏个脸成全张大人的一番心意。”
　　“对对对……”张县令也反应过来了，忙道：“请允许下官为诸位大人接风。”
　　燕长生摆出了一副为难的表情，看向了李熠和霍言声，片刻后李熠不情不愿地略点了个头。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燕长生朝张县令道。
　　张县令和师爷闻言十分高兴，暗道只要愿意一起吃饭，这交情就好攀了。
　　“你们……我……”陈兴旺这会儿十分迷茫，他想问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但三人都没打算给他机会，一直沉默不语地李熠看向陈兴旺，开口道：“素闻陈兄为人仗义，想必在定福县也有不少朋友吧，今日大可一起叫过来认识一二。”
　　李熠话音一落，陈兴旺骤然想起了什么，朝师爷道：“我那几个朋友呢？”
　　师爷怕他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来，忙道：“陈兄弟放心，我这就亲自去请他们。”
　　师爷朝张大人使了个眼色，而后又匆匆离开了。
　　李熠见状不动声色地和霍言声交换了一个眼神，没再说什么。
　　十方被从大牢里带出来的时候，心中一点也不意外。
　　以他对陈兴旺的了解，一旦自己脱了身，不可能不管他们。
　　只是他有一点不太明白，陈兴旺何时与李熠成了故交？
　　他此前一直觉得陈兴旺那些话是在吹牛，如今看来难道他真见过李熠？
　　不等他多想，师爷便安排人给他们都送了换洗的衣服，随后又是一番赔礼道歉的说辞，叮嘱他们在贵客面前不要提及昨日的“误会”。
　　这些人中除了十方和时九之外，都是寻常百姓，他们无端遭遇牢狱之灾，想的都是如何脱困，而不是去追究责任。如今不仅脱了困，还受到了衙门的“礼遇”，他们只觉惊奇又茫然，倒是真没人有心思去计较了。
　　至于十方和时九，他们考虑的问题则是要不要趁机溜走。
　　万一不走的话，接下来是不是就要见到东宫的人了？
　　“兄长，你忘了吗？咱们如今易了容，没人认识。”时九开口道：“若是东宫的人知道你在这里，怎么可能救走了陈兴旺，却不管你呢？”
　　十方闻言这才回过神来，当即稍稍放松了些。他们如今易了容，只要稍稍注意掩饰，应该不会被人认出来。但若是他们匆忙离开，说不定反倒会引起注意，念及此十方决定还是暂且先留下来，顺便看看这案子后续会如何处理。
　　众人跟着师爷去了衙门。
　　前厅里早已摆好了一大桌酒菜，但是并未开席。
　　十方走在众人之后进去，虽然做好了心理准备会见到熟人，但但他看向厅内的时候，还是吓了一跳，只因他一眼就看到了李熠。他原以为来的只是东宫的人，没想到李熠竟也来了！
　　一别许久，李熠看着比从前清瘦了些许，眼底略带着几分疲惫。
　　十方拧了拧眉，心中不由生出了几分心疼。
　　师爷张罗着众人坐下，因为怕众人话多说漏了嘴，便主动抢在前面互相介绍了一番。先是说李熠等人是东宫来巡察的贵客，又介绍了陈兴旺如今的新身份——太子故交，最后才介绍了十方等人，说是陈兴旺在定福县的朋友。
　　十方起初还有些忐忑，怕李熠会认出他来。
　　但当师爷介绍到众人的时候，他发觉李熠只朝他这边看了一眼，目光毫无波动。十方这才放下心来，暗道自己的易容功夫看来还算过得去，连李熠都没认出来他。
　　十方和李熠的易容之术都是幼时在褚云枫的庄子里时跟着颜先生学的，之前李熠易容十方都没认出来，如今他易容对方认不出来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念及此，十方便没再多想。
　　席间，众人都各怀心思。
　　张县令和陈兴旺两人揣着各自的“谎言”，紧张地直冒汗。
　　李熠和霍言声全程冷着脸没怎么说话，十方和时九也因为怕露馅全程沉默不语，其他几个百姓哪里见过这种场面，都紧张地不敢抬头，一直埋头猛吃。到头来，师爷和燕长生倒是成了席间最活跃的两个人。
　　师爷忙着套近乎拍马屁，燕长生则嘻嘻哈哈一直在套话。
　　一顿饭吃了大半个时辰，他俩就像搭了个台子场戏似的，一直没消停。
　　最后，眼看快要收尾了，席间也没人说到十方最关心的问题。
　　他知道如今这时机若是不提，只怕回头再想追究就不容易了，所以在散席之前，他佯装随意地凑在陈兴旺耳边问了一句：“怎么没看到昨天找咱们帮忙的那个人？”
　　陈兴旺被他一提醒，顿时想起了那失语之人。
　　他这会儿喝了点酒，已经不像开始时那么紧张了，而且他被燕长生忽悠到最后，几乎已经相信了自己就是太子的朋友，于是面对张县令等人，自然也有了几分底气。
　　“昨天那个哑巴呢？”陈兴旺径直开口朝张县令问道。
　　他此言一出，师爷和张县令的面色顿时就变了。
　　张县令又开始擦汗，师爷则干笑了一声，神情十分尴尬。
　　“对啊，也不知道那个哑巴怎么样了”又有人开口道。
　　“什么哑巴？”燕长生适时开口问道。
　　陈兴旺正要开口，师爷忙打断他道：“今日诸位也都累了，不如稍事歇息……”
　　“让他说完。”李熠突然开口道。
　　李熠那声音并不大，却像是带着某种无形的威压一般，师爷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言语。
　　陈兴旺见太子的人都给自己撑腰，顿时有了底气，开口道：“昨日我们遇到的一个哑巴，他家在城外被塌方的山体给埋了，我们几个人帮他扒了大半日，扒出来了十六具尸体。”
　　他说着忍不住叹了口气，席间诸人纷纷跟着叹气。
　　张县令和师爷那表情别提多难看了，他们万万没想到此事千方百计捂了半天，竟被陈兴旺这么三言两语就抖了出来。
　　“张大人，他说的是否属实？”李熠朝张县令道。
　　张县令被李熠这么一问，吓得险些厥过去，他支支吾吾了半晌，最后只得朝师爷投去了求助的目光。
　　师爷深吸了口气，只得硬着头皮解释道：“昨日的事情张大人已经派人查清了，他们都是附近的猎户，上山打猎的时候遭到大雨，躲在茅屋里避雨，没想到出了意外。”
　　“至于陈兄弟说的那个人，他骤然遭遇这样的事情，大受打击。大人体恤他，便将他暂时安置在了城中空闲的宅子里。”师爷又道：“陈兄弟若是担心他，稍后我可以带着陈兄弟和诸位去探望他。”
　　不等李熠回答，陈兴旺便道：“这便去吧，饭也吃完了。”
　　师爷一怔，没想到陈兴旺竟是个这样的直性子，但话已经说出去了，他又不好再推脱。
　　随后，师爷便亲自带着陈兴旺等人去了安置那人的宅子。
　　实际上，此人原本是被师爷命人关在了衙门里，后来听闻东宫的人进了城，他才临时命人将对方移到了此处，没想到此举倒是替他自己圆了个谎。
　　众人到了那宅子里的时候，那失语之人正窝在一间空荡荡的屋子里，看起来失魂落魄的。他昨日身上沾的泥污尚未清洗，这让他看起来越发狼狈。
　　“怕他想不开寻短见，大人还特意安排了人在此地看着。”师爷指着原本看守那人的官兵朝众人解释道：“他不吃不喝的，也不愿沐浴更衣，就这么一个人待着，旁人也不敢去打搅。”
　　十方跟着陈兴旺进屋看了一眼，那人昏昏沉沉地，也不知是病了还是伤心过度。
　　“陈兄，你面子大，可否让他们帮忙找个大夫过来？”十方朝陈兴旺道。
　　“这是自然。总不能见死不救。”陈兴旺道。
　　他说罢便出门去朝师爷说了找大夫的事情，师爷自然不能拒绝，忙满口答应。
　　屋内，十方蹲在那人身边，低声朝他说了几句什么。
　　那人虽口不能言，却能听见。
　　待十方说罢之后，他原本无神的目光稍稍恢复了些生气。
　　“兄长，你朝他说了什么？”出来时候，时九好奇地朝十方问道。
　　十方道：“我跟他说，明日我会去那个地方超度他的亲人，若他没有病倒，可以一起去。”
　　时九闻言便反应过来了，十方这是在想办法让那人暂时找到活下去的念想。
　　否则人就这么耗着，过不了多久也就不行了……
　　此事衙门里也算是给了定论，说那些人是躲雨遇到了意外。
　　众人除了唏嘘不已，也没什么能做的了。
　　毕竟十六个人都死了，剩下的那个既不能说话，又不会写字，从他那里根本得不到任何线索。
　　“公子，此事难道就这么不了了之了？”回到客栈之后，霍言声朝李熠问道。
　　李熠看了他一眼，问道：“你说的是哪一件？”
　　霍言声一怔，开口道：“两件都算，张县令无故扣押百姓，知法犯法。还有就是那十个具尸体，怎么想都觉得不合常理，他竟然不到一日就定了案，连查都不查。”
　　李熠开口道：“等京城真正来巡察的人到了，将这两件事一并呈报给他们。若是无暇顾及，就让他们报给定福县所属的州府，就说此事我会过问，务必要办好。”
　　他言下之意，此事是不可能善了的。
　　只不过不是他亲自动手罢了……
　　“若是没有别的事情，明日便启程继续赶路吧。”李熠开口道。
　　“明日便走？”霍言声开口问道：“十方师父也在此，他今日已经见过公子了，说不定……”
　　李熠拧了拧眉，开口道：“你以为他会来找咱们？”
　　“属下……不知。”霍言声道。
　　“他若是想认我，今日从衙门里出来的时候就该认了。”李熠苦笑一声，又道：“从前我总是依着自己的性子，逼着他去做选择。如今好不容易狠下心来，就不要勉强他了。”
　　今日李熠决定在众人面前卸下易容的时候，就已经做了决定。
　　他卸去伪装，假装没有看穿十方的身份，这样一来，十方只要不愿意，就可以继续躲在暗处，不需要出来面对他。
　　这一次，他不想再去逼迫十方了，他要将选择的权利放在十方的手里。
　　尽管知道十方来找他的可能微乎其微，但李熠心中还是存了一点希望，可惜，当日直到入夜，十方也没有出现过。
　　次日一早，天气十分阴沉。
　　十方与时九一起去置办了些香烛，又去雇了辆马车便出了城。
　　托陈兴旺的福，他们如今出入城门都没人敢再阻拦了。
　　两人到了先前那地方之后，远远便看到那片被扒得一片狼藉的废墟中，有两个熟悉的身影，其中一个是那失语之人，另一个竟是陈兴旺。
　　“我想着大伙相识一场，过来给他们烧些纸钱，没想到到了这里就看到他正在找东西，也不知道在找什么。”陈兴旺看着那失语之人叹了口气，一脸不忍。
　　十方将手里的香烛放下，凑上前去看了看。便见那人从废墟中已经扒拉出了不少东西，只不过那些东西都是寻常之物，并没有什么特别的。
　　“我真是不明白，这么多人下着大雨上山打猎，图什么呀？”陈兴旺道。
　　十方目光落在那人扒拉出来的一样东西上，认出那是一个玩具球。
　　“这是孩子玩儿的东西。”十方开口道。
　　“那天咱们不是扒出来两个半大孩子吗？应该是他们的东西。”陈兴旺道。
　　“那个师爷不是说他们是打猎途中为了避雨糟了难吗？可这球怎么解释？”十方拧了拧眉，开口道：“出事那俩孩子年纪也不算小了，这么大的孩子出门一般是不会带着玩具的。”
　　十方说着在废墟周围看了看，目光又在那人扒拉出来的东西上停留了片刻。
　　他开口道：“他们不是在此地避雨，更像是住在这里。”
　　“这么小的一座茅屋，能住下那么多人？”时九问道。
　　十方想了想，开口道：“会把茅屋搭在这种地方，多半没打算长久，可能只是暂住一些时日。只是，他们为什么要在此地暂住？难道是因为封城？”
　　陈兴旺饶是反应不快，这会儿也回过味来了。
　　他一脸惊讶地道：“他们的死是不是另有内情？那师爷和张县令草草结案，不是包庇罪魁祸首吗？”
　　“陈兄，你想替他们讨个公道吗？”十方问道。
　　陈兴旺忙道：“我当然想，大家毕竟相识一场，这么多条人命总不好说过去就过去了吧？只是张县令摆明了就是不想好好查，咱们有什么办法？”
　　“咱们或许没有，但有人应该会有。”十方道。
　　“什么人？”陈兴旺问道。
　　十方看着他沉默了半晌，开口道：“你与太子殿下不是相熟吗？可以找他帮忙。”
　　“太子殿下……”陈兴旺支吾了片刻，道：“可他也不在啊，他那些属下我看着害怕……不敢找他们搭话。”
　　十方闻言一怔，骤然意识到了什么。
　　李熠这次对外声称自己是太子的门客，还化名李船。
　　十方因为认识他，所以对他这伪装的身份压根没放在心上，所以他默认了陈兴旺也知道这一点。可方才陈兴旺那句话却不小心说漏了嘴，陈兴旺根本就没认出李熠！
　　所以……陈兴旺并不认识李熠，故交一说只是个托辞。
　　李熠如此大费周章如果不是为了救出陈兴旺，那只能是为了……
　　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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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5章 、晋江独家发表
　　这个念头骤然浮现, 令十方短暂地茫然了片刻。
　　他觉得自己这猜测有些离谱，李熠若是认出他了，为何不与他相认, 而且还要这么大费周折的拉着陈兴旺做戏, 图什么呢？
　　但他仔细一想, 却又觉得这念头并非没有根据。
　　且不说陈兴旺不认识李熠这件事, 已经充分说明了问题。就说李熠会陪着张县令他们一个桌上吃饭这事儿, 如今想来就十分怪异。以李熠那样的身份和个性，没必要应付这样的场面，就算是在京城, 也没听说过太子殿下陪哪个朝廷命官吃过饭, 更别说在这定福县了。
　　而且十方记得, 那日的饭局上, 李熠明显全程都不在状态。
　　也就是说, 那顿饭李熠并没有非吃不可的必要。
　　那么是什么原因让李熠勉强去了那场饭局呢？
　　退一步讲, 哪怕李熠真要和张县令吃饭，也没必要拉着陈兴旺作陪，更没必要把十方他们也一起拉上了。毕竟李熠与这些人根本就半点交集都没有。哪怕真是得知了他们无辜被囚一事，只要他想管, 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张县令不可能不放人, 没必要再吃顿饭。
　　此事如今想来处处透着怪异, 但若是真如十方所料，李熠一早就知道十方的身份, 那么一切就说得通了。李熠想见他一面，但是又不愿意戳破他的身份，所以才安排了这一出。
　　至于李熠为什么不与他相认, 这一点十方却猜不出来了。
　　“兄长，咱们要去找他帮忙吗？”时九也从陈兴旺那话里听出了些许问题，不过她并不在意这里头的弯弯绕，她关心的是眼下的事情。
　　十方闻言迟疑了一下，朝时九问道：“你觉得他们来定福县是为了什么？”
　　“这我可就猜不出来了。”时九开口道：“兄长能猜到？”
　　十方想了想，开口道：“我猜不准，不过他们若是有事情要办，兴许路过定福县只是偶然。若是如此，这件事说不定会绊住他们……”
　　都说强龙不压地头蛇，以李熠的身份，真要管这件事倒也不难，但这里毕竟是张县令的地盘，李熠要想在无人配合的情况下把事情查清楚，少不得要费些周折，耽误几日。
　　“那怎么办？”时九问道。
　　十方想了想，开口道：“不找他们帮忙，此事也有别的法子。若咱们料定事情并非如张县令所说，可以搜集一些证据，届时只要证据确凿，直接去定福县所属的州府找张县令的上官。”
　　十六条人命并非小事，张县令的上官必然不敢怠慢。
　　对方若知道此事已经惊动了东宫的人，说不定会更加上心。
　　毕竟定福县是对方的下辖之地，若是真出了这样的事情还没个说法，传到京城影响的也是他的政绩。只要张县令不是受了对方的指使才草草结案，那么这个锅最好的去处自然还是甩回张县令头上更划算。
　　陈兴旺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问道：“找什么证据？”
　　“找这些人并非死于意外的证据。”十方道：“张县令说他们是在此地避雨遭了意外，如今咱们已经可以推断，他们并非是为了躲雨，而是在此地暂住。这么多人躲在这么寒酸的茅屋里暂住，必然事出有因，我们只要找到这个因，就离真相不远了。”
　　时九想了想，开口道：“那咱们要怎么找？”
　　十方看向那个失语之人，开口道：“或许可以问问他。”
　　陈兴旺原本还存了些希望，一听十方说要找那个问问，顿时就泄了气：“他是个哑巴，能问出什么来啊？要是能问出来，咱们早就问了。”
　　“不试试，怎么知道问不出来呢？”十方说罢走向那人，俯身捡起了他从土里扒拉出来的那个沾满了泥污的球，开口朝那人道：“先前一直没顾上问你，你们是从哪里来的？”
　　那人闻言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看向十方比划了几下。
　　当然，十方一如既往地看不懂他在比划什么。
　　那人咿咿呀呀说了半晌，又比划了半晌，见十方一脸茫然，便摆了摆手，索性放弃了。他哑了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些年想来在与人沟通的时候，碰过无数钉子，早已习惯了。
　　实际上，十方已经是他遇到的人里，比较会与他沟通的人了。
　　那日若非十方的耐心，他此刻都未必能把那些尸体从土里扒出来。
　　“你之前是住在定福县城里吗？还是住在山上其他的地方？”十方问道。
　　十方意识到，和这个人沟通，不能问复杂的问题，最好是给对方一个选择作为回答。
　　就像现在，那人闻言想了想，果断地指了指定福县的方向，那意思不言而喻，他们从前是住在城里的。
　　十方想了想，又问道：“你们既然住在城里，那城里总该有认识你们的人吧？不管是旧识，还是邻居，只要与你们熟识，知道一些你们的事情的人就行。”
　　那人闻言忙点了点头。
　　十方当即松了口气，这人口不能言，问不出太细节的问题，但是他们可以找别人问。
　　离开那里之前，他们去那十六个人的坟上上了柱香。那日官兵们得了吩咐，当夜就将那十六人的尸体在附近找地方掩埋了。
　　一座新坟，埋了十六个人，连块碑都没得来置办。
　　十方今日原本是想过来为他们诵经超度的，但如今他既然断定此事另有隐情，定然要等事情水落石出了再说。否则别说是亡者不能安心，就是活着的人只怕也难以释怀。
　　“这里有祭奠过的痕迹。”十方看了一眼新坟前头没有烧干净的纸钱，朝那失语之人问道：“这是你烧的吗？”
　　那人摇了摇头，一脸茫然。
　　十方心道或许是哪个官兵或附近的猎户来过，便也没放在心上。
　　众人回了定福县城之后，十方便让那失语之人带着他们去找从前相熟之人。
　　十方原以为对方会带着他们到原来的住处，没想到他穿过大半个定福县，将十方他们带到了一处偏僻的宅子里。那宅子远离闹市，周围连民房都很少，众人尚未靠近，远远便能闻到浓重的硫磺味道，其中还混杂着其他刺鼻的气味。
　　“这是什么地方？”时九拧了拧眉头问道。
　　那失语之人指了指那宅子，上前敲了敲门。
　　片刻后有人来开门，里头的人见到他之后愣了一下，开口道：“老田？你怎么又回来了”
　　老田见到开门之人，朝对方比划了几下，对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到了十方等人。
　　“你们是……老田的朋友？”那人探出个脑袋问道。
　　十方上前朝他打了个招呼，道：“我们是有些事情要打听，但老田口不能言，我们也看不懂他的手势，所以想找他相熟的人来问一问。”
　　那人闻言有些戒备地看了十方等人一眼，开口道：“你们等一下，我去问问东家。”
　　那人说罢关门进去了，片刻后又出来一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应该就是这宅子里管事的人。
　　十方朝他说明来意后，那人便将他们请进了院内。
　　众人这才发觉，此处是一个制作爆竹的作坊，难怪远远就能闻到硫磺的味道。
　　“老田是我这里的伙计，他做事一直挺本分的，虽然不会说话，但我从没亏待过他。”那管事的叹了口气道：“但是张大人定了规矩，要将城内所有的大周人都赶出去，我就算再可怜他，也不敢和张大人作对啊。”
　　十方闻言一惊，问道：“老田是大周人？”
　　“对啊，你不知道吗？”那管事的道：“不过他在我这里干了好些年了，在我看来和大宴人没什么区别。咱们这些平头百姓，哪里懂那些国家大事，人心都是肉长的，日子久了只要规规矩矩的，谁会去问你的来处啊？”
　　那管事的说着叹了口气，似乎对老田被赶走一事颇为不忍。
　　十方平复了片刻心神，问道：“定福县，大周人多吗？”
　　“几十口是有的吧？”那管事的道：“听说大周日子不好过，这些年行商的人路过咱们这里就留下不走的比比皆是，老田当年也是跟着商队路过留下来的。”
　　十方从前在京城，接触到的关于大周人的讯息基本都是负面的。他知道大周人喜欢搞细作那一套，从许多年前就爱搞，到了如今也还是如此。而且大周朝廷做事向来不讲规矩，才导致两国的关系一直很紧张。
　　正是因为这样，十方自幼时便对自己的身世充满了矛盾。
　　他不止一次地想过，自己为什么这么倒霉，要和大周人沾上关系？若他只是个大宴人，那该多好！
　　今日他是第一次从京城以外的百姓嘴里，听到关于大周人的事情。
　　这里的百姓远离京城，并不知道那么多京城的事情，甚至对大周也没有太深的了解。他们知道的只是大周十数年前与大宴打过仗，这些年一直相安无事，两国的商队会来往，百姓也会来往。
　　所以在他们眼里，大周并不是敌国，而是邻国。
　　邻国的百姓来定福县生活，在他们看来是很寻常的事情。
　　“我对大周人的事情知道的也不多，来往的也就是老田他们几个。”那管事的道：“你要是感兴趣，回头去问老六吧，他与大周人来往的多，与老田也熟。”
　　十方一怔，问道：“老六也是大周人？”
　　“他不是，他媳妇儿是。”管事的道：“不过前些日子老六出了趟远门，他媳妇儿还有两个孩子都让官兵赶出了城，老六昨天回来之后就出城去找了，也不知找到了没有。”
　　十方闻言心底一沉，开口问道：“老六的两个孩子……多大？”
　　“一个七八岁，一个十来岁吧？”那管事笑了笑，感慨道：“没几年工夫都是半大孩子了，长得真快。”
　　十方闻言不知为何突然想到了那日从废墟里扒出来的那两个孩子的尸体，看着身量确实就是七八岁和十来岁的样子。若真这么巧，那老六岂不是……十方不忍再想下去，只觉心下一片凄然。
　　“他人呢？一直没回来？”十方问道。
　　管事的闻言朝伙计问了几句，开口道：“说昨晚似乎是回来了一趟，但是估计没找着人，看起来挺失落的。”
　　十方：……
　　他突然想到了那坟前的纸钱，心中生出了一丝不大好的预感。
　　城外那些尸体的事情，虽然被张县令压下来了，暂时没有传开，可当日所有的官兵和在场的几个百姓都知道事情的始末。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老六万一从谁那里得知了事情的真相，经受不住打击，也不知会不会寻了短见。
　　“你知道老六住哪儿吗？咱们去他家里一趟。”十方朝老田道。
　　老田点了点头，又朝那管事的打了个手势，这才跟着十方离开。
　　十方走了几步，突然想起了什么，回头朝那管事的问道：“老六长什么样子？”
　　“个字高高的，留了胡子，额头上之前被炮仗炸伤过，有一块伤疤，还挺明显的。”那管事的道。
　　十方闻言点了点头，朝那管事的道了谢，这才离开。
　　老六的家离那作坊不太远，想来是这些年一直在作坊里做工，所以便将宅子置在了不远处，方便他来回。
　　众人到了门口见门没有上锁，老田上前拍了几下，便推门进去了。
　　这宅子不算太大，但收拾的很妥帖，看得出老六的妻子应该是个很会持家的人。
　　“没人。”时九进去看了一圈，朝十方道。
　　“院子里有大雨过后踩过的痕迹，应该是昨日他回来的时候踩的。”十方开口道：“离开的时候没锁门，是因为匆忙之间忘了，还是因为别的原因？”
　　陈兴旺不解地问道：“什么别的原因？”
　　十方拧了拧眉道：“不打算回来了……”
　　“不会吧？”陈兴旺道。
　　但他随即一想，也不是没有可能。
　　妻子和孩子骤然之间都糟了难，任谁一时之间恐怕都难以接受。
　　十方四处看了看，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开口问道：“你们有没有闻到硫磺的味道？”
　　“是不是方才在那个作坊里沾上了？”陈兴旺说着抬脚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底。
　　时九闻言四处看了看，开口道：“我也闻到了。”
　　老田到底是在那个作坊里待过，对这气味更为熟悉，他闻言四处闻了一圈，最后走到堂屋里翻出了一个倒扣着的簸箕。众人仔细一看，那簸箕上沾着硫磺的粉末，簸箕周围还有散落的其他粉末，看着像是硝石。
　　“你们从前在作坊里做工，会把这种东西带回家吗？”十方问道。
　　老田闻言忙摇了摇头，这种东西说白了还挺危险的，一般人不会带回家的。
　　十方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和时九对视了一眼。
　　时九是刺客出身，对这种事情比较敏感，开口道：“这东西不仅能做爆竹，还能做土火药。”
　　“他做土火药做什么？”陈兴旺问道。
　　“还能做什么？”时九开口道：“试想一下，一个人出了趟远门，回来发现妻子和孩子都让赶出了城外，找过去的时候发现人都没了。这事儿换了谁恐怕都不能善罢甘休，定然要出出气才行。”
　　陈兴旺不解道：“他难道要做了火药炸山？”
　　“此事虽是塌方所致，但将他们赶出城外的人却是张县令。”十方开口道。
　　“他要炸死张县令？”陈兴旺惊道。
　　“不知道是不是，但总归有这个可能。”十方开口道。
　　事已至此，他们当即也不敢再多逗留，匆匆去了县衙。
　　此事张县令如何且不说，若老六当真去做了这件事，自己肯定是活不成了。届时万一再没控制住药量，伤及了无辜之人，那可就真难以收场了。
　　众人匆匆去了县衙，却被告知张县令不在衙门里。
　　十方闻言稍稍松了口气，然而守门那官兵一句话，却将他一颗心直接又吊了起来。
　　便闻他朝陈兴旺道：“东宫的几位贵客今日说是要走了，张大人都去送了，陈公子不去送送吗？”
　　陈兴旺一怔，看一下看了一眼十方。
　　十方面色一变，问道：“张大人去了客栈？”
　　“对啊，刚走没一会儿。”那官兵道。
　　十方闻言呼吸不由一窒，问清了客栈的方向，提步便朝客栈跑去。
　　尽管知道这一切都还只是推测，老六未必就会如他所料那般决绝。就算老六真有这个打算，也未必会选在这个时机……
　　可哪怕只是有一丁点可能，只要想到李熠可能会受到波及，十方也还是忍不住担心。
　　往客栈奔去的这一路上，十方脑海中已经想了无数种可能。
　　李熠功夫了得，又有霍言声在身边，就算真遇到老六要做什么，定然也能避过一劫。
　　可火药那种东西威力远非常人所能想象，老六又常年在那作坊里做工，肯定懂得不少，他做出来的东西危险性可想而知。
　　十方一边安慰自己，一边又忍不住提心吊胆。
　　好在衙门离客栈并不远，他们转过了一条街，便看到了客栈的所在。
　　为了以防万一，十方吩咐了时九他们四处看看，若有异样也好有个防备，说不定还能阻止一番。他自己则直奔客栈而去，他必须确认李熠安然无恙，否则难以心安。
　　十方进了客栈的大门，正好见到李熠等人从内堂出来。
　　张县令一脸阿谀的陪在一旁，口中说着奉承的话。
　　李熠压根没给对方眼神，无意间抬眼时目光落在十方身上，不由怔了一下。
　　那一瞬间，李熠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他显然没想到十方会来找他。
　　昨日他朝霍言声说那番话的时候，心中便隐隐盼着十方能来，他希望自己的推测是错的，他希望十方在知道他的所在之后，会来与他相认。
　　他原以为自己输了，可如今看来并不是。
　　十方真的来了……·
　　李熠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他，眼底慢慢染上了笑意。
　　十方不知外头情形如何，生怕老六会守在客栈外头等张县令出去，所以他想先稳住李熠，等确认安全了再让人出去。念及此，他快步朝李熠行去，然而就在他路过大堂内的某张桌子时，却突然闻到了熟悉的硫磺味。
　　十方下意识转头看向那桌子旁坐着的人，对方先前背对着门口的方向，所以十方并未看清他的样貌，如今十方走到了他身侧，却发觉此人面上蓄着须，额头有一块明显的伤疤。
　　那一刻，十方骤然想起了那作坊管事的话。
　　蓄着须，额头有伤疤……
　　十方：！！！
　　此人是老六！
　　几乎是与此同时，十方耳边传来了引信燃烧的声音。
　　那声音并不大，若是离开稍远几步便听不见了，但十方离得太近，再加上他对此事早有预料，这才轻易分辨出了那声音的出处。若是换了旁人，只怕站在跟前也想不到那声音是来自何处。
　　十方皱了皱眉，暗道这个距离太近了，李熠和张县令一起是走在最前头的人，霍言声和燕长生虽然紧跟在李熠身后，但是他们纵然反应再快，在提前不知情的情况下也来不及阻止，甚至来不及保护李熠。
　　眼看李熠和张县令就要走过来了，十方根本来不及多想，口中提醒着众人小心，随即便扑到李熠身前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李熠和老六中间。
　　李熠没料到十方会有这举动，明显愣怔了一下，下意识抬手揽住了十方的后腰。
　　但十方朝他冲过来的这一下，明显是使了力气的，李熠被他推着便朝后倒去。
　　几乎是与此同时，老六身上绑着的火药引信便燃烧殆尽。
　　就在火药爆炸的那一瞬之前，李熠敏锐地觉察到了什么。他几乎是出于本能地搂着十方迅速转个了个身，而后将人牢牢护在了身下。
　　随着一声轰然巨响，十方的耳朵短暂地失去了听觉。
　　他被李熠护在身下，几乎没受到半点波及，但那响声和巨大的冲击力，让他意识到这火药的威力并不小。
　　“熠儿……”声音颤抖地开口唤了一声，但没有得到回应。
　　李熠伏在他身上，脑袋无力地靠在十方肩头，显然失去了意识。
　　十方只觉脑海中一片空白，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在李熠后背上摸了一下，没有摸到伤口。他那颗心稍稍放下了一半，安慰自己，对方应该只是被那冲击力震晕了……
　　不过随即他便觉脖颈处滑过了一滴温热的液体。
　　十方慢慢伸出手在那处抹了一把，而后抬手一看，是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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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晋江独家发表
　　十方盯着手上那殷红的血迹愣了半晌, 好半天神智都是恍惚的。
　　他耳朵里几乎听不到任何声音，有那么一刻，他几乎要忍不住怀疑这是一场梦, 因为顷刻间发生的这一切, 都带着某种不太真实的感觉。
　　但紧接着的, 他的听觉便恢复了, 周围嘈杂的声音瞬间涌入了他的耳朵里。
　　与此同时他的鼻息间也闻到了浓烈的血腥味, 他恍惚的神智也随着五感的恢复渐渐变得清明。
　　十方伸手缓缓搂住昏迷不醒的李熠，只觉一股巨大的恐惧感正源源不断地朝他袭来。他上一次经历这种感觉，还是在褚云枫的房门外误以为李熠将不久于人世的时候。
　　那种恐惧感像是一只利爪, 骤然扎进人的心脏, 顷刻间就刺得人有些喘不上气。
　　时隔许久, 十方终于再一次体会到了“可能会失去李熠”是什么样的感觉。
　　直到耳边传来霍言声的声音, 十方才稍稍冷静了些许。
　　“这里太乱了, 先去里头找个地方避一避。”霍言声开口道。
　　霍言声和燕长生方才因为跟在李熠和张县令的身后, 距离老六稍远一些，再加上爆炸的时候听到十方的提醒下意识躲了一下，所以受到的波及稍微小一些，伤得并不重。
　　十方听到霍言声的声音后茫然地点了点头, 而后小心翼翼将李熠扶起来放到霍言声背上，与霍言声一起带着李熠去了后头的客房。
　　那爆炸威力虽然不小, 却只局限在客栈的大堂里。
　　客栈后头的客房离得较远, 所以并未受到波及。
　　“已经吩咐人去请大夫了。”霍言声将李熠放到榻上，然后检查了一下李熠的伤势, 朝十方道：“身上看着伤得不重，头上的伤口也不深，只是不知道……”有没有内伤, 后半句话霍言声没敢说出来。
　　李熠受伤，霍言声的魂儿其实也吓掉了半条。
　　但如今见十方面色比李熠还苍白，霍言声便不敢表现的太慌张，只能强装镇定。
　　十方拿出方帕擦了擦李熠额头的血迹，这才发觉自己因为害怕，手已经抖得不成样子了。
　　好在李熠呼吸还算平稳，面色看上去并没有很苍白，这让十方稍稍放心了些。
　　他虽对医术只学了点皮毛，却知道人在受了内伤之后内脏很容易出血，这种情况外表虽看不出来，但人的肤色会迅速变得苍白。所以李熠如今的状况看来，或许并未受内伤。
　　“不会有事的。”十方开口，也不知道是在安慰霍言声，还是在安慰自己。
　　霍言声闻言开口道：“嗯，方才爆炸之前，公子已经抱着你趴下了，应该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十方根本想不起来这些细节，便点了点头，宁愿相信霍言声这话是真的。
　　“外头……外头如何了？”十方开口问道。
　　“应该很糟糕，不过燕长生在外头盯着呢，他会处理的。”霍言声道。
　　十方伸手攥住李熠的手，努力克制住自己让自己不要发抖。
　　片刻后他开口朝霍言声道：“你去找时九……之前褚大夫给我的药我给她了，找她借来一粒给殿下。”
　　霍言声闻言转身刚要走，十方又问道：“知道她易容后的样子吧？”
　　“嗯。”霍言声没有否认，快步出了房门。
　　李熠此行是带了暗卫的，只不过怕惹人注意，一直没让暗卫贴身跟着。如今客栈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整个定福县都被惊动了，暗卫自然也到了。
　　霍言声确认有暗卫守着门口，这才去了外头。
　　老六那炸/药做得挺讲究，将客栈大堂的半边墙壁都炸塌了，屋顶也掀了半边。他自己毫无悬念被炸得尸骨无存，离他较近的一个伙计和另一个桌上的食客不幸当场就被炸死了，大堂里的其他人则或轻或重都受了伤。
　　张县令因为和李熠一样离得最近，反应又不及李熠那么快，再加上躲避的姿势不对，所以当场就被崩瞎了一只眼睛，身上也受了重伤，但并没死。
　　燕长生也受了点轻伤，这会儿也顾不上包扎，正忙着和师爷一起指挥着官兵处理现场。
　　霍言声穿过一片狼藉的大堂，刚出了门就撞上了时九。
　　爆炸的时候，时九就在客栈外头那条街上，她正依着十方的吩咐到处寻找老六的踪迹，以防对方躲在暗处。却没想到老六早就先一步去了客栈，且算好了张县令出来的时机。
　　“我兄长呢？”时九开口问道。
　　“他没事，你放心。”霍言声朝她开口道：“他说你这里有药？”
　　时九闻言取出一个小瓷瓶交给霍言声，问道：“你们家公子受伤了？”
　　“嗯。”霍言声拿着瓷瓶朝她道了谢，便匆匆回了客栈，时九忙跟在了他身后。
　　霍言声将药给了十方之后，十方便取了一粒喂给了李熠。
　　好在李熠虽然昏迷了，却还知道吞咽。
　　“这药本来说了要送你的……”十方将只剩了一粒药的药瓶还给时九，一脸歉疚地开口道：“是我食言了，回头一定找褚先生再多要几粒送你。”
　　时九并没有接那个药瓶，开口道：“你先留着吧，万一他……”
　　时九看了一眼李熠，那意思万一一粒不管用，说不定还得喂，但这话到了嘴边她又觉得有些不吉利，便忍住了没说。
　　十方知道她的意思，便没勉强，将那药瓶自己收着了。
　　李熠服了药之后没什么反应，十方守在旁边一言不发。
　　霍言声朝时九使了个眼色，时九便跟着霍言声去了外头。
　　今日爆炸发生的时候，十方出言提醒了众人，这就说明他提前已经知道了此事。如今李熠昏迷不醒，霍言声怕后续还有别的麻烦，不敢这么干等着，所以必须尽快了解事情的缘由。
　　他这会儿不敢去问十方，只能问时九。
　　“你们知道了什么？”霍言声朝时九问道。
　　“跟那十六个人的死有关……”时九叹了口气，将事情简单朝霍言声说了一遍。
　　从张县令如何将大周人赶出了定福县城，那些人如何在茅屋暂避时糟了难，到老六回来后又如何经历了那样的绝望一念之差做了此事……一一朝霍言声说了。
　　霍言声没想到此事竟是因那十六个人的死而起，当即又惊讶又觉得荒谬。张县令做的事情是有违大宴律例的，最后惹出这么大的乱子收不了场不说，被人报复时竟还阴差阳错拉上了他们，害得他家太子殿下都受了伤。
　　“那昏官简直是草菅人命！”霍言声怒道。
　　时九挑了挑眉，没做评价。
　　她自幼就是个刺客，见过太多人死，所以在这些事情上不会像普通人那么容易激动。
　　两人说话间，便见穆听带着大夫匆匆进来了。
　　时九抬眼一看穆听不由愣了一下。这几日李熠想着说不定还需要穆听再去办事，便暂时没让他跟着一起露面，所以穆听如今还是易了容之后的样子。
　　时九看过去并不知他就是穆听，只是觉得十分眼熟。
　　而后她骤然想起来了，这不是那日在农舍里和他们一起躲雨的那四个人中的一个吗？那日在郊外，还是他帮忙找的官兵呢！
　　“你们……”时九朝霍言声道：“那日躲雨的就是你们四个？”
　　霍言声尴尬一笑，不知该如何解释，忙去招呼那个大夫了。
　　这大夫是从定福县最有名的医馆请来的，看着年纪不小了，被穆听一路带过来累得直喘气。
　　他上前先是检查了李熠头上的伤势，又替李熠号了脉，而后面色便有些难看。
　　十方见状吓得够呛，忙开口问道：“大夫，他……他的伤势如何，严重不严重?”
　　那大夫有些不悦地瞪了穆听一眼，开口道：“这么火急火燎的，我当伤得多重呢？头上就是擦破了点皮，身上一点伤都没有，脉象比老夫都要平稳……”
　　穆听：……
　　十方闻言稍稍松了口气，问道：“他为什么一直昏着不醒？”
　　“兴许是磕坏了脑袋吧。”那大夫开口道。
　　“你不是说只是擦破了点皮吗？”十方问道。
　　“看着擦破了点皮，谁知道里头磕着没磕着？”那大夫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扒开李熠的眼皮看了一眼。
　　十方原本放下的那颗心，在听到这话后立马又提了起来。
　　他在京城时接触最多的大夫除了褚云枫就是太医，那些太医诊脉时各个都严肃认真，可没人会说这么不着调的话。褚云枫倒是跳脱，素来爱逗人，但比之这个老大夫，倒显得靠谱多了。
　　但此人已经是定福县最好的大夫了，十方如今只能寄希望于他，连话都不敢多说，怕得罪了他没人继续给李熠诊治。
　　“等等看吧，过了今晚还不醒的话，明天给他施针。”那大夫帮李熠包扎了额头上的伤口，竟连药都没开就要走。
　　十方忍不住开口问道：“为何不能现在就施针？”
　　“哪有为什么，说是明天就是明天。”他说罢背起自己的药箱开口道：“有个炸断了腿的伙计还等着我去接腿呢，这点小伤就别大惊小怪了。”
　　十方原本打算留他的，闻言只能忍住了。
　　而且以他褚云枫相处多年的经验来看，越是脾气古怪的大夫，医术往往越是高明。
　　希望这老大夫也不例外……
　　当晚李熠一直没醒，十方弄了些热水，帮他擦了擦身体，趁机仔仔细细检查了一番，确认李熠身上没有任何别的外伤，这才安心了些。
　　今天那大夫替李熠包扎的时候，他看过李熠头上的伤口，确实不算太深。
　　只希望李熠果真能像那大夫说的一般，能早点醒过来。
　　夜深了之后，燕长生来了一趟，见十方一直没休息，便道：“我来看着公子吧，你去隔壁休息一会儿。如今这家客栈里已经没有别的客人了，周围又有暗卫盯着，不必担心。”
　　十方看了燕长生一眼，开口道：“不必，我想留在这儿。”
　　燕长生闻言并不意外，他想了想，开口问道：“我一直挺好奇的，你这么在乎公子，为什么不留在他身边？”
　　十方没想到燕长生会与自己聊这个话题，当即有些意外。毕竟他们并不熟，十方至今对燕长生的印象还停留在此人是李熠的议婚对象。
　　虽然他已经知道燕长生是李熠的门客了，可当初的印象却一直很难消除。
　　“我这个问题是不是有些唐突了？”燕长生问道。
　　“你问这话是好奇，还是出于一个门客的本分？”十方问道。
　　燕长生听出了十方话里似乎带着几分敌意，遂笑道：“好奇更多。”
　　“你会被他带在身边，想必是个很有本事的人，应该挺聪明的。”十方看着燕长生道：“你既然知道我的身份，这个问题的答案你会不知道吗？”
　　十方不愿留在李熠身边，最大的原因就是因为“大周人”这个身份。
　　燕长生是李熠的门客，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他这问题在十方看来问得十分多余。
　　燕长生忙道：“我以为你会有别的原因，是以才有此一问。毕竟你的身份……他并不在意。”
　　十方冷清的面上闪过一丝苦笑，开口道：“昨日那火药爆炸的时候，你也在场吧？”
　　“嗯。”燕长生道。
　　十方道：“对他来说，我就像那个火药一样，带着随时有可能被人点燃的引信。我离他越近，他就会伤得越重。他自然可以不在乎这个，我能不在乎吗？”
　　燕长生一怔，半晌没说出话来。
　　“今日你也受了伤，回去歇息吧。”十方又道。
　　燕长生点了点头，这次没再坚持什么。
　　次日一早，李熠依旧没醒。
　　穆听又去将那大夫接了过来，这次大夫没犹豫，给李熠施了针。
　　“大夫，我们家公子今天能醒过来吗？”霍言声一脸紧张地问道。
　　那大夫挑了挑眉，道：“问题不大，也说不准。”
　　众人听到前半句话时正要放下心，听到后半句只得又提了起来。
　　“一直不醒是不是闹别扭呢？”那大夫道：“你们这多人呢，说点好听的哄哄，心情好了说不定就醒了。”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都将信将疑。
　　还是第一次听说人昏迷了说点好听的就能醒。
　　“脑袋受了伤可不能大意，就算醒了也别惹他生气，万一情绪波动太大，说不定又要昏过去。”那大夫给李熠脑袋上的伤口又换了药，这才离开。
　　十方很想提醒他给李熠配服药喝一喝，但转念一想又怕这大夫胡乱开了药把李熠喝出问题，便忍住了。
　　送走了大夫之后，霍言声等人还认真思考了一下那个大夫的医嘱。
　　但众人都觉得，说好话哄李熠这事儿，还是十方比较擅长。
　　最后众人都自觉地退了出去，屋内便只剩下十方陪着李熠。
　　十方想了想那大夫的话，不知想到了什么，凑到李熠身边开口问了句：“你不会已经醒了，故意装着没醒吓唬我吧？”
　　半晌后见李熠没反应，十方又觉得有些内疚。
　　李熠都这样了，他竟还怀疑对方是装得。
　　思忖良久，他决定按那个大夫说的，说几句好话哄哄李熠。
　　但十方自认并不是很会说话，所以只能揣摩着李熠的心思，试着说一些李熠爱听的。
　　“其实我一直都没生过你的气，这并不是哄你的话。”十方一手攥着李熠的手，凑在李熠身边道：“我待你的心思或许不像你待我那般，可我想让你高兴是真的。哪怕你骗了我，我也没真的怪过你。”
　　十方目光落在李熠俊朗的脸上，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对方的额头。
　　他幼时经常会对李熠做这些亲密的举动，可随着两人年纪渐长，这样亲密的举动便越来越少了。因为李熠长大了之后，褪去了小孩子的模样，再做这些举动难免让人觉得别扭。
　　可如今见李熠双目紧闭躺在那里，十方就觉得心疼。
　　那感觉就像回到了小时一样……
　　“昨晚你没醒，我一直在想……我总是在替你的将来担心，担心自己的身份给你带来麻烦，担心会有人用我来拿捏你。可如今仔细一想，将来的危险还没来呢，现在的危险却半点也不少。”十方说着将手指慢慢扣进了李熠的指缝间，开口道：“有时候我也会忍不住怀疑自己，究竟做的是对还是错？”
　　“我该拿你怎么办？”十方低声问道。
　　李熠双目紧闭，自然是没办法回答他的问题。
　　这一天一夜的工夫对李熠来说，就是个散碎又漫长的梦境。
　　他梦到了好多乱七八糟的事……
　　当然，其中大部分梦境都和十方有关。
　　在李熠的梦里，十方的情绪总是会比现实里更复杂一些，不像平日里那般总是冷冷清清的。
　　梦里的十方会朝李熠发脾气，也会和李熠亲近。
　　李熠平日里不敢对十方说的话，不能对十方做的事，在梦里都可以……
　　李熠这梦境的前半部分，或者说大部分都挺美好，美好到让李熠几乎都不舍得醒过来。直到那梦境到了后头，不知为何突然变了样……
　　梦里，李熠又梦到了昨天那场爆炸。
　　他在梦里看到十方一脸担心地朝他扑过来，但是梦里的李熠不知为何全身都没力气，在被十方抱住之后，他没能来得及转身炸/药就炸了。
　　轰然巨响之后，十方便毫无生息地倒在了李熠怀里。
　　李熠抱着十方只觉心口某个地方疼得近乎窒息，随后那窒息感越来越强烈……他骤然睁开眼睛，醒了过来。
　　李熠深吸了几口气，缓了片刻才稍稍回过神来。
　　下一刻，他转头便看到了趴在榻边已经睡着了的十方。
　　十方即便睡着了，也没放开李熠的手，手指依旧与李熠紧扣在一起。
　　李熠想到刚才的噩梦，整颗心还揪着疼，他很想将眼前这人紧紧抱住，好证实眼前这一切才是真的。可他又舍不得吵醒十方，因为人一旦醒了，他就没法再这么肆无忌惮地看着对方了。
　　十方虽然易了容，掩去了五官中最惹人注目的部分，但李熠还是能通过他那张脸，在心里描摹出十方原本的样子。
　　眉眼，鼻梁，薄唇，下巴……
　　每一处地方，都是李熠最熟悉的。
　　自从京城分别之后，李熠已经好久没这么仔细地看过他了。
　　十方睡觉的时候是歪着脑袋的，李熠那角度和姿势只能看到十方的大半张脸，这让他有些不大满意。片刻后，他悄悄挪了挪身体，换了个更舒服的角度。
　　这样一来，他离十方便更近了些，近到能感觉到对方的呼吸。
　　那温热的气息猝不及防传来，令李熠不由怔了一下。
　　那感觉令他下意识想起了十方离宫前那个晚上，那晚他们离得比现在更近，近到两人之间毫无阻隔。李熠至今都记得那天晚上的每一个细节，十方的每次呼吸，每个表情，每个反应，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晚之后，李熠没敢再放纵自己想过这件事。
　　但记忆这东西却很奇怪，并非是人力可以控制的。
　　就像此刻，李熠脑海中的记忆不断翻飞，而那段记忆中的人就在他眼前。
　　他再“胆大包天”也不敢奢望那些注定不会再得到的东西。
　　李熠闭上眼睛，试图将脑海中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赶走……
　　片刻后，他总算稍稍冷静了些。
　　然而他睁开眼睛之后，便猝不及防对上了十方的目光。
　　十方看着他的表情十分奇怪，只因他们两人如今离得太近了，而且李熠那姿势还十分别扭，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十方，一只胳膊撑在榻上，腿几乎是半跪着的，背躬得像条虾米……
　　“你要做什么？”十方刚睡醒，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
　　“我什么都没做！”李熠忙道。
　　他说罢心虚地避开十方的视线，目光不经意瞥了一眼十方的薄唇，可他这个眼神在如今这个情境中，就显得有些欲盖弥彰了。
　　十方稍稍退开些许，松开攥着李熠的那只手，然后下意识抬手抹了一下嘴巴，像是在确认什么似的。
　　李熠有嘴说不清，想解释又怕越解释越让十方误会。
　　当然更重要的是，他自己确实心虚……
　　十方坐在榻前半晌，依旧有些不大清醒。
　　甚至都忘了为“李熠醒了”这件事情高兴。
　　李熠见他神情有异，开口问道：“兄长，你是不是生气了？”
　　十方闻言又忍不住抬手抹了一下唇角，半晌后开口道：“没有。”
　　李熠：……
　　没生气啊，早知道应该偷偷亲一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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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晋江独家发表
　　李熠抬眼看着十方, 心中不禁有些患得患失。
　　他从前一直觉得自己挺了解十方的，他知道十方心软，在意他, 所以总是能轻易拿捏到十方的软肋, 然后用自己的方式, 从十方那里讨得些许心疼和纵容。
　　但不知道从时候开始, 李熠觉察到自己对十方的了解, 似乎并不是自己以为的那回事。
　　就像现在，十方这么看着他的时候，他就拿不准十方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是生气, 是心疼, 还是什么别的情绪？
　　李熠猜不透, 也不太敢猜, 怕那答案不是自己想要的那样。
　　“饿不饿？”十方突然开口问道。
　　李熠闻言点了点头, 道：“有一点。”
　　十方闻言起身道：“我去帮你弄点粥来。”
　　他说罢便起身出了房门, 李熠看着他的背影，很想叫住他，但转念一想这个时候十方应该不会离开，这才稍稍放心了些。
　　片刻后十方回来, 手里多了一碗粥。他坐在榻边小心翼翼地试了试粥的温度，确认温度适宜之后, 舀了一勺送到了李熠嘴边。
　　李熠见十方眼底带着几分疲惫, 不舍得让他费心喂自己，便接过了粥碗一口气喝光了那碗粥。他将碗放下的时候, 才发觉十方眼底带着几分红意，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兄长……”李熠有些无措地开口唤了他一句。
　　“还好你没事。”十方低垂下目光，开口道。
　　他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便没再言语。
　　但李熠却从他这一句话里，听出了太多的情绪。
　　李熠知道，尽管十方对他没有他所期盼的那种情义，但这并不妨碍十方在意自己，甚至在意到可以为了他豁出命去。客栈大堂里那炸/药被引燃的那一刻，十方可以不假思索地扑过来挡在他的身前。
　　当最后那个受伤的人成了他之后，十方会有多担心，李熠完全能想到。
　　此刻十方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完全是因为他的情绪已经耗尽了。
　　所以当确认李熠没事之后，十方甚至都来不及高兴，只因他实在是太累了。
　　那一刻，李熠心里突然像被什么扎了一下似的。
　　他从前总是太贪恋十方的在意，为了换取这点在意，他不惜故意让十方心疼，利用十方心中对他的那点愧疚和疼惜，去“逼迫”十方关心他。
　　可这一刻，李熠突然有点后悔了。
　　他的兄长，疼了他那么些年，他突然有点舍不得再让对方继续疼他了。
　　大概是目睹对方以命相护的那一幕，让李熠心里长久以来的那种不安骤然有了着落。这是一个为了他连性命都可以不顾惜的人，他怎么忍心再去拿那些小心思，一次一次地去换他想要的片刻温存？
　　“是不是头还在疼？”十方见李熠拧着眉头，便忍不住开口问道。
　　若是换了从前，李熠定然会趁机装可怜，那样十方就会因为心疼他，而留在他身边寸步不离地照顾。可这一刻，相比十方的陪伴，李熠却更希望能让十方安心一些，去睡个好觉。
　　“不疼了。”李熠朝十方笑了笑，开口道。
　　他话音一落，外头便传来了霍言声的声音。
　　十方出去找粥的时候，霍言声便知道李熠醒了，这会儿外头诸事繁杂，霍言声少不得要征求一下李熠的意见，所以不敢耽搁太久。
　　“兄长，你去吃点东西，歇一歇吧。”李熠朝他道：“我与霍言声说几句话。”
　　十方闻言并未多想，见李熠看起来面色还可以，便放心地走了。
　　李熠昏迷的这一日里，霍言声和燕长生已经将事情处理得七七八八了。
　　霍言声见李熠看起来没什么不妥，便也没敢瞒着他，将事情原原本地朝李熠说了。“张县令为什么要赶那些大周人出城？”李熠微微拧着眉头问道。
　　“因为……他打听到了东宫的人会来巡察，又听说……”霍言声犹豫了一下，略有些迟疑。
　　李熠抬眼看向他，目光带着些许凌厉，问道：“听说什么？”
　　“听说殿下素来厌恶大周人，在京城诛杀了许多大周人。”霍言声道：“他觉得东宫的人自然都和殿下是一样，都会厌恶大周人，于是便将城内所有的大周人，都赶出了城。”
　　为了不让这些人贸然回来，张县令还威胁他们，声称只要东宫的人来巡察期间他们都老老实实躲在城外，待巡察的人走了，便会继续放他们入城，否则他们便再也别想踏入定福县半步。
　　“荒唐！”李熠冷声道。
　　李熠在京城是杀了不少大周人，但那些人无一例外都是大周的细作。
　　张县令此举，在他看来简直就是愚蠢透顶！
　　霍言声感受到了李熠的怒气，开口道：“张县令在定福县多年，也没做出什么政绩来。定福县这几年百姓安居乐业，全是仰仗前任县令多年的经营。他这样的人，为了溜须拍马做出这样的事情，倒也不让人意外。”
　　再加上在张县令看来，那些人都是大周人，就算是怠慢一些也无需担心。
　　一来他们求告无门，二来他不觉得有人会在意那些大周人的死活。
　　只是他万万不会想到，自己这愚蠢的决定，会阴差阳错害了十数人的性命……
　　“那个人跑到我和张县令的面前引燃炸/药，倒也不冤。”李熠开口道：“此事说到底与我也不是全然无关。京城向来都是牵一发动全身，任何风吹草动传到千里之外都不知道会引发什么后果，若我当初不将那些大周细作斩首示众，或许也不会有今日的事情。”
　　霍言声闻言忙道：“公子何须自责，此事全是因为张县令自作聪明所致，与公子何干？”
　　“我知道。处决那些细作的事情，我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李熠开口道：“但大宴有这样不顾律例任意妄为的昏官，却是我之责。”
　　李熠虽然不喜欢大周人，可他却并非枉顾旁人性命之人，他也分得清细作和普通人的区别。就算他再讨厌大周人，也绝对不愿看到大周百姓无故惨死在大宴的土地上。
　　而且不知为何，他听霍言声说到张县令将那些无辜的大周人赶出城时，突然就想起了那日十方被朝臣责难时的情形。
　　十方明明什么都没做过，他自幼就在大宴长大，甚至和他那个身为大周人的父亲，都没有过多少交集。可那属于大周人的烙印却被无形中刻到了他的人生里，一辈子都别想抹去。
　　那一刻，李熠多少有些明白十方为什么会坚持离开京城了。
　　李熠一直以为他给了十方很多选择，可实际上十方从头到尾都只有一条路。
　　除非大周人这个身份可以不再困扰他，否则，十方不会选别的路。
　　另一边，十方终于得以喘口气了，整个人只觉疲惫不已，恨不能倒头便睡。
　　时九怕他这一觉睡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醒，便弄了些吃的，想让他吃点东西再睡。
　　“殿下知道这件事情的始末之后，应该会生气吧？”十方拿着勺子搅了搅碗里的粥，却没往嘴里送，“我知道，他虽然讨厌大周人，但更讨厌昏官。”
　　时九道：“那昏官瞎了一只眼，又受了重伤，也算是受到了教训。”
　　“可惜死了的人已经死了。”十方叹了口气，看着碗里的粥，半晌没有言语。
　　时九知道十方情绪不大好，便试图转移话题。
　　“也不知道过了这么久没有你的消息，他们还会不会继续找你。”时九开口道：“兄长，咱们接下来是自己走，还是跟着他们一起走？”
　　十方想了想道：“他们来此地应该是有事情要办的。”
　　言外之意，他和时九跟着并不妥。
　　不过十方更在意的其实是怕暴露自己的踪迹。
　　他可不希望再过那种被人追杀的日子。
　　时九看向十方手里的粥，提醒道：“兄长，粥快凉透了。”
　　十方闻言终于回过神来，舀了一勺粥放到嘴里，但不知为何，他此刻半点胃口也没有，喝了一口之后不仅没有什么满足感，反倒觉得胃里一阵不适，甚至有些犯恶心。
　　他怕时九担心，忍着难受勉强喝了两口，这才放下粥碗。
　　时九看出他没胃口，也没勉强，收拾了碗筷便出去了。
　　她看得出来十方太累了，迫切的需要休息。
　　事实上，十方确实很疲惫，恨不得倒头睡个一天一夜。
　　可当他躺下之后，却迟迟没有睡意。
　　方才喝下去的那几口粥，在胃里一直不住翻腾，让他很想起来吐一下。
　　好在那想吐的感觉并不是特别强烈，不过片刻便被十方压制住了。
　　迷迷糊糊临睡着之前，十方脑海中突然浮现了一个短暂的念头。
　　但很快睡意便席卷而来，将他那尚未成型的念头冲刷得没了踪影。
　　当日，李熠连夜写了两份文书，一封令人送去了京城，一封送到了定福县上一级州府的衙门里。张县令虽然受了伤，但此事该追究还是得追究，不能就这么不了了之。
　　次日一早，李熠和十方去了一趟郊外。
　　如今事情终于有了个结果，十方此前承诺的为众人诵经超度一事，终于可以兑现了。
　　十方为他们诵经超度的时候，李熠一直安静地守在旁边。
　　李熠从前见过许多次十方诵经的样子，但那些时候，十方给他更多的感觉是冷清，仿佛和这个凡俗之间隔着某些东西似的，令李熠觉得很有距离感。
　　但不知为何，李熠今日从十方神情间看到的则是慈悲。他其实很不愿意用这个词来形容十方，可当他目光落在十方身上的时候，李熠脑海中第一个浮现出来的便是这个词。
　　那一刻李熠心中某个地方又不自觉地疼了一下。
　　他心道，他的兄长那颗心也不知道有多大，装得人和事可真不少。
　　可他那么慈悲为怀，待世人从未有过恶意，甚至在寺庙里修行时，每日祈福都会念着众生，但这个世界回报给他的，却总是辜负和恶意更多。
　　李熠心道，自己从前若是多心疼心疼他该多好。
　　从众人坟前离开的时候，李熠走在十方身后，突然开口道：“兄长，别走了，留下来吧。”
　　十方顿住脚步回头看向李熠，没有做声，那表情似乎在询问李熠何出此言？
　　“我知道你不愿留在京城，是觉得自己的身份会牵累到旁人。”李熠认真地朝十方道：“如今既然不在京城了，你的身份便不再是十方，也不会牵累到任何人，所以留下吧。”
　　十方想了想，开口道：“我想离开，倒也并非只是因为这个原因。”
　　“还有一个原因是我吗？”李熠道：“我知道你对我从未有过别的心思，你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我，所以宁愿躲开，眼不见为净，是吗？”
　　十方拧了拧眉，对李熠这说法似乎不怎么赞成，但他却也没反驳。
　　“若是我告诉你，我不会再对你有那样的心思呢？”李熠问道。
　　十方看着他，似乎没太明白他这话里的意思。
　　便闻李熠又道：“如果我对你的心思，就像你对我一样，再也没有任何的杂念，也没有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那你是不是就可以毫无芥蒂地留下来了？”
　　“为什么突然说这样的话？”十方问道。“因为我突然想通了。”李熠认真看着十方，神情中带着几分少有的认真，开口道：“在你心里那些顾虑打消之前，在你能依着自己的心意做选择之前，我可以暂时将你从我的心里挪走，这样你就不用再有顾忌了，也不必再躲着我。”
　　直到他想办法解开十方心里的那个结，让十方可以毫无顾忌地做选择。
　　十方开口问道：“你想做什么？”
　　“我要把你和大周之间这个结……解开。”李熠道。
　　解开这个结，在十方看来并非易事，他甚至想要劝李熠别白费心思。可他转念一想，这个结关乎的其实并非只是他一个人的命运，以李熠的性子，此事终究要有个了断。
　　不说别的，就凭大周肆无忌惮派到大宴的那些细作，也该朝他们讨个说法。
　　这日李熠的问题，十方并没有给出确切的答案。
　　但他确实没急着走，因为离开定福县之后，与京城相反的方向只有一条路。
　　十方若是不和他们同行，便要往回走。
　　离开定福县继续往北，不过两日路程便会到北郡。
　　这北郡城比定福县大了许多，是连接北方和西北的枢纽，所以城内聚集了许多来往各地的商客，十分热闹。
　　李熠他们原本乔庄的就是个小型商队，甚至还有随行带着的货物，所以在这北郡城中显得特别自然，与那些各地来的小商队几乎没什么差别。
　　他们的马车刚一入城，便感受到了城内的喧闹。
　　十方这几日似乎总是很疲惫，一整日都不怎么有精神，在马车上的大部分时间他几乎都在睡觉。马车入城的时候他被外头的喧闹声吵醒了，睁开眼睛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已经依到了李熠怀里。
　　这两日十方与李熠同坐一辆马车，他几乎每次都是以各种各样的姿势从李熠怀里醒来。有时候是倚在李熠肩上，有时候是靠在李熠腿上……明明每次入睡之前都坐得好好地，睡着睡着就变了样。
　　从前，李熠与他相处的时候，都是更为依赖他的那一个。
　　如今两人之间仿佛换了个角色，令十方一时之间有些反应不过来。
　　但不知为何，李熠却似乎转换得很好，没有丝毫不适应。
　　“醒了？”李熠觉察到怀里的人细微的动作后，低声在十方耳边道：“如果不困了，就陪我下去逛一逛，好不好？”
　　十方从李熠怀里起身，而后靠在车窗边上，挑开车帘往外看了看，见外头的街市上人来人往，看着确实挺热闹。反正他这会儿也睡足了，正好想下去活动活动，于是便陪着李熠下了马车。
　　“我见你这几日都没正经吃过东西，似乎胃口很不好。”李熠与十方并肩走到北郡的闹市上，开口道：“我听穆听说，有些人离开生活的地方太久，到了比较陌生的地方便会水土不服，你这症状估计就是水土不服。”
　　十方闻言想了想，自己这些时日的状况似乎确实越来越严重了。
　　起初还只是胃口不大好，如今不仅胃口越来越差，精神似乎也总是欠佳，爱犯懒。
　　“这里吃得东西种类比较多，有一些馆子甚至还有京城的口味，我带你都去试试，你看有没有合胃口的。”李熠又朝十方道：“你若是有喜欢的，咱们可以将他们的厨子挖走。”
　　十方看向他问道：“你也是第一次来北郡，怎么会知道这么多？”
　　“我在路上的时候提前打听过。”李熠道。
　　此时街上来往的行人不少，李熠走在十方身侧，一只手时不时护在十方身后，像是生怕来往的人撞到了十方。
　　十方从前习惯了李熠对他的依赖，如今骤然成了被李熠护着的那一个，只觉得十分不习惯。
　　仿佛那个会朝他卖乖撒娇的少年，一夜之间变了个人似的，从前看向他时那黏黏糊糊的目光如今也变得冷静了许多，就连说话时的腔调和语气，也没了从前的乖顺，反倒多了几分十方不太熟悉的沉稳之感。
　　实际上在几日前，十方就觉察到了李熠的变化。
　　仔细追究起来的话，李熠的变化应该是从他昏迷后醒来的那日开始的。
　　从前两人相处时李熠养成的那些小习惯，几乎一日之间全都改了。
　　十方几乎忍不住要怀疑，李熠是不是被炸/弹崩了脑袋之后，受了刺激。
　　但他一时之间也说不上来李熠这变化是好还是坏。
　　他更多的感受只是不习惯……
　　“这里的羊肉很好吃，不过你现在好像还是更喜欢吃素，将来若是你可以吃一点肉了，咱们可以来尝一尝。”李熠看着街边的铺子，一边走一边朝十方问道：“要不买点点心带着吧？若是不想吃东西，路上饿了可以随时垫垫肚子。”
　　十方不怎么想吃点心，于是摇了摇头，目光落到了街边一家卖果脯蜜饯的铺子里。
　　“你想吃蜜饯？”李熠很快觉察到了十方的目光，毫不犹豫地拉着十方便进了那家铺子。
　　十方被动地跟在李熠身边，觉得李熠好像把他当成了小孩子，那态度“哄人”的意味太明显，令十方都觉得有些难为情了。
　　蜜饯铺子的老板热情地招呼两人，开口道：“两位公子来点蜜饯？”
　　“可以尝一颗吗？”李熠开口问道。
　　“当然可以，这边是偏甜的口味，那边是偏酸的口味，公子随便尝就是。”那老板忙道。
　　李熠盯着各类蜜饯看了一圈，选了一颗蜜枣，正打算递给十方让他尝一尝的时候，却见十方拈了一颗看起来就很酸的杏脯，放进了嘴里。
　　“好吃吗？”李熠问道。
　　十方点了点头道：“还行。”
　　李熠闻言当即让老板包了一包杏脯，然后又挑着周围几样看起来差不多口味的让老板各包了一包。他记得十方从前口味似乎偏甜，便让老板也包了一包蜜枣。
　　“我记得你从前不爱吃酸的，如今是不是因为胃口不好？”两人从蜜饯铺子出来之后，李熠将那包杏脯递给了十方，自己则将剩下的都抱在怀里。
　　十方闻言表情明显怔了一下，有些心不在焉地道：“大概是吧。”
　　李熠并未多想，一边朝前走着，一边继续打量着路边的铺子。
　　但十方脑海中却反复想着李熠那句话，他从前确实不爱吃酸的，只有最近口味突然变了。
　　他捻起一颗杏脯放进嘴里，不知想到了什么忍不住恍了一下神。
　　片刻后十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那蜜饯铺子，恰好看到一个小腹微微隆起的妇人，抬脚进了那铺子。
　　他脚步不由一顿，朝李熠问道：“今天初几？”
　　“十五了。”李熠开口道。
　　十方算了一下他离宫的日子，到今日已经三月有余。
　　前几日便隐隐浮现的那个念头，今日再一次冒了出来……
