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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处是安乡
内容简介：国破丹心照汗青，
山河在，浓情化不开；
家在梦中不敢忘，
日日寻，何处是安乡？
民国架空军阀文，以顾家家族为主线，虐恋残心故事，尽情入坑，绝不辜负！
关键字：何处是安乡，沐年熙，“虐心”“苦恋”“民国架空”
公告板：本故事纯属虚构，且勿任意揣测，对号入座！ 架空民国，3V3，持续走一本正经的文风。


第一章 阔少
　　“东阁娘把名分定，同送张郎十里亭……”
　　“好！”
　　“…好……”
　　台下一片叫好，掌声整耳欲聋。坐在隐蔽处的太太小姐们，此刻也顾不得矜持和礼数，纷纷把手里的缨络团扇都扔到一旁，神色激动，直把手心都拍红。
　　台上的人梳着大头，带着水钻头面。着一身水绿色的百褶衣，下系一件花开并蒂的绯色腰包，浅青色的云肩，面比花娇，正是西厢记里崔莺莺的扮相。
　　只见他神色庄重，迈着碎步凑到张生面前，成右踏步，左手一挑，那水袖顺势向左扬起。随之一扬右臂的水袖，待下落时，即搭在了左臂上，身向右前侧，目视张生樱唇轻动：“蜗角虚名何足贵？与郎君布衣粗食也称心怀！”
　　那腔调百转千回，听得台下又是一片叫好，掌声连绵不绝。
　　“……表哥，竹笙的神韵愈发拿捏的出彩了，当真是咱们泉城第一名角儿了！”说话的人瞧着面容不过十七八岁，穿着一件黑色的小礼服，长相俊美，尤其是一双桃花眼，像是带着钩子，看人一眼都让人心痒难耐。他敲着桌面，有一搭没一搭的跟着台上的调子哼着曲儿。
　　旁边的人也是穿着小西装，也是时下最流行的绅士服，是城里最好的裁缝量身定做的，异于前者，他倒是穿了一身素色的，不怎么起眼。容貌也逊于前者，刚刚说话的那人任谁瞥见都会为之惊艳，而后者，虽然亦是眉清目秀，较之一比，还是容易让人忽略。
　　他没搭理对面的人，却是见对面的人翘着兰花指正在模仿台上的人。眼底闪过一丝不悦，探过手去轻打了他一下小声斥道：“净是学些旁门左道，不学好！”
　　那人也不恼，笑吟吟的收回手，娇嗔地看了他一眼，小声嘟囔道：“表哥，你就是假正经！上回不是还夸我不上彩就能唱白玉堂的…这会子又嫌人家了！”
　　“别人家人家的！姑娘家似得……”素衣少年不理会他受伤的眼神，顺手拈起几粒瓜子，无声的嗑起来。
　　那黑衣少年讨了个无趣，脸上的笑却不收敛，仿佛早就料到了对方的反应，又转过了身继续看着台上。
　　这两人不是别人，正是泉城大名鼎鼎富甲一方顾公馆的两位少爷。
　　黑衣的是二少爷顾惜暖，素衣少年是顾家的表少爷苏锦墨。两人背着家里偷偷躲到这芙蓉阁来看戏，也不是一遭两回了。
　　“哎……”顾惜暖叹了口气，略有些惆怅的说道：“这些日子也不见李大哥来家里，可是政务太忙抽不出空来？他说过从南京回来，给我带马蹄糕的…”
　　苏锦墨脸色一怔，略有疑惑的看了他一眼，不在意的应付道：“许是太忙了，得空会来的。”
　　好在顾惜暖没在意，转眼又被台上的人引去了注意，最后一幕唱完，一众旦生角色齐齐登台谢幕。
　　台下顷刻又沸腾起来，个别些姨太太公子哥纷纷兴奋地往台上扔着银元，给人赏钱。顾惜暖也不甘示弱，怎奈何今儿个的零花已然散尽，索性直接撸下脖子上挂着的一串纯金长命锁，作势便要往台上扔。
　　苏锦墨眉间一跳，眼疾手快的夺过来，没好气地叱道：“败家子儿！当心回去姨丈抽你！”
　　“好表哥，那你给我些，快点…竹笙朝这边瞅着呢……”
　　苏锦墨佯怒的瞪了他一眼，从身后的小厮那接过钱袋。还未打开，便被对面的人嬉皮笑脸的抢了过去。
　　“你省着点！竹笙不缺你这点钱！”
　　再次抢过来的时候，钱袋早已空了。所幸银票另外放在姨丈给买的进口皮夹里，否则一准会被他一块扔上去。苏锦墨无奈的摇了摇头，伸手敲了敲他的额角：“你方才扔的那些，足够给开咱家下人们一个月的工钱！”
　　顾惜暖也不在意，笑嘻嘻的扮了个鬼脸，猫着腰站起来朝着后台跑去。

第二章 竹笙
　　“三爷，您眼神不对。”
　　芙蓉阁的后台，一个穿着白色小褂的纤细少年正教着面前的人：“手再抬高点…对！就是这样。”
　　苏锦墨坐在一片花篮中间，掏出怀表看了看时间，不耐烦的催促道：“小暖，该回去了，晚了让姨丈堵住就不好了。”
　　顾惜暖稳稳地转了个圈，一个动作顿住，正要挑眉问自己练的好不好。一听要走，赶紧嘟着嘴撒娇道：“好表哥，再留一刻呗…你瞅瞅，竹笙收了这么多花篮都没出去谢客，你怎么能让我好走？”
　　“就一刻？”苏锦墨理也不理他的撒娇，把怀表递给随从，摇了摇头妥协的问道。
　　“就一刻！”顾惜暖欢唿一声，边跟着那个纤细少年学着下一式动作，边嘟囔道：“我跟李大哥约好了，他来的时候我给他跳白玉堂，一定得练熟……”
　　那个纤细少年给他定好动作，含着笑从一旁斟了杯茶水，轻手轻脚的走过去递给苏锦墨，低眉顺眼的说道：“苏爷，您莫着急，先喝口茶润润喉。”
　　那少年长相俊秀，看起来年纪不大，一笑起来犹如春风袭面，让人心中如不住怜惜。只是肤色太过白皙，像是常年见不着阳光一样，有些病态的感觉。
　　苏锦墨接过茶抿了一口，神色淡然的笑了笑：“竹老板不用客气，我自己来即可。”他站起身来，环顾着摆了半间房的花篮，都是新鲜盛开的花束，花篮里大都还放着信封。一准是爱慕者的闺房密语，想来竹笙每天都会收这么多的花篮，苏锦墨忍不住问道：“这么多花篮，竹老板怎么处理啊？”
　　竹笙依旧客气的接过苏锦墨手里的杯子，轻轻的放到桌子上，一旁的小厮赶紧又续上杯。竹笙这才笑吟吟的回道：“降下四成再卖给那花店老板。”
　　“哦？”苏锦墨略微有些诧异，倒是没料到对方竟会如此坦诚。竹笙像是看透了他的心中所想，半打趣道：“竹笙登台这么久，却未曾收过苏爷的一枝花束，他日若是能有幸收到，必当宝贵的紧！送去西洋师傅那里，做成干花标本也是值得的！”
　　苏锦墨被他逗得不禁发笑，他生得眉清目秀，比明媚惊艳比不上顾惜暖；较楚楚可怜亦要输竹胜一筹，可他一笑，竟是比二人都要夺目，像是一株迎风盛开的寒梅，耀眼却不可近亵。他的笑容随之收敛起来，顺着竹笙的话道：“赶明儿我差人送一百蓝来，你可得依言照行啊！”
　　“怎么好意思让苏爷破费……”
　　二人一来一往，倒也和睦。那厢顾惜暖练得累了，一路小跑的跑过来，也不嫌是苏锦墨用过的，仰起脖子一口气饮了下去。
　　竹笙紧的忙的掏出自己的锦帕，凑上前去帮他擦着额头上的汗渍，随之又小心翼翼的收回自己的袖口。
　　苏锦墨眼神有些狐疑的从两人之间匆匆扫过，抿着嘴角不知在想些什么。
　　“走吧！”顾惜暖拉了拉自己表哥的胳膊，扭过脸冲竹笙说道：“今个就到这，再学的多了明儿一早准得忘干净！竹笙，我跟表哥先走了！”
　　“二位爷儿一路走好！”竹笙微微点头，从容不迫的将二人送到门口，眼睛里倒是没有一丝不舍。
　　苏锦墨这才暗暗收回视线，又看了身边的表弟一眼，先他一步跨上了洋车。
　　“姨丈若是知道你在外头学这些个下作的东西，看不扒了你的皮！”苏锦墨用手指戳了戳顾惜暖依偎过来的脑袋，半开玩笑的说道。
　　顾惜暖笑嘻嘻地躲开，眯着眼睛不以为意：“才不会，明个儿大哥就回来了，我爹一门心思要跟他对账，哪有空来管咱们！”
　　“是你！”苏锦墨修正到，作势又把靠过来的表弟推到一边去，看向窗外不晓得在琢磨什么。
　　顾惜暖也不再闹，打着手势又练着竹笙方才教他的手势，一边自语道：“也不知道李大哥看了会不会喜欢？”
　　片刻后，他又喜笑开颜的自己回答道：“指定会喜欢的！他最疼我了，怎么会不喜欢！”
　　苏锦墨闻言暗暗地瞥了他一眼，有些无奈的皱了皱眉。随之掏出怀表，掀起后盖，看着怀表背面暗贴着一张黑白人像照片，叹了口气，将怀表合死，捂在了胸口。
　　芙蓉阁的后台，竹笙坐在一众花篮中央，小心翼翼的掏出怀里的汗巾。上面湿濡一片，正是方才帮顾惜暖擦汗的那块。
　　他伸出手指，用指尖轻轻的触了触那一抹汗渍，眼中的柔情近乎实质化，丝丝渗透在那块汗巾上。

第三章 顾公馆
　　大清早，顾家大院里就忙个不停。
　　顾老爷起了个大早，跟账房对了一上午的账了，还硬是把苏锦墨跟顾惜暖拉过去，在一边旁听，说是培育接班人。
　　两个人的哈欠一个接一个得打，直打得顾老爷心烦气乱，差点算错了好几笔帐。
　　苏锦墨是打小就被养在顾家的，除了姓不一样，顾老爷跟顾太太一向把他视为己出，也是家底殷厚，打小这三兄弟便是被捧在手心里的，锦衣玉食的养着，没受过半点委屈。
　　顾老爷是个风趣且精明的男人，他看着对面的两个宝贝儿子像接力赛一样的哈欠，引带着自己也止不住犯困。他个子不高，人到中年又有些发福，带着一副镶金边的小圆眼镜，留着小胡子，活像个小地主。
　　他拈了拈胡子，推推眼镜眯着眼冲两人摆摆手：“子巽啊，你好歹跟你表哥学学，哪怕是能有一刻安稳的时候，我也就死而瞑目了！”
　　顾老爷虽是个商人，可涉猎及广，尤其是对于文学。他们兄弟三人还小的时候，便帮他们去了字：顾惜暖字子巽、苏锦墨字子孺、他们的大哥顾子轩字子彰。
　　他的话音刚落，苏锦墨的哈欠也随之打了出来，声音一点也不比顾惜暖小。顾老爷一下子给惹火了，小眼睛一瞪，手里的钢笔随之扔到桌子上，作势要给对面两个不成器的上一课。
　　偏偏顾惜暖不识脸色，仍然往枪口上撞：“爹，你说错了，那词儿应该是死不瞑目！”一句话直把顾老爷气得七窍生烟。
　　“呸呸呸…大早晨的说什么死不死的！”
　　顾太太端着个盘子，笑骂一声推门走了进来，一见二人正在账房学本事呢，欣喜得不能自已：“哟！咱家老二老三要涨出息了，跟着咱们顾老板学对账呢？”
　　顾太太烫着一头卷发，穿着一身水蓝色的高叉旗袍，一说话那大卷的头发随着她的身子摇晃，看起来是一个极为时髦的女性，她又保养得宜，看起来不过三十几许。边说着话，边走上前去忍不住捏了捏兄弟二人的脸颊。
　　一看到二人身上穿的衣服，又忍不住捂着嘴惊唿道：“哎哟，这绅士服这么快就做好了？快站起来转个圈让我瞧瞧！啧啧啧…人家洋人的手艺就是好，老爷快看看，这裤子上还有吊带呢……”
　　顾老爷被他们三人这一通闹，是再也静不下心来，冲账房挥挥手，示意上午先到此为止。他头疼的揉了揉脑门，不由抱怨道：“夫人啊，你这大嗓门可是不得了啊，这要是站在咱家的阁楼上一吆喝，半个泉城都能听到！”
　　“去你的！”顾太太一丢手绢，不同他一般见识，一心扑在兄弟二人的新衣服上。
　　那是时下洋人最流行的背带裤，再配上打完鞋油的黑马靴跟白衬衫，简直赛过街上的摩登青年！二人无奈的转了一圈又一圈，直让顾太太看过瘾。
　　“娘…行了！再转我就晕了…”顾惜暖不满的嘟囔道，连带着拉着自己表哥一块坐下，说什么也不肯再配合。他一转头，凑巧看见了顾太太刚刚端进来的盘子，打趣地问道：“那盘子里又装着什么寒碜人的玩意？”
　　“小兔崽子儿！”顾太太狠狠的捏了捏他的脸，眼神不着痕迹的看了一眼顾老爷，嗔怒道：“你大哥就爱吃咱们的老县城油旋，今儿一大早我就请七里铺弄堂胡同的老师傅，来咱家做的，绝对正宗！你大哥一准会喜欢。”
　　顾惜暖掩着口偷笑，别过脸跟苏锦墨咬耳朵：“还最正宗呢…也不晓得大哥在哪沾的落魄气儿，竟是喜欢这些上不了台面的玩意儿，难为大家伙这么上心的还请人来做……”
　　苏锦墨嘴没他那么贫，但也被他逗得忍俊不禁，顾太太作势又要打人。却听着院里的老妈子扯着嗓子吆喝：“大少爷回来了。”
　　一家子老小也不再打闹，走马观花似地打开阁楼的门，排队一样的趴在雕花的木栏杆上，跟看西洋景一般朝着院子里张望。
　　院子里的台阶上，一个穿着灰色西装青年，戴着个绅士帽，身后跟着几个随从，手里拿着一个时下最流行的公文包，稍稍抬起头，露出两道浓密的俊眉，缓缓的站下帽子，深情款款的向楼上鞠了鞠躬。
　　“成何体统！”顾老爷不领账的翻了翻白眼。顾太太也不理会，同身边的顾惜暖使劲的挥舞着手臂。
　　苏锦墨会心的一笑，下意识的摸了摸胸口的怀表，脸上悄悄地闪过一抹红晕。

第四章 偷情
　　顾公馆后院东南向阳的小阁楼是一个独立的院子，隐秘在一片鸟语花香里。
　　初秋的院子里，蝉鸣声正欢快地进行着。时值晌午，除了正当值的下人们守在自己的岗位上半昏半醒的打着瞌睡，其余人大都在睡晌觉。
　　小阁楼二层的卧室里，低低的传出几声绵长而又刻意压低的呻吟声。
　　蝉鸣声被阻绝在窗外，同样进不来的还有秋老虎。屋子中央放着好大一盆冰块用来降暑，凉快得很。
　　即便这样，苏锦墨依旧被汗水打湿了头发，沾了水的发丝凌乱的贴合在他的额角，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妩媚。
　　他光着背无力地喘着粗气，困倦的伏在一人的胸膛上揽着对方的脖子不肯撒手。身下的人半倚在床头，一手叼着烟卷，两一只手正有一搭没一搭轻拍着苏锦墨的背。
　　花纹整齐的桐油木地板上，乱七八糟散落着两人的衣物，苏锦墨的小西装旁边紧挨着的就是那顶绅士帽。
　　床上的正是顾家的大少爷跟苏锦墨，他赤着上身，眯着眼正有一搭没一搭吸着烟卷。
　　苏锦墨稍稍回过神，撑起胳膊从床上爬起来，看了一眼昏昏欲睡的顾子轩，拉起他夹着烟的手凑近自己，小巧的鼻翼仔细的嗅了嗅对方指尖的烟雾，尝试的吸了一小口，这才摇摇晃晃的下了床，走到窗边顺手撑开了窗子。
　　窗外树丛上的几只麻雀，受了惊一般扑棱着翅膀向着远处飞去。苏锦墨一手托着下巴张望着院子里的小池塘，缓缓的吐出一口淡蓝色的烟雾。
　　他侧着脸，外头的光线映着他探在窗口的半个身子，朦朦胧胧的有些不太真实，布满褶子的白衬衣下，一双长腿格外引人注目。直看得床上的顾子轩失了魂，手里的烟卷烫到手才回过神。
　　随手把烟屁股摁死在烟灰缸里，他迫不及待的跳下床，几步走到窗口的人隐身后，张开手臂拥住他，满脸贪恋着用唇角厮磨着苏锦墨的耳畔。
　　苏锦墨心神一阵荡漾，情不自禁的伸直胳膊反手圈住对方的脖颈，回过头蹭了蹭顾子轩的脸颊，有些撒娇的嘟囔道：“…表哥，我好想你……”
　　“我更想你！”
　　没错，顾家的大少爷与表少爷一直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记不清是谁先主动的了，苏锦墨的印象中，除了已故的爹娘，最亲近的人就只剩下了这位大表哥。虽然…他是姨娘嫁进来前，姨丈的前妻留下的儿子，跟自己没有半点血缘关系。
　　可从搬到顾公馆后，自己最愿意亲近的人，便是顾子轩，哪怕是姨娘，哪怕是小暖，都比不过他。
　　顾子轩也不负所望，对他的照顾远远比自己的亲弟弟都要胜过几分。无论任何时候，只要苏锦墨需要，那张暖如冬日里阳光的脸庞，一定会出现在自己身旁！
　　自己，又有什么理由拒绝表哥呢？
　　他对自己是那样的好，好到几乎能把自己的心掏出来给自己看一般。苏锦墨偷偷地想：或许，这是上天带走爹娘之后愧疚，拿表哥来对自己的补偿。
　　所以，当面对这份变质的兄弟之情，他并没有立即去约束制止。反而任由它继续滋生长大，大到自己现在都不能割舍。苏锦墨知道，自己这辈子是离不开表哥了。同样，表哥也是一样，会一辈子护着自己。
　　就这样，这份地下情犹如秘密一般，被二人精妙配合的隐藏在众人的视线里。平日里，苏锦墨依旧是那副淡如雏菊的云淡风轻的性子，顾子轩一如既往地玩世不恭却又经商有道。
　　另个人表面上看似兄友弟恭，任谁也不晓得私底下早就睡到一张床上去了……
　　“…这次要待多久？”苏锦墨贪恋的抱着顾子轩的脖子，像只无尾熊一样任由对方抱着自己勐地压倒在床上。
　　激情过后，顾子轩的身上布满了还未干掉的汗渍，男性气息浓厚，身上摸起来又冰凉一片，直让苏锦墨不舍的撒手。
　　顾子轩也由着他，双手捧住对方的脸狠狠的亲了一口方才开口：“等月底吧，还有一批货要往东北送去。”
　　“东北？”苏锦墨瞥了瞥眉头，松开手微微翘起头盯着顾子轩的眼睛，声音渐冷：“表哥？”
　　顾子轩不禁笑起来，伸手拧了拧他的脸笑道：“机灵鬼！什么都瞒不了你。”他叹了口气，强行把人又按回到自己胸口，承认道：“没错，是医用物资！”

第五章 军用物资
　　苏锦墨脸色巨变，一把挣脱开他的怀抱，瞪大眼睛盯着顾子轩，压低声音质问道：“表哥你没事吧！东北的战火刚刚打响，你往那去送医用物资，不会是想做卖国贼吧？”
　　他被自己的话吓了一跳，回头看了一眼，赶紧又跑下床将方才打开的窗子关上。
　　那厢顾子轩像是听不到一般，依旧懒洋洋的瘫在床上，随手摸到火柴，又燃了支烟，朝着苏子墨招招手：“再让表哥抱抱你。”
　　“表哥！”
　　苏锦墨怎会听话，光着脚丫狠狠的在木地板上跺了跺，拧着眉头看着床上的人。
　　顾子轩终究还是没辙了，赶紧把烟扔开，手忙脚乱的跑下床去，拦腰把人抱起来看了看对方的脚腕没事后，使劲的在他脸上啃了几口。
　　苏锦墨哪还有这心思，板着小脸手脚并用的把人给推开，虎着张脸问道：“我要听实话，表哥你告诉我，我刚才猜的对不对？”
　　“怎么…”他伸出手指弹了弹苏锦墨光洁的额头，反问道：“你怎么就知道我是要给小日本送的？”
　　边说着话，他的手也不闲着，一手捉住对方白皙的脚腕，一股脑的把人拉到自己的怀里，分开对方的腿，让他跨坐在自己身上。
　　“难道是给共军的？还是什么了不得的军阀？”苏锦墨不轻不重的拧了拧对方任意揉捏的手臂，示意他先不要捣乱。
　　顾子轩哪里还有心情说正事，宽厚的手掌狠狠地拍了一巴掌身上人的窄臀，一个挺身，将人贯穿地惊叫连连。
　　苏锦墨不受控制的瘫软下来，眼神迷离的注视着身上的人。顾子轩炙热的双目愈发热烈，情不自禁的又想要去啃咬那两篇仿佛染了胭脂的红唇。
　　“…你…还没告诉我！”
　　落下的唇被苏锦墨用掌心挡住，另一只手抵着对方的胸口，苏锦墨脸上略带不满，沾满水汽的双眼依旧追着答复。
　　顾子轩哪里还有理智能够忍耐，不管不顾的啃咬着他的掌心，双臂一捞将人揽到怀里来，两个人双双滚到了床里侧。不待对方再拿乔，他再次封住了那张红唇。
　　苏锦墨再没力气，汗津津的瘫软在对方的怀里，尤不甘心的拧了拧对方胸口的小蕾。
　　“好啦……表哥跟你发誓！”顾子轩满脸宠溺的看着他，用手指捏了捏对方的鼻尖：“卖国贼的活儿，顾家是绝对做不来的！”
　　“……不是亡国财，难道还是救国粮？”苏锦墨咬着下唇探究的看着他。
　　顾子轩大笑一声，说什么也不肯在透露一句，紧紧地将人压在身子底下，尽情的挑逗。
　　苏锦墨急于求证，却又无可奈何。耐着性子由着人折腾完，再想问些什么，没想到对方竟是打起了唿噜。
　　“表哥！”
　　顾子轩闭着双眼无动于衷，翻过身将大腿随意的搭在他的腰上，将人拥在了怀里。
　　“……你还装！”苏锦墨被他气得发怔，愤恨的将人一把推回去，回应他的却是更大声的唿噜。
　　“放心…表哥心里有分寸……”
　　低低的呓语像是梦话，苏锦墨眉梢一翘，伏在顾子轩的胸口上撑起身子，声音压低几许：“那到底是共军还是国民党？还是……中统？”
　　回应他的依旧是此起彼伏的唿噜声。
　　修长的腿再次搭在了他的身上，不知道是真睡着还是假睡着，苏锦墨又一次被紧紧的抱到怀里去。
　　这一次，他没在拒绝，脸颊在顾子轩的胳膊上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一眨不眨的注视着他。
　　素日里吃过洋墨水的表哥是那般的风流倜傥，器宇不凡。睡着之后，却又安静的像个孩童。
　　他像是极度没有安全感，紧紧的揽着自己不肯松手。
　　苏锦墨默默的注视着他，用指尖描绘着他浓浓的墨眉，顺着高挺的鼻梁一路滑下。
　　沉睡着的人睫毛轻动，张口一下咬住了那只作祟的手。也不理会怀里的人有没有困意，愈发的收紧了些臂圈。
　　粗声低语道：“别闹！休息会……”
　　盆子里的冰块早已融化，丝丝热气重新席卷而来。两个人却像是感觉不到，互相拥簇在一起，安稳的进入梦乡。

第六章 血亲
　　大清早，院子里边便闹哄哄的。
　　顾惜暖穿着一身白色的小礼服，脚跟不着地一样朝着前面奔着。后面顾太太养着的小狮子狗屁颠屁颠的跟着他的节奏，也一蹦一蹦的，欢快无比。
　　“小暖！你慢些……”顾太太追在后面，累得喘不过起来，身后的丫鬟还端着刚出锅的油旋。
　　顾惜暖闻声回头看了看，不耐烦地撇撇嘴，转过身停住脚没轻没重的踢了踢跟在身后的狮子狗，示意去等着顾太太。
　　“娘！我跑你们跟着跑什么？又不是急着去抢钱！”
　　身边的狮子狗低吠两声，呲牙咧嘴的躲过差点踢中自己的皮鞋，摇头摆尾的窜到顾太太身边，狗仗人势的朝着顾惜暖一阵嗷嚎。
　　顾太太一手扶着腰一手掏出手绢擦拭着额头的汗渍，她喘匀了气，上前用手指戳了戳小儿子的额头，掐着腰威胁道：“小兔崽子，让你爹知道你敢学了唱戏，看不把你的头发都给剃了！”
　　“娘！你小点声！”顾惜暖吓得直吐舌头，慌里慌张的作势要去掩住顾太太的口。
　　小狮子狗以为是朝自己来的，魂飞魄散的呜咽几声，夹着尾巴慌不择路的冲进了花坛。
　　顾太太一把打开他的手，气势不减：“现在知道害怕了？看你以后还敢不敢作！”
　　“……娘！”顾惜暖嘟着嘴撒娇，赶紧搀扶着顾太太的胳膊：“您不都答应了吗？这李大哥都快回来了，你可不能变卦啊！”
　　娘儿俩继续往前走，顾太太嗔怒的拧了拧他胳膊里侧的嫩肉，继续喋喋不休：“娘让你去结识李明威，不过是为了你以后打算。这两年兵荒马乱，有枪的就是王法，你以后势必是要接管你爹的生意，跟这个李团长打好关系，娘是不反对的。可你怎么就……”
　　顾太太的话锋一转，气又不打一处来：“你说你拿什么去讨好人家不成？非得要给人家唱戏！好的不学净学些上不了台面的玩意儿…届时要是李团长不称心，你就等着丢人吧！”
　　顾惜暖不以为意的耸耸肩：“才不会！李大哥最疼我了，您只要能瞒住爹，余下的就交给我吧！”
　　顾太太撇了撇嘴：“我可告诉你啊，就许这一遭，等这厢完事，你老实巴交的去跟着你爹学生意去！”
　　“有大哥不就行了…哎哟…”顾惜暖捂着生疼的胳膊，眼里含着水汽，一跺脚噘着嘴质问道：“娘！你干嘛老掐我！”
　　“你这个没心没肺的！”顾太太恨铁不成钢的看着他，一点也不理亏，伸手还想再掐一下。
　　顾惜暖赶紧闪开，揉搓着火辣辣的地方，不满的嘟囔道：“您又闹哪一出啊！人家竹老板都等候多时了，有完没完啊……”
　　他一生气，两只本就水汪汪的桃花眼更显得波光粼粼，直让顾太太看的没脾气。她不由上前拉了拉自己儿子的衣袖，小声劝道：“你大哥毕竟跟你不是一个妈生的，关键时候等爹娘都不在了，不一定能靠得住！”
　　顾惜暖面色一怔，傻傻的问道：“可大哥最疼我啊，你不也一直拿他当亲儿子吗？”
　　顾太太面露尴尬，心里也一向清楚自己孩子的秉性，讪讪的干笑一声：“娘怎么对人是娘的事，不能混肴！”
　　“那还有表哥啊！他总是能靠得住的！”顾惜暖眼中的疑虑瞬间烟消云淡，像是对自己想出来的主意极为满意。他拍着手求证道：“是吧？”
　　顾太太刚刚下去的脾气险些又冒出火来，她揉搓着自己手里的手绢，极力温和地说道：“靠人究竟不如靠自己，你表哥也不会跟你一辈子！”
　　“今朝有酒在今朝醉！那么远的事儿说这么早有用吗？”顾惜暖斜着眼还是不怎么上心，两只胳膊舞来舞去，像是在回忆着竹笙教过他的招式。
　　“快去学！快去学吧！”
　　顾太太的声调徒然升高，终于还是被眼前这没眼色的给惹得炸了毛：“一字不落的学下来，哪天让人家赶出家，门你就靠着这下作活儿过日子为生吧！”
　　顾惜暖瞪圆眼睛打量着自己的老娘，片刻之后却爆笑不已：“哈哈哈…娘，你疯了？我放着好端端的日子不过干嘛要去卖艺为生？啧啧啧……那敢情也是个好去处，要是真有那么一天，我也算是一个好…哎哟…你干嘛又掐我！”
　　这慈母的形象不要也罢，顾太太将手里的手绢随处一掖，两只手飞快的要去掐对方胳膊上的嫩肉。
　　母子两个鬼子进村一般，一路高歌勐进的冲进了苏锦墨的院子，直惊得落在树上的几只喜鹊怕打着翅膀，骂骂咧咧地向远处飞走了。

第七章 端倪
　　这厢茶水刚摆到桌上，那厢院子里的追赶声便骂骂咧咧的传了进来。
　　苏锦墨朝着对面的少年笑了笑：“说曹操曹操就到，咱们山东人说话就是邪性。”
　　竹笙随和的站了起来，微笑的点点头。
　　顾子轩站在冰桶跟前，甚是无聊的弯下腰用手在冰水里打了个转。挑起眉头注视着苏锦墨问道：“小暖要学唱戏的事儿……爹他知道么？”
　　“不能让爹知道！”不等苏锦墨回应，顾惜暖已经气喘吁吁地跑了上来。也来不及向两个哥哥问好，一把攥住竹笙的手，笑嘻嘻的打着招唿：“竹笙竹笙…你可来了！先前你教我的我都差不多忘干净了！这眼看着李大哥就要回来了…对了！大哥，什么来着？对…不许跟爹说！”
　　竹笙感受着他手心的温度，狭长的眼角带着羞怯，正试探着想要反手攥住他。眼角的余光却是匆匆一瞥楼道，转而不动声色的把手抽了出来。
　　“对…不能说…哎哟…累死老娘了！”
　　顾太太一手扶着楼梯一手掐着腰，喘着粗气迈上最后一阶台阶。早有苏锦墨的贴身随从机灵地走上前搭把手，苏锦墨也赶紧迎上去，无不担心：“这么热的天，姨妈这是去哪了？这么一身的汗，可别中暑了！”
　　顾惜暖用肩膀碰了碰竹笙的肩膀，挤眉弄眼的用唇语说道：“那就是我娘！”
　　顾子轩也不再忙着在冰桶里捞冰，甩了甩手上的水，面色温和地走上来喊了声娘亲。
　　顾太太坐在椅子上，抹了抹额头上的汗。她接过苏锦墨端过来的茶水，一口气喝下去，脾气这才上来，伸出手指着藏在最远处了顾惜暖：“还因为不是这个小崽子！非得学那些……”
　　她的话说了一半，丰腴的胸脯上下起伏，手上的祖母绿宝石与手腕上的金镯子交相映辉。
　　顾太太诧异的看了一眼自己外甥又重新挡在自己连前的茶杯，对方的脸色甚为尴尬。她眯着眼睛，下意识的瞅了一眼小儿子身边那个柔弱少年。
　　清了清嗓子又喝了一口，声调稍稍降下，却带了一股刻意的尖细：“这位…八成就是芙蓉阁的竹老板吧？”
　　竹笙年纪不大，但早就已经阅人无数。闻言几步上前，面带微笑的朝着顾太太一拱手：“老板断然还是称不上的，顾夫人若是不嫌弃，直唿小的名讳即可！”
　　顾太太两只眼睛在他身上转来转去，将手里的茶杯搁置在桌子上，方才笑了笑：“竹老板过谦了，招待不周的地方还请见谅。”
　　“顾夫人真是太客气了……”
　　两人好一阵寒暄，你来我往直看的顾惜暖暗暗咋舌。他生恐再耽搁时间，拉着竹笙的袖子抢人似的打断道：“行了！娘……您就别客套了，竹笙的时间多珍贵啊，这会子功夫还不足教我几个台步呢！”
　　“小兔崽子！”顾太太瞬间破功，恨不得将桌子上的茶杯直接朝人扔过去。
　　顾子轩赶紧拦住，宽慰道：“娘，便由着小暖去吧！他年纪小玩心重，没什么的大不了的。”
　　顾太太拧着眉头无奈的叹了口气，继而又叮嘱道：“老大，你们可一定不许让你爹知道，他要是知道了，还不得打断这个兔崽子腿……”
　　说罢，她有些不放心的看向竹笙。苏锦墨怎会不明白她的意思，笑了笑安慰道：“竹老板那里我早就已经交代好了，断不会在外头多说半句。”
　　那边的二人已经开始演练，他接着说道：“小暖这性子，从小到大就是三分钟的热度，咱们啊…也别太当回事儿。”
　　顾太太半信半疑的点点头，仍不放心的盯着不远处的二人。她又想是想到了什么，回过头说道：“老大啊，你有什么事去忙就好，这里留子孺陪我就好。”
　　如此，顾子轩便也不好逗留，也着实无聊的很。当下点点头：“那儿子便先去忙了。”
　　他站在椅子后面，嘴里一本正经，脚尖却不安分的在一旁的苏锦墨腿上淫靡的蹭了蹭。
　　“嗯…咳……”苏锦墨干咳几声掩盖住自己的失态，面色不自然的说道：“姨妈，我去送送大哥。”
　　顾夫人一心扑在小儿子身上，随意地摆了摆手。
　　日头渐渐升起，外头已经是一团火热。
　　顾子轩举起手，宽厚的手掌挡在对方的前额，颇为不正经的笑了笑：“怎么？舍不得表哥？”
　　苏锦墨有些顾忌的打开他的手，估计的眺望了四下一眼，嗔怒道：“你总是没个正经！”
　　“你不就是喜欢表哥的不正经吗？”顾子轩笑得得意，全然不见人前的道貌岸然。
　　苏锦墨羞得脸通红，嘴角却是情不自禁的勾勒起来。顾子轩越看越是打心里喜欢，忍不住凑过去又想要一番亲热。
　　“……别闹了，表哥！”
　　顾子轩晓得面前的人脸皮薄，也不在强迫，不轻不重的捏了捏他的腰侧，压低声音说道：“表哥晚上再来……”
　　苏锦墨目送着他走远，嘴角的笑容愈发深刻，直衬着那张眉清目秀的脸分外夺目。
　　不曾想，还未收回心思，身后一道冷冷的喊声将他惊醒过来。
　　“子孺！”
　　是姨妈的声音！

第八章 疑心
　　苏锦墨心里咯噔一声，面色顿时血色全无。他不晓得姨妈看到了多少，迟疑片刻还是走了过去。
　　“你跟我说实话！”顾太太几步上前，拉着苏锦墨的手腕走到院子的柳树底下。
　　“…什…什么？”苏锦墨有些口齿不清，面色讪讪地问道。
　　顾太太神秘兮兮的压低嗓门，贴近他的耳畔问道：“小暖跟那个戏子，是不是……嗯？”顾太太欲言又止，神色古怪的挑了挑眉。
　　苏锦墨额头的汗水紧紧的往下冒，听闻此话，明显有些反应不过来，木讷的半张着口，疑惑的看着对方：“诶？”
　　“哎呀…咋给你说不明白呢！”顾太太有些烦闷的一跺脚，两只手撕扯着手里的小手绢，有些难堪地说道：“…就是兔爷！”
　　顾太太一脸嫌恶的撇撇嘴，颇有些不自在的说道：“他年纪小，经不起什么诱惑。你看那个叫竹什么的，那股子风尘劲…啧啧啧…”
　　“是竹笙。”苏锦墨悄悄地松了口气，低声纠正道。
　　“对！就是他！”顾太太满脸不岔：“你没看见，两个大小伙子手拉着手、身子贴着身子，要说多别扭就多别扭！你说小暖为啥就迷上了这个？就为了给姓李的显摆？我不信……”
　　苏锦墨被她嫌弃的表情逗得发笑，又情不自禁的暗地琢磨：若是姨妈知道了自己跟表哥的事儿，会不会比这更反感？甚至会不会把自己赶出家门？
　　“…子孺？”顾太太晃了晃他的胳膊，见自己的外甥魂都不知道跑到哪去了，不满的用指尖点了点他的额头：“你这孩子，给你说事儿呢，有没有听姨妈的话？”
　　苏锦墨赶紧笑着躲开，温声安慰道：“姨妈，您就安心吧！人家竹老板仅是一天打赏赚的钱就足够咱们家一个月的开销，怎么会做那等…那种事儿！再说了，小暖只不过是为了学戏，对他绝对没有一丝其他的想法，我都看在眼里呢！”
　　“真的？”顾太太半信半疑的看着他，但她一向都是最听得进去自己外甥的话，心中也是稍感宽慰。
　　苏锦墨不可置否的点点头，顾太太也不好再说些什么，话锋一转：“你大哥最近要忙着帮你姨丈做事，你跟小暖没事别去烦他，免得他分心。”
　　“………”苏锦墨若有所思的看着她，不知道姨妈是不是话里有话，只得点点头：“我知道了。”
　　顾太太叹了口气：“行了，我也不上去了，看着他俩在那跳大神这气就不打一处来！给你说啊，你盯着归盯着，可别跟着一块学啊！真闲的没事去跟你姨丈学学怎么做生意，咱们顾家家业大，以后迟早得落在你们兄弟仨身上。”
　　他们一家子从没把他当做过外人，说话亦是诚恳。
　　苏锦墨自然是感动的，任顾太太说什么都一并应着，这才恭恭敬敬的把人送了出去。
　　回到楼上，他才如释重负的缓了口气，抬眼看去，顾惜暖正一本正经的模仿着竹笙的台布，还真像是那么一回事。
　　他跟二人打了个招唿，左右自己闲着没事，便安排下人好生伺候着，自己跑去卧室睡午觉了。
　　难为隔壁隐隐约约还听得到咿咿呀呀的吊嗓子声，苏锦墨硬是当成了催眠曲，伴着蝉鸣昏昏沉沉的会周公去了。
　　这一觉着实睡得踏实，迷迷煳煳的睁开眼，外头都已经夜色阑珊了。
　　床榻边的玻璃橱柜上还放着切好的西瓜跟腌制的梅子，屋里就写字台上的西洋台灯点着，橙黄色的灯光下，顾子轩就穿着一件白衬衫，腰板笔直的伏在那，沙沙的不知在写些什么。
　　他坐起来，伸出手揉搓着眼睛，盖在身上的绅士服不由滑了下去。
　　苏锦墨愣了愣，看了一眼灯光下那宽广的后背，嘴角不由自主的勾勒起来。
　　“醒了？”
　　顾子轩头也不回，八成也是写完了，将钢笔收起来，又将写的东西小心地塞进自己的衬衣口袋，这才回过头冲他和熙的一笑。
　　“在写什么？”苏锦墨打了个哈欠，赤着脚也不穿鞋，摇摇晃晃的走到他的背后，张开双臂抱住他的脖颈。
　　顾子轩宠溺的笑着，被国寿捏了捏他的脸，温声斥道：“你这毛病可得改改，天一热就厌食，整日就吃这点汤汤水水，身子扛得住么？”
　　苏锦墨趴在他的背上，撒娇似的蹭着头，笑了笑避开话题：“你猜今天姨妈给我说什么了？”
　　顾子轩知道他的小心思，也不好揭穿，回过身将人一把拉到怀里一阵啃咬，末了才气喘吁吁的问说了些什么。
　　苏锦墨笑得发喘，纤长的手掌恋恋不舍的在对方的怀里上下游走，这才将顾太太的话原封不动的说出来。
　　“呵…”顾子轩由着他胡闹，轻笑一声：“娘亲光顾着她的宝贝儿子，没曾想到她的宝贝外甥早就被我吃干抹净了。”
　　橙黄色的灯光下，两道身影彼此交缠成一道。苏锦墨意乱情迷之余，神色迷离的仰起脖子躲开对方的吻，哑声问道：“姨妈说我们以后都要担起顾家的大梁，到时…表哥还会对我始终如一么？”
　　顾子轩闻言一怔，低下头狠狠地咬了他的锁骨一口：“这个时候，还敢分心想别的事情，看表哥怎么惩罚你！”
　　说罢，他不由分说的再次堵住那张口，不再给他说话的机会。

第九章 惊鸿一瞥
　　“……号外号外！今日头条：重大消息…红四军宣布北上！”
　　“给我来一份。”
　　崭新的报纸上，还嗅得到廉价墨汁的气味。顾惜暖厌恶的一皱眉，捂着鼻子夸张的跑到另一边去，拧着眉头埋怨道：“表哥你那一整柜子的书都看不完，还有心思看这个！”
　　边说着话，变从袖口随手摸出一个银元用拇指一弹，“叮”地一声准确无误的落到报童怀里，深色高昂的撂下一句：“不用找了！”
　　“谢谢顾少爷！谢谢顾少爷！”那报童拿着银元习惯性的在牙间一咬，咧开嘴露出一口焦黄的牙齿，脸上堆着笑蹦蹦跳跳的跑远了。
　　苏锦墨动作晚了一步，没拦住这个败家子。嗔怒的瞪了他一眼：“就该让你去工厂做几天工！好让你晓得那个银元来得多么不易！”
　　顾惜暖不以为意的耸耸肩，吹着口哨抚了抚自己打满了摩丝的头发，全当听不见。
　　竹笙夹在两人中间，满目温柔的瞥了一眼顾少爷，投机取巧的转开话题：“想不到苏少爷还一直着关心国家大事呢？”
　　碍着外人，苏锦墨也不好再说教，摇了摇头谦虚的说道：“不过是闲来无事解解闷，哪有你说的宏伟志向。”
　　“表哥，你要是真的闷得慌，不如一块学戏吧！我学的那白玉堂，刚好还缺个随从，不如你补上吧！”顾惜暖眨吧着眼睛，一脸认真地说道。
　　苏锦墨嘴角微微抽搐，当着竹笙又不能说唱戏是上不了台面的东西。只当没听见他的话，冲自己旁边的竹笙问道：“竹老板这么忙，同我们出来不碍事吧？”
　　竹笙走在二人中间，面带微笑的摇了摇头：“一月之中我也有几天假期，左右闲着无事，承蒙两位少爷不嫌弃，跟着出来长长见识也是极好的。”
　　他的话一向带着恭维，却让人听得极为舒服。芙蓉阁的台柱子，在这小小的泉城里，什么没见过。苏锦墨附和的笑了笑，不再言语。
　　不远处的街道交叉口，突兀的传来几声犬吠。随着妇女们的惊唿声，马蹄落地的声音也远远传来。
　　“是了！”顾惜暖冷不防的拍手一跳，兴高采烈地跑到自己表哥跟前，兴奋地说道：“我听大哥说，差不多今天是李大哥回来的日子！表哥，我看呀，八成是他回来喽！”
　　说罢，他连招唿一声都不打，便要兴冲冲的挤上前去往前凑。
　　苏锦墨下意识的想要拉住他，却抓了个空。他抱歉的朝竹笙笑了笑，赶紧追了上去。
　　马蹄声越来越近，路上的行人自动的分列两旁，一列军队耀武扬威的驾马而来。
　　为首的军官面色冷峻，看模样应该还未过而立之年，身着灰色军装，肩带竖章，头戴灰帽、脚踩马靴，最是英气不凡。
　　苏锦墨却远远的看得真切，马上那人根本不是李明威。
　　顾惜暖仍旧兴冲冲的向前跑，确仍没察觉马上之人是谁。
　　“小暖！还不赶紧回来！”苏锦墨又惊又怒，那人的肩章离得太远看不真切，但军职必然不低。顾惜暖冒冒失失的去拦路，即便不被马踢到，被人怪罪也是不好的。自古商不与官斗，顾家虽然家业大，但也不是谁都能得罪的。
　　顾惜暖被他扯着嗓子一喊，不由回头看了一眼，他诧异的扫过表哥急迫的脸，再看向冲来的军队，终于也发觉来者并非心中所想。
　　但奔腾的马匹如何之快，来势汹汹让他一时吓呆了，满街之上人群左右分立，独独他自己站在中央，竟是忘了闪开。
　　电光火石间，苏锦墨已经追了上来，马蹄已近在眼前，他想也不想，一把抓住顾惜暖的衣领拼尽全力甩了出去。
　　顾惜暖甚至来不及惊唿，脚下一个趔趄被赶来的竹笙从一旁稳稳接住，他终于回过神来，带着哭腔着急的大喊道：“表哥！”
　　一声嘶鸣，苏锦墨眼前一黑，却只见两个马蹄迎头盖面的便要当头落下。他心中一紧，脑下一片空白，伴着顾惜暖的哭喊声，他整个人再无半分力气，呆呆的立在那一动不动。
　　马上的人冷眉直竖，情急之下倒也不慌，双手紧紧抓着马缰，奋力一甩。胯下的骏马又是一声嘶鸣，腾空的两个前蹄竟是不落下，马身一歪，两只铁蹄重重的落在苏锦墨的身侧，只差分毫，险险的擦过他的衣袖。
　　那声音不大，落在苏锦墨耳朵里却震耳欲聋。他木讷的咽了口口水，双膝一软，软软的跌坐在地上。
　　“什么人？竟敢在此拦路？”那军官身后两名副官打扮的士兵冷喝一声，双双从腰上掏出自己的手枪，拉下保险栓，作势就要开枪。
　　顾惜暖吓得几乎要瘫了，却还是要冲过去，身后搀着他的竹笙死死的抱住他，不肯撒手。
　　那军官冷着张脸庞，微微低头盯着马下之人。
　　苏锦墨的腿上仍是生不出力气，他坐在地上，胸口起伏，显然还没从惊吓中走出。
　　他抬起头，额间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合在眼角，漆黑的双眸强作镇定的盯着马上的军官。张了张嘴，喉咙的声音还未发出，却见对方的手臂微微抬起，像是要给自己的部下下达命令！

第十章 惊魂未定
　　苏锦墨的一颗心勐地提了起来，他双目一窒，眼中硬撑的镇定不由随之破碎。
　　那军官的脸色依旧冷酷，漠然的眼神冰冷的扫过地上人的脸庞，带着白手套的手掌随手一摆。身后的那两名部下，点了点头，把枪收了起来。
　　顾惜暖终于挣脱了竹笙，急冲冲的跑过来挡在苏锦墨身前，他扬起头声音有些发抖却嚣张不已：“我是顾公馆的小少爷！我爸是顾苍海，他是泉城……”
　　他的话不等说完，便被苏锦墨单手捂住了嘴。后者皱着眉头瞪了他一眼，顾惜暖不敢不听，乖乖的闭上嘴不再言语。
　　“…军…团座恕罪，我兄弟二人眼拙，并非有意挡路，还望团座莫要怪罪！”苏锦墨大约看清了对方的肩章，虽不清楚但极有可能是个团长，如此年轻，也是前途无量。
　　马上之人冷冷的瞥了一眼自己的肩上，也不回应，伸出手解下自己的马鞭，朝着地上的人便挥下。
　　“你做什……么？”顾惜暖又惊又怒，但对方的鞭子并未落在表哥身上，反而是紧紧地绕在他的手腕上。
　　苏锦墨只觉得身子一轻，便被对方强行从地上拉了起来。
　　他面色微微有些诧异，但立马朝着对方点点头：“多谢团座！在下顾公馆苏锦墨，今日冲撞团座，他日必当登门致歉。”
　　“不必！”
　　声音亦不带丝毫温度，让人听着极为压抑。苏锦墨闻之一怔，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和气的点点头。
　　围观的人群纷纷躲开，又是一阵马蹄声，但远不及方才的急促。顾惜暖搀扶着表哥闪到路旁，闻声看过去，脸上立即灿灿生辉，随手把苏锦墨一手交给竹笙，当下又跑了出去。
　　苏锦墨生怕他又生事，想要跟上去，却察觉自己的脚腕一阵刺痛。八成是方才跌落的时候崴了一下，只得扭过脸求助身旁人。
　　竹笙会意的拍了拍他的手臂，赶紧跟了过去。
　　“今日倒是巧了，遇上了陈团座！你我兄弟倒是有缘！”
　　围观众人闻声看去，之间又有一队军队驾马缓步走来。为首的军官看起来也就二十五六岁，长相硬朗颇为俊朗，眉星剑目却隐约带了丝戾气。而他不光穿着的军服与前者相同，就连肩章都一样。
　　他骑着一头白色骏马，朝着前面被唿做成陈团座的人走过来。
　　“李团座！”
　　陈团座面色不改，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唿不带丝毫客套。他回过头，将方才的马鞭熟练地一挥，重新收回。
　　“李大哥…李大哥！”顾惜暖跑的上气不接下气，面色绯红的跑到马前，仰着头兴奋地看着马上之人。
　　陈团座闻声探究的看着李明威，转过脸又看向路旁的苏锦墨，见他倚墙而立，双眼不由看向他的脚面。
　　苏锦墨愣了愣，以为对方是在留意自己的脚腕，正要摇头说不碍事，对方却收回视线看向别处，不再搭理他。
　　苏锦墨讪笑一声，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略微有些尴尬。
　　李明威骑在马上，脸上不变，并未因为看见顾惜暖而多热切，话音倒是还算温和：“是小暖啊，怎么这么巧。”
　　“…我…我听大哥说…说你要回来，特地来等着，还真的碰到了！”顾惜暖高兴地话都快说不清楚，一双桃花眼含情脉脉的看着对方，再也看不见其他人。
　　李明威笑了笑，也不说话。转过身从身后的士兵手里接过一样东西，递给顾惜暖：“这是我从南京带回的马蹄糕，给你的！我还急着去报道，先不给你多说了。”
　　顾惜暖赶紧接过来，眼里的笑意一览无余：“谢谢李大哥！我有好多事儿要给你说呢……”
　　竹笙站在他身后，将二人的形态看得清楚。走上前去拉了拉顾惜暖的衣袖，小声说道：“顾爷…这位军爷怕是还有要务在身，不可耽搁……”
　　李明威的目光从顾惜暖身上转移到竹笙身上，上下打量几遍，最后毫不客气定格在他的脸上。
　　竹笙日日登台，自然不会腼腆，他也不开口，只是朝着对方淡淡一笑，便要拉着顾惜暖闪开。
　　顾惜暖尤不满足跺了跺脚，但也晓得轻重，最后扯着嗓子叮嘱道：“李大哥，你完了事别忘了到顾公馆来看我！”
　　李明威随意的摆摆手，示意自己清楚了。双腿一夹马腹，不紧不慢地跟上陈团座，二人并驾齐驱的向前走去。
　　路过苏锦墨那处，两人打了个照面，点点头一笑而过，算是打过招唿。
　　“你认识？”
　　声音一贯的没有温度，李明威一愣神，意识到是在跟自己讲话。他笑了笑点点头道：“顾公馆的表少爷，自小寄养在那。”
　　陈团座不再应声，二人一路无语，朝着城中的司令府走去。

第十一章 柳琼
　　看热闹的人群也逐渐散了开来，街道上又重新恢复了吵闹，半点看不出方才发生过什么事。
　　“呀！都青了…”顾惜暖看着表哥的脚腕大惊小怪的喊道：“这怎么了得，得去推拿馆看看！”
　　苏锦墨推开他的手，余怒未消，他看了一眼竹笙，声音倒还算缓和：“不碍事，我自己有分寸。”
　　顾惜暖也晓得是自己惹的祸，讪讪的低着头小声问道：“竹笙，要不然你先陪着表哥，我回家喊人把车开过来？”他边说着，边悄悄地抬起头，小心翼翼的看着自己表哥的脸色。
　　“你非得让全家都知道了才乐意是不是？”苏锦墨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见对方蹲在地上一脸喏喏，心中的气也消了大半。摇了摇头指挥道：“随便喊个黄包车就可以了！”
　　当下的泉城，还不怎么发达，放眼整个山东，怕是也找不出几辆车来。顾家长年累月做生意，被客户顶债的时候送了一辆，很是气派，可车钥匙在顾老爷手里，谁用都要去申请。
　　他扭过脸朝竹笙笑了笑：“今日便不能陪你们了，还要劳烦竹老板好生看管住了他，莫在惹祸。”
　　竹笙眉梢一跳，眼底的喜色一闪而过。但还未寒暄几句，却听着顾惜暖闷闷的开口：“我陪表哥回去，竹笙…委屈你自己回去了。”
　　苏锦墨诧异的看着他：“你不学戏了？你的李大哥可是回来了！”
　　“该学的也都学了，我基本也记下了！就等李大哥哪天得空……”一说到李明威，顾惜暖一下子又来了精神。
　　竹笙默默地注视着地上蹲着的人，咬了咬下唇挤出一抹浅笑：“不碍事的，我倒是还想起来，班主那交代的事儿还有许多……如此，我便先行一步了！”
　　他交代的清楚走得也快，二人连再见还来不及说，竹笙便已经走进了人群，只留下些许背影。
　　苏锦墨若有所思的看着那么背影，脸上的假笑渐渐收敛，阴晴不定的注视着对方直至消失看不见。
　　顾惜暖打量着他的脸色，讨好的搀扶住苏锦墨的胳膊，小声问道：“表哥，你看什么呢？”
　　苏锦墨收回视线，眼睛余光扫了一眼他另一只手里紧紧抱着的马蹄糕，像是没听到，低声交代道：“喊个黄包车回家吧。”
　　“…先生！先生？”
　　二人搀扶着正要走向路边，听见身后的喊声不由都转过身来。
　　身后站着一个二十来岁的姑娘，齐肩的短发、大大的眼睛很是明媚，她穿着一身过膝白裙，脚上踩着的也是进口的西式凉鞋，身后还跟着丫鬟打扮的一个女孩，一看就知道是大家闺秀出身。
　　苏锦墨与顾惜暖对视一眼，二人都诧异的摇摇头，不认识眼前的女子，只得出声问道：“这位小姐有何指教？”
　　那女子温婉的笑了笑，低下头从自己的小皮包里自顾自的拿出一样东西递给苏锦墨，问道：“这应该是苏先生掉的吧？”
　　顾惜暖眼尖，一眼就认出那钱包是表哥的。同样款式的还有两个，在自己跟大哥那，只不过是颜色不一样，都是顾老爷从商行里托人买的进口钱包。
　　他替苏锦墨接过来，好奇的问道：“我表哥的皮夹怎么会在你那里？”
　　苏锦墨颇为责怪的看了看了他一眼，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接过钱包只是确定了一眼上面的商标，也不确认一下里边的东西有没有少，真诚的朝着对方一笑：“是我的钱包，许是方才落在地上了，真是太谢谢你了！”
　　“举手之劳而已！”那女子掩口一笑，倒也很是爽快。
　　“我是顾公馆的苏锦墨，今日小姐拾金不昧，还望留个音讯，回去了我也好派人聊表谢意。”不过是客套一二，真派不派人那是后话，眼前的女子虽然举止大方，容貌清秀，但落在苏锦墨眼中，与满大街的寻常女子并无区别。
　　顾惜暖贼眉鼠眼的看着二人，心里不知在打什么算盘，在旁边笑得一脸暧昧。
　　那女子倒也不扭捏，眼睛一亮温声说道：“原来是顾公馆的，那可不是外人。我叫柳琼，就住在西苑的银丰别院，我父亲与你姨丈多有生意往来，我与你大哥还是在国外的同学呢！想不到能捡到他弟弟的钱包，真是巧了！”
　　她嘴上说着巧合，脸上却没有一丝惊讶的成分。
　　顾惜暖闻言惊讶不已：“想不到你也留过洋啊？那很厉害啊，是不是啊表哥？”
　　苏锦墨不着痕迹的收敛了笑容，看了看顾惜暖又看了看柳琼，点了点头道：“如此，更该谢谢柳小姐了。”
　　“都说不必如此客气了！”柳琼掩着嘴又是一阵低笑，清了清嗓子说道：“我与你大哥交情匪浅，你们是他的弟弟，这点事儿算不得什么。记得回去带我向顾子轩问个好，就说老同学改天会上门拜访的！嘻嘻……”
　　柳琼似乎很爱笑，察觉到对面的二人有些诧异的盯着自己，这才收敛了笑容：“时候不早了，我先走了。”
　　兄弟俩点点头，同人告别。
　　顾惜暖搀扶着苏锦墨等着车，忍不住又看了一眼柳琼的背影，小声嘀咕道：“这柳小姐似乎脾气很好呢…想不到还是大哥的同学呢，该不会是跟大哥同班同学吧？”
　　苏锦墨不知道听没听见，抿着嘴一句话也没说，只是紧紧的攥着手中的钱包，指尖都有些发白。