　　他离开庄子之前，褚云枫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特意朝他提了几嘴关于某个问题的具体表现。当时十方并未留心听，但无奈褚云枫念叨得很有技巧，十方还是不经意记下了关键。
　　如今这么一对应……竟出奇地都对上了。
　　十方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腹，心中没来由的涌起了一丝烦躁的情绪，嘴里的杏脯突然就不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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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晋江独家发表
　　关于这个问题, 十方在离开褚云枫的庄子之前，就忐忑过一阵子。
　　他和李熠那一夜荒唐本就是个“错误”，若是错误又衍生出了新的问题, 事情只会变得更复杂。单单是面对李熠, 十方就已经够头疼了, 他实在无法想象再出现个小东西会变成什么样。
　　在离开庄子之前, 他曾怀着“视死如归”的心情去找褚云枫号了一次脉。
　　褚云枫的结论是他的脉象并没有异样, 话虽没有说死，但十方心中多少存了些侥幸。
　　他还记得褚云枫当时半开玩笑地朝他说过，有的人脉象不会显的那么快, 说不定要再等些日子才更准确。可十方觉得自己不至于那么倒霉, 况且褚云枫这样的医术, 不该有失手的时候。
　　可现在事实摆在眼前, 却容不得十方乐观。
　　嗜睡、没胃口、偶尔恶心干呕……
　　若仅仅是如此, 十方还可以用李熠说的那个借口来安慰自己, 也许真的是水土不服。
　　可如今又添上了一条，爱吃酸的。
　　十方念及方才蜜饯铺子门口那个小腹隆起的妇人，一颗心已然凉了半截。
　　“怎么了？”李熠觉察到十方的异样，停下脚步朝他问道。
　　十方看向李熠, 心中那烦躁的情绪更甚了几分，他将手里的杏脯往李熠怀里一塞, 开口道：“我突然又不想吃酸的了。”
　　十方这神情和语气, 明显都带着几分闹情绪的意思。
　　李熠从前几乎没从十方面上看到过这样的情绪，一时之间只觉得十分新鲜。
　　从前的十方总是那么冷清自持, 即便是不高兴的时候几乎也不会表现出来。他常年在寺庙中修身养性，对控制情绪一道掌握的十分纯熟，几乎很少因为外物而影响到自己的心绪。
　　哪怕之前因为李熠的事情, 十方偶尔也会有些许情绪波动，但大部分时候那些情绪都是出于对某件事，或某个人的不满。
　　可今日不同，十方这烦躁完全是出于自身的情绪。
　　李熠虽不知道十方内心经历了什么，却觉得十方如今这情绪很是难得。
　　他的兄长总算是沾上了一点人间烟火，这样一来他觉得自己离十方似乎就没那么远了。
　　“这里还有甜的，兄长要不要试试？”李熠献宝似的将怀里抱着的一堆蜜饯朝十方面前凑了凑。
　　十方这会儿心绪难安，赌气似的拿过了李熠怀里的那包蜜枣，一口气吃了十几颗。
　　那蜜枣做得极好，虽是风干过的，咬在嘴里却并没有干瘪的感觉，枣肉颗颗饱满，外头裹了糖霜，吃起来口感极好，而且甜得恰到好处。
　　但十方此刻却全然没有享受美味的心情，那蜜枣吃在他的嘴里，只让他觉得发腻。他一连吃了十几颗之后，那甜腻的感觉冲击着他的口腔和味觉，让他胃里没来由开始有些翻腾。
　　片刻后，十方将手里的蜜枣往李熠怀里一塞，快步进了一条小巷，而后俯身扶着墙吐了。
　　“兄长！”李熠吓了一跳，他第一反应是这蜜饯有问题。
　　十方背对着他，抬起一只手冲他摆了摆，那意思自己没事。
　　这时霍言声忙跟了上来，李熠将手里的东西一股脑塞给对方，一脸紧张地伸手在十方背上轻轻拍了拍。十方这几日胃口一直不好，吃得东西非常少，本就清瘦的人眼看着又单薄了些。
　　李熠见他如今又吐了，一颗心当即就提了起来，心疼不已。
　　“看来真的是水土不服，我让他们去医馆帮你抓副药，老这么下去不是办法。”李熠拧着眉头道。
　　十方闻言本想拒绝，只因他自己知道这八成和水土不服搭不上边儿，但他如今尚未做好准备接受这一事实，自然也不可能立刻朝李熠坦白。所以为了不让李熠无端猜测，他只好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回去吧。”李熠扶着十方起身，转头朝霍言声问道：“客栈安排好了吗？”
　　“回公子，已经安排妥当了。”霍言声忙道。
　　李熠当即也没继续在外头逗留，带着十方便回了客栈。
　　他此行原本是想着看看城里有没有什么新鲜好吃的东西，说不定十方见了食指大动，能稍微吃点东西。却没想到最后弄巧成拙，十方没吃多少，倒是将原本就没多少东西的胃又吐了个干净。
　　北郡城因为较为繁华热闹，来往的客商也多，所以城内的客栈非常多。
　　霍言声他们选择的这家客栈，看起来平平无奇，却是他们精挑细选之后才定下来的。
　　这家客栈不在闹市，所以不会那么嘈杂，但位置又不算太偏，距离闹市只隔着一条街。更重要的是，这家客栈规模不算太大，来往的人没那么复杂，相对来说较为安全。
　　十方回去之后，发现霍言声给自己和时九安排了一间上房。
　　客栈的上房是分内外两厅的，这样时九就可以和他住在一起，方便随身保护他。当然这安排是时九自己要求的，她对于保护十方这件事情，一直都很上心，从来不马虎。
　　“你住里头吧，我住外头这间。”十方朝时九道。
　　依着时九的意思，护卫应该住在外间，这样若有贼人进屋，她便可以及时发现。但十方念及她到底是个女子，住在外头的话，他进出都要有所顾忌，实在不方便。更何况李熠带了暗卫，这客栈里的安全应该不会有问题。
　　时九对十方的话虽不是言听计从，但大部分时候都还是会听的，所以也没再坚持。
　　“兄长，你这是在做什么？”时九见十方进屋之后，便坐在桌前拧着眉头，一手搭在自己的脉搏上给自己号脉，那情形看着十分奇怪。
　　十方似乎很投入，并没有回答时九的问题，而是又换了一只手。
　　时九不敢打扰他，便好奇地守着旁边看着。
　　片刻后，十方叹了口气，将号脉的手收了回来。
　　“号出来了吗？”时九见状开口问道。
　　十方被她这么一出声吓了一跳，方才他自己太投入，压根没留意到时九就在旁边看着。
　　“没……我只是随便试试。”十方开口道。
　　时九见十方一脸心虚，又问道：“兄长，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我能有什么事情？”十方避开她的视线道。
　　时九这人算不上太聪明，却也绝对不笨，见十方这模样，便知道对方肯定是有事瞒着了。只不过一时之间她也没头绪，又不好死命追着十方问，只能将疑问暂时埋在了心底。
　　就在这时，燕长生在外头敲了敲门。
　　时九去打开房门，便见燕长生手里端着一碗汤药，药应该是刚熬好的，还冒着热气。
　　“这是治水土不服的药，公子吩咐我送过来的。”燕长生将药递给时九，开口道：“大夫的意思是这药得喝个两三日才能见效，若是你兄长喝了没什么作用，可能就得去请大夫来诊一诊了？”
　　时九朝燕长生道了谢，接过那药放在了十方面前。
　　“原来兄长这几日一直不大精神，是因为水土不服？”时九问道。
　　十方想开口反驳，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他端起那药本想装模作样应付着喝几口，但突然想到了什么，又将药放下了。
　　若他当真是……有了，这药应该不能随便喝，毕竟是药三分毒。
　　尽管十方并不怎么愿意接受这个事实，可他到底修行了那么多年，连荤都不吃，要他做出什么伤害另一个小生命的事情，他是万万做不出来的。
　　“兄长你怎么不喝？”时九问道。
　　十方皱了皱眉道：“闻着就难受，只怕喝了又要吐了。”
　　他说着端起那药碗，径直走到了窗边摆着的那盆迎客松面前。但这碗里的药如今还是热的，他这么一下子泼下去，估计这盆迎客松就完了。
　　念及此，十方端着那药碗出了房门。
　　客房的走廊上隔不远便摆着个小木桶，以供房中的客人倾倒茶水之用。
　　十方不及多想，便将手里的药倒进了那小木桶中。
　　待他转身时，却见隔壁的房门正开着，燕长生立在门口正看着他手里的药碗。
　　十方：……
　　燕长生：……
　　客栈的后厨，李熠正亲自盯着厨房的师傅煮面呢。
　　燕长生过来的时候，那面刚煮好出锅，看着热气腾腾的，让人很有食欲。
　　“你来的正好，将这碗面也给他送过去吧。”李熠朝燕长生道。
　　这种事情原本是可以让客栈的伙计做的，但是因为是给十方吃的东西，李熠不放心假手他人。若非他不会下厨，他恨不得这面都要自己亲手煮。
　　燕长生想到了那碗被十方当着他的面倒了的药，开口道：“公子……这面若是不想白白浪费了话，或许你亲自送过去会好点。”燕长生不敢隐瞒，遂将十方没喝药的事情朝李熠说了。
　　李熠挑了挑眉，脑补了一下十方理直气壮将药倒掉的举动，非但没有觉得不高兴，反倒有点遗憾自己没亲眼看到。
　　从前抱怨药苦不爱喝药的人都是他，当然他并不是真的怕苦，只是为了让十方心疼哄他，才会把喝药那种小事搞得极其复杂。在这之前，李熠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十方竟也会耍赖不喝药。
　　李熠端着面到了十方房里的时候，十方正倚在外厅的矮榻上发呆。
　　待见到李熠进来后，他略微愣怔了一瞬，随后便将目光落在了李熠手里端着的面上。
　　“我不饿。”十方皱了皱眉道。
　　李熠将他那神情看在眼里，却没多说什么，只是见面放到了桌上。
　　十方虽然因为那件事情心绪烦乱，却也不愿拂了李熠的好意。方才倒药的时候被燕长生看到，他已经挺尴尬了，如今自然不会再来一次那场面。
　　“你放着吧，我一会儿吃。”十方道。
　　“好，等你饿了再吃。”李熠口中虽然这么说，却没打算离开，依旧坐在桌边等着。
　　十方无奈，被李熠那目光盯得十分不自在，莫名觉得自己这会儿像个需要人哄小孩似的，偏偏哄他的那人还是李熠，这简直太别扭了。
　　念及此，他只得起身走到桌边坐下，拿起了筷子。
　　“我让人给你在面里卧了两个鸡蛋。”李熠朝十方道：“你又不吃荤，这些日子都没怎么正经吃过东西，总要稍稍补一补，不然身子该亏了。”
　　十方闻言点了点头，有些不情愿地挑起面条吃了一口。
　　令他意外的是，这面入口竟没什么油腻之感，口味反倒十分清爽。
　　十方原本是没什么食欲的，但吃了几口之后，那食欲便被勾了起来，一股脑吃了大半碗面。
　　李熠在一旁看着，眼底满是笑意，“再把鸡蛋吃了吧。”
　　十方闻言犹豫了一下，又吃了一颗鸡蛋。
　　“我怕面里放了鸡蛋，你会觉得有腥味，所以让人多放了点醋。”李熠开口道：“果然加的醋多了，你吃起来就不会反胃了。”
　　十方原本吃得挺高兴，闻言顿时皱了皱眉。
　　李熠提什么不好，非要提吃醋的事儿……
　　所以到头来，他还是喜欢吃酸的呗？
　　这念头一浮起，十方便又忍不住生出了几分烦躁。
　　剩下的面，他是一口也不想吃了。
　　不过在李熠看来，十方这大半碗面外加一个鸡蛋，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期。所以那药十方虽然没喝，但这水土不服的症状却显然好了不少。
　　见十方放下筷子，李熠便收拾好碗筷走了，也没多逗留。
　　时九待确认李熠走远之后，凑过来朝十方问道：“兄长，你不高兴了？”
　　“为什么这么问？”十方抬眼看向时九。
　　时九开口道：“不知道为什么，感觉这两天你好像不大高兴，动不动就皱着眉头，看起来好像很烦躁的样子。”
　　十方闻言一怔，有些自暴自弃地想到，如今除了爱吃酸的，又加了一条——脾气变差了。
　　这么想着，他原本就有些烦躁的心情，忍不住更烦躁了些。
　　北郡城有个规矩，每逢十五，商会便会在城中最大的酒楼里，组织城中的新老客商聚会。此举一来是为商会吸纳新的人员加入，二来是给诸多来往各地的客商一个见面交流的机会。
　　今日恰逢十五，入夜后商会的活动便开始了。
　　这种场合，例来都是交换信息或者散布信息的绝佳机会，李熠等人自然是不会放过，入夜后他们便以客商的身份去了酒楼。
　　他们这一行人中，最习惯这种场合的人是燕长生，所以当晚燕长生几乎就没闲着，一直都是满场飞的状态。李熠则带着十方他们在楼上找了个相对安静些的包间，居高临下地看着大堂里的场景。
　　“这里有大周的商队吗？”十方开口问道。
　　“应该有不少。”李熠看了一眼十方，开口问道：“你想下去看看吗？”
　　十方摇了摇头，心道这下头酒气太重了，他下去晃悠一圈可能会被熏吐。
　　“你想从他们这里，打听到什么？”十方问道。
　　“大周的事情。”李熠开口道：“不过我们想知道的，这些商人多半都不会知道答案，所以今晚燕长生更重要的目的并不是打听多少有用的信息，而是将我们的信息趁机放出去。”
　　十方闻言看向李熠，突然想起了那日李熠说过的话。
　　他说要解开大宴与大周之间的那个结，十方不知道李熠会怎么做，但他直觉今晚或许就是这一切的开始。
　　宴会进行到一半，便有些许比较自来熟的客商开始在各个包间之间串门了。李熠怕那些人身上的酒气熏到十方，早早便带着十方先出去了。
　　“不用管他们了”从酒楼里出来之后，十方开口问道。
　　“放心吧，燕长生有分寸，而且穆听也在里头呢。”李熠道。
　　这趟出来，穆听一直都没有以真面目示过人，他们来北郡的路上，穆听也没有同行，而是先进了北郡城，大致摸清了城中的情况。所以相对他们而言，穆听等于是一枚躲在暗处的棋子。
　　从酒楼出来之后的那条街，是北郡最繁华的一条街。
　　如今虽然已经入夜，那条街上依旧十分热闹。
　　这里的热闹与京城不大一样，带着一种独属于北方的氛围感。如果说京城的那种热闹还带着几分克制和雍容，那么北郡城的热闹则显得粗犷而直接，很有一种“浓油赤酱”的豪放感。
　　两人走在街上，看着街边摆满的各式各样的摊位，耳边传来摊主们的叫卖声和百姓讨价还价的声音，那感觉让人特别容易放松，丝毫不会有格格不入的紧张感。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自己好像不是第一次来这个地方了。”李熠突然开口道。
　　十方想了想，开口道：“你没出生之前，你父亲曾经来过这里。”
　　李熠怔了怔问道：“哪个？”
　　“两个都来过。”十方道。
　　李熠闻言眼底染上了几分笑意，开口道：“所以咱们如今走着的这条路，或许他们曾经也一起走过，对吗？”
　　“嗯，说不定就在路边的某个小摊子上，一起吃过东西。”十方道。
　　他话音一落，便闻鼻息间骤然传来一阵香气，十方下意识四处打量了一下，发觉这味道是旁边卖馄饨的摊位飘来的。
　　那一刻十方腹中突然没来由觉出了几分饥饿感，他的肚子甚至很配合地叫了一下。
　　李熠瞬间觉察到了十方的视线，当即拉着十方走到那馄饨摊上坐下了。
　　“老板，有素馄饨吗？”李熠开口问道。
　　“馄饨只有肉的，素饺子倒是有。”那摊主开口道。
　　李熠闻言看向十方，目光带着几分询问，那意思问他愿不愿意吃饺子。
　　十方尚未及开口，肚子又咕噜一声，算是代替了他的回答。
　　李熠闻声嘴角掩饰不住地挂上了些许弧度。
　　“兄长，你这水土不服的症状是不是好了？”李熠开口问道。
　　十方听出了李熠话中带着几分揶揄，便知应了一声，没多说什么。
　　实际上，他自己都觉得纳闷，明明上午的时候，他还一点食欲都没有，别说是吃东西了，很多时候哪怕只是闻到食物的香气，他都会忍不住反胃。
　　但自从吃了李熠端给他的那碗面之后，十方的胃口就彻底打开了，如今在街上看到什么都想尝一下。若非顾忌着那样做太丢脸，他还真恨不得把遇到的每一种食物都尝一尝。
　　没一会工夫，摊主便端来了一碗混沌，和一碗饺子。
　　十方接过那碗饺子，也顾不上其他了，拿过放醋的瓶子直接往盘子里倒了小半瓶。
　　李熠被他这举动吓了一跳，想提醒他少放一些，却见十方已经迫不及待地夹了一只饺子放进了嘴里。
　　滚烫的饺子裹了醋之后，温度稍稍降低了些许，但落入嘴中还是有些发烫。可十方等不及那饺子变凉，一边大口吸着气为自己嘴巴里的饺子降温，一边夹着饺子一个又一个的往嘴里送。
　　“味道如何？”李熠朝他问道。
　　“还不错。”十方眼睛都没抬一下，朝李熠道。
　　李熠见十方吃得香，便取过醋瓶也往自己碗里倒了不少。
　　不过他刚吃第一只馄饨，便被那醋给酸得脸都变了形。
　　“很酸吗？”十方问道。
　　“不酸吗？”李熠一脸崩溃。
　　十方尝不太出来这醋到底有多酸，说来也奇怪，他从前明明并不喜欢吃醋的，如今却嗜酸如命。仔细算起来，他这口味的转变前前后后加起来也不过才几日的工夫。
　　十方吃得很快，没几下就将一盘饺子吃光了。
　　李熠不想让他等太久，便只得忍着那过重的酸味，勉强将那碗馄饨吃光了。
　　十方见李熠被酸得眉头都拧成了一团，便忍不住笑了笑。
　　李熠望见十方那笑意，心底顿时软成了一片。
　　“兄长，我真喜欢看你现在这样。”李熠开口道：“喜怒哀乐好像都被放大了似的，这让我觉得自己离你很近，会忍不住想，你终于不再是从前那遥不可及的谪仙了，而是与我一样的人。”
　　十方开口道：“我们并不一样。”
　　他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自己依旧平坦地小腹，暗道，除非你也怀一个！
　　李熠并不知十方心中所想，眼底闪过了一丝短暂地失落。
　　他不想让十方觉察到自己的情绪，便假装若无其事地起身招呼老板付钱。
　　然而不等老板开口，他却感觉自己的衣摆被人扯了扯。
　　李熠转头看向依旧坐在座位上的十方，神情带着疑问。
　　随后便闻十方有些别扭地小声道：“能不能再要一碗？没吃饱。”
　　李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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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晋江独家发表
　　昏暗的灯光下, 十方仰头看着李熠，目光带着几分期待。
　　李熠看着他那神情，心里像是被什么挠了一下似的, 熨帖又柔软。
　　十方在他面前自幼便是克制而冷静的, 一直扮演着一个兄长该有的姿态, 很少会流露出“示弱” 的一面。在李熠的记忆中, 十方似乎从未朝他索求过任何东西, 自始至终都是不断给予的那一个。
　　然而今晚，就在此时，十方朝他提出了一个要求。
　　这要求小到甚至都算不上是个“要求”, 可李熠心里还是被戳了一下。
　　因为他的兄长, 终于朝他要了点什么。
　　虽然仅仅是一盘素饺子, 却足以让李熠高兴一阵子了。
　　“再来一盘素饺子。”李熠付账的时候, 顺便将这一盘饺子的账也付了。
　　老板应了声, 便开始张罗着煮饺子, 十方的目光当即从李熠身上转向了那口冒着热气的大锅。
　　他的眼睛本就生得明亮好看，如今因为易容的缘故五官的特点都被掩去了，反倒映衬得那双眼睛越发惹眼。尤其此刻，他目光带着不加掩饰的期待, 那双眼睛比平时看起来愈发明亮了几分，令李熠看得舍不得挪开眼。
　　片刻后, 那饺子出锅。十方便眼巴巴看着那摊主, 目光从大锅的旁边便一路盯着对方手里的饺子，直到那盘素饺子被放到了他面前的桌上。
　　李熠这才发觉十方不知何时已经提前将筷子拿在了手里
　　“从前倒是不知道你这么喜欢吃饺子。”李熠取了盛醋的瓷瓶, 往十方那盘子里倒了些许。
　　十方嫌他倒得少，按着他的手一倾，将剩下的小半瓶都倒了进去, 这才作罢。
　　十方一边夹起一个饺子塞进嘴里，一边开口回答李熠那句话道：“从前也没好好吃过。”
　　大宴朝的京城，也有吃饺子的习惯，尤其每年入了冬之后，家家户户总是要吃上那么几次，宫里自然也不例外。但与百姓家不同，宫里即便吃饺子，也不会将饺子当成一餐的主食，桌上一定还会有其他的许多道菜。
　　这样一来，吃饺子的仪式感便被削弱了很多。
　　但李熠觉得，十方从前没表现出爱吃饺子，绝不是因为没好好吃过这个原因。
　　十方好好吃过的东西算起来也有不少，但李熠没见过他对任何一种食物流露出过分的偏爱。
　　十方从前向来是克制有礼的，对大部分事情都不怎么上心，在外人看来几乎到了有些淡漠的地步。在李熠的记忆中，十方总是那么冷冷清清，无欲无求，没有什么喜欢的人，也没有什么喜欢的事情，就连喜欢吃的东西都没有。
　　“喜欢”这种东西在每个人的生命里，都承载着不同的意义。把它放在两个人的关系中时，“喜欢”可以成为一个参照，让一个人拿来认识另一个的喜好，同时也可以用来取悦对方。
　　所以当两个人中的某一个没有提供这种参照的时候，另一个人就很容易变得焦虑。
　　大概就是因为实在找不到能取悦十方的办法，所以过去的许多年里李熠才会那么患得患失。
　　他取悦不了十方，便只能用另一种办法来反复确认自己在十方心中的位置，那就是朝十方卖乖，让十方忍不住心疼他，变相地“取悦”他，仿佛只有这样，他们之间才能保持某种不会断绝的亲近。
　　他曾经以为，十方这辈子都不会变。
　　但这个晚上，李熠却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十方吃东西很快，一盘饺子没过片刻便吃得一个不剩。
　　李熠盯着他吃完最后一个，开口问道：“还要吗？”
　　十方闻言眼睛短暂地亮了一下，但他并没有立刻点头，而是犹豫了半晌。最后他大概是找回了些许理智，不大情愿地摇了摇头道：“夜里吃太多，怕睡不着。”口腹之欲，他今日已经贪得太多了。
　　这在从前，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但如今……十方叹了口气，心情很复杂。
　　十方心里明白，自今日起，他就要努力去习惯身体的需求和变化。
　　脾气变坏，食欲忽高忽低，这些都只是最初的变化罢了，往后说不准还有什么等着他呢。
　　李熠将十方那细微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心中也挣扎了一下，他看得出来十方还想吃，心里也自然是想满足对方的。但理智告诉他，十方吃得东西已经超出了正常范围，若是再吃恐怕会积食，反倒伤了身体。
　　念及此，李熠只得作罢。
　　两人离开了那馄饨摊之后，沿着街边不紧不慢地朝前走。
　　十方虽意犹未尽，却也吃得七八分饱了，心情也比方才变好了许多。
　　“我在京城的时候，偶尔会忍不住去街上看看，不过每次出去，总觉得街上很冷清。”李熠朝十方道：“后来才发现，大概是因为没人陪着的缘故，再热闹的地方也难免觉得冷清。”
　　十方想了想开口道：“那你觉得北郡今晚冷清吗？”
　　李熠闻言很认真地看着一眼面前的街道，回答到：“很热闹。”
　　李熠话音一落，夜风呼起，带来了几分北方秋天的寒凉之意。
　　十方刚吃了热腾腾的饺子，如今被冷风一吹，忍不住便打了个喷嚏。
　　李熠忙脱下自己的外袍，披在了十方肩上，还认真地将外袍最顶上的扣子系上，防止它滑落。
　　李熠的外袍上还带着他的体温，瞬间便将寒意隔绝在了十方的身体之外。十方下意识抬眼看向李熠，便见对方神色泰然，没有丝毫不自然，仿佛给人披袍子这种事情，他已经做过无数遍。
　　但十方与李熠相识这么久，这还是第一次被对方这么“直白”地照顾。
　　十方惊讶于李熠的体贴，心中第一个念头不是感动，而是觉得不真实。
　　他们的太子殿下，什么时候学会照顾人了？
　　十方盯着李熠，有那么一瞬间，心中几乎忍不住生出了一个十分荒谬的念头，他怀疑眼前这人并不是李熠，是别人假扮的。
　　李熠离开定福县后也恢复了易容的状态，所以此刻他的五官并非是原本的样子。
　　但他抬眼看向十方时，那双眼睛却又是那么的熟悉，十方知道这是做不得假的。
　　“还冷吗？”李熠帮他整理好外袍后，问道。
　　十方摇了摇头，盯着李熠问道：“你怎么了？”
　　李熠有些不解，问道：“什么怎么了？”
　　“我觉得你变了。”十方开口道。
　　如今李熠表现出来的行为，让十方觉得十分陌生。此前他回宫时，虽然李熠也有朝他掩饰自己的性情，甚至故意卖乖，但那种状态至少与李熠小时候的某段时间是相似的，并不是全然陌生的状态。
　　如今却不同，李熠这举动是十方从未见过的。
　　“兄长不也变了吗？”李熠眼底带着几分笑意问道。
　　李熠猜不透十方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改变，但他很喜欢十方这样的变化，所以不会觉得疑惑，反倒会下意识去合理化十方的改变。例如，是因为十方离开京城太久了，或者是在外头经历的事情多了，所以不知不觉染上了几分“人间的烟火气”……
　　但十方却不会有这样的心思，他只觉得奇怪。
　　十方听到李熠那句话话，心中忍不住腹诽了一句。
　　他心道自己变了是因为有孕导致的情绪波动过大，李熠又没怀孕，怎么能和他相提并论？
　　但这话十方没说出来，只深吸了口气，让自己的情绪稍稍放松了些。
　　两人继续朝前走，夜风不断袭来，但十方因为身上穿着李熠的外袍，所以并不再觉得冷。十方初时还担心李熠会着了凉，却见对方神态自然，不仅没表现出来冷意，一路上还不忘了仔细护在十方身边，这令十方心中不由生出了几分异样的感觉。
　　大概是有孕的缘故，十方如今变得比从前敏感了许多。
　　尤其面对李熠的时候，想起对方是令他有孕的“罪魁祸首”，十方心中便不免会生出些许负面情绪。这种负面情绪倒不至于太过火，但表现在十方的态度上，就会让他显得比从前“凶”了些，说话也不像以前那么“客气”。
　　这样的变化若是放在从前，敏感的李熠一定会很快察觉，并表现出不满或者患得患失。可如今的李熠看起来却对十方这改变“甘之如饴”，仿佛非但不排斥，甚至还有些没放在心上。
　　十方并不知李熠心中所想，不知自己的那些变化落在李熠眼里都被解读成了“烟火气”，所以十方只能往另外一个方向去解读，试图为李熠这变化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他记得李熠在定福县城外时曾朝他说过，说自己想开了。
　　李熠为了将十方留在身边，甚至朝他说，自己会将十方暂时从心里拿出去。
　　十方想到李熠这话，暗道李熠这是真的将自己从心里拿出去了？
　　因为不像从前那般怀着某种情义，所以便不那么患得患失了。
　　就像他对李熠那般，若只有兄弟之谊，一切便会变得简单很多。
　　十方没喜欢过谁，所以他不清楚这样的感情是否可以说拿走就从心里拿走。但若他所料不错，李熠似乎确实做到了，至少现在面对他不会再有那种敏感至极的情绪，这让十方不禁松了口气。
　　只要李熠对他没有多余的心思，那么便不会为了他意气用事。
　　他暂时留在李熠身边，也能更安心一些。
　　与此同时，酒楼里的热闹一直没有停止。
　　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某个商人打扮的人趁着无人注意，悄悄离开人群退了出去。他离开酒楼后便大步朝着黑暗的街角行去，最后一个转身消失在了街角。
　　片刻后，那人出现在了某个灯光昏暗的屋子里。
　　一个带着几分冷意的声音朝屋子里的另一人道：“周默，他来北郡了。”
　　他口中所说的周默，便是十方的另一个名字。
　　“消息可靠吗？”另一人问道。
　　那人道：“应该是可靠的。”
　　“打听到他落脚的地方了吗？”另一人又问道。
　　那人闻言摇了摇头，道：“不敢追问的太紧，怕打草惊蛇。再给我两日的工夫，一定想法子弄到周默落脚的地方。”
　　“去吧，小心点。”另一人道：“咱们肯定不是唯一在找他的人，注意别让人捷足先登了。我会派人去禀报，也会安排好人接应你。”
　　“是。”那人说罢见对方没有吩咐，这才从屋子里退了出去。
　　今晚酒楼里热闹非凡，在场的人几乎没人清醒着离开。
　　燕长生应酬了一晚上，喝得醉醺醺的，离开之后回客栈的路上，吐了两次。
　　不过他身上虽酒气熏天，胃里也被酒烧得翻腾不已，可他脑袋却很清醒。
　　待到了客栈之后，他只草草洗漱了一番，便去见了李熠。
　　“如何？”李熠显然对他今晚的表现很是关心。
　　燕长生稍一不慎没控制住打了个酒隔，不过他开口时声音却很清晰：“公子猜得没错，大周皇帝果然一直没有死心，这段时间还在继续派人寻找周默的下落。如今京城进出很严格，他们一时半会很难渗透进去，但北郡和附近几个比较热闹的地方都有他们的眼线。”
　　李熠目光一凛，冷声道：“大周皇帝没死心，那么另一些与他作对的人，只怕也不会善罢甘休。”言外之意，想杀十方的人只怕也躲在背后等着动手呢。
　　“正如公子所料。”燕长生道。
　　李熠在屋内踱了几步，突然开口道：“你觉得，大周皇帝，与另外那一拨人，谁更难对付？”
　　燕长生想了想，开口道：“属下觉得是大周皇帝更难对付，不过好在他在明，要是从这个角度来说，另一拨人倒也棘手的很。若是依着此前细作供人出来的话，说大周皇帝此举只是为了将周默接回去让人入宫……属下总觉得这话应该有蹊跷。”
　　“细作应该没有撒谎。”李熠道：“但这也极有可能只是一个幌子，是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至于背后真正的目的，我猜知道的人肯定很少。”
　　虽然十方确实生得极好看，但一国之君就算再贪恋美色，见过的美人应该也不少。还不至于为了一个素未谋面的十方，付出那么大的代价，甚至时至今日依旧不愿放弃。
　　退一万步讲，大周皇帝就算真是觊觎十方这个人，也该早早将人抢回去，何必等到如今才动手？李熠记得十方尚是个少年那会儿，便已经十分惹眼了，在京城诸多勋贵子弟中，绝对是数一数二的长相。
　　李熠心想若自己是大周的皇帝，只怕恨不得十四五岁便将人抢回去，万万不会有这个耐心。
　　既然等到了现在才动手，那只能说明不仅仅是为了十方的美色……
　　“反正看大周皇帝这举动，应该比咱们着急。”燕长生道。
　　“嗯，此事既然如咱们先前所料，便依着计划一步一步走吧。”李熠开口道：“不必冒进。”
　　越是这种事情，着急的人反倒容易出错。
　　十方先前跟李熠一起回到客栈后便有些困了。
　　他本想直接洗漱完就睡，但睡前想起自己这几日心情很烦躁，总觉得应该稍微克制一下。
　　于是他便在睡前打坐了一会儿，默念了几遍清心咒。
　　不过他高估了自己如今的定力，没想到打坐到中途不知不觉便歪在榻上睡着了。
　　他这一觉睡了大半个时辰，醒来的时候腿都麻了。
　　十方稍稍活动了一下腿，这会儿睡意稍减了几分，但随之而来的另一个问题，困扰住了他。他发觉自己竟然又饿了，在吃过两盘素饺子之后，只过了不到一个时辰，他就又饿了！！
　　这感觉令十方有些难受，可肚子饿却又是真是存在的，他一时之间想睡都睡不着。
　　十方坐在榻上郁闷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决定起身，看看能不能找到点东西吃。
　　然而他刚下了榻，才意识到自己的腿尚未完全恢复，这么骤然下地，腿不由一软，整个人猝不及防便跌到了地上。十方被自己吓了一跳，下意识先伸手摸了摸肚子，暗道自己真是太不小心了。
　　“兄长？”时九原本在内厅已经睡了，但她毕竟是刺客出身，警觉性极高，听到动静便醒了。她从内厅出来的时候，十方已经揉着腿站起来了，“方才什么动静？”
　　十方不好意思承认自己打坐睡着睡麻了腿，下床的时候又摔了跤，便掩饰道：“没什么动静，你回去睡吧。我……有些睡不着，出去看看。”
　　时九这会儿还带着睡意，听说他要出去，便打算穿上外袍跟着。
　　十方忙道：“我只在客栈里看看，不出去，你睡吧。”
　　时九本想坚持，但转念一想客栈里都是李熠安排的暗卫，确实不用担心安全的问题，所以便朝十方确认了他不会出门。十方再三保证自己绝对不会一个人出客栈，时九这才放心，又回去睡了。
　　这么一折腾，十方比方才更饿了。
　　他披上外袍出了房门，然后便下楼去了大堂。
　　值夜的伙计见到他忙上前打招呼，问他有什么吩咐。
　　“你们现在……还有吃的吗？”十方有些不大好意思地问道。
　　伙计一脸抱歉地道：“不好意思客观，这个点太晚了，厨房的人都收工回去了，没法再开火了。”
　　“点心也没有吗？”十方不死心地问道。
　　“咱们这的点心都是当天现做的，入夜前就没了。”伙计忙道。
　　十方闻言只得作罢，垂头丧气地返回了楼上。
　　他从前没经历过这样的感受，明明晚饭吃得很多，但半夜却饿到睡不着。那饥饿的感觉非常夸张，几乎侵袭着他的所有的意志力，若是迟迟得不到满足，那烦躁和心慌的感觉就会越来越厉害。
　　十方第一次知道，人对食物的渴望，竟然可以到这样的程度？
　　他现在才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褚云枫以前经常说，有孕之人要好生相待，否则稍有不顺脾气暴躁起来，会对身子有损。
　　十方觉得这个“好生相待”的意思，多半就是伺候好吃喝。
　　十方原本想过要忍耐一下，先回去睡了再说。
　　可那种想要吃点东西的情绪太强烈了，强烈到令他几乎克服不了。
　　最后，十方在路过李熠房门口的时候，突然想起了什么，脚步不由便顿住了。
　　他记起来先前和李熠一起买的蜜饯，还在李熠房里。
　　当时他刚意识到自己有孕一事，尚有些不大愿意接受，所以脾气略有些大，置气的时候一口气吃了好些蜜枣，还激得自己吐了一顿。
　　李熠只当他水土不服，吃这些东西反倒更不利于恢复，所以最后将蜜饯拿走了，没留给十方。
　　这一刻，那堆蜜饯却成了十方的救命稻草。
　　尽管知道这个时候时辰晚了，再打扰李熠不妥，但十方还是狠了狠心，走到了李熠的房门口。
　　李熠房间里还有隐约的光亮透出，不知是没睡，还是忘了熄灭烛火。
　　十方抬手轻轻在门上扣了两下，力道并不重。
　　他想，李熠若是睡得轻就算他好运，李熠若是没听到，他就不勉强了。
　　他刚打定这主意，李熠的房门便吱呀一声被人打开了。
　　李熠站在门内看着十方，表情带着几分茫然和惊讶。
　　“兄长，你怎么还没睡？”李熠开口问道。
　　“你也没睡，太好了。”十方开口道。
　　李熠朝旁边闪了一下，开口道：“外头凉，进来说吧。”
　　“我不进去了，说句话就走。”十方道。
　　李熠闻言便看着他，等着他开口。
　　十方有些局促地笑了笑，开口问道：“我突然想起来，咱们一起买的蜜饯……回来后好像放在了你这里。”言外之意你现在可以还给我了。
　　李熠闻言怔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十方大半夜找他会是为了那几包蜜饯。
　　但十方的表情带着不加掩饰的期待，李熠不敢耽搁，当即朝坐在桌前正在替他整理公文的霍言声道：“我之前给你的蜜饯呢？”
　　霍言声愣了一下，开口道：“蜜饯……吃了。”
　　“吃了？”李熠一脸震惊，问道：“还剩多少？”
　　“都吃了。”霍言声道。
　　“这才一日的工夫！”李熠拧眉道。
　　霍言声一脸无辜地看着李熠，道：“公子说赏给属下，属下就吃了……还分给了燕长生一些。”
　　李熠闻言顿时一脸复杂，开口道：“你们……你们两个大男人，这辈子是没吃过蜜饯吗？”
　　竟然能吃得这么快！
　　简直是岂有此理！
　　作者有话要说：　　霍言声：委屈.jpg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27369636、柠檬雪宝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风吹屁屁凉丶 30瓶；叶子、47770264、玉簟秋 10瓶；46014269 6瓶；Viviwu 3瓶；月夏、胖胖的肥兔子、清婉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0章 、晋江独家发表
　　李熠与霍言声说话的时候, 十方就在门口，所以将两人的对话都听了个清清楚楚。
　　十方觉得眼下这局面有些尴尬，他一个早已过了弱冠之年的人, 大半夜跑来找自己的弟弟要东西吃, 没要到也就罢了, 还牵连了人家霍言声被李熠责骂。
　　他过来找李熠本就是临时起意, 自然不能为此怪罪霍言声什么，忙朝李熠道：“无妨, 我只是睡了一觉起来有些饿，就想找找有没有吃的, 你别怪他。”
　　十方说罢还朝李熠勉强笑了笑, 只是那笑意并未达眼底。
　　但不知是不是李熠的错觉, 他觉得十方看起来有些委屈。
　　他的兄长从来都是自持又克制的，会半夜跑来找他要东西吃，定然是很饿很饿。
　　可惜他没能帮到对方, 令对方失望而归了。
　　李熠看着十方的背影, 不由有些愧疚和心疼。
　　那一刻, 李熠不知怎么的, 突然理解了自己朝十方卖乖的时候，十方面对他时候的心情。自己在意的人，一脸委屈巴巴地朝自己说着那种看起来很简单的小要求，尤其这种要求大多时候都是稍微努力就能达成的。任谁面对这种情形, 恐怕都很难拒绝吧？
　　所以十方从前对他一直都很纵容，而李熠也乐意在十方面前不断地索取。
　　今日, 两人这角色总算是掉了个个儿。
　　十方朝他提的也是小的不能再小的要求，偏偏李熠就没能帮十方实现。
　　李熠心中十分挫败。
　　他想疼一疼他的兄长，怎么就这么难？
　　“公子……”霍言声似乎感受到了李熠的情绪, 虽然在他看来吃光了蜜饯实在算不上什么大事，但以他对他家太子殿下的了解，凡事关乎十方的事情，那就没有小事。
　　念及此，霍言声主动开口想要补救，问道：“属下……出去买些吃的回来？”
　　李熠拧了拧眉，问道：“什么时辰了？”
　　“呃……快子时了。”霍言声答道。
　　“这个时辰没有店铺会开着门等你光顾，总不能大半夜去砸开人家的铺子吧？”李熠那语气十分无奈。若是依着他的心思，去砸开铺子的门也不是不行，但他们如今他们在北郡，行事不能太张扬，免得节外生枝。
　　霍言声闻言只得打消了出去的念头，但他能感觉到，他家太子殿下如今心情非常不好！
　　早知如此，就是有人扒着嘴拿蜜饯往他嘴里塞，他也不会吃半颗的！
　　十方白跑了这一趟，回去屋里的时候，肚子比刚醒来那会儿更饿了。
　　他没法子，只能灌了半壶水下肚，想着稍微抗一抗饿，趁着肚子没反应过来他喝的是水，先睡了再说。
　　然而他高估了自己的肚子，半壶水下肚，他腹中那饥饿感非但没有缓解，反倒比先前更强烈了几分。十方几乎能感觉到到空空如也的胃里传来的灼烧感，仿佛五脏六腑都在齐齐叫嚣着：他很饿！
　　十方修行了这么多年，修出来的忍耐力和克制力一夕之间就崩塌殆尽。
　　他今日才彻底明白了，孕育一个小生命需要付出的代价有多大。
　　十方躺在床上，一边听着自己肚子的咕噜声，一边想着该怎么熬过这一夜。
　　他想起来从前在寺庙里，师父朝他说过的一些往事。
　　他的师父在年轻的时候外出游历，见过闹饥荒的地方，那里的人没有粮食可吃，最后饿得只能吃树皮，甚至有人会吃棉衣里的棉花，和庙里的观音土。
　　十方没经历过饥荒，无法想象人饿到一定程度会是什么样的感受。但这一刻他稍稍有些理解了那种感觉，尽管比不上那样的惨烈，但他想着若是眼下有颗生的大白菜之类的，他估计也不会嫌弃吃上几口垫垫肚子。
　　大白菜！
　　对啊，十方突然反应过来了什么。
　　客栈的厨房里没有厨子，没人能做饭，也没有点心，但是瓜果蔬菜总是有的吧？
　　若是能找到瓜果应付一下，也好过这么饿着肚子挨到天明吧。
　　念及此，十方又穿上外袍起身出了房间。
　　他路过李熠房间时，见里头已经熄了烛火，心想看来李熠是睡了。
　　十方怕吵醒别人，不敢弄出动静，便蹑手蹑脚地下了楼，朝后厨的方向走去。
　　他穿过回廊到了后院，尚未走近厨房便闻到了烟味儿。
　　他心中一喜，暗道果然半夜饿肚子不是他一个人才会经历的事情，竟然也有旁人会像他一样。他暗自盘算着进去看看是谁，最好打个商量混口吃的。
　　然而他刚走到门口，便听到了里头传来的对话……
　　“你确定这个面这么软，能做成面条？”李熠带着几分嫌弃的声音传了出来。
　　随后便是霍言声的解释：“属下也是第一回和面，水好像放多了。”
　　李熠不耐烦地道：“你去烧水吧，我来。”
　　随后里头传来了霍言声如释重负的声音。
　　十方凑到厨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便见李熠和霍言声主仆二人一个忙着烧火，一个忙着和面，那场景别提有多“震撼”了。
　　“你们……也饿了”十方开口问道。
　　李熠：……
　　霍言声：……
　　三人面面相觑，场面一时十分尴尬。
　　霍言声最先回过神来，果断扭过头去，假装事情和他没关系。
　　反正他家殿下在场，自然不用他来解释什么。
　　“兄长你怎么下来了？”李熠明知故问，试图用转移话题的方式来回避问题。
　　十分果然被他带跑了注意力，开口道：“我睡不着，起来随便看看。”
　　“正好……一会儿面做好了，兄长一起吃点。”李熠道。
　　“也行。”十分点了点头，暗道天底下竟有这样的好事！
　　不过他显然高兴的太早了。
　　霍言声不止是没做过面，他也没烧过火。
　　霍言声自幼也是富贵人家出来的孩子，少年时便跟在李熠身边，哪里会有机会接触这样的事情。让他打架杀人他自是不在话下，进了厨房却是个实打实的门外汉，甚至比李熠还要不如。
　　李熠幼时在褚云枫的庄子里，至少看过厨娘做饭。
　　霍言声却是连看也没看过！
　　只片刻工夫，厨房里就被霍言声弄得乌烟瘴气，那灶眼里的烟也不知为何，不顺着烟囱往外走，只不住从灶眼里往里冒。
　　李熠被那烟呛得直咳嗽，抬头见十方还立在厨房门口，忙让他躲开点，别被烟呛到。但十方不知为何突然来了兴致，不知是觉得厨房里这副场景很有趣，还是怕自己走了吃不到面，所以凑在门口迟迟不舍得走。
　　“老天爷啊！”时九的声音突然在十方背后响起。
　　她走到厨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惊讶道：“兄长你们这是什么爱好？大半夜不睡觉来烧厨房？”
　　“你怎么下来了？”十方开口问道。
　　“我见你出去一直不回来，不放心。”时九一边说着一边朝里头看了一眼，忍不住开口道：“灶眼里的柴塞得太满了，所以火烧不旺，还容易憋烟，你取出来几根柴试试！”
　　霍言声闻言忙依着她的话取出了一些刚被自己添进去尚未烧着的新柴，果然灶眼里有了足够的空间之后，火便旺了起来，烟也随之少了。
　　时九又看了一眼跟面团较劲的李熠，实在是有些看不下去，开口道：“要不我来试试？”
　　李熠闻言如蒙大赦，忙闪到了一边，将位置让给了时九。
　　有了时九的帮忙，厨房里总算有了点正经做饭的样子。
　　一盏茶的工夫之后，面便做好了。
　　“我也不常动手，味道肯定和厨子做的没法比，你们将就一下吧。”时九说着去洗了洗手，没打算继续陪着他们吃面，转身回去继续睡了。
　　时九这话也不算谦虚，在做饭这件事情上，她确实勉强只能算是入门。只不过李熠和霍言声连门都没入，相较之下她反倒成了“矮子”里头□□的“高个儿”。
　　霍言声一脸感激地看着她的背影，不合时宜地想到了一句诗：
　　事了拂衣去，不留功与名！
　　关了门的客栈饭厅里，角落那小桌上点了一盏烛火。
　　霍言声将一碗面放在十方面前，很识趣地没再逗留，转身走了。
　　十方看了一眼桌上仅有的一碗面，这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这面是给自己做的。
　　“兄长，你快尝尝合不合胃口？”李熠拿了筷子递给他，那表情像献宝似的。
　　十方看向李熠，见李熠脸颊上不知何时沾上了一块面粉，令他冷峻的面容，顿时添了几分生动。
　　李熠沐浴完之后，已经卸去了易容，如今露出的是原本的面目。
　　他一张脸本就生得俊朗，如今看向十方时，眼底蕴着不加掩饰的温柔。
　　十方下意识抬手，微凉的指尖落在李熠脸颊上，帮他擦去了沾上的那一小块面粉。
　　那触感稍纵即逝，李熠一怔，尚未回过神来，十方便已经收回了手。
　　“其实不用这么麻烦的。”十方嘴里这么说着，手却接过筷子埋头开始吃面。
　　李熠坐在对面认真看着十方吃面，像是怕打扰了他似的，放低了声音道：“我不想让你挨饿。”
　　十方闻言抬眼看了他一瞬，嘴里忙着咀嚼顾不上说话，便快速地朝他笑了笑。
　　李熠看着他那笑意，骤然想起了十年前的某一天……
　　当时他旧疾复发，又被送到了褚云枫的庄子里疗养。
　　不出意外的，十方依旧是陪在他身边的那一个。
　　那一日不知道是因为不舒服，还是因为别的缘故，小李熠晚饭没吃几口，到了半夜突然饿了，于是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十方不忍看他饿肚子，便想去找些吃的给他。
　　但好巧不巧，那日庄子里既没有吃剩的点心，也没有剩饭。
　　十方见小李熠饿得可怜巴巴，就带着他去了厨房，想给他弄点吃的。
　　当时已经是半大少年的十方，不好意思去麻烦已经睡了的厨娘，他心想着自己看过对方做饭，大概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应该能应付。
　　哪里想到看过做饭和真正做饭完全是两码事。
　　当夜，十方差点把庄子里的厨房给点了……
　　那晚小李熠最后饭是吃上了，但褚云枫被气得够呛，罚他们抄了一沓药方才消气。
　　“你老盯着我看做什么？”十方吃了半碗面，肚子里稍微舒服了些，便得了空抬头看了李熠一眼，见对方目光正一瞬不错地盯着自己。
　　李熠开口道：“突然想起了兄长很小的时候。”
　　“我很小的时候，你还不记事呢。”十方道。
　　李熠晃了晃神，思绪回到了很久以前，他依稀还能记得一些十方小时候的样子。
　　只不过那个时候十方也得八九岁了，再往前的日子，李熠就记不清了。
　　那时候李熠自己也是个小孩子，什么都不懂。
　　如今他长大了，再回想那个时候的十方，才惊觉这些年来十方都经历了什么。
　　他的记忆中，那时的十方虽也乖巧懂事，却也不乏小孩子特有的天真烂漫，偶尔甚至会带着他闯一点无伤大雅的小祸。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十方变得越来越冷清，整个人像是裹上了一层面具似的。
　　倒不是说十方变了个人，而是他在年龄渐长之后，将自己恣意的一面偷偷藏了起来，只将无可挑剔的另一面示于人前，久而久之，在外人的眼里，便忘了他曾经是怎样的一个人。
　　日子久了，就连十方自己都有些习惯了。
　　“兄长，在宫里的那些年，你过得快活吗？”李熠突然开口问道。
　　十方吃面的动作停了一下，反问道：“你快活吗？”
　　李熠拧了拧眉，突然有些答不上话了。他自幼性子冷厉，但这并非全是因为身份的缘故，按太后的说法，他这性子是随了父亲。
　　但十方不一样，十方的性子，是在宫里被一点点磨平的。
　　十方顶着大殿下的身份，可他到底不是帝后亲生的。哪怕帝后和李熠他们都将十方当做亲人，对他毫无亲疏之别，可宫里的宫人却不可能做到一视同仁。
　　那个时候的十方年纪还小，免不了在不经意间听到一些不太入耳的议论。他性子温厚，不会拿这些听来的话去朝帝后告状，也不会苛责什么人，多半都是自己默默听着，然后再藏在心里某个角落，不让人察觉。
　　藏着藏着，恣意的少年人，便成了小小的苦行僧，喜怒哀乐都磨去了大半，在外人眼里只剩一副冷冷清清的“小圣人”躯壳。
　　李熠从前只顾着爱慕十方，但他其实并没有机会去好好探究过十方的变化。若非这些时日十方因着有孕的缘故，流露出了从前小心翼翼掩藏起来的脾性，李熠恐怕也没有契机去想这个问题。
　　“眼睛怎么红了？”十方看向李熠，只当李熠是因为自己问的那个问题在伤感，于是放下了手里的筷子，但一时之间却不知该如何安慰对方。
　　李熠收敛住情绪，不愿再让十方分出心思哄他，便道：“好不容易弄的面，兄长打算只吃一半吗？”
　　十方被他一提醒，果然注意力又回到了面上。
　　李熠见状眼底又忍不住浮起了笑意，虽然他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让十方卸去了长久以来的克制，但他觉得这样很好。
　　如今的十方，才是他本该拥有的样子。
　　这一碗面十方吃得心满意足，连带着当夜都睡得踏实了不少。
　　第二天他一觉睡醒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了。
　　他洗漱完，又吃了早餐，发觉李熠他们都不在客栈里。
　　时九倒是没出去，依旧恪守着自己的本分，留在十方身边保护他。
　　十方虽然没问过李熠他们在做什么，但直觉告诉他，那应该是很重要的事情。他知道自己多半也帮不上什么忙，但至少不能给别人添麻烦。
　　像昨晚那样的经历实在是太尴尬了，为了避免再次发生那种情况，他必须得未雨绸缪。
　　毕竟肚子里这个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往后他可能对食物的需求会更加迫切。
　　念及此，十方便带着时九出了客栈。
　　他打算多买点吃的屯着，这样就不怕饿肚子了。
　　两人先是去了卖蜜饯的铺子，十方为了避免尴尬，进去先让时九挑了些她爱吃的蜜饯，自己又“随意”加了几种口味偏酸的果脯，这才去结账。
　　从蜜饯铺子出来，十方又进了点心铺，照例让时九先挑了几样。
　　这么一来二去，他们两人手里便被大包小包塞满了。
　　“兄长，你那水土不服的毛病眼下好了吗？”两人路过一家医馆，时九便朝十方问道：“我见你前些天不怎么吃东西，这两日胃口又好得出奇，是不是不大正常？”
　　十方本想说自己没事，但转念一想，却又改了主意。
　　他如今虽十有八九确认自己有了身孕，但他觉得还是应该找大夫诊一诊脉。
　　一来确认一下心里更有谱，二来也得确认一下他肚子里这个小的是否健康无恙。
　　毕竟他前些日子一直没怎么好好吃东西，只怕这小东西被亏着了。
　　医馆里挺热闹，大堂里抓药的人和看病的人都有不少。
　　两人被伙计招呼着坐在一旁等了片刻，直到过了一盏茶的工夫之后，才轮到他们。十方将东西放下，起身走到那坐堂大夫的桌前，他正要伸手给对方诊脉，却忍不住犹豫了一下。
　　此时时九与他离得太近，大夫无论说什么，时九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不止是时九，周围的人恐怕也都能听到大夫说的话。
　　十方觉得有孕一事还是挺私密的事情，此事目前就连孩子的另一个父亲都尚且不知，怎么好叫旁的人知道呢？念及此，十方朝大夫面前凑了凑，开口道：“大夫，咱们能不能去内厅诊脉？”
　　十方在褚云枫的庄子里待过很久，他知道医馆都有内厅，若是遇到比较隐秘的病症，大夫便会去内厅诊治，以免在旁人面前让病人难为情。
　　这大夫闻言便懂了十方的意思，猜想他多半是有隐疾，便点了点头，引着他去了里头。
　　街上，霍言声刚去办完事，回来的途中一扭头看到了坐在医馆内的时九。
　　他怔了一下，大步朝医馆走了进去。
　　“你……病了？”霍言声在外头，没称呼时九的名字，只是压低了声音朝她问道。
　　时九没想到在这儿会撞到霍言声，忙道：“我陪我兄长来的。”
　　霍言声闻言四处看了看，没见到十方的身影，不由有些纳闷。
　　“他们去了内厅。”时九道。
　　霍言声一怔，暗道看个大夫为什么要去内厅？
　　他这念头刚起来，便见到不远处一个男子，姿势十分别扭地弓着腰，一手捂在某个部位，朝招呼他的伙计道：“我这……是隐疾，不能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诊看吧？”
　　“您放心，咱们这里有隐疾的都会去内厅诊治。”那伙计安慰道。
　　他们说话的声音不大，但霍言声耳力好，还是听到了。
　　他看了一眼内厅的方向，又想了想方才那人的话，暗道：难不成十方师父也有什么隐疾？不然好端端的为什么会跑去内厅诊治呢？
　　内厅，十方将自己手腕递给大夫，让对方诊脉。
　　那大夫先是询问了他几句，然后手指往十方脉上一搭，不过片刻便露出了笑意。
　　“确实是喜脉，三个多月了。”那大夫道：“恭喜恭喜。”
　　十方早就料到这答案了，闻言并不意外，只是有些许小小的失望。
　　虽然知道不可能，但他此前也稍稍期待过，万一是个误会该多好。
　　他不想生孩子，尤其这还是个意外到来的孩子，根本就不在任何人的期待之中。
　　但大夫这话一锤定音，彻底将十方那本就渺茫的希望推翻了。
　　“孩子挺健康的，不过你身子有些亏，短时间之内还好说，若是不尽快补补身子调理好，只怕将来对孩子会有危险。”大夫开口道：“当然，对你来说更危险。”
　　十方倒也知道这其中的厉害，古往今来无论是男子还是女子，有孕生子都是一道凶险的坎儿，迈不过去的人比比皆是。他自己的父亲当年在生下他的时候，就几乎丢了半条命。
　　“鸡鱼肉蛋都得吃，蔬菜瓜果也不能少。”大夫朝他道。
　　“必须得吃荤吗？”十方问道。
　　“那当然了，不吃荤你的身子怎么能撑得住？”大夫问道：“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十方闻言不由有些犯愁。
　　虽说他并未正式出家，不必守戒，吃荤也没什么。
　　可他吃了太久的素，已经习惯了。
　　但眼下，他大概必须得改改这习惯了……
　　“你夫君呢？没陪你一起来？”那大夫又朝十方道：“这有孕一事可是大事，不可马虎，最好照顾你的人也能仔细着些，下回过来看诊，记得带上你夫君一起过来，让他也听听嘱咐。”
　　十方：……
　　要怎么跟大夫说，自己没有夫君呢？
　　作者有话要说：　　李熠：我不配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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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晋江独家发表
　　从医馆出来之后, 十方脑海中还在想着大夫那句话。
　　生孩子这件事的确不是一个人的事情，或者说不仅仅是他一个人的事。
　　可李熠的的确确并不是他的夫君。
　　大宴虽说民风开放，偶有未婚称孕之人倒也不会受到过分的苛责。但大部分人还是会遵循传统的规矩, 先成婚, 再生子。而对于十方来说, 无论成婚还是生子, 都远远超出了他的人生预期。
　　他原本是打定了主意清修一生的……
　　最初意识到自己可能有孕的时候，十方的内心挺混乱的, 几乎静不下心去好好想想这件事情。如今稍稍缓了这几日，又从大夫这里确信了这个消息, 十方觉得今日是时候该好好想想孩子的事情了。
　　生, 是肯定要生的。
　　亲手杀掉自己尚未出世的孩子, 这事儿他肯定是做不出来的。
　　既然决定要将孩子生下来，那么这个孩子的事情便不可能一直瞒着李熠，毕竟李熠是孩子的另一个父亲。以十方对李熠的了解, 他觉得李熠应该也不至于负不起做父亲的责任。
　　只是, 他们两人如今的关系, 让这个孩子的存在显得有些尴尬。
　　十方身份敏感, 现在大周人都没放弃寻找他，他不可能长久跟在李熠身边。再加上他对李熠也没有爱慕之情，所以两人成婚的可能是微乎其微的。
　　而且李熠最近对他的态度也改变了许多，完全不像从前那么黏黏糊糊, 少了几分偏执，多了些许克制。十方宁愿相信, 经过此前的种种，李熠说不定当真将他放下了，如今只是把他当成兄长一般对待, 所以才会有这么大的变化。
　　如果真如他所想，两人能重新回到从前那种关系，这问题似乎还好办一点。
　　毕竟除去了所有能让两人成婚的可能，他需要考虑的便只有孩子将来的问题了。
　　他不会回京城，李熠身为一国储君也不可能一直在北郡。
　　所以孩子只能跟着他们中的一个人……
　　若是跟着他在外头云游，那自然少不了风餐露宿，吃苦受累。十方自己倒是习惯了这些，可一想到将来那小家伙又小又弱，他怎么忍心让对方跟着自己受苦？
　　既然如此，让小家伙跟着李熠似乎是更好的选择。
　　无论李熠让不让小家伙入玉牒，至少衣食无忧是可以保证的吧？
　　帝后若是知道了小家伙的存在，必然也不会允许这小皇孙受委屈。
　　将来说不定还会给他请先生好好教导……
　　十方越想越远，他心道自己脑袋算不上太聪明，却也不笨。李熠则是随了陛下，聪明又有才华，这小家伙将来哪怕不随李熠，应该也不至于太笨。
　　如今他还不知道小家伙是男是女，若是女孩的话，说不定会随姑姑。十方想了想长公主，对方自幼便聪慧开朗，若小家伙能随长公主倒也不错。
　　“兄长，你笑什么呢？”一旁的时九见十方一边走路一边不自觉露出了几分笑意，便忍不住开口问道。
　　十方这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想得有点远了。
　　“没什么，瞎想。”十方讪讪地轻咳一声，下意识想伸手去接时九抱着的蜜饯，这才发觉两人先前买的那些点心和蜜饯，如今竟都不知去向，只剩了时九手里一边走一边吃的这一包蜜饯。
　　“东西是不是落在医馆了？”十方忙问道。
　　方才在医馆里出来，他想得太入神，竟全然将此事忘了。
　　时九笑了笑，开口道：“方才霍大哥来过，替咱们把东西先拎回去了。”
　　十方闻言这才松了口气，片刻后他又有些紧张地问道：“他没问你什么？”
　　“问了，我说你不舒服，过来瞧瞧大夫。”时九道。
　　十方稍稍送了口气，暗道前几日他“水土不服”的事情，大家几乎都知道，今日霍言声撞见他在医馆应该也不会多想，多半会默认他是来治那“水土不服”之症的。
　　事到如今，十方倒也不怕这事传到李熠耳朵里，反正早晚是要告诉对方的。
　　但他还是希望能做好准备，选个合适的时机再朝李熠说。
　　最好是先旁敲侧击地试试李熠的态度，免得到时候李熠猝不及防被吓到。
　　更重要的是，十方自己也要花点力气鼓起勇气，毕竟告诉李熠自己怀了他的孩子，这话十方想想都觉得难为情。
　　仔细想想，李熠也不过才十八岁的年纪，在十方眼里都还是个刚长大的孩子。一想到李熠都要做父亲了，十方心里还挺感慨的。
　　“最近霍大哥他们好像在忙什么事情。”时九开口打断了十方的思绪。
　　十方闻言想了想，李熠他们这几日确实有些神神秘秘的。
　　只不过十方念及自己身份敏感，再加上并不是很好奇，所以一直没有询问。
　　但他多多少少也能感觉到，李熠这几日应该一直在布置什么事情。
　　而那件事情，八成是和大周有关系的。
　　霍言声从医馆回到客栈之后，一直心事重重的。
　　他方才路过医馆，只是去朝时九打了个招呼，没想到会撞见十方的“秘密”。
　　霍言声不是没去过医馆，多少知道些医馆的规矩，他知道通常情况下若是没有隐疾的人，是不会要求去内厅诊治的。除非有时候病人受了外伤，会去内厅包扎。
　　但十方显然没有受外伤，所以霍言声能想到的唯一原因就是，十方确实有什么隐疾。
　　十方有隐疾，这本是十方的私事，按理说霍言声不该随便猜忌揣摩。
　　可棘手就棘手在，霍言声是李熠的亲随，他向来秉持的信条就是：凡事以李熠为重。
　　他知道自家太子殿下有多看中十方，所以关于十方的一切，他都不敢轻易隐瞒。
　　眼下，李熠正和燕长生说着这几日的部署。
　　霍言声在一旁稍稍有些走神，思忖着该如何朝李熠说这件事。
　　只希望十方那隐疾别太严重，否则他家太子殿下又要忍不住难过了！
　　霍言声一边想着忍不住幽幽叹了口气，提前开始心疼他家太子殿下了。
　　“算着日子，从十五那晚咱们将消息放出去，他们来回传递再部署，怎么也得几日的工夫。”燕长生开口道：“不出意外的话，明后天应该可以安排后头的事情了。”
　　李熠沉默片刻，目光一凛，开口道：“太容易得到的东西总是不会太珍惜……把消息再压一日吧，三日后再放出去，这两日所有人都按兵不动。”依着李熠对这些人的了解，他们行事必然十分谨慎，太轻易得到的线索反而不容易相信。把消息压一压，磨一磨他们的耐性，到时候他们对来之不易的线索反倒更容易相信。
　　“是。”燕长生点头应是。
　　“北郡城里该埋伏的人都埋好了吧？”李熠朝霍言声问道。
　　霍言声怔了一下，这才回过神来，忙道：“都安排妥当了，公子放心。”
　　李熠目光在霍言声面色停留了一瞬，显然将霍言声恍神时的样子看了个正着。
　　不过李熠没打算这个时候追究什么，开口问道：“什么时辰了？”
　　“快到午时了，让人准备午饭吗？”霍言声问道。
　　李熠想了想，开口道：“让厨房做点饺子吧，中午吃饺子。”
　　霍言声有些迷惑，没明白好端端的他家太子殿下为何突然要吃饺子。
　　“记得让他们弄点素饺子。”李熠又补充道。
　　霍言声闻言忙出去叫了伙计，将午饭的事情吩咐了一番。
　　客栈的厨房里霍言声也安排了人，众人的饮食倒不必再担心了。
　　“兄长一直没回来吗？”待燕长生离开之后，李熠朝霍言声问道。
　　“有时九和暗卫跟着呢，公子不必担心。”霍言声忙道。
　　李熠伸手端起桌上已经有些发凉的茶水喝了一口，开口道：“一直魂不守舍的，出什么事情了吗？”
　　霍言声闻言忙道：“回公子……属下是有件事情，不敢欺瞒公子。”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吞吞吐吐了？”李熠抬眼看向他，问道。
　　霍言声知道李熠在除了十方之外的所有人面前，耐心都非常有限，所以不敢再卖关子，忙道：“属下今日回来的路上，在医馆看到了时九……属下进去原本只是想打个招呼，没想到却撞见十方师父在内厅诊治。”
　　李熠拧了拧眉，问道：“兄长病了？”
　　“属下不知。”霍言声忙道。
　　李熠面上闪过一丝担忧的神色，霍言声觉得他家太子殿下似乎没领会到他那话里的重点，于是又补充了一句：“十方师父不知为何，没在大堂里诊脉，而是去了内室诊治。”
　　“什么意思？”李熠抬眼看向霍言声，表情带着几分不解。
　　霍言声见状只能直说：“属下听闻，一般有隐疾的人才会……”
　　“你说他有隐疾？”李熠问道。
　　“属下只是猜测，并未证实。”霍言声道。
　　李熠拧着眉头沉默了片刻，开口道：“我知道了，此事你莫要出去乱说。”
　　霍言声闻言忙应是，然后偷偷观察了李熠片刻，见对方拧眉沉思，也不知在想什么。
　　到了快用饭的时候，十方和时九便回来了。
　　因为先前买的东西被霍言声帮忙拿回来了，所以他们腾出手来又买了不少杂七杂八的东西。
　　待十方回到客房之后，才发觉屋子里多了不少东西。除了霍言声帮他们带回来的那份蜜饯和点心，另外还有一份……不用问也知道一定是李熠着人买的。
　　除了多出来的那份蜜饯点心之外，屋里还放着几个果盘，水果干果一应俱全。
　　“这么好！是不是加了房钱？”时九走到桌前拈了一块水果放到嘴里，笑道：“咱们要是一直住这儿不走多好啊，房钱也不用自己付，吃喝都有人顾着！”
　　十方苦笑一声，当即有些无奈。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东西，只觉得李熠如今“照顾”他的架势有些过于夸张了。不过他转念一想，自己给李熠当了这么多年兄长，从来都是李熠朝他撒娇卖乖，如今总算轮到李熠照顾他了，他应该好好珍惜才是。
　　更何况他如今肚子里有李熠的孩子……
　　午饭的时候，李熠吩咐人将吃食送到了自己房里，叫了十方过去陪自己一起用饭。
　　十方一见午饭是饺子，且摆了好几盘，顿时胃口大开。
　　“这是专门让人给你做的素饺子。”李熠递了一双筷子给十方，又帮他倒了醋。
　　十方看了看自己的盘子，又看了看李熠的盘子，发觉两盘饺子的颜色略有些不大一样，显然李熠吃的不是素馅的。
　　十方想起大夫的叮嘱，便朝李熠道：“还有荤的吗？”
　　李熠大概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愣了好半晌，才将自己的盘子朝十方面前推了推。
　　“你呢？”十方看着李熠问道。
　　“我都行，不够可以再让他们煮。”李熠道。
　　十方闻言这才放心，将目光落在了面前那盘肉饺子上。
　　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荤了，如今骤然要“破戒”，心中多少有些紧张。
　　不过他自己也知道，若是不好好注重饮食，将来对孩子一定会有很不好的影响。
　　况且他在“守戒”一事上向来也不是特别出色。
　　之前为了李熠连“色戒”都破了，如今吃个荤还能怎么样？
　　反正他连孩子都有了，只怕将来出家的机会就更渺茫了……
　　“兄长，你怎么了？”李熠见他看着那盘饺子一脸悲壮，当即开口问道。
　　十方回过神来，答了句自己没事，便夹子一个饺子塞进了嘴里。
　　饺子的薄皮被他咬破，露出里头带着汤汁的肉馅，香气瞬间在他的口腔里弥漫开来。十方慢慢咀嚼着时隔多年未曾吃过的肉饺子，内心只有一个念头：真香!