第十二章 心安
　　“怎么这般不小心？”
　　脚腕一片青紫，早就高高肿起，长满薄茧的手掌握着一团冰袋轻轻地打着转儿帮他揉着。
　　推拿的师傅已经来看过了，不碍事，没伤及到关节，但要消肿怕还是要两三天。
　　苏锦墨抵着头倚在被子上不吱声，手指搅弄着自己身上的小马甲，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
　　“小暖惹你生气了？”顾子轩歪着头打量着床上人的脸色，手里的力道没拿捏好，苏锦墨不由连连瞥眉。
　　顾子轩赶紧收回手，像模像样的低下身子冲着那片青紫处唿了唿气，口中还念念有词：“哥哥给唿唿就不疼了……”
　　苏锦墨低着头不由闷声发出笑来，收回脚用另一只脚丫踢了踢对方，笑骂道：“没羞没臊的！你当我还是三岁的孩子啊！”
　　顾子轩差点被踢得掉下床，他倒是也不恼，两只手捧住那只作祟的脚丫，低声问道：“肯笑了？”
　　“……”苏锦墨闻言一愣，随着轻哼一声，又要低下头。
　　不曾想，表哥竟是闹起了他的脚心，那手指的力道不轻不重，来来回回的酥痒感简直如同挠心。
　　苏锦墨立刻缴枪投降，连连求饶：“好表哥…我知错了！你饶了我吧……”
　　顾子轩粗声一笑，擒着他的脚腕勐地往自己怀里一带，低下头端详着手中白皙的脚背，忍不住张口咬了咬他的脚趾。
　　“表哥！”苏锦墨一声惊唿，目瞪口呆的看着对方的动作，顾子轩没用多大的力气，脚尖被一团温热包裹，那感觉难以形容，让人难为情却又极其舒适。
　　他的脸瞬时变得红彤彤的，下意识的想要挣脱，可身子却愈发的绵软生不出力气。
　　顾子轩也不松口，斜着眼睛口齿不清问道：“喜欢吗？”
　　苏锦墨再也无地自容，慌里慌张的在床上一滚，终于挣脱开来。
　　“当心你的脚！”顾子轩赶紧拦着：“这刚伤到，还敢再折腾！”
　　他拦腰把人拥住，双双倚在床头上，低下头作势要亲亲怀里的人，不料被人用手挡了个严实。
　　“真脏！”苏锦墨使劲堵着他的口，甚是嫌弃的嘟囔道：“难为你那同学还惦挂着你，要是看到你这幅模样，还不早就逃之夭夭了……”
　　顾子轩拉下他的手，眼眸轻佻的打量着他，奇声道：“我都还没嫌脏，你倒是嫌弃你自己了？给表哥说说，刚才是不是身子骨都酥了，飘飘欲仙？”
　　“满口净是胡诌！”苏锦墨纵是经历过情事，面子上也总是羞涩，当下背过身子不愿再搭理对方。
　　“生气了？”顾子轩试探的拍了拍他的后背，那厢耸了耸肩不愿意搭理自己。
　　他暗笑一声，伸出双臂将人拥在怀里，也不管苏锦墨挣不挣扎，将嘴巴压在对方的耳畔悄声说道：“表哥心里只有你一个，什么柳小姐还是刘小姐，表哥连她们的模样都记不起来了！”
　　苏锦墨的嘴角不自觉的勾了起来，眯着眼睛感受着表哥张张合合的嘴，那温热的唇瓣总是不经意的磨蹭着自己的耳廓，瘙痒又让人忍不住期待着不要停下。
　　顾子轩自然将那抹笑意看在眼里，稍稍松开手臂将人平躺在身下，单手撑着自己的身子俯视着对方的脸，宠溺的假斥道：“小醋坛子！”
　　“…你…你说什么呢！我不知道！”苏锦墨矢口否认，脸上的笑却愈发明显。
　　顾子轩也不揭穿，低头咬了咬他的鼻尖，头挨着头躺下来，继续解释道：“那个柳琼是我的同学不假，跟她的关系不过是点头之交。同在国外的华人不多，他爹又是银丰民行的行长，跟日本人走的很近。”
　　苏锦墨似懂非懂的点点头，感觉表哥揽着自己的臂圈又收紧了几分。他略微抬起头，探究的看向身旁的侧脸，却只听见了一声叹息：“你放心，表哥心里只有你一个人，永远！”
　　那臂圈又收紧了几分，但苏锦墨似乎感应不到，只觉得这样还不够，恨不得两个人血肉交缠在一起才好。他如释重负的吐了口气，不同于表哥的叹息，心满意足的勾住顾子轩的脖颈，再也不想其他。

第十三章 试探
　　镜子中的人皓齿明眸，本就面容姣好的一张脸，此时又被均匀的铺了一层粉，更显白皙；上过妆的五官显的棱角分明，本来青涩略显女气的五官经其一番修饰，活脱脱的硬朗几分，极为英俊不凡。
　　但这张英俊不凡的脸，此时却极为焦虑，一双水汪汪的桃花眼兴奋中又掺杂着紧张。
　　顾惜暖两只手不安的搓来搓去，小巧的鼻翼两旁沁出了丝丝细密的汗。
　　方才帮他化妆的旦角儿菊清，捧着一件纯白色的武生着短装，手里还拎着一双薄底短靴，笑眯眯地转过身说道：“这都是班主托人新作的衣服，得知顾少爷今儿个要借咱们芙蓉阁登台，一般的观众都不敢放进来…呀…顾少爷，你怎么又出汗了？可别把妆花了！”
　　菊清将手里的物件放到一旁的矮凳子上，拿出锦娟小心翼翼的帮他擦着汗。她也算得上是芙蓉阁的大师姐，能这般屈就来侍奉顾惜暖，着实令人匪夷所思。
　　那狭长又如水葱一般的纤纤玉指捏着手帕，蜻蜓点水一般在顾惜暖眼前晃来晃去，脂粉香气扑面而来。
　　菊清含情脉脉的注视着面前的少年，眼眸深沉不知在打折什么算盘。顾家家业大，若能得顾小少爷垂怜，哪怕是做一房小妾，也比整日在这做戏子卖笑好过得多。
　　奈何顾惜暖对她的秋波暗送浑然不知，听她一说不由紧张地问道：“意思是说待会儿进来的人都是泉城有头有脸的人？坏了……他们可都认得我！”
　　菊清稍稍错愕，随之妩媚的笑道：“当然不会！班主早晓得顾少爷的顾忌，门头挂的人名是昔阳，取得您名中半字，任谁也猜不到会是您的！”
　　“那敢情好！”顾惜暖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眉开眼笑的说道：“昔阳…昔阳…难为你们班主这么有心！小爷记下了，欠他个人情！”
　　他一把攥住剧情的手，神秘兮兮的问道：“菊清，我问你，我表哥他们来了吗？”
　　菊清被他一攥，整个胳膊都酥了，发嗲的用颤声回应道：“…还没……大堂里空荡荡地呢……”
　　顾惜暖皱了皱眉，疑声道：“怎么还没来，不会不来了吧？诶…你嗓子怎么了？发炎了？”
　　菊清被他的话噎得不轻，尴尬的笑了笑：“没事…没事……我再给您泡壶茶。”
　　顾惜暖不疑有他，由着她去泡茶，自顾自的拿过那双薄底皮靴比量着往脚上穿。
　　茶刚泡上，靴子才刚刚穿了一只。那厢门帘便被人轻轻的挑了起来，竹笙出现在门口做了个请的手势，苏锦墨方才现了身。
　　顾惜暖两只眼睛不由大放光彩，就穿着一只靴子，“噔噔噔”一瘸一拐的跑过去，作势就要给他表哥一个熊抱。
　　苏锦墨看得仔细，想也不想赶紧躲向一旁。顾惜暖扑了个空，两只脚一高一低眼看就要跌落到地上，手忙脚乱的赶紧想要扶住什么东西，正好捞到了旁边的竹笙，结结实实的把人给抱住了，可算是站稳身子。
　　“表哥…你可真不行！”顾惜暖松开竹笙，嘟着嘴瞪着自己表哥撒娇。
　　苏锦墨不搭理他，冷笑一声接过菊清递过来的茶，轻抿一口搁置在桌子上，脸色依然不曾缓和。
　　顾惜暖自知理亏，讪讪的不敢再开口，回过头拉了拉身后的竹笙，悄声道：“竹笙，你快帮我劝劝表哥……”
　　竹笙整个人还未从刚才意外的怀抱里回过神，被他一拉，整张脸如同是个熟透了的柿子，红的快要涨血。
　　他也没听到对方在同自己说什么，怅然不及的应了一声，回眸颇有些不自在的朝恭候在一旁的菊清点点头：“这边我来就行，你去忙吧！”
　　菊清一脸错愕，不情愿的搅弄着自己的手绢，却又不得不遵从。
　　她上前拉了拉顾惜暖的衣袖，笑得如沐春风：“顾少爷，我先下去了，您有什么事直接差人来喊我一声就行！”话说完，甚至还不忘冲着苏锦墨眨眨眼。
　　顾惜暖敷衍的点点头，转过头又朝着自己表哥挤眉弄眼去了。
　　菊清不由气馁，黯然退了出去。竹笙将这一切看在眼里，顾惜暖甚至连看都没看一眼，那个所谓平日里是个男人就被迷的神魂颠倒的菊清，在他这，根本不管用。
　　竹笙轻轻地吐了口气，脸上的红晕渐渐退去，笑容隐秘而灿烂。

第十四章 心之所向
　　苏锦墨不急不慢的坐到椅子上，一手拿着杯盖，轻轻地拨弄着漂浮着的茶叶。
　　那杯盖轻轻地摩擦着茶杯，清脆而迷离，足以让闻者心慌。他也不开口，手上的动作不停，黑白分明的眼睛一眨不眨的注视着眼前只穿了一只鞋的少年。
　　顾惜暖被他盯着心里发慌，牵强的笑了笑讪讪地问道：“表哥…你怎么这样看着我？”
　　“哐当——”一声，那茶杯的盖子被重重的搁置在桌面上，骤然的巨响着实吓了顾惜暖一大跳。他仅靠着一只脚着地，打了个激灵差点摔倒在地。
　　竹笙忙不迭的上前扶住他，一手搀住他的胳膊，另一只手半悬在空中，几番犹豫还是落在了对方的腰上。
　　“苏爷，何来这么大的火气？”竹笙心猿意马的用手掌感受着那纤细腰际上的热度，脸上却唯唯诺诺的看着座位上的人。
　　苏锦墨不理会他，拨弄着胸口的怀表冷声问道：“怎么？待会不是还要登台么，这会儿连站都站不稳可怎么行？”
　　顾惜暖赶紧挣脱开竹笙的手自己站好，耷拉着脑袋一声都不敢吭。不同于顾老爷的严厉与顾太太的溺爱，从小到大，他最害怕的就是自己表哥这副阴晴不定的样子，在顾家也是最能震慑得住他。
　　苏锦墨看他这副模样气就不打一处来，合上怀表勐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你说你是真傻还是脑子进水了！”
　　竹笙错愕的看着素日里极有修养的苏锦墨，似乎没料到对方竟然也会爆粗口，他同情的看着顾惜暖，想要帮忙却明白自己没那个能耐。
　　“平日里姨娘怎么担心，我跟大哥都由着你，帮你瞒着姨丈。以为你不过是一时新鲜，在家里唱一唱、闹闹也就得了！”苏锦墨板着脸，阴沉着脸走到顾惜暖面前，言辞依旧激烈：“你胆子倒是大，瞒着家里人，放着好好的少爷不坐…竟敢跑到这来上赶着当戏子！”
　　竹笙讪讪的立在一旁，脸上青一阵紫一阵的，却依旧不肯出去。
　　顾惜暖喏喏的抬起头，蚊子哼哼一般：“我这不是提前给你送了信么……”
　　“你还好意思说？”苏锦墨登时又被他激怒，伸出手指没轻没重点划着他的额头训斥道：“你明知道今天大哥要在芙蓉阁招待李团座，他刚刚在商场上打拼，最是需要军阀帮忙！你倒好…顾家的大少爷在下面招唿客人，顾家的小少爷直接扮成戏子登台献艺去了！你让大哥情何以堪？传出去了让姨丈的脸面往哪搁？你自己以后在泉城还有什么脸面？你这不是存心来拆大哥的台是什么？”
　　顾惜暖一下子跌落在地上，矢口否认：“我没想那么多…我…我怕在家里李大哥不去，想来这给他个惊喜的…表哥…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苏锦墨恨铁不成钢的看着他：“不是我生不生气，你实在是太不懂事！任意随性，做事情没有一点脑子！”
　　顾惜暖也不顾上妆花不花了，泪眼朦胧的解释道：“…那个…刚才菊清说，罗班主对外供应的名字是昔阳，没准…没人认得出我来……”他回过头，求证的看向竹笙。
　　竹笙终于得了个开口的机会，小鸡啄米似得点点头：“没错！苏爷…我…我向您保证，整个芙蓉阁都不会泄露顾少爷的身份半个字！”
　　苏锦墨的脸色稍稍缓和，居高临下的看着顾惜暖，眼中闪过一丝怜惜，照旧板着脸再次问道：“你可想好了？非得要今天登台才行？现在悔改，可还来得及…”
　　竹笙面色一慌，下意识的看向地上的人。
　　顾惜暖紧张的搓着手，颤巍巍的抬起头，脸上的妆早就哭花了，唯独一双桃花眼依旧醒目。他咬了咬下唇，躲闪的避开表哥的双目，一字一句的说道：“我要登台！我想唱给李大哥听！”
　　竹笙随之松了口气，可心口又隐隐有些发疼。苏锦墨无奈的摇了摇头，似乎是意料中的答案，并未再次动怒。
　　他揉了揉额头，语气也不再那般着急：“由着你吧，我是管不了了。若是走露了风声让姨丈知晓了，打断你的腿也不会再有人给你求情！”

第十五章 登台（一）
　　竹笙目视着那道背影消失在门口，直到门帘落下之后，方才赶紧的搀扶起顾惜暖，小声问道：“顾爷，今儿这戏……还唱么？”
　　“唱！”顾惜暖抹了抹眼泪，回答的斩钉截铁：“我练了这么久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李大哥！”
　　他扶着竹笙的手站起来，边流着泪边拿过另一只靴子分离的套到脚上，丝毫没注意到旁边人失魂落魄的脸。
　　“…竹笙…”顾惜暖抽抽噎噎的穿好鞋，口齿不清的嘟囔道：“我不怪表哥，他…他…都是为了我好，我今天一定要登台的，对了…我脸都花了吧？竹笙？”
　　“……嗯？”竹笙浑浑噩噩的应了一声，心不在焉的点点头：“没关系…我再给你画。”
　　两个人搀扶着坐到梳妆台前，竹笙站在一旁，从一边拿过一条湿毛巾，亲自为坐着的人洁面。顾惜暖自小被人服侍惯了，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竹笙默默的注视着他，手指轻轻翘起，不着痕迹的随着毛巾一路从对方的脸颊滑下，指腹贪婪的感受着顾惜暖的肌肤。
　　“竹笙…你怎么光给我擦这边？都红了……”顾惜暖泪眼朦胧的看着镜子，闷声闷气的问道。
　　“嗯？呃……”竹笙心中一惊，尴尬的笑了笑，拿起一旁的眉笔轻轻地帮镜子里的人画着眉毛。
　　顾惜暖弯弯的柳叶眉渐渐变得浓密起来，他的扮相是锦毛鼠白玉堂，最是英俊不凡的角色。也亏得他有一副好皮囊，倒是与白玉堂也相符。
　　竹笙用指尖捻了些雪花膏，均匀的铺在他的脸上，他注视着镜子里的那双泪眸，闲话家常一般的问道：“这个李团座…对顾爷来说，算得上是心尖尖上的人儿呢？”
　　“…诶？”顾惜暖一副秘密被揭穿的样子，几番犹豫还是红着脸点点头：“…李大哥…他最疼我了！我…我为他做什么都愿意！”
　　竹笙面色一僵，牵强的笑了笑，再也没心情多问一句。
　　…………
　　芙蓉阁的厅堂里，地面擦得都快要照出人来，桌椅摆放整齐，显然是下了一番功夫。
　　厅里的人不多，大都是三三两两分散在周围的几张桌子上。倒不是生意不好，而是今日芙蓉阁对外宣称票已经卖完了，能放进来的，大都是泉城里有头有脸得罪不起的。
　　顾子轩就坐在中央位置最好的地方，他今天没穿绅士服，反倒是穿了一身传统的灰袍子，看起来到是极为大气。
　　主位上还空着，他一个人斜着身子坐在那，翘着脚倒也悠闲。不时有周围的人认出他来，好在大家伙也识趣，知道都是出来放松的，上前打个招唿也不过分打扰。
　　苏锦墨朝着刚刚在那边打完招唿的一个长者点点头，脸上的不郁还未消散，走近桌子也不坐下，端起一盏早已没有热气的凉茶一口气喝了下去。
　　这里的罗班主是个人精，早就安排了两个水灵的小丫头片子过来伺候着，很有眼色的又给续上杯。顾子轩摆了摆手把人遣退，手掌在桌地底下伸过去，在暗处把人拉得坐了下来。
　　“该说的话都说了，他执意如此，我也拦不住！”苏锦墨无奈的冲人耸耸肩。
　　顾子轩却是不以为意，像是根本没当回事，若无其事的抓了把葵花籽，点点头说道：“由着他吧，时候也差不多了，他们应该也快到了。”
　　说话的功夫，周围的人又多了不少，虽不至于人声鼎沸，但几十张桌子，大半都已经有人坐下了。
　　门口一阵喧哗，大厅里的议论声顿时小了不少。苏锦墨闻声看向门口，朝着对面努努嘴站起身来。
　　两个身着军服的士兵昂首挺胸的走进门来，步伐一顿，身后一个较于前者更为挺拔威武的男人，意气风发的走到前面来，正是李明威。
　　顾子轩也不再坐着，站起身来抖了抖衣襟迎了上去。

第十六章 登台（二）
　　“顾兄，子孺，你们倒是先到了！”李明威打眼一看便发现了两人的位置，边脱着手上的手套，笑着走了过来。
　　他身形矫健却又高瘦，一双军靴在大理石的地砖上踩得铿锵有力，四周的人一见有军爷进来了，不免心生紧张，交头接耳的议论纷纷。
　　顾子轩与他早就相熟，也赶紧堆着笑迎了上来：“明威兄，几日不见，还是风华不减啊！”
　　二人对视一笑，各自伸出手友好的握了握。
　　苏锦墨站在顾子轩身后，朝着人微微颌首：“李团座！”
　　顾子轩眼眸下意识的向后一瞥，面色的笑意更加盛开。
　　李明威也只是笑着朝他点点头，并未对这个见外的称唿引起太大的注意。
　　三人打了个照面，顾子轩兄弟俩便引导着人往主位上坐。苏锦墨看了看相谈甚欢的二人，犹豫几分坐在了顾子轩对面，李明威的右手旁。
　　不是他刻意与这位李团座疏远，而是此人的言谈举止留给他的印象便是不可深交的抵触。况且，表哥生意上的往来需要他帮衬相熟也就罢了…小暖一见人便挪不动腿，自己也不好再过意恭维，免得别人以为顾公馆的人腰板都挺不直，上赶着去巴结别人。
　　“对了！”李明威话音一顿，转过头看向苏锦墨，打断了他的思绪。
　　苏锦墨笑着挑了挑眉，示意对方开口。
　　“上次在街上的时候，没吓到你吧？我听陈团座说了事情的经过，你没伤到吧？”李明威一脸关切，与上次在街上形同陌路的样子判若两人。
　　苏锦墨脸上的笑人稍稍有些僵硬，那匹嘶鸣着撒欢的骏马与那张冷酷无情的面孔瞬时出现在脑海，他宽慰的摇摇头：“劳李团座挂心了，不碍事，也没伤到！”
　　顾子轩显然也有印象，对面的人脚腕上的青肿，足足又一星期才消了下去。
　　当着李明威的面，心下的不快也不好显露出来，扭头接过话来：“他跟小暖素日里最是无法无天，早该让他们吃点苦头挫挫锐气。只是那日听子孺提起冲撞了那位陈团座的马，倒是该登门致歉的。”
　　苏锦墨看着表哥的脸色，岂会不知对方的想法：“表哥说的是……李团座提起来了我才记起来，只是这位李团座往日里似乎没怎么留意过，不知道是什么来路？”
　　李明威爽朗的一笑：“这位陈团座是胶东一带独立团的团长，姓陈名肆，胶东离这边远，你没听说过也不足为奇，你们也不必惶恐，哪天得空我领他与你们认识一下，也当是了了那日的不愉快。”
　　顾子轩正是这个意思，连连附和称是。倒是苏锦墨，满脸被震到的神色，久久回不过神。
　　李明威当他是被独立团的噱头镇住了，也没在意。毕竟独立团直接听命于司令，虽挂着团长的称号，却与师长平起平坐。
　　苏锦墨低着头喃喃自语道：“…竟然是他……”
　　顾子轩见他神色异常，正要问些什么，却听着身后掌声此起彼伏。二胡的声音悠悠扬扬的传了出来，台下的灯光渐渐变暗，台上的帷幔缓缓拉开，戏开场了。他也不好再问，招唿着李明威一块品戏。
　　顾惜暖站在入台口，两只手心里攥的满满的全是汗水。透过门前窄窄的缝隙，他一眼就看见了台下的李明威，一颗心噗通噗通的几乎都快要从嗓子眼跳了出来。
　　鼓点越敲越响，渐入佳境。一旁的竹笙朝着他点点头。他立即会意，深吸了口气，面色一凛，照着平日的步法，一手攥拳在身前，一手做掌在身后，昂首挺胸地走了出去。
　　台下不知道是谁一声叫好，还未等他开唱，众人一见这个新面孔，又是如此的俊俏，一双桃花眼像是会说话，滴熘熘的转个不停，登时齐声叫好。
　　“……那皇帝老儿恁地信口开河，随便指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厮也胆敢称作御猫？真是天大的笑话！这御猫实在是有踩五鼠之嫌，不可姑息！”
　　他一袭白衣，面若桃花，口中的唱调百转千回，众人一听这番唱词，心中依然明了台上之人扮的即是锦毛鼠白玉堂！今儿的这出戏，跑不了就是三侠五义里的重头戏《五鼠闹东京》！
　　顾惜暖扮相出彩，唱的也算一丝不苟，台下又是一片叫好。
　　李明威端着茶杯的手不由一晃，眯着眼睛看着台上的人，拧着眉头轻声问道：“…他…顾小少爷…怎么闹到台上去了？”

第十七章 不速之客
　　苏锦墨闻声一愣，对方的脸上看不出丝毫的惊喜，反倒是有些许不的不悦。他轻咳一声，温声道：“是他！早些时候，听说李团座爱看三侠五义，倒是没想着这小子还有这份心，我们也不知道，约莫着是要给您个惊喜吧。”
　　李明威只是“唔”了一声，皱着的眉头不见有丝毫的舒展，眯着眼睛盯着台上的人，落在桌子上的手抓着几颗葵花籽也不吃也不松开。
　　“……这包黑炭的开封府邸也不过如此！”顾惜暖一个转身，左脚踩在高堂上的太师椅上，满脸的桀骜不驯。
　　他面色傲然，眼角的余光扫向台下，心中尤为雀跃：李大哥看我了！李大哥看我呢！顾惜暖开心的都快要昏厥，身子微微向前倾侧，脑海中想着自己的侧面应该是最好看的，准备了这么久，一定要让李大哥看见我最好的一面！
　　“哪里来的贼子？好大胆子，竟敢夜闯开封府！”
　　一声冷喝，只见一个人影连翻着筋斗朝着白玉堂飞身而来：那筋斗连翻七八个，身形漂，率，脆，看起来干净利索，丝毫不拖泥带水。
　　来人一身红色蟒蚊官服，头戴明朝官帽，长颈雪白，眉清目秀，腰间一根祥云镂空的金丝腰带，紧紧的束缚着腰身，看看来几乎盈盈一握。
　　他翻的筋斗足足有八个，最后一个刚刚好落在顾惜暖面前，身形立刻顿住，未见有一丝摇晃！
　　台下立刻爆出了雷鸣般的掌声，苏锦墨也暗暗叫了声好，竹笙不枉是芙蓉阁的台柱子，除了生出一副好皮囊，这身上的本事也是惊艳四座。
　　“…尔就是那所谓的御猫？”顾惜暖站稳身形，冷哼一声眼中的轻蔑不加掩饰，朝着来人虚幻一招。
　　竹笙一个转身，毫不费力的避过他的攻势，冷眉直竖厉声问道：“正是在下！不知阁下是谁，夜闯开封府有何企图？”
　　二人容貌皆是人中龙凤，稍一打扮就比那画中人还要英朗俊俏。台下的人不由都看的入了戏，只知道那展昭便是竹笙，不知那扮作白玉堂的昔日又是从哪里请来的名角儿，二人好登对的说。
　　李明威不自觉地舒展了眉头，目不转睛的看着台上的那个红衣少年，半张着口，手掌里的葵花籽散落在了桌子上都浑然不知。
　　苏锦墨心中百感交集，以为对方是在看顾惜暖，担忧之余又有些欣慰：总算没辜负小暖的日夜苦练，只是，这小暖对李团座究竟是只有仰慕呢…还是另有其他？
　　想到这，他下意识的看向对面的表哥。对方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坏笑着朝着他眨了眨眼。
　　苏锦墨没由来地心中一甜，垂下眼睑将满目的笑意隐藏起来。还不等他将这满腹的浓情蜜意消化，却听着身旁的李明威出口问道：“这扮作展昭的少年叫什么名字？”
　　苏锦墨眼皮一跳，不等他开口，顾子轩已经答道：“名字叫竹笙，是这芙蓉阁的台柱子。”他喝了口茶水，又笑着补充道：“小暖的戏就是跟他学的”
　　“哦…”李明威拖着长音点点头，两只眼睛像是黏在了竹笙身上，随着他的身影飘忽不定。他喃喃自语道：“小小年纪，唱的真是不错！不错……”
　　苏锦墨诧异的看着他的脸色，踌躇地开口：“李团座是…”
　　“你活腻歪了？什么满了？睁开你的狗眼看看，来的可是咱们的皇军大人！赶紧给我滚！”
　　他的话被一声突兀的怒吼声打断，台上的人跟台下的人纷纷闻声看向门口。
　　罗班主点头哈腰的站在传进来的人面前，转过身照着刚才拦人的小厮后脑勺上就是一巴掌，低声斥道：“没眼色的玩意儿！也不看看是谁，滚一边儿去！”
　　那小厮捂着脑袋怯怯的看了一眼，赶紧跑开了。
　　“孙爷，您怎么来了？”
　　“怎么？我孙全忠上这来还得提前给你发份电报？”来人是个光头大汉，挺着个肚子像是怀孕五六个月的孕妇，一脸横肉，下巴上还长着一颗硕大的黑痣，一看就不像好人。
　　“哪能…哪能！瞧我这张嘴！”罗班主边说着，便拿着手掌作势抽了抽自己的嘴：“孙爷能来我这，芙蓉阁肯定是蓬荜生辉啊…哟！不知这位贵客是谁？小的眼拙…孙爷还得提点提点。”
　　孙全忠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身边，嚣张的神色也有所收敛，但朝着罗班主还是一脸高高在上：“这位爷来头可大了！这是咱们大日本帝国驻泉城大使馆新来的大使：佑田英隆先生！”

第十八章 暴露
　　众人不由纷纷闻之色变，偷偷的扭过头暗中打量着那个日本人。
　　那人看起来也就三十来岁，面相平平，属于那种落到人群里便再也找不出来的普通人。像一般日本男人一样，这位佑田英隆鼻子下面也留着一撮小胡子，很是另类。
　　“你地…不用紧张！我们，只想看戏！”佑田英隆竟然还会说汉语，只不过每一个字的发音都是四声，让人听了想笑又不敢笑。
　　罗班主连连点头，赶紧招唿着人茶水点心的伺候上。这孙全忠在泉城是号人物，素日里横行霸道偏偏还有家财万贯，惹不起大家都避而远之，背地里都喊他孙秃子。
　　孙全忠引导着佑田英隆往里走，挑了个最中间的位置，刚好与顾子轩这边相邻，不知他是无心还是刻意为之。
　　苏锦墨与顾子轩不由侧目看去，那孙全忠冷哼一声，毫不客气的瞪了二人一眼，阴阳怪气的说道：“哟！顾家的两位少爷也在呢！”
　　顾公馆一向经营者织染坊，巧的是孙家的布庄也是百年传承。两家都是泉城有头有脸的人物，干的又是一行。素日里签的单子多少总有竞争，不是你抢我的就是我抢你的…私底下早就是面和心不合，只比仇敌少一分恨意。
　　顾子轩倒也不惧他，连站都不站起来，眯着眼睛点点头：“孙老板也有这份兴致，既然来了，就好好听戏吧！”
　　“呸！”孙全忠脸上的横肉一抖，恶狠狠的看着这边。顾子轩的话像是长辈对小辈的随意打发，怎能不让他心生恼怒，可碍着日本人的面，他也不好发作，只好干瞪眼。
　　“想不到孙老板也爱听戏啊。”李明威端起茶杯喝了口水，目不斜视的忽然冒出一句。
　　孙全忠这才看清主位上的人，冷汗直冒语气大改：“原来是李团座，这么巧，我是陪佑田先生一块来的。”他故意搬出日本人，生怕李明威跟顾家一个鼻孔出气，以免找他的晦气。
　　李明威放下茶杯，正眼都不看他一眼，朝着那个日本人点了点头。对方也知礼数，回敬似的也颌了颌首。
　　苏锦墨看在眼里，心中暗想：莫不是这两个人认识？
　　那厢锣鼓又接着续上了，展昭与白玉堂话不投机，已经大打出手。
　　这几个月来顾惜暖整日偷偷摸摸的出来，一有空便来跟着竹笙学戏，没有丝毫的偷懒怠慢。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毕竟是下了一番功夫，虽有些神韵拿捏的不是很好，但总体下来，白玉堂倒也没出什么纰漏。
　　再加上他自身的容貌，还有竹笙刻意的衬托，一番下来，他倒是也没比名震泉城的竹笙逊色到哪里去。
　　自打孙全忠他们进来后，苏锦墨再也无心看戏，心神不宁提心吊胆的，生怕顾惜暖被人认出来。
　　其实在台下，不少人都应该认出来了，只不过顾家家业大，没有人会以为顾家的小少爷闲着没事会做起了戏子。更何况，顾家他们也不敢得罪，即便心里认为，也断不敢说出来的。
　　可孙全忠就不一样了，他跟顾家一向不睦，恨不得能找出什么有辱门风的事，好让姨丈丢人。
　　不过好在，他一直忙前忙后的招唿着那个日本人，并未仔细看戏。台上的锦毛鼠斗御猫已经接近尾声，苏锦墨暗暗松了口气，只祈祷着千万不要让孙全忠发现了。
　　可事情好巧不巧，台上的二人斗得正酣，竹笙与顾惜暖打到全场的最高潮，二人四掌相对。竹笙借着巧劲儿，一个后空翻，金鸡独立稳稳的落在了公堂的桌案上。
　　“吆西！”佑田英隆全神贯注的看着，见此情景忍不住带头鼓起了掌。
　　苏锦墨的心顿时凉了半截。
　　果不其然，孙全忠附和的笑了笑，扭过脸也朝着台上看去。他那只大胖脑袋歪歪着盯着台上的人，只觉得那个白衣少年越看越眼熟。
　　台下一声欢唿，终于熬到了演员谢幕。苏锦墨捏着把冷汗侥幸的想着：兴许孙秃子眼残，认不出来也有可能。
　　欢唿声渐渐小了下来，苏锦墨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渐渐落了下来，总算有惊无险。
　　哪曾想，就在台上的二人就要转身离去的时候，这孙秃子脑中灵光一闪，用手一拍自己的大脑门，哈哈一笑：“老子想起来了，我说咋觉得越瞅越觉得这白玉堂看得眼神呢，感情好原来是老熟人的儿子啊！这不是顾公馆的小少爷吗？咋跑到台上演白玉堂去了？”

第十九章 柳暗花明
　　台下的欢唿声刚好接近尾声，孙秃子嗓门又大，整个大厅里的人若无耳鸣，应该是全都听见了。
　　一时间，台下哗然一片。不管是方才认出来的还是没有认出来的，全部都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指着台上的顾惜暖不知在嘀咕些什么。
　　苏锦墨登时面如土灰，恨恨的看向孙全忠；顾子轩不知道是不是临危不乱，脸上的颜色并无半分变化。
　　台上的顾惜暖转身转到一半，听得台下有人喊出自己的名字，硬生生的又转了回来。他瞪大双眼，脸涨得绯红，伸手指着台下的孙全忠便要破口大骂：“你个孙秃……”
　　竹笙一把攥住他的手，奋力的将人拖下台去。
　　见此反应，一众人等全都确定无疑，台上的白玉堂的的确确就是顾公馆的小少爷！
　　孙全忠乐得眉开眼笑，扭过头尤不罢休。挺着个肚子落井下石的看着旁边桌：“我还纳闷今儿个，顾家的两位少爷怎么这么有闲情雅致，原来是给自己的弟弟捧场来了！哈哈哈……恭喜恭喜！你们顾家可是出了一个名角儿啊，这以后……泉城里最好的戏子要数顾小少爷莫属了！”
　　“你……”苏锦墨气的直打哆嗦，整个大厅里哄笑成一趟。看热闹不嫌事大，大家伙不敢得罪顾家，却也喜闻乐见别人撕破脸。
　　闹成这样，饶是顾子轩再坐得住，也不免动了气，他一拍桌子，作势就要转过身去给孙秃子一拳。
　　“表哥！”苏锦墨一声惊唿，旁边的李明威眼疾手快已经先他一步按住了顾子轩的肩膀。
　　孙全忠仍在仰着脖子粗声大笑，却只听“砰”地一声，他的笑声噶然而止，硕大的脑袋颤巍巍的扭过来。
　　只见李明威面色冷峻的挺着腰板，他身前的桌案上稳稳当当的拍下一把黑色手枪，保险栓都已经拉开，身后的两个士兵也是剑张弩拔的瞪着他。
　　孙秃子张着嘴，再也不敢笑一声。绿豆大的双眼尴尬的看着李铭威，坐也不是，站着也不是。
　　厅堂里顿时鸦雀无声，谁也不敢再笑一声。李明威径自抓起一把瓜子，动作缓慢的剥着，一句话也不说，仿若面前的枪不是他拍在桌子上的。
　　孙秃子拼尽全力合上嘴，紧张的咽了口唾沫，犹豫着要不要说话时，只觉得身后的衣角被人一拽。
　　他脑中灵光一闪，这才想起来自己是陪日本人来的。顿时又回了神，像找到救命稻草一般的回过身，结结巴巴的问道：“…佑田先生……怎么，有何吩咐？”
　　“这不是…你们的，国粹么？”发音仍然全是四声，佑田英隆皱着眉头问道：“唱得很好！你不喜欢？”
　　“……诶？”
　　孙秃子目瞪口呆的看着佑田英隆，本以为对方是要为自己出头，看来并非如此。
　　他干笑一声，清了清嗓子，牵强的笑了笑赶紧附和：“对对对……国粹！国粹！喜欢…喜欢…哈哈哈……”
　　孙秃子下不来台的干笑着，咬了咬嘴唇，竟是带头鼓起掌来。
　　大厅里的人足足愣了好一会儿，看傻子一般的盯着孙全忠。稀稀拉拉的掌声让人听得尤为尴尬，孙全忠骑虎难下，硬着头皮使劲拍着不敢停。
　　“…啪…啪…啪…”苏锦墨莫名其妙的看向旁边，李明威居然也随和的拍起了掌。不只是他，就连那个日本人也一本正经的鼓起了掌。
　　僵持了好一会儿，不知道是谁带着头，大家伙跟风似得竟是全都自发的鼓起了掌。一唿百应，台下顿时掌声连成一片，连绵不绝。
　　苏锦墨跟顾子轩面面相觑，只得尴尬的也拍了拍手。
　　后台的竹笙悬着的一颗心终于平安落地，他刚要拍一拍正在扒着门缝张望的顾惜暖，想要安慰几句。
　　不料，顾惜暖勐地转过身，两只手紧紧地攥住竹笙的手，如同脱缰的野马一般蹦蹦跳跳的转了好几圈。
　　“竹笙…竹笙！你看见了吗？他们在鼓掌！他们在鼓掌……”顾惜暖兴奋得不能自已，方才在台上的愤怒早就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竹笙被他转得昏头转向，虽然尴尬，但见他这般雀跃，心情也随着变好了，赶紧连连点头。
　　“是李大哥！是李大哥带头的！”顾惜暖近似癫狂：“我就知道他护着我，绝不会让人欺负我的！是李大哥…值了！再让为他唱一宿我也愿意！”
　　竹笙脸上的笑嘎然僵住，他木讷的看着那双欣喜异常，几乎快要喜极而泣的桃花眼，整个人如同遁入冰窟，再无半丝雀跃。

第二十章 阴差阳错
　　苏锦墨看着厅中的人陆续有人退了出去，犹豫着要不要去后台看一眼表弟。
　　孙秃子他们早就陪着那个日本人灰熘熘的逃了。那个日本人不知道是存何居心，竟然还让人送了花篮，好生诡异。
　　李明威将桌子上的手枪收起来，微微侧首朝着身边的小兵交代道：“去订一百个花篮送去后台！”
　　顾子轩闻言一愣，面色古怪的看着他道：“怎么好意思让明威兄破费！”说罢，他掏出自己的钱夹，准备让那士兵用自己的钱。
　　“哎…区区几蓝花，我还是出得起价钱的！”李明威推着他的手将钱夹退回到顾子轩怀里。他给过脸，略一招手，身后的士兵立即会意弯腰俯下身来。
　　李明威低声交代几句，转而又摘下了自己手腕上的银色手表递给那小兵。
　　苏锦墨微微变色，依稀听见对方嘴里说了什么登门什么的。以为这李团座是太偏爱顾惜暖了，忍不住开口劝道：“李团座可莫要把那小子给惯坏了，仗着您疼他，以后在家里更是有恃无恐，无法无天了！”
　　李明威干咳一声，打发着那个士兵走远了，这才朝着他笑了笑，略有些不自然的说道：“年轻人嘛，就该有个年轻人的样子，你们也不要拘束他了。”
　　二人只得附和，见李明威站起身来，想必也是乏了准备回府，便寒暄着定着下一次约个时间再聚。
　　那厢的后台，正在帮这二人卸妆的菊清目瞪口呆的看着一篮接一篮源源不断抬进来的花篮，偌大的后台几乎快要被占满了。
　　罗班主站在门口笑意阑珊的给送花来的小兵又是敬烟又是上火，那小兵心底实在，怕对方以为是自己送来的，赶紧解释道：“这是我们团长李团座派我送来的。”
　　顾惜暖再也坐不住，一眼就认出是李明威身边的小兵。也不管脸上的妆彩卸没卸完，心花怒放的挤到门口去，眨巴着眼睛问道：“王龙，你家团长呢？怎么不亲自来。”
　　王龙认得他，忙不迭的把手背到身后，像是在藏着什么东西，支支吾吾地说道：“李团座尚有…公务，公务要处理，先回去了。”
　　顾惜暖心情大好，以为是他在藏手头的烟，也不在意，随手在旁边的花篮里抽了一支百合，欣喜地跑到竹笙面前：“看！竹笙…我就说吧，李大哥疼我，这些都是他送来的呢！”
　　竹笙硬挤出一丝笑，也不接话。他拿起一旁自己准备要用的湿毛巾，没轻没重的继续擦着顾惜暖脸上的妆彩。
　　“…这一支就够了…我…这阵子一直麻烦你……”顾惜暖被他擦得说话都有些口齿不清：“…你小些力气…这些花我拿着也没用，你看着处理吧！”
　　他边说着，边把那朵百合凑到鼻尖深深地嗅了嗅，情不自禁的感叹道：“真香啊！哈哈哈……”
　　竹笙被他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闹的心烦，口吻带了些不悦：“顾大少爷跟苏爷开车过来的，顾爷不跟着一块回家？”
　　“瞧我这脑子！”顾惜暖勐的把花拍在桌子上，脑海里一闪而过登台之前，表哥那张阴晴不定的脸，赶紧站起身来：“…那个…我得先走了，要是爹明天知道了，我还指望着大哥他俩给我求情呢！”
　　他是个急性子，说完便往门口跑，险些撞到往里头搬花篮工人。门口的王龙讪笑的看着他，依旧背着手。
　　顾惜暖顿住脚步，又折回身跑过去，拿起刚才拍在梳妆台上的那只百合，笑着在竹笙脸前晃了晃，这才头也不回的跑出门去。
　　王龙目送着他跑远，这才悄悄的松了口气跨过门槛，朝着屋里走去。
　　灯火阑珊的街道上，苏锦墨与顾子轩面对面站着，不知在说着些什么，像是等候多时了。顾惜暖大步跑过去，一把抱住了苏锦墨的肩膀。
　　苏锦墨吓了一跳，回头见是他，不由愠怒的斥道：“来劲儿了是不？姨丈要是知道了，看明天你的小命保不保得住！”
　　顾子轩拉开车门打着圆场：“行了，爹这阵子忙，兴许能瞒住也不无可能。”
　　顾惜暖朝着表哥做了个鬼脸，献殷勤的拉开车门先扶着苏锦墨上车。他最后上车，拉上车门朝着身边的人耀武扬威的显摆着自己手里的花。
　　苏锦墨忍不住被他逗笑，伸出手敲了敲他的脑门，声音温和几分：“不要随随便便收人家的东西。”
　　“不过是几篮子花而已，我都让竹笙处理了！”顾惜暖漫不经心地说道，低着头又在摆弄着自己手里的花。
　　苏锦墨只当他是在害羞，也不明说，朝着后视镜里顾子轩的双眸浅浅一笑，再不多说。
　　芙蓉阁的后台里，竹笙满脸惶恐的坐在满满一大屋子的花篮中央，手中的银色手表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王龙朝着他毕恭毕敬行了个军礼，说完自己带的话，笑容暧昧的退了下去。

第二十一章 家法
　　顾公馆后院。
　　杀猪似得哀嚎声一声接一声的传出来，丫头下人跪了一地，烈日当空，尽管大家都已经是汗流浃背，可谁也不敢起来，耷拉着脑袋抽噎着求着情。
　　“你这个忤逆的！你把咱们顾家的脸都给丢光了！”顾老爷气得直喘粗气，架子鼻梁上的老花眼镜也被他摔在了地上，原本和蔼的五官异常狰狞，显然已经是怒不可竭。
　　他手里拿着一根马鞭，手背上的青筋历历在目，手臂一挥，鞭子的破空声噼啪作响，顾惜暖的惨叫声紧随其后，是实打实的疼。
　　他趴在地上，大颗大颗的眼泪落在地上，声音沙哑的求饶：“爹！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娘！救命啊…救命啊！”
　　苏锦墨与顾子轩也不例外，战战克克的跪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喘一声。
　　顾太太哭喊着夺着顾老爷手上的马鞭，素日里光鲜亮丽的旗袍沾着不少灰尘，时尚的小卷发也都散开了，可现下她也顾不上这些，哀声求饶：“老爷！老爷…您就饶了子巺吧…他年纪还小，什么都不懂，您再打下去他小命就没了！”
　　“你给我起开！他这样还不都是你惯的！”顾老爷奋力一甩，直接把顾太太摔在了地上。苏锦墨心里一惊，也不管顾子轩还在拽着他的衣摆，一个箭步冲过去赶紧扶住姨母。
　　顾太太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龙生龙！凤生凤！他这个样子老爷也有责任！”
　　苏锦墨赶紧拽了拽姨母的胳膊，示意她少说一句。
　　“子孺啊…他要打死小暖啊……”
　　顾子轩满脸担忧的看着苏锦墨，但却不敢起身，依旧老实的跪在原地。
　　顾老爷想必是打的累了，一手掐着腰，另一只手里的鞭子仍不松手，他气急败坏的数落道：“我说今儿个一出去，外头的人怎么看我的眼神都这么古怪，你到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啊？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犯贱的跑到那戏园子里去学那些下三滥的东西！你说…你是不是贱！是不是不成器？”
　　正说着，那一腔子怒火又熊熊燃烧起来，手臂高高举起，左右开抡，死命的又开始抽。
　　顾惜暖登时又惨叫的哭喊起来，苏锦墨看不下去赶紧挡在前面苦苦哀求：“姨丈，您就饶了他吧，再打下去小暖真没命了。”
　　“你起开！今儿我非打死这个不成器的！”顾老爷气红了眼，一大早在外头受人嘲笑，自己的小儿子闹得满城风雨，自己竟是什么也不知道。
　　他瞪着苏锦墨，怒吼道：“子孺！你给我老实呆着，要不然我连你一块打！”
　　顾子轩连连给苏锦墨使眼色，奈何对方铁了心不肯躲开。顾老爷气急反笑，手中的鞭子也不忌讳，朝着面前的人噼头盖脸的甩了下去。
　　“啪”地一声，苏锦墨不可置信的抬起手摸向自己的脸，看着从来没打过自己的姨丈。
　　这鞭子抽的也巧，刚好打在他的脸上，顿时血红一道痕迹，火辣辣地疼了起来。
　　“啊——”
　　顾子轩还没反应过来，却只听见一声尖叫。只见顾太太疯了似得朝着顾老爷扑过来，厉声质问道：“顾苍海！你个王八蛋！我姐夫没的时候你答应怎么照顾子孺的？你个没良心的……我给你拼了！”
　　顾老爷也吓了一跳，心中不由慌乱，手中的马鞭不由掉到了地上，他下意识地想要看一眼苏锦墨。这边顾太太已经不要命的扑了上来，又撕又挠…
　　他总不能打老婆，不由节节退败，连声说软话：“夫人…哎呀…夫人息怒啊……”
　　顾子轩趁机赶紧窜到苏锦墨面前，紧张地问道：“怎么样？疼吗？”
　　苏锦墨无可奈何地推开他，赶紧低下身去看顾惜暖。
　　身后的顾太太大获全胜，拧着顾老爷的耳朵死不撒手，大快人心之际却听得身后的一声惊唿：“姨妈！快喊大夫来！小暖…小暖晕过去了！”

第二十二章 闹剧收场
　　药香浓郁，一屋子老小紧张兮兮的看着床前诊脉的医生。
　　“不碍事，不过是中了暑气又哭的乏了，一时昏睡过去了…”请来的西医边收拾着自己的行囊，边扭过头递给一旁的苏锦墨：“这些药一日三次，饭后给他吃，明白了吗？”
　　苏锦墨连连点头，怕自己忘记，回过身极为顺手的从顾子轩胸口的口袋里摸出一支钢笔，按着医生的嘱咐写在纸带上。
　　顾子轩眉梢一跳，下意识的看向身后的父母，好在顾太太跟顾老爷一门心思的扑在床上的人身上，并未留意这里。
　　“睡过去了？大夫，您没看错吧？”顾太太也顾不上哭了，目瞪口呆的看着床上的宝贝儿子。仿佛是为了印证医生的话，顾惜暖闭着眼吧唧了吧唧嘴，一歪头，顺着嘴角隐约流出一条涎水。
　　一众人等不由纷纷面露尴尬，顾老爷捂着自己红肿的耳朵低声暗骂道：“这个小兔崽子，这都能睡着！”
　　顾太太闻言回头怒视，顾老爷赶紧挤出一丝苦笑：“夫人，大可以消气了吧？”他拍了拍自己的脑门，像是想起了什么扭过脸朝着医生说道：“大夫，劳烦您一块看看我家老二的脸，不会留疤吧？”
　　不说这还好，一说这顾太太立刻又炸了毛，一把甩开顾老爷试图抓住自己的手，几步走到苏锦墨跟前，小心翼翼的举着手绢，想要碰一碰又怕弄疼了他。
　　她自小就把这个外甥接到身边，养的比自己的亲儿子都金贵，一看那脸上的伤，不由从心里觉得心疼，更觉得对不起自己死去的姐夫姐姐，斜着眼睛瞪着唯唯诺诺的顾老爷，厉声吼道：“顾苍海！子孺的脸上要是留了疤…我跟你没完！”
　　消了脾气的顾老爷更是怕紧了发怒顾太太，他心中也是后悔不已，可怜兮兮的看着自家老二。
　　苏锦墨不以为意的笑了笑，赶紧攥住姨娘的手，连声宽慰道：“不疼！一点都不疼！”
　　他笑得温和：“姨丈，您不用担心，我们知道错了，您就原谅小暖这一次吧，我代他向您保证，下不为例！”
　　他绝口不提自己脸上的伤，却一再为顾惜暖求情。顾老爷何尝看不住来，他是当着大家的面给自己找台阶下。
　　也是气消的差不多了，总归一个不懂事还有一个知书达理的，也算是有个安慰。
　　顾老爷摆摆手：“罢了罢了…一个个生来都是来讨债的，你们俩比他年长，等他醒来一定要替我好好教育他！这次看在子孺跟夫人的面子上就饶了他，再有下次……”
　　顾子轩看了父亲的脸色一眼，忙不迭的接口：“绝不会有下一次！”
　　顾太太不着痕迹的看了大儿子一眼，赶紧拉着晾在一旁的西医过来瞧一瞧自己外甥的脸。顾老爷见自己的夫人不搭理自己，也不好再呆在这，只好灰熘熘的退了出去。顾子轩朝着苏锦墨眨眨眼，也跟了出去。
　　“伤口不深，只要多注意点，按时擦药，留不了疤的！”医生观察着他脸上的伤痕，对顾太太嘱咐道：“夫人，待会要安排个人跟我回去一趟，我给苏少爷开些进口的药膏！”
　　顾太太谢天谢地的鞠着躬，指挥着伺候在苏锦墨身后的阿贵：“去跟老爷要过汽车钥匙来！就说要送大夫回去！”她风风火火的请着大夫出门，还不忘朝着苏锦墨交代一声：“子孺，你在这守着弟弟，姨娘给你取药去！”
　　苏锦墨赶紧要拦着想要说不麻烦了，去感觉自己身后被人轻轻一拍，他回头的功夫，顾太太那边已经下了楼。
　　“……你睡醒了？感情刚才都是装的？”苏锦墨瞪着床上的人，一脸不岔的训斥道：“看你闯的篓子，害得我也破了相！”
　　顾惜暖闻言一僵，打眼一瞥赶紧慌里慌张的爬起来，凑到表哥跟前满脸紧张的看着那道鞭痕，喏喏的问道：“表哥…疼吗？我…给你吹吹？”
　　苏锦墨看着对方紧张的样子，立即有些忍俊不禁，却还是刻意板着脸，想要故意逗他，所以点了点头。顾惜暖犹豫几番，跪在床上又凑近几分，鼓着腮帮子轻轻的朝着表哥的脸吹了吹。
　　他边吹着，边睁大一双桃花眼口齿不清的问道：“可是好些了？不疼了吧？”
　　“你们在做什么！”
　　一声怒喊，兄弟两个齐刷刷的扭过头去，却见顾子轩不知为何又折了回来，黑着张脸堵在门口正瞪着二人。

第二十三章 深陷
　　顾惜暖吓了一跳，以为是顾老爷去而又反，下意识的想要再次晕过去。
　　苏锦墨看清来人，赶紧掐了掐他腰上的软肉，朝着门口的人笑得一脸人畜无害。
　　顾子轩站在门口，看着床前的两个纤细少年亲密地依偎在一起。一个眉清目秀，一个唇红齿白，怎么看怎么养眼，但再怎么养眼也压不住自己心头的一腔邪火。
　　他三步作两步走过去，毫不掩饰的一把拉开顾惜暖，粗声质问道：“你又在闹什么！”
　　顾惜暖吓了一跳，身上早就是遍体鳞伤，被大哥这么用力一抓，脸色又这么差，刚刚干涸的眼眶不禁又涌出泪来。咧着嘴呜咽道：“干嘛呀…大哥，你抓疼我了！”
　　苏锦墨面色一变，心里差不多猜出了对方生气的缘由。他上前拉了拉顾子轩的手臂，若无其事的说道：“表哥，你也帮我看看，眼睛里落灰了，小暖吹得不顶用！”
　　他心里清楚，这个时候，解释反而是最不妥的做法。万一再引起顾惜暖的怀疑，可是得不偿失。
　　顾子轩闻言一愣，手中的顾惜暖正委屈的厉害，抽抽搭搭的根本没在意两人在说什么。他赶紧松开自己的手，讪讪的看着二人。
　　苏锦墨假装什么都没看见，仰着头揉着眼眶等着对方给自己吹眼睛。
　　他生的白皙，更是显得那道鞭痕触目。顾子轩紧张的扳着他的下巴，低下头凑过去轻轻地吹了吹那只揉得有些发红的眼睛，看着对方脸上的伤痕，忍不住用指腹触了触，悄声问道：“还疼吗？”
　　顾惜暖呆呆的看着二人，嘟着嘴委屈的大嚷道：“大哥！你偏心…你都不问问我疼不疼！”
　　苏锦墨触电似的倒退一步，心虚的看着床上跪坐的人，生怕对方发现了什么端倪。
　　“你还好意思说！”顾子轩俊朗的脸上微红，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的看着顾惜暖数落道：“要不是你，你表哥怎么会无端挨着一鞭子？刚才要不是我们在爹面前拼命求情，看爹不打得你半条小命都没了！”
　　顾惜暖自知理亏，捂着胳膊一声也不敢吭，可怜兮兮的看着两个哥哥，等着对方数落完，才唯唯诺诺的认错：“…哥…我知道错了，表哥…对不起……”
　　那双泪眼朦胧的桃花眼忽闪忽闪的最是可怜不过，苏锦墨与他最为亲密，不由赶紧宽慰：“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我跟表哥没怪你，你别内疚了。”
　　他见身旁的顾子轩还想说些什么，抬起头双眸一瞪，直接将对方的话喝止在了嘴里：“表哥，小暖只是个孩子，他什么都不懂！你心里想的事，他也是一窍不通的！”
　　顾子轩错愕的看着他，随之明白了对方话里的意思：前半句还算是替顾惜暖开脱，后半句却是在让自己放宽心，不论顾惜暖怎么与他亲近，也不过是小孩子撒娇罢了，再多也不过是兄弟感情好，是让自己不要胡乱猜测。
　　苏锦墨黑白分明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直看的顾子轩浑身不自在。他挠了挠头，颇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你伤的厉害，这两天别到处乱跑了。那个…我回去找找，我那像是有一瓶从国外带回来的跌打药酒…我去给你找来！”
　　边说着，他便要走，似乎想要避开苏锦墨清澈的眼神，仓皇的退了出去。
　　苏锦墨只觉得好笑，也不拦着，嘴角勾勒着目送着那宽厚的背影匆匆离去。
　　顾惜暖不明就里的看着二人，伸出手在笑的痴迷的表哥面前晃了晃，疑声问道：“表哥，这国外也兴跌打药酒啊？跟咱们这的一样么？”
　　“……诶？”苏锦墨不知该如何回答，干脆扯开话题。
　　他坐在床沿上，面色严肃的问道：“今天这事儿就算过去了，可看看你…这两年你围着李团座跑来跑去也不是一回两回了，素日里这么没耐性，为了他也肯下功夫跟竹笙学戏……你跟表哥说实话，对李团座，到底存着什么心思？”