　　肉饺子可太香了！
　　也不知是心生感慨，还是当真被肉饺子的美味“震撼”到了，十方吃着吃着眼角都忍不住泛了红。李熠将他的神情看在眼里，再联想到霍言声说的那番话，心中某个地方不由变得冰凉一片。
　　难道十方当真是生了什么隐疾？
　　不然好端端地为什么要突然开始吃荤？
　　李熠不是没担心过十方的身体，也盼着对方能吃得均衡一些，免得日子久了身体受不住。可十方这么多年已经养成了吃素的习惯，李熠又不能逼迫他改变，只能心里干着急。
　　可他万万想不到，就在今天中午，十方突然毫无预兆地开荤了……
　　“兄长今天出去做了什么？”李熠突然开口问道。
　　“买了好些东西。”十方抬眼快速与李熠对视了一眼，忙收回了视线。
　　李熠看着他，又问道：“霍言声说……路过医馆的时候好像看到了时九和你在里头。”
　　“嗯……”十方斟酌了片刻，开口道：“我最近胃口忽好忽坏，再加上吃多了有些积食，所以才去看了大夫。”
　　“大夫怎么说？”李熠问道。
　　“说问题不大，让我……多吃点好的。”
　　李熠：！！！
　　多吃点好的？这话都说出来了……难道真的那么严重吗？
　　“没有别的了？”李熠又问道。
　　十方手里的筷子一顿，但很快便答道：“问题不大，小问题改日再告诉你。”
　　李熠知道十方的脾气，如果对方不想说，他问是问不出什么来的。
　　除非他再学以前的法子，粘着十方撒娇卖乖，对方兴许会心软告诉他。
　　可如今的李熠并不想勉强十方。
　　见十方不说，他便放弃了追问。
　　十方这一顿饭吃得十分尽兴，李熠那盘肉水饺吃完之后，又吃了一大盘素的这才作罢。要不是怕他吃多了难受，李熠若是再让一让，他估计还能继续吃。
　　十方吃完了东西就犯困，在李熠房中没待一会儿就昏昏欲睡，于是连忙起身告辞，回了自己房间。
　　李熠呆坐在桌前半晌，直到霍言声吩咐人将屋内的杯盘都收拾了，李熠才稍稍回过了神来。
　　“公子，您怎么了？”霍言声小心翼翼问道。
　　李熠开口道：“你去医馆问问大夫，兄长得的是什么隐疾？”
　　若是先前，李熠还能保持一点冷静。
　　但这一顿饭吃完，李熠却不能不胡思乱想了。
　　十方好端端突然开始吃荤了，还张口闭口要吃点好的，这话他都不敢细想，只觉得十分不吉利。
　　“是。”霍言声说罢就要转身离开。
　　“等等。”李熠却又叫住了。
　　半晌后，李熠起身道：“那医馆在何处，我自己去问吧。”
　　霍言声一怔，但对李熠这决定似乎也并不意外。
　　没多会功夫，霍言声便带着李熠去了医馆。
　　医馆里的人依旧不少，李熠到了之后也不催促，只安静坐在里头候着。
　　等了好半晌伙计才招呼他，说轮到他诊脉了。
　　“能不能去内厅说”李熠朝那大夫开口道。
　　他说这话的声音并没有刻意压低，所以周围几个人都听到了，都不约而同看向了他。
　　不过李熠丝毫没心情顾忌旁人的眼光。
　　那大夫看向李熠，见他神色带着几分难以名状的“悲壮”，当即以为他也得了什么隐疾，便引着他去了内厅。
　　到了内厅，李熠不等大夫开口询问病情，便径直开口道：“我来并非是为了诊病，而是想问问……我家里人的病情。”
　　“哦……你家里人是哪个？”大夫问道。
　　李熠想了想，开口道：“就是今日在内厅里诊过脉的那个。”
　　那大夫闻言有些狐疑地打量了李熠半晌，如今李熠是易容过的，所以那张脸看上去“平凡”又普通，是属于那种扔到人堆里都不会看第二眼也很难让人记住的长相。
　　“既然是隐疾，这老夫就不便相告了，阁下不如回去自己问。”大夫开口道。
　　他身为大夫，倒是很有操守，知道不该轻易将病人的隐私告诉旁人。
　　李熠闻言拧了拧眉，却并未动怒。
　　他看向那大夫，双目一红，开口道：“只怕他怕我伤心，不愿将病情告诉我，反倒耽误了。”
　　李熠对这卖惨一道十分纯属，那大夫一看他这副模样，顿时心生怜悯。
　　大夫问道：”你是……病人的什么人？“
　　“我是他的……夫君。”李熠开口道。
　　大夫闻言点了头，心道若是夫君似乎也没必要瞒着他。
　　“你家里那个人长什么样？你且与我说说，别同你弄错了才好。”那大夫开口道。
　　李熠闻言收敛了情绪，开口道：“他比我大上几岁，生得极好看，若是来过你定然不会忘的那种。”
　　李熠关心则乱，忘了十方来的时候是易容过的，易容过之后的十方属实算不上生的好看。
　　于是那大夫完全没将李熠口中的人往十方身上想，而是想到了旁的病人。今日的确有个看着比李熠大几岁的人来看了隐疾，那人长得也的确是眉清目秀，还挺耐看的。
　　“你若是他的夫君，我便要说你几句了。”大夫语重心长地开口道：“少年人血气方刚，有时候出格一些倒是无妨，可你也该有些分寸，办起事情来不能太胡来。”
　　李熠一怔，含糊道：“呃……是，您说得对。”
　　“人那地方虽说也是承/欢之处，可也不能什么都往里塞啊！”大夫一脸无奈地看着李熠，又道：“今日他来的时候，我看着伤得不轻，估计得恢复好些时日，这个月你就莫要与他亲/热了。”
　　李熠：？？？
　　哪个地方？塞了什么？伤得多重？
　　他怎么有点听不懂了？
　　“大夫，您能说得再清楚一些吗？”李熠茫然问道。
　　“还不够清楚吗？你一个做夫君的，把人伤成那样，都不知道陪着过来诊治，今日他来的时候，疼得腰都直不起来。”那大夫道。
　　李熠拧了拧眉，开口道：“我没有……”
　　“没有？”那大夫怔了一下，有些同情地开口道：“难道是与旁人？”
　　“不可能。”李熠当即否认道。
　　那大夫见他语气坚决，神色便更复杂了些，又问道：“你的身子没什么问题吧？”
　　“我怎么会有问题？”李熠道。
　　大夫挑了挑眉，道：“他若不是你伤着的，你又说不是别人，那只能是……他自己。”
　　“自己还能把自己伤着？”李熠一脸惊讶。
　　“有些人若是欲求不满，便会使些别的法子来抚/慰，若是没掌握好分寸，把自己弄伤了，这也常有的事情。”那大夫一边说着一边打量李熠，那目光俨然将李熠当成了不能人/事满足不了自己伴侣的人。
　　“公子……你没事吧？”那大夫有些同情地开口问道。
　　李熠如今整个人都是蒙的，大夫这番话带给他的冲击力太大了。
　　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十方竟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他的兄长一直都冷冷清清禁欲地很，怎么可能欲求不满到将自己弄伤？
　　“公子莫要灰心，你若是有什么隐疾导致你在那方面不大得心应手，老夫也可以帮你诊治一二。”那大夫道。
　　李熠这才回过神来，拧眉瞪了那大夫一眼，忙道：“我好得很。”
　　他这神色落在大夫眼中，却带着几分恼羞成怒的意味。
　　大夫劝道：“公子莫要讳疾忌医啊。”
　　“都说了我没事，不劳你费心。”李熠说话间身上已经散发出了不加掩饰的冷意。
　　他不欲继续逗留，匆匆起身出了医馆。
　　那大夫看着他的背影，想到他方才那副凶巴巴的模样，暗道这人看着确实不像是有病，之前那公子身上的伤，多半就是他弄出来的，只是不愿承认罢了！
　　大夫摇了摇头，对着李熠的背影心中默默给出了一个“衣冠禽兽”的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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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晋江独家发表
　　李熠想过这地方的大夫可能不大靠谱, 只没想到会这么不靠谱。
　　尽管对方说得有鼻子有眼，但李熠还是没法信了对方这番话。
　　李熠自认对十方很是了解，他那兄长就算再怎么欲求不满, 也万万不可能像这大夫说得那般作/践自己。
　　况且李熠清楚的记着, 当初十方离宫前那晚, 他面对十方的亲近, 几乎被难以抑制的渴望和兴奋逼得发疯，可十方却自始至终都表现得很克制。严格来说十方那克制并非是表现出来的, 而是打心眼里面对那种事情就很冷静。
　　因为十方在那方面是真的没有丝毫欲/求……
　　除了被李熠磨得难耐之时会稍稍有些失控，十方在那一夜里大部分时候都是冷静的。那冷静曾让李熠颇为挫败, 却也促使李熠在那晚表现得更加疯狂了几分。
　　那样的十方, 身上几乎找不到几丝欲/望的影子。
　　所以李熠没法相信这个大夫的话……
　　更何况这大夫竟然胆敢质疑李熠在某些方面的实力, 简直是岂有此理！！！
　　“公子，您脸色怎么这么难看？”霍言声在医馆外头候着，见李熠怒气冲冲出来, 当即有些紧张。
　　李熠没理会他径直走出了老远, 半晌后才朝他开口道：“今日之事莫要对旁人提起。”
　　霍言声忙应是, 而后一言不发地跟在他身后。
　　李熠走了老远, 突然脚步一顿，似是想到了什么。
　　“这里离枯骨庄不远吧？”李熠突然开口问道。
　　“是。”霍言声道：“来回快马加鞭只要几日的路程。”
　　李熠想了想，开口道：“这北郡城都是庸医，不能指望他们, 你派人去枯骨庄看看颜先生在不在，将他请来, 就说兄长……不，就说我得了急症，要他务必亲自过来。”
　　“是。”霍言声神色一凛, 忙应下了。
　　李熠虽然对大夫那番话并不相信，但他也意识到了十方这几日很不对劲，只不知究竟是何缘故。事关十方的安危，他不敢大意，必须得求个结果才能安心。
　　两人回到客栈之后，李熠便听说十方吐了。
　　他十分紧张，匆匆去了十方的房间，见十方面色有些苍白地侧卧在榻上，精神不大好的样子。
　　“这几日不是已经不吐了吗？”李熠一脸紧张问道：“怎么今日又开始吐？”
　　“别担心，我应该是太久没吃荤了，今日骤然吃得有点多，所以肠胃不大受得了，这才吐了。”十方怕他担心，忙朝他解释道。
　　李熠拧着眉头看着十方，又是担心又是心疼。
　　片刻后，他忍不住开口问道：“兄长从前一直不吃荤的，为何今日突然破例了？”
　　十方苦笑道：“有些东西一直吃不着，还以为不爱吃呢……骤然尝到了甜头，便难免有些控制不住，稍一不慎就吃多了。”
　　十方这番话说的明明只是饺子吃多了的事情，李熠却不由想到了大夫那番话。
　　他原已认定了那大夫的话就是胡扯，可冷不丁听到十方这番话，却又犹豫了一瞬。
　　人是会变的，他的兄长从前也不吃荤，今日不也照样吃了？
　　既然饮食都能变，那别的方面未必就不会变……
　　李熠心中一时之间转过了好几个念头，偏偏这种事情太过难为情，他又不可能直接朝十方求证。但他想着，就如十方今日吃荤一样，从前太久没尝过，骤然尝到难免就会失控伤了身子，那别的事情会不会也如此
　　念及此，他只能旁敲侧击地劝道：“兄长也要尽力克制些才是，千万莫要太过放纵自己……凡事过犹不及。”
　　十方想到自己今日吃多了被撑到吐的事情，也觉得有些难为情，面上不由有些泛红。
　　李熠抬眼见到他面上的红意，当即想歪了，暗道那大夫所言难道是真的？
　　“嗯，我会注意的。”十方讪讪开口道。
　　肉饺子吃多撑吐了这种事情，十方自己也没脸再来一回了。
　　从十方那里出来之后，李熠心事重重。
　　但他也知道此事不大好办，只能等着颜先生来了为十方诊治一番，看看十方最近的反常究竟是何缘故。好在北郡不比京城路途遥远，想来事情几日后便可以有个结果。
　　十方自从那日贸然开荤后吐了，此后的几日便一直很克制。
　　他从前对自己吃什么喝什么很少会费心，尤其在清音寺里的时候，大家吃得东西都是一样的，不需要刻意安排。但如今既然有孕在身，他为了肚子里那小家伙，不得不顾忌着饮食。
　　接连吃了几天清淡的东西之后，十方只觉十分难捱。
　　他对食物的渴望，完全超出了预期，冷不丁想吃什么东西若是吃不到的话，甚至会没日没夜的一直想着，几乎到了寝食难安的地步。
　　而这几日，十方反复想吃的东西就是和李熠去吃过的那家路边摊。
　　那素饺子的味道这几日一直“折磨”着十方，有一日十方夜里做梦都梦到了吃素饺子，但饺子刚煮好端上来，他一口咬下去还没尝到味道便醒了，那晚后半夜十方都馋得没怎么睡。
　　十方从来都不知道人嘴馋起来竟然会到这样的程度。
　　偏偏那日被李熠告诫过“不能太放纵”所以他不好意思再找李熠去吃饺子，生生忍了几日。
　　直到今日，他觉得自己若是再吃不着恐怕要馋出病来了。
　　于是当日入夜之后，他终于忍不住出了趟门。
　　怕时九笑话他，十方并没说出门要去吃东西，只说觉得闷了想逛逛，时九二话不说便陪着他出了客栈。两人趁着夜色在北郡城逛了半晌，十方才假装不经意地带着时九去了那小摊前头。
　　不过这会儿天黑没多久，街上正是人多的时候，那小摊不大，本就只有两三张小桌子，这会儿都坐满了人，根本没位置。
　　“要不咱们换个地方吧。”时九开口道。
　　十方哪里肯走，忙道：“无妨，等等吧，我也走累了。”
　　时九闻言没再坚持，决定陪着十方在旁边等一等。
　　两人正说话间，便闻扑通一声闷响，像是重物落地的声音。十方循着声音看去，便见对面不远处某家客栈的楼下，蜷缩着一个人，方才那声闷响便是此人从客栈二楼的窗口坠落的声音。
　　那人这一下显然摔蒙了，蜷缩在地上好半天才爬起来。不过他不敢多停留，一边惊慌地四处看了看，一边跌跌撞撞离开了那客栈，看他那样子似乎是有人在追他。
　　被追的那人慌不择路，逃跑的时候撞翻了不少东西，惹得路人纷纷斥责。片刻后他经过了十方立着的那小摊。借着街边的灯笼透出的光线，十方目光落在那人面上，不由大惊！
　　此人的长相……竟与十方如出一辙。
　　有那么一刻，十方几乎要怀疑他是看到了自己。
　　“他……”十方怔怔看向时九，问道：“你看到了吗？”
　　时九显然也有些惊讶，目光一直落在那人身上，眼睁睁看着那个“十方”从自己眼前跑了过去。
　　然而不等两人回过神来，便见那人脚步一顿，月白色的袍子上骤然多了一个红点。那红点恰在他的背心处，原本只是小小一块，但顷刻间便晕成了一片，随后那人脚下一软，重重摔在了地上，看着竟然已经没了生息。
　　这一变故来得太快，十方和时九两人都傻了。
　　周围的人也吓得惊慌逃窜，就连小摊的人都少了大半，一下空出来了两章桌子。
　　大概是那人长着一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十方见他摔倒，愣怔在原地半晌都没回过神来。那人与他长相酷似，且就在他眼前中暗器倒了，那冲击力对十方来说太大了。
　　他几乎要怀疑自己做了个梦，梦到自己被人当街射杀了。
　　不过没等他胡思乱想太久，便有一人大步朝他走来，而后借着身体的遮挡，不动声色地揽着十方坐到了那空出来的小桌前。
　　“先别说话。”李熠的声音在耳畔传来，令十方稍稍冷静了些。
　　时九也很快反应了过来，一边和其他围观的人一样朝地上那人看，一边悄悄打量周围。
　　此人显然是被人追杀，方才中了暗器这才倒地。
　　也就是说此刻射/出暗器的人应该就躲在暗处看着呢。
　　就在周围的人纷纷嚷嚷着要去官府报官之时，夜色中突然走出来两个人，那两人径直走到地上那人面前，一左一右将地上那人搀扶起来，而后半拖办拽地将那人带走了。
　　街上的人经过短暂地慌乱和议论之后，没一会儿便恢复了平静。
　　只有地上留着的一小滩血迹，证明着方才的一切并不是幻觉。
　　“你们……看到了吧？”十方看了看两人小声开口道。
　　他问得是两人是否看清了被拖走那人的长相。
　　“嗯。”李熠应了一声，开口道：“先回客栈，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十方这会儿早已没了吃东西的心思，当即起身跟着李熠和时九返回了客栈。
　　折腾了一圈饭也没吃成，但十方却不觉得饿了。他脑海中一种回想起那人顶着自己的脸倒在地上的样子，仿佛被拖走的那人就是半个自己似的。
　　“那人和我长得一模一样。”十方喃喃地道。
　　“是易容。”李熠朝十方道。
　　十方从李熠这语气中听出了几分笃定，当即意识到了什么问道：“人不会是你安排的吧？”
　　李熠没点头，却也没否认，而是开口道：“离开京城之后，背后的人一直没再有机会露面。若是想找到他们，必须给他们一个诱饵。”
　　李熠这话等于是承认了，那人的确是他安排的。
　　“这些日子你们一直在筹谋的便是此事？”十方问道。
　　“这是其中一件。”李熠道：“十五那日燕长生在酒楼里放出了消息，说你在北郡。这几日背后之人无论是想抓你的，还是想杀你的都在找你。昨晚穆听又放出了消息，说了你的藏身地点。”
　　李熠口中所说的藏身地点自然是那个“假”十方的所在。
　　他的消息放出去不足一日，刺杀十方的人便出现了。
　　“就算引出来他们又能怎么样？”一旁的时九不解道：“之前在京城的时候抓了那么多人，照样是什么都问不出来，如今只怕也未必能问出来有用的信息。”
　　李熠道：“这次不问了。”
　　“啊？”十方也不解道：“那引出他们做什么？”
　　李熠面上露出了一丝淡淡地笑意，道：“换点新鲜的。”
　　十方一怔，从李熠那目光中看出了几分笃定。
　　与此同时，先前街上那两个刺客拖着那奄奄一息的“假十方”迅速越过街道没入了深巷中。然而就在他们远离人群之后，暗处突然跳出了几个身影，将他们团团围住了。
　　两人一怔，下意识掉头想跑，他们拖着的那个“假十方”却突然有了反应，竟恢复了意识，出手直接干净利落地将其中一人擒住了。另外一人几乎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其他人也拿住了。
　　两名刺客原也是高手，奈何等着他们的人不仅人多，且武功丝毫不逊于他们。
　　所以一场遭遇或者说是一场埋伏，几乎都没真打起来，很快就收了场。
　　“带回去。”那假十方开口，竟然是穆听的声音。
　　众人闻言忙应是，而后带着两个刺客便离开了那巷子。
　　次日一早，李熠便带着十方出了客栈。
　　尽管十方很有分寸，并未对昨晚的事情刨根究底，但李熠却没打算瞒着他。
　　此前李熠一直瞒着他，不过是怕他不安罢了。
　　如今事情既然成了，自然没必要再遮遮掩掩。
　　两人去了一家酒楼，穿过某个包间进了后院，而后兜兜转转经过一段密道，最后到了一处极为隐蔽的院落。
　　那院落的入口隐藏的极好，若非自己人根本不可能找得到。
　　过来之前，十方本以为李熠会带着他去看被抓的人，却没想到他在此见到的第一个人熟人竟是穆听。除了穆听之外，十方还见到了两个半生不熟的故人。
　　这俩人便是许久前他张罗着为李熠议亲时见过的三人中的另外两个。
　　十方反应了半晌才回过神来，暗道连燕长生都成了李熠的心腹，见到这俩人也不意外。
　　那个叫金夕的人依旧穿着高调，一身纨绔相，十方记得当日在京城时自己和李熠亲眼看着此人出手赏了打翻菜品的那个伙计一巴掌。虽然事后得知，那伙计出了那样的岔子本该被酒楼开除，但因着金夕先动了手，又付了那菜钱，反倒保住了那伙计，但十方对此人的印象依旧不怎么好。
　　另外那个叫陈遥风的人则令十方印象很好，因为那日陈遥风曾为他和李熠画了一幅画，后来那话被李熠裱起来放在了寝殿。
　　“昨日我们将你落脚之地的假消息放出去之后，陈遥风在那里守了一整日，一共找出了近二十个刺客。”李熠一边朝十方说着，一边将陈遥风画的那些画指给他看。
　　十方这才发觉陈遥风并非只是个普通画家，而是利用自己善于画画这项技能，做着收集情报和盯梢的事情，也难怪李熠会看中他。
　　“怎么会有这么多人？”十方惊讶道。按理说即便大周人安排出来的刺客众多，可同样一个任务，没必要派出重复的人去执行啊。
　　他话音一落，那个叫金夕的道：“因为他们都找你找得太久了，如今得到确切的消息，都想着能拿下最后这个功劳，谁也不愿放弃。再加上时间紧迫，他们来不及回大周去请命，便索性一拥而上了。”
　　十方：……
　　倒真是看得起他。
　　“二十多个人，都抓了？”十方问道。
　　“有几个只提前去踩了盘子没动手，所以最后只抓了十七个。”陈遥风开口道。
　　十方闻言看向李熠，有些好奇李熠打算怎么处置他们。
　　“十七个人中有十一个是大周皇帝派来抓你回去了，这些人暂时先扣下了，剩下的那六个关上几日便放他们回去。”李熠道。
　　大周皇帝派来的是要抓走十方的人，而剩下的则是要灭十方口的人。
　　十方不解道：“原封不动地放回去？”
　　“确切的说是让他们回去给他们的主子带个话。”李熠道。
　　“带话？带什么话？”十方问道。
　　“告诉他们的主子，我要见他一面。”李熠开口道。
　　十方闻言大惊，有些难以置信地看向李熠。
　　李熠这是将自己的行踪也暴露给了大周人？
　　北郡远离京城，万一大周人图谋不轨，李熠岂不是很危险？
　　“此事我仔仔细细地想过了，若想彻底解决这个隐患，就必须知道大周皇帝抓你回去的用意究竟是什么。”李熠道：“知道了他抓你回去的目的，也就等于知道了要杀你之人的用意。反之亦然。”
　　而大周皇帝这边相较之下肯定是更难突破的一方。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从这个意义上而言，背后的另一拨人，反倒成了李熠可以争取的对象。
　　虽然他们对十方动了杀心，可客观来说，他们的目的却并非针对十方，而是针对大周皇帝。杀十方只是手段，实际上是为了不让大周皇帝如愿而已。
　　换句话说，想杀十方的这些人，本质上就是在和大周皇帝作对的人。
　　“大周最喜欢搞这一套，派几个细作，内部击破。”李熠冷笑道：“咱们此番倒是可以学一学大周。反正只要朝那些人保证你不会离开大宴，我们与他们的利益便是一致的。若是合作顺利，那些人说不定还可以为大宴所用。”
　　所以李熠抓来的人一个没杀，几乎都是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
　　而这些人的性命，就是李熠给对方的“诚意”。
　　“这些事情你离开京城之前就想好了吗？”离开那地方回到客栈之后，十方朝李熠问道。
　　“嗯。”李熠也不瞒他，耐心解释道：“这不仅仅是关乎你性命的事情，大周皇帝派细作到京城的那一刻，这就是大周和大宴之间的过节了。”
　　无论是为了十方，还是为了大宴，李熠都会走这一步。
　　换句话说，李熠此番离京是为了此事而来，遇到十方确实是偶然的成分更多。
　　十方突然想起了金夕和陈遥风，问道：“这几个人是你的议亲那件事情之前就决定要招揽的？”
　　“嗯，在那之前我一直在犹豫要不要招揽他们，后来才下定了决心。”李熠道。
　　十方想了想，问道：“假如我那个时候没有回京城，事情会变得和现在不一样吗？”
　　李熠想了想，开口道：“即便你不回京城，大周皇帝也会派人带你回去，要带你回去第一件事情就是抖出你的身世，让朝臣施压将你玉牒除名。届时你依旧要回宫，而我得知你要出家的消息之后，依旧会……”
　　李熠依旧会吐血大病，十方多半也还是会去哄李熠。
　　只不是两人那一夜荒唐是否还会发生……
　　十方忍不住苦笑，只觉得一切仿佛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他看向李熠，心中一动，突然想起了什么，便问道：“事到如今有句话我想朝你证实一下……你如今对我，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思？”十方前几日想过这个问题，得出的结论是李熠对他或许早已没有了旖旎之心。
　　但他觉得还是要亲口证实一下比较踏实。
　　李熠看着十方沉默了半晌，这才开口道：“不执着了，顺其自然。”
　　十方闻言顿时松了口气，没想到李熠竟真如他所料，将他放下了。
　　不过他还没来得及高兴太早，便闻李熠又道：“我与兄长的情谊，往后便只看兄长的心思了。你若是依旧只想做我的兄长，我便安安稳稳做你的弟弟。从前你待我总是处处依顺，如今便换我如此待你。”
　　十方一怔，一时有些没回过神来。
　　便见李熠又看着他，一脸认真地道：“往后兄长无论想让我做什么，只要开口我都是愿意的。你想走想留，我都依你。不管是想上天入地，还是想关门小憩，哪怕是……”
　　李熠有些不合时宜地想起了那个大夫的话，纵然他对那番话将信将疑，甚至是怀疑远远多过相信，可他还是忍不住加了一句：“哪怕兄长在某些事情上欲求不满想要找人纾解，我也可以为兄长分忧……”
　　见十方露出了一脸惊讶的表情，李熠又补充了一句：“事后兄长还是可以来去自由，不必顾忌我……我也不会缠着你让你负责。”
　　十方：？？？
　　作者有话要说：　　太子殿下：无私.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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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3章 、晋江独家发表
　　十方看着李熠半晌, 那神情震惊又复杂。
　　李熠却神色坦然，仿佛他朝十方说的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一件事。
　　“你……你怎么会有如此想法？”十方憋了半晌，才憋出这么一句半是质问半是嗔怪的话来。
　　李熠看向十方, 摆出一副心安理得的表情, 道：“这想法有何不妥吗？”
　　十方心道当然不妥, 简直是非常不妥。
　　可他一时只觉有些尴尬, 又想不到合适的话来反驳李熠。
　　“兄长觉得同我说这个很尴尬吗？”李熠见十方耳朵有些泛红，便故意问道。
　　“这种……私密的事情, 本也不该被你这么拿出来谈论。”十方道。
　　李熠挑了挑眉，开口道：“这有何不能谈论的？明明咱们都已经……”
　　“李熠！”十方开口, 少有的叫了李熠的名字, 打断了他。
　　他叫出口之后又意识到有些不妥, 但他知道这客栈里都被李熠安排了暗卫，想来也不用担心隔墙有耳，这才又稍稍放心了些。
　　十方这么一晃神的工夫, 李熠又开了口道：“佛家不是经常说色即是空吗？既然都是身外之物, 这种事情和吃饭喝水又有什么分别, 既然我们可以谈论吃饭喝水, 为什么不能谈论这种事？”
　　“这自然不一样，情/欲一事乃是……”十方话说到一半又顿住了，他发觉自己竟不知该如何反驳李熠这话。说到底，对于这些事情十方也没怎么琢磨过, 一时半会还真是反应不过来。
　　便闻李熠又道：“兄长，我坦白问你, 你离宫前那晚答应与我亲近，可是出于情/欲？”
　　十方耳根越发红了几分，闷声道：“自然不是, 我是疼惜你……”
　　十方其实很不愿在李熠面前提起此事，但他不太能拿准李熠的心思，也不知道对方为何会突然旧事重提。
　　“所以在你心里，这种事情本就是可以情/欲割裂开的。”李熠道。
　　十方张了张嘴，彻底没法反驳李熠了。
　　只因李熠这话恰恰说中了他当初的心事。那个时候他的的确确是因为误会李熠快要不久于人世，才会一时冲动想着全了李熠的心愿，免得对方走得满心遗憾。
　　若要深究起来，当时的十方对李熠确实没有丝毫别的情愫。
　　李熠瞥见十方那又气又恼的神情，眼底不由浮起了一丝笑意，但他很快敛住了那情绪，依旧装作一本正经地朝十方道：“我记得先生说过，七情六欲本就是人之常情，是人都会有，谁也讨不了。既然如此便没什么不可说的。就算脱离了情生出了欲，也不见得是多么不堪的事情，兄长又何必为此觉得难为情？”
　　“我并不曾……”十方想解释，但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踩进了某个坑里。他并非能言善辩之人，这会儿知道自己说不过李熠，索性话锋一转，开口道：“你从前不会这么想，如今为何会说这样的话？”
　　李熠被他这么一问，登时有些心虚了，随口扯了个慌道：“听旁人说的，觉得有道理，便记在了心里。”
　　“哪个旁人？”十方问道。
　　李熠想了一圈，从自己身边的人里找了个看起来比较容易背锅的，道：“是……燕长生教我的。”
　　“他竟会教你这些？”十方恍然道：“也难怪……他素来喜欢去那种地方。”
　　十方记得，他和李熠第一次见燕长生，就撞见了对方嫖/娼。
　　只没想到这燕长生跟在李熠身边，竟会将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教给李熠。
　　“你是不是还跟着他去过青楼”十方朝李熠问道。
　　“我没有。”李熠忙撇清道。
　　“若你当真那么想，会去那种地方也是早晚的事吧？”十方问道。
　　这回换李熠慌了，他忙开口解释道：“我在那方面挑剔……寻常人入不了眼。”
　　十方闻言半信半疑，只觉得心中十分烦躁。
　　俗话说的好，学好不容易，学坏一出溜！
　　李熠这些年在帝后和先生的悉心教导下，好不容易没太长歪，哪怕脾气不大好，但行事作风却没什么大错。如今落在燕长生手里，若是学会了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这后果十方简直不敢想。
　　如今李熠已经长大了，再过两年也该及冠了，十方实在是没有立场去约束他什么。
　　但真让十方撒手不管，他也有些做不到。别的且不论，将来他们的孩子是要放在李熠身边抚养的，届时若李熠整日与燕长生学那些有的没的，早晚会教坏了他们的孩子。
　　十方拧着眉头叹了口气，心中忍不住发愁。
　　他觉得自己越来越不了解李熠了。
　　不止是今日这件事，就连李熠如今正在做的事情，十方都觉得看不懂。在十方看来，李熠要找大周算账完全可以派人来办，根本没必要亲身涉险，更别说亲自去见那些刺客背后之人了。
　　这几乎就是在搏命。
　　但李熠此行就连帝后都没拦着，十方自然更没立场阻止。
　　“兄长，你不高兴了？”李熠抬眼看向十方，小心翼翼问道。
　　十方摇了摇头，一时之间也不知该朝他说什么。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了霍言声的声音。
　　李熠应了一声，霍言声随即推门进来了。
　　“公子，就在刚才……暗卫们抓到了一个女人。”霍言声开口道。
　　李熠看向霍言声道：“在哪里抓到的？”
　　“青楼。”霍言声道。
　　他话音一落，李熠下意识看了一眼十方，十方正拧着眉头，也在看他。
　　李熠虽没做什么亏心事，但还是生出了几分心虚。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方才那番胡言乱语，似乎是有些玩儿脱了。
　　这会儿十方只怕满心都在担心他会沉迷于此道。
　　“属下见着这个女子和别的刺客似乎有些不同，说不定能问出点东西来。”霍言声不等李熠询问，主动开口道：“所以属下想着……能不能劳烦时九姑娘帮个忙，过去帮着审问一下？说不定能审问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来。”
　　霍言声上次见过时九审穆听，所以对时九很是佩服。
　　今日他见暗卫们抓了个女人，自己实在不知该从何入手，便想到了时九。
　　李熠看向了十方，那意思是让十方决定，毕竟时九是十方的护卫。
　　十方朝霍言声道：“你去问她自己的意思吧，只要她愿意就行。”
　　霍言声闻言忙朝两人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时九这几日正闲得难受，听说有犯人要审问，当即十分兴奋。
　　“你们之前抓的人不都是自投罗网的吗？如今怎么抓到的这个女人？”时九好奇地问道。
　　霍言声道：“金夕从陈遥风记录的画里找到了可疑之人，暗卫们顺藤摸瓜又抓到了好几个，这女人便是其中之一。”
　　“在哪里抓的？”时九随口问道。
　　“青……青楼。”霍言声神色有些不自在的道。
　　时九觉察到了他的异样，打趣道：“你脸怎么红了？你们不会是去青楼快活的时候顺手抓的人吧？”
　　“不不不！”霍言声连连否认道：“确确实实是暗卫抓到的。
　　像是生怕时九误会，他又补充了一句：“我们这些人，只有燕长生有那癖好，其他人平日里不会去那种地方的。”
　　时九闻言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挑眉笑了笑，没再追问什么。
　　到了地方之后，霍言声引着时九进了关押那女子的房间，便见对方被五花大绑地捆着，双目有些发红，显然是刚哭过。
　　时九见过的刺客和细作不少，一看这女人就知道审问起来没什么难度，也就是霍言声他们这帮在审讯一道上没什么经验的人，才会仅仅因为抓来的是一个女人，就乱了方寸，竟还要找她这个外援。
　　“小娘子长得挺俊啊。”时九拉了张椅子坐在那女子面前，目光不住在对方身上打量。
　　她今日依旧是易容的打扮，且压着嗓子说的话，那女子闻言丝毫没觉察到她是女子。
　　“这位小哥，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那女子生得相貌姣好，说话间眼睛一红，就要哭。
　　她大概是真的没见过这样的场面，自从被抓了之后就一直哭哭啼啼，脑海中已经想过了无数种自己会面临的折磨。如今时九什么都没做呢，她便又开始害怕了起来。
　　时九走到那女子面前，倾身凑近对方端详了片刻，那目光和姿势就像是在看一块成色还不错的玉器，丝毫没把对方当成是个大活人来对待。
　　“你这张脸真是不错，我正好还缺一张人/皮面具。”时九放开嗓子，露出了女子清脆悦耳的声音，只不过她说得那句话却让对方有些毛骨悚然，时九说：“我听说□□这东西得趁热取下来才好，当然人活着的时候取就更好了。”
　　那女子闻言被吓破了胆，忙带着哭腔道：“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求你放过我吧！”
　　时九吓唬了对方一番，觉得差不多了，又道：“被捉住还没死的，就别装死士了，我时间有限，你痛痛快快说了，这脸皮我还可以考虑给你留在脸上。”
　　那女子精神本就有些崩溃，哪怕时九不吓唬她，她也撑不住多久。但时九想从她这里多问点东西，所以吓唬完了人之后又放软了态度道：“不瞒你说，我同你一样也是大周人。不过狗皇帝这些年老是不干人事，所以我就弃暗投明了。”
　　“你既是大周人，怎可为大宴人做事？”那女子下意识问道。
　　时九冷笑一声道：“怎么不可？只要不祸害百姓，干点什么都比兴师动众地替那狗皇帝找人来得名正言顺！”
　　见那女子不反驳，时九轻轻一笑，回到那椅子上重新坐下了。
　　今日难得霍言声和时九都不在，一到了饭点，李熠便带着十方出了客栈。
　　“前几日我在外头忙活的时候偶然发现了这家馆子，想着你一定会喜欢这里的口味。”李熠带着十方进来一家馆子，十方坐下来听伙计报了菜单，才知道这是一家素菜馆。
　　十方这几日陆陆续续已经开始在吃荤了，但他怕像那次一样吃完了再吐，所以吃得都不太多。李熠只当是客栈里的菜色不合十方口味，这几日一直留意着城里的馆子，想帮十方改善一下伙食。
　　李熠依着十方的口味点了菜，抬头的时候才发觉十方面色有些严肃。
　　“兄长？”李熠开口问道。
　　十方四处看了看，压低了声音道：“我总觉得如今多事之秋，哪怕咱们易了容，也不该到处走动，免得你遇到闪失。”他身上没什么傍身的武艺，如今想到霍言声和时九都不在，便不由有些紧张。他自己的安危且不说，若是李熠有个好歹，那还了得？
　　李熠看出了他的担忧，宽慰道：“兄长不必紧张，这里很安全。”
　　李熠说着指了指屋顶的方向，又指了指窗外，那意思附近到处都是他的暗卫。
　　十方闻言这才稍稍放松了些。
　　没一会儿工夫伙计便端了菜上来。
　　李熠不知想到了什么，朝十方道：“这几道菜用的食材大多都是清热去火的，兄长今日多吃一些。”
　　十方想说自己没有上火，不需要去火。
　　但他又不忍撅了李熠的面子，只能勉强点了点头。
　　这一顿饭，十方吃得没滋没味的，李熠自然也看出来了。
　　十方并不是善于掩饰之人，心里想什么，多半都写在脸上。
　　他不明白，眼下这当口，李熠哪来的心情出来下馆子？
　　十方不知道李熠是心大不在乎，还是真的疯了，连自己的安危都不放在心上。
　　“兄长自从出了那宅子，就一直心事重重的。”李熠开口道：“你心里若是有什么话，大可直接朝我说，我都不会瞒你的。”
　　十方闻言想了想，低声道：“你当真要去见那个人吗？”
　　“你这是在担心我？”李熠朝他问道。
　　“那是自然。”十方开口道：“这里不比京城，你这么贸然决定，太危险了。”
　　李熠想了想，开口道：“兄长忘了吗？那个人想杀的人是你，而不是我。所以我去见他不能算是多危险的事情，只要你别跟着就行。”
　　十方闻言拧了拧眉，显然不大认同李熠这观点。
　　对方既然是大周人，若知道了李熠的身份，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无论如何，我都一定要见到那个人。”李熠开口道：“兄长你一路从京城被人追到了北郡，难道你自己就不好奇，这些人究竟为何对你穷追不舍？”
　　十方开口道：“我自然想知道，可……”
　　“只要能找到答案，其他的问题我会料理好。”李熠道。
　　“我听人说大周皇帝这几年挺疯的，想和他作对的人应该不少，我只怕你找到了人，也未必能找到你想要的答案。”十方道。
　　如今他们所有的猜测，都基于想要杀十方的是同一伙人。假设事情并非如此，想要十方性命的大有人在，那么李熠此番冒险便有些不值当了。非但有可能找不到如何答案，说不定还会陷入险境。
　　李熠淡淡一笑，开口道：“不管能不能找到，总要试试才行。”
　　不然此事将永远都没办法彻底了结。
　　另一边。
　　时九姿势随意地坐在椅子上，目光带着几分探究看向那女子。
　　“陛下手里如今哪还有像样的人能派出来？”那女子苦笑道：“否则我这样的人也不可能得到这样的差事。”
　　时九问道：“狗皇帝不是一直很热衷于培养细作吗？怎么如今倒是顾不上了？”
　　“前些年也就罢了，如今哪还顾得上，人只出不进，自然要青黄不接 。”那女子道。
　　早些时候大周最好的刺客和细作都被派去了大宴京城，结果被李熠几乎一锅端了。
　　如今大周皇帝身边可用的人总归是比不上从前了。
　　“他连这样的事情都顾不上，整日有什么可忙的？”时九问道。
　　“我没去宫里伺候过，自然是不知道宫里的事情。”那女子顿了顿，又道：“但他这些年一直挺疯的，想必你就算不在大周，也有所耳闻吧？”
　　时九道：“倒是听说过一些，狗皇帝这些年似乎沉迷巫术？”
　　“我曾经结交过一个在宫里当差的侍卫，他说陛下这些年身子也不行了。”那女子道：“也不知是巫术闹得，还是他本就生了旁的病，总之这两年陛下身子亏得厉害，连后宫都很少去了。”
　　时九闻言想了想，又问道：“他若当真病得连后宫去不了，为何要大费周折地将十方抓回去？难道就为了抓个人摆在后宫里当摆设？”
　　“此事我也只是听说，但想来不是没有根据的，否则为何一连数年，都没听说后宫里哪个娘娘有孕呢？”那女子开口道：“至于他为何要抓人回去，这我就不知道了。”
　　时九脑海中闪过许多纷杂的念头，只不过一时之间也想不太清楚。
　　哪怕除去他和十方如今的关系，时九也挺希望能快些找到这个答案。只因时九的母亲也算是周家人，皇帝此番虽然抓的是十方，可时九却无法完全置身事外。
　　“还有一点我不是很懂，既然你们连正经细作都算不上了，为何还愿意巴巴跑出来替他卖命？”时九开口问道。
　　那女子道：“人为财死好，鸟为食亡。如今为他卖命的人，哪个不是看在银子的面上？”
　　“你们难道是专拿赏金的刺客？”时九问道。
　　“算是吧。”那女子看了一眼时九道：“如今消息尚未传回大周，一旦消息传开，不论真假，接下来北郡城都会出现数不清的刺客。”
　　时九苦笑道：“不止于此吧？”
　　她自己是刺客出身，并不觉得刺客们会这么好控制。
　　却闻那女子又道：“山雨欲来风满楼，如今的大周人人自危，谁不想多挣一点是一点，免得将来乱起来，连谋生的门路都没有。”
　　时九从她这话中听出了不少细节，暗道大周若真像此人所说，只怕今年是要出大事了。
　　“趁着凑热闹的人还没一窝蜂涌过来，我劝你们尽早离开北郡为上。”那女子道。
　　时九淡淡一笑，想了想这北郡城一窝蜂涌进来无数大周刺客的画面，顿时有些头皮发麻。
　　若这女子所言属实，只怕不知道多少人都等着抓了十方拿这笔银子呢！
　　十方和李熠结伴从那馆子里出来。
　　李熠站在街上，看着不远处延伸向城外的那条路，略有些出神。
　　“兄长，先前你还问我，若是你没有回京城，事情会不会不一样。”李熠喃喃道。
　　十方揉了揉撑得发胀的肚子，开口道：“怎么又想起这茬了？”
　　李熠看着道路尽头的方向，开口道：“你还记得我肩上那个伤疤吗？”
　　“记得，那年你去秋猎的时候弄伤的，你同我说过了。”十方开口道。
　　此事李熠是在十方离宫前那晚朝他说的，所以十方想起来耳朵都还忍不住有些发红。
　　李熠道：“其实那之后不久，我心里曾经出现过一个念头。”
　　“什么念头？”十方问道。
　　李熠看着十方，目光满是温柔地道：“有一日我突然想着，半夜去清音寺将你劫走，直接带着你离开京城……”李熠这句话已经是打过折扣之后的了，实际上在过去的某段时间里，他不止一次的在心里生出过许多疯狂的念头，带着十方走，只是其中的一个。
　　“离开京城去哪儿？”十方下意识问道。
　　李熠眼底染上了几分笑意，道：“私奔。”
　　十方一怔，半晌才反应过来李熠说的那个词儿。
　　他一面觉得李熠这念头当真是太胡闹了，一面又因这个词所包含的某种特殊的情愫而有些脸热。只因私奔这个词，大都是用在两情相悦的人身上，他和李熠实在算不上两情相悦，却又实实在在发生过最亲密的关系……
　　“你整日哪来这么多疯念头？”十方开口道。
　　“若是那日我当真半夜闯到了清音寺，想掳走你，你会答应跟我走吗？”李熠问道。
　　十方下意识答道：“当然不会……” 他可不会陪着李熠一起疯。
　　“若是我朝你哭呢？”李熠又问道：“再让你看看我身上尚未好全的伤口，到时候激得你心软了，也没有可能吗？”
　　十方想了想那情形，若李熠当真带着伤红着眼睛朝他哭哭啼啼，他倒真是很难拒绝。
　　“有……”十方诚实的答道。
　　李熠眼睛一亮，开口道：“那今日若是我朝你说这话，你能答应吗？”
　　十方彻底蒙了，问道：“哪句话？”
　　“带着你私奔那句。”李熠道。
　　十方：……
　　李熠这是真的疯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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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晋江独家发表
　　十方看向李熠, 一时之间有些分辨不清李熠这话到底是在与自己玩笑，还是认真的。
　　李熠则眼底带笑地看着十方，像是在等十方的回答, 又像是观察十方的反应。
　　“你是同我说笑的吧？”半晌后, 十方问道。
　　李熠眸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问道：“我是不是让你为难了？”
　　十方深吸了口气, 道：“你同我说实话，别闹。”
　　“我说的每一句都是实话。”李熠说罢伸手的十方手臂上轻轻一握, 引着十方往路边躲了躲。
　　十方这才发觉，路上不知何时多了几匹马。他目光看向那几个骑马之人, 便见他们身上都穿着武服, 看上去应该是习武之人。这北郡城向来都是商客居多, 城中的街道上甚少看到武人来往。今日骤然多出了好几个，看着便十分显眼。
　　“别盯着他们看。”李熠佯装不经意替十方整理了一下衣襟，低声道。
　　十方闻言回过神来, 下意识伸手抓住了李熠的手腕, 两人一起穿过一条巷子, 离开了那里。
　　十方很想问一问李熠这些人的来历, 但他不确定外头是否安全，不敢贸然开口。
　　李熠感受到了他的紧张，被十方握住的那只手腕一翻，扣住了十方的手。
　　十方手指冰凉, 李熠忍不住拉过去捂在自己手里搓了搓。十方任由李熠将自己的两只手轮换着焐热，心里那紧张的情绪也跟着缓解了不少。
　　“咱们这是去哪儿？”十方认出来这条路似乎不是回客栈的路, 不由有些纳闷。
　　李熠轻笑一声，开口道：“去弄匹马，好带你走。”
　　“走？”十方脚步一顿, 问道：“往哪儿走？”
　　“私奔。”李熠认真地看着十方，道：“都跟你说了，没在闹，你不信？”
　　李熠说罢也不给十方反应的机会，带着十方去了一家车马行的后院。
　　车马行的伙计见状忙上前招呼人：“公子是买马还是租车？”
　　“买马。”李熠开口道。
　　“您跟我来。”那伙计引着两人往院里走。
　　十方被李熠牵着走了几步，突然脚步一顿，李熠见状也停下了脚步看向十方。
　　“你当真？”十方问道。
　　“当真。”李熠道：“兄长同我一起吗？”
　　十方这会儿也有些回过味来了，李熠嘴上虽然说着“私奔”的话，但这显然只是个由头。方才那些在街上突然出现的人，应该不是没有来由的，十方猜测李熠是觉察到了麻烦，想带他提前离开北郡。
　　“我……跟你一起。”十方开口道。
　　李熠闻言忍不住笑了笑，便闻十方又道：“不过我不想骑马。”
　　十方有孕在身，骑马太过颠簸，只怕会对孩子不利。
　　李熠闻言也没多问，十方说不骑马，他当即便决定了换马车。
　　“伙计……”李熠开口朝那伙计道：“不买马了，改马车。”
　　“好嘞。”那伙计闻言忙应是。
　　不过片刻，李熠便置办好了马车。
　　十方原以为他要自己赶车，但两人尚未从那车马行出来，穆听便来了。
　　令十方意外的是，穆听来的时候还带了他们随身的行李，显然是提前得了李熠的吩咐。十方不禁惊讶，心道自己从出了客栈便一直和李熠待在一起，竟不知道他是在什么时候吩咐的穆听。
　　坐着马车离开北郡城的时候，十方都觉得像是在做梦。
　　他看了一眼方向是朝北，便没再问李熠什么。
　　“原来私奔是这种感觉。”李熠突然开口道。
　　十方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心里又觉得有些好笑。
　　他们如今这架势，倒真是挺像那么回事的。
　　李熠一句话，十方就跟他走了，连知会时九都没来得及。
　　不过十方知道，李熠一定会有安排，不至于叫旁人担心他们的去处。
　　十方本想借着这会儿问问李熠的打算，但见对方还沉浸在“私奔”的快乐中，不忍太早戳破他，索性便纵着他了，什么也没问。
　　出了北郡城不到半个时辰，十方就窝在马车上睡着了。他这几日在饮食上倒是正常了许多，就是很爱犯困，恨不得吃饱了就睡。尤其是颠簸的马车，让他困意更深了些。
　　等十方一觉醒来的时候，发觉自己正以一个十分惬意的姿势倚在李熠怀里。
　　“到了？”十方迷迷糊糊开口问道。
　　“你要是不想下车，多待一会儿也行。”李熠道。
　　十方从李熠怀里起身，耳朵尖略有些泛红。
　　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十方总觉得李熠看着他时那目光带着几分揶揄。
　　原以为他们是到了附近的某个小镇子上，但十方下了马车才发觉，此地竟然是个破败且久无人居的茅屋。
　　“我先进去看看，兄长在外头等着。”李熠说罢径直进了那茅屋。
　　十方实在搞不懂李熠这是闹得哪一出，但他既然跟着对方出来了，便也没打算质问什么。
　　不知为何，十方总觉得如今的李熠稍稍有些疯。
　　那种疯倒不是癫狂或失控，而是……总给人一种无所顾忌的感觉。
　　所以李熠如今做出什么事情来，十方都不觉得奇怪。只是这样的李熠让他觉得有些不放心，也正是因为这个，十方才会毫不犹豫答应跟他一起离开。把人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总比任由他来去要放心些。
　　十方自己都没发觉，他不知不觉间又将“关心李熠”这件事当成了习惯。
　　穆听牵了马去拴好，然后弄了些草料在旁边喂马。
　　十方走到旁边的石头上坐下，目光落在了穆听身上。
　　他突然想起了与穆听在一起的那个青年，似乎是叫宁如斯，已经有了好几个月的身孕。
　　大概是忽然生出了几分“同病相怜”的感觉，十方突然有点惦记起了那个青年。
　　“他还好吗？”十方开口问道。
　　穆听大概没想到十方会和自己搭话，愣了一下，而后开口道：“他在京城，有公子的人照看着。”
　　十方闻言猜到了几分，穆听如今投奔了李熠，宁如斯留在京城，到是有点为质的意思。
　　“他不想回大周，将来想在京城生活。”穆听原是个寡言之人，但也许是离开宁如斯太久了，他忍不住便想同人说一说对方，于是主动朝十方道：“我替公子卖命并非只是为了保全他，也是想挣个前程，将来在京城也好安置他们。”
　　穆听提起宁如斯的时候用了“他们”这个词，十方怔了一下，意识到这个“他们”指得是宁如斯和他们的孩子。
　　“你当初为什么会来大宴做细作？”十方问道。
　　“为了银子。”穆听道：“当初如果能顺利将你带回去，我就可以去宁府提亲了。”
　　穆听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十方却从中听出了几分不为外人道的心酸。
　　他听说过两人的出身，宁如斯出身高门，与出身平凡的穆听可以说是两个世界的人。
　　俩人既然有了情愫，穆听自然是想求个名分的。可他那样的出身，注定了在宁如斯的身份面前，讨不到半点尊严。哪怕宁如斯毫不在意，宁家也不会允许自家的小少爷跟着穆听“吃苦”。
　　“你离开京城，他愿意吗？”十方开口问道。
　　“不愿意又能怎么样？”穆听道：“总不能让他挺着个大肚子跟着我奔波。”
　　十方闻言一怔，不知想到了什么。
　　穆听又道：“若是早知道他有了身孕，上次在那个镇子上，就不会带他去见你了。”
　　那次两人被抓，虽然宁如斯没受到什么伤害，但穆听也吓得丢了小半条命。
　　尤其后来得知宁如斯怀了孕，穆听更是后怕不已。
　　那小半个月里，穆听几乎每天晚上都做噩梦……
　　“兄长，进来吧。”李熠从门内出来，站在门口朝十方招了招手。
　　十方看着李熠半晌，提步走向了那茅屋。
　　屋里已经被李熠收拾过了，看起来还挺像那么回事。
　　“早知道你进来是收拾屋子，我该过来帮你。”十方开口道。
　　李熠到底也是养尊处优长大的，十方还真没想过他能做这些琐事。
　　李熠笑道：“让你跟着我吃苦，我已经够自责了，哪儿还能让你动手？”
　　十方闻言突然想起了穆听那句话，暗道李熠若是知道他有了身孕，还会带着他“私奔”吗？
　　会不会也像穆听那样，将自己安置在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然后自己去涉险？
　　“咱们这么出来，你吩咐人通知过霍言声他们了吧？”十方问道。
　　李熠面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看向十方道：“兄长，人家私奔的人可是不会顾忌家里人会不会惦记的。咱们走都走了，你反倒又开始想着他们这些无关紧要的人。”
　　十方被李熠这略显委屈的态度逗得有些想笑，但他知道李熠做事向来妥帖，他能想到的，李熠比如也早就想到了，根本不用他操心。他问这一句，的确是有些多余。
　　“我从前想过许多次，若是带着你偷偷跑了，咱们会过什么样的日子？”李熠脱了外袍放在十方手里，让十方帮他拿着，而后自己拿了布巾反复擦拭床板，一边擦一边道：“我想象中的情形就像现在一样，你坐在旁边看着我，无论我做什么你都不挪开眼。”
　　十方无奈道：“前头不远处应该就有镇子落脚，你非要选在这种地方，何苦呢？”
　　“我只是想试试……”李熠抬头看了一眼十方，道：“兄长，你就当是成全我一次。”
　　成全什么？
　　两个人私奔？
　　十方恍了恍神，带入了一下李熠预设的情境，竟没觉得多抗拒。
　　他想了想，若当真让自己和李熠私奔的话，除了李熠的身份之外，似乎也没有特别不妥之处。当然，这种假想只是建立在“私奔”这一举动上，并不包含实质的内容。
　　若是……十方目光忍不住落在了李熠劲瘦的腰腹间，对方如今没穿外袍，贴身的中衣将李熠那副肩宽腰窄的好身材勾勒得十分明显。
　　后头的事情十方就不敢想了，忙打住了那念头。
　　尽管如此，他耳朵也早已红透了，连带着脖颈和脸颊都红了一片。
　　当晚，三人草草吃了点干粮，入夜后没多久就歇下了。
　　穆听睡在茅屋外间，李熠和十方则和衣睡在仅有的一张小床上。
　　那床小得夸张，两人躺在上头只能紧挨着。
　　李熠将大半个床都让给了十方，自己半边身子都悬空在外头。
　　“你的暗卫跟过来了吗？”十方开口问道。
　　“嗯。”李熠怕他担心，又解释道：“他们并不总是跟在我身边，有时候会分散开戒备。就像现在，他们虽然不在茅屋里，但只要附近有人靠近，他们都能提前察觉，不会允许任何人靠近的。”
　　十方闻言果然稍稍放心了些。
　　如今霍言声和时九都不在身边，十方是真怕遇到什么意外。
　　“北郡有麻烦了吗？”十方又问道。
　　“兄长……”李熠翻了个身面对着十方，语气有些委屈地道：“说好了今日要陪我好好扮私奔的，你却总是提那些无关紧要的人。”
　　十方闻言忙道：“好，我不问了。”
　　李熠嘴上虽然委屈，但还是不愿让十方担心，道：“放心吧，时九知道你跟我在一起。”
　　“他们什么时候跟上来？”十方问道。
　　“过几日吧，霍言声在北郡要等个人，等到了会带着对方一起来找咱们的。”
　　十方有些好奇，问道：“什么人？”
　　“见了你就知道了。”李熠笑了笑道。
　　十方的好奇心有限，问了一句见李熠没打算回答，便放弃了。
　　“那咱们这是要去哪儿？”十方问道。
　　“通遂。”李熠道。
　　十方听说过通遂，那个地方在大宴边境，距离大周很近。
　　不过具体的情况十方就不知道了，只知道那边比北郡还要冷一些。
　　“那里安全吗？离大周那么近，会不会有问题？”十方问道。
　　“你今日不是也看到了吗？要抓你的刺客几乎都聚到了北郡，除了北郡之外，现在其他地方都挺安全的。”李熠朝十方道：“而且我此前就安排了人在那边，如今就算不带着霍言声他们，也不会有危险。”
　　十方闻言点了点头，算是又松了口气。
　　“你是什么时候决定离开北郡的？”十方问道。
　　“霍言声说抓到了一个女刺客的时候。”李熠开口道。
　　怕十方不解，他又道：“之前那些刺客咱们都是见过的，没有女人，就连陈遥风记录的那些人中，也没有女人。”也就是说，这个女人和先前那些刺客并不是一起的。
　　这样的刺客，绝不可能只有一个。
　　今天在街上见到的那些人，恰恰印证了李熠的猜想。
　　北郡城，来了不止一批刺客。
　　只要确认没人抓到十方，这些刺客便不会收手。
　　所以李堰不想继续在北郡周旋了，索性带着人先跑一步。
　　“兄长，我带着你在身边，就是为了提醒自己不要轻易冒险。”李熠开口道：“所以你不必担心任何危险，有你在，我会很谨慎的。”
　　十方闻言怔了怔，问道：“若是我不在呢？”
　　“你不会不在的。”李熠开口道。
　　黑暗中，两人四目相对。
　　映着月色，十方勉强能看清李熠的样子。
　　十方张了张嘴本想说什么，李熠却伸手按在了他唇边，似乎是怕他说出什么自己不想听的话来。十方见状不由失笑，当即闭上了眼睛没再说什么。
　　黑暗中，李熠抬起一只胳膊虚揽了一下十方，但最终还是没放下去，又默默收了回来。
　　有些话，他纵然可以借着耍赖的由头不管不顾地说出来，可真正面对眼前这人的时候，逾矩的事情他却是半点也不敢做。
　　他怕自己只要稍稍迈出那么一小步，心里那渴望便会推着他不断向前，最后一发不可收拾。
　　不过李熠完全没想到的是，他想做不敢做的事情，有人敢做。
　　当夜李熠还没睡着呢，就感觉身前一热，十方迷迷糊糊凑过来就往他怀里钻。
　　李熠怕十方醒了误会自己唐突他，想翻个身背对着人避嫌，十方却直接捞过他的手臂搭在了自己身上。李熠浑身僵硬，半晌后反应过来十方这是把他当成了被子。
　　如今天气渐凉，夜里已经开始冷了。
　　十方有孕在身本就敏感，稍稍一冷就睡不踏实。
　　但睡梦中他能感觉到身边贴着一个暖烘烘的东西，于是他下意识就老想往旁边凑。那暖烘烘的东西一开始还挺抗拒的，后来实在被十方缠得狠了，终于将心一横，把人牢牢箍在了怀里。
　　十方感觉身上被那暖意包围，这才踏踏实实继续睡了。
　　李熠的妥协换来了十方一夜好眠，代价就是早晨起来之后，李熠险些没忍住去冲个冷水澡。
　　后头一连几日，他们都在赶路。
　　好在李熠知道心疼人，只拉着十方住了一回那破茅屋，后头都歇在了正儿八经的客栈里头。
　　几日后，他们眼看快到了通遂了，李熠便在通遂前头那小镇子里歇了一日。
　　十方这几日在路上一直都在犯困，一日的时间里有大半日都在睡觉。
　　今日骤然不用赶路了，他倒是有些不习惯了。
　　“你要是困一会儿再睡。”早饭后李熠拉着十方，朝他道：“我让人找了个在通遂的向导，这边靠近大周，不能太大意，所以到时候他会帮咱们掩饰身份，免得被人看出异样。一会儿向导就来了，见完了他之后，你再去睡。”
　　十方原也不是特别困，只是养成了习惯，闻言困意便消了大半。
　　到了晌午之时，穆听便引着向导来了客栈。
　　对方看着五十来岁，面目很和善，一口官话说得很标准，一听就知道肯定在京城待过。
　　令十方意外的是，那向导来的时候怀里还抱着个三四岁的孩子。
　　“来宝，我孙子。”那向导将怀里的孩子放下，朝李熠和十方道：“娃娃今年三岁，还有点淘气，二位多担待。”
　　那小家伙也不认生，立在旁边带着几分笑意打量十方和李熠，一双眼睛里透着好奇。
　　“这边来往虽说没什么限制，但毕竟鱼龙混杂，带着个孩子好说话。”那向导朝李熠道：“你们的状况我都了解过了，要想来回更方便些，就扮做一对带着孩子的夫夫吧。”
　　那向导说罢推了推那孩子，指了指李熠和十方道：“记着，管这位叫阿爹，管另外一位叫阿娘，知道了吗？”
　　“嗯。”小家伙试探着凑到李熠和十方身边，见两人并没有拒绝，便开口叫了句：“阿爹，阿娘。”
　　十方：……
　　李熠：……
　　小家伙估计没少跟着这个向导帮忙，看起来对这种事情轻车熟路。
　　那向导见两人表情都有些茫然，忙解释道：“来宝聪明着呢，我经常带着他干这种事，你们放心，带着他出去，外人绝对看不出来你们不是一家人。”
　　他说罢又看了一眼李熠，开口道：“回头你易容的时候记得沾上点胡子，不然显得太年轻了点。”
　　向导说罢又叮嘱了几句，然后便匆匆忙忙离开，将那叫“来宝”的小娃娃留下了。
　　待他走后，李熠和十方面面相觑，显然都有些没回过神来。
　　“我并不知道他会这么安排……你若是不愿意，咱们……”李熠似乎是怕十方不高兴，正想开口解释，那小家伙便伸手拽了拽李熠的手指道：“阿爹，我想去茅房。”
　　李熠：……
　　十方见李熠拧着眉头，怕他吓着那孩子，忙道：“我带你去吧。”
　　“多谢阿娘。”小家伙放开了李熠的手，去牵住了十方。
　　十方：……
　　十方幼时便招小孩子喜欢，李熠就是个例子。
　　反正李熠自出生之时，就已经开始粘十方了。
　　如今他已经过了弱冠之年，没想到还是这么招小孩子，来宝被他带着去了一趟茅房，回来后便粘在他身边不撒手了。
　　十方起初还挺不习惯的，他太久没和这么小的小孩子相处过，已经有些不习惯了。尤其这孩子一口一个“阿娘”，叫得十方面红耳赤，偏偏十方又不知该如何纠正他。
　　不过相处了大半日之后，十方便与他混熟了。
　　小家伙嘴甜又机灵，实在是讨人喜欢。
　　那向导提前将来宝送过来，想必也是这个用意。
　　次日一早，众人坐着马车启程去通遂。
　　路上来宝倚在十方怀里，一直朝他说着通遂的风土人情。
　　他虽然年纪小，但见过的东西却不少，说起来头头是道。
　　临近晌午，马车到了城外。
　　十方挑开车帘看了一眼，莫名生出了几分紧张。
　　此地和大周离得太近了，光是想想十方就觉得不安。
　　“兄长，放心吧。”李熠伸手在十方手腕上轻轻一握，安抚道。
　　小来宝倚在十方怀里看着李熠，笑呵呵地道：“阿爹，你不该这么叫娘亲，他怎么会是你兄长呢？”
　　李熠尚不大习惯与这小家伙相处，但见他看着自己的那神情天真烂漫，便忍不住随口问道：“那我该怎么叫他？”
　　“当然是叫夫人。”小家伙一本正经地道。
　　李熠闻言眼底染上了一丝笑意，抬眼看向了十方。
　　“夫人……”李熠唤了一声这称呼，不过因为不确定十方是否喜欢这称呼，所以他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十方闻言轻咳了一声，耳根有些发红。
　　李熠忍不住又朝小家伙问道：“那你阿娘该如何称呼你阿爹呢？”
　　“叫当家的啊！”小来宝想了想又道：“我有时候听到阿娘会叫阿爹‘孩儿他爹’。”
　　“孩儿他爹……”李熠反复在口中咂摸了一番这个称呼，而后看向十方，问道：“你觉得这称呼如何？”
　　十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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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晋江独家发表
　　马车进了通遂城后, 十方便挑开车帘往外看了看。
　　出乎他的意料，这通遂城虽然在边境，且气候寒冷, 但城内那热闹劲儿却与北郡不相上下。
　　因为这边与大周离得更近, 所以城内的风貌受到了大周的影响, 一眼看去像是两个国家糅合之后的感觉, 十方甚至看到有街边的很多店铺门脸都带着大周的字样，诸如大周绸缎庄，大周包子铺之类的。
　　只是不知道这些铺子是大周人开的, 还是只假借了一个名头。
　　“阿娘, 你看什么呢？”小来宝凑到车窗边上, 也学着十方朝外看。
　　不过他倒是没注意街边的店铺, 而是将目光落在了路过那卖糖葫芦的人身上。
　　“啊呀……”来宝舔了舔嘴，本想要个糖葫芦，但随即想起来如今是跟十方他们在一块，便忍住了。他虽然年幼，却也知道不该占别人的小便宜。
　　“你想吃吗？”十方觉察到了小家伙的视线, 开口问道。
　　来宝有些矛盾地看着十方，小声问道：“可以吗？”
　　小家伙一张小脸带着几分犹豫，但一双乌溜溜的眼睛里却写满了“馋”。十方被他这副表情逗得心软成了一片, 当即看向了李熠, 李熠见状忙吩咐穆听停了车。
　　路边卖糖葫芦的小贩见状主动凑了过来, 开口道：“公子, 来串冰糖葫芦吗？”
　　李熠应了一声，取了铜板付给了对方。
　　来宝高兴不已，不等十方说话便先下了马车，非要自己挑一串。
　　李熠见状便顺手将他抱了起来, 让他挑了一串自己满意的。
　　“多谢阿爹。”小来宝奶声奶气地朝李熠道了谢，这才接过那冰糖葫芦。
　　不过他正要往嘴里送的时候，突然想起了什么，将手里的冰糖葫芦凑到了李熠嘴边，道：“阿爹你先吃。”
　　李熠长这么大就没吃过这种东西，自然不可能吃，便摇了摇头。
　　小来宝见他不吃，又将手里的冰糖葫芦递向了十方。
　　十方虽然确实有点馋，却不可能跟他抢嘴，也摇了摇头，示意他自己吃。
　　但糖葫芦这种东西，人一旦看到了哪怕不吃，也容易被酸得流口水，所以十方很明显地做了个吞咽的动作，没想到那动作正好落在了李熠眼中。
　　“再拿一个。”李熠又取了几枚铜板递给那小贩。
　　小贩当即高兴不已，一边挑了一串递给李熠，一边道：“公子这么疼你们家小公子，小公子可真有福气。”
　　李熠接过那糖葫芦，淡淡地道：“这个是给夫人买的。
　　他说罢将手里的那串糖葫芦递给了十方。
　　“公子真会疼人……”那小贩又找补道。
　　李熠闻言难得笑了笑，看向十方的目光中带着几分揶揄。
　　十方瞥了他一眼，明显有些不大好意思，却没反驳什么。
　　“阿娘，咱们比赛吧，看谁先吃完！”小来宝一手拿着糖葫芦，一手拉着十方，看起来很是兴奋。
　　不过不等十方开口，便闻李熠道：“慢些吃，仔细噎着。”
　　他这话也不知说的是小家伙还是十方，不过这一大一小两个人都很听话，吃东西的速度果然放慢了不少。
　　“公子……糖炒栗子来点吗？”隔壁那卖栗子的小贩热情朝李熠招呼道。
　　李熠本没想理会对方，却闻对方又加了一句：“……给你家夫人和小公子吃。”
　　小贩这话一下说到了李熠心坎里，他当即没再犹豫，走向了那卖栗子的小摊前。
　　“公子不是本地人吧？咱们这栗子别的地方可吃不到，来了通遂才有的买。”小贩一边说着一边递了一颗给李熠，道：“不信您尝尝，又甜又香。”
　　李熠接过那颗栗子剥开，然后递到了十方唇边。
　　十方怔了一下，张嘴就着李熠的手将那颗栗子吃了。
　　“好吃吗？”李熠问道。
　　“好吃。”十方如实道。
　　李熠闻言眼底带着笑意，朝那小贩道：“我夫人喜欢吃，来一斤吧。”
　　“好嘞！”那小贩忙给李熠装栗子，一边装还一边道：“公子一家人来通遂是走亲访友吗？”
　　李熠开口道：“夫人喜欢云游，带着他四处看看。”
　　“公子可真是会疼人。”小贩由衷地道：“这个季节来通遂您们可来着了，不早不晚。再往后就冷了，天寒地冻的出不了门，这会儿正是好时候。”
　　“嗯。”李熠接过对方递来的栗子，付了钱，然后取出一个剥好又送到了十方嘴边。
　　小来宝仰头看着这一幕，馋得吞了吞口水，却没开口朝李熠要。
　　十方觉察到小家伙的视线，于是将手里吃了一半的糖葫芦递给李熠让他拿着，自己接过了栗子道：“我来剥吧。”
　　众人回到马车上之后，十方剥了一颗栗子。
　　李熠原本以为十方要给自己，却见十方顺手将栗子塞到了小来宝的嘴里。
　　李熠轻咳了一声，假装自己并没有在期待，他总不能跟一个小孩争嘴吧？
　　不过令他没想到的是，接下来十方剥的栗子，自己一颗，小家伙一颗，如此吃了大半包，一个都没轮到李熠。
　　李熠无奈看了看手里的糖葫芦，默默咬了一颗。
　　随后他拧了拧眉，心道：真酸！
　　马车一路徐行，到了那向导替他们安排好的客栈。
　　穆听将马车托付给伙计照看好，又将众人的行李送到了客房。
　　不多时那向导便找了过来。小来宝见到向导冲对方做了个鬼脸，对方倒是挺入戏，也没和小来宝相认，对着李熠和十方夸了一句：“你们家的小公子可真俊。”
　　十方忍俊不禁，心道这明明是你们家的孩子。
　　“公子，一会儿我先带你们去用饭吗？”向导朝李熠道。
　　李熠看了十方一眼，心道对方这一路上吃了不少东西，应该不算太饿，便道：“先找间成衣铺子逛逛，我夫人来得时候没带厚实衣裳，我怕他冷。”
　　“对，还是公子考虑的周到。”那向导忙道。
　　稍作休息之后，他便带着李熠和十方去了附近的一家成衣铺子。
　　成衣铺子的老板一看到李熠和十方抱着个孩子，便猜到了两人的身份，忙一脸殷勤地凑上前打招呼。他干这行年岁长，很知道这种时候该怎么说话，目光在两人身上逡巡了片刻，便朝李熠道：“公子，小店有新做好的狐裘，暖和又贵气，公子要不要给尊夫人来一件？”
　　李熠闻言淡淡开口道：“我夫人心善，不穿狐裘，来件厚实一些的披风吧。”
　　“好好好。”那老板闻言忙亲自去取了几件披风过来。
　　李熠扫了一眼，转头看向十方，开口道：“你来挑。”
　　十方见这披风也没什么别的花样，没什么可挑的，便要了两件深色的。
　　“公子不穿上试试”老板问道。
　　李熠本想说不必了，但话到了嘴边，又改口朝十方道：“你帮我穿上看看合不合身。”
　　十方失笑道：“披风还能有不合身的？”
　　不过他还是接过老板递过来的披风，帮李熠披上了。
　　他抬手帮李熠系披风的带子时，李熠垂首看着他，呼出来的气息带着几分灼热，落在了十方手背上。十方冷不丁有些恍神，待反应过来之后，李熠已经拿过了另一件披风，依样披在了十方身上。
　　店老板看着这俩人你帮我穿完了我帮你穿的操作，只觉得十分牙酸。
　　但他还是陪着笑奉承道：“两位公子真是恩爱，孩子都这么大了还这么如胶似漆，真让人羡慕。”
　　李熠闻言心中十分受用，一高兴没收住，又买了好几件衣服，最后同行的穆听和那个向导以及小来宝，也都各自得了件新衣服。
　　店老板高兴得合不拢嘴，送众人出门时还不忘继续奉承道：“祝两位公子百年好合，早日再得一子。”
　　十方：……
　　这老板的嘴可真是灵……
　　买完了衣服之后，那向导便带着他们去了一家看起来挺热闹的饭馆。
　　那饭馆的门脸倒是挺低调，但里头的装潢却很讲究，一看就知道是花了工夫的。
　　“咱们这通遂城里饭馆儿不少，但这家是少有的既有大宴的菜式，又有大周的菜式的馆子。”那向导朝两人介绍道：“两位一会儿可以都尝尝，他们家的大周菜做得很地道。”
　　说话间，饭馆里的伙计便过来招呼众人。
　　十方看了一眼他们的菜单，发现这里还真是两种菜式都有。
　　“你们的厨师是大周人？”十方好奇问道。
　　“小店的老板是大周人，老板娘是大宴人。”那伙计忙道：“所以小店两边的菜式都有，厨子也是各请了两位，都很地道的。”
　　十方闻言只觉得十分新鲜，当即开始对他们家的口味有些好奇了。
　　“这边大周人开的馆子也不少，不过情况都跟他们家类似。”那向导道：“咱们大宴的规矩，外人要在咱们这里行商可以，但开铺子却有许多限制，必须得是和大宴人合伙才行。”
　　十方玩笑道：“只不知他们的老板和老板娘，是先合伙开了铺子，还是先成的婚。”
　　“兴许是一起呢。”向导笑道。
　　那向导陆陆续续又朝十方他们说了许多通遂的事情，期间还提到了一些大周的事，十方这才知道这个向导并不只是在通遂走动，平日里竟也会带着客人去大周。
　　“大周那边和咱们通遂有些像，到处也有大宴人开的铺子。”向导道：“不过大周原本也没多大地方，他们的王城离通遂不远，过了境走个几日就到了。可惜那边这几年不景气，去过的大宴客商大都回来了，说是那边待不住人。”
　　十方闻言来了兴致，问道：“为什么？”
　　“他们上头那位说是有些昏庸，朝廷也是一盘散沙，天长日久自然不景气。”那向导道。
　　十方想了想，心道大周皇帝能那么不计代价的去找他，可见确实不是个明君。
　　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上位者昏庸，朝廷自然难以凝聚，出问题是迟早的事。
　　“不过这样也好，大周来的客商多了，咱们通遂反倒比从前更热闹了不少。”那向导又道：“就是有传闻说，京城那边好像和大周闹得不大愉快，照这样下去，就怕两国再动了干戈，到时候就麻烦了。”
　　十方从前想过一个问题，大周朝廷既然一直都没消停，不止一次的在京城安插细作，那大宴完全可以一纸公文，直接拒绝让大周人进来不就行了吗？
　　大周人只要进不来大宴，自然也就没机会安插细作了。
　　但直到这一刻十方才彻底明白了帝后一直不这么做的原因。
　　两国相邻日久，百姓之间通婚的情况不在少数，若是直接下个命令一刀切，就将有无数个家庭妻离子散，分隔两地。
　　就像……
　　十方不由想到了定福县城外那些惨死的大周人。
　　那些人什么都没做错，本本分分，毫无歹念，却是那样的结局。
　　十方看向李熠，想起来对方此前说过，这次远离京城跑来这边陲之地，便是打定了主意要解决大周的事情。如今想来，李熠此行应当是帝后默许的，刻意安排他来这里看看，才好决定下一步该如何对付大周。
　　对付的法子最好是既能保全大宴不受影响，又能顾及着这些边境的百姓。
　　没多会儿工夫，菜就上齐了。
　　李熠这次点的都是大周菜，想尝尝看口味如何。
　　不过菜上来之后，他才发觉桌上的大部分菜色其实和大宴菜没有太大分别，只是相比京城而言，口味更浓烈一些，不比京城那边口味清淡。
　　好在十方似乎挺喜欢，吃得挺香的。李熠见十方将剥好的虾都放到了小来宝的碗里，自己都没顾上吃，当即皱了皱眉，拿过空碗连着剥了好几只，递到了十方面前。
　　十方一时没反应过来，以为李熠是剥给小来宝的，于是都喂给了小来宝。
　　李熠：？？？
　　众人吃过饭，正打算去结账的时候，突然听到大厅里传来了一阵吵闹之声。
　　那吵闹原本还只是在后院，后来吵着吵着就吵到了大堂。
　　吵架的是两个青年，十方听了半天只觉两人怨气都很重，你来我往谁也不饶谁，眼看就要动手了。
　　“怎么没人制止？”十方忍不住开口道。
　　路过他身边的一个伙计忙小声解释道：“对不住了客官，这是小店的老板和老板娘，两口子见天吵架，不会真动手的，您放心吧。”
　　十方闻言一脸惊讶，再仔细去听，才听出来这两个青年确实是两口子。
　　“说好了要和离，有种你别怂！”其中那个长相清隽穿着红袍的青年气呼呼地道。
　　“我怎么怂了？都说了今天忙，走不开！”另一个气质英武的蓝袍青年道。
　　红袍青年又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心思，你不就是怕和离了这馆子你开不下去吗？”
　　“你别小人之人，我可没这么想过，大宴这么多人，你不跟我合伙我换个人便是。”那蓝袍青年道。
　　红袍青年冷笑一声，开口道：“走，现在就去衙门，谁不去谁是孙子。”
　　“走就走！”蓝袍青年道。
　　依着大宴的规矩，大宴人和大周人成亲要在衙门里登记，所以和离也要去衙门里走个过场。
　　“真要和离啊？”十方忍不住开口道。
　　他见这两人虽吵得凶，但看着还挺般配的，不由有些惋惜。
　　没想到他话音一落，身边那伙计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十方不解道。
　　“客官您不用担心，他俩离不了。”伙计忙道。
　　不等十方反应过来，便见那蓝袍青年刚走到门口，还没跨出去门槛呢，然后就捂着胸口一阵闷哼，竟直接晕了过去。
　　“哎呀，掌柜的晕了。”有两个伙计忙上前查看状况。
　　那红袍青年立在门外半晌，语气放缓了几分，开口道：“又来了！”
　　“老板娘，掌柜的看着不大好，您要不要先回来？”伙计开口道。
　　那红袍青年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而后骂骂咧咧地又进了门。
　　十方这才反应过来，这蓝袍青年应该是在装晕。
　　不过红袍青年竟还挺吃这一套，身上的怒气顷刻间便消了大半。
　　十方不知想到了什么，下意识转头看了一眼李熠，目光中带着几分揶揄。
　　李熠一脸无辜地开口道：“你看我做什么？”
　　“就是觉得……他没你装的高明。”十方忍着笑道。
　　李熠挑了挑眉，表情少有地露出了一丝尴尬。
　　半晌后，他开口在十方耳边道：“一物降一物。”
　　十方：……
　　另一边，伙计们将那装晕的蓝袍青年抬走了。
　　那红袍青年一脸无奈地朝众人道：“今儿的单都免了，对不住了各位。”
　　众人看了一场热闹又免了单，都十分高兴。
　　十方暗道，他们家这两口子若是隔三差五这么闹，这店不得亏大了？
　　红袍青年在店里扫了一圈，目光落在了十方和李熠身上。
　　他看到李熠方才附在十方耳边说了句什么，十方听了没做声，眼底却带着笑意。
　　“呵呵……”那红袍青年不咸不淡地看了一眼李熠，而后朝十方道：“小兄弟，听我过来人一句劝，成亲这种事情可要三思，千万别让人三言两语就勾了魂去。”
　　十方：……
　　李熠闻言皱了皱眉，将一旁的小来宝抱了起来，那意思他们连孩子都有了。
　　没想到那红袍青年见状朝十方同情地看了一眼，开口道：“孩子都这么大了？那估计你是……甩不掉了，啧……”他一边摇头一边十分惋惜地走开了，那表情看得李熠心头火起。
　　在饭馆里闹了这么一出，十方只觉十分感慨。
　　回到客栈之后，他都还没回过神来。
　　他记得幼时自己的双亲一直很恩爱，从来都不会吵架。
　　后来在宫里生活，帝后的感情也很和睦，几乎也从来不会红脸，哪怕偶尔拌个嘴，皇帝也会很快认错，夫夫两人很快就会重归于好。
　　今日目睹那两个人吵架，令十方意识到两人成了婚之后，原来不止有举案齐眉，还有鸡飞狗跳……
　　回来的路上，小来宝在李熠怀里睡了。
　　李熠虽抱着人的时候一脸不情愿，但进屋将小家伙放下的时候，动作却放得很轻，甚至还很有耐心地将手放在对方身上轻拍了几下，哄着对方又睡实了才作罢。
　　十方看着李熠哄小来宝的样子，顿时有些恍神。
　　他忍不住脑补了一下几年之后李熠哄着他们孩子时的情形……
　　那场面一定很温馨，十方暗道。
　　但不知为何，想到那时他可能并不在场，十方心里莫名生出了几分失落。
　　“我让人同向导说的是，咱们是从南边私奔来的，怕家里人找，所以需要乔装打扮。”李熠放低了声音朝十方道：“我跟他说咱们打算在通遂买个门面做点小生意，所以他明天会过来带着咱们去看看有没有合适的门面。”
　　十方闻言一怔，猜到李熠不可能告诉向导他们的身份，只是没想到李熠编的这么离谱。
　　“若是有合适的门面怎么办？”十方下意识问道。
　　“那就买下来。”李熠看向十方，眼底带着几分笑意道：“躲在这里开个小铺子，不回去了。”
　　李熠说这话的时候太过认真，十方险些就信了。
　　然后他顺着李熠的话忍不住想了想……
　　若李熠不用回京城的话，当真在这里包一间小铺子，十方也就不用奔波了。
　　他在京城时碍于自己的身份，不敢和李熠有任何的瓜葛，可在通遂却不一样。
　　十方心中忍不住浮起了一个念头，暗道若李熠不是太子就好了。
　　那样的话，说不定他们真的可以……试一试。
　　十方这辈子没对谁动过情，他不知道真正喜欢一个的时候，是什么感受。而他与李熠的情谊自幼便很深厚，所以此前他根本无法想象将那早已成了习惯的关系，转换成另外一种样子的可能。
　　直到离开京城后，他终于慢慢接受了自己已经不再是李熠的兄长。
　　两人之间关系的转变，让十方不再像最初那么排斥这种可能了……
　　“在想什么？”李熠突然开口，打断了十方的思绪。
　　十方面上不由一红，掩饰道：“没什么，就是想到……如果咱们真在这里开一间铺子，不知道能不能养活咱们三个。”
　　“一间养不活就开两间，铺子多了自然就养得活了。”李熠开口道。
　　十方闻言失笑道：“你当开铺子那么容易呢？”
　　“不容易吗？”李熠道：“你看今天那俩，闹成那样铺子也没倒。”
　　十方闻言失笑道：“咱们若是开饭馆，应该比他们挣得多。”
　　李熠闻言点了点头，道：“最起码我不会气得你整日要和离……”
　　他这话说出口才意识有点不对劲，然而想收回却已经来不及了。
　　作者有话要说：　　太子殿下：我只会心疼哥哥~
　　感谢在2021-07-21 03:29:11~2021-07-22 05:11:5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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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晋江独家发表
　　李熠这话说出口, 自己先怔住了。
　　他原想说点别的找补一下，张了张嘴最终却放弃了，什么也没说, 只意味深长地看着十方, 似乎是在观察十方的反应。
　　十方没接茬, 转而开口道：“我也有些困了。”
　　“你不高兴了？”李熠小心翼翼问道。
　　十方淡淡一笑道：“一句话而已, 生什么气？”
　　李熠闻言稍稍放心了些，随后他不知想到了什么，自顾自笑了笑。
　　李熠发觉十方对于他偶尔越界的行为, 似乎都很包容, 虽然偶尔会流露出些许的尴尬, 却鲜少露出恼意。他乐观的觉得, 至少十方在心底并不排斥与他亲近，这对他来说，已经足够了。
　　通遂已经凉意颇深，李熠怕十方睡觉的时候着了凉，便去找客栈的伙计要了个暖炉放在榻边, 屋里登时暖和了不少。
　　十方简单洗漱了一番，便躺到榻上睡在了小来宝旁边。
　　小来宝正睡着，感觉身边多了个人, 便迷迷糊糊往十方怀里钻。十方小心翼翼将小来宝搂在怀里, 低头看着对方恬静的睡脸, 不由便想到了自己肚子里那个小东西。
　　小东西如今还太小, 十方几乎感觉不到他。
　　但这些日子他身体的变化却很明显，增大的食量，容易波动的情绪，贪睡……这些变化都在向十方表明着肚子里那小东西的存在。
　　大概是屋里越来越暖和的缘故, 又或者是受到了怀里的小来宝的感染，十方胡思乱想了一会儿，很快就睡着了。
　　等他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天黑了。
　　屋里点了一盏不算太明亮的蜡烛，映着昏黄的光线，十方看到李熠正坐在桌边提笔写着什么东西。
　　“醒了？”李熠很快觉察到了十方的视线。
　　十方尚未及回答，便觉怀里的小来宝也动了动，看来也睡足了。
　　“阿娘……”小来宝揉了揉眼睛，奶声奶气地朝十方道：“我肚子饿了，想吃蛋羹。”
　　不等十方回答，李熠收好了纸笔起身道：“我让伙计去弄。”
　　小来宝闻言顿时十分开心，朝李熠道：“谢谢阿爹。”
　　他整日阿爹阿娘叫的顺口，十方都忍不住好奇，这孩子怎么会这么不认生。
　　但他又很喜欢小来宝这么不见外，让他提前体验了一下带孩子的感觉，尤其还是和李熠一起带孩子，这是十方此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在他的打算里，他们的孩子将来可以跟在李熠身边，他却不能。
　　所以不出意外的话，他和李熠往后应该不会有这样一起带孩子的经历了。
　　想到此处，十方又忍不住有些伤感。
　　不过这伤感只持续了一小会儿，在李熠端着两份蛋羹进屋的时候，十方心情彻底恢复了。
　　“这碗是给我的吗？”十方抬眼朝李熠问道。
　　“嗯，怕你饿。”李熠将其中的一碗蛋羹给了十方，拿过另一碗开始喂给来宝。
　　李熠没喂过孩子，动作不算太熟练，好在来宝有耐心，一直乖乖张嘴等着他喂。李熠咬了一勺蛋羹，自己先试了试温度，确定不烫嘴了才喂给小家伙。
　　十方看着这一幕，好半晌都挪不开眼。
　　李熠眼角的余光瞥见十方看着自己，便开口道：“你不吃是等着我一会儿喂你吗？”
　　十方闻言这才回过神来，忙低头开始吃自己那碗蛋羹。
　　那蛋羹滑/嫩无比，几乎是入口即化，十方吃了半碗很快那沮丧的情绪便被治愈了。
　　“我没想到你带孩子还挺像那么回事的。”十方开口道。
　　李熠被夸奖了心情不错，开口道：“都是跟你学的。”
　　说起来，十方对于带孩子这件事情似乎像是有天赋似的，幼时他自己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便开始带李熠，而且带得还不错。
　　来宝一边吃着李熠喂过来的蛋羹，一边打量着两人，开口问道：“阿爹和阿娘也有小宝宝吗？”
　　李熠闻言怔了一下，眼底的笑意顿时淡了几分。
　　十方却看了一眼李熠，而后朝来宝道：“你说，你阿爹会是个好爹爹吗？”
　　“会。”来宝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道：“阿爹最会疼人了。”
　　十方闻言轻笑了一声，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道：“你说的没错。”
　　李熠心里不知在想什么，闻言转头看了一眼十方，目光中带着一抹复杂的神色。
　　当晚，小来宝吃完东西之后缠着十方给他讲了个故事，很快就又睡了。
　　没过多久，外头传来一声门响，那声音不大，像是有人用手指在门上轻轻磕了一下。
　　李熠取过之前写的那份东西起身出了门，不过他并未走远，而是在门口与人低声交谈了几句，十方猜想来得应是李熠的暗卫，只不知他们在说什么事情。
　　后来十方才知道，他们住的客栈房间，左右都住了李熠的人。
　　李熠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早已将诸事都安排妥当了。
　　后头那几日，两人便一直跟着李熠找的那个向导在通遂城里瞎逛，他们期间还当真去看了几家铺子，只不过李熠表现得很挑剔，没一个看中的。
　　这几日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令十方不由生出了几分错觉。仿佛他跟李熠真的脱离了原来的生活，在这个陌生而又遥远的通遂城里，开始了一段新的生活。
　　只可惜，这份错觉并没有持续太久。
　　又过了几日，十方算着日子霍言声他们差不多该到了。
　　没想到霍言声他们还没来呢，倒是等来了大周那边的消息。
　　此前李熠捉了那些要刺杀十方的人，因为问不出什么信息，他便让人将那些刺客都放了，并且让那些人去给背后操控此事的人带个话。
　　李熠打算见一见那个人。
　　十方对此事原本没抱太大的希望，没想到暗卫却带来了消息，说对方愿意来见李熠。
　　见面的地点约在了通遂最大的一处茶楼，雁归楼。
　　这雁归楼是大宴人和大周人合开的茶楼，前几日十方他们曾一起去喝过茶。
　　“我陪你一起去见他，可以吗？”十方朝李熠问道。
　　李熠沉默了片刻，似乎有些拿不定主意。
　　十方又道：“你之前不是说和他见面很安全吗？带着我，应该也不会拖你的后腿吧？”
　　李熠半晌后点了点头，道：“好，我带你一起去见他。”
　　十方闻言这才稍稍放心了些，他倒是不担心李熠的安全，这里毕竟是大宴，而且李熠武艺还不错，一般人伤不了他，更何况他身边还有那么多暗卫。
　　十方想跟着，只是怕自己错过了重要的信息。
　　他直觉这次那个人带来的答案，未必是什么好消息，所以他怕李熠会瞒着他。
　　换句话说，十方怕李熠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会做出什么过激的决定。
　　到了约定的那日，两人早早便出了门。
　　昨夜通遂突然迎来了一场寒流，导致原本就有些寒凉的气温更冷了几分。李熠出门前特意盯着十方多穿了件衣服，又帮他披上了披风，生怕他着凉。
　　一路上，十方都很紧张。
　　但李熠看起来却很放松，甚至在街上还随手替来宝买了个糖人。
　　“你就别吃了，手凉。”李熠朝十方道。
　　十方被他这么一说，倒是稍稍放松了些，笑道：“你就不怕来宝的手冷？”
　　“小孩子，火气大。”李熠道。
　　实际上，小来宝确实比十方抗冷，因为他自幼生在通遂，已经习惯了这里的气候，不像十方长在京城，那边即便到了冬天，也不会冷得让人受不住。
　　三人说话间便到了雁归楼，不过李熠并没有带着十方进去，而是提步进了雁归楼对街的一家酒肆。十方起初还以为他是走错了，但很快便反应了过来。
　　这酒肆在雁归楼对面，李熠可能是想先观察一下雁归楼的情况，再进去。
　　他们一路到了酒肆的二楼，李熠环顾一周，让十方在屋里等着，自己则快步去了靠近街边一侧那露天的平台上。这平台别的季节也会有人在此饮酒，但这会儿天凉了，一般没人会过去。
　　不过今天有个例外，李熠推开门出去，便见那平台上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
　　男人听到推门声怔了一下，忙回头看向李熠，目光带着几分意外。
　　“这么冷得天，本想着去雁归楼请阁下喝一壶热茶，阁下非要舍近求远，来这里受冻。”李熠走到那个男人对面坐下，神情带着几分无奈。
　　那男人经过短暂地惊讶之后，神情便恢复了平静。
　　“你很谨慎，不过我可以理解，通遂毕竟是大宴的地方，你来此地本就是在冒险，谨慎点是应该的。”李熠又道。
　　那人见李熠已经识破了自己的身份，便也没继续遮掩。
　　他打量了李熠片刻，开口道：“你抓了我的人又放回去，还在那几个人身后坠了尾巴，我不来也没法子，总不能等着你找上门吧？”
　　李熠淡淡一笑，道：“我也只是防患于未然，原本想着放回去六个人，只要有一个人跟住了就行，没想到最后五个人都奔着你去了，我想找不到你都难。”
　　那人苦笑道：“手下得力的人都折得差不多了，这次派出去的都是歪瓜裂枣，让你见笑了。”
　　“你也不算太失手，若非我提前在你们的王城里安排了人，只怕也未必能这么顺利。”李熠又道。
　　李熠这话一出，那人面色明显变了变，显然他没想过李熠手段会这么多。
　　而且李熠这话明显带着警告的意味，几乎等于直接告诉对方，自己已经拿捏住了对方的命门。
　　“愿赌服输，此番确实是我自己大意了，才让你有机可乘。”那人道。
　　“事情闹到现在，哪有什么输赢，否则我也不会大费周折将你请过来。”李熠道。
　　若说他先前那番话是在警告此人，如今这话却又是朝对方卖个好。
　　那人闻言面色果然缓了缓，开口道：“我敢来见你，也是猜到了你应该不是为了杀我，否则在王城里你的暗卫就可以伺机动手，不必留我到现在。所以……你想要什么？”
　　“合作。”李熠道。
　　那人闻言挑了挑眉，似乎并不意外。
　　李熠又道：“你做了那么多，无非就是不希望你们的皇帝将人抓回去。只要我朝你保证，你要杀的人永远不会离开大宴，你们的皇帝也永远找不到他，如此你是不是就可以放弃了？”
　　“还有呢？”那人警惕地问道。
　　“告诉我发生这一切的原因，为什么你们的皇帝，发了疯一样的要把人抓回去？”李熠问道。
　　那人闻言失笑道：“你这么手眼通天，我以为你们能查到呢？”
　　“你们皇室的秘辛，瞒得整个皇宫知道的人都没几个，我就算再有本事，也不可能把探子安排到你们皇帝的寝宫里。”李熠开口道。
　　此事李熠前前后后不知道派了多少探子去查过，最后都一无所获。
　　据说就连宫里的宫人，也都不知道皇帝的近况，只有皇帝贴身伺候的亲随，知道皇宫里发生了什么事情。而皇帝的亲随都是千挑万选出来的，背叛皇帝的可能很小。
　　“是啊……”那人叹了口气，道：“若非我经历过那样的事情，只怕如今也依旧被蒙在鼓里。此事他们确实瞒得很好。”
　　酒肆屋内，十方将来宝放在椅子上让他坐好，自己则走到了连接那处平台的门口。酒肆里原本有李熠的人乔装成客人盯着，对方见十方走到了门口，下意识就想阻止他。
　　但十方却看了那人一眼，朝他挑了挑眉。对方估计知道李熠对十方的态度，再加上李熠确实没吩咐过不让十方偷听，所以他犹豫了片刻，没再继续阻止。
　　十方立在门口，却没出去。
　　从他站着的地方透过门缝，恰好隐约可以听到李熠与那人的对话。
　　“所以，你现在可以告诉我，这一切究竟是因为什么？”李熠开口问道：“你们的皇帝，为什么要千方百计的派人来抓他？”
　　那人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显然他听到了门内有人靠近的声音。
　　李熠却不置可否，没有做出什么反应。
　　对方见状猜到了里头是李熠的人，便没继续在意。
　　“派人抓他回去，自然是……要让他进宫伺候皇帝。”那人开口道。
　　李熠闻言眼底闪过了一丝寒意，不过他按捺住了，并未发作。
　　“怎么伺候？”李熠开口问道。
　　他还不会天真到以为大周皇帝费了这么大的工夫，当真只是色/欲熏心。所以尽管他对这字眼十分不满，却还是问出了这个问题。
　　“怎么伺候，必然是用身体伺候。”那人开口道，不等李熠开口，他又开口道：“字面意义上的身体，血肉之躯，或者确切的说，是血和肉。”
　　李熠目光一凛，下意识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
　　片刻后，他强忍着讶异问道：“什么意思？”
　　“那位这些年一直沉迷巫术，已经入了魔了。旁人都只当他信奉巫术只是点到为止，却不知他早就被那巫术弄疯了，像一条疯狗一样。”那人说着面上露出了厌恶的神色。
　　这答案有些出乎李熠的意料，但他知道这会儿不是该惊讶的时候。
　　“为什么一定要是他？”李熠问道。
　　“原本可以不是他的，只要是周家人就行。”那人道：“可惜，如今周家没人了，可不就轮到了一个流落在外的周家子嗣吗？”
　　那人说这话的时候，神情很是厌恶，像是极其反感此事一般。
　　片刻后他又道：“这些年，周家的子嗣一个接着一个送到宫里，到头来什么都没留下。”
　　“他们……都死在了宫里？”李熠问道。
　　“应该是吧。”那人道：“具体如何我就不知道了，我只知道那位所修习的巫术，除了周家子嗣之外，还需要别的人做祭品。”
　　“话本你看过吗？”那人又道：“越是恶毒的巫术，越需要干净的人做祭品。”
　　剩下的话他没说，但李熠多半也猜到了一些。
　　所谓干净的人，大概指得就是小孩子或者少年人了。
　　“周家人……一个都没剩吗？”李熠问道。
　　“呵，周家原本也算是子嗣众多了，可惜。”那人冷笑道：“除了陆续被送进宫的那些，剩下的都让我杀了。如今，周家的子嗣只剩了最后这一个。”
　　李熠倒是听说过周家的境况，从前还以为是遭了什么变故，如今才知道竟是这个缘故。此人为了阻止大周皇帝，不惜亲自出手将剩下的周家子嗣都料理了。
　　“为什么一定要是周家人？”李熠问道。
　　“这我就不得而知了，或许你该找人问问周家尚在人世的周老爷子。”那人道。
　　李熠闻言想了想，还真动了这念头。
　　大周皇帝不管是在搞巫术，还是在弄什么别的邪术，既然非要找周家人，总该有个缘由才是。而且如今这架势，好像并没有别的选择，也就是说只有周家人是不同的。
　　哪里不同呢？
　　这个问题，恐怕只有周家老爷子和大周皇帝知道。
　　“听说那位的巫术快炼成了，眼看就到了最后关头，只差这一个人了。”那人道：“所以那位才会不惜代价的要将周默抓回去，只因他自己也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此人才会千方百计地想要杀了十方。
　　不为别的，他就是不愿让大周皇帝如愿……
　　对方有多么不计代价地想要得到十方，他就会有多么想杀了十方。
　　“你为什么这么恨他？”李熠问道。
　　“大概是疯了吧，他疯了，我也疯了。”那人说着眼底闪过一丝怨恨。
　　李熠见状心底不由生出了一个念头，想到了那人说的“祭品”，他暗道莫非是此人身边某个很重要的人被牵连了进去，所以才一怒之下做了这些？
　　否则李熠实在想不出别的原因，
　　“事到如今你应该也明白了吧？只要周默不死，那位是不会放弃的，他多年经营不可能轻易放弃这最后一点机会。”那人朝李熠道：“所以要想阻止他，周默必须死。”
　　门内的十方闻言面色不由有些苍白，他自然也知道此人这番话绝不是危言耸听。
　　若真如此人所言，只要活着一天，大周皇帝就会发了疯似的找他。
　　如今对方尚有一丝理智，若有一日对方变得更疯了，说不准会闹出什么事情来？
　　“可以做个局，让他假死。”李熠开口道。
　　“你以为那位会信吗？”那人失笑道：“他但凡那么容易放弃，也不会这么处心积虑的冒着开罪大宴的风险，派人去京城抓人。”
　　言外之意，对方除非亲眼见到十方的尸体，否则是不会轻易放弃的。
　　李熠等了那么久，万万没想到迎接自己的会是这样的答案。
　　他沉默了许久，只觉得外头的凉风像是裹了冰碴似的，直往人血肉里扎。
　　片刻后，他起身打算告辞。
　　那人突然开口问道：“阁下可是东宫的人？”
　　“何出此言？”李熠问道。
　　“听闻东宫之主与周默很是亲厚，想来会为周默如此煞费苦心的，也只有东宫那位了。”那人看向李熠，问道：“你是东宫的门客吗？”
　　李熠看了他一眼，开口道：“将来你会知道的。”
　　他说罢便提步进了屋内。
　　屋内，十方正坐在桌边，陪着小来宝吃点心。
　　李熠见他神色如常，丝毫看不出异样，便没追问什么。
　　离开那酒肆的时候，李熠只吩咐了暗卫看好那个人，旁的一句也没多说。
　　回到客栈之后，李熠便让人将小来宝送走了。
　　如今已经和对方正面交锋过，他也不必再伪装什么了。
　　十方知道李熠心情不大好，一整日都没主动提起过此事。
　　当夜，两人依着这几日的惯例，依旧同塌而眠。
　　李熠睡得很不踏实，时不时便会惊醒。
　　他惊醒了之后会下意识朝旁边摸一摸，确认十方正在旁边躺着，才会放松些许。
　　如此反复了几次之后，天都快亮了。
　　十方终于在李熠再一次惊醒之后，伸手握住了李熠伸过来摸索的手。
　　“你是怕我半夜凉了，还是怕我半夜跑了？”十方忍不住开口问道。
　　李熠闻言怔了一下，片刻后才开口道：“你没睡？”
　　十方叹了口气道：“睡了，让你一摸又醒了。”
　　李熠闻言忙抽回了手，稍稍有些尴尬。
　　“你放心，我一定会想到法子的，你信我。”李熠开口道。
　　“嗯。”十方打了个哈欠，开口道：“实在不行躲起来把他耗死，我听闻他年纪也不小了，肯定熬不过我。”
　　虽然知道十方这话是在宽慰自己，但李熠心里还是稍稍踏实了些。
　　他最怕的不止是那个疯狗皇帝，他更怕十方会因为知道了真相，钻牛角尖。
　　“睡吧，天都快亮了。”十方又打了个哈欠道。
　　李熠应了一声，强迫自己闭上了眼睛。
　　片刻后，他觉得自己身上稍稍一重，随后便传来了十方轻轻的拍打。这节奏李熠很熟悉，昨晚十方搂着来宝睡觉的时候，就是这么拍来宝的。
　　李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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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晋江独家发表
　　大概是实在太累了, 又或者是十方安抚的作用，李熠临近天亮的时候果真睡着了。
　　他这一觉睡得很踏实，一直到晌午才醒。
　　十方让人弄了两碗热腾腾的面, 与李熠在房中吃了早午饭。
　　昨日见过那个人之后, 十方能感觉到李熠情绪非常不稳定, 所以他刻意没有与李熠提过那件事情。但如今过了一夜, 想来李熠应该也冷静了不少，十方觉得还是有必要和他稍微沟通一下。
　　毕竟这是十方自己的事情，他不可能不闻不问, 将所有压力都抛给李熠来扛着。
　　“我想过了, 如果实在没有别的办法, 其实我可以……”
　　“不要说以死了结这样的话。”十方一句话没说完, 便被李熠打断了。
　　李熠拧眉看着十方，又道：“你如果这么说，会让我觉得我这个一国储君当得很窝囊。若我连个身边的人都护不住，将来又谈何去护住大宴的百姓和天下？”
　　十方看着李熠，目光中带着几分安慰, 道：“天无绝人之路，我倒也不至于就寻死觅活。实在不行，我隐姓埋名再也不出现在人前, 让谁也找不到。”
　　“届时你派人去大周的王城, 假扮我的踪迹, 让大周皇帝误以为我已经回了大周, 这样他也就不会再派人继续来大宴寻我了。”十方又道：“只要他不来找大宴的麻烦，我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他就算再疯，只要是在大周, 也同咱们没关系。”
　　李熠眉头微微拧着，开口问道：“你呢？一辈子躲在暗处生活吗？”
　　“也不至于就一辈子，我还年轻，他已经老了。”十方开口道：“说不定过几年他就死了呢？”
　　李熠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而后突然淡淡一笑，附和道：“这倒也是个法子。”
　　“对吧？我也觉得这办法可行。”十方见李熠赞同自己，不由松了口气。
　　昨天到现在，十方反复的想过这个问题。
　　眼下最简单的法子，当然是他以死了结，只要他不在了，此事便算是一了百了。
　　但这个法子显然行不通，且不说李熠绝对不会允许他这么做，就算是让十方自己决定，他也不会轻易放弃自己的性命。他肚子里还有个小东西呢，就算他不在意自己的性命，也不可能弃这小东西于不顾。
　　十方衡量了他能想到的所有办法，最后觉得最可行的就是他方才说的这个。
　　他原以为李熠不会赞同他，没想到李熠竟这么容易就肯定了他的提议。
　　“那就这么办吧。”十方开口道：“过几日你派人去大周扮成我的样子招摇过市，我带着时九悄悄离开通遂，找一个好躲藏的去处。”
　　李熠看着十方，并没有否决十方这一安排，而是开口道：“我呢？你以后都不见我了吗？”
　　“当然不是……”十方目光微闪，想了想，开口道：“过个半年……不，还是一年以后吧，我会想办法给你捎信，到时候你偷偷来见我一面，我有……很重要的东西要托付给你。”
　　一年以后，孩子应该已经出生数月了，出于安全考虑，十方觉得还是应该将孩子交给李熠抚养。他不知道自己的余生是否都要在东躲西藏中度过，不该让孩子跟着自己奔波受苦。
　　李熠淡淡一笑，那笑意却没达眼底，他开口道：“难得你还算惦记着我。”
　　十方并未听出李熠这话中的不满，只当李熠是接受了，便又开口道：“答应我，这次的事情了结之后，尽快带人回京城。你老在外头待着，我心里不安。”
　　虽说李熠身边有人保护，但外头到底不比京城。
　　若李熠不慎有个闪失，十方觉得自己当真是万死莫赎了。
　　唯一让十方觉得内疚的就是，他如今没法将这孩子的存在提前告诉李熠了。虽说他原本想着找个时机就告诉李熠的，可事到如今，他只怕李熠一旦知道了这孩子的存在，必然不会再允许他独自离开。
　　若当真如此，后果会变成什么样，他想都不敢想。
　　先前被李熠引到北郡的刺客们，很快就会发觉那是个幌子，届时通遂也就不再安全了。
　　他现在只希望李熠尽快回到京城，不要再为任何别的事情耽搁。
　　当日午后，霍言声他们便到了。
　　穆听提前去了城门口接应众人，接到人后便遣了人先回来朝李熠知会了一声。
　　“兄长，咱们去客栈后门，迎一迎他们吧。”李熠朝十方道。
　　霍言声他们是乘着马车来的，想必会直接从后院进来。
　　十方闻言有些惊讶，没想到李熠竟会有这样的兴致要去迎霍言声，只不知霍言声得知此事后，会不会吓得冒冷汗。不过十方随即想起来，此前李熠朝他提过，说霍言声在北郡逗留了这几天，是在等一个人。
　　而且李熠说过，此人也是十方的故人。
　　“是你之前说的那个人也到了吗？”十方开口问道。
　　“嗯。”李熠道：“很久没见了，我猜你应该也很想他。”
　　不等十方多想，李熠便带着他去了客栈的后院。
　　马车进了院停稳，霍言声忙从车上跳下来，朝李熠行了个礼。
　　“公子，人带来了。”霍言声开口道。
　　他说罢伸手挑开了车帘，而后车内之人便探了个头出来，好奇地四处看了看。
　　李熠目光落在车内之人脸上，面色登时变了。
　　他拧眉看了一眼霍言声，目光中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怒意。
　　“颜野？”十方一见车内出来的那个少年，登时一脸笑意迎了上去。
　　那叫颜野的少年见到十方也十分高兴，冲上去便亲昵地抱着十方，半天都没撒手。
　　“熠儿一直说今天来的应该是我很想见的故人，没想到竟然会是你。”十方说这话的时候眼底带着不加掩饰的笑意，显然很高兴能与少年重逢。
　　颜野放开了十方，但一只手依旧亲昵地揽着十方，道：“早就想去找你的，没想到会在通遂见到你。你们家公子派人来庄子里传话的时候，我本是不想理会的，后来我一听说你在这里，二话不说就来了。”他言外之意竟丝毫不将李熠放在眼里。
　　颜野一边与十方说话，一边不动声色地挽着十方，又道：“这里可真够冷的，快带我进去暖和暖和。”他说着便拉着十方走了，也没朝李熠打招呼。
　　李熠看着少年揽住十方离开的背影，深吸了口气，而后将目光转向了霍言声。
　　可怜霍言声还没意识到自己惹了什么事儿，有些无辜地看着李熠，一时之间没明白他家太子殿下为何看起来很生气的样子。
　　“我让你派人去枯骨庄请颜先生，你把这小子叫来做什么?”李熠压着声音质问道。
　　“他……他不就是颜先生吗？”霍言声茫然道：“他叫颜野，是枯骨庄的庄主。”
　　李熠气得闭了闭眼，强忍住了当场揍霍言声一顿的念头。
　　“枯骨庄的颜先生是颜野他爹，此颜先生非彼颜先生。”待李熠一脸怒气地离开后，时九走过来有些同情地拍了拍霍言声的肩膀，又道：“我在枯骨庄养过伤，听说过一些事情，你们家公子和这个颜野不怎么对付，你这等于是把他的眼中钉请来了。”
　　霍言声闻言面色顿时有些苍白，天地良心，他跟在李熠身边的时候，虽说也听过颜先生的名头，但这些过往却全然不知，没想到就是请个人的事情，竟能捅了娄子。
　　“你怎么不早告诉我？”霍言声发愁道。
　　“你早也没问我啊。”时九道。
　　霍言声重重叹了口气，问道：“这可如何是好。”
　　“放心，颜野的本事都是颜先生亲传的，你们家公子找他不管是医病还是下毒，他都能应付得来，不会比他爹差多少。”时九挑了挑眉又道：“唯一的问题就是……”
　　“是什么？”霍言声问道。
　　时九冲他坏笑了一下，道：“你家公子要气坏了。”
　　霍言声：……
　　救命！
　　十方带着颜野回了房间，颜野一进门便不见外地四处看了看，目光在放了两个枕头的榻上停留了一瞬，而后又移开了。
　　“这么多好吃的？”颜野看了看桌上摆着的一堆吃的，忍不住捏了块点心吃了。
　　十方笑道：“天冷了，人容易饿，就多备了点。”
　　颜野如今虽只有十七岁，但个头比十方还略高了些，几乎快撵上李熠的身量了。他相貌生得俊朗，只是相较于李熠那种英武的气质，他身上更多了几分邪气，倒是与他的名字很相称。
　　颜野幼时跟着颜先生一直住在褚云枫那庄子里，所以和十方还有李熠都相熟。
　　十方倒是与他很处得来，但李熠却很不待见他，从来不给他好脸。
　　不过严格说起来，李熠不待见的人太多了，从小到大，只要在十方身边晃悠得多且与十方关系不错的同龄人，李熠都不怎么待见。
　　颜野就是这些人中的代表。
　　换言之，颜野是李熠不待见的人中的“佼佼者”。
　　不待见归不待见，该有的礼数还是要稍微做做样子的。
　　不看僧面看佛面，李熠全当这个人情是给颜先生和褚云枫了。
　　于是，当晚李熠不情不愿地摆了桌酒菜，勉强算是为颜野接风。
　　席间颜野坐在十方旁边，一直不停地朝十方说他最近遇到的趣事，惹得十方频频笑出声。
　　“我爹在庄子里新养了好些有意思的东西，可惜我不能带出来给你看，什么时候你陪我回去一趟，我带你看看。”颜野道：“你要是喜欢，我偷偷送你几只也行。”
　　十方想了想，枯骨庄擅长制/毒，颜先生养的东西八成是些毒物，他并不是很想看。
　　他记得幼时颜野就爱送他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他大部分时候都不会收，但偶尔也有盛情难却的时候，最后处理起来往往就会很棘手……
　　“哥，帮我夹一块羊肉，离我太远了。”颜野指着不远处的羊肉开口道。
　　十方闻言便帮他夹了一块，怕他不够吃又夹了第二块放到了他碗里。
　　坐在另一边的李熠一直冷着脸，见状面色更冷了几分。
　　不过紧接着，他面前的碗里也多了一块羊肉。
　　李熠一怔，面色瞬间和缓了不少。
　　“对了……”颜野终于拨出心神想起了李熠还在场，问道：“你让人特意跑了一趟枯骨庄将我请来，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李熠瞥了他一眼道：“我让人请的是你爹。”
　　“我爹早就去京城了，一时半会没打算回去，庄子里就我一个颜先生。”颜野道。
　　十方从两人的话里听出了些什么，看向李熠问道：“你派人去了枯骨庄？”
　　李熠闻言眼底飞快闪过一丝心虚，但他很快便掩住了那情绪。
　　“嗯。”李熠开口道。
　　“你要做什么？”十方问道。
　　这些日子他也没见李熠生病或不舒服，好端端的，李熠为什么要去找颜先生？
　　“晚些时候再说吧，今天都累了，不如早点休息。”李熠道。
　　“我还不困呢！”颜野抗议道。
　　李熠看他和十方黏黏糊糊那副样子就心烦，索性眼不见为净，吃完饭就出去了。
　　霍言声不敢大意，忙跟了上去。他自觉做错了事，在李熠面前有些抬不起头。
　　不过李熠那烦躁的情绪只持续了一会儿，便被他强行压下了。
　　眼下这形势，他要做的事情太多，没工夫去理会颜野那小子。
　　“燕长生他们都安排好了？”李熠朝霍言声问道。
　　“是。”霍言声道：“北郡那边的刺客们疯了几天，发现在城中找不到人，便纷纷离开了。燕长生和金夕还有陈遥风趁机混在来往的商队和那些刺客之中，也去了大周。”
　　算着日子，他们几人快马加鞭，和霍言声他们到通遂的日子应该差不多。
　　李熠此前早就料到了最终多半还是要去大周一趟，所以在离开北郡之前，他特意安排了燕长生他们三人直接绕过通遂去大周。
　　这样一来，若是李熠不久后也要去的话，那边就算是有人接应了。
　　这样的安排虽然算不上多高明，却很周全，至少不会让李熠陷入被动。
　　“昨日我见到人了。”李熠开口道。
　　他将昨日得到的消息都朝霍言声说了，末了忍不住重重叹了口气。
　　“公子是如何打算的？”霍言声开口问道。
　　“多半还是要跑一趟大周，否则事情永远没法平息。”李熠道。
　　霍言声想了想，开口道：“不到万不得已，公子还是要慎重，哪怕做了万全的准备，大周到底也不像咱们这儿，太危险了。”
　　“嗯。”李熠应了一声，又道：“先不说了这个了。”
　　眼下除了去大周以外，还有另一件事情，李熠一直在犹豫。
　　那就是十方的去留。
　　私心里李熠当然是希望将十方带在身边，可理智又告诉他，这里不安全。至少如果他打算去大周一趟的话，是万万不该带着十方的。
　　“要不然让颜公子将他带走？”霍言声小心翼翼提议道：“待在枯骨庄应该还是很安全的。”
　　李熠闻言面色顿时又沉了下去，让颜野将十方带走，他是一百个不乐意的。
　　“颜野那小子，看着就心术不正……”李熠开口道。
　　但尽管如此，他也不得不承认，让颜野带走十方，是最稳妥的法子。
　　当晚，李熠又想了一整夜。
　　次日一早，他便下了决心。
　　颜野是个聪明人，来之前他就知道李熠不会欢迎他。
　　所以这日一早李熠找到他的时候，他心道多半没好事。
　　可没想到，李熠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盯着他半晌，最后竟提出让他带着十方回枯骨庄，颜野高兴的简直要笑出声了，暗道还有这样的好事？
　　“这次去找你爹，原是想让他替我兄长诊一诊。”李熠朝颜野道：“前些日子他有些不大对劲……不过眼下看着倒是没什么大碍了。”
　　颜野道：“我见他气色不错，不像是有病在身的样子。一会儿我再寻机替他诊一诊便是。”
　　“诊完了不管有没有事，你都带他走。”李熠道。
　　若是十方身子有何不妥，颜野自会照看好，这个李熠倒是不必担心。
　　“什么时候走？”颜野有些迫不及待地问道。
　　李熠瞥了他一眼，勉强开口道：“越快越好，夜长梦多。”
　　“那行，我们今天就可以动身。”颜野想了想，又道：“不过……他今日从未朝我提过此事，所以安排他离开，是你自己决定的？”
　　李熠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他不是没想过和十方商量，可他很确信，若是得知他要去大周，十方定然不会放心。或许他可以骗十方说自己回京城，然后转头悄悄去大周，可那样一来十方八成也不会听他的安排去枯骨庄。
　　依着十方自己的打算，他只会找个没人知道的地方躲着，绝对不会让李熠知道自己的所在，这是李熠万万不能接受的。他可以忍受短时间之内见不到对方，可他没法想象，若是全然不知对方的踪影，他该如何面对。
　　大宴的土地这么大，到时候十方若是成心躲着，他又该去哪儿找人？
　　若大周那边的事情迟迟处理不好，难道他们此生就不能相见了吗？
　　与其如此，他倒不如先下手为强，将十方送到枯骨庄。
　　他相信，以颜野的手段，将人看住应该问题不大，那样最起码他会知道十方的去处。
　　颜野闻言挑了挑眉，没说什么。
　　“到了枯骨庄你要确保他不能离开，直到我亲自去接。”李熠道。
　　颜野轻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带着邪气的笑，问道：“你就这么自信，不怕到时候接不走了？”
　　李熠冷冷地看向颜野，目光带着不加掩饰地警告。
　　颜野面上一直与他“作对”，实际上心里还是有些怕李熠的，所以不敢真将人惹恼。他心里清楚，不到万不得已，李熠是不可能做这样的安排的。
　　“他要是不肯走怎么办？”颜野又问道。
　　李熠拧了拧眉，沉声道：“这点办法，你应该有吧？”
　　颜野挑了挑眉，心道那可太有了。
　　他随随便便就能想出十数种将人“带走”的法子，只不过这些法子都不怎么让人高兴罢了。
　　“我会派人跟着你，你最好老实点。”李熠语带警告地朝他道。
　　颜野笑道：“你的人我也有的是法子让他们什么都做不了。”
　　“那你可以试试看。”李熠冷声道。
　　颜野忙笑了笑，不敢继续再惹李熠，生怕真把人惹恼了。
　　这边李熠自认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安排，要将十方送走。
　　十方却全然不知，只当李熠已经答应了他先前提出来的那个提议。
　　心道只要李熠尽快回京城，他也就放心了。
　　“你家公子让我带你回枯骨庄。”颜野一回屋，便开门见山地朝十方道。
　　十方怔了一下，心道依着他此前的提议，他该带着时九找个地方归隐，怎么李熠却说让他去枯骨庄？
　　倒不是说枯骨庄不能去，仔细想想，那里确实是个好的藏身之处。
　　可李熠怎么突然就做了决定，而且只给颜野打了招呼，却没朝自己说？
　　颜野走到桌边，取了些香点燃，放进了香炉里。
　　那香散得极快，屋内顿时便有了隐隐的香气。
　　“他怎么跟你说的？”十方朝颜野问道。
　　“说如果你不愿意，就让我想点别的法子。”颜野开口，丝毫没替李熠遮掩，竟直接将话朝十方和盘托出了。
　　十方眉头一拧，意识到了什么。
　　他嗅了嗅屋里多出来的香气，问道：“你要给我下药？”
　　“帐别算我头上，都是你家公子吩咐的。”颜野一脸无辜地道。
　　十方心念急转，暗道李熠这么急着送他走，定然是别的原因了。
　　难道，李熠要去大周？
　　十方顿时出了一头冷汗，暗道这太冒险了。
　　他最怕的事情就是李熠去涉险，而今这情形，只怕自己是猜对了。
　　“颜野，你听我说……”十方一把握住颜野的手腕，感觉那香已经发挥了作用，“别听他的，我不能跟你走……你让我去见他一面，我有话……”
　　颜野抿了抿嘴道：“你不想让他涉险，我也不想让你涉险……”
　　十方看着颜野，只觉得对方的面目越来越模糊，随后他眼前一黑，便失去了知觉。
　　颜野扶着他将人放在榻上，犹豫了一下，伸手搭住了十方的脉。
　　虽然十方看起来并不像有什么问题，可李熠既然托付了，他决定还是走走过场，也好朝对方交代一二。
　　然而他搭住十方的脉后，很快面色就变了。
　　随后他快步起身端起桌上的茶水将那香浇灭了，然后打开了屋里的窗子。
　　做完了这一切之后，颜野坐在榻边看着十方，那表情十分懊恼。
　　李熠只说了让他带人走，没告诉他带走的实际上是两个人。
　　让颜野带走一个人，他自然是乐意至极，甚至还有点乱七八糟的小心思。
　　可如今得知这已经是两个人了，颜野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瞬间便没了踪影。
　　他暗道，李熠这也太损了，竟想骗自己帮他养孩子！
　　不过颜野冷静了片刻，突然想起来李熠默认了他可以用一切方法，而他会用的方法，李熠自然也猜得到，无非就是下药把人弄晕，等人醒来的时候已经到了该去的地方。
　　可是药三分毒，李熠不会不知道这一点。
　　如此说来，有没有可能李熠并不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
　　否则不可能不叮嘱他一句……
　　颜野轻笑了一声，暗道这可有意思了。
　　作者有话要说：　　十方：搓衣板警告.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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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晋江独家发表
　　榻上的十方因为中了颜野点的迷香, 所以睡得非常沉。
　　颜野立在榻边，目光落在十方面上，神情看起来带着几分犹疑。
　　十方有孕一事他发现的太突然, 以至于他一时之间尚没有想好该如何对待此事。
　　他性子虽跳脱不羁, 可眼前这件事却关乎一个未曾出世的小家伙, 所以他做决定的时候, 难免会有些压力，生怕稍有不慎引发了什么不好的后果。
　　他倒不是害怕什么，而是因为太在意, 毕竟这是十方的孩子。
　　就在颜野举棋不定之际, 外头的房门被人敲了一下。
　　颜野过去打开门, 发现门口立着的人是李熠。
　　房内迷香的味道尚未完全散尽, 房门一开李熠便闻到了。他拧了拧眉，越过颜野的肩膀看向屋内，神情带着几分落寞。尽管他的理智已经做了决定，可临到分别之际，李熠心中那不舍依旧很折磨人。
　　尤其在不确定十方对他心意的时候这么设计十方, 必然会惹得十方大怒，甚至可能迁怒与他。再加上有颜野这小子虎视眈眈地守着旁边，要说李熠不担心, 那是不可能的。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这一别虽保住了十方的平安, 可结果却是难以预料的。
　　他甚至想过有可能在他处理好大周的事情之后, 十方心里已经住进了别人。
　　可他不敢冒险……
　　李熠提步进屋走到榻边，俯身看着榻上沉睡的十方，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忍住了想要亲吻对方的冲动, 只伸手轻轻抚过十方精致的眉眼，而后指尖留恋地在十方额头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他醒了之后知道被你算计了，一定会很生气。”颜野开口道。
　　“嗯，我知道。”李熠淡淡开口，目光依旧落在十方面上。
　　十方从前是没什么脾气的，李熠的印象中，几乎就没怎么见过对方生气。可李熠知道十方不是没有脾气，只是修行久了，善于隐藏自己的情绪罢了。
　　不过这段日子，十方的性情稍稍有了些变化，喜怒哀乐都比从前在京城的时候更鲜明了。李熠几乎能猜到，十方在枯骨庄醒来的时候，说不定会破口大骂他是混蛋……尽管十方从没骂过他。
　　“他如今脾气稍稍大了些，若他醒来了生我的气，请你多担待些。”李熠道。
　　颜野冷笑了一声，心道怀了孩子脾气当然会变大，我还用你提醒？
　　颜野脑补了一下十方醒来后痛骂李熠的场景，心里暗暗有些幸灾乐祸。
　　李熠看不惯他，他自然也看不惯李熠，两人之间的不对付是相互的。
　　尤其在得知十方有了李熠的孩子之后，颜野对李熠的不满比从前更甚了。
　　只因这个结果，将他心底那点小小的心思，彻底变成了不可能。
　　所以颜野心中不忿，自然乐得看李熠的笑话。
　　最好十方气得这辈子都别理这个人，那才好呢！
　　“今日你们便走吧，我会派人护送你们到枯骨庄。”李熠开口道。
　　“我给他用了药，不过只能管一天一夜，路上他若是醒了要跑来找你，怎么办？”颜野很想确认一下李熠是否真的不知道十方有孕一事，所以开口问道。
　　李熠看了他一眼道：“你这药只有一副？”
　　“药倒是多着呢，可这药对身子损伤太大……”颜野道。
　　李熠叹了口气道：“那就省着点用，实在不行……想些别的法子。”
　　颜野闻言忍不住眉心一跳，暗道你倒是够狠的。
　　不过经过这一番试探，他几乎可以确信十方有孕一事，李熠确实不知道。因为在他说出这药对身子有损的时候，李熠虽有些心疼，却没流露出更多的慌乱。
　　只因对方知道颜野不会当真伤了十方身子。
　　但若他知道孩子的事情，此刻必定会提醒颜野，不可能毫无反应。“看来你是铁了心要送走他？”颜野又问道。
　　李熠沉默了片刻，最后狠心收回了落在十方面上的目光，转过了身。
　　他看着颜野半晌，那目光看起来很是复杂。
　　颜野骤然有些心虚，不由有些担心李熠是看出了什么。
　　然而就在下一刻，李熠却朝他行了个堪称“郑重”的礼，沉声道：“有劳你了，颜先生。”
　　颜野与李熠不对付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受到这样的礼遇。从前的李熠别说朝他行礼了，每每见面恨不得连正眼都不愿看他，说起话来也都是阴阳怪气。没想到李熠竟会为了十方的事情改变对他的态度，还破天荒用了这样的称呼。
　　李熠也不等他应声，像是怕自己会后悔似的，大步跨出了房门。
　　颜野深吸了口气，无奈开口道：“等一下！”
　　门外，李熠顿住了脚步，有些疑惑地看向了颜野。
　　颜野又看了一眼榻上的十方，闭上眼睛，小声骂了句脏话。
　　十方在听到颜野那番话的时候，就已经猜到了事情的原委。
　　他此前一直纳闷，李熠为何会那么轻易答应他的提议。
　　直到昏迷前的那一刻，他才意识到李熠从头到尾都没考虑过他的计划，此前佯装同意，不过是为了安抚他而已。李熠心里定然早就有了别的计划，但猜到他不会答应，所以从没想过告诉他。
　　甚至不惜用这样的法子，将他支走。
　　李熠这决定让十方很是生气，他气李熠出尔反尔，气李熠擅做主张不与他商量，更气李熠打算以身涉险。同样的处境，他可以体谅李熠对他的在意，没有做出什么“以死了结”的事情，李熠为何就不能体谅他呢？
　　十方越想越气，直到昏睡之后在梦里，都还气得够呛。
　　带着这种情绪，十方昏睡时做了个梦。
　　他梦到自己在枯骨庄生下了孩子，而后一个人将孩子带大，整个过程中，李熠从未出现过。
　　梦里的细节很是模糊，十方不知道李熠没来是因为不知道孩子的存在，还是因为出了什么事情。但梦里的他并没有办法去验证，只是一个人默默在枯骨庄等着李熠，等了很久很久，李熠都没出现过。
　　那感觉太真实了，令十方觉得委屈又懊恼。
　　最后他气着气着便醒了……
　　十方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周围的环境，发觉这地方虽然看着依旧是在客栈里，可并不是他昏睡前住过的那间屋子。他心中一窒，猜到颜野大概是带着他已经出发了，这应该是途中的某一间客栈。
　　“你醒了？”颜野见他醒了，忙上前问道。
　　十方很想起身，却发觉身上没什么力气。
　　“我睡了多久？”十方搀着颜野的手勉强坐起来，而后朝颜野问道。
　　颜野挑了挑眉道：“一天一夜。”
　　“这么久？”十方拧了拧眉，强撑着想要下床。
　　“你再歇一会儿，药力还没散呢。”颜野道。
　　十方哑声问道：“他们人呢？”
　　“大概……已经出发去大周了吧？”颜野开口道。
　　“他为什么不同我商量？”十方有些懊恼地道：“你怎么能听他的？
　　”你别生气啊，对孩子不好。“颜野忙道。
　　十方闻言怔了一下，看向颜野道：“你替我诊脉了？”
　　“对。”颜野道：“快四个月了，是他的吗？”
　　十方点了点头，又问道：“他……你有没有……”
　　“我没来得及告诉他，离开通遂之后我才发觉的。”颜野面不改色地道。
　　十方当即有些失望，暗道若是李熠知道此事，就算是看在孩子的面子上，多少也会更谨慎一些。他念及此又有些后悔，暗道早知如此，提前告诉对方就好了。
　　可李熠并未告诉他会去大周，否则他肯定不会瞒着李熠的。
　　说来说去都是李熠擅做主张，十方心中气恼不已，但更多的却是着急。
　　“他这么算计你，你生他的气也是应该的，不过总不能跟自己身子过不去，不然伤了孩子多不好。”颜野劝慰道：“你要实在是生气，我给你出个主意吧。”
　　十方看向颜野，目光中带着几分担忧。
　　颜野道：“等将来孩子出生了，你让孩子跟我的姓，这样保准能气死他。”
　　十方闻言一脸无奈，实在不想理会颜野这无聊的提议。
　　“扶我起来。”十方一边说着一边作势要下床。
　　颜野只得扶着他下来，开口问道：“你要做什么？”
　　十方艰难地朝外挪着步子，有气无力地道：“我必须阻止他。”
　　“你阻止不了的，追不上，而且你现在也不能骑马。”颜野道。
　　“你这药可真下得去手！”十方走了几步便有些脱力，不得不缓了缓才开口道：“我不必去追他……我自有别的法子……”
　　十方说着便朝房门外走去。
　　颜野跟在他身后，薄唇紧紧抿着，眼底带着一丝兴奋。
　　十方出门之后，在走廊上四处看了看，他发觉这走廊看着有些面熟，但并未来得及多想，只当这里的客栈装潢都类似，看着大同小异也不奇怪。
　　当务之急，他必须想办法阻止李熠这个冒险的举动。
　　十方稍一冷静，猜到李熠必定会给他安排暗卫，不可能放任他和颜野独身回枯骨庄。
　　他如今追不上李熠，可暗卫却能做到。
　　李熠他们去大周，为了掩人耳目估计依旧会假扮成商队，所以会坐马车而不是骑马。如今虽然过去了一天一夜，但李熠他们说不定刚出发没多久，暗卫快马加鞭肯定赶得上。
　　“你们出来，我知道你们就在附近。”十方开口道。
　　他药力尚未散尽，如今还有些没力气，但他知道暗卫观察力惊人，肯定会察觉到他的异样。
　　十方倚在回廊的栏杆上等了片刻，见没人理会自己，当即有些着急。
　　他从前并未驱使过李熠的暗卫，不知道该如何唤对方出来。
　　但他心道，暗卫是为了保护他的安全，只要他安全受到了威胁，对方就一定会现身。
　　念及此，十方探头看了一眼客栈的天井，而后一咬牙，用尽全身力气，翻上了栏杆。他那架势看起来就像是要从客栈的楼上跳下去一般，着实有些惊险。
　　果然，十方一只腿刚迈过去，便有一个身影迅速施展轻功跃到了十方面前，一把拉住了十方的胳膊。对方一脸惊恐，显然被十方这“寻短见”的举动吓到了，可他这身份又不该去质问十方什么，所以只能拉着十方不松手，却不知该如何处理接下来的事情。
　　“您可否先下来？这样危险。”暗卫开口道。
　　“我不下，你先听我说！”十方看着他稍稍松了口气，开口道：“你快马加鞭，去给你家公子捎一句口信。”
　　“啊？”暗卫闻言一脸茫然，像是没听懂十方这话似的。
　　十方顾不上同他啰嗦，开口道：“告诉你家公子，若他三日之内不回来见我，我就……”
　　他素来不是狠决的性子，也没朝人说过什么狠话，再加上昏迷刚醒，脑袋并不算特别清醒，所以如今话说到一半便卡住了，不知该如何威胁李熠才更有震慑力。
　　门口，颜野抱着胳膊提醒道：“你就说他若不回来，孩子就跟我的姓，他肯定立马就来见你了。”
　　“对！”十方被他一提醒，骤然清醒了不少，朝那暗卫道：“去告诉你家公子，若他三日之内不来见我，我肚子里这孩子便跟着颜野姓颜了！”
　　暗卫：！！！
　　他有些搞不懂状况，为什么十方师父会突然寻短见，还让他传这么奇怪的话？
　　不过没等暗卫搞清楚眼前的状况，“眼前的状况”便又生了变故。
　　十方话音刚落，便觉背后似乎有一道灼热的目光正看着自己。
　　他慢慢回过头，猝不及防地发觉李熠正双目通红立在他背后，也不知什么时候来的。
　　而此刻的十方，一只腿还跨在栏杆上。
　　十方：！！！
　　颜野那个迷香威力可真大……他觉得自己又要晕过去了。
　　此事还要从颜野叫住李熠那一刻说起。
　　颜野原本是打定了主意不让李熠好过的，既然李熠自己决定了要将人送走，他也没必要替对方操心。
　　虽然十方有了身孕，颜野不会再不识趣的心存不该有的心思，可能将十方带回枯骨庄，他多少还是高兴的。因为哪怕他抛去了所有对十方不该有的心思，也依旧将十方当成了半个亲人。
　　更何况带走十方，还能让李熠不好过，他何乐而不为？
　　可李熠朝他行了个大礼……
　　素来与他不睦的李熠，竟然朝他行了个大礼！！！
　　那可是李熠啊！
　　颜野到底是少年心性，心中一动便生了恻隐之心。
　　于是他叫住了李熠。
　　有那么一刻，他几乎险些将事情直接告诉李熠了，可他犹豫了一下，觉得自己将人留下已经是活菩萨行为了，再多做点什么，也未免太便宜了李熠。
　　所以他虽动了恻隐之心，却没打算彻底做个“好人”。
　　“他刚中了迷药，身子不适宜颠簸，等他缓一缓，过午我们再走。”颜野道。
　　李熠不疑有他，点了点头道：“好。”
　　颜野又道：“这屋里还有残留的迷香，他身子本就弱，我怕他吸多了受不住，所以……找间别的房子让他歇息半日吧。”
　　李熠进门时就闻到了屋里的迷香味，只不过那味道散了大半，再加上他是习武之人，所以那味道对他影响并不大。但他觉得颜野说的话在理，十方的身子不比他这般结实，还是要仔细着些才好。
　　念及此，李熠依言抱起了十方，将他挪到了走廊尽头那间房里。
　　安置好十方之后，李熠不敢多待，生怕自己越待越舍不得，只得狠着心离开了。
　　颜野怕那迷香对十方产生影响，又取出银针替十方施了一次针。
　　虽说那迷香他很快就浇熄了，十方吸入的并不多，可他依旧不敢大意。
　　颜野行完针没多久，十方就醒了。
　　十方昏迷的时间加起来，连半个时辰都不到。
　　可颜野有心想捉弄李熠，故意拱火让十方生气，他好看热闹，所以他就骗了十方说已经过去了一天一夜。反正有他在，即便十方生气，他也可以确保不会伤到对方的身子。
　　而且在他看来，十方如今心中有气发不出来，其实更伤身。
　　他找个机会让十方好好发一发火，反倒有利于十方的情绪。
　　这会儿十方刚醒来脑袋还有些昏沉，再加上关心则乱，所以竟信了颜野这话，甚至连这熟悉的走廊都没认出来，当真以为他们换了客栈。
　　于是才有了走廊上那一幕……
　　李熠听到动静出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暗卫拉着十方的场面。
　　他不知发生了什么，但下意识觉得不该去惊扰十方，免得对方被吓到脚下不稳。
　　于是，李熠一边观察着十方的动静，一边从背后悄悄靠近了十方。
　　他走近的时候，听到了十方说让暗卫去找他。
　　李熠闻言心中顿时有些发疼，知道十方这是在担心自己。
　　然而紧接着，他便听到了十方那句话。
　　十方说，他肚子里的孩子……
　　所以，十方肚子里有个孩子！
　　那一刻李熠心中受到的震撼，堪比十方离宫前那晚朝他说要把自己给他。
　　有好半晌的工夫，李熠脑子里都是空白的。
　　尽管他极力克制，依旧掩不住内心的激动和不安。
　　他生怕眼前这一切只是一场梦。
　　就像那晚，他怀里抱着十方不顾一切亲吻十方的时候，也无数次地怀疑那是一场梦。
　　可那晚的一切都是真的……
　　所以眼前十方所说的这句话，也是真的吗？
　　然而不等他将事情想明白，十方已经趁着他愣神之际回了房间，并且反锁了房门。
　　李熠立在门口一手扶在门板上，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生着气呢，迷香都不管用，生生气醒了。”颜野也被关到了门外，或者说他是主动留在了门外，因为只有在门外才方便看李熠的笑话。
　　李熠双目泛着红意，半晌后才哑声道：“我问过你爹，他说没有……”
　　此前在褚云枫那庄子里，李熠得知宁如斯有孕之事后，曾在心底短暂地生出过几分期待。
　　尽管知道那机会很渺茫，可他还是忍不住留了心。
　　后来离开庄子前，他给褚云枫留了话，让褚云枫若是给十方诊了脉，定要告诉他结果。
　　不久后他的确等到了结果，褚云枫说十方并未有孕。
　　“老褚也有失手的时候啊，这有什么奇怪的？”颜野开口道。
　　李熠闻言忍不住回想了这段时间与十方相处的一点一滴，心中那犹疑，渐渐便散了。
　　他记得十方最初的异样是突然没胃口，还频繁犯恶心。
　　当时他只当十方是水土不服，还颇为担忧。
　　后来他们去了北郡之后，十方突然爱吃酸的。
　　那会李熠也没有多想，只当十方是胃口不好，所以才吃点酸的开胃。
　　后来十方那“水土不服”的毛病渐渐好了，胃口却变大了许多。
　　也就是那个时候，李熠记得十方的脾气也跟着变大了。
　　再后来，霍言声说在医馆看到了十方，还怀疑十方有什么隐疾。
　　如今想来，那日十方说不定便是去找大夫诊脉，想确认有孕一事。
　　也是从那之后，一直不吃荤的十方，开始不忌口了。
　　应该是遵了医嘱，怕吃得太素了对身子不好……
　　过去的桩桩件件，如今想来都是证据。
　　可李熠因为不敢往那处想，竟丝毫没有察觉。
　　如今骤然得到这答案，李熠心中既高兴，又忍不住有些自责。
　　在十方最需要有人陪伴宽慰的时候，他虽在身边，却未曾尽到丝毫的责任……
　　“对了，你用的那个迷药……”李熠突然想起了什么，朝颜野道：“不会有事吧？”
　　“难说。”颜野叹了口气道：“不是告诉过你吗？那药很伤身子的。”
　　李熠拧了拧眉，问道：“有没有什么法子补救？”
　　“药是你让下的，出了事你也不能怪我。”颜野道。
　　李熠这会儿心急如焚，根本顾不上与他计较，忙道：“你想想法子啊！”
　　颜野道：“有孕之人最忌讳心情大起大落，且不说他中了我的独门迷香，先前又被你气了一通，如今……哎，只怕是……”
　　“颜野！”李熠一把拉住颜野的胳膊，开口道：“你不是神医吗？不是比你爹都厉害吗？”
　　“昂……”颜野看着李熠，半晌后开口道：“也不是不行，不过很耗费心神的，你得许我一点好处。”
　　李熠忙道：“你说。”
　　“将来孩子跟着我的……”颜野一句话没说完，便被李熠打断了，他怒道：“颜野！”
　　李熠方才被喜悦和内疚冲昏了头脑，如今冷静下来，意识到了颜野是在消遣他。不过眼下情势危急，他不敢得罪颜野，自然也不会有心思找颜野的麻烦。
　　“你换个要求，什么都行。”李熠道。
　　“好吧，将来你们孩子的小名，让我来取，他还要认我做干爹。”颜野道。
　　李熠点了点头道：“行。”
　　“那好吧，这胎我替你们保了。”颜野开口道。李熠闻言总算稍稍放心了些，他知道哪怕今日没有事情，十方身边也需要一个颜野这样的大夫。毕竟有孕一事本就凶险，他不敢有半点怠慢。
　　“好了，接下来先看你的吧，有孕之人不能动气太过，你先想办法将人哄好。”颜野说罢朝李熠握了一下拳，那意思算是对他的鼓励，随后颜野便回了自己的房间。
　　颜野一走，李熠看向眼前的房门，才意识眼下自己正面临着的，才是最大的难题。
　　先前他自作主张那一番安排，十方肯定快被他气死了。
　　这可如何是好？
　　但人是必须要哄的，念及此李熠伸手在房门上轻轻敲了一下。
　　“兄长……”李熠小心翼翼地道。
　　“走开。”里头传来了十方冷淡的一句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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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晋江独家发表
　　李熠曾经以为, 他能为十方做的所有事情，几乎都算是做过了。
　　年少时的陪伴，少年时的思念, 长大后的“唐突”和占有……
　　然而有—件事情, 他却是生疏的, 那就是哄十方。
　　十方在他面前总是那么纵容, 几乎从来没对他说过什么重话。
　　李熠知道该如何让对方高兴，也知道该如何让对方心软，却不大知道该如何让对方消气。
　　今天, 十方终于在他面前发了—次脾气。
　　尽管那根本算不上是发脾气, 隔着门板让他“走开”算是什么发脾气？
　　李熠立在门口犹豫了片刻, 本能驱使着他很想推门而入, 但理智阻止了他。
　　他就那么立在门口犹豫了好半晌，最终也没敢贸然进去。
　　半晌后，里头的十方先开了口。
　　“你帮我将时九叫来，我想见她。”十方道。
　　“好！”李熠见他终于和自己说话了，忙不迭应了声, 去将时九叫了来。
　　李熠原想着跟在时九后头进去，就算十方不理他，让他在旁边待着也好。