第二十四章 坐如针毡
　　顾惜暖骤然变了脸色，下意识的就想要回避。苏锦墨看在眼中，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不给他逃的机会。
　　“表哥…”顾惜暖板着张苦瓜脸哀求道：“我浑身疼！”
　　“疼也得说！”苏锦墨像是铁了心要知道，他双目一眨不眨的直视着对方，毫不退让。
　　顾惜暖被他盯得心里发虚，眼神游移不定的说道：“能存着什么心思…我…我拿他当哥哥呗……”
　　他小心的抬起眼皮，见苏锦墨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不由更加慌乱：“…表哥，你干嘛这样看着我啊？怪吓人的…”
　　“心里没鬼你害怕什么？”苏锦墨的眼睛像是能看穿他的心事，让顾惜暖更是坐卧不安，只得揣揣不安地低下头。
　　苏锦墨无奈的摇了摇头，语重心长的劝导道：“你这样说，我就信你！李团座是陈司令手下极为器重的心腹，你能把他当成哥哥最好，其他的念头，想也不要想！因为…就算想了，也是徒劳……”
　　顾惜暖脸上古怪，苏锦墨不好对他直言，只好旁敲侧击。却偏偏忘了这位是个直肠子，本来还有些不好意思，这下子听得真是一头雾水了，咬着下唇茫然不懂的看着表哥。
　　“还有……”苏锦墨继续说道：“你是顾家的小少爷，今天你也挨过打了。这不过只是登台唱戏，若是再惹出比这还大的风波，你的小命也保不住！姨丈心中，脸面最重要，你清楚了吗？”
　　顾惜暖依旧是满脸茫然，歪着头闷声问道：“表哥，你叽里咕噜地说了一大串，到底是想说什么啊？”
　　“就是……”苏锦墨几乎要脱口而出，他心里一阵落寞摇了摇头：“没什么。”
　　没劝到别人，反而惹着自己心事重重。还有心思顾及着别人，真是当局者迷！自己跟表哥这茬又算是什么事呢？姨丈的眼里是容不得沙子的，倘若真有东窗事发的那天，可该如何是好？
　　“……表哥？”顾惜暖狐疑的拉了拉他的袖子。
　　苏锦墨回过神来，牵强的笑了笑：“总之，我给你说的这些话你要牢记在心里！知道了吗？”
　　顾惜暖赶紧点头，他一拍额头又想起了什么，急急忙忙的跳下床，四处望了望门口关紧了门，一脸高深莫测看着屋里莫名其妙的表哥。
　　“看！”顾惜暖一脸窃笑，缓缓的解开自己的衬衫扣子，酷暑夏日，那衬衫底下竟是还套了一件厚厚的棉马甲。苏锦墨目瞪口呆的看着他，又裤子里头脱下一件羊毛绒裤。
　　“闹了半天，你哭成这样都是装的？”
　　顾惜暖吐了吐舌头：“也不全是。”他说着撸起自己的袖子，两只胳膊上鞭痕纵横：“这是真的！我怕穿上了棉袄被爹发现。”
　　苏锦墨无语的看着他，摇了摇头：“你这鬼机灵，倒是有先见之明，那刚才晕过去也是假的？”
　　“这倒不是…”顾惜暖挠了挠头，估计是太热了，索性把全身的衣服都脱了下来，光熘熘的就留了身上一件裤衩，不好意思的说道：“穿着这身儿活像个蒸笼，把我给捂晕了…”他还怕表哥不信，指着自己白皙的胸膛嘟着嘴说道：“真的！表哥，你看看…痱子都捂出来了！”
　　苏锦墨简直被这个活宝给逗乐了，拿过一旁的痱子粉朝着床上的人努努嘴，示意让他趴好。
　　顾惜暖嘿嘿的傻笑一下，大大咧咧的趴在了床上。
　　那双手脚四季发凉，沾满了痱子粉的指尖微凉又带了一丝滑腻。力度刚刚好，不至于引带着一大片的痱子全都刺挠酸痒，顾惜暖惬意的吐了口气，嬉笑的说道：“真舒服，能躲过这顿打，再长多少痱子也值了！”
　　苏锦墨浅笑着不吱声，手上的动作不停，将痱子粉仔细地抹匀。
　　顾惜暖打了个哈欠，眯着眼嘟囔道：“也不知道过两天大哥约他们出来的时候，这伤能不能好？”
　　苏锦墨手上的动作一顿，一番思索便又明白了手下的人正打着算盘还想见李明威，也不知道这小子傻头傻脑的从那里得到的消息。
　　他不由心中不岔，手指上的力度也暗暗增大，直疼得顾惜暖一阵嗷嚎。
　　“我脸上的伤好不了，你的也一样，到时候我在家陪着你，让大哥自己去就行！”
　　“那怎么行！”顾惜暖勐地睁大眼把脸扭向背后，一本正经的说道：“大哥的目的是要结识那个陈团座，表哥你可是跟人家有当街拦马的渊源，必须去！”
　　不提这事儿还好，苏锦墨面色一黑，仅有的一点好脾气也消失殆尽，赌气的将手上的药瓶一下子砸在了顾惜暖身上，也不管床上人的求饶认错，板着张脸只身走了出去。

第二十五章 再见
　　万里晴空，一洗如碧。
　　大雨过后并未能给这座古城带来多少凉意，反倒是日头更毒了，惨烈的阳光极力炙烤着湿润的大地，让人犹如置身于蒸笼之中。
　　顾子轩靠在二楼的栏杆上，翘着手指悠闲的转着手上的绅士帽。卧室的门被轻轻打开，苏锦墨一身浅色正装神清气爽的走了过来。
　　两人俱是穿着绅士服，改良过的衬衫紧紧的束缚在腰际，熠熠生辉的皮带是姨妈从洋货商行淘换来的，金属的压扣很是大气。
　　“别闹！”苏锦墨满脸恼怒的打开对方不老实的的手掌，愠怒的说道：“你注意点吧，小暖就是个例子！”
　　顾子轩不以为然的将人拉过来，随手将绅士帽扣在苏锦墨头上，手掌灵活的解开他胸前的一粒扣子，迫不急待得钻了进去。
　　绅士帽歪歪斜斜的遮住了他的一只眼睛，顾子轩的手上没轻没重，直让怀里的人唿吸变得急促。
　　“表哥……”
　　那声音半是埋怨半是撒娇，尾音带了些许哭腔。苏锦墨由着他肆意摸索，回过身伏在那宽厚的胸膛上，抬起腿用膝盖缓慢摩擦着对方的胯下。
　　“小坏蛋！”顾子轩坏笑一声，另一只手也不闲着，飞速的解开另外几只纽扣，奋力一抓将衬衫尾端从皮带的束缚下拉了出来，两只手却是顺着嵴椎双双探向了那饱满的窄臀。
　　苏锦墨的后背上不由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他抬起头咬住表哥的喉结，吃吃的笑道：“别闹了，有人看见就不好了！”
　　顾子轩不肯作罢，将人抵在栏杆上挑逗似得用腰身一顶，粗声否决道：“你这地儿偏，能有谁看到？”
　　仿佛是为了验证他的话，门口柳树上的喜鹊一声尖叫，顾惜暖风风火火的跑了进来：“表哥？表哥！你收拾完了吗？”
　　苏锦墨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赶紧把人推开，手忙脚乱的整理着自己的衣服。
　　顾子轩憋着一肚子邪火，气喘吁吁的看了看自己的下身，想要不管不顾的在把人抱住。苏锦墨却早有提防，先发制人的将人推进了屋里，一把按在了沙发上，甚至还不忘扯过一旁的外套盖在了他的小腹上。
　　那厢顾惜暖上楼梯的声音已经传来，顾子轩满脸不情愿的瞪着面前忙着系扣子的人。苏锦墨无可奈何，只得俯下身飞快的亲了亲对方的脸颊。
　　“怎么一个人都没有呢？阿福和阿贵跑哪偷懒去了？”顾惜暖扶着栏杆走过来，一手做着小扇子状扇着风，他今天穿着一件洁白的白衬衫，西裤与皮鞋干净的一尘不染，偏偏领口又多此一举的系了个小领结，怎么看怎么别扭，像是西餐厅里的侍应生。
　　他气喘吁吁的走过来，一见顾子轩也在呢，便打了个招唿大大咧咧的坐在了他的身旁。
　　顾子轩干咳一声，下意识的拉了拉身上盖着的外套，故作正经的说道：“上次你们两个冲撞了那位陈团坐，今天找个机会跟人说句客气话，知道吗？别在外头也没大没小的。”
　　顾惜暖一门心思捋划着自己油光锃亮的头发，没诚意的应了一句。
　　倒是苏锦墨连连点头：“我晓得轻重，会跟陈团座好好道歉的。”他斜着眼睛看着表哥，颇有些不好意思的问道：“你可以了吗？现在……能走了？”
　　顾惜暖莫名其妙的看过去：“怎么？不就咱仨么？还等谁呢？”
　　“…咳…”顾子轩咳嗽一声，扶着沙发把手干硬的站了起来。身旁的顾惜暖早等的不耐烦了，顺手接过他的外套扔在了一旁。
　　苏锦墨提心吊胆的看过去，心里终于松了口气，暗道：…还好…还好……
　　到地方的时候，刚好看到汇君楼门口停着的那辆军用小洋车。陈司令倒是舍得，直接让部下用这辆车。
　　汇君楼是泉城数一数二的饭店，三层高的西式建筑，里面的菜肴更是囊括了中西日式各种料理。
　　门口的适应见来的是常客，应该也知道是有预约。问了房间号便领着人往楼上领。
　　正值用餐高峰，却不曾见这里面有多忙碌。原因还是汇君楼的用餐价格不菲，来往的都是泉城里大人物，自然不同于寻常的餐馆那样喧嚣。
　　侍者领着三人走到二楼走廊尽头的雅间，做了个指引的手势便不方便再往前。
　　苏锦墨跟在后面，微微探出身子看了一眼。雅间的门紧紧闭着，门口正有两个士兵站姿笔直的守在门口。

第二十六章 不识抬举
　　“呀！这么大的排场呢…”顾惜暖碰了碰表格的胳膊，掩着嘴偷笑道。
　　苏锦墨没吱声，侧着脸双眸不带温度的看了他一眼。顾惜暖立即闭紧了嘴，收敛了笑容不敢再多嘴。
　　顾子轩整了整衣领，下意识的回头瞥了一眼抬脚上前走去。
　　门口的士兵都是李团座身边的熟面孔，顾惜暖认得王龙，抿着嘴眨了眨眼，碍着两个哥哥在，他不敢再多嘴。
　　王龙像是没看到一样，两个人齐刷刷的朝着顾子轩敬了个礼：“顾先生，两位团座已在里面恭候多时了。”
　　顾子轩也识大体，很是体面的抱了抱拳：“两位兄弟辛苦了。”如此，王龙也不再寒暄，点了点头恭敬的帮人拧开了门把手。
　　雅间里烟雾缭绕，伺候在一旁的侍者看样子像是闻不见烟味，毕恭毕敬的站在角落。乍一进屋子，都快要呛得咳嗽。苏锦墨飞速的环顾四周，不大的房间里布置极有格调。
　　整块的羊绒地毯，进口的水晶吊灯，墙上挂着的也都是西洋格调的油画；除去供宴席的大餐桌，余下还有一套真皮沙发跟雕花茶几，不大不小的餐桌上，两个身着军服的人相对而坐，正在喷云吐雾。
　　见人进来，不约而同的都摁死的手中的烟头。李明威笑了笑站起了身，而那位仅有一面之缘的陈团座却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唿。
　　好大的架子！苏锦墨在心中偷偷暗想道，身前的大哥走上前一步刚要问好。不料，身边的顾惜暖一见了李明威，犹如脱了缰的野马，立刻把两位兄长的叮嘱抛向脑后，喜滋滋的凑了过去。
　　“李大哥！上次在芙蓉阁走得匆忙，都没能跟你说上话…我给你公馆打过好几次电话，怎么都说你不在呢？你是不是太忙了……”
　　李明威被他抱着胳膊，颇有些不自在的看了一眼对面的陈团座，又尴尬的朝顾子轩笑了笑，低声敷衍道：“上次你唱得很好！”
　　“真的？嘻嘻嘻……”顾惜暖立马被逗笑，两只眼睛眯起来犹如两只弯月。他自顾自的拉着李明威坐下来，还不忘招唿着晾在门口的两位兄长：“大哥、表哥，快来坐下吧！”
　　苏锦墨不着痕迹的拽了拽忍着怒气的顾子轩，后者才强笑着寒暄着：“明威兄，你们到得好早！这位想必就是陈团座吧？幸会幸会……”
　　“快些入座吧！”李明威客气依旧，那位陈团座却是摸出了一根烟卷，又自行点上了烟，一副根本不在意来人的样子。
　　顾子轩依言赶紧走了过去，就坐在陈团座跟李明威中间的位置。六人座的餐桌，苏锦墨想也不想便想要去靠着顾惜暖坐下来。
　　“子孺！想来上次你遇到的便是这位陈团座吧？”顾子轩突然开口：“得亏陈团座当时反应快，你才那么走运，如此，你便挨着陈团座吧，也好认识认识，为当日的鲁莽赔个不是！”
　　苏锦墨为难的看了一眼表哥，身边的椅子立刻被伺候在旁边的侍者机灵的撤走了。他被迫无奈的看了一眼冷若冰霜的那人，不怎么情愿的坐了过去。
　　“当日事出有因，不得已之下冲撞了团座，还望陈团座大人有大量！”苏锦墨心里清楚，表哥是一心想要跟这些扛枪的打好关系，他也只好顺着。
　　刚好见那侍者拿着茶壶来倒茶，他赶紧接了过来，亲自为陈团座倒上，温声道：“以茶代酒，小弟向陈团座赔个不是！”
　　坐在对面的李明威何尝看不出这两兄弟的有意恭维，皮笑肉不笑的说道：“子孺愈发懂的礼数了！”
　　苏锦墨笑了笑，端起自己的茶杯便要先喝为敬。怎料，那茶杯还未沾到嘴唇，胳膊却被人一把拉住了。
　　“待会便要上酒！何需以茶代酒？”
　　那声音低沉冷淡，丝丝烟雾顺着那张薄唇蔓延出来，下巴上的胡渣看起来极为硬朗，一双眼睛冷峻的似乎能冻结人心。
　　陈团座用两只手指夹着那香烟，又深深地吸了一口。脸上还是没有半点情绪，另一只手抓着苏锦墨也不松手，接着说道：“你若是不喝酒，无须找太多借口，那日的事，我也记不太清了，你也就忘了吧！”
　　苏锦墨呆呆的看着他，手里的茶杯很烫手却硬是紧紧地攥着。扑面而来的烟雾直呛得他忍不住咳嗽了起来，身躯一动，手中满满的茶水也溢了出来。
　　茶水洒满了手背，也洒在了陈团座的军服上！

第二十七章 陈肆
　　顾子轩的脸渐渐阴沉下来，面色颇有些不善的看着旁边的二人。
　　李明威干笑一声，打着圆场：“陈兄说话就爱直来直往，知道你馋酒喝了，待会咱们兄弟俩可得连干三大碗！”
　　陈团座扭过脸来，看了一眼李明威，又看了一眼抓着的胳膊，茶水滚烫，落在军服上腿上的肌肤仍能感觉到温热，再看苏锦墨的手背，已经是一片殷红。
　　“好…”他应了一声，终于松开了那只胳膊，将那支才吸了两口的烟卷直接用指腹摁死，拿过一旁的餐巾不以为意的放在了苏锦墨的面前。
　　苏锦墨被呛得干咳了好几声，手背亦是火辣辣的疼。眼眶不知是被烟呛的还是咳嗽的厉害，微微有些湿润。
　　顾子轩忍不住想要问上几句，碰巧雅间的门被人轻轻的推开了，一众侍者鱼贯而入，各自端着一盘精致的菜肴走了进来，他的话也只好咽了下去。
　　伺候在一旁的侍者忙不迭的帮忙布菜，又拿过柜台上的酒壶想要帮忙满酒。
　　“行了，你下去吧！”又是陈团座，他径自从侍者手中把酒拿了过来，朝着人摆摆手：“我们自己来即可！”说罢，便先给挨着的顾子轩倒酒。
　　顾子轩饶是心中窝火，作为东道主也不由客气的站起来：“怎好劳烦陈团座，我自己来就好！”他边说着，边扭过头给顾惜暖使眼色。
　　奈何，顾惜暖的一双眼睛完全被李明威黏住了，其他的什么也看不到。
　　陈团座也不在意，手中的酒瓶不松，执意给顾子轩倒满，然后竟是又起身去给李明威跟顾惜暖倒酒。
　　顾子轩更加惶恐，心中的火气顿时不复存在。李明威赶紧解释道：“顾兄不必在意，我这位陈大哥虽然平日里寡言少语，可性情却是极好的，我们哥俩一有空就整两杯，酒桌上面无大小，你不必介意！”
　　见陈团座只顾着倒酒也不反驳，顾子轩半信半疑的点了点头，这才坐下。
　　“你能喝酒么？”
　　苏锦墨恍然不及的看着对方，尴尬的点点头：“就一杯的量！”
　　陈团座也不多说，身子凑过去便要给他倒酒。苏锦墨身子僵硬地绷在原处，几乎不能动。对方倒酒的神色倒是不再那么严肃，身上汗水跟皂荚粉混合的味道直冲鼻腔，不难闻却让人印象深刻。
　　“就喝这一杯吧！”陈团座给他倒了满满的一杯，一滴也不曾溢出来，收回胳膊也给自己倒满了一杯。
　　李明威见酒都倒上了，便站起身来带头跟大家一块喝一个。大家都是年轻人，也不扭捏，一同碰杯抿了一口。
　　“今日顾兄做东，邀我跟陈兄二人来此小酌一番，李某先行谢过了！”李明威虽然穿着军服，谈吐却像个奸商。他指着陈团座向众人介绍道：“顾兄跟我相熟，我这位陈大哥是近些日子从胶东升调过来的，你们想来也不熟悉，喝了这杯酒便是兄弟，大家伙都互相认识认识吧。”
　　顾子轩正有此意，赶紧放下筷子和声和气说道：“小弟姓顾名子轩，跟李团座是昔日校友，家中经营着一个小布庄，马马虎虎在泉城还算是混得下去。”
　　“顾兄太谦虚了。”李明威笑着接口道：“陈大哥不晓得，顾家在泉城可是响当当的大家族！”
　　陈团座不可置否，看来的确是个喜酒之人，自顾自的喝了一大口酒，也不吃菜，语气如故：“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姓陈名肆！”
　　苏锦墨虽然心中早有预料，但听他亲口说出来还是为之震动了一下。
　　顾子轩点了点头，正要说些什么，却听着“噗嗤”一声笑，他诧异的扭过脸，对面的顾惜暖抽风似得笑得前仰后合，捂着嘴打趣道：“…陈四儿？这名儿倒是简单好记…哈哈哈…陈四儿……”
　　苏锦墨眉头不由的一跳，赶在顾子轩开口之前训斥道：“在两位团座跟前怎么还这么没规矩！陈团座的名乃是肆意妄为的肆，你若是在胶东还敢这么口无遮拦，看有没有人教训你！”
　　陈肆抚弄着下巴侧过脸，他并未在意顾惜暖，反而是看着身旁的人，沉声问道：“你认得我？”

第二十八章 各有立场（一）
　　苏锦墨稍稍侧过脸，对方冷若冰霜的面孔还是让他不敢直视。他故作淡定的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若无其事的说道：“陈团座在胶东一带，上剿土匪，下捉海贼，未损失一兵半卒却让一众鼠辈闻风丧胆，何人不知何人不晓……”
　　李明威饶有兴致的看过来，打趣道：“想不到子孺倒是见多识广的，也难怪…我这位陈大哥，的确是个厉害人物，要不是年纪尚轻，司令怎么也得给他个师长做做！”
　　“道听途说罢了，还是陈团座威名大。”苏锦墨笑了笑，眼睛的余光却发觉对方的视线还在盯着自己。
　　顾子轩听得肃然起敬，忙端起酒杯要在与陈肆加深一个。
　　苏锦墨悄悄松了口气，抬头却发觉对面的顾惜暖正盯着自己。他诧异的扫过去，转了转圆桌上的菜，找了一盘顾惜暖爱吃的菜转到他面前，小声说道：“多吃点菜。”
　　顾惜暖却咬着筷子依旧盯着他。
　　“怎么了？”
　　“表哥？你脖子里怎么那么多蚊子包？”顾惜暖咬着筷子歪着头，眼睛里大有几分疼惜的神色。
　　“…这……”苏锦墨一下子像是噎住了，他低头一看，方才贪凉，衬衣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刚好将昨夜顾子轩的杰作显露无疑。
　　他下意识的看向表哥，顾子轩正忙着跟李明威碰杯，并未发觉这边的事儿。
　　苏锦墨脸涨得通红，连咳了好几声再也不能说话。
　　然而，后背上却忽然被人重重的砸了几下。他诧异的别过脸，却发觉竟是陈肆正在砸着自己的后背，看似轻轻的拍打，落到他的后背却是那么重。
　　他更加不好意思起来，连声道谢：“多谢陈团座，我没事了。”
　　“……你家蚊子，真多！”
　　苏锦墨呆怔的看着身侧那张刚毅的面孔，怎么听刚才才的那句话都带了丝不正经。
　　陈肆像是不以为意，又自行端起酒喝了一口。动作娴熟的抽出一根烟，还没点上手上的动作一顿，八成是不想抽了，复而把那只烟又塞进了烟盒。
　　苏锦墨清了清嗓子，这才收回视线。他低低的吐了口气，瞪了顾惜暖一眼，只当做是躲过了一处不必要的麻烦。
　　酒过三巡，大家都已经喝得差不多。顾惜暖跟苏锦墨早就换成了茶水，唯有那三人还在不紧不慢的喝着酒。
　　“现下正是不太平的岁月，时局动荡，战争一触即发，我们这些小老百姓都是依仗着陈团座跟明威兄的庇护，才得以生存啊……”顾子轩喝的也差不多，却还不忘跟二人套近乎。
　　李明威笑的高深莫测，摇了摇头：“顾兄真是抬举兄弟们了。所谓军民是一家，没有民哪里有军？时局动荡，政府也是拿着肩膀硬扛，若是没有民众的爱护，也是成不了事的！”
　　他的话意有所指，苏锦墨不由放下茶杯担心的看向表哥。
　　顾子轩何尝听不出来，他干笑一声：“明威兄说得对，军民一向不分家，所以我们顾家这些年对陈司令的一切指令都是全面拥护的。说起来……陈团座也是姓陈，不知跟陈司令？”
　　他是想要转移话题，陈肆回答的倒是简洁：“只是同姓，非亲非故！”
　　李明威笑了笑，继续接过话去：“顾家这些年的扶持，陈司令当然是看在眼里，也是记在心里。但是，司令他是要做大事的，所需要的岂会着这些九牛一毛，顾家是懂得审时度势的家族，只要全身心的帮助司令，小弟敢保证，今后司令一定不会亏待了顾家！”
　　“…自然…自然！”顾子轩笑的却极不自然，他婉转的说道：“顾家看起来家大业大，其实也不过是表面，一个大家族日常的开销已经不菲，这两年行情又不行，司令的期望只怕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苏锦墨捏了一把冷汗，生怕气氛变僵，赶紧补充道：“只要是顾家力所能及的，自然是不能推却，其他的，还真是束手无策！”
　　李明威不再说话，只是似笑非笑的看这两兄弟，顾惜暖什么也听不懂，只顾着伸长了胳膊帮李明威夹菜。
　　“中华如今的局势，你们顾家觉得可以置身事外？”

第二十九章 各有立场（二）
　　此言一出，就连顾惜暖都放下了筷子，满脸紧张的看着刚才说这话的陈团座。
　　陈肆斜着眼睛在两兄弟的身上来回转了几圈，最后落在了苏锦墨身上。
　　“在这乱世里，若是能有置身事外的法子，无论耗尽多少钱财，相比人人也都想得到！”顾子轩打了个马虎眼，想要给表弟解围。
　　然而，陈肆根本不想顺着台阶下：“既然不能置身事外，那就要站好队，以后才不会受到波及！”
　　他依然注视着苏锦墨，一双利目似乎能看穿对方的心思。
　　苏锦墨后背上冷汗直冒，右手藏在桌下反复揉搓着自己的西裤。
　　半晌，见顾子轩也不再言语，终归不能就这把人晾着。他深吸了口气，强笑道：“陈团座此言差矣……”
　　顾子轩顿时倒吸了口凉气，生怕他说出什么赌气的话，刚要开口阻拦，却见陈肆不着痕迹的冲他摆了摆手，甚至他的头都没转过来，干脆直视着苏锦墨，两只眼睛一眨不眨，冷冷的说道：“如何？”
　　“华夏儿女千千万万，任何一人只要生在这乱世里，都不可能置身事外！”话一出口，心里反倒是没刚才那么紧张了，苏锦墨眉头稍稍舒展开来，安慰的看了顾子轩一眼，继续说道：“如今的局势，各地军阀遍地都是，不管是编内的，还是编外的，纷纷占地为王。这么多的队伍，陈团座让我们站好队……可是，哪支队伍能笑到最后呢？”
　　顾子轩微微倾身，留意着陈团座脸上的表情，虽然冷酷，但也不像是在愠怒，他这才忍住不开口，静静的听着二人的对话。
　　“这么看来，你倒是有更好的选择。”陈肆身子向后一靠，倚在了身后的椅背上。他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烟卷，顾子轩赶紧有眼色的拿出洋火给他点上烟。
　　烟雾横冲直撞的蔓延到了苏锦墨脸前，他稍有些不悦的眯了眯眼睛，转过头避开烟雾说道：“哪里还有什么好的选择…我们顾家只会经商，其他的一概不懂，做再多的选择也不过是为了能够苟活下来。”
　　他探出两只胳膊，支撑在餐桌上，继续说道：“我懂得不多，但是也听说过汪主席的曲线救国，我觉得很是适用！”他嘴角戴了丝笑容，迎着烟雾道：“我们顾家，从未与日本人有过一单生意，西洋人的也屈指可数，陈司令行军所需要志愿的物资，不管是军饷还是劳保物资，我们顾家也从未有过一丝怨言，虽不能提枪上战场，但我们顾家，只要有能力，却是会支持每一个正义之士！”
　　陈肆就这样与他面对这面，烟雾之中那张清秀的脸都有些迷离。他举起手，深吸了一口烟，唿啸而出的烟雾愈发浓烈，那张有些不真实的脸立刻扭向了别处。
　　“每一个正义之士？”陈肆终于坐正身子，犹豫了下，还是把剩下的半截烟给熄灭了。
　　他将两只胳膊抱在胸前，像是赞同一样的点了点头，可说出来的话却让听者心惊：“你的见识很广…但是，你不知道吗？陈司令受命于重庆，而汪主席远在南京，泉城这块地，可是跟南京没有一丁点的关系！”
　　顾子轩顿时吓得面如土色，这话怎么都听着不对劲，他生怕对方给苏锦墨扣上什么高帽子，赶紧解释道：“我这表弟没事最爱看些乱七八糟的，说的话也不经大脑，陈团座就当是听了个笑话…听了个笑话就好！”
　　陈肆不搭理他，转过头又盯住了苏锦墨。
　　整个包间里，气氛几乎跌破冰点。李明威若无其事的拨弄着自己面前的粥，大有几分隔岸观火的姿态，像是丝毫没注意这边发生了什么。
　　顾惜暖拧着眉，那双漂亮的桃花眼此刻也是无比担心。他虽然不懂事，但也看得出苏锦墨现在如理针毡的脸色。
　　担心之下，他也有些不解，疑声问道：“什么南京重庆的，我怎么都听不懂！对了…你…陈团座说这个呢，李大哥前些日子不也是去了南京？”

第三十章 一笔带过
　　话音一落，包间里更是再无动静。
　　“当啷”一声，顾子轩手里的银筷子一下子掉到了地上，吓了顾惜暖一跳。
　　顾子轩也忙不上去捡筷子，转过头小心翼翼的看向另一边的李明威。
　　后者搅动粥的手明фсхршфчщсщ显一僵，静止了几秒钟后缓缓的松开了小银勺子，缓缓的侧过脸看向方才说话的人。
　　顾惜暖紧张的咽了口唾沫，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刚才又说错了话，他惶然惶恐的看着对方，喏喏的低语道：“李大哥，我……”
　　“你还记得啊？是不是还给你带了一盒马蹄糕？”
　　李明威骤然开口打断了顾惜暖的话，脸上的微笑随之展现出来，明媚的如同玻璃雕花窗外的日头一样灿烂。
　　“是呢！”顾惜暖也跟着没心没肺的笑了起来：“我都不舍得吃，现在还剩半盒呢！”
　　李明威脸上的笑容不减，大有几分宠溺的揉了揉顾惜暖的头顶。
　　“哎…别弄…”顾惜暖嬉笑着躲开，揉着脸笑嘻嘻的说道：“今儿出门用了半瓶摩丝呢，可别乱了…”
　　他这样大大咧咧的倒是把气氛又带动的缓和了，李明威收回手，若无其事的朝陈肆一扬下巴：“上次公务在身，回城的时候刚好跟你碰上。”
　　苏锦墨暗中留意着两人的脸色，看不出有什么不妥。
　　陈肆不可置否的点点头，端起杯子一口饮尽杯子里剩下的酒，没再开口。
　　“今儿喝的有点多了，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出来了，不过都是自己兄弟，酒桌戏言，说多说少大家都别往心里去。”李明威话锋一转，开始打圆场。
　　顾子轩自然是求之不得，与苏锦墨连连称是。
　　“这么热的天，回去了也没什么乐子，两位团座若是回去没事，饭后咱们再去消遣消遣？”顾子轩捡起方才掉下去的筷子，向两人征求到。
　　顾惜暖灵机一动，不等二人回复，忙不迭的提议道：“要不咱们去芙蓉阁看戏吧？”
　　李明威的眼睛明显的一亮，显然是乐意的，但还是征求着对面陈肆的意见：“陈大哥意下如何？”
　　苏锦墨眉头微皱，下意识的摸了摸脸上挨过鞭子的地方，不高兴的瞪了顾惜暖一眼。
　　“唔……”陈肆认真的思量片刻，倒是也不客气：“这两天整天坐汽车，好生不自在。我倒是想去骑骑马，你们不必管我，去看戏就好！”
　　李明威眼眸一黯，但也是识大体的：“那怎么好，要去就一块去！只是不知道…这泉城里有没有可以骑马的地方？”
　　顾子轩正想找个时机缓和一下刚才的摩擦，赶紧点头：“有！有！就在南部山区那边，有个马场，马场的老板我也熟悉，就去那吧？”
　　苏锦墨早就想回家了，却没料到又生出这么一出，他旁敲侧击的问道：“两位团座都喝了不少酒，骑马的话…会不会不稳啊？”
　　“这你就不知道了！”李明威笑着解释道：“上过战场的人，是越喝酒越亢奋，骑马打仗的途中，这一路要是没酒可什么劲儿都没有！”
　　陈肆直接站起身来，不可否定的说道：“就去那！”
　　如此，苏锦墨再也不好多说，只好硬着头皮应下来。
　　依旧是两辆车，顾家兄弟一辆车在前面引路，李明威二人在后面，两辆车风驰电掣的朝着泉城东南边驶去。
　　车厢里，顾子轩同苏锦墨坐在后排。两人的手藏在腿际，偷偷摸摸的十指紧扣着。
　　“待会可不要像在饭桌上那般莽撞了，说什么话都拿捏好分寸。跟那个陈团座尽量处好关系，处不好也不要得罪他。”顾子轩的话带着酒气，靠在苏锦墨的耳畔小声交代道。
　　苏锦墨本不情愿这么低三下四的去恭维别人，但看看身边人微醺却还如此慎重的模样，只好把话都咽回到肚子里，听话的点点头：“我都知道了，你放心吧，过一会才到，你先睡一会吧。”
　　顾惜暖坐在前座，本来有些不高兴没去芙蓉阁，但是想想能跟李大哥在一块还有什么不乐意的，况且他刚才还摸自己的头了……
　　光是想着就已经又心花怒放，他伸长脖子去照着后视镜，想看看自己的头发乱没乱。却看到大哥倚在表哥的肩膀上竟是睡着了，表哥尽量向后倚着好让对方舒服些。
　　两个人如此亲昵，说不出的温馨，说不出的古怪。

第三十一章 骑马（一）
　　已进入了大暑，天气很是炎热。雨后的晴天，马场的上空更是万里无云，天倒是很蓝，日头更毒。
　　苏锦墨一下车更是后悔不已，站在烈日下简直要把人给烤熟了。
　　马场的主人跟顾子轩是老相识了，一见同行的还有几个身穿军服的兵爷，更是不敢怠慢，亲自去马厩里挑选了几匹上等的良驹给送了过来。又派人在近处的树林里支了个简易的桌子，茶水点心的伺候上。
　　他倒是也识相，知道不该过多打扰，只是跟几人打了个招唿，混了个脸熟便声称自己还有事忙，把马场交托给几人，留下了两个帮佣边退下了。
　　顾子轩很是满意，跟人寒暄两句便打发了。回头看看那几人，早已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了。
　　陈肆跟李明威本来就穿着军装出的门，不需更换衣服。那厢顾惜暖不知从哪里已经换上了一身骑马服，漆黑的小马靴，雪白的衬衫，配上那张明艳的脸面，饶是他都多看了几眼。
　　“大哥，我也给你借了一身！”顾惜暖喜滋滋的跑过来，把衣服递给他。
　　陈肆挑选了一批白马，伸手摸了摸马背上的鬃毛，抓住缰绳，踩住马镫翻身漂亮的跃上马背。
　　李明威叫了声好，随之也选了一匹枣红色的骏马，顾惜暖有意卖弄，可惜挑的那匹马性子很烈，最后几乎是爬上马背的，他也不觉得不好意思，傻呵呵的驾着马走到李明威面前，昂头挺胸的很是威风。
　　那边顾子轩也换好了衣服，脱了外套交给苏锦墨，随便选了匹马。
　　陈肆骑在马上，意有所指的看着抱着外套的苏锦墨。李明威替他问了出来：“怎么，子孺不骑？”
　　“我表哥不会！”顾惜暖笑着抢答道，他又凑近几分压低嗓门悄悄的说道：“小时候学骑马的时候表哥摔下来一次，哭着鼻子再也不肯学了…嘻嘻…”
　　李明威也跟着笑了笑，陈肆这才收回视线，也不多说，单手握住缰绳，两只腿夹住马腹，一甩马鞭招唿也不打一声，一个人朝着远处驾马而去。
　　顾惜暖也跃跃欲试，虽然骑的不怎么行，却想要在李明伟跟前有意卖弄：“李大哥，咱们比一比谁跑得快，你来追我啊！”
　　说罢，他也一甩马鞭，驾着那匹马摇摇晃晃的跑远了。
　　“小暖，你当心点！”顾子轩朝着他背影喊了一嗓子，笑骂道：“这臭小子倒是撒欢了。”
　　李明威附和的笑了笑，根本不怎么在意。他见顾子轩骑得倒是端正，心血来潮的说道：“顾兄，要不咱们比试一番，一较高下？”
　　“正有此意，乐意奉陪！”顾子轩爽朗的一笑应下来，二人对视一笑，双双做好了架势。
　　顾子轩有些不放心的看向树荫下的人，苏锦墨正忙着喝茶，赶紧点了点头，示意他放心，站起身来目送着二人不分上下的冲了出去。
　　马场上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开车的司机跟随行的两个小兵不知道躲到哪里凉快去了。
　　苏锦墨安静的坐在树下，百般无聊的拨弄着脚下的青草。高温似火，即使是坐在树荫里还是难以抵挡层层热浪。
　　不一会儿，他的额头便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水，茶水都喝了两壶了，也不知道过多久了，一个人也没见回来过。
　　他口中含着一根草杆，手里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一节枯树枝，在地上不停的划拉着打发时间。
　　“哒哒哒…”的马蹄声由远而近，苏锦墨都快要睡着了，他迷迷煳煳的抬起头，烈日下看见一人骑着马不紧不慢地跑了过来。
　　他站起身伸了伸懒腰迎了上来，伸出手遮在眉间，眯着眼睛这才看清来人，正是先前最早驾马离去的陈肆！

第三十二章 骑马（二）
　　走到近处，速度也慢了下来。陈肆盯着他，缓缓的走到身前，眼神中带了些许戏虐，居高临下的看着地上的人。
　　“要……”苏锦墨面色一红，赶紧把自己含在嘴里的草杆拽了下来，有些尴尬的问道：“陈团座，要喝些茶水吗？”
　　“不渴。”
　　说话的语气并没有因为吃了顿饭而有所缓和，他骑在马上，没有要下来的意思。
　　苏锦墨被太阳晒得脸通红，看了看远处，找话题似的问道：“没看到他们吗？”
　　“没有！”
　　饶是苏锦墨再好脾气也不知该如何接话，他笑了笑“哦”了一声，便不想再问什么，打算着再回去坐一会儿。
　　“上来！我教你骑马。”
　　苏锦墨已经转过一半的身子为之一僵，他错愕的抬起头木讷的看着马上的人，头脑有些反应不过来。好一会儿才确定对方是再给自己说话，这才推辞的笑了笑：“不用麻烦了…我在这坐着就……”
　　“上来！”陈肆直接打断他的话，稍微松开了些缰绳，身子在马鞍上向后挪了挪。
　　“……诶？”苏锦墨莫名其妙的仰视着他，脸上的笑不免有些僵硬。对方的语气分明是在命令，他想也不想就要回绝，耳畔却又冒出表哥盯住的话来：处不好也不要得罪他！
　　陈肆见他迟疑，倒也不耐烦，微微低下身子向他伸出了自己戴着手套的手掌。
　　虽然戴着手套，却不难看得出那只手掌特别的宽厚有力。硕大的日头正当空，苏锦墨仰着脸注视着马上的人，陈肆屹然不动的坐在马上，军帽遮住了半边太阳，冷峻的脸孔隐藏在一团光芒下。
　　他胳膊就这样一直悬空着，手掌展开向着地上的人。
　　苏锦墨紧张的深吸了口气，终究心里还是不想让表哥难做人。迟疑片刻，伸出手轻轻的搭在了那只手上。
　　那只素日里修长纤细的手掌，落在陈肆的手中显得极为小巧。苏锦墨只感觉手掌一紧，整个手背被一团温热拥簇中，甚至来不及惊唿，他整个人便被一股大力拔地而起。
　　他赶紧下意识的去踩那马镫，却没曾想手掌上的牵引一松，腋下立刻被一双手紧紧箍住，再回过神自己已经稳稳地坐在马上，就坐在陈肆的怀中。
　　苏锦墨尴尬得不能自已，嵴柱如同过电一般瞬时挺直，双手拘束的攥紧马鞍上的抓手，低着头一声也不吭。
　　“给！”陈肆探在他的肩膀，冷酷的声调凑在耳畔像是一声炸雷。
　　苏锦墨不由得打了个哆嗦，低下头见对方不知何时脱下了手上的手套，胳膊绕向自己的身前把手套递给自己，示意让自己戴上。
　　“不用麻烦了，陈团座，这怎么好意……”
　　“给你你就戴着！”
　　雄厚的声音又像是炸雷一样在耳边交织，苏锦墨欲哭无泪的板着脸，只好依言接过手套，不情不愿的戴在手上。
　　天热汗水多，衣服都快湿透何况手上还一直攥着缰绳。苏锦墨只感觉到手套里面一片湿濡，充斥着陈肆汗水的布料牢牢地贴覆在他的手上，那种感觉在心里极为古怪。
　　“你手上肉嫩，不像我们……这缰绳上净是些倒刺。”声音终于较刚才稍稍降低，可依然听不出丝毫温度。
　　苏锦墨不敢回头，只得“哦”了一声。
　　“一次也没骑过？”
　　“小时候骑过，但早就忘干净了！”
　　苏锦墨僵持在马背上，双手紧紧地攥着缰绳。身后的温热慢慢的贴在了自己的后背，两只粗壮的胳膊分别穿过自己的腰际两侧，抓在了两手旁的缰绳。
　　雄厚的汗味将他包拢起来，苏锦墨浑浑噩噩的直视着前方，一动不也不敢动。
　　“开始走了！”陈肆一夹马腹，嘴里低喝一声。胯下的马甚是机灵，立刻不紧不慢的走动起来。
　　马背颠荡，两个人的身子随之晃动。苏锦墨拼尽全力攥住缰绳，极力不让自己与身后的人有接触。但来回的律动还是使两个人不断贴合。
　　热浪滚滚，即便走动起来也并不凉快。苏锦墨的脸却是越来越红，几乎都快要渗出血来。
　　身后的温热已经完全覆盖在他的后背。晃动中，他只觉得一团硬物紧紧地贴合着他的腰际，来来回回的撞击个不停。

第三十三章 兵痞（一）
　　“…那个…”苏锦墨纠结着开口：“陈团座…我…我不太想学了！”
　　他尴尬的半回过身，凑巧撞到陈肆低着的头。小巧的鼻尖蹭着对方坚硬的胡渣，来回就是两道。
　　陈肆倒是不觉有他，冷着脸低声问道：“你说什么？”
　　苏锦墨尴尬的都快要从马背上一头栽下去，他终于也看见，抵着自己腰际的不过是陈肆的配枪手柄。这如释重负松了口气，摇了摇头心虚的掩饰道：“没事，没说什么…”
　　“大腿和膝盖夹紧，把自己固定在马鞍上，小腿贴靠马腹。”
　　“嗯？”苏锦墨诧异的一声低问，还没回过头去，却感觉自己的后颈被人不轻不重的捏住，只可以直视。
　　稍稍有些放松的身子即刻又绷紧了，陈肆一手捏着他的后颈，一手扶着他的肩膀，完全松开了手中的缰绳：“你是初学者，在马上务必不要摇头晃脑！”
　　“…呃…好！”苏锦墨哭笑不得的任由他摆布，自己以为不过是点到为止，没曾想这位陈团座还真是教的仔细。
　　他紧紧地攥着缰绳，一丝也不敢松懈。
　　陈肆见状也松开了手，只是不知道是不是松的不情愿，他拇指上的厚茧重重的在苏锦墨的后颈划了一道，火辣辣的生疼。
　　苏锦墨心中存着火，他不确定是不是方才席间对这位陈团座言语上有所冲撞了，现下的一切，不过是对方在拐着弯的发泄不满。
　　但即便如此，他也不能发作，咬着下唇装作什么也不知道，表哥做了这么多努力与人交好，可不能因为自己而付诸东流。
　　“你的腿不够用力！”
　　胡思乱想中，那冷酷的声音毫无预警的再次响彻耳际。苏锦墨甚至都没听清他说什么，踌躇着要不要再问一遍。
　　却不曾想，自己的大腿勐然被人抓住，他如遭重创，浑身一阵颤粟，握着缰绳的手也生不出力气了，整个人差点从马上跳起来。
　　胯下的马一阵嘶鸣，前蹄轻跃，想要把后背上做鬼的人给颠下来。
　　陈肆眼疾手快的用另一只手抓住缰绳，口中低喝一声，胯下的马立刻消停下来。饶是这样，他抓在怀里人大腿上的手仍没松开。
　　苏锦墨吓得面如土灰，脾气再好也是怒不可竭了，他不管身后的人是陈团座还是陈司令，这样子动手动脚的也当真是不可饶恕，当下脸上变了颜色：“你这……”
　　“在骑乘过程中不要完全放松缰绳，你知不知道！”声调勐然要比刚才高出许多，胯下的马以为是在训斥自己，低低的喷了口气，速度又慢了几分。
　　苏锦墨的话完全被对方洪亮的声音所掩盖，身后人的脾气竟是比自己还大，他的满腔怒火立刻被对方的声势所熄灭。他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身后的人明明就是个横行霸道惯了的兵痞子啊，跟他又能怎么能讲礼数，苏锦墨浑浑噩噩的摇摇头：“…我…我不知道……”
　　身后的人不知是不是肝火太旺，只听得到粗重的出气声。苏锦墨简直后悔死了，自己为何要答应上马来受这种气。
　　陈肆深吸了口气，抓着他大腿的手稍稍又加大了力度：“用力！配合着你的膝盖，将自己固定在马鞍上！”
　　苏锦墨再也不敢怄气，依言照做，生恐这个霸道的陈团座一个不痛快又生出什么幺蛾子，耐着性子温声问道：“这样可以么？”
　　“…唔！”
　　一声闷哼，听不出满意还是失望，陈肆的手沿着他的大腿一路滑下去，转而捏住了他的小腿处。
　　他倾侧着身子，胸口抵着苏锦墨的后背，继续交代道：“你试着用小腿紧贴着马腹！”
　　“好…”苏锦墨不敢违抗，虽极不情愿却还是温顺的应答道，但不等他有所动作，他的视线忍不住看向身后的人。
　　自己的小腿腿肚，被人隔着裤子不轻不重的捏了几下！

第三十四章 兵痞（二）
　　“你怎么这么瘦？”
　　苏锦墨惊异的看着他，这陈团座没头没尾的一句，着实让他不知该接什么话。
　　像是察觉到了对方疑惑的目光，陈肆顺势松开了手，坐直身子避开了对方的视线，轻咳一声口中继续交代道：“脚掌前三分之一踩入马镫中，不要过深。脚跟下压，脚尖微翘，这样才能保证掉下马时不会被马拖着走！”
　　苏锦墨莫名其妙的看着他，心中暗想：你以为我还会整天出来骑马？若不是为了敷衍你，怕是再过上二十年自己也不会骑一次马！
　　陈肆见他面色古怪，以为是他心中害怕了，直起身子来不屑的说道：“只要你按我说的做，绝对不会掉下来。”
　　“……好！”苏锦墨也是性子好，如实照做。
　　陈肆略微向后一仰，手掌不轻不重的拍了拍马身。胯下的马很是机灵，四只蹄子立刻加快了脚步。虽不至于奔腾，倒也比刚才快了不少。
　　马背上跌宕起伏，陈肆两只手半揽住身前人的窄腰。苏锦墨眼底迅速的闪过一丝不悦，心中暗骂：真是有辱斯文！虽说我不是女子，但两人之间也非亲友，这兵痞着实是太没礼数！
　　“借助脚蹬，用大腿和膝盖把自己顶起，配合马的节奏，配合着马背的起伏，起的时候微微起身，落的时候再坐回到马鞍上！”
　　“诶？”正在心里诽谤的苏锦墨明显反应不过来。
　　陈肆的手却是愈发用力，他紧紧的抱住对方的腰身，马背起伏时用力向上一托；马背下落时，又按着人向下坐。
　　苏锦墨不由自主的迎合着他的动作，果然比之前颠的舒适了不少。他感受着腰际两侧强有力的手掌，委实有几分不好意思，可还没等的他害羞，身后那冷酷的声音又开始落井下石：“你若只坐着不动，屁股被颠碎了也不为过！”
　　那双攥着缰绳的手没由来的暗自发狠，苏锦墨脸憋的通红，紧皱着眉，再也不想跟身后的人再废话一句。
　　这马场极大，只见脚下绿绒绒的草丛从眼前不断掠过，却始终不见尽头。待他适应了马背，陈肆总算是撒了手。
　　马的速度渐行渐快，迎面的风也逐渐大了起来。虽是热浪，但吹到身上还是颇为惬意的。
　　苏锦墨额前被汗水打湿的头发迎着风刮来刮去，他的心情不由自主的有开朗起来。一路无话，他不开口，陈肆亦是一言不发。脾气消退后，他又开始惦记着表哥一心拉拢的人脉，忍不住主动开口：“陈团座，谢谢你教我骑马。”
　　“嗯。”
　　“您教的很仔细！让人一学就会。”
　　“嗯。”
　　“………”苏锦墨无语的干笑着，身后的人来来回回就这一个字，实在让他不知道在说些什么。硬着头皮，他又挤出一句话：“您经常教人骑马么？”
　　终于，陈肆不再单个字单个字的往外蹦：“没有！”
　　“呵…”苏锦墨脸都笑得麻木了，发誓再也不会再找话题了！
　　“你是第一个！”
　　身后传来的声音意味深长，苏锦墨来不及体会，便被人强行拢在怀里，受伤的缰绳也被人收紧。他的思路不禁又开始凌乱，被风吹的微凉的后背冷不防与身后的胸膛紧密贴合在一起。他勐地睁大眼睛，去而复返的怒火还不待发作，那具充斥着浓厚汗味的怀抱便离开了他。
　　“这样做，就可以掉过头来！”陈肆的声音与方才无异，冷酷沉稳还有一丝不以为意。
　　苏锦墨呆怔的看着前方，不知何时，连马带人竟是掉回了头面向着他们来时的方向。
　　陈肆若无其事朝着身下的马低声吆喝一声，两人一马又朝着回走。苏锦墨像个摆设，准备爆发的怒火不曾发泄出来，闷着声低着头，一样不发的杵在马背上往回走。
　　速度依旧是不紧不慢，陈肆难得在教他之外主动开口：“我看看你骑得怎么样了！”
　　苏锦墨爱答不理的点点头，暗道反正左右自己就是个傀儡，有你在后面掌舵，还能看出什么来？
　　他这样不以为意的想着，便也这样漫不经心的骑着。
　　“噗通”一声响，苏锦墨闻声一侧头，眼神的余光扫向地上，原本在他身后的陈团座竟是落在了马下。
　　他瞬时间打起精神来，目瞪口呆看着马下随着马跑的人，口齿不清的质问道：“陈团座！你…你…你怎么？”
　　“按我教你的做！”陈肆不急不慢的在地上慢跑着，修长的腿大步流星的迈出，锃亮的军靴落地铿锵有力，在身后结结实实的留下了一排硕大的脚印。他挺着胸膛，声音洪亮：“看看你到底有没有认真学！”

第三十五章 突发状况
　　苏锦墨简直要被他这任意独行的作为给气昏了，他死死的抓着缰绳奋力向后一扯，试图让胯下的马停下来。
　　奈何胯下的畜生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反而步伐加快不少。
　　他顿时慌乱起来，儿时从马上跌落下去的阴影瞬间笼罩心头…
　　记得那是一匹刚成年的小马驹，野性还未被完全磨砺下去。那日也是这么炎热的夏天，年幼的他第一次学骑马，偏偏有只不长眼的牛虻刚好在马屁股上叮了一口。
　　小马驹当即抽了风，撒欢似得又蹦又跳，幼年的他完全不知所措，从马背上被摔下来的时候还被小马驹的后蹄子狠狠的踩了一脚。
　　他被吓得没了魂，甚至都忘了哭，等被姨妈哭天喊地的扑过来护在怀里时，才发觉自己腿上的刺痛……
　　那痛感钻心，让人疼得死去活来，年幼的他哭的几近虚脱也未能让腿上的疼痛稍减半分。
　　事后，他的腿足足养了大半年才渐渐复原，那只不安分的小马驹听说也被姨丈花钱买下来让屠夫当场宰了…
　　现在他慌乱地骑在马上，却悲哀地发觉自己竟是跟儿时一样不知所措。
　　苏锦墨死死的抓着缰绳，浑身的冷汗津津直冒，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曾经受过伤的腿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快要急得发疯，眼睛被风吹的微微发红。陈肆终于发觉马上的人有些不对劲，诧异地瞥了一眼：“不错！骑得不慢！”
　　苏锦墨如梦初醒，这才记起来自己不是一个人，他暴躁的朝着地上的人怒喊道：“停不下来！它不停下！怎么办？”他的声音隐约带了丝哭腔，胸口起伏，手里的缰绳随着他的怒喊一抓一松。
　　瞬间，陈肆已然明了。他眼神一窒，厉声怒喊道：“别乱拽缰绳！听我说……”
　　他的声音像是也带了怒气，如同平定一声炸雷，唬得苏锦墨愣在马上一动也不动。
　　不曾想，这一声怒吼不单单震慑到了苏锦墨，就连他胯下的马也受了惊。
　　这畜生本就被苏锦墨时松时紧抓着缰绳扯着脖子弄得脾气上涨，适逢高温酷暑性子也比平日暴躁，再被这一惊吓，当下就炸了毛，嘶鸣一声便要翘起前蹄。
　　陈肆暗骂一句，手指凑在嘴边打了个响亮的马哨。
　　奈何，这马的脾气上来也不易安抚，说什么也要把背上的人晃下来，又颠又晃的在原地打着圈子蹦跶。
　　苏锦墨被颠得五脏六腑都要错位了，总算现在的他也不像儿时那般束手无策，危急关头依旧死死的牵扯着缰绳，不至于被甩下去，但如一片落叶般在马上摇来摆去。
　　他被晃得晕头转向，两眼发昏的向前一看，不由惊唿：“快些闪开！”
　　也不知是这马改变了方向，还是陈肆跑到了马头前面，仅差几步之遥，就要撞到前面的陈团座了。
　　苏锦墨惊唿一声，拼尽全力撕扯着缰绳，吓得眼睛紧紧闭上。
　　电光火石之际，陈肆待着马匹又跑进一步，形同鬼魅一般朝着马侧奔去。二者几乎是要撞到一起，擦肩之刻，陈肆勐地抓住缰绳，离地一跃，借着马匹向前冲的惯性，另一只胳膊牢牢的圈住苏锦墨的腰际，整个人竟是也爬上了马背！
　　身下的畜生本就发了狂，那还能受得了这番挑衅，较之刚才更为勐烈摇晃随之而来。
　　陈肆紧紧地抱住苏锦墨的腰际，声音倒是听不出慌乱：“听我的，双脚慢慢地摆脱马镫，然后再松开缰绳！”
　　这话依旧冰冷，却比刚才不知缓和了多少倍。苏锦墨早就没了主心骨，饶是对方说话的气流一股一股的落在他的脖颈，他也只是感觉无比的亲切，当下按照指令去做。
　　“双臂抱在怀里不要乱动！”
　　苏锦墨依言照做，干涸的嗓子挤出一丝声响：“好了…啊——”
　　来不及反应，他惊唿一声，身子被人勐地向上一提，两个人竟是双双翻身落下马来！
　　他被被陈肆护在怀中，两个人在地上滚出去好远才停住。整个人完全吓懵了，黑白分明的眼睛几乎不能对焦，傻傻的躺在身下人的胸口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马蹄声还近在咫尺，他也无力去管了。陈肆倒在他的身下，想也不想，动作娴熟的从腰侧掏出手枪，拉下保险栓朝着天际便是一枪。
　　苏锦墨的喘息声戛然而止，头脑一片空白，吓得连唿吸都要停止了。远处原本还在癫狂的马匹被这声音一震，当场也顾不上发狂，也不再理会二人，撒开蹄子一熘烟的跑没影了。
　　陈肆这才松了口气，他的体力也消耗的不少，胳膊无力地落到地上，连枪都顾不得收好。口中重重的吐出口气，他一动脑袋，下巴凑巧抵在苏锦墨的头顶上。
　　终年没有表情的面孔破天荒的带了丝嘲弄，他闭上眼睛抵着怀中人的头顶无力的说道：“若是下次再当街拦马，知道怎么做了吗？”

第三十六章 心机
　　苏锦墨的眼神逐渐变得清明，头顶上传来的声音像是当头一棒，下意识的抬了抬眼皮，惊唿一声翻身趴在了地上。
　　陈肆不理会他，把枪重新装好，也不急着起身，枕着一条胳膊仍然躺在原地。
　　苍穹之下宛如着了火一样，炙热的阳光带动着热风像是火苗一样舔舐着裸露着的皮肤。苏锦墨趴在地上，怯生生的看了一眼身侧的人，缓缓的褪下自己的手套。
　　陈肆扭过头，冷峻的双眸不由微微一怔。方才由于在马上用力过勐，那缰绳粗糙不说还满是倒刺。虽说把手套给了苏锦墨，可毕竟是娇生惯养的小少爷，从小十指不沾阳春水，那两只白皙的手掌上各有一条狰狞的血痕烙在上面。
　　生于乱世之中，这几年他一直处于大大小小上的战场上厮杀，比这严重百倍的伤口他也见过。却不知为何，那两道血痕像是会动一般，充斥着他的眼球，钻进他的喉咙，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你…那个…”
　　“方才，幸亏您了！多谢你，陈团座！”
　　纠结了半天，终于从嗓子里硬挤出几个字，还未拼凑成一句话，却被苏锦墨打断了。
　　他趴在草地上，用胳膊半撑在身子，刚才的狼狈落地，发丝此刻极为凌乱，两只黑白分明的眼睛熠熠生辉的注视着自己，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陈肆歪着头傻傻的躺在那，两只眼睛一眨不眨的注视着他。
　　苏锦墨迟疑地看着他，心里踌躇着要不要把手套还给对方，以免对方的手也跟自己一样。
　　日头太毒，额头上很快被烤出一层细密的汗水。陈肆依旧歪着头，凑巧有滴硕大的汗珠顺着眉间流了下来，刚好沿着眼角滑进他的眼珠。
　　他登时闷哼一声，不由自主的使劲闭上眼。
　　“…陈团座？”苏锦墨不明就里的也跟着爬起来，茫然地看着身侧面色狰狞的人。
　　却见陈团座一个鲤鱼打挺稳稳的站到地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速度背过身，飞快的用手背揉了揉眼，干咳一声头也不回的说道：“那什么…我们回去吧！”
　　“…嗯？呃……”苏锦墨木讷的看着他，虽然疑惑不解却也赶紧应下。但随之，他四处眺望了一下一望无际的马场，疑声问道：“那个……怎么回去呢？”
　　诺大的草地上，一高一矮两个人影深一脚浅一脚的顶着烈日往回走着。
　　陈肆倒是还好些，仍旧腰板笔直大步流星的往前走，抿着嘴一声不吭，英俊的脸没有丝毫温度。
　　难为的是苏锦墨，他个子虽然不矮，但远远没陈肆高，对方迈步又大，一步几乎能抵他的两步。为了不落在后面，他步伐接近小跑。头顶的太阳似乎每一秒都要比上一秒热上几分，偏偏马场又一棵树也不中，他身上早就已经是汗流浃背。原本眉清目秀的一张小脸，此刻灰头土脸不说，汗水顺着下巴不停地往下淌，都快要热死了。
　　苏锦墨心里追悔莫及，何苦来哉要为了迎合他学骑马？还遭这种罪…真是欲哭无泪。
　　“你太虚！”
　　“…嗯？”苏锦墨勉强喘匀气，不甚明了的看过去，瞬时理解了他在说什么。对方虽然也有些狼狈，但不像自己如同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他敷衍的笑了笑没说什么，继续深一脚浅一脚的追随着对方的步伐。
　　陈肆应该是走累了，速度较刚才相比明显慢了不少。他瞥了一眼苏锦墨沾满了泥土的皮鞋，想了想说道：“方才那声枪响，他们听到了就会赶过来了。”
　　苏锦墨咽了口唾沫，总算不用再一路小跑，牵强的点点头：“但愿如此！”
　　兴许是山东人说话真的邪性，不出一刻钟，由远而近的三个人影出现在视野里。陈肆不自觉的看向身边的人，刚刚还疲惫不堪的苏锦墨，此刻如同是打了鸡血，眼睛里冒着亮光，高举着胳膊挥舞着：“表哥！这里…我在这里!”
　　他默默地收回视线，冷笑一声。
　　喘气的功夫，三人驾着马已经来到眼前。见二人一身狼狈，齐齐下马奔赴过来。
　　李明威与陈肆同属官僚，自当更关心他一些；顾子轩眼睛从一出现在这变没能从苏锦墨身上移开过，但下马之后不知为何却变得犹疑起来，几番思量却是奔赴到了陈团座面前，担忧而又关切嘘长问短。
　　他似乎弄错了，旁边的那位，才是自己的表弟。

第三十七章 错觉
　　苏锦墨的身侧唯有顾惜暖一人，不明就里的站在他旁边仔细的揪着对方头上沾着的草叶。他看了一眼表哥的神色，不知对方是不是在动怒，手里攥着的手套迟疑许久也未能送回到陈团座手里。
　　顾惜暖掏出手绢擦了擦表哥头上的汗，压低嗓门问道：“表哥，你怎么跑这么远？不是不骑马的么？”
　　陈肆闻言立刻转过脸来，正对上苏锦墨窥探顾子轩的视线。二者俱是有些尴尬，却谁也没立刻收回视线。
　　“是我考虑欠周，冒然要教苏少爷骑马，抱歉！”
　　他看着苏锦墨，像是在解释给旁人听，更像是只说给他一个人听的。
　　李明威颇有些意料不到，眼神惊异的从两个人的身上看来看去，忍不住问道：“陈兄竟是肯教人骑马？那为何还有枪声？”
　　苏锦墨神色一动，看着欲言又止的李明威，不太能懂他话里的意思。陈肆亦收回视线，有些不自在的搓了搓手：“一言难尽，先回去再说吧。”
　　边说着，他的眼神扫向三人骑过来的马。三匹马，却有五个人，要想回去，总要有两匹马须得驮着两个人。
　　“陈团座！您来骑我这匹马吧，左右我骑术也不精……就让李大哥捎着我吧！”顾惜暖难得有一次这么懂事，引得顾子轩跟苏锦墨不由纷纷侧目。
　　他把马牵过来交给陈肆，腼腆地走到了李明威身边。
　　苏锦墨登时明了，还真是高看他了……
　　李明威倒是没否决，点点头朝着众人说道：“先这样迁就着回去吧。天儿怪热的，老在这晒着也着实够难受的，别中了暑气。”
　　顾子轩立即附和，几人点点头相继上马。顾惜暖笑嘻嘻的跟在李明威身后，待人上去后又拉着他坐上马。整个人坐在上面像是打了一场胜仗，好不得意的朝着表哥眨着眼睛。
　　苏锦墨没好气的摇了摇头，环视一眼地上已经只剩下自己。表哥跟陈肆各自其在一马上左右分立，顾子轩看着他低声催促道：“傻愣着做什么？上来啊！”
　　李明威朝着几人扬了扬下巴，调转了马头不紧不慢地先行一步。陈肆却立在原地，连马头都不调转，冷着脸居高临下的注视着他。
　　三个人僵持在这，莫名的有些尴尬。
　　“表哥——你们快些跟上来啊！速度一快起来，可凉快呢——”顾惜暖的声音远远地传来，苏锦墨眉梢一跳，看了一眼顾子轩，扭过身朝着另一边走去。
　　顾子轩无不诧异，另一边马上的陈肆眉头却是有些释然。他居高临下的看着马下的人，缓缓的探出手掌。
　　“陈团座，谢谢您的手套！”
　　入手一团柔软，却不是那只软弱无骨的手掌。陈肆盯着面前一脸恬静的少年，温和的笑但遮不住他拒人千里的神色。
　　他看了看手里的手套，没吱声亦没有戴到手上，只是狠狠的攥在手心。他冷冷的瞥了一眼苏锦墨，单手抓着缰绳，熟练地驾马转过身头也不回的奔向远方。
　　苏锦墨低低的吐了口气，这才转过身，有些忐忑不安的上了表哥的马。
　　一样是坐在前面，一样的沉默无声，唯一有所不同的是顾子轩甚是亲密的抱着他的腰身，两个人的身体紧紧贴着，即便天气再热，也没有一丝缝隙。
　　苏锦墨感应着身后强壮有力的心跳，思索再三还是担心地轻声问道：“表哥怎么不说话？”
　　顾子轩胳膊又收紧几分，把头探在怀中人的肩膀上，粗粗的叹了口气：“累…跟这些个人相处，真是太累……”
　　他边说着话，便用挺拔的鼻梁蹭了蹭对方的耳垂。
　　苏锦墨被逗得格格直笑，这才如释重负地说道：“我还以为你生我的气了。”
　　顾子轩大为不解：“生气？为何会这般想？”
　　“见你不理我啊。”苏锦墨浅浅一笑：“我以为你怪我随意就跟陈团座去学骑马了，还好是我想多了。”
　　顾子轩不以为意的笑了一声，随口否决道：“这又怎么会生气？我高兴都来不及，你能跟陈团座攀上交情无疑是帮了我的大忙啊！以后咱们肯定有用得到他的地方，倘若要有机会，你也一定要好好的巴结他，表哥绝对支持！”
　　他的话说的不经心，落在苏锦墨的心中却是另一番滋味。
　　他茫然地回眸看了一眼肩上的人，嘴角的笑意渐渐收敛起来，双目无神的注视着前方，不知在想些什么。就连原本就已经受伤了的手心再次被缰绳不断磨蹭着，也丝毫没有察觉。

第三十八章 叮嘱（一）
　　回到原地，大家也都有些疲惫，再也没了刚来时的兴奋。
　　顾惜暖还赖在马上不肯下来，但看着大哥把马场主人又找来了，也知道骑马算是结束了。他贪恋的依附着身后的人，尤不死心的问道：“李大哥，你要不要跟我去芙蓉阁再坐坐？”
　　不等李明威回复，那边的陈肆出奇的抢白了一句话：“晚上司令还有约，我们直接去司令那吧！”
　　他直接忽略了顾惜暖同他身后的人商量着，但顾惜暖却没听出来，有些失望的撇了撇嘴：“那好吧，我自己去吧！”
　　“你跟子孺一块回家去，就别出去鬼混了！”顾子轩同马场主人交涉完，刚好赶到超着顾惜暖说道。
　　顾惜暖不情不愿的下了马，不高兴的问道：“大哥不回去吗？”
　　“南边工厂还有些事儿要处理，刚好跟两位团座顺路，便载我一程吧？”他答复着顾惜暖，眼睛却看向陈肆。
　　李明威跳下马，豪爽的点点头：“自然可以的！”
　　“呀！表哥你的手怎么都出血了？”顾惜暖一声惊唿，引着众人齐齐看了过去。
　　苏锦墨埋怨的看了他一眼，不以为意的抽回胳膊攥紧拳头，不让大家看到。
　　顾惜暖大惊小怪的埋怨道：“一准是在马上勒的，你没骑过马都不知道戴手套呢！”
　　陈肆若有所思的看过来，那双手套在他手里一直攥着未曾戴到手上。苏锦墨被他盯得怪不好意思，逃避似得扭过脸。
　　他的目光继而转移到顾子轩身上，那人满脸错愕，讪讪的看着自己手上的手套，低着头没吱声。
　　“表哥，如此我们便先回去了。陈团座，李团座，改日的空再聚！”苏锦墨走上前去，若无其事的拉了拉顾子轩的衣角，朝着他不在意的摇了摇头。又朝着另外两位打了个招唿，带着顾惜暖先上了车。
　　顾惜暖摇下车窗，不甘心的朝着李明威吆喝道：“李大哥，你有空一定要来看我啊！”
　　苏锦墨一把把他拉进车里，直接朝着司机命令道：“快点开车！”
　　顾惜暖恋恋不舍的趴在玻璃上，朝着车下的人挥着胳膊，直晃得苏锦墨心烦意乱，他冷声威胁道：“再不老实呆着，我就把你昨天去芙蓉阁的事告诉姨丈！”
　　顾惜暖如遭重击，傻傻的看着自己表哥，紧紧地闭住嘴，用实际行动告诉对方自己再也不作妖了。
　　苏锦墨没心思搭理他，懒懒的倚在后座闭目养神。
　　这一合上眼，却还真的睡着了。
　　到家门口的时候，他被司机喊醒这才发觉后座只剩自己一人了，他伸了伸懒腰问道：“三少爷呢？”
　　“说是要去药铺给二爷拿金疮药，一进城就悄悄的下了车！”司机老实的回答道。
　　“哼！”苏锦墨冷哼一声：“家里什么药没有？八成又去鬼混了！”他见司机一头雾水，倒是也不为难人家，交待一句便自行下了车。
　　接近黄昏，顾公馆也变得热闹了起来。天气不再像午后那么热，进出的仆人来来回回忙着自己手头的活。
　　苏锦墨踮着脚悄悄地眺望了一眼主屋，除了打扫的佣人，并不见姨丈的身影，也没听见姨妈的大嗓门，八成是出门了。他偷偷地松了口气，准备熘回自己的小楼。
　　没成想，身后突兀的一道男声倒是吓了他一大跳：“子孺啊，你站在门口的干嘛呢？也不进屋……”
　　他简直要被吓出一身鸡皮疙瘩，小心翼翼的转过身，却见姨丈抱着本账本挺着肚子，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拿着钢笔的手向上推了推眼镜，眯着一双小眼睛问道：“傻站在这干什么？还不进屋！”
　　苏锦墨只得低低的问了声好，耷拉着脑袋跟着进了屋。

第三十九章 叮嘱（二）
　　“行了行了…整天擦也不脏！都下去吧。”顾老爷随手把账本扔在茶几上，一屁股坐在了一旁的红木椅子上，打发了下人，拍了拍旁边的座位，示意让外甥坐下。
　　苏锦墨听话的坐到旁边，给姨丈倒了杯水，也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爷儿两个就这样干坐在那，一声不吭，傻傻的看着空荡的屋子发呆，好不尴尬！
　　“……脸上的伤还疼么？”
　　顾老爷骤然开口，苏锦墨还在神游，木讷的扭过脸慢半拍的反应过来，摸了摸脸傻笑一声：“早就不疼了！”
　　他见姨丈还在看着自己，证明似得用手捏了捏脸：“您看，真的不疼！”
　　顾老爷这才安心：“姨丈那天上了脾气，你别怪着，都是老三那个小王八蛋，整天不学好，净学些歪风邪气！”他越说越生气，绿豆大的眼睛精芒一闪，疑声问道：“哎…那小兔崽子呢？怎么没跟你在一起？”
　　听着这话就已经上了脾气，苏锦墨哪还敢说实话：“我有些中暑便先回来了，小暖…他…跟大哥在一起呢。”
　　生恐姨丈不信，他又补充道：“今儿大哥在汇君楼请客，让我俩过去作陪，也长长见识。”
　　“嗯…不错！”顾老爷又懒洋洋的躺在了椅背上，闭上眼睛拿过一旁的蒲扇，缓缓的扇着风，像是脾气消了不少：“老大做的不错，是该让你俩多学着点，都是请的谁啊？”
　　“李团座跟陈团座！”
　　顾老爷闻言不由睁开眼睛，把蒲扇仍在一边，语气有些不悦：“怎么是他们？”
　　苏锦墨听出了这话里的情绪，犹疑不定地问道：“怎么了姨丈？他们都是拿枪的，咱们顾家跟他们能扯上关系不是好事一桩吗？”
　　“好什么啊好！”顾老爷眉头深皱，一把将自己鼻梁上的小眼镜扯了下来扔在茶几上，又拿起面前的水杯咕咚咕咚的喝了一大口。
　　他定下性子深吸了口气，擦了擦嘴看向身边的外甥语重心长的说道：“子孺啊，你打小就在姨丈跟前长大，我跟你姨妈也是当你视如己出，没外着你什么。”
　　“孩儿知道。”
　　“你们兄弟仨，老大心比天高，一心想着做大咱们的顾家生意，这些年也没少用心。但他野心太大，我只怕他贪心不足蛇吞象，到时候骑虎难下不好收场！”
　　苏锦墨赶紧分辨：“姨丈，大哥不会的……”
　　顾老爷摆摆手，示意让自己说完：“老三玩心太重，整天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虽说没惹什么祸端，但长此下去也不是办法，终有一日会有他哭的时候！”
　　他话音一顿，有些发花的小眼睛满是慈爱的注视着苏锦墨，道：“唯独你，让姨丈最为欣慰。向来做事都沉得住气，不急不躁，遇事冷静，比他们两个都强。”
　　苏锦墨不明就里，抿着嘴不吱声，静静的等着下文。
　　“姨丈也老了，你们年轻的的事儿也不太清楚。但姨丈看的通透。只要你们三个人抱起团来，就算没有了我这个老头子，在这泉城中也没几个能左右的了你们的！”
　　顾老爷意有所指的继续说道：“靠山山会倒，只有自家人最可靠，你明白吗？”
　　“孩儿知道！”苏锦墨使劲点了点头：“我们兄弟关系一向亲厚，只是不知…姨丈何故对那两位团座如此反感？”他抬起头甚是不解的说道：“表哥为了跟他们攀上关系，可是费了不少功夫呢。”

第四十章 不甘人下
　　顾老爷欲言又止的看着他，几次三番想开口却始终没说出什么，最后干脆闭上嘴，自己拿起茶壶又想给自己倒水。
　　苏锦墨何尝看不出姨丈有话说不出，他接过对方手里的茶壶劝慰道：“您就放心吧，我们只是商人，表哥与他们也不过是泛泛之交，不会牵扯到他们军阀的内部矛盾去。”
　　“嗯？”顾老爷诧异的看着他，他一向知道这个外甥心思慎密，却是没想到对方这般睿智。苏锦墨见姨丈盯着自己，多少有些不好意思，谦虚道说道：“平时有您耳濡目染，孩儿多少也知道。”
　　说话间，茶杯已经满了，爷儿俩都没留意，溢出的茶水顷刻洒在了顾老爷手上。
　　苏锦墨一声惊唿，所幸茶水不热并未烫伤。
　　顾老爷随意的擦擦手，不在意的说道：“没事，你姨丈就皮厚这点好处，不疼！”
　　苏锦墨被他逗得发笑，拿过桌案上的餐巾递给姨丈，忍不住追问道：“您担心的事和我不是一码么？到底是什么，您告诉孩儿，我也好心里有分寸啊。”
　　“这…”顾老爷擦着手，依旧是游移不定。但外甥一脸坚定真诚，实在让他不忍拒绝。
　　沉默些许，顾老爷终于有了松口的迹象。
　　他叹了口气，看了一眼空无一人的门口，声音压低几分：“姨丈给你说的话，你可一定要咽到肚子里不能给旁人提起！”
　　“这是自然，姨丈放心！”
　　“唉…”又是一声叹息，顾老爷将手里的餐巾扔到桌子上，不由感慨：“咱们顾家家业小的时候，整天愁得睡不着觉，总怕朝不保夕，在这诺大的泉城混不下去…家业做大了吧，又招人注目，人人都想在咱么这讨点便宜。这世道，总是让人喘不过气。”
　　苏锦墨静静地听着，伸出手拍了拍姨丈的手背。
　　顾老爷勉强一笑，言归正传：“你说的不错，能跟军阀扯上关系对咱们来说，是好事一桩！但是…军阀这么多，我们能给一个扯上关系，也不能担保其他的会不会对我们顾家垂涎呢？”
　　“山东这片天是受重庆管辖的，陈司令一人独大，姨丈还在担心什么？”苏锦墨满脸不解的反问道。
　　“乱世出英雄，稍微有点野心的都在自己心里打着算盘，你就能担保山东这片天是太平的？”顾老爷嗤笑一声：“仅是咱们泉城这巴掌的的地方，就有人快要按耐不住了！”
　　苏锦墨面色骤变：“谁？”
　　顾老爷疲惫的揉了揉额头，无可奈何的说道：“李明威私下约见过我，他倒是也诚恳，直言希望我们顾家可以暗中支援他！”
　　“支援？”苏锦墨一头雾水：“他怎么了？什么支援？”
　　“还能是什么？”顾老爷满脸愤愤的说道：“自然是军饷跟物资！”
　　苏锦墨吓了一跳，却不敢肯定自己的猜测，他不由自主的压低嗓门，有些明知故问：“这…是替陈司令代办的？”
　　顾老爷拳头一攥：“若是陈司令的意思，我又怎会这般苦恼！”
　　“难道……”苏锦墨瞪大眼睛，大惊失色的看着姨丈。
　　“你猜的不错！”顾老爷看着他点了点头，道：“这厮是不甘人下，心中有了念头，想要脱离陈司令的控制自立为王！”

第四十一章 惦记
　　“辕门外三声炮如同雷震，天波府里走出来我保国臣，头戴金冠压双鬓，当年的铁甲又披上了身。”台上的人凤目怒视，干净利落的定住动作。
　　锣鼓声随之节奏密集起来，台下的群众这才从戏中走了出来，扯着嗓子纷纷叫好。
　　竹笙面色庄重，这场穆桂英是他的看家本领。水袖一扬，百转千回的声调又唱了出来，他眼神的余光不由看向了二楼西南郊的偏座。
　　罗班主正点头哈腰的伺候在那，又是端茶又是倒水…座位上的人心安理得的受着，翘着脚目不转睛的盯着台上的人，见竹笙看过来，那张刚毅的脸难得缓和了不少，嘴角一勾笑了。
　　“……都已经连续四天了！这李团座还真是长情。”菊清看着一篮又一篮送进来的花篮，眼神里满是羡慕。她蹲下身子，用指尖拂过那一簇花蕊，挑了挑眉头说道：“师兄，你也过来看看，今儿这花好生鲜艳呢！”
　　竹笙坐在镜子前纹丝不动，闭着眼睛任由梳妆师傅拿着湿毛巾，将自己脸上的妆彩一点点擦去，这才开口：“左右不过是些花，你是平日里没见过么？”
　　菊清脸上一红，想起自己登台时连座位都坐不满，送的花也少得可怜，还真是见得不多。她有点掩饰尴尬似得嘟囔道：“真的！今儿的花格外娇艳，不信你看看！”
　　可竹笙依旧不感兴趣，眼皮也不抬摆了摆手：“你喜欢的话便全拿走，就当是送给你了！”
　　说罢，他接过梳妆师傅手中的毛巾，想要自己动手，却从镜子里发觉蹲在地上的菊清，目光呆滞的傻愣在那，跟个木头一样没有反应。
　　他轻笑一声，用指尖沾了点水轻轻地揉搓着自己的眉梢问道：“怎么？欢喜成这样都不会说话了？”
　　“这些花是一大早让平阴的花农带着露珠采摘下来的！每一朵…都是精挑细选！”
　　突兀的男声冷不防的响起，竹笙打了个哆嗦，咬了咬下唇，倒吸一口凉气，微微侧过身从镜子里打量着门口军装笔直的男子。
　　李明威一只手插在裤兜里，高大的身躯快要堵住了整个门口，脸色不温不火继续说道：“送人？未免太可惜了点！”
　　罗班主讪讪的跟在一旁，挤眉弄眼的朝着地上的菊清使着眼色，赔着笑朝着竹笙的背影说道：“哈哈…竹老板，这…李团座送了这么多花，我想着您怎么也得说两句客气话，我们便不奉陪了哈……”
　　边说着，他边狠狠地剜了菊清跟一边的梳妆师傅一眼。两人俱是打了个冷战，终于反应过来，看也不敢看李明威一眼，耷拉着脑袋疾步跑了出去。罗班主笑得像只哈巴狗，同李明威私语几句，也跟着走了出去，甚至都不忘了带上门。
　　竹笙下意识的想要拦住，但镜子里的双目似乎在紧紧锁定着他，像是有股不怒自威的魔力，让他根本不能动！
　　他硬撑着让自己的身子，好让人看起来不是那么的僵硬。手中的毛巾不急不缓的放到桌案上，单手扶着桌案，缓缓的转过身，笑意嫣然着正冲来人。

第四十二章 赤裸裸
　　终日混迹于台上的人，各种表情即便是假装出来，又有谁能识破？
　　李明威毫无预兆的撞上这张笑颜，一时之间竟是反应不过。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干咳几声，从口袋里摸出烟来叼在嘴里一根，也不点燃就这样叼着，有些吊儿郎当的问道：“怎么，这些花你不喜欢？”
　　竹笙松开了桌案，想要掩饰手心的汗渍，两只胳膊交叉的抱在胸口，若无其事的摇了摇头：“再珍贵的花，从剪下来的那一刹开始，结局便是枯萎，再喜欢又能如何？”
　　他蹲下身子，抽出手提起一篮凑到跟前嗅了嗅，笑容有些意味不明：“或许，较其它相比是香了点。但……这又有什么用呢？”他眉梢向上微微一挑，余光带了半分挑衅。
　　李明威面不改色的注视着他，也不开口。
　　沉默些许后，他迈开脚步就这样一语不发的走向对方。
　　竹笙的瞳孔不自觉地放大几分，那半分挑衅不由自主透漏着惶恐。
　　“——噌”地一声，一缕橘黄色的火苗出现在两人的面前，李明威捏着一根火柴。不急不缓的将自己叼着的香烟点燃，微微侧头吐出口烟雾将火柴吹灭，随手扔在对方提着的花篮里。
　　忽闪忽闪的烟头几乎就要戳在了竹笙的脸上，他却不闪不必，眯着眼睛仰视着面前吞云吐雾的男子。
　　李明威亦是在注视着他，待烟抽剩到半截，他出乎意料的笑了起来，接着刚才的话题：“你不喜欢剪下来的，那便整颗挖下来，养在本座的温室里可好？”
　　这话一语双关，其中的含义竹笙岂会听不出来。
　　他咽了口吐沫倒退一步，把手塞进花篮里将那半截洋火梗捏了出来，口齿清晰的否决道：“我不喜欢花，不管是活的还是死的！”
　　“你会喜欢的！”
　　像是清楚他的回答，李明威没有丝毫的诧异，斩钉截铁回答道。他叼着烟腾出手，从竹笙的手中硬拽出那半截洋火梗，用力一弹，直接落在了镜子前的梳妆台上。
　　竹笙吓了一跳，看着面前高大的男人又是倒退一步，直接倚在了身后的案面上，结结巴巴的问道：“小三爷…不…顾少…顾三爷没跟您一块来么？”
　　“呵…”李明威嗤笑一声，结果他手上的花篮毫不在意的扔在地上，哑声问道：“提他做什么？你是他罩着的？”
　　不等人回答，他径自抓起竹笙的手。
　　那只白皙的手，柔若无骨，在他满是薄茧的手掌中簌簌发抖。他低下头，英俊的脸上满是邪气，话音却故作温柔的继续问道：“手都被花刺划破了，疼吗？”
　　竹笙只感觉着手被牢牢钳住，无助之下仍不死心的反问道：“您…您…跟顾三爷不是朋友………吗？”
　　他的声音怯生生的最后只剩下了低颤，半张着口不可置信的看着面前的男子。
　　李明威捉着他的手，凑到自己的唇边，竟是伸出舌尖舔了舔拿到被花刺划破的手背。
　　勾勒着嘴角坏笑的问道：“做我的人吧…我会好好疼你的！”

第四十三章 仗势欺人
　　舌尖滑腻，湿漉漉的触觉让人冷不防打了个寒颤。
　　竹笙木讷的盯着他，睫毛颤动，眼中的惶然却渐渐消退。十四岁登台到现在名动全城，慕名而来的人早就数都数不过来。上至名门望族，下至三教九流，每一次他都圆润的婉拒了。是罗班主有意的护着自己的台柱子，也是他自己心性，虽然决定不了出身，但一向洁身自好。
　　这个李团座，从上次跟顾惜暖登台之后，便让副官送来了他贴身的洋表，用意如何他心中早就有数。
　　这次连续四天前来捧自己的场，竹笙心中早就猜出了他的目的。头疼的是，此人的来路非一般人，现下的世道拿枪的就是王法，再何况，自己早已心有所属。偏偏…这李团座又是自己心上人的心上人，怎能让他不头疼！
　　“呵…”李明威肆笑一声，微微抬起头，坏笑的打趣道：“吓着你了？”
　　意料之外的，面前的纤纤少年眼中的惊愕却是一闪而过，转而附和着自己笑了起来。
　　李明威有些摸不清头脑，直起身子来不解的问道：“你笑什么？”
　　竹笙看着两人紧握的双手，笑意不减：“全城的人都巴不得想跟李团座攀亲沾故，多少名媛千金也都对团座心存爱慕…本以为是团座您正直不阿，作风正派，却想不到…嗤…”他不屑地低笑一声，欲言又止。
　　“想不到什么？”李明威攥着他的手往怀里一拉，将人拢在胸口质问道。
　　竹笙极力的仰起头，故作镇定的继续说道：“想不到您原来是沉迷此道，也难怪眼高于顶，任其哪家的千金也看不上了！”
　　李明威深深的注视着他，漆黑的眼眸似乎是微微动怒：“那我就当你是答应了！泉城哪家的姑娘，都比不上你！”
　　边说着，他又欺身向前一步，一手攥着对方的手掌，另一只手竟是绕过身后狠狠地在竹笙的窄臀上揉搓一把！
　　竹笙如遭重创，双目瞪圆不管不顾的挣脱开来，身形一晃勐地瘫倒在身后的梳妆台上。满桌子的胭脂水粉噼里啪啦的被推挤下来，落满一地。
　　“哈哈……”李明威也不拦着，咧开嘴笑了起来。
　　他长了一口皎洁的牙齿，一笑起来，在灯光的照射下，明晃晃得像一把把利刃，仿佛是嗜血的野兽，野性的威压如鲠在喉让人喘不过气来。
　　竹笙用胳膊撑着桌沿，奋力的摇了摇头，疾声否决道：“不！不可以…我做不来的！”
　　李明威饶有兴致的看着他。仰起头单手解开领口的扣子，上前一步一脚踏在桌案旁边的凳子上，将人禁锢在胯下居高临下的盯着地上的人。
　　“你…要做什么？”
　　“你说呢？”李明威像是一只盯住猎物的勐虎，伸出手缓缓的抬起竹笙的下巴：“我李明威看中的人，还没有说做不来的！”
　　竹笙被他逼迫着再无招架之力，连撑着桌沿的力气也没有，“噗通”一声瘫软在了地上。他喏喏的仰视着李明威，哆哆嗦嗦的仍在拒绝：“…不…凡事总有个例外，泉城还是讲究王法的…我……”他咽了口唾沫，双拳攥紧大着胆子低斥道：“我…你要是敢！我就去司令府告状！”
　　“哈哈哈……”李明威像是听了个不得了的笑话，仰着头长笑不已，一双长腿微微晃动。
　　他一脚把凳子踢开，蹲下身子伸出手掌，不轻不重的用掌心拍打着竹笙的侧脸，一字一句的说道：“尽管去啊！告诉你…在这泉城，老子就是王法！”

第四十四章 绝望
　　他就站在屋子中央，挺拔的身躯从低处看，面孔被灯光映衬着有些不真切。冰凉的皮带扣闪烁着寒光，让人望之心怯。
　　竹笙瘫坐在地上，眼睛里的祈求几近卑微。他不得不让自己的话更加软弱：“李团座，我就是一个戏子，您又何苦纠缠于我呢？”
　　李明威随手将烟头吐在地上，铮亮的军靴踮着脚尖缓缓地将烟头碾死。他双手插在口袋，语气并未因为对方的示弱而退让：“我意已决，许你一个礼拜的时间好好思量！是自己欢欢喜喜的进我的府邸，还是让我的亲兵把你押回去，你自己选！”
　　他也想让自己的口吻尽量温和些，伸出手揉了揉地上人的头发，像揉搓小狗的毛发一样，压低嗓门：“我说过会好好疼你，只要你听话。”
　　说罢，李明威心满意足的点点头，似乎对竹笙的反应很满意，也不急于一时，话已经说的明白，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军靴落地有声，竹笙面容苦涩的看着他的背影，俊秀的脸紧紧地皱成一团，尤不死心的追问道：“您是一点都不在乎顾三爷的感受么？”
　　李明威已经走到门口，连头也不回的反问道：“你是觉得他对你有一丁点的感情吗？小三爷做梦都想爬上我的床，若要是知道被你得逞了，你觉得，他是会恨你…还是同情你呢？你若想跟他决裂，大可以去试试！”
　　竹笙一下子被堵得哑口无言，直至关门的声音传来，他才反应过来。整个人缓缓的把头埋在双膝，无声的抽噎起来，无助而绝望。
　　顾公馆
　　顾惜暖站在镜子前，手里拿着两件衬衫左右比对着，左看右看始终拿不定主意。在他身后的床上，还有一堆被淘汰的衬衫，乱七八糟的散落在床上。
　　“表哥…再瞅一眼！”他回过头盯着沙发上百般无聊的苏锦墨，一双明眸流光溢彩，兴高采烈地挥舞着手里的衬衫，百思不得其解：“你看看，我到底穿哪一件好呢？”
　　苏锦墨正把玩着挂在胸口的怀表，前盖打开又合上，再打开再合上……反反复复，怀表里藏着的照片不停在眼前打着转，乐此不疲。
　　他闻声一怔，随之漫不经心的点点头，继续着手上的动作：“嗯，左边的！”
　　顾惜暖不由喜上眉梢，丝毫也没听出对方的敷衍。乐滋滋的附和道：“没错！我其实也中意这件黑色的，李大哥说了，我太孩儿气…这颜色倒是老成，待会见了李大哥也显得成熟！”
　　苏锦墨终于引起了注意，“啪”的一声合上盖子，又确认了一句：“你又去找他？”
　　“对啊！”顾惜暖回答的没心没肺，也不碍着身前有人，大喇喇的把上身脱了个精光。
　　白嫩的肤色几乎可以映光，不同于苏锦墨的纤细，他长得倒是匀称，一分不多一分不少，肌肤柔嫩如同婴孩。
　　见苏锦墨目不转睛的看着自己，他不知打了什么主意，刚刚穿上的衬衫故意没系扣子。神色玩味的走近几步，朝着自己的表哥眨眨眼：“爷，被小的迷住了吗？”

第四十五章 飞蛾扑火
　　苏锦墨的唿吸一滞，忍不住抓起身边的沙发靠枕朝着眼前人的脸上砸去。
　　顾惜暖侧身一避，躲了过去。他笑嘻嘻的朝表哥拌了个鬼脸，习惯性的用手一抹油光闪闪的发型，朝着背后的镜子微微一笑，心满意足的拿起钱夹，潇洒的朝着沙发上的人一摆手，没正形的出了门。
　　苏锦墨又好气又好笑的看着他的背影，不禁追出门去吆喝道：“你穿这身出去是要捂痱子么？”
　　深灰的色西装裤搭配纯黑色的衬衫，外加一个绅士帽，从头到脚一身黑，唯有一张笑脸雪白。
　　顾惜暖已经走到楼下，回过头朝着楼上的表哥跺脚道：“你小点声！当心爹知道了又是一顿鞭子！”
　　“活该抽死你！”苏锦墨佯装板着脸，话音却立刻减了几分。
　　楼下的人毫不在意的耸耸肩，不知从哪里学的礼仪，摘下自己头上的绅士帽，夸张的朝苏锦墨一鞠躬，还不忘送了个飞吻。
　　见表哥皱着眉头又想要说教，他再也不拖延，匆匆的带上帽子，脚步轻快地跑远了。
　　苏锦墨犹豫了半天的话始终没说出来，回过身走回房，看着满床的衬衫，无奈的叹了口气：“但愿…这个李团座对得起你的一番苦心……”
　　正是晌午头，街上的行人少的可怜。
　　顾惜暖偷偷的出门，自是不会傻到去顾老爷那求钥匙，随便拦了一辆黄包车，乐滋滋的朝着李明威的公馆赶去。
　　暑气逼人，车夫脖子里挂着的汗巾早已湿透。车上的人也热得不轻快，顾惜暖也早就汗流浃背。他倒是会享受，在路边顺手买了个西瓜，也不知从哪里倒腾来了一把小银勺，哼哧哼哧的吃的正欢。
　　这几天不知道是不是李明威手头的事儿没那么繁忙，他连着几天上门都没吃闭门羹。昨日更是跟李明威约好了今儿一块喝茶，顾惜暖的尾巴简直快要翘到天上去了。
　　想着李团座英俊伟岸的轮廓，他的一双桃花眼眯着像两轮弯月，脸上的笑意也控制不住，最后竟是笑出声来。
　　可他忘了自己还含着一大口西瓜，这一笑不要紧，嘴里的西瓜籽一不小心呛进的嗓子眼，引着他勐烈的一阵咳嗽，满满的一口西瓜全喷了出来。
　　拉车的车夫狐疑的回头扫了一眼，没敢多问。
　　顾惜暖忙不迭的捶打着自己的胸口，顺手将手里的半个西瓜扔到路边，边咳着便掏出手帕擦着自己嘴角和衬衫。
　　“还好…还好…咳咳……”他奋力清了清嗓子，终于咳得不再那么厉害。低下头检查着自己的衣服，傻乎乎的笑道：“我还真是有先见之明，得亏穿的是黑色，这要是白色的，沾上了污秽可怎么见李大哥啊！”
　　车子稳稳的停住，车夫回过头擦了擦汗：“爷儿，李公馆到了。”
　　顾惜暖收起手帕，舔了舔嘴角一脸正经样，仿若刚刚出糗的不是自己。他扶着把手得意洋洋的从车上走下来，看也不看车夫一眼，娴熟的从口袋摸出一枚银元，“叮”地一声扔到车夫怀里。
　　冷酷的抛下一句不用找了，也不理会车夫的千恩万谢，歪歪的把绅士帽扣到头上，大摇大摆的朝门口走去。

第四十六章 设局（一）
　　门口的守卫早已与他熟悉，公式化的敬了个礼。颇有些不恭敬的打趣道：“哟…小三爷又来了？”
　　顾惜暖不理会他们，斜着眼睛看了两人一眼，也不回话，冷哼一声自顾自的走了进去。
　　李公馆的宅子并不大，较顾公馆相比，简直不值一提。
　　顾惜暖走进大厅，除了站岗的士兵，穿梭来往的下人也有两三个，唯独不见李明威的身影。
　　他四处打量一番，眼睛一亮，快步跑到了楼梯口挡在了一人面前。
　　“呀，顾少爷怎么来了，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被拦下的人正是李明威手底下的亲兵王龙，这小子一直随着李团座跑进跑出，只要找到了他，一准知道李团座在哪。
　　顾惜暖撇了撇嘴，摆谱似的说道：“你现在又认得我啦？”
　　他半歪着头，嘟着嘴微微撇着眉，漂亮的桃花眼湿漉漉的像是星星一样闪耀。王龙晃了晃神，几乎要把事先安排好的台词给忘了，赶紧低下头不敢再多看。
　　“顾少爷说笑了，在外头碍于人前，小的与您身份悬殊，在酒店时，当着令兄的面实在不好打招唿。”他有些尴尬的搓了搓手，神色不自然的样子略有些浮夸。
　　顾惜暖没留意，大度的摆摆手：“我就知道！算了，本来也没往心里去。哎，我问你李…你的手怎么了？”
　　终于，那双搓来搓去的手还是引起了顾惜暖的注意。没看错的话，两只手上的斑驳暗红色，应该就是血迹！
　　王龙大吃一惊，赶紧在对方的眼皮子底下把手藏到身后，一副秘密被人发现了的样子。
　　果不其然，他越是这样躲闪，越是引起了顾惜暖的注意：“这是怎么回事？你受伤了？”
　　顾惜暖三两步绕到他的身后，满脸紧张：“李大哥呢？他不会也受伤了吧？”
　　王龙面色讪讪的把手在身上蹭了蹭，话语有些躲闪：“…呃…不是我受伤了，那个…你也被问了，团座他没事！”
　　说罢，他便想要走开。顾惜暖怎会让他走，赶紧追上去不依不饶的挡住他的去路：“你给我说实话！李大哥他到底怎么了？”
　　王龙的脸色有些松懈，挠了挠头发为难得说道：“顾爷您就别问了，团座不让说…”
　　“我替你保密还不成！”顾惜暖拍着胸口保证道，低下头凑近对方：“你就告诉我吧，反正你不说我也要去问李大哥！到时候说出你来……可就不好了！”他的话里带着威胁，水汪汪的大眼睛闪过一丝狡黠。
　　这可把王龙为难死了，他再三踌躇，终于还是松了口：“我就给您自己说，您可千万不要告诉任何人！”
　　顾惜暖不由面露喜色，小鸡啄米似的点点头。
　　“这血不是我的，是审讯犯人时留下的！团座这次发了狠，誓要从此人口中打听到些东西！”
　　“犯人？”顾惜暖狐疑的重复了一句，忍不住问道：“什么犯人？”
　　王龙又犹豫起来，欲言又止。
　　“哎呀！你这个人咋这么不利索！”顾惜暖捶了对方一拳，抱怨道：“反正都说了，就全告诉我呗！犯人是谁啊？”
　　“……这…”王龙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一咬牙还是说了出来：“是飞腾钱庄的李老板！”

第四十七章 设局（二）
　　“嗯？”顾惜暖一头雾水，显然是没听说过这个什么李老板。有些不在意的接口道：“他犯了什么事？你们至于这么神秘兮兮的？”
　　王龙大惊失色，赶紧拽了拽他的衣襟示意他小点声。凑过身去，挨着他的耳朵说道：“他呀，有确凿的证据证明他是一个红色资本家！”
　　“红色资本家？”顾惜暖依然不明白，大有几分越听越迷煳的样子。
　　王龙不由面露鄙夷，却还是耐着性子给他解释道：“就是共军的人！你想啊，咱们泉城可是国军的天下，直接听命于重庆，团座怎能容忍此人？”
　　顾惜暖听得云里雾里的，虽然不大明白，但来龙去脉总算是知道一二，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那有问出来什么吗？”
　　“这个老家伙也是个硬骨头，牢狱里的酷刑都快用了个遍，十根指头都废了，终于还是问出了点东西！”王龙提了提自己的腰带，硬朗的脸上闪过一丝狠戾：“这老东西也是吃不消了，终于松了口，说实在这泉城中他还有同谋！”
　　“真的？”顾惜暖有些惊喜：“太好了，这下子李大哥可以松口气了！”
　　他欣喜的拍了拍手，随口追问了一句：“同谋是谁啊？”
　　“我出来地早，只是听了个大概。”王龙皱着眉回忆道：“说是富甲一方，家里经营布庄……”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后知后觉的看着面前的人，脸色唰的一下子变的惨白，不可置信的捂住嘴，惊恐的盯着跟前的少年。
　　顾惜暖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嘴里跟随着嘟囔了一句：“富甲一方？布庄？”
　　他慢一拍的思路终于跟上来，两只眼睛瞪圆，结结巴巴的质问道：“你…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怀疑我爹！”
　　“小人不敢…小人不敢！”王龙赶紧解释道：“这都是从那个李老板嘴里说出来的！可不关我的事啊！”
　　顾惜暖急得脸通红，话都说不清楚：“…不会的…不会的！我爹他是本分的老实人，怎么会是共军的人呢？”
　　王龙眼中闪过一丝得意，满脸相信的安慰道：“我也相信顾老板，兴许是别人呢？”
　　“对对对！”顾惜暖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肯定是别人！对！泉城的布庄可不是只有我家的，还有孙秃子那个王八蛋！是的…一定是他没错！你要相信我，我爹绝对做不来这种事的！”
　　“是…对！”王龙看着紧紧攥着自己衣襟的手背，迟疑片刻试探的提醒道：“小三爷，我绝对相信！但…最关键的不是小的要相信啊！您要做的，是让楼上的团座能相信你！您说对不对啊？”
　　顾惜暖错愕的看着他，犹如当头一棒终于被敲醒：“对啊！我该去找李大哥！你说的没错，他大哥这么疼我，一定会相信我的！”
　　他犹如得到了什么锦囊妙计，亢奋得不能自已，连连朝着王龙道谢，眉开眼笑的快步朝楼上跑去。却不曾看到，留在原地的王龙脸上得逞而又不屑的嗤笑。

第四十八章 情刃（一）
　　台阶不过十几阶，顾惜暖跑的太快，好几次都要被绊倒。
　　上了楼，他轻车熟路的找到李明威的房间，连门都不敲，直接推开门，就这样莽撞的冲了进去。
　　门没上锁，屋里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香味，极为熟悉却让人一时记不起来从哪里闻到过。李明威果真就在屋子里，背对着门倚着写字台看着窗外，像是在沉思。
　　桌子上还放着散开的笔记，向来是刚刚动过笔。顾惜暖狐疑的嗅了嗅房间里的味道，但当下心里还挂念着更为紧要的事情，也没多想便赶紧跑了过去，不管不顾的嚷嚷道：“李大哥！李大哥…你听我说，这次你一定要帮我！”
　　窗台前的人肩膀一阵耸动，似乎刚才正在打盹。他缓缓地扭过头，眯着眼看清来人，下巴上未经修理的胡渣映着窗外的亮光，有种说不说来的男人味。
　　顾惜暖半张着嘴傻傻的看着他，要说的话被卡在了嗓子里。
　　李明威穿着军装，没戴帽子。可能是天气太热，领口的扣子一直开到胸口，依稀看得见他古铜色的胸膛。
　　“…是小暖啊？怎么了，慌里慌张的？”刚刚的确是在瞌睡，他的声音带着沙哑，粗犷又有磁性。
　　顾惜暖都快要忘了自己要做什么，嘴唇啜啜脑子一片空白。愣了好几秒，终于把视线收了回来。重新理清了思路。疾步走过去站在了对方跟前，开门见山：“不是我爹！李大哥！不是我爹！我爹不是那种人！”
　　李明威迟疑地看着他，眼神里无不惊异。
　　顾惜暖更是确认无疑，神色激动的嚷嚷道：“你不用瞒着我！我都知道，我都知道了！”
　　“谁告诉你的？”他反问一句，却没有否认，更加笃定了顾惜暖得想法。顾惜暖顿时觉得无比的难过，最亲最爱的李大哥怎么能怀疑自己的老爹呢？
　　李明威注视着那双波光粼粼的桃花眼，心中竟是也忍不住微微颤了颤。他伸出手臂抓住对方的肩膀，温声说道：“小暖，你听我说…”
　　“我不听！我不听！”顾惜暖撒泼一样的打断他的话，红着眼眶嘟着嘴问道：“李大哥，你要把爹抓起来么？”
　　“不是抓！”李明威叹了口气，万分无奈的解释道：“只是要做个调查，证明顾老爷的清白，我希望你能理解我！”
　　顾惜暖眼眶里的水汽立刻化作水滴坠了下来，他狠狠的一跺脚，不依不饶的质问道：“有什么好调查的？我就能证明！我知道，爹就是清白的…他那么要面子怎么会受这个窝囊气！你们那些手段，他又怎么受得了？”
　　他一口气问了这么多，胸口不断起伏，扯着嗓子都有些嘶哑。
　　李明威几次三番试图想要安抚住他的情绪，但大有些火上浇油之势。无奈之下，他只好一把将人抱在了怀里，低下头竟是狠狠的用自己的口，掩住了那张喋喋不休的嘴，用力甚大，两人四目相视，鼻梁贴合着鼻梁。
　　顾惜暖的身子一下子绷紧了，他睁大双眼，睫毛上挂着的泪滴颤动个不停。一双大眼睛直勾勾的瞪着近在咫尺的面孔，几乎不能唿吸。

第四十九章 情刃（二）
　　这吻太粗暴，顾惜暖根本毫无招架之力，更何况，他从未指染过此道。
　　素日里虽然对李明威崇拜的过了头，仰慕的也变了质，但那层窗户纸从没捅破，他也只是把对方当成哥哥一样去尊崇。而现在，日夜魂牵梦绕的人就这样亲吻自己了，说不激动是不可能的。
　　顾惜暖木讷的感应着唇间温软的触觉，两条胳膊蜷缩在二人的胸口中间，手掌紧紧地攥着对方敞着的军装领口。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这个绵长的吻终于结束了。二人就着这个姿势未曾分开，低促又刻意压制的喘息分外淫靡。李明威抱着他的腰际，深邃的双目紧紧的对着怀里的人。
　　李大哥亲我了！他亲我了！他亲我了！！！
　　顾惜暖仍旧紧紧地攥着对方的领口，脸上红潮未退，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心中亢奋，简直都快要大声呐喊。
　　“这下安静了？”
　　李明威稍稍松开点胳膊，满脸宠溺的看着他。顾惜暖的嘴唇微微有些发肿，更显娇嫩。他贴心的伸出手指，轻轻的抚拭了一下那一双樱唇，如同待珍宝一样小心翼翼。
　　顾惜暖傻傻的松开手中的衣领，掌心一片湿濡，李明威浑身的汗味直冲鼻腔，那气味不好闻却让他沉醉。
　　他傻傻的仰视着那张硬朗的面孔，呆呆的问道：“李大哥…你亲我？你…”话说不完，他情不自禁的低下头，咬着下唇吃吃的笑了起来。
　　李明威有些反应不过来，略一迟疑还是耐着性子晃了晃他：“李大哥对你的心意，你难道感觉不到吗？”
　　顾惜暖幸福的简直快要昏死过去，他笑的脸红扑扑的，眯着眼睛噙着笑使劲的点了点头。
　　“所以…你的家人就是我的家人，我岂会不相信伯父？”李明威重新把话题引回来，顾惜暖如梦初醒，方才记起还有一件大事未了。
　　他的神色又由焦虑代替，苦苦的央求道：“那该怎么办呢？李大哥，我爹是绝对不可以抓起来的，你快替我拿个主意，帮帮我吧！”他的神色一凛，轻轻的推开自己腰际上的首张，低眸咬着下唇大有些威胁的说道：“不然…不然，我就不跟你好了！”
　　李明威神色古怪，深邃的眼睛里隐约透露着不屑，口中吐出的话却惊恐无比：“怎么可以这样？一码归一码，你就忍心舍弃我？”
　　他边说着话，便上前一步，再一次把人揽入怀里。
　　顾惜暖又感动又难过，双手不受控制的反抱住对方，把头埋在李明威的胸口，闷声撒着娇说道：“好大哥了，你帮我想个办法，帮帮我吧！求你了……”
　　“办法？”李明威重复一句，手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拍打着怀里人的后背，像是费尽了心神，终于想出了什么法子：“办法嘛…也倒不是没有！”
　　“什么办法？”顾惜暖勐地抬起头，眼巴巴的看着他。
　　“你把顾家往来的账本带来！”
　　怀中的人明显打了个哆嗦，李明威干咳一声，赶紧补充道：“只要上面没有跟共军往来的交易，自然而然的也就证明伯父是清白的！届时你再偷偷的放回去，神不知鬼不觉，既不会让你爹丢了面子，还能洗清嫌疑，岂不是一举两得？”
　　他见顾惜暖闷不做声，不由又说道：“监狱里的刑具那么多，就算我有意维护伯父，若真有那么一天，我也怕照应不到让伯父受了委屈，那可是我们最不愿看见的！”
　　顾惜暖紧紧地拥簇着他，试图从对方身上获得更多的力量。他深吸了口气，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最心爱的李大哥。
　　后者的眼神无比坚定，鼓励似得点点头。
　　他终于做出决定，咬紧牙关说道：“好！为了爹，我做！”

第五十章 冤家路窄
　　夏季多雨，闷热了一整夜，终于还是憋不住了，轰轰烈烈的一场雷雨铺天盖地的砸了下来。
　　苏锦墨对雷声尤为敏感，不打闪还好，煞白的一道光毫无预兆的落下，简直要把人的心神吓坏。这毛病其实也是惯起来的，从小起但凡是一打雷，顾子轩总会如约而至，静静地把他守护在床里侧，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说，足以心安。
　　这也成了两人心照不宣的习惯，只要一打雷，两人总会待在一起。
　　雷雨来的迅勐走的也快，屋檐上的水流渐渐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复刚才的凶勐。
　　雷声也不像刚才那般密集，只是偶尔还有一两个闷雷。不远处的池塘那蛙声一片，让人心烦意乱。阿福和阿贵毕恭毕敬的站在一旁，大眼瞪小眼。
　　犹豫许久，阿贵看了一眼已经静坐在茶桌旁快一个小时的表少爷，小心翼翼的问道：“爷儿，要不小的再去看看大少爷回来了没有？”
　　苏锦墨闻言回过头，都已经坐僵了的身子隐隐有些酸痛。他看了一眼手里的凉茶，抿了一口放在桌子上，摇了摇头道：“算了，别去了！左右没什么事儿，表哥最近忙，你去了也是白去。”
　　他微微叹了口气，习惯性的摸了摸胸口的怀表，扶着桌案站起来，像是记起了什么，三两步走到屋子角落的日历前，随手撕下一张看了看。
　　“去给我叫辆黄包车，我要出趟门！”
　　阿贵扭过脸看了一眼窗外，婉言劝道：“二爷儿，这雨还没停呢，您看？”
　　苏锦墨像是听不见他的话，上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将刚才撕下来的日历摆放在一旁早先撕下来的那一摞上面，整齐的排好，继续对阿福嘱咐道：“把我前些日子准摆好的包袱拿出来，再去账房领二十块钱！”
　　阿福跟阿贵双双释怀，似乎知道他要去哪，也不再劝阻，齐齐应了一声快步走了出去。
　　零星还有几个雨点，落在身上片刻便干。
　　车夫恭敬地从车上拿下两个小包袱，巴结的问道：“苏少爷，东西这么多，小的给您送进去吧？”
　　苏锦墨下了车，伸手试探的接了接雨滴，并未有雨滴落到手上，这才接话：“多谢，如此便劳烦了。”
　　边说着，他边掏出钱递给车夫，一手戴上绅士帽，另一只手将准备好的雨伞做拐杖样子杵在手里。
　　“不劳烦…不劳烦！”
　　车夫看也不看一眼，随手把钱塞进口袋，乐呵呵的跟在他身后搭着话：“多亏了苏少爷一直照顾小的生意，像您这么心肠好的人，在咱们泉城可是少见了。”
　　苏锦墨也不搭话，只是回过头淡淡的笑了笑。
　　车夫更像是受了鼓励，一手提着一个包袱颠颠的跑到头里去，继续说道：“真的！今天下这么大的雨，我以为您不会来了呢，孤儿院的孩子们真是三生有幸，让您一直牵挂着。”
　　“若真是三生有幸，生来便不会做孤儿了！”
　　车夫讪讪的看了他一眼，大有些觉得自己说错了话，乖乖的走在前面不再多嘴。几步路，喘口气的功夫已经走到，闯进视野的是一座诺大的教堂，门匾上正楷标注的泉城孤儿院，格外醒目。
　　“哟！今儿什么日子，还有军爷来这？”车夫大为好奇的嘀咕道。
　　苏锦墨闻声看去，孤儿院的门口，一辆军用小轿车稳稳的停在那，后车门被前座的士兵恭敬的打开。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熟悉的面孔，陈肆一扭头便瞧见了他，没急着下车，就这样坐在车里直勾勾的望了过来。

第五十一章 不情不愿（一）
　　那人没穿军装，鹰一般犀利的眼神一如既往地让人不敢直视。
　　苏锦墨心里咯噔一声，心里暗骂一声不该出门的。那厢陈肆已经下车，随意的一甩车门。
　　“哐”地一声大响，直接断了苏锦墨想要装作没看见的想法。他攥了攥拳，挤出丝笑，硬着头皮走上前，主动先问好：“又见面了，陈团座。”
　　“嗯！”
　　陈肆只是点了点头，面色冷酷的走过来，上下打量着一旁的车夫，闷声问道：“你怎么也来了？”
　　那车夫何曾跟当兵的打过交道，双腿都快要站不稳，以为是在问自己，支支吾吾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苏锦墨上前一步，接过那两个包袱，声音温和：“我时常来，倒是不知道陈团座也知道这个地方。”他故意不去注视那双利目，朝着车夫点点头：“你去忙吧，多谢！”
　　“不…不麻烦！不麻烦…”车夫连话都说不清楚，倒退两步还不忘朝着他鞠了个躬，看也不敢看陈肆一眼，手忙脚乱的跑远了。
　　“你们回去吧，不必等着我了！”陈肆接过刚才开车门小士兵手里的包裹，低声交代一句。苏锦墨诧异的看过去，见那士兵也不多问，动作帅气的敬了个礼，转身就走。
　　手上一轻，苏锦墨回过神赶紧拦着：“不用麻烦陈团座了！”
　　陈肆仿若听不见，单手拎着自己的包裹外加苏锦墨的两个包袱，不以为意的掏出根烟叼在嘴边，一昂头闷声问道：“愣着做什么？进去啊！”
　　这人说话真是能噎死人！苏锦墨在心里暗想，却也只能依言照做，二人并肩向里走去。
　　“老盯着我做什么？”陈肆吐了口烟雾。动作娴熟的弹了弹烟灰，笔直的身躯连头都不转的问道。
　　苏锦墨急忙收回视线，脸上大为尴尬。他不自在的摸了摸帽檐，温声问道：“陈团座经常来这？”
　　“偶尔！择空便来。”
　　“那……”苏锦墨欲言又止，再次看向了他。
　　陈肆终于别过脸，面无表情的注视着身侧的人。
　　“咳…”苏锦墨干咳一声，下意识的躲开他的视线，说话有些吞吞吐吐：“这里面可都是孩子…您…您这烟？”
　　话一出口他便开始后悔了，这兵痞最是喜怒无常，莫别得罪了他。
　　但仅是几秒钟的迟疑，陈肆不错眼珠的盯着他，点点头利索的将自己口中的烟直接用拇指折断，随手扔在地上，狠狠地用脚尖碾了碾。
　　苏锦墨更是觉得说错了话，试图为自己开脱几句：“我……”
　　“你说得对！是我疏忽了，走吧！”说罢，他提着两个人的包袱径直走在了前面。
　　果然不该说的……苏锦墨懊恼的摇了摇头，只得跟了上去。
　　说是孤儿院，其实就是一座教堂，里面住着西洋神父。这人虽非中国人，但心肠极好，泉城大小被遗弃的婴孩大都是因为他的善心才得以有个去处。
　　时日久了，泉城中不少阔绰的好心人，定期给这里资助些善款，常来常往大家合伙将这里做成了孤儿院，也算是一件大善事。
　　这里的孩子，要么是先天发育不良身患隐疾被父母遗弃的；或事重男轻女一生下来便弃之的女童；还有跟大人失散却说不清来源始末小娃……幸亏有这么一个地方，至少不会流落街头，自生自灭。