　　没想到时九刚进门, 便闻十方说了句：“带上门。”
　　于是李熠被时九毫不留情地关在了门外。
　　他在门口又站了半晌, 觉得如此偷听两人说话不大君子, 这才不情不愿地走了。
　　屋内, 十方依旧有些没太缓过来，面色有些苍白。
　　他抬眼看了—眼时九，那目光中带着几分疑问。
　　“你知道他要送我走的事情吗？”十方问道。
　　时九有些心虚地道：“我也是才知道的……”
　　“若是我被送走了，你是如何打算的？”十方问道。
　　“我……”时九这下彻底心虚了, 支支吾吾道：“他将身边最得力的暗卫都安排给了你和颜野。”
　　言外之意，自己没打算跟着十方。
　　十方似乎早就料到了，闻言那表情变化并不大。
　　“你是要跟他—起去大周？”十方问道。
　　时九点了点头。
　　“你是我的护卫，是我妹妹。”十方道：“如今竟跟着他—起来哄骗我。”
　　“兄长！”时九忙解释道：“我原本是没打算跟他走的，可后来得知……得知他要去见周老爷子。也就是你的祖父，我的外祖父，我这才改了主意。”
　　十方闻言—怔，他记得周家后辈已经没有旁人了，但周老爷子却还是活着的。上次在酒肆里，李熠见过的那人曾提过，说要想知道周家为什么会被皇帝选中，只有找周老爷子才能知道答案。
　　正因如此，李熠才打算去见他？
　　“虽然外人鲜少有人知道我的身份，可算起来我也是周家血脉。”时九朝十方道：“兄长，不止是为了你，就算是为了自己，我也想去找个答案。”
　　十方叹了口气道：“所以你们就要去涉险？”
　　“他……思虑周全，此行未必像你想的那么危险。”时九道：“兄长，你大可不必如此担心。”
　　十方苦笑道：“我怎么能不担心，你自己也知道你是周家血脉，—旦有人知道了你的存在，你就会和我—样！而他是大宴的储君，若他的身份被人知晓，大周人……”
　　“大周人就算知道他的身份，也不敢伤了他的。”时九道。
　　—旦李熠在大周出了事情，两国便免不了—战，大周如今承受不起战事。
　　十方此前倒是未曾想过此节，他只觉得李熠到了大周，定然危险万分，却忘了李熠的身份，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恰恰是—种保护。若李熠当真被发觉了，是会有些麻烦，却绝不会危及性命，除非大周人疯了。
　　念及此，十方稍稍安心了些。
　　不过他的担心稍—减少，被李熠“算计”了的怒意便又寻了间隙再次涌起。
　　“就算这样，你们也不该如此欺瞒我。”十方道。“是。”时九面对十方的责问，果断选择了自保，又道：“他真的很过分，换了谁也会生气的。”
　　另—边李熠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霍言声见状—脸担心，问道：“公子不会着了风寒吧？”
　　“正上火呢，哪来的风寒，肯定是时九把我卖了。”李熠道。
　　霍言声闻言小心翼翼地道：“时九姑娘不会出卖公子的……”
　　“你又知道？”李熠瞥了他—眼。
　　霍言声忙噤声，没打算跟他继续掰扯这个问题。
　　他家太子殿下自己惹了人，如今人没哄好，气儿正不顺呢，他恨不得有多远躲多远，绝不会在这个时候触了对方霉头。
　　“当初我说要将他送走，你怎么不拦着我？”李熠道。
　　霍言声：……
　　我也得敢拦着啊！！
　　“属下失职。”霍言声“忍气吞声”地道。
　　李熠没想到他承认“错误”这么干脆，连借题发挥的余地都不给自己。
　　“兄长话都不同我说了，是真的生气了。”李熠又道。
　　霍言声鲜少见李熠这副样子，也不知道对方是自言自语，还是在和自己说话。
　　但霍言声觉得，李熠这麻烦若是不解决，最后自己肯定也好过不了，于是苦思冥想半天，帮李熠出主意道：“十方师父最心疼公子了，要不然……要不然找个暗卫假扮刺客，让公子假意受伤，这样他心疼公子，自然就顾不上生气了。”
　　霍言声自觉这主意非常好，而且很符合他家殿下—贯的作风。
　　没想到李熠闻言皱了皱眉，道：“这种馊主意你都想得出来？”
　　“他本就有孕在身，情绪不能大起大落，我还假装受伤去吓唬他？”李熠看着霍言声道：“这种可笑的法子，也就你能想出来！”
　　霍言声：……
　　他心里好委屈，他家殿下以前明明最爱卖惨这—招，怎么到了他这里就成了可笑的馊主意？
　　大概是突然得知自己即将要做父亲了，李熠想为自己积点口德，所以他觉察到自己方才的话稍稍刻薄了些之后，又找补了—句：“这也不能赖你。”
　　霍言声心道，这确实不赖我。
　　没想到李熠又继续道：“你毕竟尚未婚配，连个中意中人都没有，更别说有孩子了，这样的事情你怎么会知道呢？”
　　霍言声看向他家太子殿下，莫名觉得对方这话有几分……显摆？
　　“要是燕长生在就好了，这些事情他应该比你懂，问他比问你得当。”李熠又道。
　　霍言声心道燕长生最懂的是勾栏院里那些手段，正经事情你问他，比问我还不靠谱呢。
　　不过这会儿他算是看出来了，他家殿下今天话多得反常，是因为太兴奋了。
　　而且这兴奋里，还夹杂着不安和忐忑……
　　所以他家殿下挤兑他，是在缓解自己的焦虑。
　　念及此，霍言声心里稍微平衡了些。
　　颜野此前费了那么大的心思想瞧李熠热闹，今天可算是让他瞧了个够。他猜到李熠估计不大会哄人，但是没料到李熠这么“没用”，过去了大半日，都没和十方说上话。
　　颜野在旁边瞧着也不帮忙，巴不得李熠多碰几个钉子。
　　直到午饭的时候十方没吃，他才有些坐不住了，特意去了—趟十方房间。
　　如今十方有孕在身，再加上此前闻了他的迷香，所以颜野不敢大意。
　　好在他替十方诊了脉之后，发觉十方并没有大碍，这才稍稍放心了些。
　　从十方房里出来之后，颜野便撞到了正在外头徘徊的李熠。
　　他眼珠子—转，拉着李熠走到—边道：“人还饿着肚子呢，我问了他想吃的东西，你让人去置办—些来。”
　　李熠闻言眼睛—亮，问道：“他想吃什么？”
　　“好多呢，你等我给你写个条儿。”颜野说罢回自己屋里找了纸笔，然后列了—长串菜名。
　　李熠拿着那条子出门，本想安排霍言声去置办，转念—想决定还是亲力亲为比较好，显得有诚意。
　　他拿着这份菜单去请教了客栈的伙计，才得知颜野写的分别是好几家馆子的招牌菜。不过既然是十方想吃的东西，李熠自然也不怕麻烦，亲自跑了好几家店，将条子上的菜——都买了，又花钱雇了伙计帮他拿着。
　　他最后去的那家店是上次和十方带着来宝去过的那家。
　　当时店里的老板和老板娘当场打了—架，李熠至今都记忆犹新。
　　不过他今日到了那里之后，却发觉那两口子早已经和好了。
　　那老板今日亲自掌柜台，老板娘便趴在—旁同他耳语了几句什么，对方闻言笑了笑，凑到老板娘唇角亲了—下，竟也不避讳旁人。
　　李熠看得牙酸，忙转开了眼。
　　不过片刻后他心念—转，突然想到了什么。
　　那日听伙计说，这两口子隔三差五就打架，但感情却—直很好。
　　那日李熠甚至听他们连和离那样的话都说出来了。
　　可眼下看着，分明就是如胶似漆—般……
　　李熠心道，这老板哄人的本事应该不错，不然怎么可能把人留住？
　　念及此，李熠定了定心神，决定要去找这老板取取经。
　　“兄弟。”李熠学着通遂人的口音朝那老板打了个招呼。
　　老板—脸笑意地看向他，问道：“咋了？”
　　李熠开口道：“没什么，见你们二人感情这么好，有点羡慕。”
　　那老板—听顿时很高兴，道：“—般吧，哈哈，确实很好。”
　　李熠又朝他奉承了几句，而后话头—转，愁眉苦脸道：“我要是有你这么会哄人的本事就好了。”
　　“怎么？闹别扭了？”那老板问道。
　　李熠苦笑道：“家里那个……好几天没理我了。”
　　“那肯定是你的不是。”那老板道。
　　“是。”李熠很诚恳地数落了自己—顿，又道：“眼下就是不知该如何哄他。”
　　“这好办！”那人笑了笑，朝李熠道：“哄人这事儿我在行，我教你几招，保准你药到病除。”
　　李熠闻言大喜，心道等得就是你这句话。
　　他—脸虚心地凑够去，那老板便附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老板不知说得什么，李熠听得—脸震惊。
　　半晌后，他犹豫道：“但是他有孕在身，怕是不可如此……孟/浪。”
　　“有孕啊？”那老板道：“这也好办，你如此……”
　　他说着又在李熠耳边低语了几句，听得李熠再次—脸震惊。
　　“这……”李熠今天算是涨了见识，感觉有点无法直视这老板了。
　　老板朝他挑眉—笑，鼓励道：“按我说的做，保准你不后悔。”
　　李熠勉强朝他笑了笑，带着刚买到的东西快步离开了那地方。
　　那人给他出的主意他如今半点也用不上，毕竟十方对他尚未有那样的心思，他若是敢做那人口中的“唐突”之举，十方估计会被他气得连夜逃到枯骨庄。
　　李熠这—趟买了不少东西，光是帮他拎食盒的伙计，他就雇了好几个。
　　不过等东西送到客栈之后，李熠才发觉自己被颜野摆了—道。
　　那小子说是十方要吃 ，实际上竟是借着十方的名义使唤自己。
　　“你别生气啊！”颜野嬉皮笑脸地道：“你这东西虽然让我吃了，可十方哥哥知道东西是你买的，这情不照样是让他承了吗？”
　　李熠懒得理会颜野这歪理，况且这会儿他也没心思与这小子周旋。
　　“这样吧，我送你个人情。”颜野道。
　　李熠闻言看向对方，那目光带着几分审视，显然没信。
　　颜野拉着他朝十方的房间走去，—边走—边道：“他不是不愿见你吗？我让他见你—面，这总算是帮了你大忙吧？”他说着走到十方门口敲了门，在得到允许之后，将李熠塞到了十方屋里，自己则忙着回房吃那—桌子东西了。
　　屋内，十方原本正在打坐，听到动静后睁开了眼睛。
　　李熠无措地立在屋内看着十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心中那情绪太复杂了。
　　高兴，忐忑，懊悔，茫然……
　　但他—直记得颜野那叮嘱，说十方有孕在身，情绪不宜大起大落。所以李熠投鼠忌器，谨慎到连话都不敢轻易说，生怕牵动了十方的情绪，惹得对方生气或难过。
　　十方看了他片刻，见他不说话，便又闭目开始打坐。
　　李熠目光落在十方面上，片刻后又忍不住看向了十方的小腹。
　　不过如今孩子月份尚不大，所以十方小腹看着还是平坦的，没有隆起的迹象。
　　“我……”李熠想了想，开口道：“我心里真的很高兴。”
　　十方闻言又睁开眼睛看向他，面上没什么情绪。
　　李熠怕他误会，忙道：“我不是说你生气我高兴，我是说……孩子的事情，我真的很高兴。”
　　“意外罢了。”十方开口道。
　　“是。”李熠道：“但我还是高兴，我原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机会……”
　　“你这—辈子还很长，话别说得太满。”十方开口道。
　　李熠闻言忙道：“你说得对。”
　　十方见他没了下文，又闭上了眼睛开始打坐。
　　李熠知道他定然还在生气，生怕自己继续逗留惹得十方更不快，所以盯着十方看了—会儿，便—步三回头地出去了。
　　他—出房门，便见颜野正叼着根牙签倚在廊柱旁，看向他的目光带着几分嘲讽。
　　“怪不得不理你呢。”颜野道。
　　李熠瞥了他—眼，不大想理他。
　　颜野跟在李熠身后，开口道：“吃人嘴短，我决定再帮你—次。”
　　李熠大概是觉得这小子不会有什么靠谱的主意，不想搭理他。
　　”你别不信我啊，我真有主意。“颜野道：“你别看我年纪小没经过这种事，但我没吃过猪肉却见过猪跑，我在家的时候经常看到我爹和老褚闹别扭，对于怎么和好这种事情，还是挺有研究的。”
　　李熠闻言终于顿住了脚步，似乎被他说动了。
　　“那你说来听听。”李熠道。
　　—旁的霍言声闻言也凑了过来，—脸求知若渴的神情。
　　便闻颜野—本正经地道：“认错。”
　　李熠拧着眉头，道：“难道那样不会让他更生气吗？”
　　“当然不会。”颜野道：“你以为你不认错，他就会觉得你没做错吗？既然他觉得你做错了，那你肯定就是做错了，自然要老老实实认错。”
　　霍言声闻言挑了挑眉，—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
　　他家太子殿下认错，那场面—定很有意思。
　　李熠想了想，—时有些拿不定主意。他记得此前在庄子里，朝十方认过错，那效果只能说不好不坏吧。如今十方有孕了，性子他还没琢磨透，所以不知十方会是什么反应。
　　“有用吗？”李熠问道。
　　“肯定有用。”颜野道。
　　十方先前打坐的时候被李熠没头没脑地打断了，而且对方支支吾吾半晌，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所以这会儿他再次见到李熠时，面上便带着—种“我倒要看看你又能说出什么花”来的表情。
　　没想到李熠往他跟前—站，开口便是—句：“兄长，我错了。”
　　十方心里忍不住轻笑了—声，暗道果然……
　　还以为他这次能拿出什么像样的解释来，没想到还是那套可怜巴巴的手段。
　　若是从前，十方最是吃这—套的，只要李熠可怜巴巴朝他卖个乖，他便会失去所有原则和理智。但经历了这么多，十方早就知道了李熠的脾性如何，若是还吃这—套，那才真是有鬼了。
　　毕竟李熠狠起来连他都能欺瞒。
　　甚至命人下药将他带走这样的事情都做出来了……
　　这样的李熠，往后就算再怎么朝十方卖乖，十方只怕也不会吃这—套了。
　　“你错了，然后呢？”十方问道。
　　李熠闻言—怔，没想到还有个然后。
　　屋外，霍言声—脸好奇地朝颜野问道：“颜先生，这招当真管用吗？”
　　“当然不管用了。”颜野笑道：“我爹每次听到这句话，只会气得更厉害。”
　　霍言声：……
　　这小子……总算知道他家太子殿下为什么这么不待见他了！
　　“你根本没觉得自己有错，因为你是在保护我。”十方开口道。
　　“我不想让你有危险，暂时跟着颜野去枯骨庄是最好的选择。”李熠朝十方道。
　　十方被他气笑了，道：“所以你并没觉得自己做错了任何事，你觉得自己还挺对的。”
　　“换了你，你也会这么做的。”李熠道：“我不敢让你冒险。”
　　“我不会这么做！先前在酒肆里见过那人之后，我是不是想了法子同你商量过？”十方怒道：“可你呢，表面上附和我，让我以为你当真听进去了，转头你就让人给我下药，将我送走！”
　　李熠见十方动气，当即有些着急，忙道：“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你别生气。”
　　“你没错，你对着呢，今天出了这个门你照样能去找颜野给我下药。”十方道：“如今我肚子里有了你的孩子，你—下要保全两个人，下起药来岂不是更名正言顺了？”
　　十方鲜少有动气的时候，但他今日是真的被李熠给气到了。
　　他想起自己昏睡之时做的那个梦，就觉得绝望。
　　他无法想象，若李熠此番当真有个闪失，自己该如何面对？
　　而李熠，自作主张，甚至连个告别的机会都不给他！
　　更可气的是，事到如今李熠还觉得自己没错。
　　“兄长……”李熠无措地看着十方，这回彻底不敢说话了，怕自己说多错多。
　　“你想让我走，我便走。”十方沉默了片刻，开口道：“不必再麻烦颜野动手脚了，那药用多了对孩子不好。”
　　“我不……”李熠很想说他不想让十方走，他恨不得将十方—辈子绑在身边，可他理智上却又知道，将十方留在身边并不是明智之举。
　　“出去后帮我带上门。”十方道。
　　李熠犹豫了片刻，终究是忍住了想将人留下的那股冲动，转身朝门口走去。
　　十方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叹了口气。
　　“你觉得你是为了我好，将我送走至少能保证我的安全。”十方突然开口，对着李熠的背影道：“那你知不知道，若我也这么自以为是的为了你好，全然不顾及你的心思，我该怎么做？”
　　李熠怔住，转身看向十方，目光带着几分疑惑。
　　“我该为了你的储君之位，放弃自己和他的性命。”十方道：“否则我们的存在只会给你造成没完没了的麻烦……”
　　李熠闻言—窒，几乎不敢顺着十方的话往下想，光是被提醒有这个可能，他甚至都无法承受。而十方这话令他觉得无比后怕，他甚至怀疑，在他不知道的许多个时刻，十方到底有没有动过这样的念头？
　　—了百了。
　　李熠不由想起了那天早晨，十方被打打断了的那番话。当时他并未多想，只是下意识感觉到十方要说的不会是什么好主意，所以他连听都不愿意听。但这是不是说明，十方真的想过……
　　便闻十方又道：“但我惜命，因为我知道这可能会将你逼疯。”
　　“兄长……”李熠只觉心口某处像是被刀子戳了似的，疼得他几乎没办法呼吸。
　　他方才还大言不惭地说，若十方是自己，定然也会这么做。
　　可事实并不是……十方选的每—条路，都给李熠留了余地。
　　“记得带上门。”十方开口道。
　　门外，霍言声和颜野看着李熠从十方屋里出来。
　　对方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面色稍稍有些苍白。
　　李熠径直从两人身边离开，—个眼神都没给他们。
　　霍言声皱了皱眉，朝颜野问道：“你说……这是什么情况？”
　　“是你最好别进去打扰的情况。”颜野朝霍言声道：“根据我的经验，若是老褚从我爹房里用这副表情走出来，只要我敢往他面前凑，他—定会打我—顿出气。”
　　霍言声：……
　　作者有话要说：　　月底了，求一波营养液来喂喂崽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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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晋江独家发表
　　李熠将自己关在房里一整日都没有出来。
　　霍言声听了颜野那番话, 将信将疑，但他到底是没敢进屋打搅，只一直守着门口。他不知道十方和李熠究竟说了什么, 但直觉告诉他两人似乎聊得不大愉快。
　　他守在外头愁了一晚上, 心想他家太子殿下一直没吃东西, 若是明日再不出来, 该饿病了。所以他想了很久, 决定第二日一早冒着被李熠“迁怒”的风险，也必须进去“打搅”一番。
　　不过没等他冒这个险, 次日一早李熠便主动打开了房门。
　　“公子……”霍言声想问他, 又不敢问，支支吾吾有点局促。
　　李熠却像没事人似的，开口道：“打点水来，我要洗漱。”
　　霍言声闻言忙去照办了，心道还知道爱干净，看来是问题不大。
　　李熠慢条斯理地洗漱完了，又吃了些霍言声拿来的早点，然后朝霍言声道：“去将颜野找来，我有话同他说。”
　　霍言声忙去找了颜野，颜野刚起来, 睡眼惺忪地看着霍言声, 问了句：“打起来了？”
　　“什么打起来？”霍言声一脸迷惑，朝他道：“我家公子要见你。”
　　“等我吃点东西。”颜野道。
　　霍言声心道他家太子殿下好不容易缓过来了，哪敢让殿下等着，所以不等颜野反应，便半拖办拽地将人带到了李熠房中。
　　“坐吧。”李熠看了颜野一眼，态度十分温和。
　　颜野甚少见他面对自己时这幅姿态, 不由有些犯怵。
　　“我还是站着吧。”颜野道：“你……想干什么？”
　　“请你帮个忙。”李熠开口道。
　　颜野眼珠子一转，试探道：“又是十方哥哥的事情？”
　　“我和他的事情，往后都不必你操心了。”李熠道。
　　颜野纳闷，暗道李熠还能有什么事情找自己帮忙？
　　“我想朝枯骨庄借几个人。”李熠道。
　　“借人做什么？”颜野问道。
　　李熠道：“自有很大的用处。”
　　“要……多少？”颜野问道。
　　李熠道：“四五个吧。”
　　颜野想了想，借给李熠四五个人自己还是能做主的，当即便点了头。
　　若是换了从前，他对李熠的要求可不会这么轻易答应。不过这些日子他没少“捉弄”李熠，也看了对方不少笑话，怕对方回过神来找他算账，所以便顺水推舟送了对方这个小小的人情。
　　打发走了颜野之后，李熠又在房中呆坐了片刻。
　　就在霍言声以为他又要关门不理人的时候，李熠突然朝他问道：“大周那个人，这几日可有动静？”他问的是先前一直筹谋刺杀十方的那个人。
　　不久前他和十方见过那人之后，便一直让人盯着对方。不过自那之后，一直没有听到那人的动向，看来那人多半是没做什么值得暗卫朝他汇报的事情。
　　“他一直住在两条街之外的客栈里，没出去过，也没见过什么人。”霍言声道。
　　“一直没出去过？不会是已经跑了吧？”李熠问道。
　　霍言声忙道：“不会，他每日会在客栈大堂用饭。”
　　李熠想了想，开口道：“不急着走，看来是还有所图。”
　　“公子要见他？”霍言声问道。
　　“给他递个帖子，午后约他在上次那家酒肆。”李熠道。
　　霍言声闻言忙依言去办了。
　　那人接到李熠的帖子之后十分痛快，午时没到就提前去了那家酒肆。
　　李熠不想让对方觉得自己太急迫，特意到了约定的时间才出现。
　　“我的人今日朝我提起来，说你尚未离开通遂，看来你是不急着回去了？”李熠开门见山地道，他知道对方肯定料到了自己会派人监视，所以也没隐瞒此事。
　　那人笑了笑，开口道：“实不相瞒，来通遂之前，我有个老朋友让我帮忙给贵主子带句话，上回我匆忙之中忘了此事，惭愧。”
　　李熠知道他嘴里说忘了，实际上却是此前心存防备。
　　过了这么久，他见李熠对他没有丝毫动作，这才稍稍放心了些。
　　“什么朋友？”李熠问道。
　　“我朝的安王爷。”那人开口道。
　　这人口中的安王爷是大周皇帝的弟弟，不过两人年纪差了近二十岁，大周皇帝虽已经老迈，这位安王爷却正直壮年。
　　身为大周的王爷，却要联络邻国的太子，且这个邻国与他们的关系还不大好，这举动是何居心，显而易见。李熠对结交这个安王爷没什么兴趣，若非有别的打算，他估计会毫不犹豫地回绝。
　　但此刻他却开口道：“好说，话我会让人带到。”
　　“多谢阁下。”那人朝李熠拱了拱手道：“阁下将来若是还有用得到的地方，尽可朝我开口。”
　　他这话看似客套，话里话外却充满了暗示，似乎猜到了李熠接下来一定会在大周有所动作。李熠也不避讳他，当日将他叫来的时候，就想到了此节。
　　“眼下便有一件事情要请阁下帮忙。”李熠开口道。
　　“哦？”那人有些惊讶道：“阁下请说。”
　　李熠想了想，开口道：“你们的皇帝先前为了找人，做了那么多出格的事情，我……的主子，东宫那位很是不高兴，想来往一二。”
　　“如何来往？”那人问道。
　　“有来有往，是为来往。”李熠冷笑一声道：“不算大事，只是想让他不痛快一回。”
　　当初对方在京城搞得那么不讲究，这笔账李熠可一直记着呢。
　　眼下正是好时机，李熠打算将这笔账先跟对方算一算。
　　“你想怎么做？”那人问道。
　　“想请你帮忙找些刺客，最好是对大周王城熟悉的，身手不必太好，但逃命的本事得有。”李熠道。
　　那人别的或许不擅长，找人这种事情却是手到擒来。
　　大周所有培养刺客的地方，他几乎就没有不认识的……
　　“你要多少？何时要？”那人问道。
　　“越多越好，半个月后要。”李熠道。
　　“可有别的要求？”那人又问。
　　“年纪别太大，二十来岁最好，身量不要太魁梧的。”李熠道。
　　那人一一记下了李熠的要求，末了朝李熠道：“我那位朋友的话……”
　　“放心，定然给你带到我主子面前。”李熠道。
　　一旁的霍言声不由暗笑，心道你这话已经带到想带的人面前了。
　　从酒肆出来之后，李熠去街上的蜜饯铺子买了些蜜饯，又在那日去过的那家饭馆里买了些蒸饺，然后才回客栈。
　　回去之后，李熠径直去了十方的住处。
　　他在对方门口徘徊了片刻，还有些担心十方会将他拒之门外，没想到他抬手刚一敲门，里头的人便应了声，示意他请进。
　　李熠没想到这么顺利，拎着食盒进去时，颇有些“受宠若惊”。
　　然而十方看到来人是他时，那表情明显怔住了。
　　这会儿十方刚午睡完，面上还带着几分未曾散尽的困意。方他听到有人敲门便让人进来了，却没想到来的人会是李熠。
　　“我还以为兄长还在生我的气，不会愿意见我呢。”李熠开口道。
　　十方心道我确实还在生气，若知道来的是你就不见了！
　　可他一个不慎已经将人放进来了，再把人撵出去，未免有点矫情。
　　“我出去了一趟，回来路上买了些吃食，兄长看看有没有想吃的？”李熠一边说着一边将蜜饯和蒸饺放在了十方面前。
　　“这是让我带着路上吃？”十方看了一眼桌上的东西，不冷不热地道。
　　李熠一怔，忙道：“枯骨庄路途遥远，兄长不宜奔波，还是留下吧。”
　　十方闻言一脸惊讶，万万没想到李熠竟会突然改了主意，不打算将他送走了。
　　“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李熠将蒸饺从食盒里取出来，推到了十方面前，又递了一双筷子给十方。十方没接筷子，而是看了一眼那盘蒸饺，问道：“不会……下了药吧？”
　　李熠：……
　　他想过自己如今在十方心目中的印象大概不会太好，却没想到会差成这样。
　　他有些无奈地夹了一个蒸饺放进自己嘴里，这才再次把筷子递给十方。
　　十方闻到味儿的时候就已经饿了，见状也没再矜持，接过了筷子。
　　李熠见他终于接了，心不由放下了大半。
　　李熠坐在十方对面一边看着十方吃东西，一边开口道：“昨晚我一夜没睡，将你那番话想了许多遍。你说的没错，我确实错得很离谱。”
　　十方咬着蒸饺，闻言动作一滞，抬头看了李熠一眼。
　　李熠伸手帮他抹去了唇边的一点油渍，又道：“你那日提的法子的确很好，只不过我太冒进了，所以压根没考虑过。昨晚我想了很久，觉得你那个法子实际上是可行的。”
　　“什么法子？”十方刚睡醒就开吃，这会儿脑子有点晕乎。
　　李熠道：“躲起来，找些人去大周王城里易容成你的样子，搅他个天翻地覆。”
　　这法子的确是十方曾经朝他提过的，可十方有点不敢相信李熠会依着他的法子去办，便问道：“你又是想哄我吧？”
　　“我已经找颜野借了几个会易容的人过来，又找武宗亭借了许多刺客。”李熠道：“武宗亭就是上回咱们去客栈见过的那个大周人。”
　　十方见他说得有鼻子有眼，稍稍信了几分。
　　不过他被李熠骗怕了，总觉得李熠越是说得真诚，问题便越大。
　　“半个月后，就让这些人去大周的王城，给大周皇帝唱一出好戏。”李熠道：“可惜，这出好戏咱们两人都没法亲眼见到。”
　　十方闻言怔了一下，从李熠这话里听出了别的讯息，问道：“你的意思是……你也不去大周了？”
　　“不去了，明明可以差人去办的事情，我何必亲自跑一趟害你担心呢？”李熠道。
　　十方有些搞不懂他这转变，只觉得有些不大真实，越想越觉得李熠在哄他。
　　李熠看出了他的怀疑，朝他解释道：“我从前那么冒进，是因为太着急了，总觉得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一走了之。我想赶着在你还没走太远的时候，将此事办好，这样也许你少了身份的顾忌，还会愿意看我一眼。”
　　“昨日你朝我发怒，我才知道，原来你心里一直是有我的。我想，我舍不得你的心，同你舍不得我应该都是一样的。”李熠一脸温柔地看着十方道：“你既舍不得我涉险，我便该为了你多保重自己才是。”
　　十方拧了拧眉头，觉得李熠这话似乎有哪里不大对劲。
　　可他一时之间又说不上来具体是哪里不对。
　　然而李熠似乎也没打算给他想清楚的机会，把该说的话说完便走了。
　　到了当日傍晚十方才后知后觉意识到，李熠这是单方面与他“和好”了？
　　当日，李熠又差霍言声出门办了趟差。
　　两日后，众人便从客栈搬到了通遂城里的一处大宅子里。
　　这宅子是戍边将领的府邸，虽不算太奢华，却极为干净舒适。
　　“霍言声有个本家的兄长在通遂戍边，我让他去跑了一趟，借了这宅子和几十个忠心的亲随。”李熠朝十方解释道。如今有了这几十个人做护卫，再加上李熠的暗卫，他们在通遂的安全定然是不用担心了。
　　而且这宅子比客栈方便得多，且适合久居。
　　“你这是不打算回京城了吗？”十方朝李熠问道。
　　“大概还是得回去，不过不急。”李熠看着十方，面上流露出几分温柔神色，而后假装不经意将目光落在十方小腹上一瞬，继续道：“父后当初有孕之时，父皇没能陪在他身边，此事过了这么多年，父皇都耿耿于怀。”
　　李熠伸手想去牵十方的手，但又有些不敢，手到了半途又收了回来。
　　“我不想和他一样，我要陪着你们。”李熠认真地道。
　　十方闻言心中一动，蓦地生出了几分难言的情绪。
　　尽管理智上知道李熠这决定有些草率，他毕竟是一国储君，怎可这么久不回京城？
　　可十方心底还是因为他这番话，稍稍踏实了许多。
　　此前他是做好了准备自己迎接这个小东西的，不是不愿意让李熠陪着，而是不敢想。
　　可说到底他也是头一遭经历此事，尽管做好了独自面对的准备，心中多少还是会有些忐忑。如今有李熠与他一起面对这件事情，他心头那压力登时就少了大半。
　　“你放心。”大概是怕十方胡思乱想，李熠又安慰道：“父皇如今还年轻，并不急着要我替他分忧。我只要定时让人捎信回去，他会体谅的。”
　　十方闻言突然意识到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若是李熠暂时留在这里，那么李熠让人捎回去的信里，是不是也会提及自己有孕一事？
　　这就意味着，帝后很快就会知道他们的事。
　　“你……已经告诉他们了吗？”十方下意识问道。
　　“还没有。”李熠开口道。
　　十方闻言稍稍松了口气。
　　虽然知道此事终究瞒不住，可他如今尚未做好准备朝帝后坦白。
　　只因他与李熠如今这关系，简直就是剪不断理还乱。
　　两个人明明并没有在一起，可中间却夹了个孩子。
　　届时帝后若是问起来这缘由……
　　十方想到自己当初犯的蠢，就觉得无地自容。
　　难道直接告诉两人，自己是因为误会，主动朝李熠求了欢，这才种下了今日的“苦果”？这听上去未免也太说不过去了，十方自己每每想到此事都觉得离谱。
　　可是若不这么说，怎么解释他和李熠没在一起，却有了孩子呢？
　　十方思来想去，觉得此事怎么解释都有些不合理。
　　况且他是帝后抚养长大的，哪怕他自幼便知道自己和李熠并非亲兄弟，可如今闹成这样，他多少也觉得有些对不住帝后。毕竟李熠比他小了好几岁，他理应是个成熟可靠的兄长，而不该是个主动和李熠“一夜风流”的人，如今还间接把人拐到了通遂。
　　十方越想越觉得犯愁，可偏偏又知道此事早晚躲不过。
　　李熠安顿好了十方之后，从内院出来，便遇到了风风火火的颜野。
　　颜野的住处被安排在了另一个院里，他显然很是不满。
　　“我想和十方哥哥住一个院。”颜野朝李熠道。
　　“这个院里只有两间主屋，你莫不是想跟我睡同一间？”李熠挑眉问道。
　　颜野道：“我可以住厢房。”
　　“东西厢房一边住着霍言声，一边住着时九。”李熠道。
　　“那我可以和十方哥哥睡一间。”颜野道。
　　李熠被他气笑了，开口道：“先前在客栈里，我不想节外生技，一直纵着你。如今到了这宅子，你可当心着点，我若对你不客气，你跑都没处跑，这里从里到外都是我的人。”
　　颜野闻言一怔，身上那气焰顿时便收敛了几分。
　　他胡闹归胡闹，却不是个愣头青，知道识时务者为俊杰的道理。
　　“卸磨杀驴……哼！”颜野小声嘀咕了几句，到底是不敢继续胡闹，不情不愿地走了。
　　李熠待他走后回身看了一眼十方的住处，也忍不住叹了口气。
　　上次把十方气成那样，他至今都还没彻底把人哄好呢！
　　若是再让颜野这小子搅和进来，那他可就别想好了。
　　他可不希望孩子出生的时候，十方还对他心存不满……
　　众人搬到这宅子里之后，生活一下子就慢了下来，没了在客栈里时那种没着没落的感觉，多了几分踏实和闲适。
　　李熠也不知哪来的兴致，没事还会跟着府里的厨子学着做饭。
　　不过他对下厨这种事情实在是没什么天赋，勉强做出来的几次东西，都没人愿意捧场。
　　有一次十方在试过他的菜之后还吐了。
　　虽然这是因为十方孕后胃口比较刁钻，但这对李熠的打击依旧非常大。
　　后来他为了十方的健康考虑，便放弃了这个爱好。
　　天气一天天转冷，这日李熠让人请了个裁缝进府，打算给十方裁几身新衣。
　　“衣服够穿。”十方觉得没必要。
　　李熠却坚持道：“如今够穿，很快就不够了。”
　　李熠虽是头一回当爹，却也知道有孕之人在三四个月之后肚子会一天天变大，届时从前的衣裳肯定就穿不下了。李熠可不能让十方和小东西冻着，所以他打算让裁缝依着十方的身形，最好是约莫着把每个月份不同的尺寸都做出来。
　　“做得宽大一些将就穿就行。”十方道：“没必要那么铺张。”
　　“只是每个月份做两套换洗，这哪里算铺张？”李熠道：“而且裁缝的帐都是记在霍言声他哥的账上，不用咱们掏银子。”
　　十方：……
　　霍言声：……
　　裁缝来得时候带了个伙计，伙计依着惯例拿了软尺给十方量体。
　　李熠坐在旁边看着，见那伙计先是帮十方量了肩膀和手臂，而后转到身前打算量腰身。那伙计出于习惯，一只手先是虚量了个大概，手上那动作在十方小腹上稍稍停留了一瞬，看起来像是轻轻摸了一下，实际上根本就没触到。
　　可李熠坐着的那个角度看过去，却感觉对方是结结实实在十方小腹上摸了一把。
　　李熠见状登时火冒三丈，厉声喝到：“你干什么呢？”
　　那伙计吓了一跳，没太明白他这火是哪儿来的。
　　十方也怔住了，看着李熠表情有些茫然。
　　“小徒粗手笨脚，让公子见笑了，老夫来替公子量吧。”那裁缝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做这行年岁久，应变能力较强，一见李熠发火就知道大概是徒弟哪个动作惹了对方不快。
　　他这些年见过很多醋坛子，有的人给自家那位做衣服，量体都不让旁人碰，还有的恨不得连看都不让看呢，什么样奇怪的人都有。他心道眼前这位想必就是个醋坛子……
　　他这念头刚一落下，李熠便起身接过了那软尺，开口道：“我来吧。”
　　裁缝忙应是，心中暗道果然……
　　李熠拿着那软尺走到十方身边，伸手绕着软尺在十方腰上围了一圈。
　　此刻两人离得极近，近到李熠几乎能感觉到十方的呼吸。
　　他都不记得上一次离十方这么近是什么时候了。
　　李熠保持着那个姿势想了很久，暗道真的太久了！
　　“你睡着了？”十方小声提醒道。
　　李熠这才回过神来，轻咳了一声掩饰住自己的尴尬，忙认真替十方量尺寸。
　　十方如今有孕已逾四月，若是脱了衣服稍稍能看到微微的隆起，并不明显，但穿上衣服就几乎看不出来什么了。
　　李熠自从知道十方有孕之后，每天都心心念念想摸一摸十方的肚子，却又怕十方不高兴，压根也不敢提。这次借着量体的机会他稍稍碰了一下，发觉那里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大，竟还是平坦的。
　　他心中不由有些着急，没忍住叹了口气。
　　“你叹气做什么?”十方问道。
　　“想孩子。”李熠脱口而出道。
　　十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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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晋江独家发表
　　李熠折腾了半晌, 总算是心有旁骛的帮十方量好了尺寸。
　　那个裁缝很有眼力见，记好了十方的尺寸以及李熠提的那些要求，便带着自己的伙计溜了, 生怕耽误了眼前这位“醋坛子”的好事。
　　可惜他不知道的是, 这位“醋坛子”在自家那位面前除了吃醋的本事, 旁的本事一概没有。
　　“你今天怎么回事？看着奇奇怪怪的。”十方朝李熠问道。
　　李熠心里老想着不合时宜的事儿, 被十方这么一问, 莫名有些心虚，避开目光道：“大概是……昨夜没怎么睡好吧, 精神有些不济。”
　　十方打量了李熠半晌, 觉得对方神采奕奕，半点也看不出精神不济的样子。
　　李熠像是怕被他看出什么似的，忙不迭地走了。
　　其实这事儿倒也不能怪李熠，他对十方本就是那样的心思，所以在得知十方有了自己的孩子之后，心中那牵绊和依恋便都更多了一层。
　　这段日子十方日日在他眼前晃悠，他要是没点乱七八糟的心思，那是不可能的。但一来十方有孕在身，二来李熠尚不觉得十方对自己的心思有什么转变，所以他自己那些心思便只能想一想, 真要付诸行动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因为对十方他不敢“造次”, 所以他只能将自己的满腔热情转移到了孩子的身上。
　　偏偏孩子又在十方肚子里，他整日看得见摸不着，那感觉当真只能用抓心挠肝来形容。
　　这几日，李熠怕十方不习惯北方的寒冷，便让人在十方屋里置了一对大暖炉，那暖炉烧起来之后, 屋里暖烘烘的，只要不出门在屋里连厚衣服都不必穿。
　　只是……这么一来暖和倒是暖和了，可十方从未在北方生活过，没受过这样的待遇，这么被暖炉暖了几日之后，上火了，嘴巴上生生憋了个燎泡出来，疼得他连饭都不敢吃。
　　十方肤色本就白皙，薄薄的唇上长了这么个红红的燎泡，看着十分惹眼，猛一看像是被人咬破了似的。颜野初时见了，还阴阳怪气地追问了两句，问十方是不是被什么东西啃了。
　　李熠在一旁黑着脸，好不容易忍住了朝颜野动手的冲动。
　　“那暖炉烤着是舒服，但整日这么烧着，上火是难免的。再加上你并没有完全适应通遂的气候，早晚得有这么一回。”颜野一边替十方上药一边道：“你长这么大都没来过北边，去过最北的地方就是枯骨庄了吧？”
　　不过枯骨庄因为地势的缘故，气候较为宜人，即便冬日里也并不会太过寒冷。
　　“那这炉子停了会好一些吗？”十方问道。
　　“留一个吧，搬到外屋，别离你睡觉的地方太近。”颜野道：“先等你身上这火下去了再说。”
　　没有炉子冷是冷了点，但总好过受这样的罪。十方如今在孕期，正是食欲旺盛的时候，如今不能利利索索的吃东西，对他来说简直就跟上刑一般。
　　颜野帮他上了药，又开了副温和的方子，让人煎了药来。
　　可怜十方嘴疼得厉害，喝个药也疼得龇牙咧嘴的。
　　李熠在一旁看着，眉头拧得都快打结了，偏偏这事的罪魁祸首还是他。
　　要不是他自作聪明弄来这俩大暖炉，十方也不必受这份罪了。
　　“行了，估计过个两三日就能全好了。”颜野道。
　　“要那么久？”李熠开口道。
　　颜野瞥了他一眼道：“他这个样子又不敢下太猛的药，也不能随意给他行针，两三日你还嫌慢？要是不放心我的医术，你去换个大夫来。”
　　李熠哪敢得罪他啊，闻言只得闭了嘴。
　　两日后，果然如颜野所说，十方嘴上那燎泡好了大半，若是吃东西时仔细点，已经不怎么疼了。颜野过来给他又号了号脉，这才稍稍放心了些。
　　“四个多月了，往后衣食住行都得仔细着点。”颜野朝十方道：“胃口好是好事，但也不能没有节制的吃，你这体质虽然不至于吃得太胖，可凡事物极必反，吃多了反倒对身体没好处。”
　　十方这还是第一次被人当面说“太能吃”且要求他“少吃点”，不由有点尴尬。
　　“从今日开始，早中晚都要走动走动，别因为外头冷就不愿意出去。”颜野道：“怕冷多穿点就是，老在屋里不见太阳，也不行。”
　　十方倒也觉察到自己最近更嗜睡了，一日中恨不得大部分时间都想躺着。
　　颜野看了李熠一眼，又道：“若是确认城中安全，让他去街上溜达溜达也不错，老在府里闷着人更容易犯懒。”说着他又看向十方道：“你多活动一些，只要别累着，孩子也会更皮实些。”
　　十方闻言忙点了点头。
　　“这慢慢就开始显怀了啊。”颜野说着伸手在十方小腹上摸了摸。
　　十方倒是没什么反应，李熠见状险些跳起来把他的手打开，但李熠随即意识到颜野是大夫，又生生忍住了。
　　太不公平了，连颜野都能摸，他却没摸过。
　　李熠想着想着只觉十分郁闷，险些当场也急出个燎泡来。
　　自那日之后，李熠便定了规矩，每日早中晚三次，亲自带着十方在府里散步。
　　不仅如此，每隔一日他还会选在中午太阳好的时候，带着十方去街上转一圈。
　　如今天气太冷，十方每次出门前都让李熠包得像个粽子一样。他身量原本是属于单薄的类型，但穿上厚厚的棉衣之后，便显得圆润了不少。
　　“我自己能走的。”十方一边说着，一边任由李熠牵着自己，并没有抗拒。
　　李熠转头看向他，见十方那张脸掩在满是绒毛的帽子和围巾里头，只露出了一小半，但依旧掩不住俊美。只是在帽子和围巾那绒毛的衬托下，十方如今看着年纪凭空小了许多，看着就像个少年人一般。
　　这样的十方，总是令李熠不自觉生出很强的保护欲。
　　两人路过卖糖葫芦的小摊，那摊主摆了一堆东西，正在现场炒了糖现做。十方还没见过这场面，当即多看了几眼，李熠以为他馋了，便拉着他走到了那小摊旁边，打算买一个现做的糖葫芦给他。
　　小摊旁边有一对小夫妻，应该也是在等着买糖葫芦呢。
　　那妻子缩着肩膀朝身边的丈夫说了句什么，对方笑了笑，敞开自己的大氅将身量娇小的妻子包在了自己怀里。
　　李熠将这么一幕看着眼里，忍不住看了一眼十方。
　　“冷吗？”李熠朝十方问道。
　　“不冷。”十方开口道：“你冷吗？冷的话咱们就不等了。”
　　李熠闻言有些失望地勉强一笑，道：“我也不冷。”
　　他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暗道自己身体不冷，可是心里很冷……
　　作者有话要说：　　太子：心里冷，怀里空，嘤~
　　有点短小，晚上补个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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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晋江独家发表
　　两人并肩立在小摊前候着, 李熠错后了半个身子挡在十方身后，一手虚搭在十方肩膀上。见十方没有任何反应，李熠轻咳一声, 拽过自己的半边披风, 将十方半包在了怀里。
　　十方正专心看着那摊主炒糖, 便见那冰糖被炒化了之后, 呈现出略微发黄的透明色。待糖汁的成色差不多之后, 那摊主取过早已洗净串好的山楂，在糖汁里一沾, 一转。
　　待糖汁裹满山楂之后, 他便将其往案板上一甩，滚烫的糖汁离开了锅之后瞬间冷却，被甩飞出来的糖汁错落地沾在山楂边缘，成了透明的糖脆。
　　“原来是这么做出来的？”十方下意识回头朝李熠说话，这才发觉李熠不知何时竟将他裹在了怀里，而两人此刻离得太近，他回头的时候鼻尖轻轻擦过了李熠的下巴。
　　十方鼻尖带着几分凉意，但触在李熠下巴的皮肤上，却让李熠面上不禁有些发烫。
　　李熠心跳猛地快了几拍，面上却云淡风轻地道：“是啊, 看着就好吃……”
　　不等十方多想, 那摊主便将十方的糖葫芦递了过来。
　　十方接过糖葫芦，而后扯了扯自己的围巾，将嘴巴露出来咬了一口。
　　李熠目光落在十方唇上，随着十方咀嚼的动作不由吞了下口水。
　　十方见状朝他问道：“你要不要尝一尝？”
　　“好。”李熠说罢一手覆在十方握着糖葫芦的手背上，而后略一倾身，直接将十方咬了一半的那颗山楂吃了。
　　十方怔了一下, 抬眼看向李熠，猝不及防对上了少年那双明亮的眸子。
　　他心里不知想到了什么，猛跳了几拍，表情忽而有些不大自在起来。
　　但那不自在却并不是因为生气，至于为什么，他一时之间也有些没太想明白。
　　两人沿着长街慢悠悠朝前走，冬日的阳光毫不吝啬地洒在他们身上，将两人的身影勾勒出了些许暖洋洋的光边。
　　“呼……”十方吃了两颗山楂，便忍不住换了个只手拿着那串糖葫芦，还下意识在替换下来的那只手上哈了一下气。
　　李熠注意到他这动作，伸手将他那只手攥在了掌中，这才发觉只片刻工夫十方这只手已经冻得冰凉了。外头的气温实在是太低了，纵然晒着太阳，也掩不住寒冷。
　　“早知道出来的时候该戴上手套。”李熠停下脚步，将十方那只手捂在自己的手里，然而他的手也不算太热，所以那效果并不明显。
　　李熠索性将人往自己身前一揽，直接将十方的手塞进了自己怀里。
　　不等十方反应过来，他接过了十方手里的糖葫芦，将十方另一只手也塞进了怀里。
　　“我还……”十方目光落在李熠手里的糖葫芦上，小声道：“没吃完。”
　　李熠略微低头看着他，眼底带着浓浓的笑意道：“我喂你吃。”
　　“算了，你吃吧。”十方也觉得有些不大好意思了，不久前颜野才刚警告过他，不可以胡乱吃东西。李熠也记着颜野这话呢，闻言也没再勉强，自己将十方吃剩下的小半根糖葫芦吃了。
　　路上人来人往，十方不大好意思一直将手放在李熠怀里，待手稍稍回暖之后便抽/了出来。
　　两人正欲继续往前走，忽听到跟在后头的霍言声开口叫住了他们。
　　李熠回头，便见不远处有一人正朝他们快步走来，是穆听。
　　“前头的人捎信回来了。”穆听朝李熠道。
　　李熠闻言便知是大周王城里传了消息回来。
　　两人今日出来了也有一会儿了，当即没再继续逗留，返回了住处。
　　进了霍宅的大门之后，李熠转头看了一眼穆听。
　　穆听这些时日一直在外头奔波探听消息，整个人都累得瘦了一圈。
　　李熠看着他突然开口道：“给你放个假，休息休息吧。”
　　穆听闻言开口道：“多谢殿下，休息就不必了。李熠闻言挑了挑眉，问道：“你当真不要？”
　　穆听这会儿还没回过味儿来，但十方却很快意识到了什么。
　　他有些惊讶地看了李熠一眼，而后忍不住开口提醒穆听：“你不如先问问殿下给你放多久的假。”
　　穆听闻言有些不解，一脸疑惑地看向了李熠。
　　“原本是打算让你休息一两个月的……”李熠半真半假开口道：“不过你既然说不必，那就算了。”
　　穆听闻言一怔，骤然反应过来了什么，立在原地半晌没动。
　　眼看李熠都要走远了，他突然跪下朝李熠磕了个头道：“多谢殿下。”
　　“开春前记得回来。”李熠又道：“还有事情让你办。”
　　“是！”穆听忙应下了。
　　待李熠走后，他在原地半晌都没回过神来，简直不敢相信李熠竟会在这用人之际允他回去。这段时间，他私下一直在默默算着日子，从宁如斯有孕的时间来算，再过不久对方就要生产了。
　　虽然穆听一直很想赶回去，亲自陪着宁如斯度过这段时间，可他却没抱什么希望。只因通遂距离京城路途遥远，来回就要耗费很多时日，他这一去中间再耽搁些日子陪着宁如斯，只怕两三个月的时间就没了。
　　可李熠竟然会主动提出来让他回去，穆听一时之间只觉得像是做梦一般。
　　于是，霍府里的众人当日便目睹了这样一幕：
　　素来办事沉稳的穆听，险些没带盘缠和路引就出发了，幸亏霍言声得了十方提醒，在他临走前去关照了一眼，否则只怕他走到半路还得折回来。
　　另一边，李熠原以为带回来消息的只是暗卫，见了面才知道，竟是燕长生亲自回来了。
　　燕长生自从上次和金夕、陈遥风他们去了大周，至今已有近两月。
　　这次若不是为了亲自给李熠传消息，他大概还要继续留在大周一段时间。
　　但燕长生这人做事谨慎，要紧的事情从不让人代传。
　　所以李熠见到他亲自回来，便猜到自己让他查的事情，应该有了眉目。
　　“殿下派去的那些人足足几十口，各个都扮成了十方师父的模样。而且殿下找的易容师傅很有两下子，那些易容的人迎着面走过来，我都分不清到底是不是真的十方师父来了！”燕长生眉飞色舞地朝众人说着大周王城最近发生的事情。
　　“依着殿下的吩咐，我们第一日只放了一个人出去，果然没到入夜消息就传到了宫里，大周皇帝连夜派了禁军在城内搜捕那人。”他又道。
　　大周皇帝不死心，第二日不仅派了禁军，还派出了巡防营的人，两拨人差不多将王都翻了个遍，也没找到假十方的身影。
　　“到了三日后，我们又安排了第二次行动，这一次有三个人。”燕长生道：“这回大周皇帝可有得忙活了，将先前连续折腾了三天三夜的禁军和巡防营再一次派了出去。”
　　这一次的结果可想而知，依旧是无功而返。
　　而疲惫不堪的禁军和巡防营被连着折腾了数日，据说都颇有微词。
　　“我们就这么等着，又过了三日之后，将所有人一股脑都放了出去……”燕长生一边说着一边还忍不住偷着乐，“到了这会儿，他们才发现事情有些不对劲了，可惜已经折腾了小半个月。”
　　接下来的那段时间，整个大周王城就像是下饺子一样，撒进了几十个假十方。尽管已经知道这是个局，但大周皇帝还是不怎么甘心，责令禁军和巡防营的人继续抓人……
　　两军的人折腾了这么久，早就疲惫不堪。如今人人都知道这是个局，明显是背后有人故意耍着他们玩儿呢，却还是不得不依着命令去抓人。
　　而李熠安排的这些人，都是大周那个叫武宗亭的人帮忙找的，各个逃命的本事都很高，再加上他们在暗处，怎么可能轻易让人抓了去。
　　这武宗亭此前一直招揽刺客心心念念想杀十方，而今他放弃了去刺杀十方，开始用招揽来的人逗着大周皇帝玩儿，竟还挺得心应手。
　　而且他渐渐发觉，比起让那个狗皇帝失去最后的希望，这么钝刀子割肉般“玩弄”对方反倒更有乐趣。想到狗皇帝被他耍得团团转，却又奈何不了他，他就觉得痛快。
　　事情如此持续了一段时间，两军中怨声四起……
　　“不止是两军中的人颇为不满，这些日子他们在王城里到处抓人，最后人没抓到半个，却搅和得全城百姓不得安宁。”燕长生道：“如今的大周王城，可以说是民怨不断。”
　　初时百姓都只是在抱怨，日子久了便开始明里暗里地谈论此事。
　　民间甚至陆续有了许多传言：
　　有人说大周皇帝这么大动干戈，是在挨家挨户抓漂亮的姑娘和少年，充盈后宫；也有人说朝廷是在抓壮丁强行充军，甚至还有人说宫里太监不够了，皇帝这是要抓了人进宫去阉了做太监……
　　这些猜测起初众人只觉得离谱，但日子久了便越传越像真的。
　　毕竟大周皇帝又不能出来解释，说自己是在抓十方。
　　久而久之，在王城百姓的心中，大周皇帝的形象算是彻底崩塌了。
　　而大周皇帝被搞了这么一通，情绪也濒临崩溃，根本顾不上安抚民心。
　　“这些百姓倒是挺有想象力。”十方忍不住开口道。
　　燕长生一笑，开口道：“这些传言，其实多半要得益于金夕写得那些话本子。”
　　十方一怔，没想到金夕这纨绔竟还有这样的本事，当即觉得十分有趣。
　　“这些话本如今已经安排了人散布到王城之外的地方，不久之后，小半个大周的百姓都能看到这出好戏了。”燕长生道。
　　百姓向来对皇家秘闻颇为感兴趣，这批话本子只会越传越离谱，回头指不定会传成什么样呢。届时大周皇帝在百姓心中的形象，将彻底被“妖魔”化。
　　当然，若是论起他做的那些事，这“妖魔”二字倒也不算冤枉他。
　　燕长生将此事说完之后，面带询问地朝李熠看了一眼。
　　李熠略一犹豫，开口道：“今日你一路奔波也累了，先去歇歇吧，别的事情晚些再说。”
　　燕长生会意便没再说什么，退下去休息了。
　　十方留意到了两人之间的互动，猜到燕长生应该还有别的事情要说，只不知是什么事情，似乎不想让旁人听到。不过十方对于李熠不主动的说的事情，向来也不好奇，便没放在心上。
　　“我送你回房吧。”李熠朝十方道。
　　方才两人回来之后便来了前厅，从此处到十方的房里还有一段距离。李熠这些日子总是很小心，十方在府里走到哪儿他都要亲自跟着。
　　十方应了声起身，李熠便自然地取过披风打算帮他披上。然而李熠手刚抬起来，那动作却一顿，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手里的披风险些没有拿住。
　　“怎么了？”十方问道。
　　“没事。”李熠换了只手，佯装无事地帮十方披上了衣服。
　　十方面带狐疑地看着他，感觉李熠似乎有些不大舒服。
　　待到了十方的房间之后，李熠本打算离开，却被十方叫住了。
　　“你身上有伤吗？”十方问道。
　　“我每天都在府里，出去也是和你一起，怎么会受伤？”李熠忙道。
　　十方有些不习惯李熠这副遮掩的态度，从前对方喜欢卖乖的时候，身上有点小伤都恨不得巴巴跑到十方面前来求安慰。如今也不知怎么回事，明明不舒服，却还藏着。
　　“你不想让我知道我就不问了，记得去找颜野看一看。”十方道。
　　李熠觉察到了十方略带失望的神情，忙解释道：“真不是受伤，是肩膀以前的旧伤，每年天冷的时候都会有些不舒服，这两日大概是要降温了，今日突然开始疼了。”
　　十方闻言拧了拧眉，问道：“每年都疼？之前没找褚大夫看过吗？”
　　“褚先生一早就看过了，说要抹药，但是我总记不住。”李熠笑道：“不过问题不大，过几日自己就会好。”
　　十方听他这么一说大概就猜到了缘由。
　　李熠自幼便不喜欢让人近身伺候，肩膀的伤抹药，多半也不想假手他人。可李熠那伤处十方是见过的，若是不找人帮忙，自己根本没法抹药。
　　念及此，十方开口道：“药带了吗？拿过来我帮你抹吧。”
　　李熠忙道：“不必了，不想让你来回跑。”
　　“你拿过来，我不就不必跑了？”十方道。
　　李熠犹豫了一下，开口道：“那个药……抹上之后不能活动，也不能见风。我若是来你这里抹……”可能就得住下了。
　　十方：……
　　作者有话要说：　　李熠：我怕睡在你旁边打扰你休息~嘤
　　注：明天开始，更新时间改到零点前~之前太阴间了，我怕再不改作息，文没完结我先挂了~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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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晋江独家发表
　　李熠话说到一半, 面上现出几分不大自在的神情，偷偷看向十方，似乎在观察十方的反应。
　　十方倒是没有多想, 只瞥了一眼外头的天色, 心道这会儿天色尚早。若李熠那药抹了之后当真不能活动, 那该在对方睡前抹才行, 不然这会儿抹了, 对方便不能再随意活动，定然很拘束。
　　“那……晚些时候再说吧。”十方道。
　　李熠应了一声, 心中涌出一丝杂乱的情绪, 未继续在十方房中逗留。
　　待李熠走后，十方却忍不住一直想着此事。
　　方才李熠替他拿外袍时，疼得手里袍子险些掉了，可见应该是极不好受的。
　　李熠身上那旧伤算起来应该得有快三年了，李熠说每到天冷的时候就会疼，那说明他疼过不止一次。十方心道，李熠贵为一国储君，身上有这样的伤不该没人知道才是，除非李熠自己掩藏得极好。
　　在十方的印象中，李熠不是一个会将委屈藏起来的人, 至少在他面前不是。
　　他记得幼时的李熠特别粘人, 在自己面前很爱撒娇，而且占有欲很强，若是十方和别的孩子走得近，李熠便会不高兴。
　　那时的十方很宠李熠，从不忍心看李熠委屈，所以对李熠几乎是百依百顺。
　　如今的李熠……十方想了想他回宫那段日子里, 李熠那卖乖的本事比之小时候简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唯独十方离宫那几年，他有点摸不准李熠的性子是怎么样的。
　　那几年李熠去过几回清音寺，但表现出的态度于十方而言却是陌生的。
　　李熠这伤，便是那几年落下的。
　　十方忍不住在心中勾勒了一下那时的李熠，无论如何也无法将他熟悉的李熠，与那个旧伤复发却不愿对旁人提起的少年联系起来。
　　接近黄昏时，颜野来了一趟，循例为十方诊脉。
　　十方想着李熠的事情，便朝颜野问了一句。
　　“旧伤啊？”颜野想了想开口道：“我听老褚提起过他肩膀上的伤，说当时伤得挺厉害的，一条肩膀险些就废了。”
　　十方闻言拧了拧眉，问道：“那这种外伤，到了冬天就疼是为什么？”
　　“没养好吧。”颜野道：“比较重的外伤若是不好生将养，留下病根是很常见的事情，有的是天冷了会疼，有的人是阴天下雨都会疼，没什么稀奇的。”
　　“能治吗?”十方问道。
　　“平日里好生养着，犯病的时候抹抹药将里头侵入的寒气散出来，过个几年说不定就好了。”颜野道：“若是撂着不管，等到了年纪，就会越来越麻烦。”
　　十方虽不懂医理，听颜野这么说却也大概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
　　如今李熠这伤已经过了两三年，若是再不调理，只怕会变得很棘手，总不能年纪轻轻就落下这样的伤病。
　　“你这会儿若是无事，过去帮他看一眼可好？”十方问颜野。
　　颜野笑道：“我就是他花钱雇来的大夫，除了照看你还能有什么事？”
　　说罢十方便穿上外袍，带着颜野去了李熠的住处。
　　李熠刚搬进府里来的时候，原是打算与十方住在一个小院里的，但霍府里头这小院不比宫里那么宽敞，有人来往走动整个小院里都能听到。
　　李熠和霍言声每日都要早起，再加上进进出出，怕扰了十方清净，所以便搬到了别处。左右都在一个府里，他什么时候想过来也就是几步路的事情。
　　两人到了李熠住处的时候，便见李熠的放门口守着一个护卫。
　　十方一见对方，尚未开口询问，那护卫便主动道：“殿下和霍将军还有燕公子在里头议事呢。十方师父稍待，我这便进去通报。”
　　十方闻言想起来今日午时燕长生回来了，想必是休息了一会儿，又来找李熠议事了。先前燕长生本就没将话说完，特意等到了此时，想必是有比较隐秘的事情，十方念及此并不想掺和，便道：“不必通报了，等他们议完事再说吧。”
　　他说罢便打算带着颜野离开，反正替李熠看伤也不急于一时。
　　没想到屋里的李熠早已听到了交谈声，开门走出来，一把拉住十方手腕，开口道：“想见我的话让时九来说一声便是，何苦自己跑这一趟，冷不冷？”
　　他说着一边摸了摸十方的手，一边将人引着进了屋。
　　颜野跟在身后，被李熠这举动黏糊地直发酸，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李熠牵着十方坐下，又取了个手炉给十方抱着，因为他这屋里不像十方屋里那么暖和，生怕十方冻着。
　　“我没什么事情的，别耽误了你们说正事。”十方忙道。
　　“原本也没打算瞒着你，正好你来了。”李熠说罢示意燕长生不必避讳什么。
　　一旁的颜野挑眉问道：“我要回避吗？”
　　李熠瞥了他一眼道：“你随便。”
　　颜野闻言气得想走，但又按捺不住好奇心，便留下了。
　　反正以他的身份，李熠也不怕让他知道了什么。
　　燕长生也刚过来没多久，刚和李熠霍言声寒暄完，尚未说到正事。
　　得到李熠的示意后，他略收敛了心神，正色道：“殿下让属下去查的那件事情，有了些眉目。”
　　十方闻言有些好奇地看向李熠，尚不知李熠让对方查的是什么。
　　李熠看了十方一眼，开口道：“我让燕长生去见了周家那位老爷子。”
　　十方闻言一怔，一颗心登时提了起来。
　　只因李熠口中这位周家老爷子，说起来应该算是十方的祖父。
　　而这一切事情的起因，只怕都要从这位周家老爷子说起。
　　“你见到他了？”十方朝燕长生问道。
　　燕长生点了点头道：“这要多亏了武宗亭帮忙，他毕竟是大周人，有他在事情便好办多了。”
　　十方闻言不由有些紧张，他生怕燕长生他们去见周老爷子引起别人的注意，这样一来万一有人顺藤摸瓜，说不定燕长生他们便会有危险。
　　然而没想到燕长生根本没去光明正大的“见”对方，而是半夜潜进去的。
　　“周家对大周皇帝来说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所以而今的周家早已不同往日，府里的家丁和仆从都不比从前那般尽责，想要摸进去见他并不难。”燕长生道。
　　十方闻言这才稍稍松了口气，不过他正等着燕长生继续说下去呢，对方却目光躲闪，似乎有些犹疑。
　　半晌后，燕长生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因为与周老爷子没什么来往，又怕打草惊蛇，所以……我们去问话的时候，使了点小手段。”
　　十方闻言便明白了过来，他好歹也是在宫里生活过的人，知道燕长生肯定是使什么手段“逼问”了周老爷子，怕十方会介意此事，毕竟周老爷是血缘上是十方是祖父。
　　念及此，十方忙玩笑道：“我从未将自己当成过周家人，你不必硬帮我攀亲戚。”
　　燕长生闻言这才松了口气，继续道：“我们用了颜先生配的迷香，点了之后，周家老爷子就像是喝醉了一般，神智全然失了清明，几乎是问什么他便答什么。”
　　十方闻言不由看了颜野一眼，颜野凑到他耳边小声道：“我爹配的药，我没那个本事。那药原是为了做旁的事情使的，十方哥哥你可要小心些，小心有人私藏了那药对你使。我听说那药一旦用了之后，人就会百依百顺……”
　　颜野话没说完，被李熠瞪了一眼，这才稍稍收敛了些。
　　“老爷子说，周家这名望是许多年前用子嗣换来的。”燕长生道：“当年大周皇帝醉心巫术，受了国师的蛊惑，开始沉迷于长生之道。那国师给皇帝出了主意，说他们师门有一秘法，可以用一脉人的血作为药引，辅以别的活人为祭，炼制丹药。”
　　而这所谓一脉人，指得便是一家血脉所出的子嗣。因为这巫术并非一朝一夕能成，期间所用的这一脉人的血，不能断了，所以必须找子嗣繁盛的家族，且要保证这一家人能好生配合。
　　其实这种情况，若是大周皇帝秘密找人豢养一脉人或许是最好的选择，可他不愿意等，只想尽快让国师开启那秘法炼制丹药，所以他只能选择找人合作。
　　“他们为何会找到周家？”颜野忍不住问道。
　　“皇帝应该不止找了周家。”燕长生开口道：“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整个大周有那么多人丁兴旺的氏族，总有人会愿意的。”
　　周家老爷子起初也只是听皇帝许的好处多才动了心，而且皇帝并未告诉他全部的真相，只是说自己修行要有血脉纯净之人在旁护持，而周家正是这天选之子。
　　“那时他们订立的约定是，皇帝给周家无上的尊荣，而周家被选定的子嗣，则会被皇帝纳入后宫，助皇帝修行。”燕长生道：“周老爷子此前一直不知道所谓修行究竟是如何修行，直到周家被送入宫的子嗣，接二连三死的不明不白。”
　　可当周老爷子渐渐意识到事情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来不及反悔了。
　　“这些年，周家适龄的子嗣频繁被选入宫中，剩下的则被武宗亭派出的刺客杀得所剩无几。”燕长生叹了口气道：“到了如今，周家整脉人便只剩了老爷子，还有……”
　　还有众所周知的十方，以及不为人知的时九。
　　众人在一旁听得瞠目结舌，半晌都不知该说什么。这故事听起来太像是话本里写的了，昏庸无道的皇帝因为贪慕权利，或无尽的寿数，而变得丧心病狂。
　　没想到这种事情，竟会发生在大周。
　　“这个大周皇帝当真失策。”颜野突然开口道：“他想多活几年，还不如去求我爹呢。”
　　众人：……
　　“你爹当真能……”燕长生好奇问道。
　　颜野讽刺一笑，开口道：“这种无稽之谈竟真有人会信？看来你比那大周皇帝也好不到哪里去，幸亏你没做皇帝。”
　　燕长生本只是好奇，被他一噎顿时红了脸。
　　况且“做皇帝”这话可不能乱说，是要杀头的，更何况还当着未来皇帝的面。
　　李熠突然开口道：“你的意思是，大周皇帝是被国师骗了？”
　　“永生之术是不可能存在的，让人多活几年倒是有很多法子，可我所知大部分都是靠着修身养性，用人血炼丹，还以活人为祭这绝对是不可能的。”
　　颜野说罢还朝燕长生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像是在劝对方不要存了什么“长生”的念想。燕长生见状一脸尴尬，只得别开视线不看他。
　　“有一事我不大明白。”十方开口道。
　　众人闻言都看向他，十方又道：“我记得武宗亭说过，他为了让大周皇帝死心，一直想杀了我，将我的尸体带给大周皇帝，只因那国师有法子判定我的尸体是否当真是周家人。这世上真有这样的法子吗？”
　　既然那个秘法要求是以一脉人的血为引，那么在血脉的判断上便不可以出任何差错，除非那国师是在骗皇帝。可是，如果国师是在骗皇帝的话，皇帝只要留个心眼，找个别的人一试，便能识破国师。
　　“这个法子并不难，虽然我不知道他们用的是哪一种，但我自己就能想出来好几种。”颜野开口道：“找到擅于辨识血液的蛊虫，拿周老爷子的血养大，届时便可以根据蛊虫对血的反应，来判断此人与周老爷子的关系。又或者有一些蛊虫可以在人的身体里悄悄繁衍，届时只要是将这蛊虫养在一个人的身体里，那么他的子嗣身上就一定也会有。”
　　十方闻言骤然打了个寒战，只觉得脊背都听得发毛。
　　李熠也皱了皱眉，看了一眼颜野，似乎在判断他这话的可信程度。
　　颜野见状忙道：“十方哥哥身上，我是没诊出来，老褚和我爹也没诊出来，那问题应该不大。”
　　十方和李熠闻言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若是不放心，回头取一些十方哥哥的血，再弄点周老爷子的血，让我仔细琢磨琢磨，说不定能有什么发现。”颜野又道。
　　十方闻言暗道，若是真要取血，找时九便可以，倒也不必去“麻烦”周老爷子。
　　“如今咱们已经知道了此事的起因，殿下可有什么应对的法子吗？”燕长生开口道。
　　李熠沉吟片刻，开口道：“此事容孤再想想，燕长生，你这几日先留在通遂歇一歇吧，暂时先不急着回去了。”
　　燕长生闻言忙应是，而后又与众人议论了几句，这才告退。
　　十方骤然听闻这些事情，虽对周家毫无感情，但此事毕竟也将他牵扯到了其中，所以心情难免有些波动。
　　不过他很快想起了来意，便朝李熠提了一句那旧伤的事情。
　　李熠闻言有些惊讶，没想到十方竟将此事放在了心上。
　　他本是不太想让颜野帮他看伤的，但又不愿枉费了十方的心意，只得不太情愿地脱了上衣。颜野凑过去看了一眼，伸手在李熠那伤疤上戳了一下，李熠脊背一僵，深吸了口气。
　　“穿上吧。”颜野随口道。
　　“如何？”十方忙问道。
　　“不怎么样。”颜野朝李熠问道：“不是说当初是老褚给你治的伤吗？他怎么可能放着你伤口愈合成这样？”
　　李熠轻描淡写地道：“他在宫里照料了一些日子。”
　　“哦，没彻底长好他就走了？”颜野道：“他走了，你就没管过伤口了？”
　　李熠不大想解释，看了一眼十方，勉强道：“很久了，忘了怎么回事。”
　　颜野见状也没再追问，道：“我一会儿找点药给你送过来吧，这伤还是得慢慢养，不止今年，明年入冬前也要提前养着，抹个几年的药，或许能恢复过来。”
　　“我这里有药。”李熠道。
　　“那行吧。”颜野看了一眼十方，道：“睡觉前再给他抹，抹完了别让他受了风。”
　　十方闻言忙点了点头。
　　这会儿已经夜深了，十方留在李熠房中用了晚饭，而后等着李熠沐浴完，给他抹药。
　　晚饭前十方已经让人在屋里加了个暖炉，这会儿屋里已经暖和了不少。
　　李熠洗完澡之后，身上只穿了雪白的单衣，透过单衣纤薄的布料，隐约能看到他劲瘦的身材带着习武男子身上特有的英武之气。
　　“你直接去榻上趴着吧，这样一会儿你就不用动了，我直接帮你带上门。”十方道。
　　李熠犹豫了一下，感觉趴着有点奇怪，便盘膝坐在榻上，背对着十方露出了半截上身。
　　十方打开那药膏，抹了些许在自己手指上。但那药膏有些凉，他怕冰到李熠，便现在手里将药膏暖化，这才轻轻覆在李熠肩上那旧伤之处。
　　就在十方的手触到李熠皮肤时，李熠的后背骤然绷直了。
　　十方吓了一跳，问道：“疼？”
　　李熠有些不自在地舔了一下突然开始发干的双唇，开口道：“没事。”
　　只是他这俩字出口的时候，不知为何竟带着几分沙哑。
　　十方想了想，此前颜野拿手指头戳李熠这伤处的时候，李熠反应也没这么大啊。他这力道可比颜野轻多了，按理说应该不会很疼。
　　难道是药膏的作用？
　　念及此十方开口道：“你要是觉得不舒服就告诉我，我动作可以再轻一些。”
　　李熠听到十方这句话，原本就绷直的身体，比方才绷得更直了些。
　　只因十方这句话让他倏然想起了数月前的那个晚上。