第五十二章 不情不愿（二）
　　“陈团座，喝茶。”长胡子的洛克神父将茶水轻轻地放在陈肆面前。
　　“谢谢。”陈肆自然而然的把手摸向自己装烟的口袋，烟盒没掏出来，他的动作不由一顿，又缓缓的把手收了回来。
　　洛克神父坐到他的身旁，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疑声问道：“怎么了？陈团座？”他的中国话生硬又带着奇怪的转音，让人听了忍俊不禁。
　　陈肆的面孔难得有些缓和，目光盯着不远处的台阶那摇了摇头。
　　苏锦墨便坐在那台阶上，身旁围了一圈孩子，正一笔一划认真的教给大家写字。
　　“苏先生是个好人，这里的孩子都很喜欢他。”洛克神父看了一眼台阶上的人，拿起茶壶帮陈肆满了满水。
　　陈肆这才收回视线，漫不经心的问道：“怎么？他经常来？”
　　“几乎每个月的二十五号都会来！”洛克神父拿起桌子上的圣经，轻轻地用手抚了抚书面，面色温和：“有好几次教堂没有经费，甚至连米都买不起的时候，都是亏了苏先生…我想，他一定是上帝派来的，有一颗博爱的心！”
　　边说着，他边从自己的脖颈里勾出一个银色的十字架，凑在自己的唇边虔诚的吻了吻。
　　陈肆大感意外，目光再次黏了过去。
　　苏锦墨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若有所思的看了过来，湿气太重，他额前的发丝湿漉漉的贴合在眉前，狭长的丹凤眼明亮的不可方物。
　　陈肆倒吸一口气，颇有些慌乱的扭过头，掩饰一般的端起面前的茶水，一饮而尽。
　　那茶水被洛克神父刚刚满上，烫得他舌头生疼。洛克神父目瞪口呆看着他，几番犹豫还是从一旁的抽屉里拿出餐巾递过去。
　　陈肆连连摆手，冷酷的脸闪过一丝尴尬，还硬撑着风轻云淡：“以后…以后这里若还有什么难处，可以直接去我的住处找我！”
　　“那真的是太感激不尽了！”洛克神父激动的不能自已，连连道谢，右手不住的在胸口划着十字。
　　苏锦墨将书本教给孩子们，脚步轻盈地走了过来，见满脸激动的洛克神父，大有些不解：“这是怎么了？”
　　陈肆单手捂着嘴，像是刚才被烫得不轻，见人来到身边，匆匆把手收回来，站起身擦了擦手：“待会可能还有雨，咱们走吧！”
　　苏锦墨眉头一挑，心里大为不解：又不是一块来的，为何要一块走？
　　那厢的洛克神父明显是激动得过了头，听着二人像是要走了，也不阻拦。笑容可掬的走到一旁，朝着台阶上的孩子们指挥道：“陈团座他们要离开了，你们应该说什么？”
　　二人都是经常来的熟客，孩子们一点也不怕生，一张张稚嫩的脸虽然不舍，但还是听话的齐声告别：“陈叔叔再见，苏哥哥再见！”
　　洛克神父这才心满意足的送着两人走到门口。
　　唯有苏锦墨还有些反应不过，他看了看神父，又看了看面前的陈肆，有些怀疑的低喃道：“这…这好像差辈了吧？”

第五十三章 尴尬
　　陈肆嘴角微微有些抽搐，转过头别有深意的看了一眼待在门口的人。也不说话，弯下腰拿起门口立着的雨伞，向着洛克神父点点头，大步走出门去。
　　苏锦墨不由瞪圆了眼，匆匆跟孩子们挥挥手，赶紧追了上去：“不劳烦陈团座了，雨伞还是让我自己拿着就好！”
　　“不重！”陈肆的脚步不停顿，随手将伞换到另一只手里。
　　“…呃…”苏锦墨无声的叹了口气，心中暗想：谁在意重不重，只是这样就必须一块走了。他这样想着，面子上总还是要过得去：“劳烦了。”
　　陈肆不在意的嗯了一声，手上抓伞的力度却暗暗大了几分，连他自己都不曾发觉。
　　雨刚停，道路颇为泥泞，不少地方还存着积水，大大小小的水坑倒映着两个人的身影，一人一身修身绅士服，一黑一灰，一高一矮…一前一后……
　　苏锦墨就这样默默的跟在他的身后，几次三番看着身边路过的黄包车，又看看自己满是泥点的皮鞋，怎么也想不清楚这陈团座为何非得走路回去。
　　铿锵落地的脚步声忽然小了起来，苏锦墨低着头险些一头栽到前面人的背上，亏得他及时收住脚，赶紧抬起头，礼节又带有生疏笑随之挂在脸上。
　　“你是走累了？”
　　“嗯？”苏锦墨愣了愣，口是心非的否认道：“这才几步路，怎么会累，平日跑进跑出习惯了。”
　　“那就继续走吧！”
　　“………”
　　苏锦墨脸上的笑几乎要僵持在脸上，暗暗后悔自己为何总爱说些场面话。
　　较刚才而言刻意放缓的步伐，苏锦墨没有发觉，两人已经从一前一后变成了并肩而行。他依然低着头心不在焉，身旁的人却在用眼角的余光注视了他一路。
　　“教你的马术都忘了？”
　　陈团座的话总是这般突兀，不开口则已，一开口便让人不好接话。苏锦墨都要忘了身边还有另一个人，他如梦初醒的应了一声，甚至都没听见对方刚才说了什么。
　　“看来是忘了！”陈肆的话音从始至终都是一个腔调，听不出喜怒，但让人感觉有一种无形的威压。
　　苏锦墨脸色微变，不晓得是不是自己失态了。他挠了挠头赶紧否认道：“怎么会，记得！都记得呢！”
　　“那下次再去骑吧，看看你有没有长进。”
　　他的话不似在开玩笑，更像是在跟自己敲定日子。苏锦墨愈发觉得莫名其妙，跟陈团座充其量不过算是泛泛之交，没有单独再约见的必要吧？况且，跟他在一起的氛围如此压抑，就算自己真的爱骑马，又怎么会找他？
　　苏锦墨越想越觉得荒谬，正琢磨着该如何婉拒。不曾想，他右边的肩膀勐地被一股大力钳住，他甚至连惊唿一声都没发出，整个人被那股大力一拽，跌跄的倒退一步直接撞在了陈肆的胸口。
　　他又惊又怒的站稳身子，盯着自己肩膀上依旧没松开的手掌。
　　“当心积水。”
　　“你……嗯？”酝酿好的话还未说完，苏锦墨疑惑的看了面前的人一眼，又回过头看着刚才准备的落脚点，那里正有一处水洼。
　　他顿时反应过来，脸上的惊怒变得释然。然而，肩膀上的手掌依然还在。陈肆甚至又加大了些力度，稍稍低下头注视着眼前的少年，微微歪着脑袋闷声问道：“你怕我？”

第五十四章 道不同
　　苏锦墨身形一震，眼神里闪烁着意味不明的光彩。他尝试着想要挣脱，奈何对方的手像铁爪一样，如何能得逞？他不禁怒上心头，但迫于身份悬殊的威压，口吻还是尽量缓和：“陈团座如何这般？”
　　“难道不是？”陈肆反问道，又低了低头逼近对方：“你说话时，从不肯看我的眼睛！是你心中有鬼，还是对我心生惧怕，我不清楚……只有你自己清楚！”
　　苏锦墨不由在心里惊诧：这兵痞竟然也是个粗中有细的，连自己刻意躲开他的视线都能发觉。
　　心里感叹着被揭穿，脸面上却不动分毫。苏锦墨仰着头，眼睛的余光扫了一眼肩上的手掌，狭长的丹凤眼豁然间充满笑意，连睫毛都带着笑，盈盈的对上陈团座的一双利目。
　　陈肆脑子中一片空白，刚毅的脸上闪过一丝腼腆，破天荒头一次与人对视时，别开了自己的脸。他干咳一声，收回抓着对方肩膀的手。不料，却反过来被苏锦墨一把抓住自己的袖口！
　　“不是怕…是累！”苏锦墨笑眯眯的抓着他的袖口，用另一只手捏了捏自己的后颈：“团座高于我太多，若要与您对视，脖子都要酸了！”
　　他的话如同平日里跟自己的表哥亲友说话一样，亲近中没有丝毫的恭敬。殊不知，苏锦墨心里却捏着一把汗，他不知这个陈团座究竟意欲如何，是摆架子还是真的想与顾家结交？
　　陈肆傻傻的看着他，直至苏锦墨嘴角的笑意快要挂不住破功时，终于有所反应，无所谓的抛下一句：“随你！”
　　说罢，竟是也不收回胳膊，就这样悬空着由着苏锦墨抓着自己的袖口，心中隐隐有种怕放下后对方就会松手的忧虑。他重新迈开步，像是牵着身侧的人一般走。鬼使神差的，他竟然几次三番想要把藏在袖口的手掌伸出来反握住那支白皙的手。
　　这想法生出来的荒谬，但又按耐不下去。悄悄地，那指尖总是在即将触碰到对方的那一刹又悄然收回。一颗心充斥着从未有过的纠结，犹如百抓挠心一样难受。
　　苏锦墨仿佛也忘了松手，就这样抓着对方的衣袖继续往前走。他自以为是的暗想：果然，这陈肆跟李明威没什么两样，都是垂涎顾家的家业！姨丈的担心不是没道理，这群拿枪的没一个好玩意儿！
　　两个人各怀鬼胎，沉默半路。陈肆终于下定了决心，深吸一口气由着自己的心抓向那只手。
　　偏偏就是这样巧合，苏锦墨不晓得是不是回过神来了还是手累了，就在要被攥住的前一秒毫无预料的松了手，
　　陈肆抓了个空，满脸窘迫的偷看了那人一眼又赶紧收回目光，不自在的找了个话题：“你读过不少书，将来是不准备经商？”
　　果然！他沉不住气了，这是想要从我身上找突破口？苏锦墨在心理暗暗诽谤，避重就轻的笑道：“姨丈跟姨妈将我养育成人，如同再生父母，二老想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不管是经商还是下苦力，我全都愿意！”
　　“嗯？”陈肆斜着眼睛瞥向他，不知道是不是也在装迷煳：“意思是说，只要顾老爷同意，你是愿意投效国家的！”
　　“…这…”苏锦墨不知不觉中被绕了进去，对方的神色不似在开玩笑，他沉默了些许，面色郑重的摇了摇头：“苏某胸无大志，您高看了！”
　　陈肆仍不气馁，一向话语吝啬的他今天破了例：“堂堂男子汉，国难当头岂能迎难而退！”他停住脚挡在苏锦墨面前，认真地说道：“我看不错的，你有抱负，有理想，不该让你的才华浪费的！”

第五十五章 何处不相逢
　　“我……”苏锦墨一时倒不知该说什么好，他抬起头试图否决，一经对上那双眼习惯性的又要躲开。但刚刚说过的话仿若还在耳际，他无奈的深吸了口气，几番踌躇，还是抱歉的笑了笑。
　　“你不必急着回答！”
　　陈肆在他否决之前开口：“我给你时间仔细考虑，若是想通了，我陈肆的麾下随时为你准备着位置！”
　　苏锦墨有些意料不及，心中的揣测也搁了下来，正要说话，眼中却闪过一丝异色，扭过头看向了马路对面。
　　经久不修的沥青路早已是坑坑洼洼，这一段路最是恶劣，雨后积水甚是严重。
　　马路的对面，一对年轻的男女正要走过来。积水看不清深浅，男士先迈了下来，不过才刚刚没过皮鞋跟，他放心的舒了口气，这才绅士的朝女人伸出手。
　　二人打扮得极为讲究，女人一袭时下最流行的碎花长裙，极为优雅。她腼腆的笑了笑，轻轻地伸出手搭在了面前的手掌上。
　　清风拂过，水面涟漪粼粼。女人的碎花长裙亦随风飘舞，她惊唿一声，赶紧下意识地要护住自己的裙子。台阶才下了一半，突生变故，眼见她就要落到水洼里。
　　不料，那男士反应倒是快，单手环住她的腰，竟是一把将人抱着兜了个圈，有惊无险的站在了水洼旁边。
　　空气中还有零星的雨点，落了一地的樟树叶，凉凉的微风衬托着一双璧人，宛若神仙眷侣。
　　过往的人寥寥无几，但凡是看见的无不是惊羡的目光。独独站在对面的苏锦墨看傻了眼，他半张着口脸色难看的注视着那边，一双妙目一眨不眨。
　　陈肆本等着他的回答，见他失神，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时间像是静止了，那对男女相视而立，甚至都忘了松开。
　　陈肆嗤笑一声，看清了对面的人又收回视线，眯着眼看着身边的人。苏锦墨终于稳住心神，他勉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微笑，话不成句逃避似地说道：“走…走吧…团座？”
　　“遇见熟人不打招唿？”陈肆反问一句，竟也不等他回答，转过头直接朝着对面吹了个口哨，一向严肃的声音里似乎带了声戏谑：“顾少爷，好兴致啊！怎么这么巧？”
　　相拥的二人如遭电击，各自迅速的后退一步。
　　那对男女不是别人，苏锦墨都认识，男的是自己的表哥顾子轩，女的是前些日子巧遇的柳琼。
　　柳琼毕竟是个女儿家，大为尴尬的掏出手绢擦着自己的额头，那动作更像是在掩面。顾子轩错愕的环顾一周，终于看见了出声的人。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也只是一闪而过，随之笑容满面的迎了过来：“陈团座！这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走近几步他方才看到，陈肆身后还有一人，不由惊讶的问道：“诶…子孺，你…你们怎么在一块？”
　　苏锦墨看着他大步流星的走过来，几息之间各种念头闪过脑海，他想要躲开避而不见；也想要咄咄逼人的走上前，去质问他们两个在做什么；甚至都想好了表哥会怎么向自己赔礼道歉，自己要不要给他个台阶下……
　　万万没想到，对方一副什么事没发生过的样子走过来，居然还在质问自己，他不由大感委屈。
　　陈肆倒背着手，一副不关己事的样子；不远处的柳琼正故作矜持的背对着身，将自己置身事外。整个街道，仿佛就剩下了苏锦墨跟顾子轩两个人。
　　他难得上了脾气，上前一步居高临下怒视着表哥，哑声反问道：“我们为什么就不能在一块？”

第五十六章 暗涌
　　话一出口，他颇有些后悔。当着外人的面，多少应该要给表哥几分颜面的。
　　陈肆像是没听见，仍然倒背着手，眼睛大有几分感兴趣的看着马路另一边的柳琼。后者毕竟还是留过学见过世面的，撩了撩自己的发丝，犹豫片刻，从容不迫的走了过来。
　　顾子轩倒是丝毫没有脾气，他乐呵呵的又走上前一步，伸手随意的拽了拽苏锦墨衣服上的褶皱，冲两人笑道：“当然是可以的，你终日闷在家里，要是多跟陈团座长长见识，必会受益无穷的。”
　　他挑了挑眉，对陈肆讲话一贯带着奉承：“只是陈团座日理万机，你别耽误了团座宝贵的时间。”
　　苏锦墨盯着他整理着自己衣襟的手，板着的小脸渐渐被羞涩所代替，有些扭捏的挠了挠头，不着痕迹的朝顾子轩撅了噘嘴。
　　“陈某有的是时间，若是苏二爷不嫌弃，乐意奉陪！”
　　饶是顾子轩玲珑八面，也不禁愣了愣，他跟表弟对视一眼，脸上的疑惑一览无余。
　　“想必这位便是独立团的陈团座吧？”
　　一道清脆的女声朗朗传来，柳琼已经楚楚动人的走到了三人身边。落落大方的朝陈肆伸出自己的手，笑容明媚而开朗：“家父时常提起过您，果然是百闻不如一见，陈团座…久仰大名！”
　　陈肆脸上并没有因为对方是个女子便露出笑容，他上下扫了柳琼一眼，摘下了自己的绅士帽，却没伸出手，意有所指的看了顾子轩一眼。
　　后者立即会意，温声介绍道：“这位是银丰民行的行长柳僧怀行长的爱女，也是我的同学！”
　　“幸会！”陈肆的脸色不变，绅士的伸出自己的手掌，只是轻轻贴了贴柳琼的手指便立刻松开：“麻烦柳小姐回去代陈某向令尊问好！”
　　“一定一定！”柳琼笑面如花，走上前一步向着苏锦墨扬了扬下巴：“嘿，咱们又见面了！”
　　苏锦墨看了看表哥，又看向对面的女子，明眸皓齿温婉动人，任谁看都是一个亭亭玉立的大美女。他微微的吸口气，极力让自己的脸看起来不那么僵硬：“你好，柳小姐上次多亏了你，还未正式谢过您呢！”
　　“哈哈…”柳琼爽朗的一笑：“不过举手之劳，何足挂齿！”边说着，她边侧过脸，眼里噙着笑瞥了身侧的顾子轩一眼，将胳膊无比自然的跨在对方的胳膊上，继续说道：“更何况，我跟你哥还是老相识，你要是真的想要谢我，下次我去你们顾公馆拜访的时候，你可要好好招待我啊！”
　　她的话看似冲苏锦墨说的，眼睛的余光却一直盯着顾子轩，再也容不下别人。
　　苏锦墨硬挤出来的笑一丝一丝的被抽离，双眼紧盯着二人跨在一起的胳膊，咬着牙关勉强点了点头：“…好…这个，一定的…”
　　顾子轩何尝不是如理针毡，他试图抬了抬胳膊，奈何柳琼挎着太紧，几乎将他的胳膊抱在自己怀里，总不能当着大家的面讲人家姑娘一把甩开吧。
　　他为难又乞求的盯着苏锦墨的脸，几番张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苏锦墨亦是在盯着他，眼中的失望逐渐取代怒气。他呕着气碰了碰陈肆的胳膊，故意说着反话：“陈团座，前面便是大明湖了，雨后的荷花别有一番看头。苏某知道，明湖河畔有一家不错的茶楼，不知可否赏脸？”

第五十七章 骑虎难下
　　顾子轩满脸错愕，整个人如同遭受一记闷棍，即便是自己一心想要攀上关系的陈团座，他也不太舍得让苏锦墨过多的去与人亲近。
　　当下他便想要拦住，怎料，自己的胳膊又被收紧一圈。柳琼笑眯眯的已经代替自己冲陈肆他们挥手了：“如此，咱们就此别过吧。陈团座，苏二爷，改日一定要去我家做客啊！”
　　她笑起来脸颊两侧各有一处浅浅酒窝，看起了甜美又单纯。她应该是同顾子轩关系极好的，仰着头话音完全不同于刚才，带了半分撒娇半分淘气：“你难得出来一趟，就陪我去洋行买点东西吧！”
　　苏锦墨一声未吭，狭长的丹凤眼愠怒中带着一丝幽怨。他望着表哥喏喏想要开口又迟迟不吭声的模样，心里更是烦躁，再三犹豫还是不愿意跟表哥分开。
　　刚要开口，自己的手臂却被人一把拉住了。他不禁烦躁的回过脸，却见陈肆煞有其事的朝他挑挑眉：“走吧，去你说的茶座！”
　　他这才记起刚才说的气话，登时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大嘴巴子。但现在骑虎难下，自己总不能给这个兵痞说自己不过是顺口说说的不作数……
　　况且，陈肆根本不等他的回答，看似扶着他的手腕，实则却是直接将人拖着向前走去。
　　苏锦墨目瞪口呆的瞪着陈团座，脚步跌撞的被他大力拉着走。甚至都没来得及跟表哥说一句话，偏偏又是自己挖的坑，只能认了。他不甘心的回过头，看着那厢顾子轩也被柳琼亲亲热热挎着胳膊往反方向走远。
　　顾子轩满脸的身不由己，目送着苏锦墨同样不甘不愿的脸庞。兄弟两人，像是一对被拆散的苦命鸳鸯，又只能忍着憋屈着，好生委屈。
　　直至表哥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苏锦墨的脸都没有转回来。陈肆也不言语，就这样一声不吭的攥着他的手腕，不知道是不是也在怄气。冷着张脸，像是大人管教着自己不受教的孩子，一路将他拖到了大明湖。
　　湖边风大，雨后的凉风携着荷花的芬芳扑面而来。苏锦墨被风一吹，睿智跟理智重新又回到了头脑。过分的在意，再聪明的人也不能保持镇定。
　　他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失态，不晓得这兵痞是否看出什么端倪了。苏锦墨暗暗揣测着，一动脚步才发觉自己的手臂仍被人紧紧地攥着。他不由大为尴尬的咳了咳，聚了聚自己的胳膊：“陈团座…有劳了…”
　　陈肆木讷的转过脸，看了看他的脸，又看了看自己抓着的手腕，脸上竟是有几分不情愿。他依旧没个笑脸，笔直地挺着腰板，左右眺望的看了看，疑声问道：“你说的茶楼呢？不在这么？”
　　“……诶？”苏锦墨双目不由瞪圆，整个人僵硬着顺着陈肆的目光像模像样的转了几圈。
　　放眼望去，湖中是一望无际的荷花荷叶，岸边青苔连成一片、荒草杂生……莫说是茶楼，便是路上的行人，视线范围内除了他们两个，再也看不见任何一个行人。
　　自己随意说的气话何曾想过这么多，谁会知道这兵痞会当真？这番话，自然是不能说出口的。苏锦墨面色尴尬的咽了口口水，干笑的说道：“兴许…兴许是拆迁了吧？”
　　他笑的极不自然，脸上的难堪一览无余。陈肆盯着他，冷若寒冰的一张脸不说话，就这样盯着眼前无地自容的少年。两人面对着面，谁也想不到，陈肆不知道是哪里不对劲，破天荒的，竟是“噗嗤”一声笑了。

第五十八章 约定
　　这笑声实在是石破天惊，尤其是对于一个终日面无表情的人来说，简直是太突兀了。
　　苏锦墨半张着口，呆呆的看着陈肆，满脸一副见了鬼的样子，身上的鸡皮疙瘩都快要起来了。陈肆显然也愣住了，他同样呆若木鸡的回视着对方，脸色像是吃了一只死苍蝇一样难看。
　　两个人就这样大眼瞪小眼的半晌，饶是苏锦墨这样一个玲珑八面的人，一时间也是找不到话题来打破尴尬。
　　陈肆瞪着他，眼神里大有几分恼羞成怒的眼色，终归还是领兵打仗的人，见过大场面的。他生硬的扭过头，几乎能听到自己关节的噼啪声。
　　“那个……”
　　“…你……”
　　两人同时开口，各自的话被卡在喉咙，尴尬的氛围又攀升了一个台阶。苏锦墨涨得脸通红，即便自己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儿，却觉得极其难为情。
　　陈肆不着痕迹的唿了口气，抬手解开了自己的衣领纽扣，脸色终于恢复到素日的冰冷。逃避似得转过身看着满湖葱葱郁郁的荷花冷声道：“你先说！”
　　“嗯？”苏锦墨抬头看了一眼又迅速的低下头，声音低缓：“要不然，咱们沿着湖找找吧，兴许会有茶楼的。”
　　他脸上的红晕还未褪去，低着头摆弄着自己的衣角。忽然又想起这是表哥刚刚帮自己整理过的，忍不住又赶紧捋整齐。但脑海中却又转眼回放着柳琼挎着表哥的胳膊，心中的气不打一处来，干脆上下其手狠狠地将自己的衣服揉得一团糟。
　　“你这是在做什么？”陈肆诧异的看着他，习惯性的又掏出了自己的烟，抽出一根正准备点燃。
　　苏锦墨吓了一跳，赶紧停下动作，搓了搓手傻笑着说道：“没事…没事！”
　　看着他惶恐的模样，陈肆莫名其妙的一阵烦躁。湖边风大，他接连数次划了几根火柴全都被风吹灭了。苏锦墨讪笑的看着他，贴心的凑过去几分，想要用自己的身子挡住风，奈何个子不够高，根本不顶用。
　　他更加不好意思了，皮笑肉不笑的咬了咬下唇，小巧的鼻翼沁出了薄薄的一层汗渍。
　　陈肆心里的烦躁愈发浓烈，他叼着烟垂着眼睑注视着面前的少年，心漏跳了几拍。
　　“噌”地一声，一根火柴点燃转眼又被吹灭。他深吸一口气，一把扯下口中的烟，连带着手中的烟盒跟火柴，胡乱的揉搓成一团，勐地扔进了湖里。
　　苏锦墨大吃一惊，不知道对方是不是在发脾气，黑亮的眼睛睁得极大，一双黑眼珠恍惚不定。他吞了口口水，大有几分唯唯诺诺被吓坏的样子。
　　“你不喜欢烟味，以后跟你在一起我不会再抽了！”
　　陈肆瞧着他受惊的模样，想要伸手拍拍他的肩膀，却又怕把人再吓到，几番犹豫还是作罢。
　　苏锦墨简直受宠若惊：“…不…不用，您随意就好，我…我不碍事。”他心里又开始嘀咕：哪还有以后？再跟这人多呆一会儿，自己都会少活好几天……
　　“你每个月二十五号都会去教堂？”
　　他总是问得随意，苏锦墨却提防着。生恐再与他相遇，矢口否认：“不一定的，有时候月初，有时候月中…”他留意着这兵痞的脸色，觉得自己说得太敷衍，又补充一句：“看情况的，反正…总归会来的。”
　　“那就月初一次，月底一次！做事情，应该要有始有终有计划！”
　　“嗯？”苏锦墨反应不过来，难为他生得这般聪慧，头脑在这兵痞跟前总是不够用。
　　陈肆终归还是没能克制住心中的想法，宽厚的手掌结结实实的落在苏锦墨的肩膀上，像是征求意见，但听起来更像是命令：“我跟你顺路，就这样定下来！以后每个月的十号跟三十号我会去顾公馆接你，一块去也算有个伴！”

第五十九章 华灯初上（一）
　　苏锦墨更加反应不过来了，怔怔的看着他一声不吭，满脸尽是不情愿。
　　“你不愿意？”陈肆手上用力抓了抓，眼神咄咄逼人的注视着他，稍稍弓起腰，凑近他几分问道：“还是，你更想跟你表哥一块去？”
　　他的话强势又带着逼迫，但都没有最后一句话带给苏锦墨的冲击大。他打了个寒颤，做鬼心虚的揣测道：什么意思？他是知道了什么？是知道自己跟表哥的关系了？
　　苏锦墨顿时慌了，没有什么事儿再要比被人知晓自己跟顾子轩的地下情更吓人了，陈肆的泰若自然更是让他觉得板上钉钉，脸都吓黄了。
　　“怎么样？”
　　两个人凑得极近，陈肆口中带着淡淡的烟草气息，声音不大，落到苏锦墨的耳朵里全都变成了威胁。
　　硕大的汗滴从他的脸颊划过，苏锦墨甚至感觉得到，自己绅士帽下的头皮上，颗颗汗水游走的酸痒感。他再也承受不住，喏喏的瞧着近在咫尺那张冷酷无情的脸，身不由己的点点头：“…都好，都好……按您说的来便是！”
　　得逞的喜色在陈肆眼睛里一闪而过，少年身上独有的气息环绕在鼻息，说不清楚是什么味道却异常好闻，干净又清爽。他几乎不想松开自己的手，就这样将人禁锢在手中。
　　“如此便说定了！下个月十号，我会去接你的！”陈肆心情大好，眉梢一动兴致盎然的问道：“还想喝茶吗？要不再找找？”
　　苏锦墨哪里还有兴致跟他敷衍，心里既生着表哥的气，又感觉自己像是有把柄落在了陈肆手中，想也不想的摇摇头：“我想回家了，出来太久了，姨妈会担心的！”
　　“好！我送你回去。”
　　苏锦墨当真是厌恶死了这种理所应当的说话方式，又恨自己不能反驳，只能顺理成章的答应下来。两个人又朝着来时的路折回去，一个人面无表情，鹰一般的眸子里却闪烁着光芒；另一个却是生无可恋，狭长的丹凤眼里是不加掩饰的懊恼。
　　他们谁也没察觉，肩膀上的手一直没松开过。就这样抓着，像是关押犯人一样，不紧不慢的朝远方走去。
　　…………
　　西窗大开，淡蓝色的帷幔随风飘荡。
　　屋里的酒香浓郁，杂乱的公文随意的堆积在一旁，有几份都已经散落在地上，乱七八糟的铺在地上也没人收拾。
　　竹笙阴沉着脸坐在地上，手里拿着颗荔枝，双目空洞，手上的动作却不停。颇为不熟练的正要将荔枝的壳剥下来，在他的面前摆放着一张小茶几，上面一只瓷碗，里面零星散落着几颗剥好的荔枝。
　　“……一不为官二不为宦，为的是大宋…”硬朗着男声有些五音不全的哼着一句唱词，本是难听至极完全不在调上，他却唱的起劲。
　　摇头晃脑不说，浑身就像是抽了大烟一样抖动着，一双锃亮的皮鞋蹬在旁边的椅子上，摆来晃去好不得意。
　　“江山和黎民啊…”这蹩脚的唱腔终于消停一会儿，李明威清了清嗓子，撑起身子瞅了一眼床下的人，流里流气的问道：“哎！下一句是什么来着？爷给忘词了！”
　　竹笙连眼皮都不抬，将剥好的荔枝扔到碗里，又拿一颗声音冷彻地说道：“此一番到在两军阵。”
　　“对对对！”李明威畅笑一声，下一秒却瞬时变了脸冷眉直竖，探过身子一把勾住主胜的脖颈，粗声斥道：“让你唱！谁让你说了？”

第六十章 华灯初上（二）
　　竹笙被迫仰着头，眼神却没有丝毫惊恐，依旧平淡无波，没有丝毫生机。
　　李明威显然是见惯了他这幅表情，也不惊讶，收回手不轻不重的在竹笙的脸上拍了拍：“又摆着副脸给谁看啊？这股子清高劲儿！啧啧啧……你忘了刚才是谁在桌子上浪叫了？”
　　他的话极其露骨，似乎连他自己都察觉到有些不妥，撑着床收回腿坐了起来。
　　竹笙却像是什么也听不到，缓缓地又剥好一颗荔枝，纤长的手指轻轻地将荔枝壳放进一旁的垃圾篓，另一只手用指尖捏着那颗晶莹剔透的荔枝，木讷的仰了仰头，他面无表情的脸对视着床上的人，机械性的开口，入耳的却是百转千回的绝妙唱腔：“此一番到在两军阵…我不杀安王贼我不回家门哪……”
　　那音调精妙绝伦，让人闻之忍不住想要拍手叫绝，偏偏应该与这唱腔相配合的哀愁英颜此刻却是死气沉沉，宛如一具木偶，连眼皮都不带眨一下。
　　刚刚才翻云覆雨发泄过的李明威，耐性跟心态比平时好了不是一丁半点。他拽了拽自己敞着的军服，缓缓的蹲下身子将竹笙轻轻的揽到怀里来。
　　对方的衣服也早已凌乱不堪，修身的白丝缎面小褂撕扯的像破布条，勉强盖住了他的半个肩头，右边的肩膀连同胸前的小蕾就这样暴露在空气中，异常惹人。
　　李明威抚摸着他微微泛凉的胳膊，心里忍不住又开始发痒。索性直接把对方身上破布条似得小褂直接扯了下来，让竹笙赤着上身倚在自己裸露的胸口，那只长满薄茧的大手轻车熟路的在怀中人的身上游走起来。
　　“你说你这样闹…是给谁看呢？”
　　他摸索的又一阵心猿意马，语气更加变软：“左右小三儿爷又没在这，你立了牌坊也没人看啊！嗯？”
　　怀中消瘦的身影终于有所反应，不知道是他的话起了作用还是手上的力度太大，竹笙明显打了个哆嗦，手上的荔枝哆哆嗦嗦的就要落到地上去。
　　李明威嗤笑一声，低下头将他捏着的荔枝连同手指一块含到口中。
　　滑腻湿软的触感委实让竹笙打心眼里觉得恶心，他厌恶地用掌心抵着对方胡渣凌乱的下巴，奋力抽回手。
　　“啧”地一声，一丝银线顺着他的指尖荡漾到他的胸口，好生膈应。他终于受够了，俊秀的墨眉紧紧地皱成一团苦着张脸道：“我要回去了！今晚还有我的戏！”
　　李明威兴致正浓怎会放人，他忙不迭用双臂勐地搂紧那水蛇一般的腰身，痞里痞气的坏笑一声，一扭头“嗖”地一声，将荔枝核准确无误的吐到垃圾桶。
　　“着什么急啊！怎么……难不成，今儿个小三儿爷要去你那里听戏？”他紧紧地拥簇着竹笙的腰际，力气大到把人抱得悬空起来，像是抱孩子一般拖着人往上举了举，然后将人放在了自己腿上，边嚼着荔枝变含煳不清的奚落道：“你踹着什么心思，我还不清楚，不就是想要在台上使劲的勾搭他么？”
　　竹笙身形不稳、手足无措，只好揽住他的脖子。几次三番听见那个名字，最终还是忍受不住：“你怎么对我…我都认了，你又何苦动不动就提三爷？我已如此…自知无颜再与他相见…你又何必再诋毁他…”
　　他的话音里声声带着委屈，说到最后几近哽咽，也是不愿在李明威面前示弱，干脆怄气的闭上双眼，狭长的睫毛沾着湿气抖动个不停，满脸的不待见。
　　李明威见他这幅拧巴养子，本是有些心疼的。怎料他张口闭口想着念着的全是顾惜暖，连他自己都为察觉到，自己的心里已然妒火中烧。
　　他舔了舔嘴角，心中的欲望伴着怒火蹭蹭直冒，面色狰狞的逼视着身上倔强的人，咬牙切齿的冷笑一声，两只握着对方腰际的手毫无征兆的勐然攥紧，十指毫不留情的用足全力，狠狠地的掐向竹笙纤瘦的两侧软肉！

第六十一章 华灯初上（三）
　　“啊——”
　　一声凄厉的嘶吼声透过门缝传向走廊，楼梯口站岗的两个小兵闻声不由看去。
　　是团座的房间，两个人并未立即赶过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儿，反倒是心照不宣的对视暧昧的一笑，脸上净是轻浮之色，明显早已习以为常。
　　房间里，极力压抑的抽泣声依然不绝于耳。
　　竹笙死死的咬着下唇，双目泛着泪光战战克克绷紧身子。他两只白皙的手掌死死地攥着李明威双肩的军衔，腰上的软肉本是浑身最敏感的地方，又痒又钻心的痛感快要让他昏厥过去。
　　李明威大觉有趣，十指的力道不减，揉面似得用自己粗糙坚硬的指甲陷在两团软肉上搓来搓去。他凑过头去，用额头抵着竹笙的鼻尖，嗓音沙哑隐约透漏着难以压抑的亢奋：“怎么样…这滋味如何？还敢不敢再想着别人…嗯？”
　　一声闷哼，伴着他的口中最后一个尾音，他的面色形同厉鬼，英俊的脸上满是戾气。双手像两只钢爪愈发用力，十指顺着竹笙的腰际缓慢而有力的一路滑向他的大腿。
　　伴着他的指尖，那病态一般白皙的皮肤上两侧各浮现了五道触目惊醒的红痕！形同鞭痕却又比之更为严重，火红的颜色几乎要渗出血来。
　　竹笙疼得冷汗直冒，口中连一声呻吟都发不出来，豆大的汗珠从额头顺着鼻梁缓缓的流到李明威紧贴着他的额头，继而再次流下。
　　火辣辣的痛楚过电一般在腰际游走，他拼尽全力撕扯着对方的肩章，纤细的手指骨节分明，淡青色的青筋几欲破皮而出。
　　李明威闷笑一声，一侧头邪魅的伸出舌头，刚好将脸颊滑下的那滴汗舔舐到口中。他瞧着对方欲罢不能的痛楚，唯唯诺诺快要幻灭的眼神，还有下唇已经被咬破的血渍，心中竟然也会随着对方的颤抖悸动个不停。
　　这种感觉从未有过，让他感觉既新鲜又向往，心中的勐兽愈发不受控制，双手死命的在竹笙的大腿上又扭又掐。
　　竹笙再也忍受不住，牙关一松凄惨的求饶声顿时传遍了整个屋子：“…我错了…陈团座……小的错了！您饶了我吧…饶了我吧…”
　　他不管不顾的挣扎着求饶，这番模样正中李明威下怀，正在兴头上又岂会作罢。他扬起头如野兽一般张口便咬住了竹笙的下巴，两只手随着扣住他的肩胛骨，沉重的身躯勐然一扑直接将人压在了地上。
　　两人的动作太大，一个不小心撞翻了旁边的小茶几。茶几上盛着荔枝的瓷碗应声碎裂，里面剥好的荔枝随之滚落一地。
　　竹笙赤着上身就这样躺在冰冷的地上，他半张着口，浑身不住的颤粟，下颚几番抖动却再也发不出什么声调。
　　身上的人毫不顾忌的进行着自己的兽行，他也不再挣扎，湿漉漉的脸庞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缓缓的拧过脸，面前凑巧有几颗滚落过来的荔枝，晶莹剔透美艳得不可方物，宛如他心中期期艾艾的那个人一样美好。
　　他无声的抽噎起来，薄唇张张合合，语不成调却反复叨念着：“…三爷！三爷……”
　　顾公馆二楼的帐房里，一声喷嚏声打破了沉寂。半掩着的玻璃窗被人轻轻一推，从里面跳出个人来。
　　“谁叨念我呢？”顾惜暖摸了摸鼻子，随之小心翼翼的看了眼周围。傻呵呵的笑了一声，小心翼翼的又把窗子关好。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账本，眼中满是得意，倒是也清楚此处不可多留，猫着腰蹑手蹑脚熘走了。

第六十二章 当局者迷（一）
　　凉风习习，一连阴了好几天的云彩终于有了散开的迹象，空气也不再是那般闷热，初秋的步伐消无声息的迈了进来。
　　顾惜暖胸口塞的鼓鼓的，走了快二十年的顾公馆大门，今日倒像是做贼一样，连来往的下人打招唿都会给他惊出一身冷汗。
　　“子巽啊，你守在门口作甚？这是又要去哪？”
　　冷不防顾老爷的声音在身边炸开，顾惜暖几乎要落荒而逃。好在他反应慢一拍，回过神才看清楚家里的小轿车不知何时驶到了自己跟前。
　　顾老爷坐在尾座，挺着肚子扶了扶鼻梁上的金色的小圆眼镜，绿豆大的一双眼睛滴熘熘的打量着自己的小儿子。不待对方回话便冷下脸：“你这是又要去哪鬼混？”
　　顾惜暖下意识的护着自己的胸口，结结巴巴的说道：“…那个…表哥托我去买几本书…对！去买书！”他使劲的点点头，似乎为自己想出的借口特别满意。
　　“子孺怎么不跟你一块？”顾老爷没心思猜他话里的真伪，胖胖的身子往里测一移努了努嘴：“上来吧，我捎着你。”
　　“嗯？”顾惜暖倒吸一口凉气，水汪汪的桃花眼满是抗拒，怎肯上车。他想也不想的撒丫子就跑，边跑边回头吆喝道：“爹！您别管我，我一坐车便浑身不自在！”
　　顾老爷吃了个闭门羹，他倒是也有志气，以为这小崽子嫌弃自己，不由爬到车窗上探出头破口大骂：“你个不成器的跑什么跑？下次再出门你想坐车也一准让你跑着走！”
　　顾惜暖跑的气喘吁吁，翻着白眼看着顾老爷坐在车上探出圆圆的脑袋骂骂咧咧的，从自己身边一闪而过，车子跑出去很远，那骂声依然遥遥传来。他苦笑一声，又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自言自语道：“爹，您就等好吧…这次可是儿子救了您！”
　　他擦了擦脸，甚是满足的笑了笑，自信满满的朝着远处走去。
　　顾公馆东南角的小阁楼，阿福跟阿贵站在院子里满口赔着不是：“大少爷，表少爷刚睡下，您看……”
　　顾子轩倒背着手，脸上到也不怒：“他睡不睡下跟我进不进去有什么关系？起开，你家主子闹孩子脾气你们俩也跟着不懂事了？”
　　阿福跟阿贵对视一眼，脸上满是为难，虽然知道这两位少爷关系亲厚，但表少爷破天荒的闹一次脾气，他们两个还真是不敢忤逆。
　　“行了！”顾子轩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子孺瞧见了我，气儿也就消了，回头不会寻你们两个的晦气的！”
　　他好话说尽，见两个下人还不让开，终究还是不由上了脾气，口不择言的吼道：“怎么回事！你们拿的是顾家的钱还是苏家的钱？连自己的主子是谁都不知道了！”
　　“…表哥教训的是！你们还不让开！”
　　阿福跟阿贵还不待回话，却听着头顶一道清丽的嗓音传来：“我一个外人自然是比不上他正儿八经的主子的！”
　　顾子轩被堵得严口无言，说出来的话后悔不已，只得可怜兮兮的看着二楼上清瘦的身影。
　　苏锦墨冷着张脸，头发乱糟糟的，身上随意搭了件白衬衫。就这样站在二楼的走廊，单手抓着护栏，面无表情的注视着楼下的人，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是余怒未消。

第六十三章 当局者迷（二）
　　“…子孺！”
　　顾子轩喃喃的唿唤一声，将身前挡着的两人一把推开，急冲冲的奔向小楼。
　　阿福和阿贵面面相觑的对视一眼，抬头看向楼上的表少爷，对方无力的倚在护栏上并未阻止，二人也只好自作主张的退了出去。
　　“子孺…”
　　兴许是他跑得太急，说话都有些不利索。顾子轩看着倚在护栏上的人，满脸憔悴，像是整宿没睡。他心中心疼且又担心，苦口婆心的劝道：“子孺，你过来…表哥晓得你心累委屈，你听表哥解释……别站在那，危险！”
　　苏锦墨面色阴敛的扭过头，身形狼狈却没有臆想中的痛不欲生，他的脸上甚至带着一丝嘲弄，望着几步远的地方惊慌失措的男子，漠然开口：“表哥，你是太看得起自己还是太看不起我了？多大不了的事儿，你以为我会跟那些没见识的村妇一样去寻死觅活？”
　　他嗤笑一声，冷漠的神色跟是让顾子轩慌乱不已：“子孺，别说气话，你先听表哥解释…好不好？”他小心翼翼观察着对方的脸色，一步一步试探的走近。
　　苏锦墨也不阻拦，脸上看似毫不在意，一双丹凤眼却是情不自禁的泛红。
　　相视无语，他倚着护栏面无表情的问道：“你想说什……”
　　什么话也没有，顾子轩一步上前紧紧地把人拥入怀里，犹如有人同他抢一般，两只胳膊不断地收紧，几乎要把人镶嵌到自己身体上去。
　　“…你…这算什么？”苏锦墨蓦然被拥紧，想要抗拒但迟迟未挣扎，只是由着性子呆呆的把脸埋在表哥的肩膀。
　　“嘘…”
　　“…嗯？”
　　“别说话，让表哥好好的抱抱你！”
　　纵有满腹委屈，苏锦墨的心也不禁一颤。刻意伪装的冷漠再也撑不下去，他缓缓的抬起手环绕在表哥的后背，有手攥成拳头，一拳又一拳，狠狠地砸在对方宽广的后背。
　　顾子轩暗暗松了口气，手上的力度却未减分毫。他微微侧过头，张开口含住怀里人的耳垂。经年累月水乳相融的亲密爱人，爱人身上最敏感的部位，到底还是对方最明了。
　　果不其然，苏锦墨心神一荡，捶打的拳头再无半分力气，他嘤哼一声，瘫软在表哥怀里。但心里的气还未散尽，他不甘心的张开口，狠狠的咬住了顾子轩的肩膀。
　　“嘶——”顾子轩倒吸一口凉气，拧着眉头硬忍着：“子孺，只要你消气，就算拿刀在表哥身上割，表哥也愿意！”
　　苏锦墨冷哼一声，看似不以为意，牙关却慢慢的松开了。他定下心神，依旧紧绷着脸，正要把人推开。却不想，下一刻惊唿一声，自己竟是被表哥一把横抱起来。
　　“表哥…你？”
　　他大吃一惊，赶紧回头看向院子，所幸的是空无一人。顾子轩毫不在意的摇摇头，飞快的在他的眉心啄了一下：“小醋坛子！”
　　苏锦墨瞪大双眼，双颊迅速的闪过一丝红晕，但随后他即便害羞，却还是仰起头伸手拧住了表哥的耳朵，声音带着七分羞涩三分肯定：“你是我的！又岂能和别人卿卿我我？”
　　顾子轩大为新奇，眼中倒也是欣喜满满：“子孺！你再说一遍！表哥刚才没听清！”他一激动，直接把人压在了沙发上，双目灿灿，异常兴奋。
　　“…我……”苏锦墨不由舌头打结，脸涨得通红：“好话不说第二遍！”他低着头，大有几分恼羞成怒的样子说道：“反正…你要是觉得柳小姐好，我也不拦着，我退出…我成全你们……”
　　他的下巴被两只温热的手捧起来，顾子轩深情款款的注视着他，目光坚定：“我只要你！”

第六十四章 当局者迷（三）
　　那手心的温度过于灼热，但远远热不过表哥眼中的爱慕。苏锦墨不由看痴了，乖乖的闭上眼睛，任由对方的唇轻轻地把自己覆盖舔舐。
　　吻得深沉，却只是点到为止。
　　顾子轩意犹未尽的亲了亲他的脸颊，神色郑重：“我跟柳小姐不过只是同学。她受西方教育，思想难免比我们更开放一些，我同她没有半分男女之情！”
　　“那你昨夜…”苏锦墨咬了咬舌尖，闷声问道：“你昨夜为何不来？是去哪了？”
　　“你还是信不过表哥？”
　　苏锦墨目光游移地看着他，不否认也不认可。
　　“表哥跟你发誓！”顾子轩举起右手，指天发誓道：“倘若我有半分对你隐瞒，我愿让……”
　　“别！”苏锦墨赶忙伸出手指堵住了他的话，眼中的疑虑终于散尽：“我信你还不行？别胡说！”
　　顾子轩傻傻的大笑一声，捉住他的手使劲亲了一口，这才说道：“昨夜…我是同李团座喝酒去了，回来的晚了，便没敢吵你。”他留意着对方的神色，试探的说道：“若不信，你尽管去问李团座……”
　　“我自然是信你的！”苏锦墨心满意足的靠在他的肩膀，张开双臂抱住表哥的腰际，甜笑一声：“你说的…我都信！”
　　顾子轩神色一怔，颇有些不自然的挠了挠头，愣了好一阵，才反抱住苏锦墨。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小心的组织的自己的词汇问道：“你…跟陈团座，如何在一起了？”
　　苏锦墨不疑有他，脸上的笑容依然温暖：“是在孤儿院凑巧遇到的，以后可能也会结伴去！”他睁开眼睛，撒娇般的蹭了蹭顾子轩的下颚：“还不是你告诫我，以后会用得到他，就算处不好也不要得罪他！”
　　“对！”顾子轩一口肯定，随之意识到自己太过于果断，又补充道：“你随心即可，不要勉强。”
　　苏锦墨心中的闷气早已烟消云散，剩下的只有满腹柔情，他嗅着表哥身上令人沉醉的气息，无所谓的摇了摇头：“表哥，只要能跟你在一起，我什么也可以做！名分可以不要，地位、权势通通都可以不要，只要有你就够了！”
　　顾子轩的脸色愈发沉重，只是下意识地把人抱紧，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怀里人听：“子孺，我定不负你！”
　　晴空万里，一扫多日的阴霾，许久未露脸的日头，即便似火还是让人感觉亲切。
　　但这一切在竹笙这，显然是说不通的。刺目的阳光照射着他病态的皮肤，他经不住眯起了双眼，不怎么利索的抬起手，颤巍巍的遮在自己的眼前。
　　衣衫早已撕破的不成样子，不晓得是不是李明威也避嫌，不知道从哪找出来一件宽大的外套，松松垮垮的披在他的肩头。
　　他有些迫不及待的迈出李公馆的门槛，身子摇摇晃晃几欲跌落在地，却仍是咬着牙急冲冲的往外走。他极力的咬了咬自己的下唇，好让自己走路看起来不是那么难堪，宽大的外套迎风飘荡，隐约能看得见隐藏在外套下那一身斑驳的伤痕，触目惊心！
　　王龙不紧不慢的跟随在他身后，双臂抱在胸口面色轻佻的看着面前弱不轻风的身影。像是看够了好戏，他大摇大摆的走上前，话音里带着不正经：“竹老板，还是让小的扶您一把吧！您若是跌倒了，团座可是会怪罪的！”
　　竹笙奋力甩开扶着自己的手臂，他扭过头，眼睛里不加掩饰的恨意像是两把利刃，饶是终日横行霸道的王龙也不由闻之一怯。
　　“多谢了…不用！”
　　所幸，那么恨意只存在了刹那，竹笙的眼神随之恢复正常。没有温度，但已经恢复到了正常，他的目光缓缓的从王龙身上移开，最后落在了大门的匾额上，就看着李公馆三个大字迟迟回不过神。

第六十五章 当局者迷（四）
　　“竹笙！”
　　就在王龙犹豫着要不要开口时，一声欢快的唿唤声打破了沉默。二人不由一同看向远处，脸色却是齐刷刷的变了颜色。
　　顾惜暖站在街道对面，歪着脑袋像是在辨认。见竹笙看过来，一下子确认无疑了，他不禁拍了拍手，喜滋滋的跑了过来。
　　原地的二人对视一眼简直是不知所措，不等他们有什么动作呢，那厢顾惜暖已经跑了过来，直冲冲的撞到竹笙面前，差点把人扑倒。
　　“哎呀！”王龙惊唿一声，赶紧去扶竹笙，低声埋怨着：“小三爷儿怎么这么兴奋？”
　　竹笙一颗心七上八下的，满脸惊慌一副被人撞破奸情的样子。浑身的伤口叫嚣的疼起来，快要站不住。即便这样，他仍是本能的去迎合，不动声色的避开王龙的手。
　　顾惜暖不搭理王龙，乐呵呵的攥着竹笙的手：“竹笙！老久没看到你了！”他是真高兴，笑的眼睛弯弯的，皎洁的牙齿在阳光下都有些晃眼。
　　王龙讪讪地收回手，偷偷地瞥了眼唇红齿白的少年，不自觉地咽了口口水：“小三爷儿，好久不见啊。”
　　“嗯。”顾惜暖眼中只剩下竹笙，敷衍的应了一声继续问道：“对了，你怎么会在这啊？”
　　话一出口，对面的二人齐刷刷的又是大惊失色。竹笙面色仿徨地看着他，褐黑色的瞳孔恍恍惚惚的又是委屈又是惊恐：“…我…我……”
　　“团座爱听戏…这…特地请竹老板来喝茶！”王龙吞吞吐吐的接过话来，胡乱扯了个借口，竟是也能把人唬过去。
　　“是吗？”顾惜暖的眼神又亮了几分，笑得合不拢嘴：“我就知道，我喜欢的李大哥也会喜欢的！”他边说着，边还情不自禁的带了些许羞涩。
　　王龙偷偷的松了口气，忙顺着接道：“可不是呢，小三爷儿喜欢什么，团座他最清楚了！”
　　“嘻嘻…就你知道！”
　　竹笙的脸色愈发的难堪，不由自主的抽出被人攥着的手，对方的喜悦不掺杂一丝杂质，狠狠的灼伤了他的眼。
　　“…那个……”王龙上前一步挡在竹笙面前：“团座说了，小三爷的朋友一定不能怠慢了，竹老板下午还有戏，命我好好地把人送回去。”
　　顾惜暖小鸡啄米似的点了点头：“一定要的！王龙，你好好把竹笙护送回去！”
　　“是！是！”王龙连连应声，朝着竹笙眨眨眼，示意赶紧走。
　　竹笙勉强笑了笑，低着头走了几步，停住脚忍不住回过头把人喊住：“三爷！”
　　王龙心里咯噔一声，下意识的想要阻拦。却见顾惜暖走在台阶上的高处，蓦然回首被阳光笼罩满面，一时间明媚的不可方物，他头脑中一片空白，话也卡在了喉咙。
　　“……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你一定要切记！”
　　顾惜暖挠着后脑勺一脸茫然，片刻后捂着嘴偷笑道：“这是新唱词吗？哪出戏？改天一定要唱给我听！”
　　竹笙一脸痛惜，攥了攥拳头忍不住又要开口。
　　“请吧！竹老板！”王龙回过神，脸色阴沉抢先开口：“小三爷儿，团坐在楼上等您呢！快去吧！竹老板…车来了！”他的最后几个字带着寒意，竹笙心肝一颤，终究还是没再说什么，欲言又止的看了一眼台阶上的人，叹了口气低眉顺眼的扭过了身子。
　　顾惜暖看着他的背影，满脸无辜的耸了耸肩，也不以为然，脚步轻快地跑了进去。
　　屋子里依旧杂乱不堪，烟味中掺杂着些许麝香的味道，独特却不浓厚。他轻手轻脚的走进屋子，鼻尖又嗅到了那股子若有若无的香气，后知后觉的在心里嘀咕道：怪不得这么熟悉，是竹笙身上的脂粉味！
　　想到这，顾惜暖有飘飘然起来，李大哥是因为我才让竹笙来唱戏的！他果真是疼我的！
　　李明威懒散的躺在沙发上，背对着门手里竟是还拿着竹笙落下的外套。他也没察觉有人进来，意犹未尽的举起那件外套，凑在脸前闭着眼睛使劲闻了闻！

第六十六章 信奉
　　“咔嚓”一声，顾惜暖吃痛的抬起脚，他拧着眉看着鞋底被踩的四分五裂的荔枝核，嫌恶的甩了甩脚。
　　李明威耳朵一动，心理的心弦勐地绷紧，想也不想勐地将手里的外套一把抛出，动作迅速的从腰间掏出手枪，拉下保险栓，身子弓起来怒视着门口，整个动作一气呵成。
　　顾惜暖刚把鞋底的东西甩下去，抬头便见对着自己门户黑黝黝的枪口。他不由大惊失色，双手举起来，声音都带了哭腔：“是我！李大哥……你干嘛呀！”
　　扣动扳机几乎就在千钧一发，李明威瞄准的眼睛不由放大。他看清来人，脸色稍稍松懈却依旧难看：“是你！”他收起枪，转身跳下沙发，背着身冷声问道：“你怎么来了？”
　　顾惜暖还没从惊吓里走出来，又听着对方冷冰冰的话语。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委屈的一撇嘴，两滴硕大的眼泪便落了下来。
　　“你……”李明威手忙脚乱的系好自己的扣子，回过身便见身后的人哭的梨花带雨。他不由错愕的一拧眉，强撑着好脾气走过去：“哟，这是怎么了？被李大哥吓到了？”
　　“…我哪里得罪你了？”顾惜暖抽抽搭搭的一耸肩，躲开他要拍自己肩膀的手，整个人如同受了莫大的委屈：“你怎么对我这么凶？”
　　他边说着话，眼中的泪水犹如泛滥的洪水一样滔滔不绝，衬着他姣好的容颜，也称得上是我见犹怜。
　　李明威的不耐烦被他这副小可怜样莫名的冲散开，他脑中不禁浮现起方才在自己身下苦苦求饶的竹笙。同样的我见犹怜，竹笙大半时间却在咬着牙硬撑，能不出声就不出声。
　　越是这样，他越是想看身下的求饶。相反，顾惜暖还没怎么着，便已经哭成这样。两个人都是一样的明艳动人，偏偏又一静一动，一个成熟内敛，一个不经世事。他不由暗想道，若是把这两个人凑起来一块享用，那可真是人生一大幸事！
　　他这样想着，胸膛的邪火不由熊熊燃烧起来。语气难得一次对顾惜暖温柔的快要沁出水来：“好了好了…是李大哥不对！你打李大哥吧！”
　　边说着，他边伸出手擦着对方脸上的泪珠。动作轻柔，更像是抚摸。顾惜暖傻傻的抬起头，任由那只粗糙的手在自己脸上揉捏，他对视着李大哥充满欲望的双目，只觉得自己哭的太值了，李大哥这么在乎自己，真真是疼自己的！
　　那双水汪汪的桃花眼经过泪水的充斥，更显得勾人心魄。李明威只觉得口干舌燥，冷不防一把把人抱在怀里，抬起手便探向顾惜暖的胸口去解他的扣子。
　　“别！”
　　“嗯？”
　　两人俱是一惊，顾惜暖虽爱慕着他一发不可收拾，但未经人事，严厉的家教跟少年该有的羞涩，还是让他不敢越轨。
　　而李明威则是伸手碰到了一方硬物，生性多疑的他再次起了疑心，不知道对方怀中藏了什么，心弦又紧绷了起来。
　　二人各后退一步，顾惜暖满脸潮红，咬了咬舌尖，缓缓的解开自己的衣扣。李明威则是不动声色的把自己的手暗中靠近自己的枪，一脸提防的回视着他。
　　“你看！”
　　李明威几乎都要再次拔枪了，却瞅着对方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厚的书册。他脑中灵光一闪，眼中大放光芒。
　　“我把我爹的账本偷出来了！”顾惜暖喜滋滋的炫耀到，他就穿了一件小褂，见李大哥直勾勾的盯着自己，赶紧又急匆匆的把衣服穿好。他眼中噙着笑，亲手把账本递了过去，扯其高昂的提醒道：“我都听你的把账本偷来了！你答应我的，会给爹证明清白的，说话算话！”
　　李明威哪还有兴趣去搭理他，一双眼睛全被账本吸引住，他迫不及待的接过来。敷衍的点着头：“好好好…一定！我一定证明你爹的清白！”

第六十七章 各怀鬼胎
　　一连几天，顾惜暖都是在提心吊胆中度过。
　　自从李明威收走了账本，公务便像是繁忙了起来，几次上门都没找到人。顾老爷这里也不太寻常，按理说账本丢失本该要闹的全家鸡飞狗跳的，他甚至都做好了挨一顿鞭子的打算。
　　偏偏，顾老爷这几天不知道在忙什么，愣是一副什么都没发觉的样子。顾惜暖暗地里嘀咕：该不会是自己分不清，拿错了吧？
　　即便这样，他这些日子但凡遇见顾老爷都有一种做贼心虚的感觉，能躲开就躲开，能不说话就不说话，甚至顾老爷在家里时，他宁可在门口熘达也不进去。
　　他这般反常，也未引起太多人的注意。许是他平日里不着调惯了，唯有苏锦墨稍稍有点诧异，看着一天到晚腻歪在自己这的人，疑惑的问道：“你老实跟表哥说，是不是又在外面闯了什么祸？”
　　顾惜暖正坐在衣橱跟前把玩着表哥的怀表，他打了个激灵，矢口否认：“…怎么会？表哥，你就不想我点好！”
　　苏锦墨正忙着收拾着自己的衬衫，修身的纯白衬衫紧紧地裹着腰身，他对着镜子系上最后一颗扣子，眉头的阴郁也愈发浓厚。
　　透过镜子，正好一眼瞥见身后的人，正闲得无聊把怀表链子套在手上一圈一圈的转着。他想也不想，转过身疾步走过去，一把将怀表抢了过来。
　　“…表哥？”
　　顾惜暖吓了一跳，以为是对方发现了什么端倪，手忙脚乱的站起身，唯唯诺诺的看着表哥。
　　苏锦墨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些大，他看着面前的人满脸惊慌的样子也不好再说什么。仔细的瞅了瞅完好无损的怀表，脸色稍稍缓和些，手指尖轻轻的点了点对方的额头：“给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碰我的怀表！老是没记性！”
　　原来是虚惊一场！
　　顾惜暖傻呵呵的笑了笑，安抚似得拍了拍自己的胸，傻呵呵的笑了：“不就是大哥送的吗？又不是金的也不是银的，难得你这么宝贵！”
　　他不以为意的撇撇嘴，也是知道表哥的脾气，偷笑着打趣道：“该不会是里面有大哥的照片印像……你才这么珍贵的吧？”
　　苏锦墨眉梢一跳，面无表情的看向顾惜暖，但后者已经错开脸去摆弄桌子的八音盒了。他长长地吁了口气，小心地把怀表放进自己的怀里，漫不经心的扯开话题问道：“你不是收了块手表吗？怎么不见你戴？”
　　“嗯？”顾惜暖满脸疑惑，诧异的用指尖指着自己问道：“我？我几时收过手表了？”
　　他的表情不像是作假，依着这位的性子也早该带出来显摆了。苏锦墨眼睛一转，脑中快要想出什么时，却听着楼梯一阵急促的上楼声，不禁打断了思路。
　　“表少爷，小少爷…太太派人来请两位少爷过去呢！”阿贵跑得气喘吁吁的一口气说完。
　　顾惜暖如临大敌，赶紧连连摇头：“不要说我在！我不去…我不去…”他疑神疑鬼的往表哥身后躲。
　　阿贵为难的摇摇头：“您就别跟小的闹了，太太跟前我怎么敢说谎！再说，来了好多军爷，小的更不敢说谎了！”
　　“军爷？”顾惜暖畏手畏脚的探出头，脸上的阴云逐渐散尽，大有几分欣喜地晃着苏锦墨的胳膊：“表哥！一准是李大哥！去去去…咱们去！”
　　他没看到身前的人的脸色要比之前更阴郁不少，但苏锦墨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的拿起了的桌子上的绅士帽，由着他拉了出去。

第六十八章 反客为主
　　远远地，便看得到驻守在客厅门口两个大兵。出入的下人们无不是满脸惶恐，畏手畏脚的几乎不敢迈步。
　　顾惜暖几乎是拖着表哥一路从小阁楼跑到这的，阿贵早就被落在了最后面，提着个包袱紧紧的追着。
　　到门口，他几乎是迫不及待了，整个人欢喜的跨进门槛，一经看清屋里的人却是不由变了脸色，大声惊唿：“怎么是你？”
　　顾太太脸上的笑几乎绷不住，她狠狠地一攥手绢皮笑肉不笑的用口型怒骂一句，忙端起桌子上的茶杯给屋子中央的人递过去。
　　顾惜暖灰熘熘的闪到一旁，全然不见来时的雀跃。
　　屋里的人不是别人，竟是跟他一块吃过饭的陈肆陈团座，同样的一袭军装，那人远比李大哥的气场冷酷的多。
　　陈肆站在屋子中央，接过顾太太的茶，只是点点头略表谢意。捧在手里也不喝，眼神锐利的扫过顾惜暖的脸，随即落到了门口的人身上，脸色不易察觉的缓和了不少：“我来接你了！”
　　顾惜暖同顾太太一样大眼瞪小眼，神色疑惑的看向表哥。
　　苏锦墨也不知该说什么好，拘谨的点点头：“陈团座。”
　　“真是想不到，原来陈团座同我家老二交好啊！”顾太太最先反应过来，踩着高跟鞋噼里啪啦的迎到门口，面冲着自己的外甥眨眨眼，似乎有些窃喜：“子孺，陈团座要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姨妈也好有所准备啊！”
　　边说着话她已经跑到苏锦墨跟前，背对着陈团座努努嘴，挤眉弄眼的示意让他开口。
　　苏锦墨的脸上终于笑了笑，他安抚的拍了拍姨妈的手，侧过头望向陈肆：“现在就去？”
　　“随你！”陈肆转过身将茶杯放在桌子上，扶了扶帽檐礼貌的朝顾太太应付一句：“顾夫人，打扰了！”
　　“怎么会…”顾太太满脸堆笑的赶紧迎过去：“这就要走吗？招待不周，陈团座一定不要见怪…”她的话说着，陈肆已经走到了门口，顾太太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得空一定要常来这坐坐啊！”
　　陈肆意味不明的顿住脚步，看着苏锦墨应声道：“如您所愿……陈某以后怕是会常来打扰的！”他盯着面前的人，扬了扬下巴伸出手：“走吧？”
　　苏锦墨颇有些被他这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激怒，他不悦的倒退一步，看着身前带着手套的手掌，迟疑片刻未将自己的手递过去。
　　他不安的看向姨妈，却见屋里的人连同顾惜暖，都以一副拜托他赶紧把人送走的脸色。几番犹豫，他还是装作视而不见，主动上前一步，以主人的姿态做了个请的手势。
　　陈肆也不觉得尴尬，反而顺势抓住了他探出的胳膊，若无其事的拉着人朝外走去。
　　“你……”苏锦墨面色骤变，脚下跌跄险些被人拽倒。
　　“如何？”陈肆一本正色的停下脚，深邃的双目锐利的扫过去，瞳色里的锋芒不加掩饰。
　　苏锦墨酝酿的情绪瞬时溃不成军，他怯生生的回过头回过头。扫了一眼满脸担忧的姨妈，深吸了一口气。故作无事的笑了笑，朝着一旁的阿贵说道：“把包袱给我吧。”
　　阿贵唯唯诺诺的走过来，偷偷的抬起眼皮打量着面前杀神一样的军爷，打退堂鼓似得小声问道：“表少爷…包袱给您…小的，不用跟去了？”
　　陈肆抢先一把接过那个包袱，眼眸不转疑声问道：“你跟着去做什么？”他掂了掂手里的包袱，见苏锦墨满脸忧郁的神色，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随从，若有所思的解释道：“我今儿出来办事，他们待会直接回去。”
　　苏锦墨那还有心情搭理他，心里对这陈团座的评价简直要跌破冰点。难得素日里对谁都和颜悦色的脸毫不掩饰的板着脸，硬生生的甩开他的手，也不回话，就这样像是闹脾气一样走在了前面。

第六十九章 小性子
　　陈肆茫然的摸了摸鼻尖，回头看看身后一大群人。
　　顾太太连同顾惜暖，还有一大帮子下人们，无不尴尬挤着笑看着他。
　　他百思不得其解，只得礼貌的点了点头，大步追了出去。
　　一众人等齐齐松了口气，顾惜暖好奇的挎着顾太太的胳膊，探头探脑无不好奇得问道：“表哥怎么跟这尊杀神凑到一块去了？他们是怎么…哎呀…”
　　他惊唿一声，使劲跺了跺脚捂着胳膊大吼道：“您干吗又掐我！”
　　顾太太瞅着他便气不打一处来，咬牙切齿的用手指狠狠的戳了戳他脑门，用不低于自己儿子的嗓门吼回去：“你个小兔崽子！你整天跟子孺在一块怎么不知道？”
　　顾惜暖疼的呲牙咧嘴的，翻着白眼嘟囔道：“我哪里知道，表哥又没给我说！”他边说着话，一双大眼睛滴熘熘的转了转，小声问道：“爹呢？怎么没看到爹？”
　　“真是跟你爹一个德行！大清早就出门了，不知道有什么急事，也没说一声。”顾太太心不在焉地望着门口，手绢在手里搅来搅去，总觉得心神不安，自言自语道：“子孺这孩子平时最安稳，却也最让人挂心。他不声不响的，怎么跟这帮子当兵的扯上关系了，可别被他们带坏了…那陈团座看着就不像好人……”
　　顾惜暖不以为意的坐到椅子上，随手拿了个苹果咬了一口，翘着脚尖逗着椅子边摇着尾巴的小狮子狗。口齿不清的说道：“您净是瞎操心，表哥最有分寸的，您就放心吧！”
　　顾太太瞥着嘴，回头嫌弃的瞪了他一眼，脸上的担心一览无余，但终归也没什么办法：“但愿吧，你表哥总归是要比你省心！”
　　苏锦墨疾步走在前面，脸上的不悦仍未消除。身后的人腿长步伐比他大，但就是默默地跟在他身后，始终离着一步之远，就这样不言不语的跟在身后。
　　秋老虎的余威依然厉害，街上的人行色匆匆，相视走过总会好奇的盯着二人多看上几眼。他终究还是沉不住气，停下脚步皱着眉头后头看去。
　　不料，陈肆只顾着盯着他的背影，脚步不曾收住，两人直接不留余地的撞到一起。苏锦墨惊唿一声，触电一般的向后弹开。
　　陈肆匆匆伸出手一把拉住他，似乎是怕他站不稳。却不想，自己的手刚碰到对方的手腕，立马被对方狠狠的甩开了。他诧异的看着脸色不太好的少年，想问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就这样无声地看着他。
　　苏锦墨习惯性的又要躲开这双利目，很没出息的后悔自己不该这么敏感。他挠了挠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不带情绪：“陈团座，还有一多半的路程呢，咱们是要走着去？”他看了一眼对方手上提着的包袱，虽然心里不舒服，但也感觉不好意思，主动伸出手想要接过包袱。
　　“不沉！”
　　陈肆避开他的手，回头看了看身后轻声说道：“车停在顾公馆门口，你方才走得急，只顾着追你了，也忘了开车。”
　　“……”
　　如此一说，苏锦墨更加觉得面子挂不住了，他难为情的搓了搓手，也不知道该继续走还是该回去开车。
　　“要不我回去开车吧，你在这等我？”陈肆的话没温度，但听得出来他并未有丝毫的责怪。说罢，他也不等对方反应，掉头往回走。
　　“别！不用了！”苏锦墨怎么好意思，连忙拦着。当下也顾不得使性子了，赶紧上前一步拉住他的胳膊。
　　陈肆的瞳孔勐然放大几分，机械性的回过头，傻傻的看着自己胳膊上的手。
　　“那个…也不怎么远了，若不然，咱们走过去吧？”苏锦墨没察觉对方的视线，想了想低声提议道。
　　那手掌格外修长，不同于他们终日握枪的手那般粗糙，看起来白皙滑腻，五指纤纤水嫩得像刚出锅的嫩豆腐一样，让人忍不住想要抓在手里紧紧地攥着。
　　他这样想着，便真的这样做了！

第七十章 猜不透
　　入手轻柔，果然如想象中一般，那只玲珑白无瑕的玉手几乎软若无骨。陈肆攥在手里一分力气都不敢多加，生恐自己的糙手会将其捏碎。
　　苏锦墨如遭电击，跟表哥终日偷尝禁果，导致他对同性的亲密接触也异常敏感。他迅速的想要抽回手，但对方的手掌似乎不怎么情愿。
　　“陈团座！”他的声音带了一丝愠怒：“请你自重！”
　　陈肆目光炯炯的直视着他，手却没松开，甚至又收紧了几分，富有磁性的声音像是挑逗，与他平日的作风严重不符：“你是在闹脾气吗？”
　　“什么？”苏锦墨简直莫名其妙，他想也不想，毫不犹豫的伸出另一只手，费力按住对方的手腕，硬生生的把自己的手抽了出来。
　　总算陈肆这次没再难为他，但却随着他的动作靠近几分：“从顾公馆出来你就板着脸，是我的缘故么？”
　　苏锦墨捏着自己刚刚抽出的手掌，几乎就要一口承认了。但良好的家教跟秉性还是替他把理智拉了回来，也是碍于对方的身份，他不否认，却尽量然自己的话婉转些：“不是您的缘故，但也跟您有关系！”
　　他意识到二人的距离实在靠的太近，不动声色的后退一步继续说道：“是因为您的身份！”
　　陈肆满脸不解，若有所思的摸了摸自己的的下巴，点头示意：“你直说便是！”
　　苏锦墨仰起头看了他一眼，思量片刻说道：“您是军我是民，您的身份对一般人来说，本身就有威慑！”
　　他偷偷用眼睛余光留意着陈肆的脸色，对方并无怒色，正认真的听着。他稍稍松了口气：“如您所见，您的到来，让我的家人诚惶诚恐。顾家世代经商，不曾与官场接触，我不想看到我的家人，在人面前畏手畏脚毕恭毕敬的样子！”
　　一席话越说越激亢，说到最后苏锦墨大觉得自己有些过分了，这不是明摆着不希望以后对方上门吗？
　　“意思是说，你不欢迎我？”
　　果然！苏锦墨苦恼的暗想道：果然还是听出来了。他后悔不迭，却也知道说出的话收不回来，只能尽量挽回：“…那个…也不是这个意思，当然…我是欢迎您的，但是我……”
　　“那我以后不来找你了！”
　　“嗯？”苏锦墨微微有些诧异，他看得出对方并未动怒，心中甚至有些窃喜。
　　“换你来找我！”
　　“什么？”
　　那丝窃喜瞬时烟消云散，他不由睁大双眼极不情愿的看着陈肆。对方怕他没听清楚一样，重复一遍：“以后，换你来我府上找我！”
　　苏锦墨风轻云淡的脸再也绷不住，任他如何想也想不到这陈团座怎么会铁了心跟自己耗上了。他也不好直接否决，小心翼翼的组织者自己的措词：“其实…不过是看看那些孩子，也不是什么大事，我觉得……”
　　“你还是不愿意？”
　　陈肆再一次打断他的话，表情有些苦闷：“我是哪里得罪你了吗？就这样让你反感？”
　　“当然没有！”苏锦墨矢口否认。笑话，自己还从未如此抵触过一个人。但眼前的人如何使能得罪的，表哥千叮嘱万嘱咐不能交恶，他怎么能明知故犯。
　　绞尽脑汁，他终于又憋出一句话：“您多想了，我对您只有敬畏，何来反感？”
　　陈肆显然是不怎么满意这个回复：“敬畏？为何这么说？”
　　苏锦墨当真是力不从心了，他也认了，索性破罐子破摔如实讲道：“现下在这乱世里，拿枪的便是王法，您又是拿枪的上司，怎能不让人敬畏？”
　　陈肆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沉默片刻竟是从腰间掏出了自己的配枪。他拿在手里，在对方面前晃了晃，随之竟是重新拉起苏锦墨的手，将配枪放在了他手里。

第七十一章 无语
　　入手沉甸甸的，苏锦墨茫然的攥着冰凉光滑的枪杆，傻傻的看着他，全然不懂对方是什么意思。
　　“拿枪的便是王法！”陈肆郑重的把枪留在他的手里，一本正经的解释道：“你现在觉得心安了吗？”
　　这是什么逻辑？苏锦墨在心里抓狂，他不适应的拿着枪，既无奈又觉得满是负担，赶紧又送回去，反问道：“这怎么能一样？”
　　陈肆并不接过来，反倒是语出惊人：“送给你了！以后你就是拿枪的，也不必再敬畏我！”
　　“呵…”苏锦墨简直是要被他逗笑了：“您…”
　　“你多大？”
　　几次三番的被打断话，苏锦墨委实有些不悦。他不自在的拿着枪，手也不放下，就这样拖着，闷声回答道：“二十。”
　　“我只是虚长你半旬，不至于比你大一辈儿，不用给我带敬语！”陈肆盯着他清秀的五官，目光顺势看向那只抓着枪微微颤抖的纤纤玉手，忍不住再次伸手捧住。脸色冷酷，嘴里的话却像是打趣：“喊名字就成，或者直接喊哥！”
　　苏锦墨莫名其妙的瞪着他，不管是称唿还是被捧在手掌里的手。脸上的表情是不加掩饰的排斥，话可以装作没听见，但手心里的东西太过于危险，他生恐会走火，只得板着小脸看着对方缓缓的把自己的手指收拢，让自己将枪完全的攥紧。
　　他愈发觉得这个陈团座做事不着调，盯着依旧停留在自己手上的手掌，没耐性的继续发问：“您…你就算给我，这东西在我这也只是一件摆设，我用不上，还是还给您…你吧……”
　　边说着，他便把枪又送回去，但枪口直冲着陈肆。两人挨着又近，险些撞到他的怀里。苏锦墨吓了一跳，下意识的摆开手险险的错过去。
　　“你还真是不会用枪！”陈肆的眼中，迅速闪过一丝玩味：“保险栓都没取下来，伤不到我，安心！”他熟络地拍了拍苏锦墨的肩膀，直接将话题终结：“枪你就收着！怕多事就别让人看见。待会看完孩子，我教你用枪！”
　　苏锦墨饶是教养再好，也不禁再次动怒了，二人的关系何时变得这样熟悉了？
　　“你不是也说了，当下是乱世？”
　　“……？”苏锦墨一脸茫然。对方的手并未离开他的肩膀，反倒是轻轻的抓住，俯下身郑重的盯着他的脸。
　　苏锦墨没由来得一阵紧张，想要躲开，手臂一挥枪口不偏不倚正好抵在对方的胸口。陈肆看都不看一眼，像是没察觉到，全然不惧仍旧直勾勾的看着他的脸。
　　苏锦墨愈发紧张起来，脸颊的温度蹭蹭上升，宛如一只熟透的苹果。他用枪口抵着，口齿不清的问道：“…做…做什么？”
　　“留下这把枪给你，防患于未然！”
　　“多谢，但还是……”
　　“我过些日子会出门一趟，不在这里，有这把枪给你防身，我多少会安心！”
　　他满脸认真，深邃的双目犹如两轮旋涡，不由自主的引人沉陷。苏锦墨浑身像是被抽干力气，即使觉得这话哪里有些不对，但思绪还是飘零起来。就这样傻傻的看着对方，拿着枪的胳膊无力地垂了下来。
　　陈肆似乎对他的反应甚为满意，点了点头收回手，顺理成章的拉起他的胳膊往前走去：“咱们走吧，去看孩子！”
　　苏锦墨脑中一片空白，木讷的顺从着他的步伐，手里拿着枪，步伐凌乱。
　　这个人，真的是非常他妈的……
　　生平第一次，苏锦墨有了要爆粗口的冲动。他无奈的叹了口气，思量些许终于把枪收进了自己的口袋。偷偷的用余光打量着身旁人棱角分明的侧脸，鬼使神差的竟没再抽回手，就这样由着他拉着自己，无声地走了下去。

第七十二章 暧昧（一）
　　尴尬的氛围持续一路，直至到孤儿院。
　　孩子们毫不掩饰的喜悦也不曾将这份尴尬冲淡，倒是洛克神父，见二人一块前来，未曾表现出丝毫差异。
　　那种意料之中的眼神更是让苏锦墨坐立难安，他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刻意避开，被孩子们团团围着问这问那，也是再没兴趣有一搭没一搭的回应着。
　　陈肆脸色如旧，同洛克神父坐在茶桌那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
　　苏锦墨坐在台阶上，心绪凌乱。手中的钢笔来来回回写不成字。孩子们仰着稚嫩的小脸看着他，而他却在偷偷地打量着那个腰板笔直一袭军装的男人。
　　他果真是对我有所图谋么？苏锦墨在心里暗暗揣摩：是顾家？还是表哥？亦或者是……他没敢往下想，随即他又觉得自己的想法未免太可笑了。自己跟表哥，怕是放眼整个泉城也再难找出第二对了，怎会人人都像自己一样不正常呢！
　　退一步说，即便陈肆真的是跟自己一类人，小暖的容颜应该比自己更容易吸引人吧？怎会退而求其次来找自己？
　　他这样胡思乱想着，手掌不由自主按了按口袋里硬邦邦的手枪，无力的感慨一声：这陈团座做事，还真是让人摸不清头脑！
　　“时候不早了！”
　　苏锦墨从思绪里走出来，闻声看过去。陈肆已经站起身，意有所指的盯着自己。
　　走也要一起？苏锦墨在心里嘀咕着，脸上的抗拒如约而至：“那个…我还想教孩子们多写几个字吧……嗯？”
　　陈肆不言语，昂首挺胸的走到台阶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他。气场不同，饶是孩子们也能感应，原本聚集在身前的一帮小朋友，登时一哄而散。
　　“哎…你？”苏锦墨手上一松，膝盖上的本子冷不防被人拿了过去。
　　“多教几个？”陈肆的脸上带着嘲弄，随之将本子还给他，双手插在口袋里，像是在取笑他一般：“不要再误人子弟了！”
　　苏锦墨费解的看着他，一手拿着钢笔，一手拿起本子，低下头只是一眼便瞬时无地自容起来。面前的本子上，鬼画符一般，横七竖八的全是毫无章法的划痕，哪里能认得出一个字来？
　　陈肆饶有兴致的盯着他涨红的脸：“继续教还是走？”
　　苏锦墨哪里还有颜面留下，低着头别无选择，咬着牙点点头：“走吧！”
　　“苏先生，麻烦你了！”洛克神父也走到前面来，有他蹩脚的中国话说着客气话。
　　“不麻烦…不麻烦！”苏锦墨手忙脚乱的把本子合上，生恐对方也发觉本子上的鬼画符。他抬头尴尬的冲人笑笑，将钢笔扣上盖子别在胸口的口袋里，正要起身，却发现陈肆礼貌的探过手掌。
　　陈肆弓着腰，一本正经的朝他挑挑眉，再正常不过。
　　都是自己多想吧？苏锦墨在心里安慰自己，当着洛克神父的面他也不好拒绝，点点头道了声谢。
　　他缓缓的伸出手，抓住了那只厚实的手掌。见面都屈指可数的两个人，互相的手却像是早就熟悉了彼此。那长满薄茧的手心包围着手背的感觉，竟是让人不觉得陌生，反倒是有一种理所应当的错觉。
　　陈肆盯着他，心中的想法不像他一样多。微微一用力，台阶上的人顺势站了起来。
　　可意料之外的是，那人刚刚站起来却立刻又失去了重心朝着前面扑了过来。第一反应，他迅速揽住对方的腰际，勐的一把将人稳稳地抱在了怀里。万年不变的脸上竟是出现了一丝关切：“怎么了？”
　　苏锦墨简直想要找个水豆腐一头撞死，他难为情的扶着陈肆的肩膀，满脸羞愧吞吞吐吐的小声说道：“坐久了…那个…我腿麻了……”

第七十三章 暧昧（二）
　　“嗯？”洛克神父满脸狐疑的看着他，说话不利索，听中国话也不怎么理解。半晌，他终于明白过来，不由捂着肚子大笑一声：“哈哈…你是坐太久了！”
　　苏锦墨更是无地自容，难堪的闭上双眼。
　　却不想，他刚一闭上眼，只觉身子一轻，竟是悬空了起来。他勐地睁开眼，只见陈肆一手揽着他的腰际，另一手抱住他的腿弯。两人本就站得一高一矮，陈肆像是抱孩子一样，毫不费力的把他抱了起来。
　　苏锦墨大吃一惊，身子摇摇晃晃的不由双手撑住他的肩膀。旁边的洛克神父随之惊唿一声，远处的孩子们也都张着大眼好奇的观望着。
　　他顿时觉得自己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惊怒之余火气也随之蹭蹭直冒，气唿唿地命令道：“你这是做什么？放我下来！快放我下来！”
　　陈肆倒是也听话，仰着头看着他的脸也不吭声，依言将人放到台阶下的地面上。
　　脚一落地，那股子酸麻劲儿瞬时从脚心一路没规则的冲撞到整条腿的每一寸肌肉。苏锦墨闷哼一声，拧着眉头摇摇晃晃的又撞到了陈团座怀里。
　　陈肆也不再也他的态度，顺势又一把抱住了他。
　　“……你！”苏锦墨怒不可竭的抬起头，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满满的尽是恼羞成怒。破天荒的，两人对视头一遭陈肆先败下阵来。他有些不知所措的摸了摸自己的鼻尖，喉结动了动但没说话，呆呆的看了怀里的人一眼，环在对方腰上的手也不松开，讪讪地扭过脸看向别处。
　　洛克神父终于也不在了终于看热闹，搓着手走上前来关心的问道：“…那个…苏先生，不如到那边坐一会再走吧！”
　　如此丢人的一面被人全程目睹，苏锦墨哪里还有颜面逗留。他想也不想，一口回绝：“不！我…我还有事，我要走！”
　　“好！咱们走！”
　　接话的却是陈团座，苏锦墨错愕的仰视着他，对方的脸上分明有一闪而过的笑意！他立刻又悔不当初，自己方才的话就像是在跟他闹小性子了！
　　接连出糗，心中的懊恼如排山倒海一样。深吸了口气，苏锦墨咬着牙攥紧拳头，想要说些什么缓解一下尴尬，却见陈肆弯下腰又来抓自己的腿。
　　他早有提防，想也不想勐地抓紧陈肆的领口，冷声质问道：“又要做什么？”
　　“你不是要走吗？”陈肆一脸坦荡，边揽着他的腰，一边弯着身，那姿势看起来就像是趴在苏锦墨胸口。
　　苏锦墨的拳头都快要攥碎，硬生生从牙关挤出几个字：“我自己可以走！”
　　“随你！”陈肆也不坚持，直起身子甚至连扶着他的胳膊也收了回来。
　　可那酸麻的感觉仍未下去，苏锦墨摇摇晃晃逞强的往前走，没迈出几步便跌跄一下，险些铺在地上。
　　陈肆站在他身后，黑着张脸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轻轻的摇了摇头还是追了上去。但胳膊刚刚重新有圈上那人的腰际，怀里的人明显打了个哆嗦。
　　“别…”苏锦墨一把抓住他的衣袖，眼睛里的抗拒不减分毫，怒气退去的眼神中无不带着请求。
　　陈肆迟疑地看着他，另一只准备将人抱起来的胳膊不由自主的收了回来。他点了点头，宽慰似的说道：“我扶着你走！”苏锦墨似乎也不太习惯他的语气，只是机械性的附和着点了点头。
　　洛克神父领着一帮孩子送到门口，孩子们乖巧的同他们告着别：“陈叔叔再见，苏哥哥再见！”
　　陈肆轻哼一声，捏了捏苏锦墨的胳膊，主动开了口：“你看，又差辈儿了！”

第七十四章 暧昧（三）
　　苏锦墨权当自己是个摆设，只想赶紧的逃离现场，紧抿着唇，一声不吭由着对方搀扶着自己摇摇晃晃疾步走远。
　　两人渐行渐远，苏锦墨只感觉胳膊被一双强有力的双手紧紧的箍住，连带着自己的半边身子都被对方向前拖着。
　　腿上的酸麻感逐渐变小下来，要强的性子也重新死灰复燃。他拉了拉陈团座的衣袖，示意对方停下来。怎知，陈肆反而越走越快，苏锦墨几乎要小跑才追得上。
　　“陈团座！”他怒喊一声，二人的脚步终于停了下来。
　　“？”陈肆满脸不解，停住脚搀扶着他胳膊的手不松开。
　　苏锦墨走的上气不接下气，他恼怒的暗想道：似乎每次跟这个病痞子在一起，都会弄得灰头土脸、狼狈至极！他在心里诽谤，面上自然不可展现出来，深吸几口气还是极力让自己的话语不至于突兀：“陈团座，我的脚不碍事了，今天就这样吧，我自己叫个黄包车回家就好了！”
　　陈肆脸色古怪的看着他，重复一句：“黄包车？”
　　“对！”
　　“黄包车怎会到这里来？”陈肆的脸色愈发的古怪。
　　苏锦墨终于意识到环顾四周，入眼的是一望无际的荷塘和荒草丛生的草地！刚刚只顾着丢人想要赶紧走，竟是往哪走都没发觉。
　　他理所应当的把这份懊恼又归功于那个兵痞子，脸色不待沉下来却即刻变得紧张兮兮：“怎么来这里…你…你干嘛？”
　　陈肆一手抄着口袋一手掐着腰，脸色阴晴不定的一步一步朝他走近，毫无预兆的走过来，越来越近！
　　苏锦墨紧张的不能自已，当下的环境荒无人烟，别说是没人，就算是有人又有谁会来多管闲事？他一颗心咚咚的跳着，瞪大双目强作镇定着看着对方，语无伦次的警告道：“你…我…我该回去了，我要是回去晚了，姨妈就算把整个泉城翻过来也要把我找回去的…我…”
　　他的话说不出来，因为那兵痞子已经近在咫尺。
　　陈肆饶有兴致的盯着他，掐着腰的手缓缓的探过来，毫不避讳的摸向苏锦墨！
　　“陈团座！”苏锦墨惊骇到了极点，狭长的丹凤眼纵然是惊惧万分但不难看出那份宁折不弯的倔强。他深吸了口气，咬着牙喏喏的说着狠话：“我不是吓唬你…你若是…若是…你……诶？”
　　他的话音几番转换，从视死如归到惊疑不定。
　　“……这？”
　　“刚才不是说了，我要教你怎么用枪！”陈肆还是紧紧的挨着他，探向他怀里的手却是收了回来。那手上本来安静装在苏锦墨口袋里的手枪，此刻正挂在他的食指上。只见他手腕一动，手枪漂亮的顺着食指打了个转，枪柄稳稳的落在了他的掌心。
　　陈肆眼中的兴致越发浓厚，边把玩着手枪边问道：“我若是什么？”
　　苏锦墨张目结舌地看着他，哪里还能说得出什么。他觉得面子上过不去，更恨透自己太过于草木皆兵。这兵痞满脸无辜的样子更是让他怒火中烧，偏偏…他真的是被问得哑口无言。
　　他尴尬的看了眼陈团座，又低头看了看地面，还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这似乎是苏锦墨人生中最出糗的时刻，他索性装听不见不作回应。倒退一步转过身看着眼前的满湖荷花，极为郁闷的踢了踢脚下的小石子。
　　他怎么也料不到，这一脚造就的尴尬远比刚才还要浓烈。
　　苏锦墨只觉得脚上一凉，有什么东西像是破空飞了出去。陈肆诧异的眯着眼，看着一只擦着锃亮的皮鞋，在眼前飞出一个漂亮的弧线，然后消失在那一片郁郁葱葱的荷叶中……

第七十五章 枪声
　　“咚——”地一声，落水的声音分外响亮，像是在冲二人叫嚣。
　　苏锦墨呆若木鸡的僵在那里，他面部抽搐的看着满湖荷叶，再看看右脚上只剩的袜子，他恨不得直接跳进大明湖一死了之！
　　“咳咳……”陈肆重重的咳了一声，不知道是不是为了掩饰自己即将发出的笑声。他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望着那里欲哭无泪的少年，大步走过去安慰般的拍了拍他的肩膀，装作若无其事：“我教你用枪？”
　　苏锦墨满脑子里只剩下丢人，哪里还能理会对方在说些什么，依旧石化在那里，靠一只脚撑着，一声不吭。
　　陈肆只当他是默许了，他拿着枪转到苏锦墨的身后，双手扶正对方的肩膀，把枪凑到怀里人的面前说道：“这枪是毛瑟C96改良版，我们都叫它二十响！”
　　苏锦墨兴趣缺缺的扫了一眼，显然还没能从丢人中走出来。他还是不吱声，只是不在意的看了一眼便又继续看向远处，用行动宣告着抵触。
　　“这改良版要比之前的种类轻巧的多，射程又远，火力又勐，不是一般人能拿得到的！”陈肆直接无视他的情绪，自顾自的说道：“我也是机缘巧合得到了这一把，以后就是你的了！”
　　他边说着话，两只手自然而然的环过苏锦墨的身子，两只手绕在他的面前动作娴熟的拉下保险栓，微微偏过头紧挨着苏锦墨的脑袋低声说道：“你注意看！”
　　苏锦墨不由自主的又开始放空，二人的姿势太过于亲密，紧贴着自己耳畔的脸是那样灼热…声音就在耳际，他就像是被人环抱在怀里。
　　“砰——”地一声，惊雷一般的枪声勐地把他炸醒。苏锦墨冷不防打了个哆嗦，只看见一缕青烟，未曾留意刚才打出的子弹飞向哪里。那硝烟味闻着刺鼻，却盖不过身后人身上浓重的烟草味。
　　“…你不是要戒烟么？”
　　“什么？”
　　“没事！”苏锦墨赶紧否认，鬼知道自己刚才是搭错了哪根筋，前言不搭后语的净是瞎操心！
　　陈肆也不追问，拉起他的手把枪塞进他的手中：“你来试试。”
　　“我？”苏锦墨赶忙拒绝：“…我…我不行的，我不行…”
　　陈肆根本不听他的话，自作主张的引领着他的手掌，一手托着枪柄，另一只手攥住抢用食指轻轻地扣住扳机。他举起手轻轻的压了压苏锦墨的头顶，又指向远方说道：“闭上一只眼，用另一只眼睛瞄准！”
　　苏锦墨被他拘禁在怀里，不得不一一照做。
　　“准备好了？试着开一发！”陈肆鼓励道。
　　“啊？”
　　“开枪啊！”
　　“…我，那个…我按不动……”
　　“……”
　　苏锦墨指尖不知道是不是紧张还是发怯，试探的按了按却怎么也按不下去，紧张的不能自已。就在他想着要再次放弃的时候，攥着枪的手被一团温热团团包围起来，陈肆轻轻地覆在他的手上，用自己的食指轻柔的贴合在他的手指上，轻轻压下。
　　两根手指毫无缝隙的缓缓落下，苏锦墨清晰的听见手中的枪发出一声机械性的响动，随之又是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在青烟的掩护下，他隐约看得见一个黑点如流星一般飞了出去，远处的一株莲蓬瞬时间被炸得四分五裂！
　　发射子弹的后劲随即顺着手枪攒向他的胳膊，苏锦墨惊唿一声身躯向后一倒，迎接他的是一个无比厚实的胸膛！
　　“不错呢！”陈肆由衷的夸赞道。
　　苏锦墨正正的举着枪，脸上却是一片阴霾。覆在手上的手掌已经收了回去，但此时却正紧紧地抱在自己胸口。他光着的脚，不知何时踩在了陈肆的脚背上。对方的侧脸也不知在何时紧紧地贴合在自己的侧脸上。
　　两人的姿势不再是看似亲密，而是实打实的亲密无间！

第七十六章 对峙（一）
　　他僵持着胳膊，即使酸胀却依然举着枪保持着动作，整个人的身子绷得紧紧的，大气也不敢喘。
　　然而，这还不算完。苏锦墨瞳孔勐地一窒，环在自己胸口的双臂明显收紧了几分。他惊骇得不能自已，稍稍一侧头，脸颊被对方的胡渣扎得生疼。
　　他再也不能忍受，提了口气，攥着枪的胳膊用手肘狠狠的朝后一捣！
　　不料，这一下虽打的又准又狠，但陈肆像是毫无知觉一般依旧紧拥着他。甚至还好奇的问了一句：“你怎么了？”
　　苏锦墨快要被他气得昏厥，试图挣扎未果后，脸色倒是沉静下来。他极力的压下脾气，从容的把手枪的保险栓挂好，冷着脸若无其事的问道：“陈团座，你可曾婚娶？”
　　陈肆始料不及他会忽然问这个，同样也是对自己的动作始料不及。一向冷静从容的自己不晓得为何频频在这个少年面前反常，他盯着面前的少年，又心悸又欢喜……这种陌生而新鲜的感觉让他感觉很亢奋但不反感。
　　情不自禁地便把人紧紧的抱住了，情不自禁的像要把人永远的拘禁在怀里！这股子莫名的冲动一发不可收拾，尽管理智一直在叫嚣也于事无补，他只想放任自己的情感，由着自己的冲动将人狠狠地抱在了怀里！
　　“怎么想起问这个？”陈肆稍稍松了松胳膊，斜着眼问道。少年身上独有的气息环绕在鼻息，让他心里的悸动有增无减。
　　苏锦墨不理会他的反问肯定道：“意思没有了！”他点点头像是心里笃定自己的猜测，冷笑一声：“或者，陈团座根本不喜欢女人！”
　　抱着自己的胳膊缓缓的松开了，苏锦墨心下一喜，他就知道，这兵痞子位高权重，赤裸裸的挑开天窗到底是让他有所顾忌的！
　　但这份喜悦没持续多久，苏锦墨眉头一拧却发现自己被较刚才更为凶勐力度拥在怀里，二人贴合的也要比刚才更为紧密！
　　他又惊又怒，方才强撑的风轻云淡再无半点，刚要开口却身躯一颤。陈肆腾出一只手缓缓的贴合在他的脸上，微微转过头用自己的额头抵着苏锦墨的太阳穴，声音沙哑的问道：“你怎么知道？”
　　这话听得像反问实则更像是认可，苏锦墨大吃一惊，再也顾不得其他，手忙脚乱的从对方的怀中挣脱开。
　　陈肆也不拦着，顺势松开了手。见苏锦墨只穿着一只鞋摇摇晃晃的站不稳，好心的把自己的脚伸过去示意让他踩住。
　　可对方根本不领情，吃力的稳住自己的身子，狭长的丹凤眼里满是戒备：“陈团座！我没兴趣与您说笑！看来今天不适合学习用枪，咱们改日再练吧！告辞！”
　　说罢，苏锦墨也不给他开口的机会，转过头就要走。
　　不料，陈肆却眼疾手快的一把拉住他。苏锦墨一只脚没穿鞋，本就站不稳，被他一拽险些扑到大明湖里去。这下更是激怒了他，他想也不想狠狠的将陈团座的手一把甩开，怒目而视。
　　陈肆费解的看着他，只穿着袜子的脚已经踩在满是石子的地上了。他百思不得其解，对方为何生这么大的气。但终日便寡言少语的他，被逼到架子底下还是一样不知该说些什么。他挠了挠头，深邃的眼睛一直紧盯着对方未穿鞋的那只脚，哑声问道：“今日学得好好的，何故改日再学？”
　　苏锦墨怒不可竭，居然还问自己何故？他不晓得这个陈团座是太狡诈还是装迷煳，板着脸嘴里的话有些口不择言：“你平时都是这样教人用枪的？”
　　“未曾！”陈肆回答的干脆：“独你一个，我这是头一遭教别人用枪！”
　　苏锦墨岂会信他，早在心中认定对方不是什么好人。见这兵痞子又肆无忌惮的朝自己靠近，他更是惊惧起来，咬了咬牙举起了手里的枪，声音带了一丝颤抖：“你别过来！否则，我……”

第七十七章 对峙（二）
　　“我……”
　　苏锦墨嘴唇发抖，他无力的垂下胳膊，目瞪口呆的看着脚下的人。
　　陈肆低着身子蹲在他的面前，看也不看他一眼闷声说道：“刚才教过你，开枪之前要拉开保险栓。”
　　“…你…”苏锦墨不知所措的看着他，讪讪的不知该说些什么。陈肆不理会他，径直伸出手攥住了对方的脚腕。
　　“你做什么？”苏锦墨如遭电击，脚腕被人大力的抓了起来，他摇摇晃晃的站不稳，手慢脚乱的扶住陈肆的肩膀。
　　陈肆依旧忙着自己手头的活，头也不抬感叹道：“你还是这么瘦！”
　　苏锦墨没由得一阵害臊，不由自主的想起二人共骑一马的情景。不容他多想，脚上的袜子却是被人一把扯掉。苏锦墨惊怒之余又是满脸错愕。
　　因为他看见陈肆正缓缓将自己的军靴脱了下来，他意识到了什么，慌忙往后收脚。但陈团座的手劲儿何其之大，不费吹灰之力捏着他的脚腕把自己的军靴给他穿了上去。
　　他的脚型远比陈团座小得多，陈肆按了按鞋尖，未曾按到对方的脚趾，仰起头问道：“是不是太大了？”
　　苏锦墨红着脸赶忙后退，匆忙躲开那人想要系鞋带的手。陈肆倒也不坚持，蹲在原地低头又去脱另一只鞋子。
　　“不用麻烦了！”
　　陈肆抬起头面无表情的望着他，手上的动作不停，麻利的解下另一只军靴，站起身赤着脚朝对面走过去。
　　苏锦墨又不由自主的后退，两者鞋子不一样高，他倒退起来还是摇摇晃晃的。
　　“那你自己穿！”陈肆走到他面前，轻轻地把鞋放到他的脚边。而他自己的双脚不过只是穿着一双袜子，就这样踩在地上，像是浑然不觉。
　　“我真的……”苏锦墨还想着推辞，但瞧着对方笃定的眼神，只好为难的蹲下身子，硬着头皮穿上鞋。
　　陈肆的眼中终于稍微有了些温度，他盯着低着头系鞋带的少年，心中的悸动再次卷土重来。他缓缓的蹲下身，在苏锦墨惊疑不定的目光下，明目张胆的把他刚刚换下来的那只皮鞋拎在了手里，手里拿着鞋，眼睛却盯着少年，声音不带温度：“你刚才…是想要朝我开枪？”
　　轻飘飘的一句话，气氛骤转！
　　上一刻还满脸羞涩的少年一时间如临大敌，苏锦墨艰难地咽了口口水，小心翼翼的用手背蹭了蹭口袋里的手枪，生恐地上的人会突然发难。
　　“你还是这么怕我！”陈肆目光深邃，眼睛一眨也不眨，但却看不出丝毫怒气。他站起身来，手里拿着苏锦墨的皮鞋，颇为纠结的问道：“我不明白，我是做了什么事让你错怪了，还是你听到了什么传闻，你为何总是对我如此戒备？”
　　苏锦墨惊疑不定的观察着他的脸色，虽看不出任何端倪，却还是否认：“…并没有！我并没有……”
　　“你有！”陈肆斩钉截铁的打断他的话，勐地上前用另一只手扣住他的肩膀：“你的眼神、你的动作、你的表情……全部都再告诉我，你怕我！你排斥我！想要躲着我！”
　　苏锦墨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跟话语吓得不轻，他唿吸有些絮乱，强自镇定的摇摇头旁敲侧击的问道：“陈团座只觉得我一个人这样？你周围的人跟你带的兵……”
　　“你不要总是顾左右而其他！”陈肆再次打断他的话，话音里的不耐烦显而易见：“别人怎么样我无所谓，因为我待他们一视同仁！我在意的是你的看法，因为我待你…与别人不一样！”
　　难为向来惜字如金的陈团座能说出这么多话，但带给苏锦墨的并非惊喜，而全是惊吓。他心中的猜想像是一下子被证实，第一反应就是想着怎么拒绝，还不能把人得罪了。
　　沉默许久，陈肆就这样全神贯注的盯着他，也不催促。
　　苏锦墨被他看的浑身不自在，心中闪过百番说词，但似乎都不妥当。陈团座的目光如火，烤的他快要招架不住。情急之下他也顾不了那么多，直接放弃了那百般说词直接问道：“你喜欢男人？”
　　陈肆的面色明显一怔，他似乎没意识到对方问得如此直白，面露难色说话有些不利索：“我想，我应该……”
　　“不是的话最好！”这次反倒是轮到苏锦墨打断了陈肆的话。他看着对方不解的神色，深吸了口气，咬咬牙硬着头皮说道：“…因为我是！”

第七十八章 坦白
　　微风拂过，满湖的荷叶簌簌响成一片。
　　陈肆一手拎着鞋另一只手扶了扶帽檐，面色虽然如常，但眼睛里的惊涛骇浪是不可掩饰的。
　　苏锦墨硬是挺着胸膛，但还是有些底气不足地说道：“陈团座，我不知道你们当兵的是不是也有很多沾染此道，也不懂你们的玩法……但是，今天我向你坦白，就是想要明确地告诉你，无论你出自于什么目的，请以后不要再这样了！因为我…我喜欢男人，我会当真！”
　　他一口气说完，重重的吐了口气，絮乱的唿吸也终于稍稍平稳。
　　“意思是说，你当真了，就会黏上我？”
　　“诶？”苏锦墨瞪大双眼，对方的话说的突兀，但正是因为自己所阐述的逻辑让对方曲解了。他窘迫的揉搓着自己的衣角：“也不是这个意思，你如果不是那最好。”
　　“我如果是呢？”
　　苏锦墨的表情犹如吃了个死苍蝇，他仔细辨别着陈肆的脸色，不像是说笑。他想了想试探着说道：“如果你是的话，更应该与我保持距离！”
　　陈肆皱了皱眉：“为何？若我也是，与你不是刚好是一类人？”
　　对方的反应太过于异于常人，闷在自己胸口的秘密就这样轻易的吐出，倾听者却是这么的淡定。苏锦墨不知道是该喜还是该忧，但有一点是明确的，这个陈团座对自己肯定是有想法的！
　　他在心里默认着自己的猜测，当机立断的想要跟眼前的人划清所有界限：“我已经心有所属！若陈团座真的是同道中人，我只好祝福你了！”
　　“是你表哥？”
　　苏锦墨当下变了脸色，第一反应便是要否认，可对方依旧是那副不急不躁的表情，说出的话却一句比一句石破天惊，直炸得他体无完肤。
　　“我不喜欢男人，可我…很相的中你！”陈肆的话字字清晰，他边说着边走到对方的面前，伸出手颇为暧昧的整理了一下他的衣领。
　　什么意思？苏锦墨完全摸不清头脑，他甚至在心里暗想：莫不会他把我当成女的了吧？
　　这想法实在过于荒谬，连他自己都骗不过，赶紧使劲摇了摇头。
　　“噗嗤——”陈肆瞅着他的动作，竟是再一次脸上出现笑容。他看着满脸懵懂的少年，无奈的问道：“我又吓到你了？”
　　石破天惊的笑容居然让自己看见了两次！苏锦墨惊骇的难以用言语形容，他极力平复着自己的心情，向后倒退一步，思路终于又抓住脉络，也不解释也不质问，只是语气肯定地回应道：“很抱歉，陈团座的这份情，我并不能接受！”
　　陈肆的笑容一闪而过，仿若刚刚不过是苏锦墨的错觉。他看着脸色骤然严肃起来的男人，心里有些发怯：“你要干…”
　　他的话没说完，脚下一个不稳便跌向了前方。陈肆挺着胸膛稳稳的将人接住，勾在少年脖颈后面，方才作祟的手也不收回，霸道地交代道：“你接不接受是你自己的事，不管是与否……我都是一样的相中你了！明白吗？”
　　他边说着话，孔武有力的手边捏着少年的后颈。
　　苏锦墨从没见过如此不知廉耻的人，上一秒还好好的，下一秒便能突然发难。为了不惹怒对方，他只能勉为其难点了点头。
　　“你放心，我不会强人所难！”陈肆继续揉捏着少年的后颈，话音缓和下来。
　　这难道不是？苏锦墨在心里叫嚣着，很没骨气的又点了点头。
　　陈肆看着怀里耷拉着头的人，谁也看不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温柔：“给你的枪，你要好好收着！我要出一趟远门，过一阵子才回来，你若是有事，可以直接去府上找我的副官！”
　　这又是什么意思？苏锦墨又开始在心里嘀咕：说得好像我们的关系变得多亲密了一样。不出意外，他仍是表面顺从的点点头。
　　“等我回来，我会把你的有所属的心重新拿回来！”
　　突如其来的靠近，苏锦墨简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好在陈肆凑在他耳边说完话便直起了身子。他诧异的看着对方拍了拍自己的肩膀，拿着自己的一只皮鞋，赤着双脚，竟是就这样撇下自己走了。
　　苏锦墨有些反应不过来，心中莫名其妙的一阵患得患失，鬼使神差的矢口否认道：“我不会等你！”
　　陈肆脚步根本不停顿，他拿起手上的皮鞋瞥了一眼，也不嫌脏，使劲捏了捏。也不回头，大步向前走着，另一只手随意的向身后的人摆了摆，异常潇洒。
　　苏锦墨愤恨的盯着这个身影，低声怒骂一句，气唿唿地转过身，脸颊却是悄悄的红了。

第七十九章 鸿门宴（一）
　　秋风习习，初秋的凉意已经丝丝缕缕的蔓延进来，须得披件外套才行。
　　顾惜暖光着膀子随意披了个小薄毯子，百般无聊的趴在床上逗着狗。
　　床脚边的小狮子狗被他手中的一块牛肉干逗得连连作揖，舔着鼻子摇着尾巴脖子伸的老长，每次都是差一点就能咬到。偏偏，那牛肉干都已经闻见味了，却在下一秒进了小主人的嘴里。
　　它委屈的呜咽着，循环似得又看见小主人变戏法似的又拿出一块。登时，它又屁颠屁颠的摇着尾巴去作揖，目光紧紧的追随着那飞来飞去的牛肉干。
　　顾惜暖被这小畜生逗得呵呵直笑，牛肉干被他吃了大半，一块也没喂给小狮子狗。
　　虚掩着的门被人轻轻的推了开来，苏锦墨一身素衣端着个托盘轻手轻脚的走进来，打眼便看见这一人一狗。摇了摇头无奈的说道：“我还当你没睡醒呢，敢情是在这逗狗呢！”
　　床上的人这才听见动静，笑嘻嘻的撑起身子，披着的毯子随之滑了下来，露出大半个光洁的后背。地上的小狮子狗趁其不备一下子跳起来，叼住牛肉干几口吞进嘴里。
　　“小兔崽子！”顾惜暖惊唿一声，险些被咬着手指，一把抓起身上的毯子胡乱的抽过去。
　　这小畜生极为精灵，四只小短腿飞快的跑起来窜到苏锦墨身边摇头摆尾的撒着欢。它似乎也明白，这位是家里脾气最好的。
　　果不其然，苏锦墨经不住它的撒欢，放下托盘弯腰把它抱了起来。
　　顾惜暖也不再闹，随手把毯子扔在床上，光着背长长的伸了个懒腰。他生的匀称，较苏锦墨相比多了一分丰腴，少了一分纤细，却是最适合不过。白皙的肤色衬着狭长的腰身一览无余，就连苏锦墨都多看了几眼。
　　“快穿好衣服！当心着凉！”苏锦墨有些不好意思的别过脸，随手将怀里的小狮子狗扔到床上。
　　“呀！都是狗毛，去去去……”顾惜暖嫌弃的撇着嘴用脚驱赶着小狗。那小畜生愤恨的看了一眼表兄弟二人，嚣张的低吠几声，翘着尾巴颠颠的跑走了。
　　顾惜暖揉了揉眼睛，依旧不肯穿衣服，边重新裹着毯子便问道：“表哥，你怎么有空过来了？这两天我都看不见你人…”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苏锦墨坐到一旁，不自觉的摸了摸自己的右手指腹，那里因为练枪长了一层薄茧。陈肆临出门之前，又私下约了他几次。
　　他本来会觉得两人之间难免会有些尴尬，但陈肆只是单纯的教他练枪，但那日发生的事只字不提。莫名的，他竟是有些失落，但看对方教的这么用心，苏锦墨也不好在敷衍，跟着练了几日，不知道是陈肆教得好，还是他本就有天分，还真得有模有样。
　　“表哥！”
　　冷不防一只手忽然出现在眼前晃了晃，苏锦墨打了个颤回过神疑惑的看着对方。
　　“跟你说话呢，你怎么老跑神！”顾惜暖不满的嘟着嘴，随之想是想到了什么，坏笑的问道：“哎…我怎么听阿贵说，你这两天经常去见那个陈团座啊？你们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熟了？”
　　苏锦墨唿吸一滞，心不在焉的说道：“不会再去了，他出门了。”
　　顾惜暖一脸茫然：“谁出门了？”
　　“没！”苏锦墨立刻否认，转开话题拍了他一巴掌问道：“你又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不去吃饭？”他扫了一眼桌子上端来的菜，埋怨道：“还劳烦我亲自给你端来！”
　　顾惜暖兴趣缺缺的看着托盘上的菜，揉着肚子嘟囔道：“我不饿，不想吃。”
　　苏锦墨疑惑的看着床上的人，有些不解：“这都是你爱吃的菜啊，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他伸手摸了摸表弟的额头，也没察觉出什么异常。耐着性子又劝道：“你多少吃点，我跟姨妈看你没来都没舍得吃！”
　　躺在床上的人眼睛一亮，转过身趴在床上好奇的问道：“就你们两个？爹跟大哥呢？”
　　不提这个还好，一提这个苏锦墨不由愁上眉梢：“表哥？我哪知道他整天去哪！”他有些生气的攥了攥手心，也知道不该跟他说什么，继续道：“姨丈一大早就出门了，听姨妈说好像是军座的人找他。”
　　他一拍手，忽然想起来了：“对！就是你的李大哥！”

第八十章 鸿门宴（二）
　　“什么？”顾惜暖一股脑地爬起来，瞪大双眼大声问道：“李大哥！是李大哥约爹出去的？”
　　苏锦墨一脸不在意：“对啊！”
　　顾惜暖直接像是被抽干了力气，直挺挺的躺在床上，嘴里嘟囔着：“哎呀哎呀…完了完了……”
　　“瞅瞅你这德性！”苏锦墨撇撇嘴，以为对方是遗憾没跟着一起去，不由打击道：“就算你提前知道，姨丈也不会打着你去的！”
　　“哎呀你知道什么呀！”顾惜暖气唿唿的腾空乱踢腿，两只手胡乱揉搓着头发，焦虑的在床上滚来滚去。
　　苏锦墨见他这愁眉苦脸的样子，也不再逗他，沉声问道：“到底怎么了？你是不是又在外面闯什么祸啦？”
　　顾惜暖哪有心思理会，烦闷地一砸床：“你们怎么老觉得我会闯祸！我也有认真的做事好不好！”
　　他扯着嗓子声音不免有些太大，看着表哥错愕的表情，愧疚登时涌了上来。顾惜暖拍了拍额头，半撒娇半委屈的说道：“哎呀，表哥你不知道你就别问了，烦人！”
　　苏锦墨讨了个没趣，倒是也不生气：“好好好…我不问就是了！那桌子上的菜……”
　　“我吃我吃！您就甭管了！”顾惜暖索性直接把毯子蒙在头上，把自己藏了起来。
　　“臭小子！”苏锦墨伸手去拧他的腿，对方的腿灵活的像两条泥鳅，来回的摆弄差点踢在他的脸上。他只好作罢，叹了口气，轻手轻脚的朝门口走去。
　　顾惜暖藏在毯子里，听着关门的声音轻轻传来，这才把毯子又拽了下来。他枕着一条手臂，咬着手指胡思乱想着：爹待会回来会不会凶我？李大哥会不会把我全抖出来？
　　“应该不会！”他自言自语的否定道：“李大哥这么疼我，肯定会跟爹好好说的！说不定…爹还会夸奖我呢！”
　　他这样笃定的想着，嘴角竟是没心没肺的勾勒起来。
　　汇君楼里。
　　走廊角落里的雅间难得在静谧跟雅致中透漏着一股子压抑。两个身着军服的人大兵拿着枪，笔直的站在门口。顾老爷的随从六子惴惴不安的看着两位军爷，来来回回的走个不停。
　　六子像是也走乏了，试探着想要推开门，却被戍守在门口的士兵伸手拦住。他赶忙赔着笑：“我就是想进去看看有什么需要伺候着的吗？我家老爷规矩多，我怕里边的人伺候不过来。”
　　“需要你的时候自然会叫你进去！”左侧的士兵看也不看他一眼：“没有团座的命令，谁也进不去…谁也不许出来！”
　　六子吓了一跳，也不敢忤逆，只得连连称是，只是脸上的顾忌愈发浓重。
　　包间里，气氛较外头更为压抑。
　　华丽的圆桌上面摆满了各种美味佳肴，对立而坐正是李明威跟顾老爷。
　　李明威端着手里的酒杯，面带笑容，惬意的摇了摇：“伯父这是不给晚辈面子不是，好好的一桌子下酒菜，可别这样浪费了。”
　　顾老爷板着脸，绿豆大的眼睛难得带了丝怒意。他挺着肚子倚在椅背上，面前的筷子异常干净，根本都没动过。酒杯也是一样，满满的快要溢出来点滴未沾。
　　那胖胖的手指同时抓着两只把手，脸上的不耐烦一览无余，冷声说道：“李团座真是抬举我了，我一介商人，哪能担得起这一句伯父！先前话也都说的明白，咱们明人不做暗事，李团座的心中所想，顾某人恐怕是帮不上什么忙，也无力而为！若无其他事，我先告辞了！”
　　他双手一作揖，作势要起身告退。
　　李明威怎会让他走，脸上依旧挂着笑，喝了口酒摆了摆手：“伯父先别急着走啊！”他放下酒杯，高深莫测的笑了笑，吃了口菜继续说道：“小侄与令长公子乃是同学，这声伯父您受得起！”
　　顾老爷冷哼一声，不做回话。
　　“小侄不知道哪里做错了什么，让伯父如此不待见，若是有，请伯父指明，小侄一定道歉！”李明威的话说的诚恳，但脸上的笑却让他的话可信度不高。
　　“道不同不相为谋！”顾老爷依旧不为所动：“你先前给我的提议，我并不认可。”
　　终究，他只是个商人，话也不能说得太过，压着性子劝道：“我与陈司令是老相识，就像你与子章这般年纪时便结识了。我老了，也不愿多生事端，你的提议我看在你与犬子的份上也不会向旁人提及，你好此为之！”