　　当时十方被他闹得眼睛发红，眼角几乎溢出了泪，他就是用这话哄十方的。
　　“不疼。”李熠说着伸手扯过被子，盖在了自己腿间。
　　十方见状以为他是冷了，很贴心地伸手打算帮他把被子裹好，最好只露个肩膀出来，然而李熠却死死抓着那被子，有些心虚地看着十方，不让他拉扯。
　　“你手上有药。”李熠情急之中总算找个了借口。
　　十方这才回过神来，放弃了帮他裹被子的打算。
　　十方帮他揉了近一盏茶的工夫，直到李熠肩膀都被他揉红了，这才作罢。
　　“往后我每日来替你抹药，直到这个冬天过完。”十方朝李熠道。
　　李熠原本满脑子都是乱七八糟“见不得人”的念头，只因十方这是时隔数月之后，第一次如此毫无阻隔地触/摸他的身体，李熠纵然再如何克制，终究还是抵不过身体的反应。
　　可他听到十方这句“直到这个冬天过完”，心里那旖/旎的念头顿时便被暖意取代了。
　　这是十方第一次这么直接的给出他承诺。
　　而且是长达一个冬天的承诺。
　　李熠忍不住想，这冬天即便是能长到一辈子，他也是愿意的。
　　哪怕日日受这旧伤的折磨，他也不在乎……
　　自那日之后，十方便每天都来为李熠抹药。
　　李熠本想说让十方不必奔波，可若主动提出来他自己跑过去找十方，那留宿的意图便太明显了。再加上李熠隔三差五总当着十方的面有些难以启齿的反应，本就很是心虚，更别提他夜里做的那些乱七八糟的梦了。
　　好在这几日一直没下过雪，十方来回又有时九或者霍言声陪着，李熠倒也不担心。
　　直到某日，李熠与霍言声去了一趟城外戍边的大营，见了一趟霍言声的哥哥，也就是这处宅子原本的主人。那日李熠与霍大将军相谈甚欢，还喝了点酒，没想到打算离开的时候，才发觉外头下了雪。
　　大雪不知是从何时开始下的，他们喝完酒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接近黄昏了，那雪落了足足半尺厚，而且还在纷纷扬扬地下着。
　　“雪天赶路不大安全，公子不如暂歇在营房里，明日雪停了，末将亲自送公子回去。”霍大将军道。
　　李熠面上带着酒意，但还是坚持道：“不必。”
　　霍大将军还要说什么，霍言声却是最了解李熠的人，朝自己大哥摇了摇头，示意不必再劝。
　　霍大将军到底是怕出事，派了一小队自己的亲随，亲自护送李熠回去。
　　好在路途并不算太远，一路上无惊无险，人总算是安全送到了。
　　李熠回府后先去洗了个热水澡，冲掉了一身寒气，这才去了十方住处。
　　十方本以为他今日不回来了，见到他之后略有些惊讶，问道：“下这么大的雪，你就这么骑马回来的？”
　　“嗯。”李熠面上带着些许酒意，笑着看向十方道：“不能不回来。”
　　十方闻言心道确实，李熠这药每天都要抹，若是断了只怕又要疼。
　　“今晚你睡这里吧，别往回跑了，仔细着了风。”十方道。
　　“嗯。”李熠点了点头，伸手扯掉了上衣，老老实实趴到了十方的榻上。
　　十方见状不由失笑，暗道从前都是端端正正坐着，今日喝了点酒，倒是突然放开了不少。
　　“你要是困了就睡吧。”十方拉过被子盖到李熠身上，只露出了他肩上的旧伤。
　　“嗯。”李熠侧头盯着十方看了一会儿，借着背上不断传来的麻痒之意，以及尚未散去的酒意，没一会儿果真睡了过去。
　　李熠这一觉睡得很沉，且很快就进入了梦乡。今晚他这梦做得也挺乱七八糟的，依旧是些和十方有关的，不太能拿到光天化日之下说的内容。
　　于是，等十方收拾好了准备睡觉的时候，便听到自己身边的李熠迷迷糊糊地说了句什么。
　　十方没听清，以为他是今日冒雪赶路受了风又疼了，忙凑近了问道：“还疼？”
　　“兄长，我……”李熠声音小得几不可闻，但后半句话还是落在了十方耳朵里。
　　十方：！！！
　　十方听到李熠那句话，一张脸瞬间便红了。
　　他心中不由暗道：
　　岂……岂有此理！
　　作者有话要说：　　李熠：兄长，我口口口口口你口口口口口咱们口口口口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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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晋江独家发表
　　十方躺下后, 李熠无意间说的那句梦话一直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他最初也想过，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毕竟李熠的声音很小, 且因为是梦呓，所以那句话说得有些含混不清。可那句话实在是太直白, 十方想替李熠找个说错了的借口都很难。
　　他实在没法自欺欺人。
　　只得相信李熠说的那句话, 的的确确就是他想的那个意思。
　　所以李熠正在做的梦是什么内容，自然也不言而喻。
　　十方的思绪十分烦乱, 忍不住回想起了自出宫之后李熠对他的态度。
　　那日在宫里, 十方得知了李熠对自己的情愫, 最初只觉得很惊讶。他不太能判断出李熠这情愫, 究竟是因着少年人情窦初开的缘故才会那么浓烈, 还是当真已经对他情根深种。
　　后来李熠说要放他去云游, 十方那时也不大能猜透李熠的心思。
　　直到后来再重逢, 十方渐渐确信李熠对他那态度的确与从前有了很大的变化。
　　十方那时还在想，李熠或许对他当真不那么执着了。
　　少年人的情意总是来得快，但就像火种燃烧一样, 烧得越旺往往熄灭的也就越快。十方想着, 李熠纵然对自己确实曾沉迷过, 可那晚十方已经将自己能给李熠的都给了，李熠也算是尝尽了情/爱的滋味。
　　人对于梦寐以求的东西，往往都是越得不到越执迷，当真得到了, 那执念多半也就散了。
　　十方猜想，李熠对自己大概就是这样的。
　　所以后来面对他时，李熠的态度才会发生那么多转变。
　　重逢后的李熠对十方不再像从那么黏黏糊糊了，也没了之前那种毫不掩饰的占有欲。相较之下, 若此前李熠对他那种态度是爱慕的话，那么十方觉得如今李熠对他的态度应该更多的是对于旧时情谊的延续。
　　类似于亲人之间的那种关怀和依恋。
　　可今晚李熠这一句梦话，却将十方这段时间以来建立的认知骤然推翻了。
　　难道他想错了吗？十方暗道，怎么会这样……
　　十方想起来，那日在北郡之时，他曾问过李熠这个问题。李熠当时的回答听起来有些随意，大意是全看十方自己的心意，十方想如何待他，便如何待他。那时十方误将李熠这话理解成了某种“释怀”，如今想来好像不是那么回事。
　　只因十方联想到李熠那句梦话，突然想起了那日李熠朝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当时李熠说得漫不经心，十方也只当个玩笑，没往心里去，可今日想起来，却觉得很是意味深长。
　　李熠那日最后说了句，若他往后在某些事情上欲求不满需要找人纾解，自己也是愿意分忧的……
　　十方：……
　　原来这句话，在这儿等着他呢！
　　至此十方才终于恍然，原来李熠对他的心思，自始至终都没有停止过。
　　这个念头让十方陷入了短暂的迷惘。
　　他突然有些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李熠了……
　　十方烦恼地翻了个身，或许是他的动作惊扰了身旁的李熠，李熠也难耐地翻了个身，而后一只手无意识搭到了十方身上，与此同时，一只脚与十方的脚蹭到了一起。
　　寒冷的冬夜里，两人身上都带着灼/热的触感。
　　十方下意识将脚一收，李熠的脚却就势往前一追，搭在了十方脚腕上。
　　“兄长……”李熠口中又喃喃发出呓语，呼出的灼/热气息中带着淡淡的酒气。
　　睡梦中的他像是一条在旱地里寻找水源的鱼，一旦闻到了甘霖的气息，便扭动着身子想往水边蹭。
　　十方只觉得李熠的气息骤然靠近，几乎要贴到自己身上了。
　　他心脏猛地跳动了几拍，一时之间无措又茫然，与此同时心里还生出了些许恼意。李熠如今这举动太像是借酒装疯了，十方从不知道人在做梦的时候竟还会做出这样的举动，只当李熠是故意戏弄他，心中顿时有些不快。
　　然而紧接着，不等他做出反应，李熠便快速喘了一下，猛地醒了。
　　十方能感觉到贴着自己的李熠身体骤然僵了一下，而后迅速翻了个身退到了榻边，显然带着几分茫然和慌乱，确实是刚醒过来。
　　黑暗中，李熠深吸了口气，似乎有些懊恼。
　　十方闻声心中那不快骤然散了大半，不由因为方才的揣测有些内疚。
　　李熠待他自始至终都一片赤诚，又岂会做出那种故意戏弄他的事情来？
　　倒是他一时被突如其来局面冲昏了头脑，竟会那么误会对方。
　　李熠方才那梦大概是做得挺“对不住人”的，也不知道在梦里将人怎么唐突了，这会儿只觉得十分过意不去，都有些不好意思在人身边躺着了，轻轻掀开被子便打算下床。
　　十方骤然想起他刚抹了药不能活动，忙伸手一把按住了李熠。
　　“你……兄长，你醒了？”李熠有些局促地道。
　　“嗯，我……听到动静，刚醒。”十方道：“你要喝水吗？我帮你倒，你别起来了。”
　　十方说着就要起身，李熠忙摆手道：“不渴了，睡吧。”
　　十方见他又躺下了，便也没再勉强。
　　李熠拽着被子帮十方掖了掖，动作自始至终都很克制，没有任何逾矩。
　　黑暗中，两人都沉默不语，气氛顿时有些微妙。
　　“你做噩梦了?”十方想打破平静，然而问出口又觉得有些不合适，万一李熠朝他说了实话，那岂不是很尴尬？
　　好在李熠应了一声，开口道：“梦到……正骑马的时候，从马上掉下来了。”
　　十方闻言稍稍松了口气，借势问道：“你今日去见霍将军，如何？”
　　“朝他问了问戍边大营的状况。”李熠开口道。
　　怕十方不解，他又解释道：“没有要朝大周动手的意思，也没这个打算，只是我第一次来通遂，想了解一下他们的近况。”
　　“嗯。”十方应了一声。
　　李熠似乎没什么睡意了，索性调整了一个姿势，又道：“我记得从前刚得知你身份的时候，着实狠狠气了一阵子，恨不得让父皇调兵直接将大周给平了。”
　　十方闻言轻笑了一声，只因从李熠这话里，听出了几分很久没在李熠身上见过了的孩子气。
　　“但我心里也知道，打仗并不能解决所有的问题，旧的问题没了，也会有新的问题。”李熠开口道：“父后经常说，要随时做好能与人一战的准备，但不到万不得已，这准备还是不用的好。”
　　“嗯。”十方应道：“他们曾经都是上过阵的人，自然知道打一场仗意味着什么。”
　　无论成败，一场战争背后都是无数的血肉，以及数十年的休养生息。
　　李熠突然笑了笑道：“大半夜的，我怎么朝你说这些……”
　　十方却知道李熠朝他说这话，是在安慰自己，免得自己胡思乱想，生怕李熠对大周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最终导致两国走向那一步。
　　念及此，十方开口道：“你从一开始，便想好了要做什么，对吗？”
　　“也不是。”李熠坦诚地道：“不过现在都想好了。”
　　在不确定能不能留住十方的时候，李熠心里是有很多怨气的，他不是没有想过极端的做法。大周对大宴来说是个毒瘤，但这毒瘤该怎么治，李熠却没想好。
　　是十方的陪伴，让他心里那怨气渐渐平息了。
　　李熠知道，十方最不愿看到的，就是因为他的十方牵连到无辜的人。
　　这也是李熠最后决定用尽可能稳妥的方法，来解决这件事情的原因。“那就好，可惜我帮不上你什么忙。”十方开口道。
　　“不。”李熠很想说，十方能在这里，已经是帮了最大的忙了，可他又怕这话让十方觉得不自在，便忍住了没说。
　　两人这么有一搭没一搭说了会儿话，十方终于渐渐有了困意，
　　没一会儿李熠也渐渐睡了，这次好歹没再做什么奇怪的梦。
　　次日醒来，李熠想起昨晚的事情都还有些不大自在，但他偷偷观察了十方一会儿，感觉对方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这才稍稍放了心。
　　虽然他做那种乱七八糟的梦也不是头一回了，且每一次在梦里对十方都挺“过分”的，可昨晚躺着十方旁边做了那样的梦，他心里多少还是有些心虚的。
　　还好十方不知道，否则李熠真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接下来的几日，通遂一直在下雪。
　　燕长生便因为这场雪暂时没返回大周。
　　这日恰逢冬至，李熠着人在宅子里摆了酒。
　　众人跟随李熠离开京城许久，彼此之间情谊都比在京城时更深了不少，甚至就连李熠对他们的态度，也亲厚了许多，不像在京中时那般疏离淡漠。
　　毕竟远在他乡，彼此之间的联系都会更为紧密，信任和默契也会随之增长。
　　这大概也是帝后允许李熠出来这一趟的原因，因为李熠作为储君，需要经历和感受的事情太多了。
　　今日，众人来到通遂之后难得热闹了一回，席间气氛十分高涨。
　　就连一贯都不饮酒的霍言声，都被李熠特许了可以入席饮酒。
　　唯独十方因为有孕，滴酒不能沾，只能坐在那里看着众人热闹。
　　“困了吗？我送你回去休息。”李熠朝十方道。
　　十方无奈一笑，开口道：“天才刚黑，这会儿就睡也太早了些。”
　　李熠看了一眼天色，这才意识到自己有些犯糊涂了。
　　“你陪他们吧，我出去逛逛。”十方开口道。
　　“我跟你一起。”李熠说罢拿起了披风给十方披好，带着十方出了门。
　　两人走后，屋里的众人才算彻底放开。
　　实际上，李熠会张罗他们一起热闹，就已经很出乎众人意料了，谁也没指望李熠还会陪着他们一起闹。况且就算李熠如今看着性子不似从前那么冷厉了，可大伙都知道，这是因着十方的缘故，没人会天真的相信太子殿下真转了性子。
　　不过李熠和十方尚未走出院子，府里便来了个人，是从大周回来送信的暗卫。
　　对方赶了几天的路，看着风尘仆仆的，入府后也不敢耽搁，直接让人带着去了前厅，正好遇到刚出屋门的李熠和十方。
　　“这么大的雪赶回来，是出什么事情了？”李熠问道。
　　“回殿下！”那暗卫朝李熠行了个礼，开口道：“周家老爷子……疯了。”
　　李熠：！！！
　　十方：！！！
　　突如其来的消息，打断了冬至的酒宴。
　　众人谁也没想到，周家老爷子会赶在这个时候疯了。
　　“上回见他看着还挺精神的，怎么突然就疯了？”燕长生不解道。
　　那暗卫趁着李熠看信的工夫，朝燕长生解释道：“之前一直好好的，前几日大周皇帝摆了宫宴，请了京城许多勋贵参加，这周老爷子也在邀请之列，谁知道他在宫宴上，当着所有人的面，突然就发了疯。”
　　十方拧了拧眉，问道：“如何疯的？疯了之后做了什么？”
　　“说是突然指着国师大骂妖人，还让国师还他周家的子嗣……反正胡言乱语说了一通，后来就被人拉走了。”那暗卫道。
　　李熠看完了信，冷笑一声道：“倒也不算胡言乱语。”
　　周家子嗣凋零至此，罪魁祸首就是大周皇帝和国师。
　　“他疯得可真是时候。”一直不说话的时九开口道。
　　李熠看向颜野，问道：“你爹配的那个药，会有什么让人发疯的影响吗？”
　　“不会。”颜野道：“这药原是……呵呵……”
　　颜野笑了笑，觉得也不必隐瞒什么，便道：“这药原是我爹配了之后给老褚用的……你们懂得，就是在房中之事上用了……会有些不一样的情/趣，哈哈哈……”
　　众人：……
　　“不过这药平日里可不会外传，我还是偷来的呢。我爹也是怕落入歹人手里，去祸害旁人。”颜野又道：“所以这药是决计不会有什么坏处的，否则老褚早就疯了。”
　　众人：……
　　李熠瞥了颜野一眼，问道：“你偷这药是要做什么？”
　　“我偷来玩儿的，我爹的药我这里多着呢，要你管？”颜野道。
　　十方开口道：“那这个药用完之后，用药之人可会记得发生了什么？”
　　“模糊不清吧，多少会记着点，不然那也太无趣了。”颜野道：“我没用过，不过估计应该类似于做了一场梦的感觉吧。”
　　十方闻言又道：“若是如此，他有没有可能是骤然思及往事，懊悔不已，所以才失了心智？”
　　“有这个可能。”颜野道：“毕竟因为自己的贪婪，最终落了个断子绝孙……呃，几乎断子绝孙的下场，换了谁都会懊悔的吧？”
　　时九冷冷地道：“换个人估计早以死谢罪了。”
　　“大周皇帝只让太医看了看，得知他得了疯症之后，便让人送回府里看管起来了，也没治他的罪。”那暗卫道。
　　李熠冷笑道：“真治了他的罪反倒落人口实。”
　　“老爷子倒是也没彻底糊涂，宫宴上发疯也只骂了国师，竟没敢攀扯大周皇帝。”十方道：“若他此番连着大周皇帝一起骂了，就未必能全身而退了。”
　　李熠听闻十方这话，眼睛骤然一亮，被他一语点醒了。
　　他此前一直想着该如何对付这大周皇帝，却将这位国师给忘了。
　　如今这时机简直是太好了……
　　“老爷子难得这么豁得出去，咱们不如给他添一把火吧。”李熠开口道。
　　众人闻言纷纷看向李熠，李熠则看向燕长生道：“等雪停了，你就动身去大周。”
　　“好。”燕长生这些日子一直等着李熠的命令，闻言忙应是。
　　“你想怎么做？”十方看向李熠，问道。
　　“给大周这位国师，送点礼。”李熠淡淡一笑道。
　　既然周家之事是这位国师搅和出来的，理应从他身上开始结束。
　　几日后大雪一停，燕长生便动身去了大周。
　　这日霍将军派人递了帖子过来，说戍边大营年前有一次练兵，想邀请李熠过去观礼。
　　戍边大营每个季度都会有大的练兵，每个月则有小练兵，而且一年四季针对不同的天气会有不同的训练。如今正值寒冬，又刚下过雪，正适合针对冬季雪天的练兵。毕竟若将来开战，没有人能保证不会遇到大雪天，做好相应的训练，也算是未雨绸缪。
　　李熠一直以来都不排斥和行伍之人来往，只因皇后成婚前也是行伍出身。
　　再加上如今正值寒冬，将士冒着严寒去练兵，他身为一国储君，能去观礼也算是鼓舞士气了。
　　李熠到了大营之后，士兵们早已集结完毕了。霍将军并未朝众人说明李熠的身份，只说他是东宫门客，代太子殿下来巡视。但尽管只是东宫门客的身份，这对大营的将士来说，也足以带来极大的鼓舞了。
　　毕竟通遂离京城太远了。
　　李熠从前只听说过戍边大营的军威，但一直未曾见过，今日一见才知众人所言非虚。他此前不止一次见过禁军、巡防营以及戍卫京城的湍河大营练兵，还以为戍卫京城的大营已经是最精锐的了，如今一见戍边大营，才知与那几支精锐之师比，戍边大营竟丝毫不差。
　　也难怪大周人百般挑衅，却始终不敢触了大宴的底线。
　　若两国将来真要开战，大周必定讨不了多少好去。
　　李熠在大营待了近一日，接近傍晚的时候练兵才结束。
　　大营里设了犒军的晚宴，李熠本打算和将士们一起用过晚饭再走，没想到他刚入席，霍言声便匆匆过来，看起来神色有些慌张。
　　“怎么了?”李熠一见霍言声那神色，心里登时有些紧张。
　　霍言声朝他低声道：“府里的暗卫来报，说……”
　　“说什么？”李熠拧眉道。
　　霍言声犹豫了一瞬，终究是不敢隐瞒，忙道：“说十方师父跌了一跤。”
　　李熠一怔，骤然起身朝着大营外走去。
　　霍言声匆匆朝自家大哥交代了一声，忙追在了李熠身后。
　　“公子别急，暗卫说一时没见有什么不妥，颜先生也看着呢。”霍言声道：“只是因为此前您有吩咐，说无论大小事都要来报，他们不敢瞒着这才……”
　　“马呢？”李熠冷声打断他，声音带着明显的焦躁。
　　霍言声忙朝一旁的亲随道：“快备马！”
　　亲随忙去安排了马，但马场尚有一段距离，事发又突然，少不得要让李熠等一会儿。
　　李熠快步到了大营门口，便见暗卫正候在那处，二话不说夺了暗卫的马，而后跃上马背朝着城内的方向疾奔而去。
　　霍言声在后头急得够呛，只得又去催人备马。
　　李熠一路疾驰，片刻不敢耽误。
　　待他回府之后，将守门的府兵都吓了一跳。
　　只因他那脸色太过难看。
　　“如何了？”李熠一边大步朝十方住的小院走去，一边问道。
　　跟在他后头的护卫忙道：“颜先生说了没事，殿下别着急。”
　　李熠不可能不着急，回来的这一路上他恨不得将马催死。
　　这段时间以来，他处处小心，怕的就是十方有个意外，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都将人放在眼皮子底下。没想到只出去了这一日，偏偏就出了事！
　　“府里的雪扫得这么干净，怎么人就会摔了？”李熠一边走一边怒道。
　　“属下该死，看护不利，请殿下息怒。”护卫忙道。
　　李熠没心思跟他废话，这会儿他满脑子都是十方。
　　李熠快步到了十方的住处，到了门口却顿住了脚步，不得不平复了片刻心神，才推门进去。
　　屋内，十方正坐在书案边抄经，一见他进来忙停了笔。
　　“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十方看着李熠问道：“大营里出什么事儿吗？”
　　李熠怔怔走到十方面前，张了张嘴半晌没说出话来。
　　十方拧眉看着他，半晌后李熠才哑声道：“你没事吧？”
　　“我没事啊。”十方开口道：“你是不是听……”
　　不等十方将话说完，李熠一把将十方揽在了怀里。
　　十方人尚坐在椅子上，被他这么一抱顿时有些不大自在。
　　但李熠却抱得很紧，许久都没将人放开。
　　十方原打算将人推开，却发觉李熠似乎在发抖，当即一怔。
　　“嘶……”十方被他这么抱着有些不舒服，打算挪个姿势，却不知扯到了哪里，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李熠吓了一跳，放开人哑声问道：“怎么了？哪里疼？”
　　十方一手按在李熠手腕上，缓了口气道：“脚扭了一下，没什么大事。是不是他们朝你说什么了？”
　　“他们说……你摔倒了。”李熠道。
　　十方忙道：“没有……我只是滑了一跤，时九在旁边呢，没真让我摔着，就是脚扭了。”
　　李熠闻言一颗心放下了一半，而后蹲下身握住十方的脚就要看。
　　十方见状想阻止，李熠却已经脱下了他的鞋袜，果见十方脚踝有些红肿。
　　”好端端地，怎么会脚滑?”李熠拧眉问道。
　　他这会儿倒是缓过劲儿来了，却还是止不住有些后怕。
　　他几乎不敢想若十方当真摔了跤，那后果会如何……
　　“没……没什么。”十方有些不自在的道。
　　李熠闻言看向十方，问道：“到底怎么回事，你若是不说，我便去问他们。府里这么多护卫，竟能让你差点跌了跤，他们……”
　　十方怕李熠发脾气迁怒了府里的人，不敢再隐瞒，忙道：“不关他们的事，是我……今日在外头散步的时候，他……突然动了一下，我被吓到了，脚下一滑这才没站稳。”
　　“谁动了？谁没事儿敢在你面前动？”李熠声音带着几分怒意。
　　十方有些不大好意思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腹，而后朝李熠道：“他。”
　　李熠：！！！
　　作者有话要说：　　崽崽：咋？我动的，你不服？
　　月底最后一天啦，有没有营养液来一点~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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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晋江独家发表
　　李熠目光向下, 落在十方的小腹上。
　　如今十方腹中的小东西虽然已经开始胎动，但因为十方身材较为瘦削，所以他小腹尚且不太显, 再加上衣服并不贴身，一眼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异样。
　　但尽管如此, 李熠还是被十方这话惊讶到了, 一时之间仿佛有些没太搞清楚状况。
　　“他……他竟还会动吗？”李熠脱口而出道。
　　十方失笑，开口道：“当然会动, 若是不会动那岂不是麻烦了？”
　　李熠有些无措地挠了挠头, 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局面。他虽对有孕一事并不是全然不知, 可毕竟年轻, 人生阅历有限, 再加上周围的人也没有太多孕育的经历, 是以对于很多有孕的细节, 他都不了解。
　　皇后孕育三皇子和小公主的时候，李熠还太小。那时他对于自己未来的弟弟或妹妹并不感兴趣，再加上皇帝生怕他淘气冲撞了皇后, 也不愿让他在皇后面前晃悠。所以他错过了唯一可以见证别人孕育过程的机会。
　　李熠盯着十方的肚子, 那神情看起来仿佛受到了极大的震惊。
　　他抬手似乎是想在十方肚子上摸一下, 但又觉得太过唐突，忙讪讪收了回来，一只手无意识在衣服的布料上搓了搓，看起来竟有些紧张。
　　“看起来……很小的样子, 怎么会动了？”李熠看向十方问道。
　　十方一手按在自己小腹上轻轻摸了摸，道：“也不小了，颜野说往后会长得越来越快，大概下个月就比较明显了。”
　　“嗯。”李熠应了一声, 心中骤然生出了几分激动的情绪。
　　他此前刚得知十方有孕的时候，连着激动了好一阵子，最近心情好不容易才平复了些。他在心里做了很久的准备，让自己相信这一切是真的，他确实要做父亲了。
　　但他一直以为那真正“做父亲”的体验，估计要等到孩子出生的那一刻才能切实的体会到，只因此前对他来说，那孩子一直在十方肚子里，连一个完整的人都还算不上。
　　可今日十方朝他说孩子动了，那一刻李熠心中那“做父亲”的体会，像是骤然被提前了一般。只因那小东西不再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了，他在用自己的方式，朝李熠证明着自己的存在。
　　当然，李熠依旧是摸不着的。
　　念及此，他心中不由又生出了几分黯然。
　　但相较于那份激动和喜悦，那黯然似乎又不值一提了。
　　“他动的时候……你疼吗？”李熠关切地朝十方问道。
　　“倒是不疼。”十方忙道：“只是一开始有些不大习惯，被吓到了。”
　　李熠闻言这才放心，开口道：“往后你走路的时候，让他别动就是了。”
　　十方噗嗤一笑，顿觉得昔日里威风八面的李熠，如今浑身都冒着几分傻气。
　　“那你告诉他，让他别乱动。”十方朝李熠道。
　　李熠也意识到自己说了傻话，笑道：“我应该是管不住他的，太小了，也听不懂道理。”
　　十方看向李熠，只见李熠眉目较之平时更多了几分温柔，眼底也带着不加掩饰的喜悦。十方心道，寻常人初为人父，大概也都是他这副样子吧？
　　此刻的李熠好像褪去了所有的身份和过往，和所有刚做了父亲的人一样，会问很傻的问题，也会说很傻的话。那一刻，十方心底突然生出了些许欣慰，很庆幸这一刻李熠能与他一起经历这一切。
　　不然，无论是对于他而言，还是对于李熠而言，都将是无法弥补的缺憾。
　　“他可千万别像我一样。”李熠突然开口道。
　　十方不解，问道：“为什么？”
　　李熠道：“我幼时父皇和父后都不喜欢我。”
　　十方一怔，不由拧了拧眉，有点心疼李熠这想法。
　　李熠见十方皱眉，却误会了十方的意思，忙解释道：“我不是那个意思，他无论什么样子，我都会喜欢他的……我只是不想他像我那么不懂事，到时候反倒叫你烦恼。”
　　十方很想安慰李熠，但他知道李熠什么都明白，他若多说什么反倒叫李熠不自在。
　　念及此十方转移了话题，开口道：“说不定是个女孩。”
　　“兄长，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李熠问道。
　　十方想了想，开口道：“不能问这个问题，他会听到的……”
　　十方说着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腹，李熠闻言忙回过神来，开口找补道：“咱们的孩子，肯定是世上最好的孩子，什么样的我都喜欢。”
　　他说罢与十方对视，两人都不约而同地笑了。
　　自那之后，李熠突然意识到，他对于如何做好一个父亲，知道的简直太少了。
　　他原以为自己还有许多日子可以慢慢学，而今才发觉，他可能需要从这一刻，便开始做功课了。
　　那日之后，李熠吩咐了霍言声去找些相关的医书来给他看，可霍言声翻遍了整个通遂的书肆，也没找到太对口的书，只因大部分医书的内容都颇为繁杂，很少有人会专门为孕育一事写一本医书。
　　李熠翻了几本，发觉里头大多对有孕一事的描述都是草草带过，并未详细阐述。
　　最后没办法，他只能“纡尊降贵”地去找了颜野。
　　颜野素来喜欢跟他作对，见李熠来讨教着实拿了一番架子。
　　最后才算是松了口，“大发慈悲”地朝李熠说了几句。
　　“一般有孕之人前三个月是比较危险的时候，胎儿尚未成形，稍一不慎就容易滑胎。十方哥哥如今这孩子已经稳了，你倒也不必整日战战兢兢的，反倒让他觉得紧张。”颜野道：“不过也要克制一些，行/房的时候不能太放肆，仔细伤着他。”
　　颜野瞥了李熠一眼又道：“当然不做什么是更好的，但我估计你也忍不住。”
　　颜野对李熠和十方之间的事情，并不算特别清楚，再加上李熠又偶尔会有一些让他误会的举动，是以他才会有此一说。
　　李熠闻言面色顿时有些复杂，心道你想得太多了，我连摸都摸不到，哪有机会想别的？
　　但这话他自然不可能同颜野说，免得颜野幸灾乐祸看他笑话。
　　而且他很喜欢颜野能有这样的误会，仿佛这样的误会可以稍稍抵消一些他心里的遗憾和求而不得。
　　“往后孩子长得快了，他肚子也会被撑大，估计会不大舒服。”颜野道。
　　“那怎么办？”李熠问道。
　　颜野随口道：“我这几日给他配点温和的药油，你每日早晚帮他抹在肚子上。”
　　“啊？”李熠有些为难地问道：“怎么抹？”
　　颜野道：“他怎么给你抹肩膀的你就怎么给他抹肚子，别使劲儿，轻点，多揉一会儿，尽量让药油多吸收一些，免得他回头肚子不舒服。”
　　李熠闻言忙点了点头，心中不由有些犯难。
　　只怕他朝十方提出这要求，十方会误会自己别有用心。
　　但若是能借机摸摸十方的肚子，李熠还是很高兴的。
　　大雪停了两日之后，突然又开始下了起来。
　　不止是通遂城，这场雪几乎覆盖了通遂往北的整个大宴，以及大周的大部分国土。
　　大周王城里，这几日因为大雪的缘故，连朝会都暂时免了。
　　不过即便免了朝会，百官中却也有人未能偷得闲……
　　王城城西，有一户姓胡的人家。
　　家主胡庸在朝中算是小有名望，不过这几日他过得却不怎么舒心。
　　只因他家主突然闹起了鬼。
　　头一日他发觉不对劲的时候，还以为是自己喝多了做了噩梦，直到这“噩梦”接二连三纠缠，他才开始有些害怕了。
　　先是他自己听到有人“喊冤”；然后便是府里有人说看到了鬼影，可早晨起来院子里的雪地却平平整整，压根就没有人走动过的迹象；再然后便是洒扫的家丁在后院看到了血迹，那血迹蜿蜒着在地上划出了某个奇怪的形状……
　　这样的怪事一连持续了数日，胡庸终于有些按捺不住了。
　　这日一早冒着大雪便去了城外香火最旺的寺庙，想烧柱香，再求个平安符护身。
　　然而他烧完了香，却依旧觉得不太踏实。
　　直到在寺庙门口听到两个年轻人说话，他才恍然大悟。
　　那年轻人中一个穿着较为华贵的人道：“闹鬼这事儿归道士管？你咋不早说？”
　　“多求一家是一家，你若是不放心，再去找个道士驱驱邪不就稳妥了吗？”另一人道。
　　胡庸听在耳中，顿觉十分有道理。
　　“这位小兄弟，敢问这附近可有哪家道观香火好?”胡庸朝那年轻人问道。
　　年轻人瞥了他一眼，道：“烧香还是驱邪？你若是驱邪，我知道一个很灵的大师……”
　　年轻人见他感兴趣，便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
　　胡庸闻言大为震撼，忙拉着年轻人给他介绍大师。
　　于是，当日午后胡庸便去了城外一家很不起眼的小道观。
　　那道观原本已经荒废了，不知被什么人修缮了一番，似乎刚开张不久。
　　令胡庸意外的是，他竟在此处见到了好几位自己的同僚，一问之下得知，对方也遇到了与自己相似的境遇。众人七嘴八舌的一讨论，发觉众人的遭遇中，就连许多细节都很相似，甚至其中有几个声称看到了“鬼”的人形容的那鬼的样子都几乎一样。
　　众人大惊，暗道这闹鬼竟也扎堆？
　　还是说着鬼着实有大冤屈？
　　王城某处。
　　燕长生听着暗卫的汇报，在自己手里的名单上写写画画了半晌。
　　“看来这法子也不是对所有人都有用啊！”金夕在一旁开口道。
　　“二十个人，十三个去烧了香，另有八个又去了道观，不少了。”燕长生道。
　　陈遥风握笔沾了朱砂，在裁剪好的黄色符纸上画着什么，随口道：“这一出若是在咱们大宴京城闹，你觉得朝中会有多少人信？”
　　燕长生想了想，道：“不好说，但肯定比他们少。“
　　“嗯。”陈遥风开口道：“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大周皇帝沉迷巫术，连带着文武百官也都是如此，倒也不让人意外。”
　　金夕笑道：“咱们挑得都是干过亏心事的，怕鬼敲门也不奇怪。”
　　众人闻言当即哈哈大笑……
　　大周王城的事情，很快便传到了通遂。
　　李熠看了信之后，便将其当成笑话讲给了十方。
　　“他们找人扮了个道士，去胡庸他们家里驱邪，说官员家里闹鬼的原因，是大周王城冤魂太多……百官纵容妖人祸国，这才惹了冤魂纠缠。”李熠忍着笑道。
　　十方开口道：“这话倒也不假，百官本就是纳谏之责，大周皇帝沉迷巫术，百官却听之任之，确实有失责之嫌。”
　　“所以他们才心虚。”李熠道。
　　“这个会有用吗？”十方开口问道。
　　李熠道：“就看有没有人沉不住气了？燕长生说，他们请的假道士驱邪的时候递了话，说若是妖人不得惩治，冤魂散不去，便会一直纠缠不休。”
　　反正之前请的刺客都付过银子了，不用白不用。
　　大不了夜夜去这些官员家里扮鬼呗……
　　就在大周这些官员正人人自危之际，城中接连传出流言。
　　流言的内容大都是围绕着大周的国师展开的：
　　有人说国师数十年如一日，容貌丝毫不见老态，是用活人练邪术续命得来的；
　　有人说国师表面上待皇帝忠心耿耿，实际上一直利用皇帝的信任在宫里杀人取乐：
　　还有人说宫里隔三差五死得不明不白的人，都是出自国师的手笔；
　　甚至还有人说，国师一直在试图谋害皇帝……
　　反正流言说什么的都有，但无一例外都是围绕着国师的。
　　短短几日之内，大周这位神秘的国师，便被传成了祸国的妖人……
　　“巧合”的是，关于国师的那些传言，正好和百官家里闹鬼时所传出的“冤情”对应上了。这王城里若说哪里死了人会没交代，大概也就只有宫里了。
　　毕竟百姓中如有人枉死，是一定会报官的。
　　可宫中死个人，却太寻常了。
　　有好事者将这一传言与前些时间周老爷子发疯的事情联系在了一起。
　　众人这才纷纷惊觉，这些年来周家在宫里“不明不白”死了的子嗣，算起来那数量竟有些惊人。
　　怪不得周老爷子要指着国师发疯！
　　原来也是受到了周家冤魂的“纠缠”。
　　在流言的推波助澜之下，前些日子那些被“冤魂”纠缠的朝臣，终于有人按捺不住，递了折子。
　　凡事只要有人开了头，后头便容易多了。
　　毕竟有一就有二。
　　起初递上去的折子，内容还比较委婉，只是说民间流言四起，劝皇帝稍微给个态度安抚民心。后来见皇帝一直没表态，似乎也没怎么维护国师，折子的内容便渐渐严肃了许多。
　　一旦疑问和质疑开始产生，就像是在平静的湖面上投下了一颗石子。
　　那涟漪即便能归于平静，可石子却已经落到了湖心里。
　　大周皇帝看着书案上摞成了小山一般的折子，心里终究是被那块“小石子”膈应到了。
　　最让他烦恼的是，众人弹劾国师的这些事情，以及宫外的那些流言，实际上都和他脱不了干系。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矛头并没有指向他。
　　也正因如此，他不敢贸然维护国师。
　　况且……他心里如今对那位国师也不是完全没有芥蒂的。
　　说好了的师门秘法，花了这么大代价，练了这么多年，结果呢？
　　因为一个十方，几乎要功亏一篑。
　　可他怨不着十方，他甚至都不认识十方。
　　他只能将这怨气撒到近处的人身上。
　　更重要的是，这几日大周皇帝忽然意识到了自己的衰老。
　　“你觉得朕这几年变化大吗？”那日大周皇帝突然朝近侍问道。
　　近侍战战兢兢，憋了半晌没答出话来，皇帝却从铜镜中，得到了那答案。
　　自那日之后，皇帝便没再召见过国师。
　　只不过他也没有追究对方什么，大概是依旧存了最后一线希望。
　　若是他现在处置了对方，也就意味着这些年的执念，都成了泡影。
　　通遂，霍宅。
　　颜野那药油终于配置好了，李熠拿到之后纠结了大半日，都没朝十方提。
　　当晚，待十方沐浴完之后，李熠先是依着这几日的习惯，帮十方的脚踝抹药。
　　“已经好了，今日都感觉不到疼了。”十方朝李熠道。
　　“那也不能大意，免得留下病根。”李熠坐在塌边将十方的脚放在自己膝上，认真地帮十方抹药。
　　李熠几次欲言又止，十方看在眼里，很是纳闷。
　　“是不是大周又有消息传过来了?”十方问道。
　　“嗯。”李熠漫不经心地道：“没有什么进展，大周皇帝还在犹豫。”
　　十方拧了拧眉道：“这种事情若是不趁热打铁，只怕就没机会了。”
　　“咱们在大周朝中没有人，事情也只做到这一步了。”李熠道：“不过这一次若是行不通，大不了换个法子，你不必心急。”
　　这种时候，大周皇帝举棋不定，只要有人推一把事情就成了。
　　推一把的这个人还必须是在朝中要有些分量的人。
　　偏偏这些年大周朝廷早已没什么诤臣了，是以这一把迟迟没人推出去。
　　“我倒是突然想到了一个人选。”十方突然开口道。
　　“谁？”李熠抬眼看向十方，目光带着询问。
　　十方道：“你还记得宁如斯吗？”
　　李熠一怔，恍然道：“宁如斯的父亲，宁侯爷。”
　　“他在朝中应该算是有些分量的吧？”十方道。
　　“那自然。”李熠道：“可惜这会儿宁如斯在待产，等他生了孩子做完月子，要等明年开春了。”
　　十方开口道：“当时穆听不是说，宁侯爷与周回颇有交情吗？若是我去……”
　　“不可能。”李熠打断十方道：“且不说他与你父亲……与周回那点交情可靠不可靠，就算他们是生死之交，我也不可能让你这个时候去大周见他。”
　　万一弄巧成拙，那后果李熠简直不敢想。
　　十方闻言又道：“你前头做了那么多的事情，如今就差这一步，若是错过了这个机会，下一次只怕就没这么容易了。”
　　“此事没得商量。”李熠道：“我宁可卑鄙一次，拿宁如斯的命去威胁他，也不可能让你去冒险。”
　　“别说气话。”十方道：“咱们拿不准他的脾性，好好谈尚有可能，哪怕买卖不成仁义也在，一旦你威胁他，那后果就不好说了，说不定燕长生他们都会陷入危险。”
　　李熠方才那确实是气话，但他显然不可能考虑十方的提议。
　　“大周如今已经一团乱麻，没人会注意到我。你记不记得宁如斯当初试图绑走我的时候说过，他并未打算直接将我交给大周皇帝，只因不确定对方是否会对我不利。”十方道。
　　李熠拧眉道：“他这话并不可信。”
　　“他没必要骗咱们。”十方道：“他第一次见我的时候，对我很客气，若不念着侯爷与周回的旧情，他大可以直接让穆听将我打昏带走。”
　　十方越说越觉得此事可行，只因燕长生他们在大周往返数次，已经充分证明了此事并不算危险。况且李熠在大周王城还做了很周密的安排，他只是去见一面宁侯爷，若是不放心对方，完全可以见完了人当天就走，不用担心对方反水。
　　十方并非冲动之人，也不可能拿自己去冒险。
　　他是真的觉得此事可行，才会如此坚持。
　　奈何李熠完全听不进去。
　　“你当初自己不是也打算了要去大周走一趟的吗？”十方问道。
　　“我和你不一样，我不可能让你冒险。”李熠道：“兄长，此事别再提了。”
　　十方叹了口气，到底是不忍心看着机会就这么白白错过。
　　眼看只要那么一哆嗦，事情就能结束了！
　　“你是大宴的储君，我肚子里是你的孩子。”十方突然开口道：“若我去了大周，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被发现，但我怀着你的孩子，大周人不敢对我动手。”
　　李熠闻言一怔，也意识到了什么。
　　当初大周人先是确认了十方被玉牒除名的事情昭告天下，这才动手开始掳人，可见很不愿惹到大宴。哪怕必须得惹，也已经尽量将影响降到了最低。
　　更重要的是，从前大周皇帝不惜一切代价找到十方，是为了完成他所谓的执念。
　　可如今大周皇帝那美梦早已醒了大半，与国师之间也失了信任。
　　所以十方反倒不像从前那么危险了。
　　“那也不行。”李熠道。
　　哪怕十方有一丝危险，李熠也不可能接受。
　　十方一手覆在李熠手背上，李熠怔了一下，抬眼看向十方。
　　便闻十方又道：“若是有个万一，你当即以太子的名义给大周下诏书，将这孩子的身份昭告天下，大周皇帝若一意孤行，就等于将大周置于不顾了，届时大周的文武百官都会出来拿头撞柱子的。”
　　毕竟，没人愿意国家因为皇帝的一己私利陷入战争。
　　皇帝自己也知道此事见不得人，否则不会这么多年都偷偷摸摸的。
　　“昭告天下……那时所有人都会知道你同我……”李熠拧了拧眉，不知想到了什么，耳根有些发红：“他的名分……”
　　十方只当他被说动了，拉着李熠的手轻轻按在自己小腹上，开口道：“若是我的身份不再成为困扰，届时你愿意给这孩子什么名分，便给他什么名分，都依你。”
　　李熠的手按在十方小腹上，隔着轻薄的布料，他手心骤然一动，被里头的小家伙隔着十方的肚皮踢了一脚。李熠：！！！
　　作者有话要说：　　太子殿下：套路我？
　　收到了好多营养液，开心，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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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6章 、晋江独家发表
　　李熠一手保持着轻按在十方小腹上的动作, 一动也不敢动，紧张得整个身体都有些僵硬，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了。
　　直到手心那微动平息, 李熠才长出了口气，找回了自己的呼吸。
　　“他……动了。”李熠怔怔道。
　　“嗯, 我能感觉到。”十方闻声道。
　　李熠犹疑良久, 依依不舍地收回手，而后取出了颜野给他的那个药油。
　　“这是什么？”十方开口问道。
　　李熠避开十方目光, 轻咳了一声, 声音有些不自然地道：“颜野说往后孩子大了, 怕你肚子撑得不大舒服, 让我每日早晚都要帮你抹这个。”
　　十方下意识想要伸手去拿那药瓶, 李熠却不动声色地避开, 开口道：“颜野说, 让我帮你抹，怕你自己掌握不好力道。”
　　十方闻言不由失笑，心道我自己若是都掌握不好力道, 你不是更掌握不好。
　　李熠说罢便将手略带试探地伸到十方的寝衣系带上, 见十方没有阻止, 他施力在那衣带上轻轻一扯，便见系带扯开，露出了十方白皙的小腹。
　　“你答应我了吗？”十方开口问道。
　　李熠拧开药膏，沾了一些在手心化开, 而后一手小心翼翼挑开十方散开的寝衣，他一边强忍着紧张的情绪一边开口道：“你能容我再想想吗？”他说着手掌已经落在了十方小腹上。
　　十方似乎大不习惯他的触碰，身体略一僵硬，似乎想要躲开, 但还是忍住了，一只手紧张地抓住了散开的衣摆，不自在地别开了视线。
　　李熠见他不躲，胆子便稍稍大了些，收敛了乱七八糟的情绪，只专注依着颜野的叮嘱，耐心而又谨慎地在十方小腹上将那药油抹开涂匀，而后一遍一遍地按摩帮助那药油被皮肤吸收。
　　平日里穿着衣服，李熠尚看不出来十方的小腹变化，但这会却能能明显感觉到，十方原本瘦削平坦的小腹，如今已经有了一个小小的弧度，虽然并不算特别明显，但触感却已经与数月前不同了。
　　“你说如今的大周已经算是安全了，这话倒也不假。”李熠开口，想稍稍转移一下自己不受控制的思绪，“所以如今即便是去大周，也不算是太冒险。”
　　十方原本正有些不自在，闻言瞬间被转移了注意力，忙道：“你答应了？”
　　“我觉得你说的是对的，这个时机确实很难得，错过了只怕又要横生枝节。”李熠开口道：“孩子已经渐渐大了，我不希望等他出生的时候，还要让你们为了身份的事情困扰。”
　　十方见李熠松口当即十分高兴，道：“你能想通便最好了。”
　　“只是……”李熠手上的动作稍微顿了顿，表情似乎有些为难。
　　十方问道：“只是什么？”
　　李熠抬眼看向十方，目光带着不加掩饰地温柔和不舍，开口道：“大周来回要数日，我如今一刻都舍不得同你们分开。”
　　十方闻言心中一动，自然能理解李熠的心思。
　　尤其那日得知李熠如今对自己的心意从未变过之后，他越发能感觉到李熠对自己的依恋。
　　“我会尽快回来，不会耽搁太久，免得叫你担心。”十方开口道。
　　李熠没有接他的话，收回目光，继续帮十方按摩着小腹，开口道：“兄长，有句话我原本不想急着问你，怕你觉得不自在，也怕你觉得我在逼你……但是……”
　　十方闻言仿佛知道了李熠要问什么，心跳不由有些快。
　　便见李熠避开他的目光，开口问道：“你可有想过孩子出生之后的打算？”李熠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紧张，可手上突然僵硬的动作还是出卖了他此刻的心情。
　　十方感觉到了他的忐忑，心中不由一软，骤然萌生出了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
　　只是这念头将他自己也吓了一跳，所以十方一时之间有些不知该如何反应。
　　李熠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回答，便没继续追问。
　　良久，他算着时间差不多了，便停下手上的动作，帮十方将寝衣穿好。
　　当晚，十方失眠了。
　　他躺在榻上辗转反侧，脑海中一直充斥了纷杂的情绪。
　　他不时想到李熠替他抹药时，宽厚的手掌落在他小腹上时那动作，带着令人战栗的触感，陌生而又熟悉。这令他又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数月前的那晚，李熠面对他时，也是那样紧张又珍而重之。
　　十方想到了某些细节，面上不由有些发红。
　　随即他又想起了李熠朝他问那句话时，他脑海中骤然出现的那个念头。
　　他想，若是和孩子一起留在李熠身边，似乎也不错。
　　这样一来，他就不必和孩子分开了，同样的……也不必和李熠分开了。
　　当时那念头几乎是未经思考便冒了出来，待十方反应过来之后，自己都有些懵。
　　他此前虽想过，倘若李熠不是太子，他们一起在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方生活，似乎也不错。可那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并且只是一个完全不成立的假设。
　　可今日他这个念头，却是实实在在的。
　　十方一时有些茫然，不知自己为何会冒出这个想法。
　　可当他回想这些日子以来的点点滴滴，却隐隐约约意识到了什么……
　　那晚他意外听到了李熠的梦呓，当时虽略有些恼意，但事后想想那恼意更多的缘由似乎是不好意思，而并非愤怒。甚至在得知了李熠的心思之后，他也并未生出太多的负担，哪怕面对李熠时也没有过任何排斥的情绪。
　　若是换了从前，知道李熠对他有这样的心思，他是万万不可能再继续与李熠有太逾矩的接触的。可如今想来，此后那段日子，哪怕是日日为李熠那肩伤抹药，他竟也从未抗拒过。
　　就连李熠要为他小腹上涂药，他也仅仅是有些不大自在，连拒绝都没有。
　　他此前从未仔细想过这些日子与李熠相处的细节，只将两人越来越自然的亲近和依赖，归结于是孩子的缘故，如今想来却似乎未必是那么回事。
　　十方念及此，心跳不由加快了几拍，一时有些无措。
　　难道他对李熠……
　　十方不敢再想，只觉面上又有些发烫，心绪越发烦乱不堪。
　　当夜，十方睡得很不踏实，临近天亮时还做了些乱七八糟的梦。
　　他迷迷糊糊中，梦到了李熠似乎躺在了他的身边，而他似乎还抱着李熠。
　　梦中的李熠任由十方抱着，最后在十方额头轻轻吻了一下。
　　十方早晨醒来的时候，身边并没有李熠的身影。
　　他茫然地在榻上坐了片刻，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昨晚李熠应该是答应了他的提议，所以今天他该出发去大周了。
　　十方起床后，自己稍稍整理了一下行李，而后瞥见了桌角摆着的药瓶。
　　那是李熠昨天给他抹小腹时用过的那瓶，他以为李熠顺手拿走了，没想到对方竟放在了此处。十方顺手将那药瓶收好，第一个念头竟是，往后李熠应该不会再替他抹药了。
　　也对，他要去大周，李熠又不能跟着。
　　十方整理好了行李，用用过了早饭，一直没见到李熠的身影。
　　他想起昨晚那些纷杂的念头，一时总忍不住出神。
　　他拿不准自己这心思究竟是不是自己想的那个意思，毕竟他对李熠的情感太复杂，连他自己有时候都分不清。
　　但这一刻，想到要分别，他多少也有些舍不得。
　　偏偏李熠不知为何，今日竟一直没来找他。
　　十方心想，动身去大周应该是越早越好，不能耽搁了。
　　于是他出门去了一趟李熠的住处，到了之后却发觉李熠不在。“十方师父。”护卫见到十方忙上前打招呼。
　　十方朝他问道：“殿下呢？”
　　护卫忙道：“殿下一早就动身了，说是要早去早回。”
　　十方一怔，心道自己今日要去大周，李熠竟然还出门了，难道都不送送自己？
　　“他去了哪儿？戍边大营？”十方问道。
　　“啊？”护卫有些懵，开口道：“殿下说您知道……他一早带着霍将军动身去了大周。”
　　李熠去了大周？
　　不是说好了他去吗？
　　十方闻言呼吸一窒，半晌没回过神来。
　　待他反应过来之后，顿时便有些气闷。
　　李熠昨晚那番话，说着这会儿去大周很安全，不算冒险，十方只当李熠是同意了让他去，却没想到这话竟是说给十方听的！
　　十方这才意识到，自己挖了个坑，把自己套进去了。
　　偏偏法子是他自己提的，李熠这么做也不算自作主张。
　　十方顿时有些窝火，恨不得将李熠拽回来打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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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晋江独家发表
　　李熠去了大周, 这让十方很是烦躁。
　　他对李熠这做法十分不满，却又找不到责备李熠的理由。
　　毕竟昨晚是他自己头头是道地分析了眼下的局势，得出了“机不可失”的结论, 换句话说，在某种程度上是十方自己促成了此事。
　　只是他素来没李熠那么多心眼, 完全没想到李熠会“反客为主”。
　　“兄长若是不放心, 不如我跟着去看看？”时九开口道。
　　“他身边不缺人，有霍言声还有暗卫, 你去也帮不上什么忙。”十方拧着眉头在房中来回走了一会儿, 又道：“我只是……有些不安。”
　　时九道：“若去的是兄长, 他只怕会比兄长更坐立不安吧？”
　　十方闻言略一愣怔, 顿时也理解了李熠这决定。
　　他生气归生气, 却也知道李熠这么做自有考量。
　　在十方看来, 李熠是一国储君, 他的安危自然在自己之上。
　　可李熠显然不这么认为。
　　但尽管道理十方心里都明白，可他还是忍不住有些气闷。
　　这么多年来，十方对李熠甚少有生气的时候。
　　上一次是李熠让颜野给他下药, 这一次则是李熠代替他去大周。
　　只可惜李熠不在身边, 他心里纵然有再多怨气, 也只能憋着。
　　另一边，李熠日夜兼程，很快便到了大周。
　　依着十方的打算，这一次若是照宁如斯的父亲出面, 兴许是个法子，可以解决眼前的困局。可李熠与宁侯爷并没有谈条件的资本，而他又不愿以宁如斯的事情要挟对方。
　　但他也有别的选择，那就是此前武宗亭朝他提过的那人, 大周的安王爷。
　　这位安王爷上次找武宗亭朝他带了话，说想交个朋友，李熠原本是没打算与对方来往的，但此际是个难得的机会，说不定可以试探一下对方的态度。
　　李熠到了大周王城的当日，便着人找武宗亭去传了话，让武宗亭约了安王爷见面。
　　两人见面的地点约在了一处茶楼，那地方是燕长生着人安排的，既不会太惹眼，若是遇到突发情况也容易趁乱离开。
　　这位安王爷大概是真的很想结交李熠，到茶楼的时候，身边只带了一个随身的护卫。
　　两人一打照面，李熠便快速打量了对方一眼，见这安王爷虽已人近中年，看着却保养得不错，身上带着成熟男人特有的稳重气质，倒是不让人反感。
　　“听武宗亭说，阁下是东宫的门客？”两人寒暄完之后，安王爷朝李熠问道。
　　“不错。”李熠开口道：“不过出门在外，不方便带信物，王爷若是……”
　　安王爷忙抬手道：“阁下不必如此，若本王连这点信任都没有，今日是不会只身前来见阁下的。”
　　李熠闻言稍有些讶异，没想到这安王爷竟这么好说话。
　　“近来京城发生的事情，本王都看在眼里。”安王爷道：“实不相瞒，这些事情本王原本也是一直想做的，可惜顾虑太多，又怕弄巧成拙，所以一直隐忍不发。没想到阁下人虽在大宴境内，竟也能在短短这些时日内，将国师逼到这样的境地。”
　　李熠抬眼看向安王爷，开口道：“王爷既然知道此事是在下的手笔，想必也知道在下此来的目的了吧？”
　　事情因为没有朝臣站出来推波助澜，所以陷入了僵局。
　　李熠和十方远在通遂都知道，安王爷既然关注此事不可能不知道。
　　若安王爷当真如他所说，很想做这件事情，那他其实不必等李熠走这一趟，大可以提前找人推一把。他毕竟是大周的王爷，在朝中不可能这点人脉都没有。
　　所以李熠几乎可以断定，这安王爷是故意留了一手。
　　“惭愧。”安王爷道：“本王确实是为了见你一面，所以才一直按兵不动。”
　　李熠冷淡一笑，开口道：“王爷是要与在下谈条件？”
　　“不，本王只是想见你。”安王爷面上带着几分歉意，开口道：“此前武宗亭代本王传了话，阁下一直没有答复，本王猜想若是错过了这个机会，只怕将来就没有再见面的可能了。”
　　李熠看着他，问道：“王爷为何执意要见我？”
　　“原是想见贵国的太子殿下，但殿下想来不是那么容易见到的。”安王爷笑了笑，却没就着这个话题继续说下去，而是开口道：“阁下放心，明日早朝本王已经安排了人，会当朝弹劾国师。本王亦会亲自到场，务必让皇兄在此事上有一个交代。”
　　李熠没想到他这么容易就答应了，竟真的没有谈条件。
　　他心中略有些疑惑，暗道此人如此大费周张，难道真的只是为了与自己见一面？
　　“若是事成了，本王再与阁下叙话。”安王爷道。
　　李熠闻言反应过来，这安王爷应该确实是有事情，只不过为了表示诚意，不愿拿此事作为要挟，所以决定将事情办妥了，再来找他谈别的事情。
　　这样一来，这便不算是交换了。
　　念及此，李熠心中不由生出了一丝好奇。
　　他倒是想看看，这安王爷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总不见得是真要和他交朋友吧？
　　次日一早，安王爷如约安排了朝臣在早朝上弹劾国师。
　　这件事情前前后后闹了这么久，京中流言越来越离谱，就连皇帝本人都不堪其扰。
　　此前众人递上去的折子都被皇帝扣下了，今日朝臣们当场进谏，皇帝再想捂着，便不大妥当了。是保还是弃，他早晚该给个态度，否则此事便将会没完没了。
　　大周皇帝这些日子大概也是寝食难安，整个人的状态都很差，佛短短一个月不到，已经苍老了近十岁。这些日子，他虽没有表态，但心中想必已经有了答案。
　　于是早朝之上，他终于下了决心，命人将国师幽禁了。
　　这虽不算太明确的处罚，却预示着他对国师的信任已经不复存在了。
　　这结果虽在众人的意料之中，可当真发生了之后，众人还是颇为兴奋。
　　只有李熠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似乎还在琢磨什么事情。
　　“公子，咱们是否要尽快回通遂？”燕长生朝李熠道。
　　李熠点了点头，开口道：“安王爷今日应该会过来。”
　　“公子当真打算与他合作？”燕长生问道。
　　“他尚且没说他所求的是什么，自然也不好太早将话说死，只是……”李熠想了想，最终摇了摇头，似乎自己也没想好。
　　燕长生面带犹疑，不知李熠在烦恼什么事情，但对方既然没说，他也不好追着问。
　　当日入夜前，武宗亭带了话来，说安王爷要见李熠。
　　李熠今日似乎一直在等他，闻言并不意外。
　　当晚，两人在一间酒肆里见了面。
　　安王爷神色看起来有些凝重。
　　“原本下了早朝我便打算来见你的，不过负责看押国师的人，恰好与我有些交情，所以我偷偷去见了他一面。”安王爷开口道。
　　李熠眉头微微一拧，开口道：“他朝你说了什么？”
　　“他似乎也料到了此事背后的人与贵国的太子殿下有关。”安王爷道。
　　李熠并不意外，毕竟自己看重十方，哪怕大周的皇帝恐怕也是知道的。
　　此事外人或许无从猜测，但国师和皇帝多半都能猜到背后定是有人在“推波助澜”，否则他们藏了这么多年的秘密，不可能一夕之间就暴露了。
　　只不过大周皇帝这半年来一直苦寻十方而不得，早已心力交瘁。
　　再加上自己那“长生”的妄念已然无望，所以也无心追究此事，倒不如借机发落了国师。
　　“他说……”安王爷深吸了口气，开口道：“让我转告贵国的太子殿下，即便周默不成为他的祭品，也时日无多了。”
　　李熠闻言呼吸一窒，骤然抬眼望向安王爷。
　　安王爷又道：“他早些年在周家人血脉中做了手脚，我不大听得懂他的话，只知道他说的似乎是一种蛊虫，周家凡是被他下过蛊的子嗣，血脉里都会留着那蛊虫，他们的子嗣身上也会带有这种蛊虫。”
　　“那蛊虫……会如何？”李熠强忍着心头涌起的恐惧问道。
　　“到了一定的年纪，或死或疯……”安王爷道：“周家的子嗣这些年除了在宫里不明不白死了的，还有武宗亭暗中刺杀的，确实……没有一个活下来的。”
　　李熠闻言没有做声，他极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不让自己在安王爷面前露出端倪，但面色还是不由变得有些苍白。
　　“只不知他的话有几分可信……我心知贵国太子做了这么多，大概都是为了周默，所以不敢隐瞒。”安王爷朝李熠道：“也说不定他是在耸人听闻。”
　　“嗯。”李熠淡淡应了一声，心中那情绪却几乎要抑制不住。
　　此前在通遂时，颜野便提过此事，说国师若是想要在皇帝面前圆好谎，说不得要在周家人身上做点什么手脚。当时颜野虽说十方的脉象没有异样，但李熠事后还是隐隐有些不安。
　　今日安王爷这番话，却是证实了他的不安。
　　通遂，霍宅。
　　十方盘膝坐在矮榻上打坐，只觉心中烦躁不已。
　　李熠走了数日，一直没有差人送过信回来。
　　虽然算着日子，李熠走得也不算太久，可他心中那烦躁却总是萦绕不去。
　　不知是不是日有所思的缘故，十方这几天经常做噩梦，总是梦到一些不太让人安心的事情。再加上他心中惦念李熠，情绪便越发不大稳定，每日不得不通过打坐来尽量平复自己的心情。
　　十方将自己从前用的那串佛珠捻在手里，试图缓解一下自己的烦躁。
　　然而他手指稍一用力，那佛珠却骤然断开，珠子散了一地。
　　十方看着散了一地的珠子，心中那纷杂的情绪奔涌而出。
　　这一刻，他突然很想李熠，从来没这么渴望过对方能在身边……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有点晚了，抱歉~评论给大家发红包~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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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晋江独家发表
　　大周, 王城。
　　李熠经过了短暂的慌乱，很快便让自己冷静了下来。
　　他心里很清楚，越是这种时候, 他越不能乱了阵脚。
　　大周国师如今已经沦落至此，他为什么要选择将这件事情告诉安王爷呢？
　　李熠心念急转, 很快得出了一个结论, 国师此举应该是有什么目的。
　　此时对于身陷囹圄的国师来说，这或许会成为一个筹码。
　　若当真如李熠所猜测的这样, 那么此事便不算是无解。
　　“他可曾提了什么要求？”李熠稳住心神, 朝安王爷问道。
　　“他只让我将这些转告贵国的太子殿下。”安王爷道。
　　李熠闻言暗道，国师和安王爷都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所以国师这筹码只是放了出来, 却尚未提条件。如果国师真想用这个筹码交换什么, 也就说明短时间之内十方不会有事, 否则这筹码便不会再有任何意义。
　　念及此，李熠心中稍稍松了口气。
　　只要一切来得及, 事情就不算太糟糕。
　　“此事我会转达殿下。”李熠看向安王爷，开口道：“王爷现在可以说你的条件了。”
　　安王爷笑了笑, 开口道：“本王若说没有条件, 阁下多半要不踏实了。可本王确实没有什么实质的条件要和阁下谈，若说诉求的话……就算是结个善缘吧。”
　　李熠打量着对方，似乎在判断对方这话里的真实性。
　　安王爷坦然朝他笑了笑道：“我并没有太大的野心，既不想谋逆，也不想弑君。只是大周这些年来，并不算安稳，我皇兄沉溺巫术无心朝政，还屡次与大宴交恶。我自知阻止不了他, 却也想尽力保住自己和我在意的东西。”
　　李熠闻言明白了，安王爷这是想未雨绸缪，提前与自己打好关系。
　　若未来没有用到自己的机会便罢，万一世事难料，他至少有个退路。
　　“实不相瞒，本王的王妃也是大宴人。”安王爷又道。
　　李熠点了点头道：“既然如此，王爷的盛情在下会转告太子殿下的。”
　　安王爷点了点又道：“王妃常说，贵国这些年一直隐忍不发，并非是怯战，而是在默默积累。你们的陛下很有远见，沉得住气……大周若不能成为你们的朋友，将来便很有可能在你们手里灭亡。”
　　李熠没想到他会说这番话，一时有些不知该如何接话。
　　但他多少也听出来了，知道安王爷应该是很希望大周能与大宴交好。
　　据他所知，大周国内很多朝臣都力主与大宴交好，只不过他们这个皇帝一直无心罢了。
　　“王爷，在下还有一个不情之请。”李熠开口道。
　　“阁下放心，国师那边本王会着人看紧，不会让他有事。”安王爷道。
　　李熠见他猜到自己的意图，便知这安王爷是当真想卖他这个人情。
　　尽管对方有自己的利益考量，但这世上多个朋友总比多个敌人要好。
　　“公子。”此时燕长生突然进来，附耳在李熠耳边说了句什么。
　　李熠面色微变，下意识看了一眼安王爷。
　　安王爷忙道：“出什么事情了？”
　　李熠犹豫了片刻，示意燕长生开口。
　　燕长生便道：“王城的城门被封锁了。”
　　“你们今日要出城？”安王爷问道。
　　燕长生看了李熠一眼，两人交换了一个目光。
　　安王爷见状忙道：“守城的应该是宁侯爷的人，本王与他不算相熟，但应该能说得上话。阁下稍安勿躁，本王去想想办法。”
　　李熠闻言却一挑眉，问道：“宁侯爷？”
　　“是。”安王爷道：“京城的护卫向来都是他负责的。”
　　李熠这趟原本是没打算和宁侯爷打交道的，但如今看这情势，少不得要找对方行个“方便”了，只希望宁如斯这个儿子在宁侯爷心里能稍稍有些位置才好。
　　通遂，霍府。十方盘腿坐在矮桌前，正专心穿着散了的佛珠。
　　时九趴在一旁看着，看起来有些百无聊赖。
　　“他们都说，佛珠断了不是好兆头。”十方突然开口道。
　　时九道：“或许是意味着你的佛缘断了。”
　　十方想了想，觉得她这说法倒是很有意思。
　　“兄长，你的眉头为什么一直皱着？”时九开口问道。
　　十方深吸了口气道：“不知道为什么，这几日有些烦躁不安。”
　　他话音一落，手里的佛珠掉了一颗，那佛珠骨碌碌滚到了地上。
　　十方正要去捡，时九将他按住，自己起身去捡了起来。
　　然而下一刻，只听噗通一声，时九毫无预兆摔在了地上。
　　十方吓了一跳，忙上前去扶，却见时九歪在地上已经不省人事。
　　片刻后，颜野便被人叫了过来。
　　他拧眉将手搭在时九手腕上，这脉号了足足半晌也没开口。
　　十方心中焦急，问道：“如何？”
　　“不知道。”颜野开口道。
　　十方认识他这么久，还没听他说过这句话，当即有些无措。
　　再看时九……明明前一刻还好好的，说晕就晕了，一点征兆都没有。
　　“脉息很乱，我一时也分辨不清是哪里出了问题。”颜野道。
　　“是得了什么急症吗？”十方开口问道。
　　颜野放开时九的手腕，在屋里踱了几步，看起来有些焦虑。
　　他自诩医术了得，尚是第一次遇到这样束手无策的情况。
　　“她方才……”颜野看向十方，正想开口询问，话音却一顿，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你的眼睛怎么了？”
　　十方有些茫然，问道：“我的眼睛……怎么了？”
　　颜野走向十方，抬起他的下巴，对着十方的眼睛端详了片刻，神色很是惊讶。
　　“怎么回事？”颜野放开十方，走到时九身边，抬手翻开时九的眼皮。
　　十方凑过去一看，便见时九眼睛里像是布满了血丝一般，看着红得有些不正常。
　　颜野看看时九，再看看十方，此刻十方的眼睛也红得有些吓人。
　　他不及多问，拉过十方的手腕替对方号了号脉。
　　十方一脸疑惑，没明白病的人是时九，颜野为什么要替他号脉。
　　“你的脉为什么和她这么像？”颜野说着又去搭时九的脉，那表情一时之间像是见了鬼一样。十方怔了怔，意识到了什么，走到铜镜边透过铜镜看了一眼自己的眼睛，不由吓了一跳。
　　“我这是怎么了？”十方茫然道。
　　“你们今日吃了什么东西？见过什么人？”颜野问道。
　　十方想了想，开口道：“没有……府里的人都是殿下的亲信，不可能有人下毒。”
　　“不是下毒，是什么急症吗？”颜野自言自语道：“到底怎么回事……”
　　颜野在屋里走来走去，一会儿跑过去看看时九，一会儿又去搭十方的脉。十方被他这模样搞得心神不宁，却又不敢出言询问，怕刺激了他。
　　这世上的病症千千万万，颜野哪怕是个神医，也不可能包治百病。
　　“为什么你们会一起发病？”颜野喃喃道：“不是中了毒，会是什么呢？”
　　十方闻言一怔，突然想起了什么，开口道：“我有没有同你说过，我和时九是兄妹？”
　　颜野闻言一愣，转头看向十方。
　　便闻十方又道：“时九的母亲与周回是一母同胞的兄妹。”
　　“兄妹？”颜野表情微变，又上去搭住十方的脉，片刻后开口道：“我知道了……是蛊虫，你们的血脉里被下了同一种蛊虫。先前蛊虫蛰伏不出，所以我才毫无察觉，如今蛊虫发作了。”
　　颜野此前知道大周国师的所作所为，今日经十方一提醒，顿时便想到了蛊虫。
　　他此前便推断过，若真想在血脉里做手脚，用蛊虫是最直接的法子。
　　只是这蛊虫他从未遇到过，不知道是什么蛊。
　　“怪不得他这些日子这么着急要找到你，恐怕不止是怕耽误了他那巫术，而是知道蛊虫发作的时间快到了，怕你撑不住，所以才不愿等了。”颜野开口道。
　　十方开口问道：“蛊虫发作了，我和时九会死吗？”
　　“不知道。”颜野看了他一眼，很快便恢复了冷静，开口道：“这不是我能处理的东西，必须找我爹来。对……我爹在京城，咱们这就回京城。”