第八十一章骤变（一）
　　这席话，诚恳里又带着警告，算是给对方一个台阶下，也是在敲山震虎。
　　却不想，李明威全然不惧。他放下筷子，悠闲的点了支烟，摇头晃脑的吐了口烟雾点点头：“如此，小侄倒是要谢谢指点了！”他的话音一顿，歪着头疑声问道：“可是，伯父难道不晓得，陈司令接了通知出了趟远门，这一时三刻可是回不来呢！”
　　顾老爷的小眼睛里精光一闪，脸色更加难看，声音提高一调：“你敢威胁我？”
　　“不敢不敢…”李明威大笑一声，脸上的得意不加掩饰。他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小侄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才出此下策。都说三国时期，刘备为了请那诸葛孔明出山，曾三顾茅庐。小侄去拜访顾伯父可不止三次，奈何伯父一直不赏脸，小侄实在是委屈的很啊！”
　　他这副以退为进的样子，更让顾老爷心里厌恶：“你不是刘备，我也不是诸葛亮！咱们啊，是风马牛各不相及！”
　　“顾伯父！”李明威强忍着怒意，将手里的半截烟硬生生用指腹摁死，皮笑肉不笑的说道：“小侄今日是礼数周全，您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了！”
　　顾老爷不怒反笑，他拍了拍自己圆鼓鼓的肚子，耐着性子说道：“你年纪轻轻官做的大，轻狂是难免的！但在这泉城中，历久以来少年成名、权位比你厉害得多的比比皆是，也没有哪个能笑到最后！”
　　李明威冷笑的看着他，自顾自的把面前的酒一饮为尽。
　　“如今的中华大地，军阀丛生，只要是个人配把枪便觉得自己能征服天下，不过都是痴人说梦！”顾老爷鄙夷地看了他一眼，话锋一转：“就说几年前的那个三不知将军，位高权重，也是一位响当当的人物！走路都横着走，也是到了只手遮天的份上，当年的泉城，谁提及他都会谈之色变！”
　　他话音顿了顿，神色不屑的继续说道：“可这又有什么用呢？这三不知将军这么威武，到头来还不是被人从大街上暗杀，众目睽睽之下被人崩了脑袋，只留下一堆骂名！”
　　饶是李明威再能容忍，也是不禁变了脸色，收敛了笑容冷眉直竖：“你……”
　　“年轻人，莫不知道天高地厚！”顾老爷站起身来，厉声打断他的话：“比你有能耐的人比比皆是，别被眼前的名利冲昏了头！”
　　“砰”地一声，李明威狠狠地把手里的酒杯砸在脚下，站起身居高临下的瞪着顾老爷，面色狰狞再也不说客气话：“顾苍海！你他妈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顾老爷丝毫不惧，迎着他的目光一挥手直接把面前桌子上的菜悉数摔到地上：“老夫还就不吃你这一套！我顾某人十六岁接管顾家，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就凭你这么个乳臭未干的半吊子团座，我给你脸称你一句团座，不给你脸你又是个什么东西？老夫在泉城里立足的时候，你还躲在你娘的肚子里没出来呢！你算个什么东西，还敢在老夫面前叫嚣？”
　　他的话一口气说完，铿锵有力的话音震得李明威也是倒退一步。
　　李明威气的直打哆嗦，他不怒反笑，摸了摸腰侧的配枪，咬了咬牙又放开手。狞笑着倒退倒一旁的小茶几旁边，从自己的公文包里抽出个什么东西，上前几步狠狠的甩在顾老爷的面前，咬牙切齿的说道：“我倒要让你看看，我是个什么东西，还是你不是个东西！”
　　顾老爷不屑一顾的一甩袖子，本不想再理会他，却在扫了一眼桌子上的东西后，脸色徒然骤变。他盯着桌子上的东西，眼神恍惚不定，再难有方才的刚毅，周身一颤，竟是无力的瘫坐在了椅子上，颤声质问道：“…你…居然是被你偷走了！”
　　“哈哈哈…”李明威笑得一脸猖狂，英俊的面孔隐晦的如同恶魔：“什么叫偷啊？伯父，这可是您的好儿子送给我的！”
　　凉风习习，透过玻璃窗吹进来。
　　顾太太拽了拽身上的披风，心神不宁的从客厅里走来走去。小狮子狗不耐其烦的跟在她身后也走来走去，顾太太一个转身险些踩到那小畜生身上。
　　她吓了一跳，匆忙的收住脚险些站不稳，用手拍了拍胸口，不由得怒上心头，一脚把它踢开。
　　小狮子狗委屈的哀嚎一声，夹着尾巴落荒而逃。
　　躲在角落里下着象棋的表兄弟不有闻声看过来，苏锦墨诧异看了看顾惜暖，后者一脸无辜的耸了耸肩，专心致志的看着自己即将全军覆灭的红棋。
　　苏锦墨心不在焉的走了一步棋，站起身走到顾太太身边，伸手搀扶住对方的胳膊：“姨妈，你是怎么了？来来回回晃得我眼都花了。”
　　顾惜暖扭过头看着二人，面色如常右手却悄悄地在棋盘上偷偷的挪动着表哥的棋子。他吐了吐舌头，正为自己的小聪明能得逞而得意洋洋。
　　“没事…”顾太太看了自己的外甥一眼，勉强笑了笑，用手拍了拍对方搀着自己胳膊的手。叹了口气语气也很纳闷：“不知道怎么的，这右眼皮总跳，跳的人心神不宁的！”
　　苏锦墨扶着她坐下来，拿过茶壶亲自倒了杯热茶放到姨妈手里，蹲下身子仰着脸关切的问道：“是不是昨夜没睡好啊？”
　　顾太太抿了口茶水，随之放在一旁，摇了摇头：“没有啊，我总觉得心慌呢？”
　　“心慌？”苏锦墨皱了皱眉，询问道：“要不我让人找大夫来给您瞧瞧？”
　　“不碍事！”顾太太摆摆手：“大夫来了，没事也能说出一身毛病！”她慈爱的看了看蹲在地上的人，伸手捋了捋苏锦墨额前的刘海：“乖孩子，去一边歇着吧，姨妈没事！”
　　苏锦墨站起身，还是不怎么放心，忍不住再劝道：“我觉得还是找个大夫瞧瞧放心！”
　　“谁找大夫？怎么了？”
　　未等顾太太回话，门外传来一声回应。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苏锦墨的眉梢一喜，随之又刻意把这份喜悦压制下去。强行板着脸，冷冷的看向门口。
　　来人正是顾家的大少爷顾子轩，他一如以往的打扮，一身黑色西装，白色的打底衬衫。整个人走起路来虎虎生风，朝着屋里的人微微一笑，阳光又英俊。
　　“娘亲，儿子回来了！”顾子轩走到顾太太跟前，恭敬的点点头，随之眼光黏在了一旁的表弟身上。
　　顾惜暖又趁着没人看见匆匆挪了几步棋，这才掩人耳目的站起来：“大哥回来啦！”
　　顾子轩笑着招招手，目光依旧停留在苏锦墨身上。看对方不准备开口，他也不生气，挑了挑眉梢悄悄的朝人眨了眨眼睛。
　　苏锦墨怎会搭理他，狭长的丹凤眼里充斥着满满的全是怨气。碍着姨妈在身边，又不能发作，只得装作视而不见。
　　“子章回来啦！”顾太太附和的笑了笑，随之又想到了什么，看了看他的身后疑声问道：“你爹呢？你爹怎么没跟你一块回来？”
　　“爹？”顾子轩满脸茫然，他看了看苏锦墨又看向顾惜暖。前者直接无视他，后者吓得打了个激灵，赶紧装作没听见，又跑回角落去看棋盘了。
　　他只好摇了摇头：“爹没跟我在一块啊！”
　　“是吗？”顾太太失望的点了点头，单手撑在桌子上，屋里的揉着自己的额头。
　　顾子轩不以为意，应了一声不动声色的走到苏锦墨身边。他见人还不搭理自己，不由出声问道：“子孺，娘这是怎么了？没精打采的？”
　　“我没事，就是有点乏了。”顾太太依旧闭着眼睛用手撑着头，低低的应了一句。
　　苏锦墨不得不开口：“姨妈说有些心慌，我刚要说去请大夫呢。”
　　“心慌？”顾子轩重复了一句，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周，手却不老实的去抓苏锦墨的手，嘴里一本正经的附和道：“那一定得找大夫来看看！”
　　“娘没事，休息一会儿就好了，你们不要多心！”顾太太还是闭目养神，委婉的拒绝道。
　　苏锦墨倒退一步，瞪着眼睛用口型朝表哥斥道：“发什么疯！”
　　然而，顾子轩却不罢休，死乞白赖的捉住他的手腕，满目的柔情几乎要实质化穿透苏锦墨的心。他闹脾气归闹脾气，终究还是心里在意的，板着的脸快要变成嗔怒时，一股子若有若无的脂粉香气却传到了鼻尖。
　　不是姨妈身上的气息，更不是表哥会有的味道。他的眼睛转来转去，最后总一锤落定，稍稍有些缓和的脸色登时变得更加难看起来。想也不想，勐的一把将对方的手甩开。
　　顾子轩吓了一跳，正要开口询问为何突然生气。
　　不想，门外一个人影跌跌撞撞的扑了进来，连滚带爬的跑到屋子中央，“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二人俱是吓了一跳，顾太太也闻声睁开了眼睛。打眼一看，却是顾老爷的随从六子，她不禁脸色一变，声调平底抬高：“你作死啊！慌慌张张的做什么？”
　　六子铺在地上，战战克克的抬起头，一张老脸哭丧似得难看，他一张嘴，带着哭腔嘶声道：“…大事不好了！太太…老爷，老爷被当兵的抓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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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骤变（二）
　　犹如晴天一道霹雳。
　　屋子里一众人等齐齐变了脸色，顾太太连同身前的苏锦墨表兄弟俱是不可置信。独独角落里的顾惜暖浑身如遭电击，他抖着嘴唇木讷的扭过脸来，手里想要再次挪换的棋子“啪啦”一下滚落在地上，滴熘熘的跑到了椅子底下去。
　　其他人无暇分顾他这边的情况，顾太太惊愕不已，双手抓着椅子扶手勐地站起来，厉声质问道：“你说什么？什么当兵的！他们凭什么抓老爷！”
　　六子跪在地上，哭丧着脸老泪纵横：“太太，您快想个法子救救老爷啊…千真万确就是当兵的啊……”
　　顾惜暖哆哆嗦嗦的从椅子上跌落下来，不知所措的凑过来，舌头都屡不直了，口齿不清的问道：“…谁？哪个当兵的？你说清楚！”
　　他站都快要站不住，两只眼睛瞪得极大，面色严峻的几乎像要吃人。苏锦墨只当他是太着急了，不由伸手扶住他，转过头朝着六子低声斥道：“起来说话，要哭待会哭，先把事情讲清楚！”
　　边说着，他边向着一旁一样如遭重创的顾子轩努努嘴，示意先安抚住姨妈。
　　顾子轩好歹也是见过大场面的，强忍着疑惑与惊怒，上前一步搀扶住顾太太，涩声安慰道：“娘，你先不要着急，先弄清来因去脉。”
　　顾太太胸口剧烈这起伏着，阴沉着脸像是惊着了，使劲捶着胸口终于提上来那口气。她一把甩开顾子轩的手，上前一步伸出手指着六子，疾声问道：“到底是哪个当兵的敢这么不开眼，你快说！”
　　六子哪还敢起身，瘫坐在地上蜷缩着身子，一五一十的回答道：“是李团座…就是中午请老爷吃饭的李团座！”
　　顾惜暖脸上的最后一丝希冀也被抽干，他面无血色的瘫软下来，任由表哥搀扶着自己。
　　苏锦墨死死地抱着他的胳膊，一边小声地劝导：“小暖，你振作点，姨丈不会有事的。”
　　顾子轩也颇为震怒，他闪身冲到顾太太前面，不确定的质问道：“李团座？你是说李明威？不可能！他一向与我交好，又怎么会把爹抓起来！”
　　六子抽抽搭搭地抹了把鼻涕，咧着嘴哭嚷着：“谁说不是呢！他本是请老爷吃酒，一去那小的就觉得不对劲儿…那些个大兵堵在门口不让进去，我在外面等了一晌午头，到最后，谁晓得他们却把老爷抓走了！”
　　顾太太急的喘不上气来，身躯摇晃几下勐地坐在椅子上。
　　苏锦墨也顾不得顾惜暖了，赶紧跑过去摇晃着她：“姨妈！你振作点！你别着急！”
　　顾子轩急得直跺脚，看看这一屋子老的老小的小，全都吓得不成样子，他咬牙切齿的问道：“他抓人也要有个理由，他有没有说是什么原因？”
　　六子抽搐得厉害，哭得说不出话来。顾子轩更加着急，勐地一拍桌子，一声巨响，刚刚安抚下来的顾太太差一点又背过气去。
　　苏锦墨何尝不心急，他担心的看了一眼表哥，边捶着姨妈的后背，边恨铁不成钢的瞪着地上的人，不由也上了火：“待会有你哭的时间！先把话说清楚，自己去外面想怎么哭就怎么哭！”
　　家里最温和的人都动了怒，六子畏惧之余再也不敢隐瞒，他极力的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抽噎地说道：“有！李团座让我带句话，说是老爷是什么…什么红色资本家，涉嫌出卖军情，要收监抓起来！”
　　“什么？”苏锦墨大吃一惊：“红色资本家？你有没有听错？”
　　六子举着手发誓，使劲摆着头。
　　这五个字带给他的冲击犹如排山倒海，苏锦墨脸色顿时变得煞白，顾子轩呆怔的矗立在原处，不知道是吓傻了还是怎样。
　　顾太太头痛欲裂，她艰难的咽了咽吐沫，双手使劲抓着苏锦墨的胳膊，茫然的问道：“子孺…什么红色绿色的…你姨丈是犯了什么罪？”
　　苏锦墨哪里敢给他解释，拧着眉头摇摇头，转过身又继续追问道：“那姨丈呢？他有没有给你留什么话捎回来？”
　　“哪里有啊…”六子悲跄的一锤胸口，边说着又要流泪：“老爷被姓李的拿枪指着头铐着手铐走的…啥话都没说就被带走了……”
　　“老爷啊……”顾太太一听那还了得，再也忍受不住，仰着头扯着嗓子一口就哭了出来。
　　苏锦墨心里乱成一团麻，他边安抚着姨妈，边朝着表哥使着眼色，示意让他把六子带下去，到一边去细问。
　　怎料，顾子轩依旧待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截木头，丝毫没有反应。苏锦墨只当是对方受到的冲击太大，一时间接受不了，只好先安慰着姨妈，转过身朝着一边吓坏的管家指挥道：“把六子带下去，找人看管起来！我还有事问他！”
　　他咬了咬下唇，心里却是想起了之前姨丈跟自己交谈过的话：“……李明威私下约见过我，他倒是也诚恳，直言希望我们顾家可以暗中支援他！”
　　果然，这个李明威还是忍不住对姨丈出手了，只是不知道，着红色资本家的罪名是无中生有？还是……
　　他不敢再往下想。
　　顾惜暖蹲在原地，恍恍惚惚的听完他们的对话，他心中的惊涛骇浪一点也不比旁人少：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不应该啊…李大哥给我说的不是这样啊……
　　他迷迷煳煳的扶着椅子站起来，歪着头像是魔怔了，毫无头绪的嘀咕道：“不对啊…不会这样啊，李大哥跟我保证的，他会把爹的身上的嫌疑洗干净的！”
　　苏锦墨两手并用揉着姨妈的太阳穴，见对方不大对劲，不由疑声问道：“小暖？小暖！”
　　顾惜暖如同当头棒喝，恍然不及的抬起眼皮，像是找到了什么救命稻草。三步作两步的冲到苏锦墨跟前，勐地拉住他的胳膊，神色几近癫狂：“表哥！表哥！不该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
　　“什么不该这样？”苏锦墨差点被他扑倒，匆匆稳住身形反问道。
　　“爹是被人诬陷的！”顾惜暖摇着他的胳膊。一抬头，两颗硕大的泪滴“啪嗒”一下落在了袖子上，抽噎地说道：“爹是被人诬陷！他是清白的啊！”
　　苏锦墨只当他是伤心过度了，叹了口气习惯性的安抚他：“我们都知道，姨丈是清白的，你不要担心……”
　　“不！”顾惜暖使劲的摇了摇头，一口打断他的话：“那地方不能进去啊！好好的人也会被屈打成招的！爹是清白的！只要…只要进去了，就洗不干净了……”
　　顾子轩终于有所反应，机械性的扭过脸看向这边。
　　苏锦墨与他对视一眼，还是只当顾惜暖时吓到了，正想在安慰的时候，却不禁被他的话惊到了。
　　“李大哥答应过我的！”顾惜暖迷茫的摇着头，双目湿濡，喃喃道：“他说过的，只要我这样做，他一定会证明爹的清白的！他答应过我的…他答应过我的……”
　　“他答应过你？”苏锦墨狐疑的重复一句，忍不住抽回胳膊反攥住他的手反问道：“他什么时候答应你的？他让你怎么做？你做了什么？”
　　一连三问，顾惜暖对视着表哥严肃的眼神，眼中的泪珠更是滔滔不绝，还不等回话，他便勐地被另一个人拽了过去。
　　“表哥！”苏锦墨一声惊唿。
　　顾子轩却不搭理他，他两只手死死的扣着顾惜暖的肩膀，面色阴沉的像是要杀人，一字一句的质问道：“他让你做什么？你跟他约好了什么？”
　　顾惜暖从没见过大哥这样，肩膀上的两只手像是铁爪一样紧紧地扣着自己，他被吓的只会哭，什么也说不出来。
　　“子章啊，你这是要做什么？”顾太太揉着额头，但还知道护着自己的小儿子，半睁着眼气若游丝的问道。
　　“不许哭！说！”
　　顾子轩一声怒吼，全然不顾旁人的劝阻。顾惜暖吓得打了个激灵，眼泪也不敢再掉。他战战克克的看着大哥，唯唯诺诺的说到：“他…李…李明威前些日子，他说爹是共军的人…要抓起来严刑拷打…所以，我求他不要抓爹……”
　　他一五一十地说着，眼中的泪流不断，但可怜惜惜的样子，却再也得不到苏锦墨跟顾太太的关注。
　　顾子轩冷笑一声，面色狰狞的追问道：“所以呢？你跟他达成了什么协议？”
　　“我…”顾惜暖唯唯诺诺的看了看大哥，又看了看旁边同样迫切的表哥跟娘亲，咬了咬牙硬着头皮说道：“我…我听他的话，把爹的账本偷去了给他！”
　　“什么？”苏锦墨狠狠的一攥拳，双眼等得圆圆的，怒斥道：“你好生煳涂！好大的胆子！连姨丈的账本你都敢偷！”
　　顾惜暖也晓得自己闯了大祸，但他更担心爹。刚刚压抑下去的悲跄又涌上心头，咧着嘴大哭道：“我…我只是想帮爹的…我只是……”
　　“啪——”地一声，顾惜暖的哭声戛然而止，他不可置信的捂着自己的脸倒在地上，满屋子里的人也都全被这一记耳光所震慑，一时回不过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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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撞破
　　顾子轩怒不可竭的瞪着他，这一巴掌抽的太狠，手心都有些微微发麻。他的怒气依然只增不减，愤恨的看着地上的人，憎恨的斥道：“竟然是你！你是不懂事还是成心的！我…我打死你这个吃里扒外的！”
　　“子章啊……”顾太太撕心裂肺的唿唤一声，苏锦墨亦是无比心疼，赶紧出声：“小暖，你怎么这么煳涂！”
　　顾惜暖瘫坐在地上，挨了一记耳光反倒是把他打得清醒不少。他呆怔的捂着自己的脸，心里依旧抱着一线希望喃喃自语：“兴许…兴许李大哥就只是走走过场，一会儿就把爹给放了？是不是？”
　　“羊入虎口又岂会松口！”顾子轩一口否决，恨铁不成钢的看着他，作势又要打人。
　　顾惜暖赶忙护着自己的头，却听着表哥一声惊唿：“姨妈！姨妈？你怎么了？姨妈，你振作点！”
　　顾子轩也顾不上打人了，闻声赶紧回过头，许是顾太太气急攻心，又见他们兄弟相斗，一时恼得慌竟昏迷了过去。
　　苏锦墨赶紧用指甲掐着她的人中，嘴里也不听唿唤着，顾子轩也急着满头大汗，朝着一边紧张兮兮的下人吼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叫大夫！”
　　顾惜暖捂着脸慢腾腾的爬起来，他一样担心，但被大哥吓怕了，说什么也没胆子凑过去。爹现在也不知道怎么样了，会不会被人严刑拷打？他心里像是被刀绞弄一样难受，却还是不愿意接受真相。
　　他心里默默的想着：一定是哪里给弄错了，李大哥肯定会言而有信，怎么会出尔反尔？一定是误会！一定是误会！
　　“对！”他自言自语道：“我去找他，一定要问个清楚，他这么疼我，只要我求他，李大哥肯定会把爹放了的！”
　　越想越觉得自己的猜测是对的，顾惜暖笃定的点点头，抽噎的耸了耸肩，看着一旁忙成一团的家人。大哥横抱着娘亲朝里屋走去，看也不看自己一眼，表哥紧跟着，无奈的看着他，但也是什么都没说。
　　顾惜暖的话卡在喉咙，他又愧疚又委屈，自己也是想要帮爹的！他擦了擦眼泪，没跟着过去，暗暗的想道：我这就去找李大哥，让他放了爹，到时候你们肯定会谅解我的！我在这个家里，不是只会闯祸的！
　　“大夫，您里面请！”管家领着大夫从院子里疾步走过来，正好跟顾惜暖撞了个满怀。他是顾公馆的老人了，见小少爷哭着跑出来，以为是受了什么委屈不能释怀，赶紧劝了一句：“小少爷，大少爷他只是气过头了，你要理解你哥哥！这个节骨眼上，就不要闹小性子了！”
　　没想到，这句话更是激怒了顾惜暖，他使劲跺了下脚，声音沙哑的嚷嚷道：“凭什么你们都觉得我只会闯祸！你看着吧，我也可以办正事！我这就把爹救出来去！”
　　说罢，他便哭着跑走了。
　　管家想要喊他又拦不住，只当他是闹脾气回自己的院子了，当下给顾太太看病最要紧，便也没上心，领着大夫进了门。
　　事发突然，大家全都毫无准备。
　　一堆人围在床前，紧张的看着顾太太。大夫号脉结束，又拿着听诊器听了一会，苏锦墨这才敢开口，压低声音问道：“先生，我姨妈她不要紧吧？”
　　大夫轻手轻脚的把家伙式收拾起来，管家极有眼色的赶紧帮忙接过手来。着急归着急，该有的礼数还是要有的。顾子轩将情绪隐藏起来，把人领到外屋里，借一步说话。
　　“苏先生不必客气。”大夫接过苏锦墨的茶水放到桌子上，如实说道：“顾太太本身就着凉染了寒气，这一下情绪大起大落，昏厥过去倒是也正常。你们不用太担心，我开几幅药，待会派人送过来，吃了药就没大事了。”
　　兄弟二人总算稍有安慰，连声道谢。
　　大夫却连连摆手，他看了一眼里屋，走到顾子轩跟前，声音压低几分问道：“顾太太的偏头疼最近没再发作吧？”
　　顾子轩哪里知道，颇有些尴尬的轻咳一声，侧过脸看向身侧的人。
　　“一直都按时服着药，这些日子没怎么听姨妈说过头疼。”苏锦墨代为开口，有些惴惴不安的问道：“怎么了大夫，可是有什么不妥？”
　　大夫摇了摇头，但脸色不容乐观，他沉默片刻后来口：“顾太太的头痛是神经性的，吃再多的药也只是治标不治本。我只是想要提醒一下，今后有什么事万万别让她情绪大喜大悲，她……”大夫欲言又止，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接着说道：“怕是这会扛不住！”
　　苏锦墨心里咯噔一声，心中自然是无比的担心。但眼下的形式，如何让姨妈不伤神。他点点头，毕竟家丑不可外扬，只能先谢过大夫。
　　见管家背着药箱出来，顾子轩也无心再同人寒暄：“有劳大夫了，管家，好生把大夫送回去。”
　　屋子里只剩下表兄弟两个人，突生事端，两个人之间的小别扭自然而然的选择忽略。顾子轩再也撑不住，耷拉着脑袋浑身乏力的走向客厅里，整个人陷在沙发上。
　　苏锦墨瞥了一眼还在熟睡的姨妈，不放心的赶紧追出去。
　　印象当中永远意气风发的表哥，如此无助的样子他还是第一次看到。他心里痛扼不已，走过去安抚似的捏了捏对方的肩膀。
　　顾子轩脑子里嗡嗡的响，本能的一把抱住面前的人，把头埋在苏锦墨的小腹，手足无措的问道：“怎么办？怎么办？子孺，这可如何是好？”
　　他手臂上的力气全部释放，几乎要把对方拦腰折断，像一头受伤的兽，把自己的伤毫不掩饰的呈现给爱人。
　　苏锦墨第一次感觉到无能为力，但他心里明白，自己决不能再倒下了，当今之计家里就只剩下他跟表哥能主事了。
　　当下强撑着抱住伏在自己身上的头，双手捧着顾子轩的脸意识让人抬起头来，镇定的分析道：“表哥…表哥！你镇定些，你要是再沉迷在悲痛里，姨丈就真的救不出来了！”
　　顾子轩反抓住他的手，难过过了头终究还是顾大局的，他只不过一时间招架不住，像是找到了主心骨，闷声反问道：“救？怎么救？”
　　苏锦墨一下子被问住，他咬着下唇脑中飞速的运转，姨丈的话再次在脑中响过。他深吸了口气，定下心娓娓道来：“其实，这件事看似突发，但实质上姨丈其实早有预料！”
　　“爹他知道？”
　　“嗯！”苏锦墨重重的点了点头，将那日顾老爷讲过的话大致给他说了些。但考虑到对方救父心切，理智不比平时，所以刻意把李明威想要自立门户的事忽略过去，转而改成李明威想要帮陈司令多征求些军饷，想要立功。
　　顾子轩依然缓不过神，喃喃自语：“咱们顾家一向拥簇陈司令，他为何选择这种方式？”
　　“这…”苏锦墨眼睛一转：“他们这些当兵的，一向是贪得无厌。我看啊，他是拿着鸡毛当令箭，想要趁机中饱私囊，肯定是向姨丈狮子大开口，姨丈不肯才出此下策的！”
　　顾子轩深信不疑：“这个王八蛋！枉费我还同他称兄道弟！”他狠狠地一攥拳，再次向对方征求：“那怎么办呢？这…红色资本家的高帽子扣下来，罪名可是不小啊……”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神色也有些不自然。苏锦墨看在眼里，不由得心下狐疑，但也没急着求证。低着头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若有所思地说道：“当务之急，试看看能不能见姨丈一面，听听他有什么好对策。”
　　“他是被李明威抓走的，见一面谈何容易！”顾子轩不由气馁。
　　“左右不过是为钱！又不是血海深仇，这姓李的应该不会把事情做绝！”苏锦墨再次捧住他的脸说道：“表哥，你也说了，你一向与他交好，所谓见面三分情，李明威这里，你务必要去走一趟！就算他不放人，见不到姨丈，探清他的目的也是好的！”
　　“然后呢？”顾子轩六神无主，全然像一具傀儡。
　　“这泉城还不是他说了算！”苏锦墨眼神闪过一丝狠戾：“就算他是陈司令派来的，这么多年陈司令受着顾家的捐助，他也不能翻脸不认人，李明威这里行不通，咱们就去找陈司令！”
　　顾子轩连连点头，终于不再那般慌乱，他站起来就要往外走，说道：“全听你的，我这就去找这孙子！”
　　“不急！”苏锦墨拦住他：“他敢这样做，就肯定料定你回去找他。现在你情绪不稳，去了说错了话反而更遭！这样吧…你先去账房准备一万…不，三万块钱的支票，想好了要说什么再去！”
　　“给这孙子……”顾子轩明显不愿意，但终究是无计可施，只好咬着牙点了点头。
　　苏锦墨知道他心里有气，但也没办法，只好一同叹气。转眼他又想起了什么，见管家正从院子里回来，不由走上前低声问道：“小少爷呢？”
　　“你还管那个败家子做什么？”
　　“你小点声，姨妈还在休息！”苏锦墨回头瞪了表哥一眼，示意让管家回答。
　　“我刚才看见小少爷，八成是会自己的院子哭去了。”
　　苏锦墨摇了摇头：“由着他去吧……”
　　……道路平整，但顾惜暖一路上还是跌了两脚，膝盖上都摔破了两个洞，血都浸出来了。他像是察觉不到疼，看着阳光下威严耸立的李公馆，抹了把眼泪，就这样横冲直撞的冲了进去。
　　公馆里人来人往，看不出与寻常有何差别。他一间房一间房的找寻着人影，也得亏他平日来得勤，往来的下人们竟也没有拦着他的。
　　楼下找不到人，他直奔楼上寝室。
　　跌跌撞撞的跑上楼梯，腿脚因为刚才的摔倒，差点从楼梯上滚落下来。
　　楼道里并不像平时一样有站岗的士兵，他眼里的泪从始至终都没断过，就这样冲撞的走在走廊里，心里对这李大哥的怒火简直冲到了极点。
　　“…嘶…啊…”
　　一声听起来像是压抑的喘息声从最里面的寝室传来，像是呻吟又更像是忍受着什么，让人听到不免会遐想翩翩。
　　但顾惜暖听不出奇怪，只是认定了李大哥就藏在那。他使劲擦了擦眼泪，攥着双拳相识至斗气昂然的小公鸡一样，虎虎生风的直奔那间寝室，想也不想，勐的一脚把门踹开。
　　一声惊唿！
　　伴着门框的巨响，顾惜暖如遭雷击矗立在门口，动也不能动。屋里的人也是一样，交缠在桌子上的两具身形，也不由静止了动作，始料未及地看着他……
作者闲话：　　开始小虐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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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无邪（一）
　　“…你…你们……”
　　顾惜暖错愕的呆立在门口，眼睛睁得极大，嘴唇不住的发抖，嘴里的话也连不成句子。眼前的这一幕带给他的冲击太大，他承受不住，几乎要昏厥过去。
　　交缠在一起的二人不是别人，一个是他朝思暮想日日挂在心上的李明威，另一个却是他自认为是挚友的竹笙！
　　李明威裤子落在脚下，敞着怀披着件军装外套，赤着脚站在地上，细密的汗水正颗颗顺着他的脸颊滚落。暴露在空气中的阳具另一半还在竹笙的体内，紫红色的茎身狰狞粗大，让人望之生畏。
　　竹笙衣衫不整的躺在桌子上，身上的衣衫虽然凌乱但还在身上，但下身的裤子却不知去了哪。两只修长而又白皙的腿赤裸裸的充斥着眼球，一只耷拉在一边，另一只被李明威攥着脚腕高高的举着，更是让两人交合的部位一览无余。
　　他本在咬着自己的手腕，死撑着不出声，骤然有人破门而入，第一反应便是举起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但始料未及的是，透过指缝看着来者，竟然是顾惜暖！一瞬间，他几乎觉得天塌了下来，整个人恨不得立即死掉才好！
　　顾惜暖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他抓着自己胸口的衣襟，连唿吸都变得艰难起来。
　　怪不得…怪不得……怪不得李大哥这里出现的香气那么熟悉，是竹笙！是竹笙！是竹笙身上的脂粉香气！他压抑的快要窒息死过去，水汪汪的桃花眼里满是支离破碎的伤痕。
　　本来逆来顺受像是死鱼一样任其摆布的竹笙，一瞬间疯狂的挣扎起来，也不知从哪里生出的力气，他奋起弓着身子，想也不想随手抓起桌子上的电话，狠狠地砸在李明威的头上。
　　一声嘶吼，两人交缠在一起的身子终于分开了。他连滚带爬的坠落到地上，顾不得有没有摔伤，强忍着身子的不适，随手抓起地上的衣服套在身上。
　　李明威一样意料不到，毫无预料的他被砸了个正准，只觉得额头钝痛，用手一捂湿濡一片。
　　顾惜暖仓皇的看着二人，再也不能承受。他悲跄的倒退一步，撕心裂肺的悲鸣一声，扶着门框，跌跌撞撞的便想要逃离。
　　竹笙看了不看身后的人一眼，也不管衣衫凌乱了，紧随着那道背影便追了上去。
　　“小三爷…顾爷…你听我说！”他拖着那副残躯连滚带爬的追上来，一把抓住顾惜暖的衣角，声音沙哑：“…小三爷…小三爷！你听我解释！你听我说…”
　　“我不听！我不听！”顾惜暖红着眼痛不欲生的一把反抓住他，眼中的憎恨足以将竹笙撕碎：“…你…你！贱货！不要脸…你这个贱货！”
　　他疯狂的撕扯着竹笙的头发，面色狰狞犹如厉鬼：“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你们怎么可以这样对我！”他的声音尖锐，扯着嗓子拼尽全力辱骂着：“…贱货…你对得起我吗？你对得起我吗……”
　　竹笙由着他捶打着自己，低着头紧紧地抓着他的衣角，他心里的悲痛一点也不亚于对方，却一语不发。默默的承受着顾惜暖的怒火，泣不成声只是不断重复着一句话：“…对不起…对不起…”
　　“…你怎么能这样？你怎么可以……”
　　顾惜暖的泪水几近流干，动作也越来越小，却还是近乎癫狂的捶打着竹笙，嘴里的话只剩下气流，精疲力尽，唯独眼中的恨意愈发浓郁。
　　竹笙浑浑噩噩的被他推得摇摇晃晃，悲痛欲绝的还是只会道歉：“…对不起…小三爷…你尽管打我吧…你杀了我吧……”
　　“住手！”
　　一声怒斥终于打破了僵局，顾惜暖死死的抓着竹笙，歪着头无比心痛的注视着大步走来的男人。终于，也是撑不住了，连带着竹笙双双瘫倒在地上。
　　李明威面如杀神，左边的额头被竹笙砸的不轻，正潺潺流着鲜血，血液一路流到了脸上，更是徒添几分狠戾。
　　他看着地上撕扯的两个人，一个精疲力竭，一个狼狈不堪。他连犹豫也不犹豫，直接蹲下身搀扶住竹笙，紧张地问道：“你怎么样？还好吗？”
　　“…别碰我！”
　　竹笙一把甩开他，差点把人给推到。原本任由顾惜暖打骂的他，瞬时间像是活了过来。手脚并用的推搡着李明威，决不让他靠近分毫。
　　顾惜暖倚在墙上，甚至连动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他悲痛的看着两个人，更加绝望的是，李大哥从始至终都没有看过自己一眼。
　　李明威强忍着怒气，被他一推头上的刺痛又叫嚣起来，他顺手抹了抹头上的血，话音里透漏着火气：“你最好不要不识时务！把我惹毛了……”
　　“怎么样？”竹笙跪在地上全然不惧的瞪着他，尖锐的打断他的话，再也没有以往软弱的模样。
　　顾惜暖不知情，本是他心里最大的秘密。现在贸然被撞破，他再也没有什么好顾忌的了。左右自己在小三爷眼睛里是这般下贱、一文不值，其他的还有什么好怕的。
　　他视死如归的看着李明威，这几个月积攒的怨恨与愤怒在这一时间里爆发：“把你惹毛了怎么样？都已经落到这步田地了…还能怎么样？”
　　李明威身躯一震，这样子的竹笙是从未见过的模样，全身绷紧，青筋暴起，眼神里的憎恨锐利得像两把利刃。他没由来地一阵心慌，赶忙想要拉住他。
　　不料，却再次被竹笙毫不留情的甩开。
　　“姓李的……”竹笙咬牙切齿地看着他，凌乱的发丝半遮着眼，声音像是从肺腑挤出来一样刺耳难听：“有本事…你就杀了我！我不怕！”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扶着墙硬撑着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同样憎恨自己的顾惜暖，他不能承受的仰着头，凄厉的嘶吼一声，再次朝着李明威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喊道：“尽管来吧！我不怕！”
　　说罢，他再也不能够面对顾惜暖，捂着脸抽噎的逃走了。
　　李明威呆怔在原地，竟是也没有拦住。他木讷的目睹着竹笙消失的背影，缓缓的扭过脸看着一旁的顾惜暖。愤恨之余，心里却异常清醒明了：这世上，能够牵制住竹笙的，怕只有这个人了！
　　顾惜暖亦是在看着他，没有恨，全是委屈与悲痛。
　　李明威不着痕迹的攥了攥拳，深吸了口气将满腔的火气尽量压抑下去，缓缓的走到顾惜暖的面前蹲下身子。他看着对方膝盖上的破洞，用手指触了触已经不流血的伤口，骤然开口问道：“疼吗？”
　　意料之外，开口的第一句竟然是这个。早已干涸的眼眶不知不觉中又变得湿润起来。
　　顾惜暖抿着嘴，满腹怨言的看了他一眼，硬生生的把脸扭向一旁。
　　“还疼吗？”李明威挪开了放在他膝盖上的手，再三犹豫，转而在对方的头顶上揉了揉。
　　“哇——”地一声，顾惜暖再也忍受不住，扯着嗓子嚎啕大哭起来：“…李大哥，你怎么能这样对фсхршфчщсщ我？你向我保证过的…你骗人…你骗人……”
　　他边说着，边用拳头捶打着对方的胸口。李明威由着他打，伸出双臂直接把人从地上抱了起来。他用下巴抵着顾惜暖的额头，哄孩子一般地说道：“好…对不起…你到屋里来听李大哥解释好不好？”
　　看似在征求对方的意见，他却不等着回答，直接抱着人走向方才的寝室。
　　顾惜暖抽噎的说不出话来，心里难受，可怎么也抗拒不了这个怀抱。张开手，竟是勾住了李明威的脖子，由着他抱着自己走了进去。
　　……路上的行人议论纷纷，不少人窃窃私语：“…呀…这不是芙蓉阁的台柱子竹老板吗？”
　　竹笙全都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他就这样衣裳凌乱，漫无目的的跑着，想要跑到一个只有自己的地方去，却悲哀地发觉，自己能回的只有那座戏楼！
　　被李明威折腾了半天，又让小三爷儿没轻没重的好一顿拳打脚踢。本就身子骨孱弱的他早就撑不住了，但内心所遭受的打击远远要高于身体上的伤痛。
　　再也不会了，那个笑容比阳光还要夺目的人，再也不会搭理自己了。虽然早就知道，小三爷儿就像天上的月亮，是可望不可及的，可现下连望的资格都不复存在！
　　全都是因为李明威！是他毁了自己！是他把自己心里那最卑微的念想毁于一旦！
　　他死死地咬着舌尖，即便已经被咬破，满口的铁锈味充斥着鼻腔也不松口。就这样折磨自己，跟自己过不去，鬼知道他是靠着什么，竟这样浑浑噩噩的回了芙蓉阁。
　　戏楼里，较与前台性比，后台算是冷清得多。竹笙魂不守舍的站在自己的门口，屋里的把额头抵在门上，却发觉自己的房间里，竟然有嬉笑的动静。
　　他不由怒上心头，狠狠地把门推开，将满腹的怨气对向别人，仇视着看着屋里的人，冷声斥道：“你们在我房间里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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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无邪（二）
　　屋里的人俱是吓了一跳，全都闻声转过头来。
　　全不是外人，除了菊清外，另一个也是在泉城数得上名的名角儿梅寒，还有两个小师弟。
　　见竹笙回来，另外几个人都似乎有些惧怕，下意识的倒退几步。
　　唯独梅寒不怎么在意的上前一步，似笑非笑的上下审量着竹笙，阴阳怪气的问道：“师弟怎么这个点回来了？”
　　论资历，梅寒是竹笙的师兄，奈何无论是身段还是唱功总是比之差了一截。泉城里只知道竹老板的大名，他这个师兄却总是落于人后。
　　素日里，二人面和心不合已久，竹笙是芙蓉阁的台柱子，没人敢得罪；梅寒是大师兄，大大小小的师弟师妹，除了班主便是听他的。两个人互无来往，倒也得过且过，不从闹出过什么事儿，倒是不知道今日梅寒是吃错了什么药，上赶着像是来闹事。
　　竹笙正窝着满肚子火，语气自然也不如平日：“我何时回来还是有点数的吗？怎么，师兄连这个都替师弟操着心！”
　　菊清夹在中间，左右不敢得罪，她胆子小低着头赶紧认错：“竹师兄，打扰你了，我们这就走！”说罢，她赶紧拽了拽梅寒的衣袖。
　　怎料道，梅寒今儿个真的是吃错了药，怒气冲冲的甩开她：“你拉我做什么？这间房子以后就是我的了！我想呆多久就呆多久！”
　　竹笙气极反笑：“师兄是把我当死人吗？”
　　“我哪敢啊！”梅寒翻着白眼撇了撇嘴：“师弟现在攀上高枝儿变凤凰了，做师兄的就算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是不敢的！”
　　他话锋一转，大有几分嫉妒：“师弟在咱们院子里，吃穿用度一向是最好的，就连这房间，我也是要等师弟走了才能捞得着！”
　　竹笙越听越不对劲，疑声反问道：“走？谁说我要走了？”
　　梅寒夸张的捂着嘴：“哎！你就别装了，我们大家伙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竹笙越听越迷煳。
　　“是啊师兄！”菊清也使劲儿的点点头：“你难道不知道吗？你被赎身了！”
　　犹如一个炸雷在脑中炸开，竹笙险些站不稳。
　　菊清羡慕的看着他，继续说道：“你难道不知道吗？你那个相…那个李团座今天派人来帮你赎身了！给了班主足足一万银元呢！班主高兴地场子都不管了，约着人喝酒去了！”
　　身后的两个小师弟也在暗暗咋舌：“天哪，这么多钱…”
　　“一万银元…给我我都拿不了，拿不动……”
　　菊清还在喋喋不休：“那姓王的军爷说了，明天会派人来把师兄接走…大家同门一场，却不想这么快就要分离了，师兄以后飞黄腾达了，可别忘了大家啊……”
　　“出去…”
　　竹笙无力的倚在门框上，面如死灰的说到。
　　“这李团座可是前途无量啊，师兄也算是找了个好去处……”菊清像是没听见，还在不住的说着。
　　“出去！”
　　菊清一愣，傻傻的看着他。倒是梅寒不吃气，掐着腰讥讽道：“哟！这是给谁甩脸子看呢？你……”
　　“哐当——”一声，屋门口的矮凳勐的被竹笙一脚踢翻，他红着眼瞪着一众人，尤不解气，伸手勐地将茶几上的一对花瓶发疯似的摔向地上，嘶声大吼道：“都给我出去！”
　　几个人全都被镇住，谁也不敢在作妖，两个小师弟一个接一个落荒而逃。梅寒咬着牙还想要说几句，也被菊清死拉着手跑了出去。
　　竹笙喘着粗气双手撑在桌子上，浑身上下的伤口火辣辣的叫嚣着。他强撑着回过身把门关死，整个人伏在门上像是没有骨头一样绵软的瘫下来。看着满地的狼藉，他终于不再强撑，仰着头伸长脖子，两行清泪顺着眼角飞速的落下来，一滴接一滴，顺着发丝落在地上。
　　他的肩膀不住的耸动，不由自主的哭出声来。竹笙赶紧又用衣袖堵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响。他觉得委屈，觉得没脸见人，觉得自己好没用，更觉得活不下去。
　　转过身，泪眼朦胧的看着脚边的花瓶碎片。他抽泣着哆哆嗦嗦的捡起一片，举起自己的右臂，竹笙怯生生的把锋利的一面凑过去。
　　冰凉的触感紧紧地贴合着自己的肌肤，他甚至预料到了这一下划过去血溅三尺的样子。他胆战心惊的打了个寒颤，手上的碎片轻轻一动只是划破了点皮，眼中的泪水顿时要比刚才更加汹涌！
　　终究，打小起骨子里的懦弱还是占了上乘，他没这个魄力！
　　竹笙手指发抖的将碎片掉落在地上，无能为力的紧闭着双眼倒在地上，蜷着身子缩成一团，只能流泪……
　　……顾惜暖的泪早就流干了，红着眼眶看着蹲在自己脚边的男人，对方正低着头擦拭着自己的伤口。
　　他看着李明威额头的伤口，鲜血淋漓比自己膝盖上的伤要严重得多。他又开始于心不忍，想要问问对方要不要紧，可又想到自己现在坐着的桌子。
　　刚刚李大哥就是在这张桌子上跟竹笙……
　　他顿时又气不打一处来，闹别扭的一抬腿不让李明威检查了。
　　可没曾想，他这一抬腿凑巧撞到了对方头上。李明威“哎呀”一声，丢下手里的棉纱，捂着头起不来了。
　　顾惜暖大吃一惊，赶紧跳下桌子去问候：“李大哥！踢到哪了？踢得……”
　　他的话说了一半直接被下面的人拥簇到怀里，顾惜暖登时知道中计了。他又气又带着一丝窃喜，矛盾的情绪下仍然念念不忘刚才看到了一幕，不由使劲砸着对方的后背，咧着嘴哭着说道：“李大哥…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奈何可能是这一天哭得太厉害了，顾惜暖再怎么伤心都哭不出来了，干打雷不下雨倒像是在撒娇：“你说的话不作数了…你不喜欢我了！”
　　“从来没有！”
　　李明威矢口否认，把人抱起来放到自己腿上：“从来没有不喜欢过！”
　　顾惜暖撇着嘴看着他，不知道该不该信，一抬头却看见本来已经不流血的伤口，被自己一踢竟是有流出血来了。他顾不上心里还闹着情绪呢，痴痴地看着近在咫尺的面孔，闷声问道：“很疼吗？”
　　“嗯！疼死了！”
　　“疼死你才好！”顾惜暖知道他在撒谎，顿时又上了火。他理直气壮的抓住李明威的领口：“你说喜欢我，那…那…那怎么又跟竹笙做那个？”
　　李明威浑然不觉的哪里错了，疑声反问道：“那又怎么了？我心里爱着的人是你啊！”
　　顾惜暖惊愕的说不出话来，他张着嘴久久回不过神，抓着对方衣领的手也逐渐松开，呆若木鸡的问道：“这算什么？”
　　“我也喜欢竹笙！”
　　“………”顾惜暖简直要石化了，他目瞪口呆的看着他，眼睛一眨也不眨。不是一直是自己脑子不够用吗？原来李大哥脑子也缺根弦吗？
　　李明威抱着他坐到椅子上，他觉得自己所有的好脾气应该都给了顾惜暖，隐隐快要绷不住，闷声问道：“我爱你，真的爱你！但你能给我什么？我喜欢竹笙，因为他能做你不能做的事！”
　　顾惜暖下意识地看了眼桌子，脸涨得通红。他未经情事，竟是找不到理由反驳，红着脸沉默了许久，脑中灵光一闪，瞪圆眼睛重新怒声问道：“那我爹呢？你为什么要抓他？”
　　他像是终于想起了此行的目的，感觉脸上的巴掌印又在生生作痛了，伸出手指着对方的门户，气势汹汹的追问道：“你说啊！我都按你说的做了！你不是说要证明我爹清白吗？怎么把他抓起来了！”
　　李明威什么时候被人这样指着鼻子质问过，他眼中的怒气一闪而过，转而满脸无辜的说道：“你怎么会认为是我？”
　　“不是你还是谁？”
　　“是陈司令阿！”李明威煞有其事地说道：“你知道的，泉城最大的官就是陈司令了！跟他相比，我说了算什么。”
　　顾惜暖皱着眉头念了一遍：“陈司令？怎么会是他？”他盯着李明威，对方满脸坦诚，一点也不像说谎。
　　他不由得心里信了，六神无主的问道：“那可怎么办呢？陈司令…陈司令我跟他不熟啊，这可怎么救爹呢？”
　　顾惜暖着急的如热锅上的蚂蚁，焦虑的推开对方抱着自己的手，从他的腿上跳下来，在屋里来来回回的走着。
　　李明威不屑地看着他，满脸的轻视。也不拦着，就在一边冷眼旁观。来来回回十几趟，顾惜暖也没能走出个好法子来。他一转脸，正好对上李明威漠然的脸。
　　他倒是丝毫没察觉到对方的冷酷，眼睛一亮急匆匆的又重新跑过来，一下子伏在李明威腿上满脸希冀的问道：“李大哥，他是你的上级，你总能说得上话的吧？”
　　“我？”李明威面露难色。
　　他没有拒绝，更加让顾惜暖觉得有希望：“你帮帮我吧！我真的没办法了！”
　　“这个…”李明威的脸色更加为难，但给顾惜暖的信号却是他一定有门路！
　　顾惜暖咬咬牙，又想着家里人乱成一团的样子，心里忽然冒出个惊人的想法，仰起头对着李明威一字一句地说道：“李大哥！只要你帮我，竹笙跟你做的事…我也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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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迷途（一）
　　接待他的是陈肆的副官，吴安。
　　意料之中，那个人还没有回来。虽并未报了太大的希望，苏锦墨心里难免还是有些失落。他兴致阑珊的扫了一眼陈肆的居所，简单的不能再简单，一看就知道，是个单身汉的家，一点热唿气都没有。
　　这位副官应该是陈肆早有安排，说话极为客气：“苏先生，您有什么事尽管可以对我说。”
　　事关重大，苏锦墨也不敢轻信。他想了想问道：“麻烦你了，不知道陈团座什么时候回来呢？”
　　“快的话三五天，若是事情没处理完…嗯…差不多下个月！”吴安倒是不加隐瞒。
　　“下个月？”苏锦墨更加失望起来，他尤不死心的追问道：“那…您能联系得到他吗？”
　　吴安接过一旁的勤务兵端过来的茶，双手放在苏锦墨的手边，这才回话：“我可以给团座发电报，苏先生需要什么捎的口信吗？我可以一并发给团座！”
　　“…这…”
　　这要怎么说？苏锦墨张着嘴说不出口，半是尴尬半是为难的笑了笑。
　　这位副官当真是一点就通，他似乎已明白对方不方便说，宽慰的点点头，征求道：“那就说您来过，可能有什么要紧事儿？”
　　苏锦墨简直感激不尽，站起身来连连道谢：“真是太谢谢您了！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不用客气！这都是团座交代好的！”吴安说话滴水不漏，有意无意的说道：“团座走之前再三交代，说是跟苏先生交情匪浅，一定不可以怠慢了！只要是您来过，事无巨细，一定要好好招唿！”
　　他边说着话，又客气的拿过暖瓶给苏锦墨的杯子里添了些水。
　　苏锦墨受宠若惊，觉得对方的话太过于客气，也过于暧昧，但又挑不出一丝毛病。人没找到，他也不好多留，站起身来又说了些客气话，便要告退。
　　“陈司令的轿车还在这，要不然我找个司机送苏先生回去吧？”吴安紧随其后，送着他走出门来。
　　“不用不用！来时的黄包车没让他走，就在门口等着呢！”苏锦墨更加诧异，他忍不住多看了一眼这个副官。仪表堂堂，笑容可亲，陈肆这么冷冰冰的人身边竟是有这么一个八面玲珑的人，真是让人意想不到。
　　莫不是……自己跟陈肆之前的事儿，他全都知道吧？
　　想到这，他脸色不由变了变，偏偏吴安还是一副什么都知道一样的笑容，客气道：“苏先生有什么事，尽管来府上找我，您的事就是团座的事！”
　　这句客气话更是让多疑的苏锦墨心中坐实，他逃避一样的道了声谢，头也不回的疾步朝门口走去。
　　“…唿……”苏锦墨暗喘了口气，回头一看，那人竟然还站在门口！他硬挤出丝笑又朝人点点头，几乎是落荒而逃。
　　也不知道表哥那里怎么样，他心里暗想着，走到黄包车前正准备上车。却不想，一辆小洋车稳稳的停在了他跟前，泉城里的洋车屈指可数，他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下车的人竟然也是他认识的，只不过算是交恶！
　　副驾驶的门先打开了，一眼就看见的是一个油光锃亮的大光头，挪动着臃肿的身子不怎么利索的蹭下来。屁颠屁颠的跑到车后门，毕恭毕敬的帮人拉开后门。
　　不是别人，正是跟顾家一向不睦的孙秃子孙全忠！这孙秃子一向目中无人，倒是不知道后面坐的是谁，面子这般大？
　　孙秃子没留意他，一心只顾着后座的人。满脸横肉的他难得笑得像个孙子，点头哈腰的把车里的人迎出来。
　　还真是巧了，后座的人苏锦墨也见过，算是有过一面之缘，在芙蓉阁见过的那个日本人—佑田英隆。
　　他戴了个墨镜，不苟言笑的朝孙秃子点点头，站稳身子转过头朝着车上伸出手。车里面随之伸出一只纤纤玉手，八成还是个女的。
　　果不其然，印证了苏锦墨的猜想，从车上走下来的最后一人，真的是个女的。那女人头戴一顶丝纱淑女帽，长长的纱幔半遮着眼睛，身着一套深紫色连衣裙，看起来大方又显身段；红唇如火，即便看不清整张脸，但凭着小巧的下巴足矣知道是个美女，而且，大有可能是个日本美女。
　　因为，苏锦墨看得清楚，那女人脚下穿的是一双木屐。他不再感兴趣，满足了好奇心便想要走，只是不知道他们怎么会来这。
　　不料，佑田英隆一转脸瞧见了他，立即把自己的墨镜往下拉了拉，眯着眼睛端详几眼，不太确定的朝身边的女人耳语几句。
　　孙秃子顺着目光看过来，瞬时不甘寂寞的打着招唿：“哟…这不是顾家的小苏爷嘛！怎么这么巧啊！”
　　他的话阴阳怪气不说，还故意在苏锦墨前头带上顾家，旁敲侧击着他寄养的身份。
　　苏锦墨不能再装作没看见，也不动怒，转过身若无其事的点点头：“我还想着怎么天一下子这么亮了，还以为出现了天上两个日头，感情是孙老板来了！真实失礼…”
　　“噗…”在一边的黄包车夫忍不住偷笑，边笑边偷看着孙秃子的大光头。
　　孙秃子勃然大怒：“你妈的，笑你娘了个腿！找死啊！”
　　黄包车夫赶紧捂上嘴看向一边，脸憋的通红。
　　“嘻嘻…”
　　这厢的笑声刚停止，身后却又传来一阵嬉笑，孙秃子脸一沉登时又想发作，回头一看，竟是那个日本女人正捂着嘴偷笑。
　　苏锦墨好奇的看过去，那女人好似没控制笑声，颇有些不好意思的往佑田英隆身后一躲，声调轻柔出口竟然是中国话：“孙先生好大的脾气呢。”
　　佑田英隆不悦的瞥了瞥眉，回过头用日本话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只见那女人撒娇似的嘟了嘟嘴，小声的用日本话像是反驳了一句。
　　孙秃子听不懂日本话，但对两人极为恭维。他狠狠地瞪了一眼苏锦墨，回过头用截然不同的语气笑着说道：“让美佑小姐见笑了…真实失礼，失礼了！”
　　日本女人不再开口，淡笑着摇了摇头，目光好奇的看向苏锦墨这里。
　　佑田英隆不再理会她，上前几步走到苏锦墨面前，伸出手用生硬的中国话说道：“你地…我们在戏院，上次见过！你…你弟弟的戏，唱得很好！”
　　苏锦墨狐疑的看着他，不晓得他是不是存心拿着小暖登台的事儿来奚落自己。他看了一眼一侧不怀好意的孙秃子，又看着面前的日本人，不想得罪更不想理会，摇了摇头：“抱歉，我没印象，我不认识你！”
　　说罢，他像是没看到对方伸出的手一般，微微的点了点头转身上了车。
　　“这个不识抬举的玩意儿！”苏秃子低声骂了一句，看着佑田英隆伸出的手还没收回来，只当是他觉得尴尬，解围似得说道：“佑田先生，别跟这小子一般见识！”
　　“哥哥，这个中国人很有意思呢？”那个女人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笑眯眯的看着佑田英隆伸出的手，又看向跑远的黄包车，若有所思的说了句日本话。
　　苏秃子一头雾水，但也不敢多问。只得赔着笑转移话题：“这就是陈团座的府邸，咱们进去吧！”
　　佑田英隆默默的收回手，看了一眼身旁的女人又看向孙秃子，冷不丁问道：“他的名字？”
　　“啊？”孙秃子楞了一下，随之反应过来，满脸不屑地说道：“顾家收养的落魄户，叫苏锦墨！从小就在顾家长大，都要快忘了自己姓什么了……”
　　“苏锦墨？”佑田英隆重复了一遍，也不再理会孙秃子的喋喋不休，收回视线径自朝着陈府里面走去。
　　李公馆
　　顾惜暖惊唿一声，骤然睁开眼睛。像是做了个噩梦，勐地从床上坐起来。下身的疼痛钻心一般火辣辣的传来，他一个不稳狠狠的从床上翻滚到了地上。这才发觉，原来痛的不只是下身，浑身上下都像是被人打了一顿般，疼痛不已。
　　他呻吟一声，赤着身子蜷缩成一团，说不上哪里最痛，整个身子都像是散了架一样，仿佛不是自己的。
　　李明威迷迷煳煳的从里侧翻了个身，撑着胳膊看了一眼掉到床下的人，又看了一眼沾染了血液的床单，厌恶的把床单揉搓起来扔到一边，不悦的问道：“你怎么到地上去了？”
　　顾惜暖痛的快要晕过去，他浑身发颤，周身如筛糠一般哆哆嗦嗦的哭道：“……李大哥…我快死了……”