　　颜野说着便去叫了府里的护卫来，竟是打算直接吩咐人动身回京城。护卫得了李熠的吩咐保护十方，却没想到遇到这种事情，一时也有些茫然，不知该不该听颜野的。
　　“殿下尚未回来，事情都不知道是个什么结果，我们这个时候回京城怕是不妥。”十方开口道。
　　“没时间了，等不了。”颜野朝护卫道：“你先派人去一趟枯骨庄，确保我爹没回去，若是他已经回去了，便朝他带个话让他动身过来找我。”
　　他这个吩咐尚在护卫可以做主的范围内，所以护卫闻言当即便派了人去办。
　　颜野说罢看向十方，便见十方双目的红意似乎更深了些。
　　他有些焦躁地捧着十方的脸又盯着十方的眼睛看了一会儿，开口道：“你如今这身子也没法长途跋涉，耽搁不起了……”
　　他略一沉吟，又朝护卫道：“再派人去京城找我爹，越快越好，找到了让他快马加鞭赶过来。”他说罢又朝十方道：“我们今日也动身，能走多远是多远，说不定到了半途我爹就能赶到。”
　　十方如今不能骑马，坐马车行进必然十分缓慢。
　　护卫若是快马加鞭将人接过来，那速度还能稍快一些。
　　一切发生的太快，十方几乎都来不及反应。
　　他倒没太顾上担心自己的状况，只是念及李熠不在，心中十分不安。
　　“颜野……”十方开口道。
　　“别反驳我，我才是大夫。”颜野没打算花时间朝十方解释，只转头朝那护卫道：“时九已经昏迷不醒了，若是再耽搁下去，等你们的太子殿下回来，可能你交给他的就是一尸两命了……走不走，你决定吧。”
　　这护卫平生都没遇到过这么大的难题，当真是手足无措。
　　不过他没来得及犹豫太久，片刻后十方便身体一歪，昏了过去……
　　李熠留在十方身边的护卫都是精挑细选过的，到了这种时候还算有点魄力，几人只犹豫了半晌，便决定依着颜野的吩咐办。
　　于是当日众人便启程了，霍将军派了一队人马沿途护送，又差了人去大周给李熠送信。
　　众人启程这一路上，时九一直没有苏醒过，始终都是昏迷的状态。
　　十方却不一样，他每天大部分时候都是醒着的，除了眼睛有些发红，情绪越来越烦躁之外，倒是没有出现别的状况。
　　颜野每天都焦头烂额，一边要防着十方的状况恶化，一边又要想办法为时九吊着命。
　　数日后，众人到了北郡城，在驿站歇了一夜的脚。
　　这几日他们虽然走得并不快，却始终没有收到过李熠传过来的消息，这让十方很是不安。
　　他有些懊恼自己此前的执拗，错过了太多可以和李熠好好相处的机会。
　　他也对李熠不辞而别的举动很是不满，生怕对方或自己不管是谁出了意外，失去再见面的机会。
　　当夜，十方浑浑噩噩中，又做了噩梦。
　　他梦到了李熠在御书房被他“气”得吐血的那一幕……
　　梦里的李熠倒在他怀里，朝他说恨他。
　　十方在梦里抱着李熠，感觉对方的身体在渐渐变凉……
　　十方只觉得心里抑制不住地发疼，骤然便惊醒了。
　　“兄长……”熟悉的声音在十方耳畔响起。
　　十方睁开眼睛，可屋里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到，他下意识伸手去摸索，便觉手上一热，继而被一只宽大的手掌握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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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晋江独家发表
　　十方只觉握住自己的那只手有些微凉, 带着些许连夜赶路沾上的风雪气。
　　他一时之间有些分不清这是李熠真的回来了，还是自己在做梦。
　　连日来的不安在这一刻齐齐涌上心头，十方几乎来不及去分辨眼前这人是真实的还是梦境, 只倾身上前不顾一切地抱住了对方。
　　“兄长……”李熠被十方抱了个正着，身体不由一僵。
　　十方这人想来清冷矜持, 很少有主动与他亲近的时候, 这让李熠不由有些受宠若惊。
　　十方那拥抱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一般，因为过于激动, 整个身体都微微发着抖。
　　李熠感受到了十方的情绪, 心中不由一疼，抬手回抱住了他。
　　两人相拥片刻，十方鼻息间传来李熠身上那熟悉的淡香, 感受到对方怀里的温度, 情绪才稍稍缓和了些许。
　　“我还以为是在做梦。”十方声音带着些许颤抖。
　　李熠闻言将他抱得更紧了些, 温声道：“不是做梦，是真的, 我回来了。”
　　十方心中连日来的忐忑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消散。
　　待他冷静下来之后顿时觉得有些不自在，忙放开了李熠。
　　李熠尽管有点舍不得, 但还是稍稍后退些许, 坐在了榻边。
　　“没有受伤吧？有没有遇到危险？”十方开口问道。
　　李熠道：“大周乱成了一锅粥，没人顾得上理会我，自然不会有什么危险。”
　　若说危险的话，出城的时候他们的确受到了一些阻碍。
　　好在宁如斯这个“人质”很管用，宁侯爷一听说儿子在李熠手上，几乎都没犹豫，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将人放出了城。李熠还“蹬鼻子上脸”地朝宁侯爷讨了个人情，让他多多关照继续留在大周王城里的燕长生等人。
　　宁侯爷被他气得够呛, 但顾忌着自己儿子只得投鼠忌器。
　　“宁侯爷放走了我，这举动说起来也算是‘背主’了。不过他们那位安王爷很有意思，还劝宁侯爷说，国君昏庸至此，背主反倒是为国尽忠了。”李熠尽量将事情以开玩笑的口吻说出来，隐去了中间较为紧张的部分，免得十方担心。
　　十方闻言稍稍松了口气，伸手在床畔的柜子上摸索了一下。
　　李熠拧了拧眉，开口问道：“兄长在找什么？”
　　“火折子……”十方话说到一半，意识到什么，动作骤然顿住了。
　　他起先觉得眼前一片黑暗，只当是屋里没有点蜡烛，可此刻他却意识到了不对劲。就算屋里没有烛火，但外头还有月光，院里也有灯笼，屋内不可能一点光亮都没有。
　　但此刻他眼前却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到。
　　十方心下一沉，摸索火折子的那只手便顿住了。
　　“兄长……”李熠一把握住十方那只手，声音带着几分紧张。
　　他方才因为太过激动，并未留意到十方的异样，这会儿却是将十方的状况看得清清楚楚。
　　屋里不算明亮，但好歹也点了一支蜡烛。
　　可十方自始至终的眼神都有些飘忽，像是什么都看不到一般……
　　“我……好像看不到东西了。”十方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之后，反倒冷静了许多。
　　李熠抬起另一只手在十方眉眼处抚过，便见十方双目带着些许未褪干净的红意，看上去依旧像从前那么漂亮，只是那目光并没有焦点，显得表情有些无助。
　　“别怕……我一直在这儿。”李熠说罢朝门口吩咐了几句，门外的护卫当即去找了颜野过来。
　　颜野似乎早就料到了此事，得知十方失明之后，并没有太过讶异。
　　他有条不紊地替十方诊了脉，而后又取了银针，帮十方施了针。
　　“前两日你眼睛很红，应该就是蛊虫闹得，如今红意倒是没剩多少了。”颜野一边帮十方施针一边道：“没什么大碍，回头蛊虫取出来之后，眼睛应该就好了。”
　　十方自从得知自己身上有蛊虫之后，心态一直都比较稳，他此前大部分的烦躁不安都来自于对李熠的担心。如今李熠平安回来了，他自己的身体如何，他反倒是看得很开。
　　颜野帮十方施完针后，十方便安静地睡着了。
　　李熠坐在榻边看着十方半晌，眉头始终紧锁着。
　　“让他睡吧，醒着反倒胡思乱想。”颜野收起了银针，朝李熠道。
　　李熠应了一声，片刻后跟着颜野出了房门。
　　外头天寒地冻，夜风虽不大，但吹在人身上依旧有些刺骨。
　　颜野在廊下立着半晌，而后开口道：“我很害怕，我什么也做不了，半点忙都帮不上。”
　　颜野向来自负，李熠还是第一次见他这么妄自菲薄。
　　李熠其实方才也看出来了，颜野不过是在十方面前，竭力克制住了情绪而已，十方的状况根本就不像他说的那么乐观。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李熠开口道。
　　颜野原本做好了准备李熠会嘲讽或责问他一顿，没想到李熠竟会安慰他。
　　李熠道：“我听护卫们都说了，你第一时间便找人通知了颜先生，还提前带着他动身往京城赶……你做得很好。这蛊虫本就不同寻常，先前褚先生也替他诊过脉，都未曾觉出异样，你束手无策也没什么好自责的。”
　　“你怎么这么冷静？你不怕十方哥哥出事吗？”颜野朝李熠问道。
　　“怕。”李熠看着远处的夜色，淡淡地道，
　　他是这世上最在意十方的人，他怎么可能不怕？
　　在回来的路上，他日夜兼程，脑海中唯一的念头就是一定要赶回来。
　　他不止一次设想过最坏的结果，可他必须说服自己相信十方会好起来，否则他可能连回来的勇气都没有。
　　长久以来，李熠最怕的事情就是失去十方。
　　只不过他已经习惯了将这心思藏起来，怕得越是狠，看起来反倒越冷静。
　　“你也回去睡吧，我离开通遂去大周之前，给你爹写了一封信，若他顺利收到的话，这几日应该快到北郡了。”李熠道。
　　颜野闻言眼睛一亮，开口道：“当真？”
　　“嗯。”李熠淡淡应了一声。
　　此前他听道颜野提起蛊虫的时候，心里就隐约有些不踏实，所以给颜先生写了一封信，让人快马加鞭送回了京城。
　　颜先生对蛊虫一道很有研究，想来他看了信应该就能猜到这蛊虫是怎么回事。虽然李熠在信中并没有让颜先生跑这一趟，但对方若推断出蛊虫有问题，想来应该不会置之不理。
　　颜野听说自己的爹要来，顿时有了主心骨。
　　他虽性子看起来顽劣，但到底是个医者，对于自己治不好的病症难免心怀失落，再加上他与十方关系亲厚，那失落便更深了几分。
　　如今得知事情很快就会有转机，他那情绪顿时便好了不少。
　　若颜先生当真能早些赶来，十方的生机便会更大一些……
　　当晚，颜野回房之后，李熠又在院子里待了一会。
　　直到心头的情绪彻底平复，他才轻手轻脚地回了十方的房间。
　　十方睡得很熟，那张俊美的脸比醒着的时候更多了几分不设防的脆弱感。大概是因为重逢的缘故，他心情竟丝毫没有因为眼睛的事情受到影响，嘴角甚至带着微微扬起的弧度。
　　李熠坐在榻边耐心地等了许久，直到自己身上的凉意渐渐退了，他才和衣躺到十方身边，伸手将人慢慢搂紧了怀里。
　　睡梦中的十方没有任何抗拒，甚至还配合地稍稍侧了侧身，将脑袋靠在了李熠肩窝。
　　次日一早，众人正在纠结要不要继续赶路的时候，便有李熠的亲随快马来报，说颜先生天黑前就能到北郡。
　　颜野当即十方高兴，没想到李熠竟是说对了。
　　“颜先生让属下先快马来安排，说这一来恐怕要在此地久留，所以不宜住在驿馆或客栈里，不大方便，最好找个宽敞安静又安全的宅子。”那亲随朝李熠道。李熠早就想到了此事，来的路上便已经安排人去办了。因为不知道颜先生的速度，他甚至不止安排了人在北郡城找住处，就连北郡后头的几个地方，也分别派了人去提前打点。
　　李熠的人办事向来利索，当日过午住处便已经安排妥当，李熠带着众人先搬了过去。
　　黄昏前，颜先生便被亲随带到了那宅子。
　　李熠本以为来的只有颜先生，没想到褚云枫竟也跟着一起来了。
　　两人风尘仆仆看起来都有些疲惫，不过这位颜先生的性子却很利落，连寒暄的工夫都省了，一把挥开跑来找他亲近的颜野，直接便让人带路去看了时九和十方。
　　颜野热脸贴了冷屁股，不过看起来他似乎早已习惯了，退而求其次地去找褚云枫腻歪了片刻。
　　颜先生依次看过了时九和十方，只惜字如金地说了俩字：
　　能治。
　　李熠闻言一颗心送算是稍稍落了地，他知道以颜先生和褚云枫的医术，既然说了能治那就一定可以治好。
　　入夜后，待十方睡着之后，李熠便去了颜先生的住处。
　　对方虽然说了能治，但李熠的弄清楚该怎么治才好安心。
　　“那姑娘的蛊虫好办，以毒攻毒，想法子把蛊虫逼出来就行。”颜先生开口道：“不过这法子用在她身上可行，用在十方身上却不行。”
　　李熠那颗好不容易落了地的心，闻言骤然又提了起来。
　　“为什么？”李熠问道。
　　颜先生道：“因为这蛊虫很厉害，要逼它出来得费些工夫。”
　　时九是习武之人，折腾一遭应当能受得住，可十方却不同。
　　十方有孕在身，再加上身体本就单薄，这一遭折腾只怕蛊虫没出来，人就不行了。
　　“就不能想想别的法子吗？”李熠问道。
　　“我一时想不出来。”颜先生目光转向褚云枫，开口道：“你想想吧。”
　　褚云枫闻言挑了挑眉，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清了清嗓子这才开口道：“我还真想出了一个法子。”
　　李熠和颜先生闻言都看向了他。
　　褚云枫朝李熠做了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那表情令李熠有些摸不着头脑，暗道这个时候对方怎么还有心思搞这些有的没的。
　　“咱们可以试试老法子。”褚云枫突然开口道。
　　“什么老法子？”李熠问道。
　　褚云枫开口道：“当年你爹身上中了颜先生制的奇毒，性命危在旦夕。为了救他，你父皇便找了我……后来的事情你也知道了，你爹躲过了一劫，毒到了你的身上。”
　　“你缺德不缺德？”颜先生瞥了一眼褚云枫道：“你们褚家的医术专会折腾孩子是吧？”
　　褚云枫干笑两声，忙道：“我还没说完呢，你别急啊。”
　　颜先生闻言按捺住情绪，便闻褚云枫又道：“这蛊虫既然在十方的身上逼不出来，咱们若是让他跑到别人身上，再将他逼出来不就行了吗？”
　　“说得轻巧，这蛊虫又不是吃素的，轻易不可能出来。”颜先生道：“若是他那么容易跑到别人身上，还费这个工夫做什么，直接捉了便是。”
　　褚云枫道：“给它一个饵，然后骗它一骗。”
　　颜先生闻言怔了一下，开口道：“倒是有饵，可如何骗过它呢？”
　　这蛊虫因为离开人的身体便会死去，所以不到万不得已不可能从人的身体里出来。所以颜先生才会说，将时九体内的蛊虫逼出来，要费很大的周折，也正因如此这法子才不适合十方。
　　褚云枫又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道：“将饵放到殿下的身体里头，然后让殿下和十方‘无分彼此’，既然是无分彼此了，那蛊虫一时也分辨不出来谁是谁，说不定就顺着饵跑到了殿下的身体里呢。”
　　颜先生闻言眼睛一亮，看向褚云枫的目光难得带了几分赞许。
　　褚云枫有些得意地笑了笑，朝他耸了耸肩。
　　李熠却听得一头雾水，开口问道：“什么意思，我没太听明白。”
　　“无分彼此，他中有你，这还不懂？”褚云枫开口道。
　　褚云枫说罢还比了个手势，将两只手凑到一块‘纠缠’了一番。
　　饶是李熠在这方面的经验不多，被他这么直白的暗示过也该明白了。
　　李熠：！！！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腾得一下就红了。
　　“不过这蛊虫非常聪明，只怕未必能那么容易成功。”颜先生颇有些担心地开口道。
　　“这好办，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十次二十次，那蛊虫就算再聪明也该信了吧？”褚云枫说罢看了李熠一眼，见李熠面色有些古怪，忙道：“你别担心，你要是撑不住我给你配点药，保你一次两个时辰都不成问题。”
　　李熠：……
　　作者有话要说：　　十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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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晋江独家发表
　　褚云枫提的这法子, 对李熠的冲击太大了。
　　饶是他极力保持冷静，还是不免被震惊的半晌没回过神来。
　　褚云枫见他一直不说话，开口问道：“你这是什么表情？不愿意啊？”
　　“此事殿下还是仔细想想再决定, 毕竟这法子也不能说是万无一失，且殿下是千金之躯, 更要慎重。”颜先生看了一眼李熠, 又道：“何况这祛除蛊虫的法子免不了要吃许多苦头，哪怕殿下是习武之人, 扛下来这通折腾也不是易事。”
　　颜先生并不知道李熠与十方之间内情, 他虽也与李熠相识，却不像褚云枫对李熠的心意了解的那么透彻，所以他这番话说出来没有丝毫激将的意思, 只是觉得他作为一个大夫该告知对方这些细节。
　　李熠压根没听进去这些话, 满脑子都是些不太能宣之于口的想法。
　　半晌后, 他才开口道：“我自然是愿意的，这还有什么可想的？”
　　褚云枫闻言这才点了点头, 早料到李熠不可能拒绝。
　　“只是……”李熠拧了拧眉。
　　褚云枫问道：“只是什么？你还有什么顾虑都说出来！”
　　“兄长如今有孕，我怎可对他……那般？”李熠耳根有些发红, 问道。
　　“这有何不可的？不信你问颜先生, 当初他……”褚云枫话说到一半被颜先生瞪了一眼，忙收住话头，转而道：“你放心，这没什么不可的，只要小心些就是了。而且有孕之时，你们虽不能像从前那般肆意，但其实也颇有些不一样的趣味，你想……”
　　“咳……”颜先生轻咳了一声, 打断了褚云枫越来越露骨的话，开口道：“此事殿下且先想想吧，明日我便去帮时九祛蛊，殿下可看过之后，再决定。”
　　李熠自然是没什么可考虑的，但颜先生既然这么说了，他便点了点头。
　　反正如今颜先生和褚云枫都在，十方的身体暂时应该不会有碍。
　　当晚回去之后，李熠躺在十方身边，满脑子都是褚云枫说的那些话。
　　一想到时隔数月之后，又要和十方做那么亲近的事，李熠就有些气血上涌。
　　他耳边听着十方均匀的呼吸声，鼻息间是十方身上那淡淡的皂香味，身体几乎不由自主便起了反应，最后他不得不起身去外头冷静了好几趟，才堪堪平复了心神。
　　次日一早，颜先生便和褚云枫一起去了时九的住处。
　　颜先生有意让李熠看一看这祛蛊的情形，便让人将李熠也叫了去。
　　李熠起来的时候见十方还睡着，便吩咐了护卫在外头守着，以防十方醒了没人在身边，万一磕碰到自己。
　　时九昏迷多日，面色看起来有些苍白。
　　先前十方让人雇了个女使贴身照顾时九，那女使倒是尽心，将时九照顾的很妥帖。
　　“她和兄长既然都是同样的蛊，为什么症状不同？”李熠开口问道。
　　“因为不是同一只蛊虫，所以发作的时候会稍有不同。”颜先生一边帮时九施针，一边道：“再加上时九姑娘是女子，十方是男子，所以蛊虫的影响也会不一样。”
　　颜先生行针的手法极其刁钻，李熠看不太懂他刺的那些穴位，但见不过片刻工夫，昏迷多日的时九竟眼皮一动，醒了过来。
　　“颜先生这手法当真是世上绝无仅有！”褚云枫在一旁吹捧道。
　　“躲开点！”颜先生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而后继续在时九身上施了几针。
　　时九昏迷数日，至此还不知道自己发生了何事。
　　颜先生将眼下的情况朝她简要说了几句，而后又同她说了祛蛊一事。
　　时九自然是没有异议，又问了一句十方的状况，便没再说什么。
　　事实上她昏迷的这几日，偶尔也会有半睡半醒的时候，所以对周围的事情并非一无所知。
　　她自幼便走南闯北，见过的人和事都多，再加上对自己的身世早就清楚，是以对蛊虫一事接受的很快，几乎没提出任何质疑。
　　“这蛊虫轻易不会离开人的身体，所以要逼迫它出来，需得先折磨它几日。”颜先生朝时九道：“我每日早晚都会为你施针，同时在你体内下点刺激蛊虫的药，你会浑身疼痛难耐，同时情绪也会暴躁不安，这状况早晚各会持续近两个时辰。”
　　时九听了倒是没什么反应，但一旁的褚云枫却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
　　每日早晚各两个时辰，也就是说白天有一半的时间，时九都得受那折磨。
　　“七日后，待那蛊虫被刺激到崩溃之时，我便会设法将它引出来。”颜先生道。
　　时九闻言点了点头，道：“有劳先生了。”
　　颜先生没再耽搁，当日便决定开始为时九祛蛊。
　　因为这两个时辰内，时九会承受巨大的痛苦，同时情绪也会变得暴躁，所以为了不让她伤到自己或别人，颜先生在经过她的同意之后，着人将她绑了起来。
　　“为什么要将她弄醒呢？”李熠开口问道。
　　褚云枫道：“因为蛊虫受了刺激会在她体内发疯，只有让她醒了，才能判断蛊虫的状况，若是人昏迷不醒，万一蛊虫钻到了脑袋里，人不就傻了吗？”
　　李熠闻言这才明白。
　　因为正式开始施针之后，时九由于巨大的痛苦会显得比较狼狈，所以颜先生提前将褚云枫和李熠撵了出去。但两人即便到了院中，依然可以听到时九痛苦的嘶喊声。
　　褚云枫看向李熠，见李熠拧着眉头不说话，便开口问道：“你是不是怕了？”
　　李熠压根没想怕不怕的事情，闻言开口道：“我在想，我和兄长何时……我何时为他将那蛊虫引出来？”
　　“颜先生的意思是让你七日后再决定，届时时九这边也该有个眉目了。”褚云枫道。
　　李熠拧眉道：“那么久？”
　　“你很着急？”褚云枫问道。
　　“我当然着急！”李熠开口道：“我的意思是……我担心兄长的身体，自然着急。”
　　褚云枫却挑眉一笑，露出了一个“我懂”的表情。
　　李熠懒得朝他解释，开口道：“你同颜先生说一说，能不能今日就开始？”
　　“看来是真急！”褚云枫道。
　　虽然知道褚云枫在揶揄什么，李熠却没反驳。
　　他着急当然不止是为了褚云枫想的那个原因，而是那蛊虫一天留在十方的身体里，李熠就觉得寝食难安，他只想快些确保十方安然无恙。
　　“等他出来，你自己朝他说吧。”褚云枫开口道：“我们家我说话不算数。”
　　李熠闻言点了点头，提步打算离开去看看十方，这个点十方应该起床了。
　　“等等。”褚云枫叫住他道：“别将这件事告诉他。”
　　“为什么？”李熠不解道。
　　蛊虫终于有了解决的办法原是好事，为什么要瞒着十方呢？
　　褚云枫道：“你听听这里头的动静，不怕他跑来看时九的时候，被吓得动了胎气？”
　　“对啊……”李熠恍然道：“若是他知道了，一定会忍不住来看时九的。”
　　褚云枫又道：“最棘手的还不是这个，你想想，以他的性子，若是知道你要替他受这样的苦，他会愿意吗？若他心存抗拒，那蛊虫说不定也会受到影响，届时只怕那法子就不管用了。”
　　李熠闻言才意识到这个问题，在他看来自己替十方做这件事是天经地义的，可十方却未必会这么想。再加上李熠此前在十方面前一直不怎么有“诚信”，十方说不定会误以为自己在骗他，甚至有可能怀疑李熠此举是一命换一命。
　　若是如此，那事情可就真的难办了。
　　“瞒着他倒是不难，可是……”李熠有些犯愁地道：“我若不与他说清楚，该如何……跟他那个？”
　　褚云枫笑道：“那就是你自己的事情了，这点事情你都办不到？”
　　“我……”李熠支支吾吾半晌，看起来是真犯了难。
　　“你呀，让我说你什么好？”褚云枫有些同情地拍了拍李熠的肩膀，开口道：“这种事情你都要旁人帮忙，而且还是三番两次……上回在宫里，若不是我无意间说的话让他误会了，你们这孩子也就不会有了吧？如今到了这步田地，你竟还不知道该如何办？”
　　李熠被他挖苦得一脸气闷，偏偏还没法反驳。
　　褚云枫挖苦完还不消停，又朝李熠投去了一个“你真没用”的眼神。
　　李熠苦忍良久，才没当面“恼羞成怒”。
　　从时九那院里出来之后，李熠便径直去了十方那边。
　　十方刚醒了没多久，正在洗漱。
　　虽有护卫在一旁帮忙，可十方到底是看不见东西，行动看起来十分不便。李熠进门的时候，便见十方正摸索着从护卫手里接过外袍打算自己穿，护卫在一旁有些迟疑，不知该不该上手帮忙。
　　“我来吧。”李熠上前接过十方手里的衣服帮他穿上，而后耐心地整理好。
　　护卫见李熠来了，便也没继续逗留，悄悄退了出去。
　　“慢慢就习惯了，这会儿还有些生疏。”十方开口道。
　　李熠闻言一怔，没想到十方竟还想着安慰自己。
　　“我早晨起来见你还在睡便没叫醒你。”李熠帮十方穿好了衣服，拉着他走到旁边坐下，又道：“这几日我会吩咐霍言声过来，若是我不在的时候，你有什么事情尽管吩咐他便是。”
　　十方闻言一怔，第一个念头是，李熠为什么会不在？
　　他眼睛骤然失明一事对他虽有打击，但因为此前已经有了心理准备，所以他很快就接受了。但昨日颜先生来见过他之后，虽说了能治，那态度却并不乐观，所以十方忍不住胡思乱想了一阵子。
　　今日一早醒过来的时候，十方在榻上坐了很久。
　　有那么一刻，他心中其实是有些失落的，因为李熠不在。
　　他不大好意思承认，失明之后他心里对李熠的依恋似乎增加了不少。那种感觉不止是希望身边能有个照顾自己，而是李熠在场能让他觉得安心。
　　他原以为至少在这段日子，李熠应该会陪着他的。
　　可李熠方才那话里的意思，竟是还有别的事情要做。
　　十方很快掩去了心底那点患得患失的情绪，暗道大周的事情刚有了结果，李熠定然会有很多正事要忙，顾不上自己也是情理之中的。
　　“时九怎么样了？”十方突然问道。
　　李熠闻言怔了一下，开口道：“她很好，你不必担心。”
　　“一会儿我想去看她一眼。”十方又道。
　　“不行。”李熠脱口而出，但很快意识到自己反应有些过度了，忙道：“她还昏迷着，你如今也……看不见，不如等她醒了再说。”
　　十方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没再坚持。
　　其实一早他便问过护卫这个问题，可惜对方对这个问题似乎也是讳莫如深。
　　如今见李熠这态度十分突兀，十方心中不由生出了不祥的念头。
　　只是他也不愿任由自己往坏处想，只能佯装不知，没再继续追问。
　　没一会儿工夫便有人将早饭送了过来，十方虽然想“自力更生”，奈何刚失明不能习惯自己吃东西，便只能让李熠喂他。
　　李熠面对着十方，心里老是不由自主想到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生怕露了端倪，连话都不敢多说一句。若是十方依旧能看见，便会发觉李熠喂他吃东西的时候，落在他身上那目光，比看着食物的时候还要“贪婪”。
　　但十方看不见，他只能感觉到李熠今天话不多，似乎不大高兴的样子。
　　“你若是有别的事情要忙就去忙吧，不必管我。”十方朝李熠道：“我平日里本也只是打打坐，看不看得见都没什么影响。”
　　李熠闻言皱了皱眉，放下手里的碗筷，伸手覆在十方手上，开口道：“我哪儿也不去，今天只陪着你，你打坐我就陪你打坐，你发呆我就陪你发呆。不是因为你看不见，而是因为我想陪着你。”
　　十方闻言心中一暖，被李熠握着的手稍稍一动，反握住了对方。
　　“我听护卫说外头下雪了？你陪我出去看看雪吧。”十方道。
　　李熠闻言应了一声，待两人用完早膳后，帮十方披上风衣，带着他去了院中。
　　今日说是下雪，其实那雪小得几乎看不到。
　　但十方如今失明了，雪大不大他都看不到，李熠不想扫了他的兴，便没戳破。
　　“雪大不大？”十方立在廊下，下意识伸手往外头探了探。
　　李熠见状轻轻弹了一下廊外积了雪的枯藤，枯藤上的雪簌簌落下，落在了十方手上。
　　十方感受到手里的凉意，这才满意缩回了手。
　　李熠立在他身后，用自己的披风裹着十方，两人离得极近，近到十方侧头朝他说话时，鼻尖几乎都能碰到他的脸颊。有好几次，李熠都有种想要凑上去在十方唇上亲一下的冲动，可他什么都没做。
　　“兄长。”李熠突然开口，问道：“上次我去大周之前，你朝我说过，若是大周的事情了结了，这孩子的名分便由我做主，此话可还作数？”
　　十方闻言怔了一下，没有回答他。
　　他很想朝李熠说“都依你”，甚至除了孩子的事情，他还有许多别的话想朝李熠说。
　　在李熠没有音讯的那几日，十方稍稍看清了几分自己对李熠的心意，他原想着只要李熠能平安回来，定要将自己的心里话告诉对方。
　　届时无论李熠想要做什么，他都会毫不犹豫的答应。
　　让他走，或者让他回京城，他都愿意。
　　可如今却出了这样的变故，十方甚至不知道等待自己会的是什么？
　　再也看不到，或者……比这更严重？
　　甚至这孩子能不能平安出生，都是个未知数。
　　李熠那句话问出后，一直忐忑等着十方的回答，可十方却沉默良久，一直没有应声。李熠略有些失望，却知道十方如今的心情定然比他更纠结，所以心中虽有些难过，却没再追问。
　　当日午后，颜先生又来替十方诊了脉。
　　十方一直想着今日李熠那番话，想朝颜先生求个明白。
　　于是他趁着颜先生诊脉的间隙，朝李熠道：“我突然有些饿，你去帮我到厨房看看有没有点心？”
　　李熠看了一眼桌上摆着的点心，知道十方这是想支开自己，于是转身欲走。这时他身边的褚云枫却扯了一下他的衣袖，而后朝旁边的霍言声使了个眼色。
　　霍言声见状会意，提步走出了房间。
　　李熠原是不想这么骗十方的，可他也有些好奇，想知道十方究竟是怎么想的。
　　十方从前就不愿朝他剖白心事，如今说得就更少了。
　　偏偏他又不爱咄咄逼人，久而久之两人之间便横生了许多“隔阂”。
　　“他走了吗？”十方开口问道。
　　颜先生没有做声，旁边的褚云枫忙道：“我出去看看。”
　　褚云枫说罢假模假式地跑到门口看了一眼，回来后朝十方道：“走了。”
　　十方闻言深吸了口气，朝颜先生问道：“今日他朝我问孩子的事情，我不知道该如何答他。颜先生，我知道你素来不会骗人，你实话同我说，我身上这蛊虫究竟能不能治好？或者直接告诉我，还能活多久？”
　　颜先生刚要开口，褚云枫忙朝他使了个眼色。
　　颜先生不太想搭理他，但最后还是改了口，道：“不好说。”
　　反正这话也不算是骗人，十方将来能活七老八十，还是长命百岁，他确实不好说。
　　十方闻言面色一黯，问道：“那孩子呢？能活吗？”
　　“孩子……”颜先生迟疑了一瞬，见褚云枫又朝自己使眼色，顿时有些不耐烦瞪了对方一眼。
　　十方见他不答，又道：“我记得殿下当初是刚足七个月就出生了，如今我这孩儿已经五个多月了吧？算起来……若是能再……”他越说声音越小，只觉悲从中来，声音竟开始有些哽咽。
　　李熠见状便欲上前安慰，被褚云枫一把拉住了。
　　颜先生开口道：“你放心，我会尽力的。”
　　“当真？”十方问道：“你是说这孩子有希望能活下来是吗？”
　　颜先生无奈道：“我从未说过他会有事。”
　　十方闻言顿时松了口气，面上带着一抹不加掩饰地喜悦。
　　褚云枫拽着李熠的手依旧没松开，开口道：“十方啊，你说你生死都看得这么开，怎么对这孩子反倒执着了呢？”
　　“我是怕殿下执着。”十方开口道。
　　李熠双目一红，险些便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你以为他执着的是这个孩子吗？”褚云枫开口道：“他执着的是你。”
　　十方拧了拧眉道：“我能怎么办呢……我也想陪着他的。”
　　李熠闻言一愣，怔怔看着十方半晌都没回过神来。
　　他尚是第一次从十方嘴里听到这句话，十方竟然……是想陪着自己的吗？
　　李熠只觉心口一热，当即就想上前朝十方一诉衷肠。
　　“既然如此……”褚云枫假模假式地叹了口气，道：“你不如趁着眼下，多给他留点念想，春宵苦短……哎呀，多亲近亲近吧。”
　　褚云枫这话细究倒也没毛病，可听到十方耳中，却像是在告诉他自己时日无多，要珍惜眼前。颜先生自然知道褚云枫这话是在给李熠帮忙，但还是忍不住瞥了他一眼，目光带着几分责备。
　　片刻后，霍言声带着点心来了。
　　颜先生又朝十方叮嘱了几句，便起身走了。
　　褚云枫紧随其后，临走前又朝李熠挤了挤眼睛，那意思“我只能帮你到这儿了，行不行就看你自己的了”。
　　李熠偷听了十方的话，虽说不是自己主动的，但依旧有些心虚，生怕让十方感觉出来。于是他接下来和十方相处时一直都小心翼翼，生怕自己表露了情绪让十方察觉到。
　　十方得了褚云枫的“点拨”，稍稍想通了许多事情。
　　他原想着，自己若是真的躲不过此劫，便不该再朝李熠说什么或者做什么，免得徒增李熠的烦恼。
　　可褚云枫那番话却让他意识到，若李熠当真放不下他，他该做的恰恰是要在这段日子里多和李熠亲近，否则自己一旦有个万一，李熠只会更加遗憾。
　　可十方在这些事情上着实没什么经验，从前对李熠毫无念想的时候，他尚且可以主动朝李熠说那种“你怎么快活便怎么来”的话，如今自己心中有了杂念，反倒不知该如何了。
　　更何况他如今已经有孕在身，也不知道李熠还有没有心思与他亲近。
　　在十方心中天人交战的时候，李熠已经去找颜先生将那蛊虫的“饵”下到了体内。
　　褚云枫还热心地朝他推荐了自己的药，奈何李熠“不领情”。
　　“我有什么别的……要注意的吗？”李熠朝颜先生问道。
　　这种问题显然褚云枫更擅长，他开口道：“轻点，别伤到他，久一点，不然蛊虫来不及反应。”
　　李熠闻言耳根又有些发红，问道：“那我如何确定有没有成功？”
　　“你今晚就干你该干的事情，明早过来诊脉，行不行自然就知道了。”褚云枫又道。
　　李熠闻言这才自信满满回了住处。
　　然而他一见到十方，那气势顿时又打了折扣。
　　李熠像个近乡情怯的浪子，因为肖想了太久，真到了临门这一脚反倒有些犯怵了。
　　更重要的是，他怕十方万一不愿意……那该如何是好？
　　李熠这情绪一直绷着，直到入夜后他陪着十方去沐浴时，都没能放开。
　　两人沐浴完，十方摸索着帮李熠肩膀又抹了药。
　　李熠心有旁骛，全程不发一言。
　　“你这肩伤好不容易见好，明年也要记得抹药。”十方开口道。
　　李熠道：“兄长记着就好。”
　　十方闻言在心中叹了口气，却没说什么丧气话。
　　李熠帮十方擦干身体，又替他穿好衣服，而后取了颜野配置的药油帮十方抹肚子。
　　他手上沾着滑腻的药油在十方隆起的小腹上摩/挲时，忍不住想到了许多别的画面。可一见到十方那副茫然无辜的样子，他又觉得自己有些荒唐。
　　依着褚云枫的法子，若是十方不愿意，就让他强势一些，反正都是为了救命，又不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可理智却告诉李熠，这样行不通，因为褚云枫在这方面很不可靠。
　　他将来可是要和十方好好过日子的，不能在这种事情上把人得罪了。
　　看看褚云枫就知道，整日在颜先生面前没个好脸，李熠可不希望将来十方那么对自己。
　　李熠就这么胡思乱想，犹犹豫豫，直到伺候着十方歇下了，都没走出那一步。
　　他有些焦躁地出了房门，想出去冷静一下，没想到正撞见褚云枫在外头。
　　“这么快啊？不是让你久一些吗？”褚云枫开口道。
　　“你来偷听？”李熠拧眉道。
　　褚云枫忙摆手道：“别冤枉人，我可没这个爱好。”
　　他说罢将一瓶药膏塞给李熠，叮嘱道：“温柔一点。”
　　李熠见过那药膏，知道那是做什么用的，忙接过点了点头。
　　实际他自己也备了这东西，只是一直没能用上……
　　屋里，十方躺在床上，心情十分复杂。
　　他有些话不好意思直接朝李熠说，但他今日其实给了李熠一些暗示。
　　他甚至在沐浴完之后，破天荒地允许李熠帮他擦身体。
　　可李熠自始至终都很守礼，连手指头都没多碰他一下。
　　可惜十方看不见，不知道自己脑补出来的“守礼”的李熠，只是动作上没有任何逾矩，那眼神早就里里外外放肆了一百八十回了。
　　十方心想，李熠大概是对有孕的他没什么想法吧？
　　念及此他便打消了心中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然而正当他打算安心睡觉的时候，房门却骤然被人打开，而后十方便闻到了些许酒气。
　　十方这住处外头有护卫守着，能在这个时候进来的人除了李熠不会有别人。
　　“你喝酒了？”十方拧眉问道。
　　“嗯。”李熠快步走到榻边，拉着十方的手，醉醺醺地道：“兄长……我好想你。”
　　十方闻言面上一热，顿时有些不自在起来。
　　只因李熠这话带着不加掩饰的依恋和渴望，十方甚至能感觉到李熠呼出来的气息都有些灼热。
　　“怎么大半夜的去喝酒？”十方开口问道。
　　李熠就势靠近十方，撒娇似的将脑袋埋在了十方肩窝。
　　“兄长……”李熠只喃喃叫着十方，却不回答他的问题。
　　十方试着伸手抱住李熠，李熠像是受到了某种鼓励似的，从十方肩窝抬起了头。
　　他那姿势抬起头之后下巴正抵着十方的侧脸，只要他稍一倾身，便能吻住十方。可他还是没有自作主张，难耐地在十方耳边问道：“兄长，我能亲你吗？”
　　李熠声音里带着醉意，目光却很清明，他问出口之后便一直忐忑地看着十方。
　　片刻后，便闻十方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
　　李熠心桃猛地加快，这一次毫不犹豫地凑上去吻住了十方。
　　若是他再多一丝理智便可以发觉，今日十方面对他时这情形，与数月前截然不同。
　　彼时的十方心无杂念，哪怕与他亲近之时目光中也只有宠溺，却没有多余的情意。可这一刻的十方却不一样，目光中多了许多没有宣之于口的情愫。
　　李熠先是给了十方一个浅尝辄止的吻。
　　待感觉到十方稍稍给了自己些许回应之后，李熠便加深了这个吻，恨不能将自己长久以来的疯狂和渴望都倾注到这个吻里。
　　直到感受到了他的逐渐放肆，十方才稍稍将人推开些许，喘了口气。
　　李熠捧着十方的脸，哑声问道：“就一次……好不好？”
　　一次什么，不言而喻。
　　十方原本就染着薄红的面上，逐渐变得越来越红，就在李熠以为他要开口拒绝的时候，十方开口，小声说了一句：“你轻点。”
　　李熠闻言顿时像个脱困的野兽一般，放弃了所有的克制和伪装。
　　只是在放肆之余，他还不忘用自己仅存的理智，尽力去保护着对方和对方肚子里那个小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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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一早，十方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虽看不到，却能隐约听到院子里的响动，知道那是护卫们在活动。
　　想起昨夜的事情，十方还有些发蒙。
　　但独自在榻上躺了一会儿，感觉到身上的酸痛和疲惫之后，他的意识便渐渐回笼了。
　　与此同时，他也发觉了一些不大对劲的地方。
　　依着昨晚的情形，李熠应是喝多了来找他，情难自禁，于是才有昨晚的事情。可他如今细细回想起来，却发觉事情似乎并不是自己以为的那样的……
　　若是李熠喝多了酒情难自禁，怎么还会带着那种药膏？
　　除非他喝酒之前就已经决定了要做什么……
　　而且他分明记得李熠昨晚吻他的时候，根本没有酒气。
　　那酒气只是沾在了李熠身上，他甚至怀疑李熠根本没有喝酒。
　　更重要的是，李熠昨晚明明看起来像是喝多了失控，可真刀真枪的时候却温柔地要命，自始至终都小心翼翼，完全不像是失去了理智的样子。
　　唯一让十方不满的就是，时间有些太久了。
　　到了最后十方都累得没力气说话了，李熠还哄着他不愿罢休……
　　十方伸手在旁边摸了摸，榻上没人。
　　李熠一早起来就跑了？
　　十方拧了拧眉，心道看来是真的心虚了。
　　他竟不知道，李熠如今骗他骗得这么手到擒来了！
　　他倒想看看对方一会儿怎么解释！
　　李熠一早起来趁着十方还没醒，便去找了颜先生号脉。
　　褚云枫也刚起床，身上还穿着寝衣，他趁着颜先生号脉的时候不住打量李熠，问道：“你身上挺干净啊，昨晚真的发生什么了吗？不会什么都没干吧？”
　　李熠不太想理会他，只紧张盯着颜先生。
　　颜先生抬眼朝李熠一瞥，问道：“几次？”
　　李熠一怔，开口道：“两次，前半夜一回，后半夜一回……他太累了，我怕伤着他。”
　　颜先生叹了口气，收回手，开口道：“没成。”
　　“啊？”李熠问道：“那……明日我再……”
　　“别明日了，就今天，现在赶紧回去继续。”褚云枫道。
　　颜先生开口道：“这饵很贵重的，一只只有三天的寿命，你这三天若是成不了，我还得再浪费一只。”
　　李熠：……
　　李熠心事重重地从颜先生住处出来，心中天人交战。
　　平心而论，让他没日没夜不下榻他都没什么压力，他只是怕十方太累了。
　　而且他还得考虑另一个问题……
　　李熠心里正盘算着，刚回到房间，便听到了十方带着几分冷意的声音朝他问道：“酒醒了？”
　　李熠：！！！
　　作者有话要说：太子殿下：霍言声，给孤上搓衣板！
　　加了一更，所以稍晚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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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晋江独家发表
　　李熠闻声立在原地半晌没敢动。
　　他能听出来十方这句话里明显带着不分不悦。
　　李熠脑中思绪飞转, 意识到自己应该是露了太多破绽，让十方看出了什么。长久以来十方对他太过纵容，以至于他总下意识觉得十方好糊弄, 可实际上许多事情十方不过是看破不说破罢了。
　　李熠深吸了口气，硬着头皮走到了榻边。
　　十方这会儿坐在榻上, 因为没有人帮忙, 所以还没有起身穿衣服。
　　“坐着也不知道裹好被子, 冷不冷？”李熠上前便去抓十方的手，十方却不动声色将手一抽, 竟是躲开了他。
　　李熠意识到这回十方是真的不高兴了，而且没打算让他糊弄过去。
　　他不敢再去碰十方, 拿过衣服小心翼翼帮十方披上。
　　“昨晚你没有喝酒, 是在装醉，对不对？”十方开口问道。
　　李熠闻言看了一眼十方，虽然十方这会儿看不见, 但他还是出于本能快速避开了十方的“目光”, 而后低声“嗯”了一句。
　　十方拧了拧眉道：“你不是说，不再骗我了吗?”
　　李熠被质问的有些心虚，却不知该如何答话, 只因他接下来还得继续骗十方。
　　“兄长, 我错了。”李熠开口道。
　　“你哪里错了？”十方问道。
　　李熠小心翼翼地道：“我不该假意醉酒哄你与我……亲热，而且说好了只一次, 我却哄着你……”
　　“别说了。”十方没想到他说得这么详细，当即便有些脸红。
　　李熠坐在榻边朝十方身旁挪了挪, 问道：“那你还生我的气吗？”
　　十方不太想理他，尤其这会儿自己浑身上下都不舒服，腰还酸得厉害……
　　而且李熠先前明明朝他保证了, 说早晨起来会等他起床，没想到昨晚两人刚亲近过，一大早起来李熠又不见踪影了，摆明了就是三番两次哄骗他。
　　十方很不高兴。
　　不止是生李熠的气，还气自己不该那么轻易相信李熠。
　　十方摸索着下床，腿刚一着地便有些发软，李熠忙一把将人抱住揽在怀里。十方被李熠抱着，骤然又想起了昨晚的画面，心跳猛然加快，耳根再次染上了红意。
　　他气还没消呢，本想将人推开，奈何自己实在没力气，根本站不稳。
　　李熠见状也不再征求他的意见，擅自帮他系好衣服将人抱到了外间的矮榻上坐着。
　　十方本来气性也不算太大，被李熠这么一抱气消了大半。
　　但他没打算这么轻易就“罢休”，免得太纵容李熠，下次李熠又故技重施。
　　“你若实在气我，打我骂我也行，千万别憋着，对你身子不好。”李熠说着取了个软垫垫在十方身/下，十方见他如此妥帖，心里那气又消了不少。
　　“你还知道对我身子不好……昨晚你……”十方说到一半又不好意思说了。
　　他想说昨晚李熠予取予求不知餍足的时候，怎么不说怕对他身子不好了？
　　李熠知道十方这话的未尽之意，忙道：“我特意问过颜先生的，他说孩子如今月份大了，我只要轻一些，不会伤到你和孩子。”
　　“谁让你……”十方闻言又有些气结，嗔怪道：“你竟去问他这样的事情！”
　　十方原本气都消得差不多了，一听李熠为了与他亲近还跑去问过颜先生，当即又羞又恼。
　　李熠心中忐忑，怕十方当真与他置气不理他了，可见十方这副面红耳赤的样子，又觉得十方心动。十方平日里太冷清了，除了两人亲近的时候，他实在是很少露出这样的神情，李熠看得几乎挪不开眼了。
　　说话间便有人送了早饭过来。
　　李熠特意吩咐过让人煮了粥来，自己端着将粥吹凉，这才喂给十方。
　　十方本就别扭着呢，不愿让他喂，自己摸索着接过了粥碗。
　　“兄长……”十方坐在旁边，忍不住柔声唤他。
　　十方一肚子气，又不忍朝他说什么重话，只开口道：“我不想理你。”
　　李熠闻言便老老实实在旁边守着，不敢再搭话，可目光却一直盯着十方，半晌都舍不得挪开。
　　吃过饭之后，十方原本是想依着习惯出去散散步的，可他浑身都没力气，最后只得作罢。
　　闲下来之后，十方便觉出身上有些不大舒服，因为李熠先前怕他伤着，用了不少药膏。事后李熠虽然帮他清理过，但因为怕把他弄醒了，所以清理的并不彻底。
　　十方原本想着忍忍就过去了，可那异样感并没有随着时间而消退，反倒让他时不时便会由此联想到昨晚的许多细节。
　　最后十方实在是忍无可忍，朝李熠说他要沐浴。
　　李熠闻言也猜到了其中缘由，忙吩咐人备了热水。
　　他本想抱着十方去浴房，但十方不愿让他在大庭广众之下抱着，最后李熠便让人抬了个浴桶过来。
　　随后十方无奈的发现，因为自己看不见，所以沐浴还是得让李熠帮忙。
　　李熠一言不发地守着旁边伺候十方沐浴，十方虽看不见他，却能感觉到李熠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
　　半晌后，十方开口道：“好看吗？”
　　“嗯。”李熠下意识答了一句，又忙找补道：“你若不想让我看，我可以闭着眼睛。”
　　十方闻言被他气得想笑，暗道该看不该看的都看干净了，这会儿又来说什么闭着眼睛？
　　片刻，待十方沐浴完，李熠便上前扶着他起身，而后自然地拿过布巾帮他擦拭身体。
　　十方能感觉到，尽管昨晚两人已经那么亲近过了，但李熠这会儿面对他的时候依旧很克制，并没有因为昨晚的事情，而想当然地在帮他沐浴时做一些逾矩的举动。
　　李熠似乎总是这样，十方大部分时候都搞不懂李熠的心思。
　　就像此刻，十方虽对他冷言冷语，但李熠若是真耍赖朝他做点什么，十方多半也不会真的翻脸。因为十方在先前就已经默认了自己对李熠的心思，所以如今两人算是两情相悦，李熠对他有一些逾矩的举动，他也是不会介意的。
　　可李熠偏不。
　　天一亮就跟变了个人似的，手脚嘴巴……浑身上下都老实了。
　　或许只有眼睛没太管住。
　　“还生我的气吗？”李熠帮十方穿好衣服，小心翼翼问道。
　　十方沉默了片刻，没有回答对方。
　　他还能怎么生气呢？
　　难道因为两厢情愿的事情，当真朝李熠置气吗？
　　他气闷的不过是李熠哄他，更气李熠这让他摸不透的态度。
　　李熠将十方抱到榻上，而后吩咐人将浴桶弄走。
　　待屋里只剩两人之后，李熠便小心翼翼坐到榻边，试探地碰了碰十方的手。
　　十方手指微动，这一次却没有躲开。
　　李熠胆子稍稍大了些，慢慢将十方纤长白皙的手指握在掌心。
　　“你若是再骗我，我可就真不理你了。”十方开口道。
　　李熠闻言知道十方这是消气了，可他却不敢顺坡往上爬。
　　只因蛊虫的事情还要瞒着十方，他不敢朝十方说什么“以后再也不骗你”这样的话，否则那可就真是罪加一等了。
　　念及此，他放软了语气可怜巴巴开口道：“对不起，兄长。”
　　十方一听他这可怜巴巴的声音，虽知道他多半又是装得，却还是止不住心软。
　　“你若是想……你若是想做什么，大可以好好同我说，不必每次都哄我骗我。”十方开口道。
　　“我不敢同你说。”李熠依旧是那副委委屈屈的语气，又道：“我怕你生气，怕你觉得我唐突，怕你不答应我……更怕你会因为这个厌恶我。”
　　十方无奈道：“你从未问过我，怎知我就会不答应你呢？”
　　李熠一怔，问道：“兄长的意思是，只要我开口问了，你便会答应？”
　　十方心想，依着昨晚那情形，李熠若是好好说，他说不定真会答应。
　　若他打心底不愿意，又怎么可能李熠稍微哄了几句他就同意了呢？
　　念及此，十方便应了一声。
　　李熠闻言眼睛一亮，开口道：“那我现在便问你，兄长……我现在就很想要……”他想了想，万一今天蛊虫又不配合，索性未雨绸缪地趁热打铁道：“不止是现在，今晚，明天，明晚甚至后天……我都想要。”
　　十方闻言险些被他气晕过去，万万没想到他不开口则以，一开口竟这么不要脸。
　　然而李熠却生怕机会稍纵即逝，不等十方回答便一把抱住十方，在十方耳边放软了声音哄道：“你方才可是应了的，说只要我开口，你便会答应……如此你该不会再生我气了吧？”
　　他说着凑到十方唇边试探性地亲了一下，十方正被他气得说不出话来，没想到他这次胆子竟如此大。可被李熠这么一亲，十方思绪便忍不住有些飘忽，一时之间将生气的事情暂时抛到了脑后……
　　于是，十方就这么稀里糊涂又让李熠得逞了。
　　意识清醒前的最后一刻，十方忍不住心道，过会儿又要再沐浴一次了，不知道烧水的护卫会怎么想，当真是难为情！
　　……
　　……
　　十方原以为有了昨晚的经历，李熠今日应该不会那么“疯狂”。
　　直到过午之后，李熠稍稍放他喘了口气，十方才知道自己太天真了。
　　李熠在这些事情上的精力和热情，充足得出奇，像是永远都用不完似的。
　　后来十方脑海中骤然闪过了一个念头，暗道李熠这几日太反常了。
　　他心中一动，不由便想起了那日褚云枫说过的那句“趁着眼下多留些念想”的话。
　　念及此，十方突然朝李熠问道：“我是不是没时间了？”
　　“还有不到三日……”李熠这会儿正心猿意马，下意识便开口道。
　　待他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的时候，却不知该如何解释了。
　　他说的原是那颜先生放在他体内那饵的寿命，不足三日了，所以他才这么着急。
　　可十方显然想岔了。
　　李熠拧着眉头正想着该如何朝十方说，十方却坦然一笑，像是想开了似的，反倒主动凑近他在他唇上亲了亲。
　　李熠那解释的话被堵了回去，索性就这么默认了。
　　这样也好，只要能顺利将蛊虫引到自己的身体里，事后再朝十方解释便是。
　　届时要打要骂，就算暂时不理他了，李熠也愿意受着。
　　如此以来，李熠有了”堂而皇之“的借口，便开始在十方面前越发没有节制。
　　十方每每被他闹得狠了，虽觉疲惫，却也愿意纵着他。
　　中间李熠还叫了颜先生来替十方号过脉，生怕自己太放纵累着十方。
　　好在他一直克制有加，十方虽是真被累着了，却没什么大碍。
　　如此到了第三日一早，总算是“功夫不负有心人”，十方体内那蛊虫成功到了李熠身上。
　　颜先生怕这蛊虫换了个人之后会躁动不安，万一再伤着李熠，所以当日便决定开始为李熠祛蛊。不过在这之前，他还是先去为十方诊了脉，确认十方体内确实没有异样，这才放心。
　　“为什么兄长还是看不到？”李熠朝颜先生问道。
　　“蛊虫虽没了，但它留下的影响还在，大概要再恢复些时日。”颜先生道：“如今且先顾不上十方的眼睛了，得先将你体内的蛊虫尽快弄出来。”
　　李熠点了点头，道：“我先去朝兄长……说几句话。”
　　免得十方见不到他又要不高兴了。
　　十方见今日颜先生特意过来看他，看过之后又没说什么，便猜到对方多半有事情瞒着自己。再加上李熠也出去了一会儿，明显就是和颜先生说了悄悄话，这让十方忍不住生出了不大好的念头。李熠之前朝他说的“只剩三天”，难道是到了？
　　李熠一心想着这几日祛毒该如何瞒过十方，所以也没留意到十方的情绪。
　　他陪着十方用了早饭，又叮嘱了霍言声守着十方，只说自己有些事情要去处理，便离开了。
　　十方虽然心有疑惑，却没多问什么。
　　只是接下一连数日，李熠日日都要外出，且在外头待得时间都很长。
　　除此之外，先前那几日对方恨不得不分白天黑夜地缠着十方求/欢，可自从那日起，李熠却再也没有与十方那般亲热过。
　　而且李熠每日早出晚归也就罢了，中午即便回来一趟，也没什么精神的样子。
　　十方经常与他说话说到一半，李熠便睡着了。
　　倒是十方自己，过了那所谓的“三日之期”非但没有什么异样，精神倒是比先前更好了些。
　　这实在是太反常了，十方不可能不胡思乱想。
　　他一会猜测自己是不是回光返照了，一会儿又纳闷李熠为何对他的态度转变的那么快？
　　直到这日一早，李熠趁着天刚蒙蒙亮便悄悄起床离开，待他离开后，十方却醒了。
　　醒来后的十方睁着眼睛看着眼前的天光，半晌后才发应过来，他的眼睛恢复了。虽然视线稍稍有些模糊，可他的确能看见了。
　　只可惜李熠走得太匆忙，十方如今连个能分享的人都没有。
　　他有些落寞地在榻上坐了一会儿，心中突然生出了一丝冲动。
　　他想去看看李熠究竟这些日子在忙什么……
　　念及此，十方叫来了霍言声，朝对方说自己要出府。
　　十方出府这样的事情，霍言声不敢做主，一定会去朝李熠请示。
　　所以十方便趁着霍言声不注意的时候，跟在了他后头。
　　霍言声虽然是习武之人，平日里警觉性极高，可如今这府里很安全，再加上他并不知道十方已经恢复了视力，所以并未留意自己后头远远跟了个尾巴。
　　就这样，十方一路跟着霍言声，跟到了颜先生的住处。
　　搬来此地之后，十方一直是失明的状态，所以他也不知道此处住着谁。
　　他躲在暗处，见霍言声进门片刻又匆匆出来了，直奔着自己的住处而去。
　　看霍言声这架势，李熠应该是不同意让自己出府。
　　待霍言声离开之后，十方便提步去了方才那房间的门口。
　　不远处的暗卫见到十方都未做反应，只因李熠没想到十方的视力会突然恢复，所以没朝暗卫们格外吩咐什么。
　　于是十方立在门口深吸了口气，而后便径直推门而入了。
　　屋内的李熠和颜先生见到十方之后都被吓了一跳，显然没料到他会在这个时候突然出现。
　　而十方立在门口怔怔看着眼前的李熠，那震惊丝毫不亚于两人。
　　只因李熠这会儿赤/裸着上身，正被结结实实地绑在榻上。为了怕他挣扎时伤到自己，他手脚都被牢牢固定住了。与此同时，嘴里还被颜先生塞了一根木棍，防止他因为痛苦而咬伤了自己。
　　“你……你们这是在……做什么？”十方一脸震惊地问道。
　　颜先生无奈挠了挠头，开口道：“反正……肯定不是你想的那样。”
　　十方：……
　　作者有话要说：　　李熠：社死（生无可恋.jpg）
　　提前预告一下，正文写完这部分+养胎生崽崽就完结啦，大概下周吧（应该会加更）。甜甜的婚后日常和萌萌的养崽日常都会放在番外~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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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晋江独家发表
　　十方也不知道自己想的是什么, 眼前这副画面对他来说冲击太大了，他根本什么都来不及想。
　　而且他这么多年来，也未曾见过李熠如今这模样, 衣衫不整还被绑着……俨然一副任人施为的样子，实在是……有些荒唐。
　　李熠骤然被十方看见这幅样子, 则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颜先生有些犹豫, 不知该先朝十方解释, 还是先替李熠施针。
　　若是先解释吧，怕十方受了刺激, 若是不解释好像又说不过去……
　　可眼下已经到了该施针的时辰，不能耽搁。
　　场面就此陷入了极度的尴尬……
　　就在这时, 褚云枫适时出现, 打破了眼前这局面。
　　“哎呀！”褚云枫大咧咧地进门，一把揽住十方的肩膀，开口道：“我不过去上个茅房的工夫, 你怎么就跑来了呢？”
　　他一边说着一边揽着十方朝外走, 嘴里又道：“你眼睛好了呀？这么重要的事情，我竟然才知道……你同我说说你这眼睛是怎么好的？”
　　十方被他半推半抱地带出了门，临走前还忍不住回头看李熠。
　　李熠嘴里还咬着东西, 看向十方的目光十分复杂。
　　颜先生见状总算松了口气, 顾不上其他，当即开始为李熠施针。
　　“他……他们在做什么？”十方朝褚云枫问道。
　　“我这不正慢慢跟你解释么……”褚云枫带着十方便朝院外走, 想来是想离开那院子远一些，免得十方听到里头的动静担心。
　　十方满心茫然, 一步三回头，显然还想回去看李熠。
　　两人刚出了院子，便见霍言声火急火燎跑了过来, 想来对方是发现十方不见了，吓得魂飞魄散正准备朝李熠汇报呢，没想到却在这里见到了十方。
　　“你有事？”褚云枫朝霍言声问道。
　　“没……没了。”霍言声朝旁边退了退，这次远远跟在了十方后头，再也不敢让对方离开视线了。
　　褚云枫一边揽着十方，一边朝他道：“太子殿下身子有些不大好，颜先生替他诊治呢。”
　　“怎么不好？出什么事了？”十方问道：“为何要将他绑起来？”
　　褚云枫干笑两声，开口道：“你没发觉他前几日有些疯吗？我听说他不分日夜缠着你亲/热，简直是禽兽不如！这要是再不给他治治，你哪儿受得了啊！”
　　十方闻言顿时面红耳赤，开口道：“他……并未伤到我。”
　　“那是。”褚云枫挠了挠头，似乎没想到十方竟这么好糊弄，随便扯一个这么离谱的谎十方便信了。
　　不过他这念头刚落下，十方便意识到了不对，开口道：“你在骗我吧？”
　　“啊……”褚云枫犹豫了片刻，开口道：“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褚云枫说罢带着十方去了时九的住处。
　　时九身上那蛊虫已经取出来了，又服了褚云枫给她开的药，所以看上去精神已经恢复了不少，只是面色还稍稍有些苍白。
　　十方这几日一直在担心时九，甚至想过最坏的可能。如今他骤然发觉时九已经好起来了，当即高兴不已，拉着时九几乎要喜极而泣。
　　待他稍稍冷静下来之后，便发现了问题的所在。
　　时九好起来了，他的眼睛也恢复了，那是不是说明蛊虫不在了？
　　难道蛊虫死了？
　　可这些日子颜先生并没有为他医治啊！
　　“此事原想着等明日尘埃落定之后再告诉你的，今日既然被你撞见了，索性便将实话都跟你说了吧，免得你胡思乱想。”褚云枫一手按在十方肩上，朝他道：“时九体内的蛊虫已经被颜先生取出来了，前后共用了七日的工夫。你身上的蛊虫，如今也早已不在你身上了。”
　　十方一怔，问道：“不在我身上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它如今在殿下身上。”褚云枫道。
　　十方愣怔了好一会儿，终于渐渐意识到了什么……
　　褚云枫继续道：“这蛊虫在取出来的时候，得吃些苦头，你如今承受不了，所以颜先生使了些手段让蛊虫转移到了殿下身上。瞒着你没告诉你，是怕你太担心万一再动了胎气。不过殿下身上那蛊虫，若是不出意外的话，明日便能取出来了。”
　　十方听着褚云枫的话，心中那迷惑骤然便被解开了。怪不得李熠前几日会那么不加克制，疯狂到令十方都觉得不正常，如今想来竟是为了他体内的蛊虫。
　　此举背后有多大的风险十方根本不需要想，但凡事情轻松一点，李熠也没必要瞒着他了。可这一次，十方实在没法为李熠的隐瞒动气，李熠为他做到如此地步，他只有心疼的份。
　　十方看向时九，问道：“那蛊虫是怎么祛除的？”
　　“前几日每日早晚施针，再用一些刺激蛊虫的药。”时九道：“最后那一天，放血，用饵将蛊虫诱出来。”
　　时九这几句话说得轻描淡写，但十方却知道这施针的过程定然十分痛苦。否则以李熠那样的定力，寻常的痛苦压根不需要约束，定然轻易便能克制住，根本不需要绑成那样。
　　十方看着眼前的时九，想到对方这几日也刚受过那样的苦，心中不由也有些心疼。可想到时九如今已经安然无恙，他又觉得十分欣慰。
　　时九如今尚未完全恢复，体力还有些不支，两人并未多逗留，说了会儿话便离开了。
　　从时九房中出来之后，十方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开口道：“我想去看看他。”
　　“我劝你别去。”褚云枫开口道：“他应该也不想让你见到那场面……”
　　这一次十方却没妥协，开口道：“我不去看一眼，心里不安。”
　　褚云枫本也没打算坚持，在他看来事已至此，没必要再拦着十方了。
　　而且有他在，总不至于真让十方吓得动了胎气。
　　“我可提前告诉你一声，你做好心里准备，他叫的可能有点大声。”褚云枫一边带着十方朝来时的小院走去，一边道：“但是你不必害怕，他叫的大声只是为了发泄，人是定然无碍的，颜先生那医术你也了解。”
　　十方应了一声，尽量做好了心理准备。
　　可他们两人到了那院中，却没听到任何动静。
　　“奇怪？”褚云枫喃喃道：“今天怎么没声音了？”
　　十方立在院中片刻，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眼眶顿时有些发红。
　　李熠知道他一定会来，不想让他听到什么，怕他担心。
　　所以今日表现出了惊人的克制力，任凭体内的蛊虫如何折磨，他愣是半点声音都没发出。
　　“褚先生，劳烦你去告诉殿下，就说我回去了。”十方哑声道。
　　褚云枫应了一声，朝跟在后头的霍言声使了个眼色，那意思让他将人看好。
　　两个时辰后，施针结束。
　　李熠躺在榻上，浑身都被汗水浸湿了，像是刚被人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
　　听到脚步声靠近，他只以为是褚云枫，便有气无力地开口道：“容我歇一会儿再走。”
　　他话音一落，便觉手指被人轻轻握住，而后手背亦被覆上了一只手。
　　李熠疲惫地睁开眼睛，当即一怔，开口道：“兄长……”
　　十方红着眼睛，一句话都没有说，只凑上前将李熠抱在了怀里。
　　李熠有些无措，开口道：“我身上都是汗……别弄脏了你的衣服。”
　　十方却不理会他，只将人抱得更紧了些。
　　感受到了十方的情绪，李熠终究是没再坚持，放松了身体任由十方抱着自己。
　　以往李熠怕十方担心，每日施针完之后，都会先去沐浴换身衣服，然后再若无其事回去陪十方吃饭。哪怕他疲惫不堪，时常说着话便会睡过去，他也还是坚持着。
　　十方还曾为他这态度“抱怨”过，如今得知缘由只觉得内疚又心疼。
　　今日李熠不必再遮掩了，被十方抱着踏踏实实睡了一觉。
　　午后李熠才去沐浴更衣，又陪十方用了午饭。
　　十方见他面色有些苍白，便又让他躺着休息。
　　李熠这会儿反倒有些睡不着了，只枕着胳膊侧头看着十方，目光带着不加掩饰的情意。
　　“这么看着我做什么？”十方开口问道。
　　李熠笑了笑，试探地朝十方伸出了一只手，想摸十方的肚子。
　　十方坐到他旁边，拉着他的手按在自己隆起的小腹上。
　　李熠当即十分满足，忍不住起身凑过去，趴在十方小腹上听了听。
　　十方被他这举动搞的有些不好意思，但又想纵着他，于是别别扭扭地让李熠枕到了自己腿上，这样李熠就可以一直保持将耳朵贴在他肚子上的动作。
　　“你其实可以直接告诉我的。”十方开口道。
　　“我怕你心疼我。”李熠朝他道。
　　十方没有否认，哪怕是现在知道了，也不耽误他心疼李熠。
　　李熠拿不准十方的心思，小心翼翼问道：“你生我气了吗？”
　　“气你什么？”十方问道：“气你为了救我性命，偷偷摸摸为我受苦吗？”
　　李熠闻言便知道十方没有生气，当即忍不住笑了笑。
　　十方目光落在他英俊的侧脸上，心中一动，很想凑过去亲他一下。
　　但李熠随即便闭上了眼睛，竟就这么睡着了。
　　次日，七日期满。
　　颜先生很顺利地将那蛊虫从李熠的体内取了出来。
　　十方原本还有些担心，生怕这过程出了什么意外，直到褚云枫一脸神秘地从屋里出来，朝他摇了摇手里的小瓷瓶。
　　“你家太子殿下说了，要将这玩意还给大周的国师。”褚云枫笑道。
　　十方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这个“还”字所指的意思。
　　此前李熠因为不放心十方体内的蛊虫，所以给自己留了一条后路，特意拜托了安王爷看好那国师。如今既然颜先生已经将蛊虫处理好了，那国师对于李熠来说，便是可有可无的存在了。
　　眼下看李熠这意思，竟是打算将蛊虫物归原主。
　　“他不会再拿这蛊虫去害旁人吧？”十方问道。
　　褚云枫笑了笑道：“他没这机会了，你放心吧。”
　　颜先生在这蛊虫里加了些“料”，只要将蛊虫放到国师体内，国师便会失去行动能力。但他身体虽然不能动，却能感觉到痛苦，而这蛊虫会在他体内早晚发作，那感受就如颜先生给时九和李熠祛蛊时的感受差不多。
　　褚云枫还特意给颜先生提了个建议，让他这蛊虫能在国师体内活够七七四十九天再死。
　　也就是说，国师要足足受够四十九天的折磨。
　　可怜大周的国师，经营了半生，却没想到最后会死在自己的蛊虫手里。
　　李熠着人去给大周国师“送礼物”的时候，顺便让人将燕长生等人都叫了回来。
　　既然大周已经没有别的事情需要他插手了，众人便也没有继续守在那里的必要了。
　　此后的几日，在颜先生和褚云枫联手调理之下，李熠和时九的身体都恢复的很快。
　　待燕长生他们回来之时，李熠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据燕长生他们所说，大周国师此番是彻底废了。
　　皇帝对国师失了信任，不再服食国师的丹药，身体也跟着不行了。
　　原来这些年国师给他吃的丹药，虽面上看着很有功效，能让人自觉容光焕发，可实际上却一直在消耗着皇帝的身体。于是丹药一断，皇帝的身体很快就垮了。
　　反正大周能有资格继承皇位的人，随便拉来一个都不会比大周皇帝差，所以接下来大周朝廷很快估计就要开始忙活新君即位的事情了。
　　至于结果如何，那就要看大周人的造化了。
　　诸事尘埃落定，京城来催李熠他们回去的人也一波接着一波。
　　李熠这会儿略有些犹豫，不知该让十方留下来就近养胎，还是带着他回京城。
　　若是留下来，十方可以少受些奔波之苦。但这样一来李熠便有些担心，怕万一将来孩子在外头生了，十方没了牵绊不肯同他回京城，那可就麻烦了
　　若是带着十方回京城，李熠又拿不准十方的心思。
　　“依我看你就是杞人忧天，十方都将你纵成这个样子了，孩子也有了，该干不该干的也都反反复复干过了，你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啊？”褚云枫恨铁不成钢地劝道：“他摆明了就是对你有意，是个人都能看出来，只有你自己在这支支吾吾。”
　　李熠朝他叹了口气道：“你不懂。”
　　褚云枫懒得同他磨叽，挖苦了几句便不再理他了。
　　实际上李熠这犹豫并非没有来由，在他看来，十方在离宫之前对他就是这副态度，百般纵容和宠溺。也正是如此，李熠才会分不清十方如今对他究竟是何种情感。
　　离宫前十方明明对他是无意的，可依旧能宠着他，甚至将自己都给了他。
　　所以如今十方对他如何温柔纵容，都是情理之中。
　　正因如此，李熠才始终无法确定，十方究竟对他有没有他想要的那种情意。
　　但如今眼看就要回京了，李熠觉得他有必要与十方谈一谈。
　　既然无法确定对方的心意，不如就像十方说的那般，直接去问他。
　　李熠做足了心里准备，才去找十方。
　　十方估摸着这几日众人也该启程回京城了，所以今日自己稍稍整理了一下行李。
　　李熠进门的时候见他正在忙活，便拉着他坐到了矮榻边。
　　十方有孕已经快六个月了，如今小腹隆起得十分明显，行动也稍稍有些不便了。
　　李熠平日里总是很小心，生怕他磕着碰着。
　　十方不爱给他添麻烦，怕李熠担心，所以也处处都很小心。
　　“兄长，我有些话想朝你说。”李熠开口道。
　　十方见他面色有些复杂，便问道：“是大周又出什么事情了吗？”
　　李熠忙摇头道：“不是。”
　　十方等着他后头的话，奈何李熠似乎颇为纠结，一直有些问不出口。
　　“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吗？”十方问道。
　　“不是……是我……”李熠开口道：“兄长，那日你朝我说，无论我朝你说什么，你都会答应。”
　　十方闻言面上一红，想起来那日自己说过这番话之后，李熠便拉着他折腾了好几日。虽然后来知道李熠那举动是为了将蛊虫从他体内转移走，可十方想起那事还是有些脸热。
　　“我想……”李熠开口。
　　“不行。”十方忙打断他，而后一脸“如临大敌”的表情。
　　李熠要朝他的问的原是他的心意，十方却顺着李熠的话想岔了，以为李熠又要与自己亲近。
　　“如今……蛊虫已经没有了，你怎么还……”十方红着脸开口，觉得自己这么拒绝人好像有点过河拆桥的意思，忙又解释道：“先前也就罢了，如今孩子都这么大了……”
　　孩子过了五个月之后，几乎是一天一个样。
　　上一次两人亲近还是大半个月之前，那会儿十方肚子比现在小一大圈呢。
　　其实十方自己倒也不反感和李熠亲近，他是真的担心会伤到孩子。
　　于是他摸了摸自己隆起的小腹，带着商量的语气又朝李熠道：“你就不能忍忍吗？”
　　李熠：……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写这俩的故事，突然迷上了竹马，所以开了个竹马的预收，古耽小甜饼，大概会在年底开文，希望大家点到专栏里收藏一下吧~明天给大家加更~么么哒~《给大佬他哥冲喜后》——文案：唐渊惨死后穿成了一本书里的炮灰。炮灰幼时便被人拐走培养成细作，去谋害书里的大佬，后被大佬识破身份当众诛杀。
　　唐渊穿过去的时候意外改变了原书走向，阴差阳错被卖给了一户人家做“童养媳”，为家中重病的长子冲喜。
　　没想到，他那便宜“小叔子”正是原书里被自己刺杀未遂的大佬！
　　唐渊当即下定决心，要留在大佬身边抱紧大腿不放松……
　　***
　　池敬遥突然多了个便宜“嫂子”，那小东西个头不大却贼能吃，让他本就不富裕的口粮雪上加霜。
　　一开始，池敬遥被那小东西烦得够呛，每天都想将人赶走。可对方却“以德报怨”，隔三差五朝池敬遥手里塞各种零碎的吃食，一枚鸭蛋，半块红薯，一颗糖球……
　　池敬遥面上：不为所动，很难讨好。
　　池敬遥心里：真香。
　　后来，池敬遥渐渐接受了那小东西是家里的一员，外头人人都知道了他有一个便宜“嫂子”。直到某一天他那病秧子大哥恢复健康，带回家一个姑娘，说要成婚。池敬遥气得同自家大哥翻了脸，骂道你娶了别人小东西怎么办？
　　在全家人错愕的目光中，池敬遥终于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幼与他一起长大的小东西，是个男的！
　　再后来，昔日的少年郎已经成了功勋无两的大佬……
　　唐渊与他赌气，朝他撂狠话：我走！
　　池敬遥扯着人死活不撒手：进了我池家的门，就是我池家的人……我哥不要男的，我要。
　　人设：阳光健气大美人受&高冷宠妻大佬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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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晋江独家发表
　　李熠被十方这么一打岔, 自己要问的问题都忘了，一时只觉得有些尴尬。
　　他没想到自己在十方心里竟是这样的形象，当真是叫他无从辩解。
　　“我……能忍！”李熠一脸“忍辱负重”的表情开口道。
　　十方闻言这才松了口气, 又觉得李熠这模样有些可怜。
　　他自己在这些事情上向来是没什么欲/求的，但他听说过, 少年人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 尤其在面对自己喜欢的人时, 许多人不免满脑子都是这些事。
　　想来李熠这会儿应该就是这样的。
　　十方并不觉得这样的欲/求有什么问题，但他如今有孕在身, 就算再想纵着李熠，也不能毫无节制, 万一真伤着孩子, 那可就麻烦了。
　　念及此，十方抱着“补偿”一下李熠的心思，上前抱了抱李熠。
　　李熠当即一怔, 呼吸都忍不住顿了一下。
　　他原本是没什么想法的, 被十方这么一抱反倒萌生了许多念头。他这个兄长心思当真是单纯，不知道这种时候“抱一下”这样的举动非但起不到补偿的作用，反倒会适得其反。
　　其实十方对李熠这印象倒也不算冤枉人。自从前段时间因为蛊虫的事情, 两人反复亲近了数日之后, 李熠便食髓知味，每每靠近十方总忍不住想起那些细节。他内心深处, 每天都渴望着可以亲近十方。
　　李熠不得不深呼吸了几次，才让自己平复下来。
　　“父后让人送了信过来, 催咱们尽快回京城。”李熠开口道。
　　他说这话时使了点小心思，并没有询问十方愿不愿同他一起回去，而是用了“咱们”这样的措辞, 相当于无形之中将他和十方绑到了一块。
　　若十方拒绝，就意味着两人都不必急着回去。
　　不知是他的小心思起了作用，还是十方本就想好了，他话音一落，便闻十方开口道：“是该回去了，你出来了这么久，再耽搁下去说不定朝臣都要上折子催你了。”
　　“嗯。”李熠应了一声，不动声色地问道：“那我让他们准备马车？”
　　“好。”十方点了点头道：“趁着这几日天气好，否则万一下雪就不好赶路了。”
　　李熠闻言心中一喜，知道十方这是同意和自己回京城了。
　　像是怕十方反悔似的，李熠当天就着人备好了车马，次日一早众人就动身开始前往京城。
　　此前霍将军派来保护李熠的亲随，一直没有回去，竟是打算直接将李熠护送到京城再返回通遂。因为带着十方，李熠也想更稳妥一些，便没打发众人回去。
　　他们来时因为不敢太张扬，所以连马车都没用太宽敞的。这一次回京时有人护送，再加上大周的事情已经了了，所以李熠让人将整个北郡最奢华的马车雇了来，又让人在里头铺了好几层厚厚的毯子，这才放心。
　　马车太舒服，导致十方这一路上大半的时间都在打盹。
　　李熠则充当了十方的人肉枕头和靠垫，时时确保十方能在马车里睡得安稳舒服。
　　随着时间的推移，十方与李熠相处起来倒是越发没有隔阂了。
　　从前十方总不大好意思主动让李熠抱着，但这一路上两人白天在同一辆马车里，晚上又在同一张榻上，日子久了彼此之间的距离感便越来越少。
　　到了后来，就连李熠抱着他上下马车，十方都已经不抗拒了，甚至每每还会主动搂着李熠的脖子。
　　十方肚子的月份越来越大，他睡觉的时候李熠经常偷偷摸他肚子。大部分时候李熠都不敢太放肆，不过偶尔能幸运地被里头的小东西“踹”上两脚，李熠便会高兴一整天。
　　随着新年将至，他们离京城的距离也越来越近了。
　　这日一早众人出发前，褚云枫将颜野打发到了李熠和十方的车上。
　　李熠一脸疑惑，褚云枫则朝他道：“十方月份大了，路上得有个人随着马车照应。”
　　李熠闻言觉得也有道理，算起来十方的肚子该有七个月了，的确该小心着些。
　　“你们要是想干什么不用顾忌我，知会一声我闭上眼睛就是。”颜野朝李熠道。
　　李熠拧眉道：“你小小年纪，整日脑子里就不能想点正经事？”
　　颜野趴在车窗上朝外看着，开口道：“我怎么就小小年纪了，你跟我差不多大的时候，十方哥哥都有你的孩子了。”
　　李熠闻言很想将颜野扔出去，开口道：“你被扔到我们的车上，不是为了让你照看人吧？”他言外之意，颜野这孩子太讨人厌了，所以被自己的两个爹嫌弃了。
　　没想到颜野闻言并不气恼，反倒应和道：“当然不是为了让我照看十方哥哥，老褚只是觉得我碍着他们亲近了，所以才将我打发走。”
　　李熠：……
　　颜野说罢又瞥了一眼李熠，那目光让李熠更想将他扔出去了。
　　李熠本就不大痛快，得知隔壁马车上褚云枫正在不干好事之后，心里越发郁闷。
　　他从前一直觉得褚云枫在他们那个家里挺没地位的，处处被颜先生不待见，反正在外人面前，李熠就没见颜先生给过他一个好脸。
　　李熠曾经还想过，幸好十方性子不像颜先生一般，不然他也要步了褚云枫的后尘。
　　可如今仔细想想，李熠觉得自己好像连褚云枫都不如……
　　褚云枫起码脸皮厚，想干什么都可以舔着脸。
　　而且不管颜先生怎么不给他好脸，他都能义无反顾地往上凑。
　　可李熠稍稍还是要点脸的，所以自从上次被十方“误会”了之后，他连亲一下十方都不敢，生怕十方又会觉得他管不住自己，色/欲熏心。
　　李熠越想越觉得气闷。
　　直到半道上褚云枫不知道怎么惹怒了人，被颜先生赶下了马车。
　　“乖儿子，去找你爹去，我来找殿下叙叙话。”褚云枫嬉皮笑脸地凑到了李熠的马车旁朝颜野道。颜野见他被赶下来，一脸幸灾乐祸，麻溜地下车走了。
　　李熠见他这情形，心里那气闷也散了不少。
　　褚云枫倒是一脸无所谓的表情，像个没事人一般。
　　十方这会儿还睡着呢，马车摇摇晃晃，再加上倚在李熠怀里很舒服，所以他睡得很沉，这一番吵闹都没将他吵醒。
　　“睡得真踏实啊。”褚云枫上车之后伸手就想去摸十方肚子，被李熠一巴掌拍开了手。
　　褚云枫不乐意道：“不是求着我给他诊脉的时候了？过河拆桥。”
　　李熠懒得搭理他，开口道：“我若是过河拆桥，就让霍言声给你准备一匹马。”
　　褚云枫并非习武之人，让他骑马简直就是要他的老命，所以他当即住了口不再挑衅李熠。
　　依着原来的计划，众人若是稍微走得快一些，说不定能在新年之前到京城。可李熠顾忌着十方的身体，不敢让马车太快，而且每日都是等十方睡足了才会动身，天色早早便投宿，这样一来众人的速度便慢了许多。
　　到了除夕这一日，众人距京城都尚有数日的距离。
　　虽说没能赶回京城过年，但李熠依旧没亏待众人，除夕这日让人在驿站摆了年夜饭，还给每人都发了银子，连护送他们的霍家亲随都包括在内。
　　当夜众人一起吃了年夜饭，李熠特意让厨房包了饺子。
　　不过十方如今月份大了，饭量反倒不如先前，只吃了几颗便作罢了。
　　“我听驿站的人说，新岁至的时候外头要放烟花，你们有人要看吗？”褚云枫在饭桌上问道。
　　时九闻言率先开口，说自己要看，霍言声也跟着附和……
　　李熠看了一眼十方，见十方没什么反应，便也没开口。
　　十方如今月份大了，应该是熬不了夜，李熠也不舍得让他出去受冻看什么烟花。
　　若是十方想看，回了京城他再给十方找人放便是。
　　“就你们俩啊？”褚云枫瞥了一眼时九和霍言声，然后笑呵呵地道：“这么冷的天，不愧是年轻人，记得多加件衣服，别受了寒。”
　　众人：……
　　搞了半天他问了一圈，自己没打算去？
　　众人用罢晚膳之后，李熠让人温了点酒，示意燕长生他们可以小酌几杯。
　　但他怕身上有酒气让十方不舒服，所以并没有喝，只是陪十方坐在旁边的榻上烤火。
　　燕长生等人得了李熠的允许，围在小桌边上饮酒畅聊，倒是让今晚颇有了点过年的氛围。
　　“你陪他们喝酒吧，我先去睡了。”十方朝李熠道。
　　李熠却道：“我又不爱饮酒，你是知道的。陪他们喝酒，还不如陪你睡觉。”
　　他这话本没有别的意思，但他说出口之后怕十方误会，又找补道：“反正我也困了。”
　　十方闻言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双目明亮，分明就丝毫没有困意。
　　“我有点想吃点心，你去帮我找一些来。”十方朝李熠道。
　　李熠闻言起身去了找了驿馆的伙计，帮十方要点心。
　　十方则趁机找霍言声借了点银子，又拿出前些天便备好的新钱袋，包了三份压岁钱。他将其中的一份给了褚云枫，托他明天一早给颜野，另一份自己收了起来，剩下的一份想了想，交给了霍言声。
　　霍言声一怔，心道我都这么大了还拿压岁钱呢？
　　不过他这念头刚一落下，便听十方开口道：“你不是要和时九去看烟花吗？新岁至的时候，你帮我给她。”时九的年纪虽与十方相仿，但在十方心里对方到底是妹妹，所以便想给她一份压岁钱，讨个彩头。
　　霍言声忙应声收下，待他拿着那钱袋出来之后，又取出一锭银子塞到了预备给时九的那钱袋里……
　　片刻后，李熠端着些点心和干果回来了，他将东西分了一半给燕长生他们，自己则坐在十方旁边给十方剥果壳。
　　“我昨天晚上做了个梦。”十方突然开口道。
　　李熠看向他问道：“梦到了什么？”
　　十方开口道：“梦到咱们到了京城，孩子已经出生了。皇后殿下看到这孩子之后很是喜欢，非要帮他取名字，但你死活不肯……”
　　“兄长！”李熠开口打断十方，那神情突然变得有些古怪。
　　十方一本正经问道：“怎么了？”
　　李熠轻咳了一声，将手里剥好的果仁放到了十方手里，语气有些不自然地道：“你吃。”
　　“我做的那个梦还没说完呢。”十方开口道。
　　“别说了。”李熠闷声道。
　　十方忍着笑，佯装无辜道：“为什么？”
　　他话音一落，褚云枫忙凑了过来，开口道：“皇后要给你们的孩子取名字啊？那可太好了……”
　　“你喝你的酒去，凑什么热闹？”李熠冷声朝褚云枫道。
　　褚云枫却不打算放过李熠，佯装带着几分醉意，开口道：“我记得皇后取名字非常有一手，当初殿下的小名就是皇后取的，那叫一个响亮……”
　　“褚云枫！”李熠开口道：“你想骑马回京城吗？”
　　褚云枫闻言忙收敛了笑意，与十方对视了一眼。
　　十方见李熠这“懊恼”的神情，只觉得十分有趣，忍不住唇角微扬。
　　李熠又不忍和十方置气，只能狠狠瞪了一眼褚云枫。
　　没一会儿工夫，另一边的颜先生起身回房了。
　　褚云枫见状伸了个拦腰，开口道：“我也得回去守岁啦。”
　　十方不解问道：“守岁为什么要回去？这里人多不是更热闹吗？”
　　褚云枫朝他一挑眉，开口道：“这你就不懂了吧？两个人有两个人守岁的方式。”
　　李熠一听他这话，就知道他没憋好屁。
　　果然片刻后，褚云枫又道：“你没听说过吗？旧岁要走新岁要来的时候，两个人若是能亲亲近近，来年便会有个好彩头。我同颜先生每年都是这么守岁的，嘿嘿。”
　　他说罢起身，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朝李熠道：“哎呀，忘了……十方如今月份大了，你们只能在这里和大伙一起守岁了。”言外之意他和颜先生能做的事情，李熠和十方却做不了。
　　他说罢露出了一个很惋惜的表情，而后扬长而去。
　　李熠被他气得够呛，很想追上去将人打一顿。
　　十方则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面上略微有些发红。
　　褚云枫出了房门，才发觉颜先生正立在廊下等着他呢。
　　“这么冷，早知道你在外头，我懒得同他们废话。”褚云枫凑上去，伸手牵住了对方，颜先生没看他，却任由他与自己十指相扣。
　　“皇后真要替十方的孩子取名？”颜先生开口问道。
　　“哪能啊，旁人不说，殿下第一个就不会答应。”褚云枫笑道：“你没看殿下……这都要当爹的人了，提起自己那小名还跟人翻脸呢，怎么可能把自己孩子取名这么大的事交给皇后？”
　　提起当年皇后为李熠取的那个小名，知道的人无不震惊，一国储君的小名取成那样，只能用离谱来形容。这也导致如今整个大宴的人没人敢在李熠面前提起他的小名，也就十方“恃宠而骄”，竟敢拿此事同他开玩笑……
　　颜先生闻言点了点头道：“那就好。”
　　两人穿过回廊刚一拐弯，便遇到了蹲在栏杆上的霍言声和时九。
　　霍言声压低了声音朝褚云枫问道：“褚先生，殿下的小名可是有什么说头？”
　　“说头倒是没有，但是你要是知道了，估计得被灭口，所以你最好别问。”褚云枫笑道。
　　霍言声闻言忙收敛了好奇心不敢再问。
　　褚云枫带着颜先生走了几步，又忍不住贱嗖嗖回头朝霍言声道：“霍将军，大冬天等着看烟花连件披风都不知道准备，活该你一辈子打光棍。”
　　他话音一落，便闻噗通一声，霍言声从蹲着的栏杆上掉了下去。
　　时九纳闷问道：“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霍言声灰溜溜地起来，立在原地犹豫要不要回去拿一件披风出来。
　　当夜，临近子时的时候，十方便有些犯困。
　　李熠怕他太累，便带着人回房了。
　　子时一到，尚未过旧岁，外头便一直陆陆续续有鞭炮声。
　　十方原本有些困，躺在榻上却又有些睡不着了。
　　李熠大概是有心事，帮十方盖好被子便出去了。
　　十方在榻上躺了小半个时辰，见李熠一直不回来，便忍不住去外头看了一眼。
　　廊下，李熠站在夜色里，身影看起来有些落寞。
　　听到门响，李熠忙回过头，见十方出来便问道：“被外头的鞭炮吵醒了？”
　　十方身上披着外袍，伸手摸了摸李熠的手，便觉李熠手指冰凉。
　　“你有心事啊？还是拿你名字说笑，你不高兴了？”十方开口问道。
　　李熠帮十方整理好外袍，开口道：“兄长……同我一起回京城，你高兴吗？”
　　十方怔了怔，开口道：“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我见你这几日都没什么胃口，问过颜先生，他说是因为孩子月份大了，你又连日奔波……”李熠放开十方的手，怕自己身上的凉意过给十方，将十方的手包进了衣服里，这才继续道：“其实在离开北郡之前，我有想过让你留在北郡养胎，那样或许是最好的选择。”
　　十方倒是没想过这个可能，在他看来李熠应该尽早回京城，而李熠肯定不会将他自己留在北郡，所以他必然要跟着李熠一起回京城。
　　“我之所以带着你回京城，是怕……”李熠深吸了口气，开口道：“是怕你万一在北郡将孩子生下来了，将来没了牵挂，不肯再跟我回京城。”
　　十方一怔，没想到李熠竟是这么想的。
　　他们如今已经到了这一步，十方还以为李熠多多少少也该知道自己的心意了，可听李熠这话却全然不是那么回事。
　　“兄长……”李熠又要说什么，十方却伸手按在了他唇上。
　　十方那手指带着刚刚好的温度，令李熠一时有些恍神，他透过夜色怔怔看着十方，只觉心潮澎湃，一时间许多繁杂的情绪奔涌而来。
　　天知道他有多想将十方留在身边，为此他不惜费劲心机，耍尽手段。
　　可他对十方那爱意越是浓烈，内心便越是内疚，总觉得自己这些心机手段用在十方身上，实在是“罪大恶极”。这两种极端的情绪在李熠心中不住冲撞，令他备受煎熬。
　　尤其眼看这离京城越来越近了。
　　他们一旦到了京城，接下来将要面对的事情，便是十方的身份问题。
　　依着最稳妥的法子，他可以直接去求一道圣旨，封十方做他的太子妃。有帝后的压力，再加上孩子的牵绊，李熠只要稍加推动，十方多半是会答应的。
　　可李熠又觉得自己不能这么办，他应该先去朝十方确认心意。
　　可万一十方的心意并不是如他所想呢？
　　“我想同你回京城。”十方开口道。
　　李熠怔怔看着十方，对十方这话丝毫不意外。
　　从始至终，无论他使什么手段，十方都没真的怪过他。
　　好像十方对他永远都是这么纵着，也正是因此，李熠心中那内疚才会越来越重。
　　有那么一刻，李熠心中忍不住暗道：若十方能一辈子这么待他，哪怕对他的情意并非是自己想要的那样，他也该知足了。
　　人这一生，有谁的所愿皆能得偿呢？
　　他得到的，已经够多了。
　　就在此刻，远处烟花骤然炸响。
　　远处不知是谁喊了一句“新岁至”。
　　李熠下意识转头看了一眼烟花，待他回过头来的时候，却觉唇上一热。
　　远处烟花接二连三地炸响，火光映得夜空忽明忽暗。
　　旧岁将辞，新岁将至的时刻，十方给了李熠一个吻。
　　那个吻浅尝辄止，短暂又轻柔。
　　但落在李熠心里，却比此刻远处炸响的任何一簇烟花都要绚丽。
　　“咱们也讨个好彩头。”一吻结束，十方拉过李熠的手，将早已准备好的钱袋塞到了他手里。
　　李熠双目通红，尚未在那个吻中回过神来，他拿着手里的钱袋，茫然问道：“这是什么？”
　　“压岁钱。”十方开口道。
　　李熠：……
　　李熠闻言满肚子旖旎顿时烟消云散，他马上就要当爹了，他的兄长竟还给他压岁钱，这简直是……岂有此理！而且这还是当着肚子里那小家伙的面给的……李熠觉得自己这个当爹的，面子都丢尽了。
　　若说李熠收到压岁钱心中“懊恼”，那今天另一个收到压岁钱的人，那心情则比他更为复杂。
　　时九收到霍言声给他的压岁钱时，整个人都呆了。
　　而且那压岁钱还是被霍言声加过码的……
　　“我好像比你还大一岁……”时九朝霍言声道。
　　霍言声尴尬挠了挠头道：“没事……你个子不是比我小吗？呵呵。”
　　时九：……
　　呵呵。
　　作者有话要说：　　太子殿下的新年愿望：兄长平安生下崽崽，别让我爹取名字（双手合十.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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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晋江独家发表
　　当晚, 十方睡得特别踏实。
　　李熠则翻来覆去一直睡不着。
　　十方主动亲了他。
　　这代表着什么呢？
　　李熠几乎不敢想，他只恨自己当时没趁热打铁，朝十方问问对方到底的什么意思。
　　可他又觉得, 十方这举动分明就已经是表明了心意，自己再巴巴追问, 反倒显得犯傻。
　　但他不能亲耳听到十方朝他说出来那心意, 终归是不太踏实。
　　只因他太想要这答案, 所以十方当真给了他的时候，他反倒不敢相信了。
　　兄长不会只是为了安慰他吧？
　　不可能, 他的兄长不会开这种玩笑。
　　所以这个吻就是他想的意思吧？
　　李熠翻来覆去，简直要把自己为难死了……
　　次日一早, 李熠都还有些恍惚。
　　十方看到他眼底有些许青黑, 只当他是昨夜睡得太晚，却不知他几乎是一夜没怎么睡。
　　两人起来后，李熠亲自打了热水“伺候”十方洗漱更衣。
　　十方倒也喜欢了李熠这股殷勤劲, 只觉心中十分熨帖。
　　李熠帮着人穿好衣服, 却站在十方旁边不动，一手依旧轻搭在十方肩膀上，目光看起来黏黏糊糊的, 似乎有话想说。
　　“今天又踢你了吗？”李熠另一只手轻轻摸了摸十方的肚子。
　　十方则自然地抬手覆在李熠手上, 开口道：“这才刚起呢。”
　　感觉到十方对自己的亲近并不排斥，李熠将心一横, 慢慢倾身凑到了十方唇边。十方这些时日虽与李熠已经很是亲近，但两人却没什么亲吻的经验。除了从前做某些事情时李熠会情不自禁地亲他, 平日里他们唯一的亲吻好像就是昨晚他主动的那一次。
　　待李熠慢慢靠近之时，十方强忍着那股不好意思的情绪，微微仰起头, 闭上了眼睛。
　　李熠的嘴唇在十方唇上轻轻一贴，又依依不舍地在上头停留了片刻，这才离开。
　　这个吻简单又纯情，几乎没有掺杂任何的情/欲在里头。
　　李熠那心境几乎可以称得上虔诚了……
　　唇分之际，李熠温柔凝视着十方，见十方也正看着自己。
　　那一刻李熠才惊觉，十方看着他的目光，不知在何时已经与从前不一样了。
　　数月前在宫里那晚，李熠记得清清楚楚，十方纵然与他做了最亲密的事情，可看着他的时候那目光却只有纵容和宠爱，并没有丝毫他想要的那种情意。
　　可今日，此时此刻，十方的目光却与那个时候截然不同。
　　李熠怔怔看着十方，不由回想起了替十方祛蛊时那数日光景。
　　他后知后觉地发现，那个时候的十方面对自己时，似乎就已经与从前不同了。只不过那个时候他心有旁骛，身心都沉浸在其中，压根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探究十方的目光。
　　也就是说，十方早在许久前，便已经对他动心了……
　　兄长是真的喜欢我啊，李熠在心里对自己说道。
　　这一认知让他长久以来的不安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从未有过的满足感。
　　于是接下来一连几日，李熠一直处在有些亢奋的情绪中。
　　众人不知情，都当是因为快到京城了他才这么高兴。只有十方大概能猜到他这么高兴的缘由，因为李熠这些日子每日早晚都要朝十方索吻，有时候在马车上也忍不住要亲十方，每次亲完了人之后，他那心情都会更好上几分。
　　“快到京城了吧？”众人这日黄昏时，到了某个镇子上，十方透过车窗看向外头的街道，开口道：“若是稍微赶一赶，说不定能在元宵节之前到京城。”
　　李熠揽着他的肩膀，也凑到窗边朝外看，开口道：“再有三日便到京城了，就算不赶路，照这个速度咱们也能赶上元宵节。”
　　十方点了点头道：“你离开京城这么久，陛下和皇后殿下定然都很挂念。”“他们挂念的是咱们，不只是我。”李熠纠正道。
　　十方闻言笑了笑，开口道：“我将你这一拐走就是数月，只盼着到了京城，陛下和皇后别责怪我才好。”他这话虽是开玩笑的语气，但多少也包含着那么一点忐忑。
　　帝后二人应该是不会责怪他的，这一点十方并不担心。只是他如今面对二人时，身份转变太大，多少让他心中生出了些许不安。
　　他心里知道，帝后两人此前一直将他当成自己的孩子一般看待，从未对他生分过。而今他不仅与李熠互生爱慕，肚子里还有了李熠的孩子。
　　除此之外还有一事也让十方有些放心不下，那就是自己的身份。
　　此前大周的细作在京城横行，令朝臣和百姓对大周人敌意很深，如今虽然此事已经了结了，但十方却依旧是半个大周人。就算大周新君即位之后，两国关系能缓和些许，可他依旧没有把握朝臣们能接受他以这样的身份待在李熠身边。
　　若他肚子里是个女孩便罢了，若是个男孩，便是李熠的长子。
　　大宴国储君的长子沾染了大周人的血脉，此事只怕没那么好收场。
　　先前十方一直不愿去想这些事，但如今眼看到京城了，只怕再想躲也躲不过了。
　　“他们只会高兴咱们在一起。”李熠并不知十方心里闪过了这么多复杂的念头，只当十方是不好意思面对帝后二人，又安慰道：“先前父后的信你不是也看过吗？他还叮嘱我不可惹你不高兴，否则便要替你收拾我呢。”
　　十方闻言忙收起满腹心思，朝李熠笑了笑。
　　这时马车路过镇子里较为繁华的一处街道，透过车帘能看到街边摆了许多摊子，那些摊子五花八门，卖什么的都有。
　　突然，李熠的目光被其中的一个摊位吸引了，当即吩咐了停车。
　　他让十方在车里等着，自己亲自下车走到了街边的一个摊子前。
　　十方透过车窗看去，见那小摊上摆满了各色的婴儿虎头鞋，和虎头帽。
　　李熠在那小摊前停留了许久，最后挑了两双虎头鞋和两只虎头帽回来。
　　“好看吗？”李熠回到车上，献宝似的将那婴儿鞋帽拿给十方看。
　　十方笑道：“为什么要买两对？”
　　李熠道：“也不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就选了两个花色。”
　　其实那虎头鞋和虎头帽虽然花色繁多，但大部分并未分出是给男孩还是女孩的。
　　李熠拿着那小帽子在十方肚子上比划了一下，神情竟还挺正经。
　　十方被他逗得哭笑不得，开口道：“你对着我肚子能比划出来什么？”
　　“也对。”李熠说罢便将那顶小巧的虎头帽拿到十方脑袋上比划了一下，一边比划一边道：“咱们的孩子长得肯定有一半像你，拿你比划倒是更合适些。”
　　十方闻言只觉李熠这举动幼稚，但随即也拿过了李熠手里那顶帽子，在李熠脑袋上比划了一下。
　　“兄长，你觉得他是个男孩还是个女孩？”李熠看着十方突然开口问道。
　　他们此前讨论过这个问题，但十方当时只说不能当着孩子的面讨论，怕肚子那小东西听到了不高兴。
　　不过今日李熠再问他的时候，十方却开口道：“我喜欢女孩。”
　　李熠闻言笑了笑，开口道：“如果是女孩的话，我希望长得多像你一些。”
　　十方这么好看，孩子若是长得像他，那定然也会很可爱。
　　不一会工夫马车便到了驿站，李熠抱着十方下车，将手里的鞋帽交给了十方拿着。褚云枫从另一辆马车上下来，看到那鞋帽之后，忍不住凑过来看了看。
　　“十方怀的又不是双生，你买两套做什么？”褚云枫开口道。
　　李熠朝他开口道：“替换着穿。”
　　褚云枫随手从十方手里拿过一只老虎帽，作势要往身边的颜先生脑袋上比划，被颜先生一个眼刀逼得忙收了回去。随后他抬手在自己脑袋上比划了一下，还示意让对方看。
　　“你要是喜欢，我给你也买一个。”后头跟着的颜野朝褚云枫揶揄道。
　　褚云枫回头瞥了一眼颜野，开口道：“你有空跟我贫嘴，不如琢磨琢磨怎么找个媳妇儿。等你当了爹，我去买个百儿八十套，也让你们家孩子替换着穿。”
　　颜野：……
　　待众人安顿好之后，褚云枫去替十方诊了脉。
　　十方能感觉到，这几日褚云枫给他诊脉的频率似乎增加了不少。
　　从前都是一日诊一次，或隔日诊一次，这几日褚云枫恨不得早中晚逮着机会就要给十方诊脉。偏偏十方问他的时候，他又会说没什么大碍。
　　“你们想不想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褚云枫开口道。
　　十方和李熠几乎没经过思考，同时开口道：“别说。”
　　褚云枫挑了挑眉道：“不好奇？”
　　“好奇，所以才不想提前知道。”十方开口道。
　　褚云枫本想拿这事儿卖卖关子逗逗李熠和十方，奈何两人都不给他机会，当即觉得十分无趣，无精打采地走了。
　　待褚云枫走后，李熠只觉心情极好，拉着十方又想亲他。
　　没想到眼看就要亲到人的时候，霍言声突然从外头走了进来。
　　“哎呀！”霍言声一眼看到眼前这场景，忙捂着眼睛退了出去道：“殿下恕罪。”
　　都怪方才褚云枫出去没关门，霍言声以为他还在里头没走，这才没敲门就进去了。
　　李熠轻咳了一声，见十方脸有些红，忍不住抬手在十方唇角轻轻抹了一下。
　　“什么事？”李熠朝门外的霍言声问道。
　　“殿下，宫里派人来了。”霍言声开口道：“在驿馆等了半日了，说是带了陛下的口讯。”
　　李熠闻言道：“让他进来吧。”
　　片刻后，屋内进来一个青年，正是皇帝身边的亲随。
　　那人先是朝李熠和十方行了礼，而后才开口道：“陛下让属下知会殿下和十方师父一声，东宫那边已经着人收拾好了，殿下和十方师父随时可以回宫。皇后殿下说，宫外别苑里也着人收拾过了，若是殿下和十方师父暂时不回宫，去别苑也可以。”
　　皇后想得很周到，知道十方心思多，怕直接让他回宫他会不自在，这才说了别苑一事，那意思是多给他们一个选择，暂时想住哪儿都可以，不必有太大压力。
　　李熠闻言看向十方，目光带着几分询问。
　　十方没有回答，只朝那传话的人问道：“陛下和皇后还有别的吩咐吗？”
　　那人忙道：“吩咐倒是没有，皇后娘娘派属下过来，主要是询问殿下和您有没有什么别的安排，属下好提前带个话回去。”
　　“你先下去吧，若有吩咐孤再让霍言声叫你便是。”李熠开口道。
　　那人闻言忙应是，退了出去。
　　待屋内只剩两人，李熠朝十方问道：“兄长是想先去东宫住着，还是想先去别苑？”
　　“宫里人多口杂，也不比别苑清净。”十方开口道，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李熠闻言点了点头，笑道：“兄长想去别苑，那咱们就去别苑。”
　　十方没想到李熠这么痛快就答应了，当即松了口气。
　　去别苑的话，也就意味着他有孕一时暂时不必让更多人知道，也就省了许多麻烦。
　　当晚，待十方睡着之后，李熠出了一趟门。
　　今日那传话的亲随并没有离开，宿在了驿馆内。
　　李熠找到他的时候，他忙从随身的行囊里翻出一样东西递给李熠。
　　李熠拿到后打开看了一眼，那表情看起来有些犹疑。
　　那是一道圣旨，内容是册封十方为太子妃。
　　这是不久前李熠派人去京城朝帝后请来的圣旨，原是想在回京前先给十方一个名分。
　　“殿下，这圣旨是否需要属下宣读？”那亲随开口问道。
　　李熠摇了摇头，将圣旨收起来，开口道：“暂时不必，孤改主意了。”
　　那亲随闻言一怔，摸不准李熠的心思，问道：“那属下是否需要回京城知会一下陛下和皇后殿下？他们已经在商议册封的仪程了。”
　　“仪程无所谓，早晚都用得到，让他们商议吧。”李熠想了想又道：“你明日先回去吧，就说我们随后就到，届时直接去别苑。”
　　亲随闻言忙应是，但心里多少还有些纳闷，暗道太子殿下为什么不带人回宫？
　　难道是打算金屋藏娇，不给十方师父一个名分？
　　李熠回房之后见十方还在睡着，便小心翼翼展开那圣旨又看了一遍。
　　太子妃那几个字落在他眼中，让他不由心中生出了一丝满足。
　　尤其想到这几个字和十方绑在一块之后，他便越发觉得高兴。
　　只不过此事不急于一时，他需要等一个更好的时机将这道圣旨拿出来……
　　他约莫能猜到十方为何想去别苑住，所以不想在这个时候和十方争辩，打算依着十方。
　　反正已经快到京城了，接下来先陪十方好好养胎是最紧要的事情。
　　当夜李熠有些兴奋，躺下后久久难以入睡。他发觉自己最近这些日子，晚上经常高兴的睡不着，但因为心情极好，这并不会让他觉得疲惫。
　　李熠翻了个身轻轻揽住十方。
　　“熠儿……”就在李熠闭上眼睛准备入睡的时候，他耳边突然传来了十方的声音。
　　李熠闻言忙附耳过去，以为十方要说什么，却见十方只是翻了个身，似乎是在梦呓。
　　就在他稍稍松了口气的时候，十方突然伸出手，摸索着朝他身上靠了靠。
　　李熠忙轻轻握住十方的手，却觉自己手上一重，被十方紧紧反握住了。
　　“兄长？”李熠低声试探地唤了一句。
　　随后，便闻十方声音略有些发颤地开口道：“我……肚子好像有点疼。”
　　李熠：！！！
　　作者有话要说：　　崽崽：试探.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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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晋江独家发表
　　十方这句话声音不算大, 却让李熠霎时清醒了过来。
　　他第一反应是要去找颜先生和褚云枫，然而正欲起身之际，却发觉十方正紧紧攥着自己的手。
　　李熠只犹豫了一瞬, 到底是没放开十方那只手，而是朝门外喊道：“来人！”
　　“殿下。”门外的暗卫听到李熠的声音, 忙隔着门应声。
　　“将褚先生叫来, 快！”李熠开口道。
　　暗卫应声而去, 忙依言去找了褚云枫来。
　　“别怕，褚先生很快就来了。”李熠朝十方安慰到。
　　不过他没注意到, 自己安慰十方时的声音，听起来已经有些发颤了。
　　十方试着坐起身, 李熠忙小心翼翼将他扶起来, 让他靠在自己怀里。
　　“你别紧张，只是稍微有一点疼，并不厉害。”十方朝李熠道。
　　“我不紧张, 我不紧张。”李熠忙道。
　　十方靠在他怀里, 分明听到李熠的心跳砰如擂鼓一般。
　　但他这会儿自己也有些害怕，所以并没心思去戳穿李熠。
　　李熠心急如焚，好在褚云枫来得极快, 几乎没让他们等。
　　而且褚云枫进门的时候, 身上衣衫都颇为齐整，竟像是夜里睡觉压根就没脱衣服似的, 否则这么短的时间内，他不可能将衣服穿得这么快。
　　“别急, 我先看一眼。”褚云枫走到塌边坐下，伸手搭了搭十方的脉。
　　两人都颇为紧张地看着他，只见褚云枫眉头紧锁, 半晌后抬眼看向了十方。
　　“什么感觉？”褚云枫问道。
　　十方开口道：“稍微有点疼，但是疼得又不厉害。”
　　褚云枫点了点头，又换了十方的另一只手搭了搭脉。
　　“如何？”李熠紧张地问道。
　　“不如何。”褚云枫放开十方，开口道：“这几日我便觉出来你的脉象有点不大正常。”
　　所以他这几日给十方号脉的次数增加了许多，这个十方早有觉察。但褚云枫怕说出来之后十方太紧张，反倒弄巧成拙，所以才一直没有说什么。
　　但他自己心中倒是挺有计较，这两日睡觉都是和衣而眠，怕的就是十方半夜有什么事情。
　　“不管今夜有没有动静，先让人备上热水吧。”褚云枫朝李熠道：“再将屋里多加两个暖炉，弄得暖和一些。”
　　方才那么一闹，霍言声等人也被惊动了，匆匆赶了过来。
　　褚云枫这话音一落，不等李熠吩咐，屏风外的霍言声便道：“属下着人去办。”
　　说话的工夫，颜先生和颜野也过来了。
　　褚云枫见到颜先生，朝旁边让了一下，示意他也诊一诊脉。
　　“嗯……”颜先生搭了搭十方的脉，朝褚云枫道：“与你先前所料差不多。”
　　“所料什么？”李熠开口问道。
　　褚云枫看了他一眼道：“说了你也听不懂，如今没工夫朝你解释。”
　　“颜野，你过来搭一搭你十方哥哥的脉。”颜先生朝颜野道。
　　颜野闻言便也跟着上前搭了搭十方的脉。
　　“摸清楚了吗？”颜先生问道。
　　颜野点了点头道：“嗯。”
　　颜先生又道：“回去吧，写一份脉案明日给我，看你领悟了多少。”
　　颜野：……
　　十方：……
　　李熠：……
　　众人万万没想到，在这个节骨眼上，颜先生竟给颜野上起了课。
　　“殿下你也出去吧，在这里扰乱我心神。”褚云枫朝李熠道。
　　李熠忙道：“我就在旁边，我不出声，不打扰你们。”
　　“帮不上忙就是打扰。”褚云枫道。
　　李熠还想坚持，却又不敢在这个时候惹了褚云枫不悦，朝十方看了一眼，一副难舍难分的表情。十方在他手上重重一握，朝他笑了笑，李熠这才出去。
　　外头这么一闹，众人都醒了个七七八八。
　　时九这会儿也跟着过来了，正遇到吩咐人烧热水回来的霍言声。
　　霍言声朝她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也不知道里头的情况。
　　李熠立在外厅，面色凝重。
　　众人见他不开口，也不敢问，只立在屋外候着。
　　没一会儿工夫，便有人端了炭盆进来，李熠便让人将门关上了。
　　里屋，榻边。
　　褚云枫在十方隆起的小腹上摸了摸，叹了口气。
　　“怎么了？”十方问道。
　　“没事。”褚云枫道：“这会儿不疼吧？”
　　十方点了点头道：“隐约还有一点疼，几乎不疼了。”
　　“我给他施针吧，今晚我看够呛……”颜先生开口道。
　　褚云枫闻言点了点头，十方则听得一头雾水。
　　他发现褚云枫和颜先生说话似乎不需要说明白，两人只要短暂交流，便可以通过只言片语知道对方的意思，可他作为旁观者，却完全不明白。
　　“我再给他开一副药试试。”褚云枫说着走到了外厅。
　　李熠正心急如焚地等在外头，见褚云枫出来，忙上前问道：“生了吗？”
　　“你可真逗！”褚云枫被他气笑了，挖苦道：“谁家生孩子这么快？”
　　李熠见褚云枫走到了书案边，忙跟过去追问道：“他怎么样了？”
　　“我开个方子，你让人去抓药。”褚云枫道。
　　他说着写了一副方子，将方子交给了李熠。
　　李熠抬眼一看霍言声，霍言声便走过来将方子接了过去。
　　“有几味药不大好买，可能得多看几家药铺。”褚云枫道。
　　霍言声忙点了点头，便闻李熠道：“这会儿药铺定然关门了，你们去砸门的时候好生说话，免得人家不满敷衍你们。”
　　“我陪霍将军去吧。”时九自告奋勇道。
　　她一个姑娘家说起话来更方便，免得霍言声一帮大老爷们让人误会成是打家劫舍的，那就麻烦了。
　　两人当即带人去了药铺抓药。
　　另一边，颜先生很快帮十方施完了针。
　　“进来吧。”颜先生开口道。
　　他叫的是褚云枫，不过李熠按捺不住，借机跟着褚云枫进去了。
　　榻上，十方大概是因为施针的缘故，看起来有些昏昏欲睡。
　　李熠当即上前查看，有些无措地问道：“他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让他休息一会儿吧，今晚估计是不会有动静了。”颜先生道。
　　李熠当即一愣，问道：“怎么……怎么回事？”
　　褚云枫开口道：“他这肚子如今满打满算还不足八个月，这是有早产的迹象。不过看着似乎还能撑几天。颜先生给他施了针，一会儿再让他喝一副药，若是能稳住固然最好，稳不住的话……”
　　“稳不住如何？”李熠问道。
　　“那就只能早产了。”褚云枫道。
　　李熠皱了皱眉问道：“早产会有什么危险吗？”
　　“不好说，不过你当初也是早产儿，如今看着倒也还行。”褚云枫半开玩笑地道。
　　李熠见他还有心思开玩笑，一颗心稍稍放下了些许。
　　“好端端，怎么就要早产了呢？”李熠喃喃道。
　　褚云枫挑眉问道：“是不是你今晚又没把持住……”
　　“我没有！”李熠忙道：“我怎敢……”
　　他话说到一半意识到褚云枫这是在揶揄自己。
　　不过被褚云枫这么一闹，屋内的气氛总算是缓和了不少。
　　十方侧身躺着，呼吸渐渐均匀，似乎是睡着了。
　　“一会儿药来了让老褚看一眼再去煎，煎好了喂给他。”颜先生起身道：“今晚应该没什么事情了，我回去睡了。”
　　颜先生说罢便走了，不过褚云枫留了下来，说是这屋加了暖炉暖和。
　　李熠让人在外屋支了个窄榻，褚云枫当晚便歇在了那上头。
　　后半夜药煎好了之后，李熠将十方叫醒，亲手将药喂给他。
　　十方肚子这会儿已经没什么感觉了，借着药力没一会儿又开始犯困。
　　李熠却没什么困意，守在榻边情绪久久难以平复。
　　他伸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十方隆起的小腹，低声朝里头的小东西道：“你可要安分一点，别折腾你爹爹，只要你听话，将来我就好好疼你。”
　　“否则呢？”十方带着倦意的声音响起。
　　李熠没想到他竟还没睡着，当即有些窘迫。
　　十方伸出手，李熠忙凑过去抱着十方，在他唇上轻轻亲了一下。
　　“我守着你，快睡吧。”李熠低声安抚道。
　　十方应了一声，窝在李熠怀里再次闭上了眼睛。
　　其实十方能感觉到，李熠比他还要紧张。
　　但李熠不敢在他面前表现出来，一直在极力克制着。
　　十方的肚子就这么虚晃了一道……
　　不过没等太久，到了元宵节这一日，他的肚子便又开始疼了。
　　早晨的时候还只是断断续续有些不舒服。
　　那不舒服的感觉持续了近一日，到黄昏的时候，越发厉害了。
　　那疼痛虽然没到难忍的境地，但十方依旧被折磨得心烦意乱，身上的衣服湿了好几茬，李熠怕他难受，给他换了好几次衣服，但十方依旧没有要生的迹象。
　　“这都疼了一天了，怎么还没生出来？”李熠将褚云枫叫出去，焦急地问道。
　　褚云枫开口道：“这不是还没生出来，他到现在也没有要生的意思，孩子老老实实待在肚子里，就没打算要出来。”
　　李熠几乎要被急疯了，问道：“到底什么时候能生？”
　　“不好说，疼几天几夜生不出来的，也多得是。”褚云枫道。
　　他这话倒也不假，古往今来生产都是鬼门关走一遭的事情，无论男人还是女人都躲不过。有些人遭几天的罪，孩子能生下来，但胎死腹中的也比比皆是。
　　“褚先生……”李熠险些就要给褚云枫跪下了。
　　褚云枫拧着眉头，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
　　这会儿他倒也不是逗李熠了，他没那心思，他自己也有些急了。
　　只因十方此前受到过蛊虫的影响，再加上身子本就单薄，如今又是早产……饶是褚云枫医术高明，也不免有些紧张。更何况十方是他看着长大的，对他来说不仅仅是个病人，他的情绪多少会受到影响。
　　“还有一个办法，不等了。”褚云枫开口道。
　　“不等了什么意思？”李熠问道：“孩子不出来，能有什么办法？”
　　褚云枫深吸了口气，开口道：“有颜先生在，我与他联手，将孩子剖出来吧。”
　　李熠闻言拧了拧眉，下意识倒吸了一口凉气。
　　不过他很快让自己冷静了下来，只因他知道两人的医术完全能做到。
　　虽然这做法听起来有些吓人，但褚云枫和颜先生向来都是这个路子。
　　当初皇后生李熠的时候，因为中了毒的缘故也不太顺利，便是颜先生为他剖腹将孩子取出来的。颜先生医术高明，之后皇后的身体恢复得很好，几乎没有留下什么隐患。
　　“就这么办吧。”李熠哑声道。
　　褚云枫闻言点了点头，大步跨进了屋内。
　　颜先生几乎和褚云枫想到了一处，在两人进屋之前，他已经将自己的决定朝十方说了。
　　十方今日被腹痛折磨得够呛，闻言连思考的力气都没有，自然是对方说什么就应什么。
　　颜先生开始着手准备要用的东西，褚云枫则弄了止痛的药，又加了些别的东西，让李熠喂给十方。
　　“一会儿，让颜先生帮我把肚皮缝得漂亮一点。”十方喝了那药之后，渐渐开始有些迷糊。
　　李熠抱着他，在他额头亲了亲，开口道：“放心吧。”
　　十方眼皮渐渐有些抬不起来，窝在李熠怀里沉沉睡去。
　　最后一刻，他强撑着精神朝李熠道：“别让父后给他取名字……”
　　十方这会儿意识不大清醒了，对皇后的称呼变成了从前叫习惯了的那个。李熠闻言忙应是，便闻十方又迷迷糊糊地道：“今日是元宵节……若是男孩……就叫汤圆……若是女孩……”
　　他的声音渐渐变小，最后那句话没说完就没了声音。
　　李熠又抱了他一会儿，这才依着颜先生的吩咐将人放下。
　　“出去吧。”褚云枫无情地朝李熠道。
　　李熠握着十方的手，额头贴在十方额头上，显然不舍得离开。
　　褚云枫又道：“别跟生离死别似的，不吉利。”
　　李熠闻言顿时被褚云枫气到了，但又不好反驳，终于狠心放开十方的手，大步出去了。
　　这一次李熠没在外厅等着，直接去了门外。
　　他这会儿太着急了，紧张得整个人几乎没法思考，直到外头的冷风一吹，他那理智才稍稍恢复了些。
　　他不敢让自己胡思乱想，就像褚云枫说的那样，想太多了不吉利。
　　于是当晚李熠便一直守着门口……念经。
　　他记性好，从前跟着十方抄过经，记下了不少，够他念一晚上的。
　　只是他那声音虽不大，但旁人却也能隐隐听到。
　　于是，当晚诸人都大气不敢出一声，心中却暗道太子殿下这是要疯了……
　　十方这一觉睡得特别沉，还做了许多梦。
　　他先是梦到了小时候，那时他只有六七岁，李熠也只有一两岁。小小的十方抱着小小的李熠走在宫里那条长长的玉阶上，走着走着两个人便长大了，李熠先是长到了与十方一般高，而后便高过了十方……最后两人中间多了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小家伙；
　　后来十方又梦到自己生了个小和尚，小和尚光着个脑袋，追着十方让十方陪他念经，李熠被气得够呛，扬言他再念经就把大宴所有寺庙都拆了。十方吓得够呛，忙安抚李熠，小和尚见状便开始哭闹，一点都不乖；
　　一会儿十方又梦到自己生了一堆孩子，个个都像李熠一样，小小年纪就板着个脸，但面对他时却很会撒娇；
　　最后，他又梦到皇后追着要给他们的孩子取名字，那些名字各个都比李熠的小名还夸张，气得李熠去找皇帝大闹了一场，让他管管皇后……
　　十方被最后这个梦吓得一个激灵，骤然醒了过来。
　　“兄长？”李熠略有些沙哑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十方不知自己睡了多久，只觉得浑身没力气。他努力转头看向李熠，便见李熠正一脸关切地看着他，也不知是多久没睡了，眼底带着明显的青黑。
　　十方心中一动，便朝李熠笑了笑。
　　李熠见状一颗心总算是落下了，几乎要喜极而泣。
　　但他还是尽力克制住了自己的情绪，而后小心翼翼凑上前抱住了十方。
　　怕碰到十方伤口，他那动作很是谨慎，丝毫不敢用力。
　　片刻后李熠稍稍放开十方，这才稍稍冷静了些。
　　“霍言声，去叫褚先生来。”李熠朝屏风外开口道。
　　褚云枫应声而去。
　　十方意识渐渐回笼，四处看了看，没看到孩子的踪迹，当即心底一沉。
　　“孩子呢？”十方问道。
　　“在隔壁，太爱哭了，我怕吵到你。”李熠忙道：“一会儿让抱过来给你看看。”
　　十方闻言这才松了口气。
　　片刻后，他又问道：“生了个什么？”
　　李熠忙道：“生了个汤圆。”
　　十方：……
　　作者有话要说：　　马上完结了忍不住说一句，有点负能量，不想看的小天使可以直接跳过本章作话。看盗/文的人麻烦不要再来正版文下评论了好吗，真想评论麻烦你补个订阅再来。作者后台能看到所有读者的订阅率，看盗/文的人真的很扎眼，也很伤人。作者写文不止是爱好，同时也要养活自己，喜欢看请支持正版。这篇文我每天写四五个小时，写了近三个月，全订还不到十块钱，一杯奶茶加个珍珠和椰果都要15呢，一篇文连杯奶茶钱都不到。我一直不喜欢在作话卖惨，追过我文的读者都知道，我很少在作话说太多和文无关的东西，不想给任何一位正版读者添堵，但是最近频繁看到不止一位看盗/文的人来评论，旧文新文都不放过，真的有被气到，情绪非常差。我知道盗/文网也盗作话，所以请看盗/文的人摸着你的良心问问你自己，这事儿干的应该不应该？如果你真的真情实感喜欢这个故事，愿意在这个故事上花费时间，请你尊重你对这个故事付出的情感，不要让你的喜欢变得廉价。支持正版，从你想堂堂正正看文这一刻开始，谢谢！为了回馈所有支持正版的小天使，完结之后抽奖，祝所有正版小天使平安顺遂~
　　感谢在2021-08-10 02:11:27~2021-08-11 02:14:4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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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晋江独家发表
　　十方反应了老半天, 才明白过来李熠这话的意思。
　　“是个男孩？”十方朝李熠确认道。
　　“嗯。”李熠放轻了声音道：“孩子很健康，颜先生这两日—直在帮着照料，你放心。”
　　十方闻言点了点头, 心中那滋味十分陌生。虽说自从有孕之时他就准备好了做—个父亲，可只有孩子平安出生, 他才算是真正成了—个父亲。
　　俩人未及叙话, 褚云枫便来了。
　　他检查了—下十方的伤口, 又替十方搭了脉，那神情看着很是轻松。
　　“再休息两日, 后头就得试着起来活动了，不然老这么窝着, 不利于伤口恢复。”褚云枫开口道：“今日别给他吃东西, 稍微喝点水可以，但也不能喝太多。”
　　李熠在这种事情上丝毫不敢马虎，闻言忙——应了。
　　十方那脸色却很苦闷, 只因他—觉醒来最想干的事情就是吃东西。
　　好在没—会儿工夫, 李熠便让人将小家伙抱了过来。
　　十方尚是第—次看到小家伙，不由有些激动。
　　李熠从颜先生怀里接过小家伙，抱到了十方面前给他看。十方凑过去—看, 便见小家伙—张脸尚未长开, 稍稍有些皱巴，而且因为是早产的缘故, 小家伙身上也没什么肉，看着又瘦又小。
　　“你看, 长得多英俊，是不是很像我？”李熠—脸期待朝十方问道。
　　十方险些没忍住笑，他看着李熠那张英俊的脸, 再看看小家伙那张瘦巴巴的小脸，心道李熠这眼神也是绝了，明明半点都看不出相似。
　　“汤圆，给爹爹哭—个听听。”李熠朝小家伙哄道。
　　但汤圆并不给李熠面子，在十方面前特别乖，—声都不愿哭。
　　李熠有些无奈，朝十方道：“你昏迷的时候，他哭得很厉害，见了你就不哭了。”
　　“这性子倒是随了你。”十方笑道。
　　李熠小时候也是这般，很爱哭闹，但每次见到十方就不哭了。
　　因为十方这会儿尚未恢复，颜先生让孩子和十方待了—会儿便抱走了。
　　李熠却依旧陪着十方，给他喂了—点点水。
　　“对了，你昏迷之前说若是男孩就叫汤圆，若是女孩你取的什么名字？”李熠好奇道。
　　十方失笑道：“你不觉得汤圆这名字，男孩女孩都合适吗？”
　　李熠闻言—怔，而后点头道：“还真是。”
　　“我元宵节饿了—整天，晚上昏迷之前那会儿太想吃汤圆了，就想到了这个名字。”十方说着叹了口气，暗道元宵节这顿汤圆他是彻底吃不着了，但有个自己的“汤圆”，也算值了。
　　李熠忙凑过去亲了亲十方，道：“等你恢复几日，把汤圆给你补上。”
　　十方闻言面色稍稍好看了些，但—想到今天什么都不能吃，当即又有些气闷。
　　汤圆的出生，彻底打乱了众人回京的计划。
　　若依着此前的速度，众人早在十方生产前便可以到京城的。
　　但前几日十方胎气不稳，需要静养，众人便耽搁住了。如今汤圆这么—出生，十方便得留在这里坐月子，回京之事越发遥遥无期了。
　　李熠写了封信，朝宫里的帝后二人报了平安，又知会了汤圆出生—事。
　　几日后，帝后的回信便到了，与信—起到的还有—块长命锁和—堆珍贵补品。
　　怕十方身边没个会伺候的人，皇后还特意将十方住在宫里时伺候他的那个叫裕兴的小太监也差了来，让他照顾十方。
　　就这样，日子—晃而过。
　　直到二月底，十方过了月子近半个月，李熠才让人动身返回京城。
　　这些日子里，得益于褚云枫和颜先生的照顾，十方恢复得还不错。
　　汤圆如今也长开了些，身上略有了些肉，—张小脸也不像刚出生时那么皱巴巴的，如今白白嫩嫩看着很是可爱。
　　此前十方和李熠商量过了，回京城之后暂时先不去东宫。
　　十方只当他们会去京郊的别苑先住些日子，却没想到众人—入城，便被宫里派来的人引到了京城的—处园子里。那园子虽不在京城闹市，但离皇宫却不远，环境很是雅致，也很清净。
　　众人进了进了园子，便见里头也收拾得颇为讲究，陈设装潢都看得出是花了心思的。
　　“你在京城还有这样—处园子呢？”十方四处打量了—番，开口问道。
　　众人被护卫引着—路向前，李熠寻机在十方耳畔道：“父后给你置办的园子，我是沾了你的光。”
　　十方闻言—怔，当即忍不住又四处看了看。
　　众人说话间便被引着去了前厅，十方等人—进去，不由吓了—跳。
　　只见前厅内坐着两个人，竟是皇帝和皇后。
　　众人反应过来齐齐行礼，皇后却上前—步，将十方扶了起来。
　　“还是瘦，送了那么多补品过去，半点肉也没长？”皇后捏了捏十方的手臂，有些心疼地叹了口气。
　　“长了些肉的，不多，看着不显罢了。”十方忙道。
　　皇后仔仔细细打量了十方片刻，又看了看李熠，双目微微有些泛红。
　　分别近—年，十方再次见到帝后二人，情绪也有些激动。
　　此前他心中尚有些疑虑，因着自己和李熠关系的转变，—时有些不知该如何面对帝后二人。
　　可今日骤然相见，他才发觉自己想的那些，完全就是多余。
　　帝后二人早已在他们回京之前，便已经坦然接受了这—切。
　　“原本想着……”皇后正要说什么，见—旁的李熠稍稍朝他使了个眼色，便没继续，转而朝—旁抱着小家伙的护卫道：“这是皇孙吗？”
　　护卫忙上前将汤圆递给皇后，皇后—脸喜色地抱着小家伙，—旁的皇帝也忍不住凑过来看。
　　十方初时见帝后二人看着还挺矜持，心道这两位养过好几个孩子了，对小家伙多半不会太稀罕。没想到他们抱着汤圆之后就不撒手了，尤其是皇后，非说汤圆和李熠小时候—模—样，甚至想将汤圆抱回宫去。
　　当然，他也只是说说，李熠不会真让他把汤圆抱走的。
　　帝后抱着小家伙逗弄了小半日，直到孩子睡了才依依不舍地放下。
　　皇帝趁着皇后与十方说话的工夫，将李熠叫到了外头。
　　父子俩也已大半年未曾见过面了，但两人性子都冷，见了面也没表露出太多的情绪。
　　“册封十方的诏书已经给你了，为什么还没朝他说？”皇帝朝李熠问道：“你怎么打算的？”
　　李熠想了想，开口道：“过些日子吧……”
　　皇帝拿不准他的心思，只当李熠还有别的心思，压低了声音道：“你要是负了十方，你父后可不会轻饶你，到时候我也不会站在你这边的。”
　　“不是父皇想的那样。”李熠开口道：“他心思重，这个时候提册封的事情，万—朝中又有人说三道四，我怕兄长不高兴。”
　　皇帝闻言道：“大周皇帝已经发了丧，如今新皇登基，估计这两个月就会派使团来京城。两国若是能借此机会交好，十方的身份便不再是问题，朝臣谁也说不出什么来。”
　　李熠点头道：“我等的便是这个时机。”
　　皇帝闻言当即明白了，伸手拍了拍李熠的肩膀。
　　“那就等十方的册封落定之后，再—并给皇孙入牒吧。”皇帝道。
　　“嗯，都听父皇的。”李熠道。
　　皇帝看向李熠，目光中当即生出了些许感慨。
　　此番出宫—趟，李熠比从前更沉稳了许多，看着倒是挺像那么回事了。
　　当日，帝后在园子里直到用过晚膳才回宫。
　　随后的几日，李熠又在园子里陪了十方和小家伙几日。
　　此前他离京太久，这会儿终于回来，朝中有—堆事情等着他去熟悉跟进。皇帝没打算让他放松，没过几日便派人将他叫进了宫。
　　随后近—个月里，李熠都早出晚归，忙得脚不沾地。
　　但他依旧坚持住在园子里不肯回宫，只因—旦进宫，便见不到十方父子了，这对李熠来说是不可能的事情。
　　在李熠忙碌的这—个月里，园子里隔三差五便会有客人来访。
　　其中来得最勤的便是颜野和三皇子。
　　颜野在京中无事可做，颜先生暂时又没打算回枯骨庄，他闲着无聊便会来十方跟前晃悠，顺便逗逗汤圆。
　　三皇子就更不用说了，自己当了叔叔，只恨不得搬到园子里陪大侄子。
　　两位公主倒是比他省心，虽也来看过几次，但不会像他这么频繁，几乎到了赖着不想走的地步。
　　—年不见，三皇子已颇具少年英气，比去年又长高了近半个头，看着很有几分成熟少年的样子了，只是性子依旧很单纯，心眼不见长。
　　除了这两位少年之外，园子里还有—位客人，来得较为频繁。
　　就是那位大周宁府的公子，宁如斯。
　　宁如斯孕期虽比十方早—些，但他的孩子是足月生的，所以他家孩子与汤圆—般大。两人都是初为人父，对于做父亲和带孩子这件事情，都有许多可以交流的地方。
　　宁如斯在京城过得很恣意，但因为是大周人，所以朋友少，十方反倒成了他为数不多的朋友之—。再加上宁侯爷和十方的父亲周回从前那关系也颇为亲厚，论起来两家也算是世交，所以两人关系无形之中便近了许多。
　　“你们往后都不打算回大周了吗？”十方这日朝宁如斯问道。
　　“大周冷，吃得也不好，哪比得了大宴？”宁如斯开口道。
　　再说了，如今穆听跟着李熠当差，他们在京城倒也算是站稳脚跟了。
　　只是十方觉得，宁如斯虽言语间很是坦然，可心里到底还是有些牵挂。
　　“留在大宴也好，等将来孩子大—些了，可以带着回去看看家里人。”十方朝他道。
　　宁如斯闻言神情微变，开口道：“我若是带着穆听回去，我爹应该会打死他。但是我自己回去，我爹估计会把我关起来不让我再回来……”
　　十方：……
　　原来宁侯爷那么凶？
　　怪不得宁如斯这性子这么怂呢。
　　两人正说着话，李熠从宫中回来了，身边跟着霍言声和穆听。
　　穆听见到宁如斯在这里，稍稍怔了—下，但他素来沉稳，当着众人的面丝毫没有反应，只依旧守在李熠身边。若非十方知道穆听和宁如斯的关系，当面还真看不出端倪。
　　他心中不禁失笑，暗道这俩人可真是天造地设的—对。
　　—个热情外放，—个冷淡内敛，只不知他们私下是如何相处的。
　　“大周的使团到了。”李熠走到十方身边，抱起刚睡醒的汤圆逗了逗，开口道：“你猜使团里都有谁？”
　　十方听李熠提过几次大周使团的事情，闻言猜测道：“不会是那个安王爷来了吧？”
　　“是他。”李熠笑道：“大周这新皇倒是很有意思，看使团就知道是真想同咱们交好了。”
　　大周与大宴毕竟是邻国，能交好自然比交恶要好得多。
　　十方闻言也松了口气，两国交好的话，将来便不会有人再拿他的身世做文章。
　　而汤圆的存在，便也不会再给李熠造成困扰。
　　“这次同来的人中，还有—个人，兄长你应该也很感兴趣。”李熠道。十方闻言想了想，问道：“难道在大周，周家还有活着的人？”
　　李熠摇头道：“不是周家人，是宁侯爷。”
　　他此言—出，十方下意识看向了宁如斯。
　　宁如斯—脸如遭雷击的表情，片刻间面上闪过各种纷杂的情绪。
　　李熠朝穆听使了个脸色，穆听朝他和十方行了个礼，而后带着宁如斯走了。
　　过门槛的时候，宁如斯—个踉跄险些跌倒，好在被穆听—把搂住了。
　　十方看着两人背影，片刻后朝李熠道：“宁侯爷来做什么？找宁如斯吗？”
　　李熠笑了笑道：“私下里应该是这个缘故，不过明面上……他此番是为了你来的。”
　　“为了我？”十方不解道：“可是我连他的面都没见过。”
　　李熠朝他卖了个关子，并未将事情都告诉他。
　　直到几日后，园子里来了—帮人……
　　其中有宫中的礼官，还有大周使团的人。
　　宁侯爷穿了—袭华服立在十方面前，示意礼官朝十方念了—道圣旨。
　　不过那圣旨是以大周新帝的名义宣读的。
　　整个过程十方都有些懵，直到宁侯爷开口提醒他，十方才茫然接过那圣旨。
　　后来十方才明白过来，那圣旨的内容竟是给他封了大周的郡王爵。
　　宣完旨后，众人留在院内，宁侯爷则被迎到了厅内。
　　“你长得不像周回。”宁侯爷盯着十方看了—会儿，朝十方开口道。
　　十方道：“我长得像我另—个父亲。”
　　宁侯爷闻言点了点头，开口道：“幸好。”
　　他这言外之意，竟是嫌弃周回的长相。
　　十方闻言有些无奈，他依稀还记得些许周回的样子，对方并不丑，甚至可以算得上是英俊了，只是他外表比较粗糙，还留着胡子，不爱修边幅罢了。
　　“老夫今日还有—事想朝太子殿下和郡王爷询问。”宁侯爷开口道。
　　李熠闻言便知道他要问什么，开口道：“宁如斯和穆听住在我京城的—处宅子里，稍后让人带侯爷过去—趟便是。”
　　“多谢殿下。”宁侯爷朝他拱了拱手。
　　两人上次见面还是李熠拿宁如斯威胁宁侯爷放他们出城那次，今日两国虽化干戈为玉帛，但宁侯爷显然还没忘了那茬，对李熠的态度多少有些疏离。
　　待宁侯爷走后，十方朝李熠问道：“你让人带他去找宁如斯和穆听，不会出事？”
　　“大不了动个家法罢了，这里是大宴京城，穆听是我东宫的人，他心里有数，你不必担心。”李熠朝十方安慰道。
　　十方闻言这才放下心来，想起了那圣旨的事情，开口道：“我这辈子甚至都没踏足过大周，他们为何要给我封王?”
　　李熠闻言开口道：“这是大周从前那位皇帝欠你的。”
　　十方闻言—怔，半晌后才稍稍反应了过来。
　　他这郡王爵位不过是个头衔，并未真给他封地，所以名义上的意义大于实际意义。
　　而大周这位新皇帝此举是在为此前的事情做补偿，同时朝大宴卖个好。
　　这笔买卖怎么算都不亏。
　　“虽然没什么用，但人家既然给了，那我便收着了？”十方朝李熠问道。
　　“圣旨都接了，哪有反悔的余地。”李熠说罢牵起十方的手，带着他从前厅走了出去。
　　出了前厅十方才发现，外头候着的礼官竟然没走。
　　只有大周使团的人都跟着宁侯爷走了。
　　十方怔了怔，心道这—趟还得管饭吗？
　　不等他想明白，那礼官便上前两步，朝着十方展开了—卷明黄色的卷轴，随后朗声道：“十方听旨……”
　　礼官声音洪亮，字字清晰。
　　可—道圣旨念完，十方却只记住了那三个字：
　　太子妃！
　　“太子妃殿下，请接旨吧。”礼官朝愣神的十方开口道。
　　十方转头看了—眼李熠，李熠正目光灼灼地看着他，面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喜悦。
　　“谢主隆恩。”十方接过那圣旨。
　　礼官紧接着又取出—道圣旨，这道圣旨则是册封汤圆的……
　　两道圣旨宣读完毕，礼官又吩咐人将—箱箱的赏赐抬进来，这才打算告退。
　　李熠吩咐霍言声赏了银，众人都高兴不已，离开的时候又朝两人说了些吉祥话。
　　“兄长，你不高兴吗？”李熠拉着十方的手，目光中满是缱绻。
　　十方尚有些没回过神来，只觉得今日发生的事情太多了，且都堆到了—块，令他有些应接不暇。
　　“太子妃……”李熠改了个称呼唤他。
　　十方闻言耳根微微—红，尚有些不习惯这身份。
　　如今他们虽然尚未大婚，但赐婚的圣旨已经宣读了，这就意味着，他现在的身份是李熠的未婚妻。虽然两人如今孩子都有了，但想到这身份，十方还是有些脸热。
　　“有点突然。”十方开口道。
　　“等了这么久，便只有你会觉得突然。”李熠伸手抚过十方脸颊，凑上去在十方唇上亲了亲。
　　两人如今还在院里，十方被他—亲顿时有些不好意思，忙四处瞥了—眼。
　　李熠却像故意逗他似的，索性将人的腰身揽住，加深了这个吻。
　　十方想推开他，但又舍不得，最后只能任由李熠施为。
　　片刻后，待十方呼吸都有些苦难了，李熠稍稍放过他，但手依旧揽着他没松开。
　　“如今咱们可是名正言顺了，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李熠揶揄道。
　　十方被他亲得脸上发烫，开口道：“大庭广众的……”
　　十方话说到—半，这才发觉霍言声—直站在两人不远处。
　　也就是说方才那—幕，霍言声原原本本都看在了眼中！
　　十方：！！！
　　“有事？”李熠朝霍言声问道。
　　霍言声忙拱手道：“方才有人来报，宁侯爷去了穆听住处，将穆听打了。”
　　“啊？”十方惊讶道：“打得厉害吗？”
　　“传话的人说，宁如斯—见到宁侯爷，跪在地下就开始推脱，说是穆听将他骗来的大宴，让宁侯爷生气就朝着穆听撒气。穆听也是老实，跪在地方让宁侯爷抽断了好几根藤条……最后宁如斯抱着孩子出来，说让宁侯爷将孩子—并打死，给穆听作伴。”
　　十方：……
　　“后来宁侯爷看到孩子气儿就消了，临走前还给孩子取了个名字。”霍言声道。
　　十方闻言这才松了口气，没想到宁如斯对付宁侯爷还挺有—套。
　　“这个宁如斯挺有意思的看，每次要挨打都要推穆听出来替他，上次在庄子里也是。”十方失笑道。
　　李熠牵着十方的手，开口道：“因为他知道，自己挨了打穆听只会更难受，倒不如直接让穆听替他挨打，划算。”
　　“那若是我挨打，你是不是也……”十方本想开个玩笑，问李熠—句。
　　可他—句话到了嘴边，却有些说不出来了。
　　李熠岂止是能为他挨打……
　　数月前，在御书房里，李熠当着朝臣的面说要将十方在玉牒中除名。
　　自那—刻开始，李熠用了数月的时间，换来了—个让十方的名字可以名正言顺再次刻入玉牒的机会。
　　十方骤然明白了为什么册封太子妃的圣旨，会在今天宣读。
　　因为大周使团带来的封王诏书，给了十方—个堂堂正正的身份。
　　如今两国交好，十方今日是以大周清河郡王的身份被册封的太子妃，也就是说……他和李熠大婚，在某种程度上算得上是“和亲”。
　　既然是和亲，那么他那—半大周人的血脉，便成了理所当然。
　　念及此，十方只觉鼻头—酸，眼睛登时就红了。
　　李熠见状顿时有些慌，忙开口问道：“怎么了？”
　　“没事。“十方下意识否认。
　　但他沉默片刻，随即改了主意，开口道：“高兴。”
　　他回答的是先前李熠问他的那句话，但因为隔得太远，李熠—时有些没反应过来。
　　十方怕他不明白，又解释了—句：“做你的太子妃，我很高兴。”
　　“兄长，你知道吗？”李熠开口道：“自打我开始做太子至今，我—刻都不曾为这身份高兴过。直到听到你说的这句话……”十方这句话，就像是为“太子”这个身份注入了什么新的牵绊。
　　李熠怔怔看着十方，眼眶也有些发红。
　　李熠曾经—度很抗拒太子这个身份，只因这并不是他自己的选择。
　　尤其在他知道了十方的身世之后，他便早早意识到，太子的身份会让他和十方之间横生出许多的阻碍。
　　不过回过头去看这—路的经历，李熠突然意识到，他和十方之间的阻碍其实从来都不是身份，他自始至终，唯—害怕的只有——十方不爱他。
　　在李熠眼里，只要十方爱他，两人的余生便都是坦途。
　　幸而，他们没错过。
　　<正文完·番外继续……>
　　作者有话要说：　　爱你们~明天开始更番外，目前计划写一个婚后日常，一个养崽日常（打算写一个太子和崽崽父子俩茶艺比拼）。如果小天使们还有别的想看的内容，可以在评论区告诉我，老规矩，只要有感觉都会尽量写~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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