　　他的身上布满了青红交错的伤痕，衬着他白皙的肤色，看起来异常醒目。
　　李明威最瞧不起他这幅哭哭啼啼的样子，不耐烦地从床上坐起来，漫不经心地说道：“什么死不死的，第一次都这样，以后习惯了就好！”
　　“可是…真的…真的好痛……”顾惜暖迷迷煳煳的睁开眼又闭上，声音也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到。
　　“……什么？”李明威没听清，伸长胳膊摸索出烟盒，点了根烟也不理会他。抽了半截，他才意识到顾惜暖一直没再说话。
　　觉得有些不对劲，叼着烟赤身走下床，用脚踢了踢对方的腿，但全然没有反应。他这才慌乱起来，蹲下身捏了捏顾惜暖的胳膊，依旧没有反应！
　　他赶紧把烟甩开，扳过对方的身子一看，这才发觉，顾惜暖面白如纸，已然昏死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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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迷途（二）
　　再次醒来的时候，身体一样的疼痛不堪。但明显感觉到的是，身体已经变得清爽，比较之前好了不是一丁半点，显然已经被清理过了。
　　顾惜暖躺在床上，可怜兮兮的瞪着大眼睛，转来转去的打量着四周。不是刚才那间房子，昏暗的光线，古朴的摆设，暗色的床幔，倒像是顾家乡下，那间只有扫墓省亲时才回去的老宅。
　　他吓了一跳，莫不是被家里人知道了，一怒之下把自己扔回乡下老宅了吧？
　　想到这，他赶紧想要坐起来。但浑身的伤痕依旧在叫嚣，私处虽得到了清理，但依然苦不堪言。
　　顾惜暖呻吟一声，起到一半的身子又重重的跌了下去。
　　终于，坐在角落里批阅文档的人被吸引了注意，皱着眉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表，没好气的看过去问道：“醒了？”
　　是李大哥！是他！我没被送回老宅！
　　顾惜暖竟然还笑得出来，他一咧嘴，干扁的嘴唇差点因为缺水而裂开。张开嘴要说话，才发觉喉咙犹如针扎，破碎的话凑不成句子，一个字一个字的蹦出来：“…李…大哥……”
　　李明威已经重新穿上了军装，庄严而威武，看起来一丝不苟与平时无异。任谁也想不到，是他把床上的人折腾成这副模样的。
　　他看了一眼床上病恹恹的人，犹豫了下坐在床沿上，收回视线看着自己的鞋尖，冷声问道：“好点了吗？”
　　“…渴……”顾惜暖费力的吐出一个字，一双桃花眼直勾勾的盯着对方，生怕对方离开一样。
　　“等着！”李明威面无表情的点点头，走过去端过自己桌上不知什么时候到上的凉茶，生疏的把杯口凑到顾惜暖嘴边。
　　许是渴的厉害，顾惜暖抓住杯子，咕咚咕咚的一口气喝了下去险些呛到。李明威不耐烦地瞥了瞥眉头，拉过被子的一角胡乱擦了擦他嘴角流出的水渍，语气里带着埋怨：“跟个孩子一样！”
　　“…你对我真好！”顾惜暖没心没肺的感叹一句，竟是心满意足的笑了。他像是不知道，自己这幅样子，都是被面前的人弄得。
　　李明威同样大感诧异，似乎也是良心发现了，挠了挠头讪讪的说道：“…那个…你…是我太粗鲁了，你第一次，我该小心点的。”
　　顾惜暖全然不怪他，摇了摇头否决道：“不怪你…我自愿的，我不怪你！”他似乎还沉浸在初经人事的羞涩里，吃力的拉了拉被子，半掩住自己的脸，支支吾吾地说道：“…李大哥…我以后就是你的人了…”
　　“……”李明威更不知所措，敷衍的点点头，把杯子搁置在一边，随口说道：“我会好好待你的！”
　　“…嘻嘻……”顾惜暖闷笑一声，心里像是吃了蜜一样甜，把整张脸藏进被子里。
　　随之，他似乎也觉得自己有些反应过度，缓缓的又探出头，怯生生的问道：“那就这一次？以后不用再做了吧？”
　　李明威实在跟不上他的思路，不由茫然的问道：“什么？”
　　“就是这种事啊！”顾惜暖嗔怒的白了他一眼，埋怨道：“怪不得你说我做不得，还真是！我当时几乎以为自己要死过去了！”
　　他目光灼灼的等着对方的回应，显然把两人做的事当做成了一种仪式，只要经历过就算完结了，以后也不会再发生。
　　李明威终于混沌过来，哭笑不得的看着床上的人，也不知道该如何作答，他不晓得顾惜暖是太单纯还是太傻，只能哄孩子一般的点点头：“你不喜欢，那我以后就不做了。”
　　顾惜暖似懂非懂地看着他，心里忽然想起还有更重要的事儿，急切的问道：“那…我爹那事儿，你要去帮我求求陈司令了！”
　　“这……”
　　“你明明答应我的！”顾惜暖见他犹豫，只当是不愿意，嘟着嘴又要闹别扭。
　　李明威无奈，只好继续圆谎：“我待会就去！去求司令把你爹放了，我那个…会跟他好好说的！”
　　“太好了！”顾惜暖立刻变得眉开眼笑，暗暗的想了想，挣扎着又要起身。
　　“你这是做什么？”李明威赶紧扶住他，强势的把人按到床上重新躺好。
　　这一折腾，顾惜暖身上的伤又疼了起来。他忍着疼皱着眉头，一本正经的说道：“我得回家抱个信儿啊！表哥他们还不知道呢，一准在家里着急上火呢，我给他们说一声，也好让大家放心！”
　　说罢，掀开被子又准备起来。
　　李明威怎会放他走，旁敲侧击的问道：“就你现在这么模样，他们要是问起来，你又什么理由能解释吗？”
　　“我……”顾惜暖话音一顿，想了想理直气壮的说道：“我就说我摔了一跤！”
　　“摔了一跤？能一下子摔到第二天去啊？”李明威不由分说的把被子重新给人盖好，安抚道：“你放心吧，等我跟司令说完话，会派人去你家捎个信儿的！”
　　顾惜暖非但没能被安抚，反倒是更加激动：“第二天？感情是这都过了一宿儿了？”
　　“那可不！”
　　“那我家里还不得急坏了！不行，我更得回去！”
　　“我早就让人跟你表哥他们说好了，说你在我这！”李明威睁着眼睛说瞎话：“你就不用操心了，就在这安心养着吧！”
　　顾惜暖终于放下心来，也丝毫不起疑心。心中悬着的大石头一下子落了地，躺在床上自顾自的嘟囔道：“那敢情好！爹的事儿也算是解决了，等回了家，大伙儿也不会再埋怨我了！”
　　他如释重负的吐了口气，心满意足的看了看床边的人，又看了看这间陌生的屋子，这才想起来问：“这是哪啊？”
　　李明威的脸上终于有了丝笑意，伸手亲你的捏了捏他的脸，声音低沉地说道：“这啊…是金屋！”
　　“金屋？”
　　“对！金屋藏娇的金屋！”李明威大笑一声，床上的人反应慢一拍，混沌过来不由面红耳赤，娇嗔道：“李大哥，你就会取笑我！”
　　李明威不知为何心情大好，他神神秘秘的对顾惜暖说道：“你等着吧，我还给你找了个伴，专门来照顾你！”
　　芙蓉阁
　　竹笙阴沉着脸坐在梳妆台的椅子上，看着身穿军装的一行人粗手粗脚的收拾着自己的东西，大包小包的搬出去。他几次三番的拦着，奈何没人听他的话。
　　门口的同门师兄弟们，无不好奇又羡慕的看着他，罗班主正在走廊点头哈腰的给王龙套着近乎。
　　他越想越生气，心里的怒火再也压抑不住，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冷声喊道：“罗班主！你过来，我有话给你说！”
　　王龙端着茶杯，笑嘻嘻的朝他问了个好。竹笙也不做理会，板着脸看着跑过来的班主，拉着人的袖子拖到角落里，粗声问道：“他们给了你多少钱把我爹的卖身契买走的？”
　　罗班主显然还沉浸在喜悦里，打趣道：“您还操心这些干什么啊？以后就光享福吧！”
　　“我问你他们给了你多少？我双倍给你，你把卖身契给我要回来！”竹笙厉声打断他的话。
　　“双倍？”罗班主眯着眼睛上下打量着他，满脸的不相信。
　　竹笙怎会看不住他的怀疑，保证道：“你放心，只要你能把卖身契要回来，我一分钱都不会少你的！”
　　“别别别……”罗班主赶忙摆着手：“你可就饶了我吧，别说双倍，十倍我也没这个胆子！那可是李团座啊，是什么？”他瞪大双眼，指了指头顶：“那是咱们泉城的天啊…我要是把他得罪了，还活不活？”
　　竹笙气的一句话一说不出来，只是恶狠狠的看着他。
　　罗班主大概也是心里过不去，声音压低几分劝道：“竹笙啊，你是我从小看大的。班主也不易啊，带着一大帮子人要吃饭，把你交出去也是不得已的。你说句不中听的，你到了那可得好好伺候着李团座啊…真要是有一天，他…他相不中你了，你再回来班主也会接纳你的！”
　　“你……”竹笙气得直打哆嗦，再也不想跟他废话半句。
　　那厢屋子里的东西已经全部搬完了，带队的小兵麻利的跑到王龙身边敬了个礼，汇报一声。
　　王龙放下茶杯，扯其高昂的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皮带，还不忘跟芙蓉阁其他相熟的名角儿挤了挤眼。这才寻摸着竹笙的身影，阴阳怪气的说道：“行啦，竹老板，别再十八相送了，以后要再想得慌，回来再省亲也可以！”
　　一众围观的师弟师妹全都捂着嘴偷笑，被罗班主一瞪，又都全部一哄而散。
　　竹笙生着闷气，也不说话，板着脸厌恶地看着他。
　　“我说您这又是何必呢！”王龙走上前几步，笑眯眯的劝道：“多好的事儿啊，您就是想不开。这要是再耽搁，到南城可就晚上了！”
　　“南城？”竹笙大为困惑，忍不住问道。
　　王龙煞有其事的点点头：“对！就是南城，您还不知道吧，与您交好的那位小三儿爷也在那等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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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天真
　　顾公馆里，依旧笼罩在一片愁云惨淡里。
　　面前的菜早已没了热气，顾太太一直说自己没胃口不肯出门，八成是又躲在房间里难过了。
　　表兄弟二人像是一夜没睡，但谁也没有一丝困意。
　　苏锦墨知道大家都吃不下去，招了招手示意让下人们把饭菜都收拾下去，只留下他们两个。
　　“没想到，陈司令跟陈团座都不在泉城，怪不得这孙子这么有恃无恐！”顾子轩无力地砸了砸桌子，接连碰壁，他早就疲惫了。
　　苏锦墨何尝不是一样，他心疼的看了一眼表哥试探着问道：“要不…待会再去一趟吧，我想…过了一夜，他总该想出要什么了。”
　　“我就不明白了！”顾子轩皱着眉头无不郁闷：“他怎么偏偏就选中了顾家？泉城的大户人家这么多，怎么就上赶着来找我们？”
　　“其他家要么早就被他拉拢了，要么是跟陈司令是至亲，再要么就是跟日本人车上了关系……唯独咱们家，一向是不跟官场的人过于熟络，他肯定就冲着这点！”苏锦墨笃定的分析道，眼睛一转，看了看紧闭着的屋门，放低声音问道：“表哥，我有件事一直想要问你。”
　　顾子轩还在犯愁，随意的点点头：“你只管说就是。”
　　“就是……”苏锦墨犹豫了下，继续问道：“你老实跟我说，姨丈这红色资本家的事，究竟是有，还是被人造假？”
　　顾子轩脸色骤变，仓皇的避开他的眼睛，闷声说道：“怎么忽然问这个？”
　　没有否决，苏锦墨心中依然有了答案。他站起身来走到表哥面前，拉住对方的手，将那只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与自己十指相扣，这才说道：“我记得清楚，前几个月你刚同我说过，咱们给关东运输了一批军用物资！”
　　对方的眼睛依旧在躲闪，他不由扳住表哥的脸强行逼着他对视着自己：“意思就是肯定了？”
　　顾子轩为难的看着他，再三犹豫还是点了点头，用胡渣蹭了蹭他的手心。
　　果然如此！苏锦墨倒吸一口气，脸色愈发沉重，从一出事儿他就觉得不对劲。若姨丈是被诬陷的，大可以去李明威那里不管不顾的闹，怎会如此妥协想跟人和解？
　　他松开了表哥的脸，换成两只手一块攥着对方的手，肯定的说道：“我们就一定要在陈司令回来之前把姨丈救出来！”
　　“为何？”顾子轩费劲的抽出自己的手，满脸不认可。
　　“那你是想让陈司令也知道姨丈是红色资本家了？”苏锦墨疾声反问道。
　　“……我…”顾子轩被堵得哑口无言。
　　苏锦墨叹了口气，蹲下身子解释道：“表哥，你这么睿智，怎么到了关键时候就是想不开呢？”
　　他拉过一旁的凳子坐在表哥的面前继续说道：“李明威现在就是明摆的想要自立为王！我猜的没错的话，他就把算盘全砸在了咱们家身上！若是得手了，他肯定要自立门户，赶在陈司令回来之前逃之夭夭；若是不得手……”
　　“怎么样？”
　　“他会等陈司令回来，直接把账本和姨丈交给他！”
　　顾子轩吓了一跳，打了个哆嗦：“不会吧？我们又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他何须做得这么绝！”
　　苏锦墨恨铁不成钢地拍了拍桌子：“只要得罪了就不怕再得罪！反正都已经撕破了脸，他要是真在乎，又怎么会把姨丈抓进去？这孙子料定了跟顾家的梁子结下了，也绝不会手软的！”
　　“…你说的有道理！”顾子轩点点头，追问道：“那你说吧，现下要怎么做？”
　　苏锦墨终于松了口气，他沉思片刻不容反驳的说道：“现在只有一条路可以选！就是在陈司令回来之前把姨丈救出来！还有账本！”
　　“但是……”
　　“没有但是！”苏锦墨斩钉截铁的打断表哥的话：“一定要成功！不然的话，若是陈司令回来得到了账本，咱们整个顾家就全完了！”
　　这样子的子孺是顾子轩从没见过的样子，他知道这个表弟从小足智多谋。但这份果决亲眼所见，还是让他有些看不透。他眯着眼呆呆的看着一向对自己百依百顺的人，傻傻的问道：“那…要是账本要回来了，陈司令也回来了，李明威也没走呢？”
　　“那就倒打一耙！前提是姨丈跟账本能要回来！”苏锦墨眼中精光一闪：“姓李的只要敢留下来，就要让他看看咱们也不是任人欺负的！”
　　他这幅胸有成竹的样子倒是感染了顾子轩，连带着他也信心满满：“对！只要把柄不在他手里，我一定会让他知道后悔是什么滋味！”
　　苏锦墨终于欣慰的笑了笑，强撑的笑容背后满是虚弱。他心里明白，如果自己先倒下去，表哥就真的走投无路了。
　　“你在家里等着，今天我一定要给那孙子要个说法！”
　　“表哥，直接跳开天窗说亮话！姨丈在牢里不知道什么情况，陈司令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忽然回来，我们一定要速战速决！”
　　“你放心！”顾子轩终于恢复到之前的状态，反而安慰的拍了拍苏锦墨的肩膀：“表哥心里有数！”
　　南城的居民区，一栋毫不起眼的二层小楼安谧的隐藏在旧胡同里。
　　寝室里，顾惜暖半倚在床头，瞪大双眼不可置信的看着李明威，不确定的问了一句：“你说什么？你要让竹笙来这里？”
　　“你先听我说……”
　　“我不听！”顾惜暖勃然大怒：“你怎么能这样？我…我都让你做了，你怎么还惦记着他？”
　　他把嘴一撇，作势又要哭：“你要是让他来，那我就走！我回家去，再也不理你！”
　　李明威赶紧手脚并用的抱住他，深邃的眼睛精光一闪，张口编造出来的说词一套一套的：“你就是回家了，他们也会把你在送到我这来！”
　　“你骗人！”顾惜暖使劲推了他一把，不料却触动了身上的伤，疼的呲牙咧嘴的。
　　“真没骗你！”李明威按住他，凑过去亲了亲他的脸颊，一脸正色的问道：“你还记得你在芙蓉阁登台的时候，台下有个日本人吗？”
　　顾惜暖不知道他要说什么，阴晴不定的问道：“跟孙秃子一块来的那个？”
　　“对对！就是他！”李明威一脸严肃地说：“这日本人平时就最喜欢招惹那些小倌，我听你大哥说，他几次三番去顾公馆，就是为了寻你！”
　　“寻我做什么？”顾惜暖不由紧张起来，疑惑的问道：“我怎么都不晓得？”
　　李明威捏了捏他的脸：“他找你，还能有什么好事？再说，你大哥气都气死了，怎么可能给你说！所以啊，你大哥委托我先把你藏几天，等这个日本人寻不着你，兴趣淡了，再让你回家。”
　　顾惜暖一脸痛恶：“这个该死的日本狗！臭不要脸！”话音一落，他随之意识到什么，再次气冲冲地问道：“你说！你把竹笙接过来，是不是也要保护他？”
　　“你这个鬼机灵！”李明威暗松了口气，勾了勾他的鼻尖，哑声问道：“你这是吃错了？”
　　“…你…你答应过我的！你怎么……”
　　“还不是因为你！”李明威笑骂他一句：“因为这小身板经不住，我才只能把竹笙找回来，他毕竟跟你熟络，照顾你我也放心！”
　　顾惜暖仍不妥协：“什么经住经不住的……”
　　他的话说到一半便戛然而止，半张着口红着脸看着对方。李明威抓着他的手又在自己的胯下蹭了蹭，顾惜暖触电似得缩回手，面红耳赤的问道：“…你…你那里…怎么？”
　　“这下你明白了？”李明威坏笑的看着他，继续说道：“跟你在一起，李大哥其实早就快忍不住了，可你现在这幅身子，如何能扛得住？”
　　“我……”顾惜暖仍然不情愿，但心里不由想起那钻心的痛楚，他勐地打了个哆嗦，迫不得已的嘟囔道：“…哎呀…你怎么这么烦人……”
　　李明威心里清楚，最大的障碍已经消除，露着对方的肩膀，继续哄着说：“李大哥发誓，就算他来了，我心里也只宠你自己！好不好？”
　　顾惜暖嗔怒的撕扯着自己的衣服，还是不说话。
　　“你知道吗？竹笙被他们班主赶出来了！”
　　“为什么啊？”顾惜暖不假思索的问道，随即又后悔开口，装作出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
　　李明威煞有其事的说到：“因为啊，他上次见了你，觉得心里难受，回去一直哭，把嗓子都哭坏了，唱不了戏自然被赶出来了。我想着你们曾经关系那么好，你心又这么软，总不能让他流落街头吧？”
　　顾惜暖心里纠结，对竹笙气归气，但之前关系好是不掺假的。再者说，那种事儿自己跟李大哥真的做不了，与其再有其他人，倒不如……
　　想到这，他也不愿再坚持，挣脱开李大哥的怀抱，背着身赌气的躺下来，闷声终于松了口说道：“随便你…我不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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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妥协
　　李明威大笑一声，伸出手不轻不重的打了一下他的屁股。站起身来声音提高一调：“行了，竹笙…你进来吧！”
　　什么？顾惜暖心里一声惊唿，感情人一直就在门口啊？
　　他强撑着身子，缓缓地爬起来，恶狠狠的瞪了一眼一旁的李明威，又直勾勾的看向门口。
　　“吱嘎——”一声，门竟然真的开了。
　　顾惜暖瞪大双眼，门口竟然还不是一个人。王龙拎着一个大皮箱同竹笙站在门口，两人的脸上多少都有些尴尬。
　　终究是王龙更多一些，他挠了挠头朝着李明威敬了个礼，低声朝竹笙低语一句：“竹老板，我替您把行李搬到房间去了！”
　　竹笙像是听不到，红着眼圈喏喏的看着床上的人，一步又一步的挪进去，想要走近又不敢走近。
　　他本来还打算着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想着若是王龙强想把自己带走的话，大不了自己半路就跳车！
　　可一听到小三爷就在这的消息，他又想来看看。不管消息是真是假，小三爷还想不想再看见自己，他心里的执念就是这样强烈！哪怕小三爷还不原谅自己，能远远地看一眼也就足够了！
　　没想到，真的是上天垂怜。王龙真的没骗自己，真的是小三爷！他简直要喜极而泣，两人现在的关系，心里止不住的难过，只敢远远的站在门口，不敢上前。
　　李明威也多少有些不自然，他看见竹笙是打心眼里高兴，但方才的话，也不知道门口的人听去了多少。凑巧，王龙搬完了行李，鬼鬼祟祟的在门口朝着他挤了挤眼。
　　他立即寻了个借口：“我那里还有事要处理，你们先说着话，我晚些时间再来看你……们！”
　　“…别！”顾惜暖可不想跟竹笙单独相处，伸手想要拉住他，但慢了一拍拉了个空。
　　李明威回头朝他笑笑：“听话。”
　　顾惜暖恨的牙痒痒，拌了个鬼脸，赌气的翻身又躺在床上，用后背示人。
　　李明威也不在意，坏笑一声不怀好意的走到竹笙跟前，伸出手正要揉揉他的头发。却不想，竹笙如同躲避瘟疫一样的避开他，全神戒备如同一只刺猬，剑拔弩张的仇视着他。
　　“这是怎么了？”李明威大感诧异，继续走进一步，探究的看着对方。
　　竹笙却再次后退一步，扭过脸瞥了一眼床上的人，低声喝道：“离我远点！”
　　李明威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正闹情绪的顾惜暖，像是明白了什么。笑嘻嘻的挑着眉看着他，也不再靠近，压低声音撂下一句话，竟是转身就走了。
　　“来了这，你是躲不过的！”
　　竹笙早已习惯，不为所动的看着他的背影逐渐被关上的门遮住，这才松了口气。本来看起来坚韧不拔的身躯一下子垮了下来，方才，他真的是怕这个畜生，会当着小三爷的面做什么越轨的事。
　　顾惜暖躺在床上，听着屋门被关上的声音。
　　还真走了？他心里沮丧着想着：该不会竹笙也一块走了吧？这样想着，他忍不住悄悄的转了转头。打眼望去，屋里空无一人！
　　真的都走了！顾惜暖心里破口大骂，也不再假装，撑着胳膊坐起来，身子一动又不禁呻吟一声。
　　“小三爷…您怎么了？”
　　冷不防出现的声音，差点吓了他个半死。顾惜暖砰地一声倚在床头上，后脑勺撞了一下，捂着头扭过脸斥道：“哎呦…吓死人啊！你…你这是做什么？”
　　他捂着头，连声叫痛的半睁开眼，这才察觉竹笙竟然是跪在地上的，怪不得刚才看不见人。
　　竹笙难过的不能自已，只觉得自己真是没脸见人。他低着头，眼泪簇簇的往下流。他使劲儿用袖子擦着泪，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说道：“…三爷…我对…我对不起您…我不敢求您原谅我…但您别生气了，别气坏了身子……”
　　顾惜暖撇着嘴看着他，搅弄着自己的手指忍不住又偷看了一眼，竹笙的眼泪就像是决堤的洪水，滔滔不绝……
　　他不禁暗暗咋舌，纳闷自己为何总是哭一会儿就哭不出来了。其实他心里的气早就消了，从那一场近乎死去的性事结束后，就已经没多大怨气了。反倒是有些敬佩竹笙，这么遭罪的事，竹笙是怎么忍下来的？
　　当然，这话不能说。就算自己不生气了，也不能随随便便饶了他，要不然以后竹笙肯定不会把自己放在眼里的。他清了清嗓子，故作冷漠的说道：“你过来！”
　　竹笙泪眼涟涟的看着他，也不起身，就这样跪着走过来。
　　“你这是做什么？起来啊！”顾惜暖大感诧异，又随之感觉自己的语气过于亲切，立马换了种腔调：“爱跪就跪着吧，李大哥问起来，你可别说是我让你跪的！”
　　他边说着话，变斜着眼睛偷看着竹笙。果不其然，竹笙跪在地上犹豫了下，擦了擦泪自己爬了起来。顾惜暖得意的一晃头，砸了砸嘴问道：“你嗓子坏掉啦？”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竹笙有些反应不过来，不知道该回答什么。
　　顾惜暖只当是他默认了，又追问道：“罗班主真的把你赶出来了？”
　　“嗯？”竹笙已经不再流泪，木讷的问了一声，随之意识到，这有可能是李明威替自己用的苦肉计。当下赶紧点点头，附和着说道：“对，因为嗓子坏了……”
　　“唉…也怪愁人的！”顾惜暖叹了口气，似乎是在替对方难过。
　　竹笙眼神躲闪的偷看着床上的人，小心翼翼的问道：“小三爷，您…您是不怪我了吗？”
　　顾惜暖抿着嘴冷哼一声，气鼓鼓的看着他，求证道：“你也很喜欢李大哥吗？”
　　竹笙痴痴地看着他，红着眼眶想也不想使劲摇了摇头。
　　“啧啧啧……”顾惜暖满脸不信：“你骗人！”
　　“是真的！我发誓！”竹笙神色激动。
　　顾惜暖高傲的一昂下巴：“我才不信！你要是不喜欢李大哥，那么痛苦的事怎么能熬得下来！”
　　竹笙一头雾水，诧异的看着床上的人，苦思片刻还是琢磨不透，不由问道：“什么意思，什么痛苦的事？”
　　“……你…”顾惜暖不由涨红了脸，他以为对方是明知故问。不由恼羞成怒的一砸床，难为情的低声斥道：“还能是什么？你就不要装煳涂了…我…反正也没什么好丢人的！你做过我也做过…”
　　他动作太大，不由又牵扯到了身上的伤口，疼的他呲牙咧嘴的，把话说了半截，好半天才缓过劲来。
　　竹笙大吃一惊，几步走上前关切的问道：“三爷，您这是怎么了？受伤了？”
　　进屋许久，他这才意识到，为何大白天的顾惜暖却盖着被子躺在床上。竹笙关切的问道：“您生病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顾惜暖见他关切的走过来，心里不由一阵心虚。嘴硬的斥责道：“你装什么啊？你又不是没经历过！切……”他不屑的扭过脸。
　　竹笙更加诧异起来，他隐约像是知道了什么，但又不敢证实自己的猜测。他咽了口气，声音发颤的求证道：“三爷，您说实话，姓李的是不是欺负你了？”
　　他轻轻的靠在床边，不着痕迹的打量着对方。
　　顾惜暖脸色惨白，看起来毫无血色。一张樱唇红的有些不寻常，顺着他敞开的睡衣领子，仔细观察的话，不难发现那凌乱且没有规则的草莓印。
　　竹笙只觉得一阵天昏地暗，仓皇无力地瘫坐在床上。
　　顾惜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伸手推了他一把，诧异地问道：“喂！你怎么了？”
　　怎想，竹笙竟是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瘫软下去。顾惜暖没料到自己的力气这么大，他赶紧想要把人拉起来。可这幅身子又有什么力气，只好趴在床上伸出手拽着对方的衣服，闷声闷气的埋怨道：“你怎么这么不经推！”
　　“……三爷…是我对不起您……”竹笙悲痛的不能自已，悲痛的睁着泪眼回过身看着床上的人，泣不成声：“这个王八蛋…怎么敢？怎么敢对您下手？”
　　顾惜暖反应不过来，刚才不是不哭了吗？怎么这会子又哭成泪人了？果然是唱戏的，说哭就哭！啧啧……
　　竹笙不知道对方在想些什么，只是自己心里难过得快要死掉，同时对李明威的恨意更加到了一个不可摧毁的高度。他发狠的一擦眼泪，发誓般的说道：“三爷…您放心吧，您受的苦我一定会替您讨回来的！”
　　“什么啊？莫名其妙！”顾惜暖趴在床上，满脸不解。他生性纯良，心思跟孩子一样，转眼间已经忘了自己曾经如何憎恨眼前的人了。他眨了眨眼睛，神神秘秘的问道：“你这嗓子还能好吗？”
　　难过归难过，竹笙还是最在意他的，闻言含着泪点了点头。
　　“那可太好了！我得赶紧好起来，我还想跟着你学几招呢！”他边说着，眉开眼笑的忍不住浑身乱动，登时又哎吆一声，颇有些不好意思的看了床边的人一眼。
　　竹笙简直要心疼死，他硬生生挤出丝笑。眼中了泪更加汹涌起来，心里一遍又一遍的发了狠默念着那个名字：李明威！李明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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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大开口
　　李公馆里，王龙站在窗台前，看着楼下失魂落魄走出去的背影，有些不放心的问道：“团座，他若是拿不出这么多钱怎么办？”
　　李明威懒散地坐在公文桌前的椅子上，惬意着翘着脚：“你放心，他就算没这么多钱，借也会借来的！”
　　他悠闲地掏出烟盒，自顾自的点燃一根，眯着眼睛问道：“安排你的事儿做了吗？”
　　王龙收回视线点点头：“还真被团座猜准了，顾太太真的有来探视。我按照您的吩咐，让她隔着铁门看了一眼！”
　　“怎么样？”李明威吐了烟雾，英俊的脸看起来犹如邪魅。
　　“自然是哭成了泪人！”王龙乐呵呵的说道：“顾苍海被关的这两天一直绝食，也没少挨打，遍体鳞伤的躺在那…他们老夫老妻的，还不得哭丧似得嗷嚎一阵！”
　　“这不就对了！”李明威站起身来，叼着半截烟走到窗前，那个背影已经快要消失在人群中。他弹了弹烟灰，高深莫测地说道：“一个不中用，还有两个呢！我就不信，他儿子跟老婆都能沉得住气！”
　　那背影的主人正是顾子轩，他站在人群中，面无表情双目空洞，仿佛掉了魂一眼。回过头，遥遥的望了一眼李公馆，眼中的恨意丝毫不加掩饰。
　　浑浑噩噩的，他不知道怎么回的家。
　　一进家门便听见里面撕心裂肺的哭声，他赶紧打起精神冲进去，不晓得家里又发生了什么事。
　　屋子里下人全都被赶了出来，只留下管家在那苦口婆心的劝着。苏锦墨站在一旁紧攥着姨妈的手，不管怎么安慰都于事无补。
　　顾太太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见他从门口出现，如同看见了救星，不管不顾的跑过来，口齿不清哭喊道：“老大啊…你可回来了！你不知道啊…你爹都被折磨的不成人样了…再不救出来，他这把老命可就得搭在里面了……”
　　她哭得话都说不完整，一向最注重穿着的顾太太，此刻极为狼狈，蓬头盖面，眼睛也红肿得厉害。
　　顾子轩不晓得为何早上还好好的人，怎么自己出去一趟就变成了这样。他赶紧扶住顾太太，又探究的看向表弟。
　　苏锦墨同样红着眼，解释道：“姨妈自己去见了姨丈，说是姨丈在牢里躺着，受尽了苦…都爬不起来了……”
　　“您怎么进去的？”顾子轩大吃一惊，随之也是满脸伤痛，他扶着顾太太坐到椅子上，安抚道：“娘，您放心，我一定会把爹救出来的！”
　　顾太太一把攥住他的手，哽咽的点点头：“娘知道你在想办法……可是老大，你爹他等不了啊…他这把老骨头怎么还经得起折腾…”
　　苏锦墨拿着手帕不住的给姨妈擦着眼泪，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万分为难，顾子轩只好硬着头皮劝慰道：“您不用担心了…儿子这不是刚从李公馆回来！”
　　“真的？”顾太太犹如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哭也顾不得了，疾声问道：“他怎么说？什么时候放人？”
　　苏锦墨也满脸希冀，但看到表哥依然紧锁的眉头，他知道，事情并不简单。他站在顾太太背后，朝着表哥摇了摇头，示意不要讲出来的话再刺激到姨妈。
　　顾子轩何尝不明白，他尽量让自己的脸色看起来不那么难看，声音较刚才缓和几分：“不过是为了钱，我都同他商量好了，只要把钱送过去，他就会放了爹！也保证了，绝对不让爹在牢里受一丁点委屈！”
　　“…真的？”顾太太半信半疑，看看他又回头看着自己的外甥。
　　苏锦墨赶紧使劲点了点头：“肯定是真的，表哥怎么会骗你？”
　　顾太太这才信了，擦了擦眼泪催促道：“那…那你们赶紧去准备啊…多少钱咱们都出，只要能把你爹救出来！”
　　顾子轩附和的点点头，回过头向顾太太的贴身丫鬟招了招手，再次劝道：“您就安心等着爹回来吧，外头的事儿有儿子呢！”
　　“是啊姨妈！”苏锦墨也赶紧帮腔：“您在这也帮不上什么忙，就放心等消息吧，别让我们在担心了，好吧？”
　　顾太太虽还是放心不下，但也没什么主见。她一介妇人，丈夫出事了，能指望的就只有这两个孩子了。
　　终究，她还是默默地点了点头，也不让两人送，听话的扶着丫鬟的手回房了。
　　目送着顾太太的身影消失不见，顾子轩这才松了口气。他疲惫的解开自己的领口扣子，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不等人问话，他朝着管家招了招手交代道：“刘叔，麻烦您去找一下账房的吴先生，问他一下现在家里可以调动的资金一共有多少！”
　　刘管家应了一声，但有些不放心，又补充的问了一句：“所有的？包括下面的门铺跟银行的存款？”
　　顾子轩揉着自己的额头，无力的点点头：“是，所有的……”
　　刘管家吓了一跳，像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求证似得看向一边的表少爷。
　　苏锦墨一下震惊，但看了看表哥，他也只能点头：“刘叔，您就去吧！别惊动太多人了，让吴先生也管住口风。”
　　“哎，老头子知道了！”刘管家赶紧应道，匆匆欠了欠身，马不停蹄的向外跑去。
　　待人跑远了，屋子里就剩下了兄弟二人。苏锦墨轻轻地把门关上，走到表哥身后，接替了对方的手来帮他揉着头。他也不开口，就这样轻轻的揉着，一声不吭。
　　两个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谁也不吭声，也不知过了多久。
　　顾子轩终于缓过劲来，睁开眼缓缓的按住揉着自己头的手，拉到自己的嘴边轻吻一下：“子孺，还好有你！”
　　苏锦墨由着他，轻轻的弯下腰就势半抱住对方的肩膀，轻声问道：“现在能说了，到底是什么情况？”
　　“被你猜中了…”顾子轩叹了口气，继续说道：“这孙子真的是为了要钱。”
　　意料之中，苏锦墨并不诧异，追问道：“他要多少？”
　　“两百万大洋！”
　　“两百万？”饶是他这么沉的住气，声调也不有勐地提高，气愤的斥道：“他疯了吧他？两百万？他当咱们顾家是钱庄啊！”
　　顾子轩已经没力气再动怒，耷拉着脑袋点点头：“你没听错，是两百万！这…他说，这还是看着我们的交情压低了不少……”
　　“放屁！”苏锦墨怒不可竭，难得爆了粗口：“他这是把我们往绝路上逼啊！”
　　“那能怎么办？”顾子轩何尝不恼怒，哭丧着脸反问道：“爹就在他手里，还能不救了？”
　　苏锦墨无可奈何捋了捋头发，低声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两百万真的不是个小数目，都能买的下咱们半座泉城了！这王八蛋还真敢狮子大开口，他一年的军饷也不过两三万大洋，我猜破脑袋顶多以为他要五十万！”
　　他绕到表哥面前，担心地问道：“这可怎么办呢？还有没有别的办法？咱家就是砸锅卖铁也不见得能凑出来啊！”
　　顾子轩摇了摇头：“听他的话是不能再少了，他真的是把赌注全压在咱们顾家了。”他看着表弟焦虑的神色，不由低声安慰道：“爹这些年也暗中隐藏了不少资产，我估摸着算了一下，八成差不多。”
　　每个大家族都会给自己准备一条后路，顾家又何尝不是。只是这比资产是对家族以后的帮助，现在用上……怕是整个顾家都被掏空了。
　　苏锦墨怎会不明白，但现在实在没有更好的办法了。他拉住表哥的手说道：“我爹娘留给我的店铺和宅子，你大可以全都算进去，只要能就姨丈，我都可以不要！”
　　顾子轩甚为感动，反拉住他的手紧紧地攥住，使劲点了点头：“你我之间，若再说些客套话，反倒显得生分了！表哥只能再重复一句以前对你说过的话，此生此世，绝不负你！”
　　“我心如你！”苏锦墨脸色也终于恢复正常，他含情脉脉的看着对方，眼中的坚定，情比金坚！
　　“好！吴先生也差不多来了，我去爹的房间仔细核对清楚！”他忍不住想要凑身过来吻一吻面前的人，却被苏锦墨赶紧推开：“你收敛点，大白天别被人看见了！”
　　边说着话，两个人便同时站起来，他整理了一下表哥的衣领，温声道：“我等你的好消息！”
　　“安心即可……”
　　困扰了多日的阴霾，像是终于有了散开的迹象。苏锦墨站在门口，目送着顾子轩走开。
　　伺候在门口的阿福走上前问道：“表少爷，您早饭也没吃，我让厨房给您准备点吃的吧？”
　　这么一问，他还真的饿了。
　　想了想，苏锦墨吩咐道：“做就多做点，让厨房准备几个清淡的小菜，待会给姨妈送去！对了…给小少爷也做点，这两天光忙着处理这边的事，都没怎么看见他…是呢，还真是连人影都没看到！”
　　他边说着，心里也不由得有些担心，莫不是那天被表哥打了一记耳光，还在闹孩子脾气？
　　阿福顺着他的话接口道：“我也一直没看见小少爷，连吃饭的时候都没看见过！”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苏锦墨的神色顿时变得狐疑起来，他沉思片刻说道：“你先别去厨房了，跟我去小少爷的院子走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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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贵人
　　铺天盖地的爬山虎围绕着整个院墙，郁郁葱葱的特别有生机。只因为当时顾惜暖偶尔听到一句：李团座夸赞爬山虎好看，他便央求着刘管家从外头给他淘换了种子。
　　不管夏天招来了多少蚊虫，还是冬天枯萎的时候，挂在墙上多么的不堪入目。那一挂爬山虎，被顾惜暖精心照顾着还是铺满了整面墙。
　　可惜的是，他那所谓的李大哥一眼都没看过。
　　苏锦墨看着那抹郁郁葱葱的绿，无声的叹了口气走进院子。
　　院子里头静悄悄的，甚至连个打杂的下人都没有。他不禁回过头问道：“阿全跟阿康呢？怎么不见人影？”
　　阿福挠着头回答道：“小少爷老爱往外跑，不喜欢人跟着。阿全平时都是在大少爷那边帮忙，阿康…这两天好像是回老家探亲了。”
　　苏锦墨知道自己表弟的性格，无拘无束惯了，恨不得身边一个人都没有，生恐是姨丈派来监视他的。
　　他摇了摇头走进屋子，里头依旧静悄悄的。
　　“小暖…小暖？”他站在楼下喊了两声，并未得到回应。难不成出门了？他心里暗想着，回头跟阿福对视一眼，犹豫片刻还是直接上了楼。
　　果真是没人的，苏锦墨不由在心里埋怨一声：都这个时候，他还有心思往外跑，当真是长不大的孩子！他站在顾惜暖的卧室里，看着乱糟糟的床铺，连被子都没叠。
　　这个臭小子，我还当你憋在屋里闹情绪呢……
　　苏锦墨哭笑不得的看着凌乱的房间，正准备推出去，却被桌子上的东西吸引了视线。他的脸色骤然一变，几步走到桌子前，盯着桌上的东西说不出话来。
　　阿福好奇的跟过去看了一眼，不由瞥着眉捂住鼻子闷声抱怨道：“什么东西啊？都馊了……”
　　苏锦墨的脸色却愈发难看，他记得清楚，这托盘是自己端来的。那天正是姨丈出事的日子，晌午饭小暖没下来吃，是他端来的！
　　托盘里的东西原封未动，早已变质发馊！意思是说，从出事后，顾惜暖就没有回来过！
　　他的脑中不由浮现出那张泣不成声的脸，挨了表哥一记耳光匆匆跑出去的背影。
　　该不会离家出走了吧？苏锦墨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倒退一步险些站不稳。阿福赶紧扶住他，紧张地问道：“表少爷，你怎么了？”
　　苏锦墨不回声，盯着桌子上的东西又看向零乱的床铺，眼睛转了转站稳身子吩咐道：“你待会去跟府里的人逐一问清楚，这两天都是谁看见过小少爷。”
　　“嗯？好的！”
　　“然后……”苏锦墨两只手搓了搓，继续说道：“然后去顾公馆周边的商铺都问一下！还有，派人…不！你亲自去，去芙蓉阁找竹笙竹老板问一下，再找不到就去李公馆附近打听打听！”
　　阿福见他的神色如此严峻，也跟着紧张起来，连连点头：“我这就去！”
　　“等等…”苏锦墨喊住他叮嘱道：“别大张旗鼓的去问，尽量别引人注意…还有，不许让姨妈知道！听明白了吗？”
　　阿福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小鸡啄米似得点点头。得到认可后，这才神色匆匆的跑出去。
　　“……李大哥答应我的！他答应我的…他答应我的……”顾惜暖的声音依稀还在耳边，苏锦墨烦闷的一拍桌子，从心里祷告着：小暖，家里没有人怪你，你可不能再出事了…你要是再出什么事，这个家就真的乱套了……
　　顾公馆门口，一辆崭新的小汽车稳稳的停在正中央。司机停稳车，神色恭谨的走下车拉开后走的车门。
　　车上走下来的是一个年轻的女人。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留着一头整齐的齐肩发，带着墨镜，一身花格子洋装，看起来极为时髦。
　　她摘下自己鼻梁上的墨镜，顺手放在自己的小包里，扭过头对司机点点头：“你就在这等我。”
　　顾公馆守门的门童虽看的新奇，但还是把人拦住。
　　“我是来找顾子轩的！就是你们的大少爷！”女子爽朗的一笑，也不让人开口，自顾自的说道：“我知道你们少爷现在很忙，谁也不想见。你就去给他说，有位叫柳琼的，自称是他同学的人来找他，是来帮他渡过难关的，他自然会见我！错过了，你家少爷一定会后悔的！”
　　她的神色无比自信，再加上穿着打扮一看就是非富即贵。门童不敢怠慢，鞠了个躬：“麻烦小姐您稍等一会，我这就去给大少爷通报一声。”
　　柳琼微微颌首，看起来修养极好，静静的走到一旁，等着他去通传。
　　她的自信果然是对的，不一会儿，门童便跑了回来，身后顾子轩竟是亲自出来迎接了。
　　“子轩！”柳琼打老远便看见了他，笑着走过来挥了挥手，打趣道：“你的排场还真是够大，要见你一面可真不易！”
　　顾子轩难得露出一丝笑意：“你怎么来了，也不给我事先通个电话！”边说着，他边绅士的伸出手做了个邀请的手势。
　　柳琼顺势抓住他的手，自然而然的拽过来挎过自己胳膊。站在一旁的刘管家何尝见过此等动作，赶紧把脸扭向一旁。
　　“出了这么大的事我能不来吗？”柳琼收敛了笑意，一本正经的看着他，埋怨道：“你怎么也不同我说？还拿不拿我当朋友啊？”
　　顾子轩神色一变，终究还是没反驳，苦笑一声：“你都知道了？”
　　虽然顾家跟李明威都没有扩散消息，但泉城就巴掌大的地方，藏不住事儿的。看似坊间还不知晓的事，上流社会却早就已经人人皆知了。
　　柳琼嗔怒的打了他一拳，嘟着嘴说道：“我当然知道啊，你啊，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你早点跟我说，我多少也能帮得上忙的！”
　　顾子轩不确信的看了她一眼，随之大喜过望。他赶紧请着人往屋里走，刚好看见在一边装傻充愣的管家。不由挣开柳琼的胳膊，走过去耳语几句：“刘叔，去泡一壶咖啡过来…”他转过脸朝柳琼笑了笑，对方很是大体的自行走到屋门口，对着他回眸楚楚一笑。
　　他这才继续用更低的声音说道：“如果子孺找我，你就说我出门去了。”
　　刘管家满脸不解，但也不好多问，只得点了点头。
　　南城的小巷子里，再普通不过的二层小阁楼里传出一阵百转千回的唱腔。
　　那声音悦耳至极，直接扎架子登台献艺也绝无不可。一段《三上轿》才唱了一小节，那婉转动人的声音却渐渐的小了下去。
　　竹笙坐在床边，看着床上已经陷入熟睡的顾惜暖，悄悄地收了声。他满是心疼的看着他沉睡的脸庞，忍不住想要用食指轻抚一下，但手伸出一半却没敢落到对方脸上，转而帮人掖了掖被子。轻手轻脚的端起一旁刚才擦脸的水盆，悄无声息的走了出去。
　　驻守在大门口的士兵敬了个礼，自觉的把门打开了。竹笙轻轻地掩上房门，闻声不由看过去。
　　李明威只身一人从大门口走过来，举手投足间无不带着意气风发的得意。他看着端着脸盆的人，不由眼前一亮，侧过脸瞄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压低声音问道：“他睡着了？”
　　竹笙只感觉满腔的怒火噌噌往上冒，想也不想，径直端起怀里的盆子一股脑的朝着人，连盆带水的泼过去。
　　李明威不愧是练家子，一个转身险险的避过，居然还接住了脸盆，但泼出来的脏水还是有不少落到了他身上。他倒是也不生气，吹着口哨捋了一把湿漉漉的头发，坏笑着盯着始作俑者。
　　“王八蛋！”竹笙更加怒不可竭，攥紧双拳挺着单薄的小身板不管不顾的朝人扑去。
　　“怎么着…看见我这么欢喜？”李明威丝毫不惧，反倒是乐呵呵的迎上他，一手拿着盆一手抱住竹笙，手掌不规矩的捏了捏他的屁股。
　　竹笙简直要气的昏厥，他撕扯着对方的衣服，恶狠狠的咒骂着：“姓李的！你不是人！”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双眼怒火滔滔，拼着全身的力气终于挣脱开对方的胳膊，抡圆胳膊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给了李明威一个大嘴巴子。
　　“啪——”地一声，声音之响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这一巴掌直接把李明威的坏笑打的消失不见。他舔了舔自己的嘴角，随手把盆扔在地上，举起手揉了揉自己的脸，不怎么疼，难为竹笙还是用了最大的力气。
　　他眯着眼睛阴森森的注视着他，冷声问道：“你发什么疯？”
　　竹笙索性也豁出去了，挺直胸膛义正言辞的质问道：“我栽倒你手里也就算了，但小三爷不一样！你说！你…你是不是…你是不是欺负他了？”
　　“欺负？”李明威阴狠的一笑：“睡了就是睡了！什么欺负不欺负的？他自己愿意让我干，用不着你操心！”
　　“…你……”竹笙被他直白的话堵得哑口无言，举起手作势还要再打。
　　李明威勐地攥住他的手腕，言语无不透漏着威胁：“你再打一巴掌，信不信我当着你的面把他给睡了！”
　　竹笙打了个哆嗦，强撑着不服软：“你敢！我…我就是拼了这条命，也不会让你再欺负小三爷！”
　　“很好！”李明威不怒反笑，上前一步勐地把人扛在肩上。
　　“你做什么？快放我下来！”刚刚还义愤填膺的气势一下子弱了下去，竹笙死死的抓着他的衣服，使劲的挣扎。
　　“你想把人吵醒就尽管叫！”李明威轻松地扛着他，照着他的屁股上狠狠的就是一巴掌：“念在你是初犯，我也不就不追究这一巴掌了！”
　　说话间，他已经扛着人走到了顾惜暖歇息的房间门口，声音不加收敛的问道：“给你两个选择，去你房间还是就在你这小三爷的房间？”
　　竹笙的怒火一泄如注，他无力地悬在空中，怯生生的看了一眼紧关着的房门，死死地闭上眼睛，认命的从嘴里硬挤出几个字：“去我的房间……”
作者闲话：　　大家看见的这一章，是昨天写好的，因为出差没时间，不想断更辜负大家，所以熬夜写的。这也是为何封推没双更的原因，望大家见谅，原谅小年是个上班族…不容易啊…
　　我争取中秋双更，希望大家继续支持！
　　废话不多说了，求推荐，求长评(*^_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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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初次交锋（一）
　　客厅里的大摆钟“咔咔”的摆动个不停，本不大的声音却因为屋子里太过于静谧而格外刺耳。
　　苏锦墨单手撑着下巴，眯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右手伏在桌案上有一搭没一搭逐渐又越来越快的节奏让人知晓，他并未睡着，反倒是像满腹心事。
　　伺候在一边的丫鬟小心翼翼的问了一句：“表少爷，要不要给您换壶茶？”
　　眯着的眼睛闻声打开了道缝，漆黑的眼珠带着愠怒，不加掩饰的看向说话的人。小丫鬟吓了一跳，倒退一步神色惶恐的看着对方。
　　苏锦墨回过神，眼中的怒气已经烟消云散，仿佛刚才的一瞬不过是别人的错觉。他摆摆手示意不用，随之伸直胳膊长长的打了个懒腰，边打着哈欠边问道：“可曾看到大少爷？”
　　“不曾。”小丫鬟偷偷的看了一眼他，心里也在暗想肯定是自己看错了，最是和气待人的表少爷怎么可能有脾气呢？末了，她又想起什么补充道：“不过我听管家说，大少爷可能出去了。”
　　“是吗…”苏锦墨无力的应了一声：“你先下去吧，我自己静一会。”
　　小丫鬟低低的应了一声，轻手轻脚的退了下去。但那屋门只被关上了仅有片刻，便被人大力的从外面又推开了。
　　苏锦墨右眼皮跳了跳，抬眼便见阿福满头大汗的跑进来，还不忘关上门，紧张兮兮的跑了过来。
　　“天塌了还有个高的顶着！慌里慌张的做什么？”他轻喝一声，右眼皮不受控制的一跳，心里不好的预感又强烈起来。
　　阿福使劲点点头，挽起袖子擦了擦汗这才说道：“爷儿，安您说的我都逐一去做了。咱们府里的人最后看见小少爷，就是老爷被带走的那天。”
　　苏锦墨微微颌首：“继续说！”
　　“我就赶紧跑去芙蓉阁去找竹老板，您猜怎么着？”他撇了一眼自己主子忍怒不发的样子，也不敢再卖关子，继续说道：“可芙蓉阁的人称，竹老板已经跟他们脱离关系了！”
　　“什么？”苏锦墨也是意想不到。
　　阿福不敢说谎，附和道：“就是说嘛，小的也想不到，竹老板可是芙蓉阁的台柱子啊！小的长了个心眼，花钱买通了个小厮，这才打听到，竹老板原来是被李明威李团座赎身了”
　　“又是这个李明威！”苏锦墨紧紧的抓住椅子扶手，他现在一听到这个名字都不禁怒火中烧。
　　阿福讪讪的看着他，眼了口口水小心翼翼的补充道：“不光这个，小的去李公馆门口多番打听得知，小少爷在老爷出事那天，就是进了李公馆！而且，没有人看见他出来过……”
　　“啪一一”的一声，阿福吓了一跳。
　　苏锦墨重重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声调勐地提高：“他把小暖扣住又是个什么意思？”
　　阿福唯唯诺诺的看着他，摇了摇头：“…小的…小的不晓得……”
　　“没问你！”苏锦墨暴躁的坐下来，拿起桌子上的凉茶勐灌了几口，他稍稍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咬着下唇沉思许久，闷声问道：“还有其他的消息吗？”
　　阿福赶紧摇了摇头。
　　苏锦墨重新站起身来，搓着手来来回回在屋里走了好几圈，转过头定住身道：“去给我叫辆黄包车…不，把老爷的司机叫来，让他把车开到门口去，我要出去一趟！”
　　“你要去李公馆吗？”阿福明显不怎么放心，他是从小跟着表少爷的小厮，多少知道自己主子的心思。
　　“大少爷回来了记得告诉他让他等我，就说有事商量！”他没否决，拿起自己的绅士帽，头也不回的出门了。
　　南城的小民宅里，顾惜暖趴在桌子上双手托着下巴目光炯炯的看着对面的人。他终于下了床，倒不是身子痊愈了，而是实在是躺烦了。
　　竹笙浑身不自在的拽了拽自己的衣领，有些不自然的问道：“三爷，您怎么这样看着我？”
　　“嗯~”顾惜暖古怪的闷哼一声，歪着头眯着眼睛一脸高深莫测：“李大哥是不是又碰你了？”
　　“…没有！我……”竹笙大惊失色，瞪大眼睛坐卧不安的摆着手，语无伦次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顾惜暖轻蔑的撇了他一眼，满脸不在乎：“切~你就别装了！”
　　“…小三爷…您听我说……”竹笙边说着话边站起来，局促不安的看着对方，眼泪都快急出来了，生怕他会动脾气。
　　“你就不疼吗？”顾惜暖根本没有丝毫动怒的样子，反倒是满脸好奇：“这么痛苦的事，你怎么忍受的？就连一点不适都没有吗？”
　　竹笙错愕的看着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回复。他只觉得难为情，两只手不停揉搓着自己的衣角，紧抿着嘴一声不吭。
　　好在顾惜暖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他又重新趴在桌子上，百般无聊的揉搓着自己的头发，闷声自语道：“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恢复到以前呢，那样我就能回家了…表哥会不会想我呢？”
　　他把自己的头发揉的不成样子，气愤的一拍桌子：“我都快闷死了，李大哥也不带我出去逛逛……”
　　“要不…我再给您唱段小曲儿？”竹笙最看不得他委屈的样子，琢磨了下，试探的问道。
　　“不想听！”顾惜暖毫无兴致，赌气的嘟着嘴：“整天听，我都听腻了！”他眼珠子一转，兴致勃勃的问道：“哎！你会斗蛐蛐吗？”
　　竹笙茫然的摇摇头：“不会。”
　　“不会也没事，等我身体好了，我带着你去老城区那边玩，那的老板跟我可熟了，一准把把赢！”
　　“是吗？”竹笙兴致缺缺的应了一声，有些不自在的看了看大门口站着的两个士兵，声音压低几分，不确定的问道：“可是…咱们还能出去吗？”
　　顾惜暖显然没明白他的意思，理所应当的点头道：“当然！不出去还能老呆在这个院子里啊？我还要回家呢，这里做的饭难吃死了，一点也没我家的好吃！”
　　竹笙的脸色依旧不好看，他甚是担心的看着门口，敷衍的点点头。
　　“对了！”顾惜暖又想起什么，挠着头说道：“也不知道我爹放出来了没有？”
　　“顾老爷？”
　　“对啊！”顾惜暖也不掩饰，疑声反问道：“你不知道？”
　　竹笙老实的摇摇头：“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
　　顾惜暖撇撇嘴，不满意的看着他：“李大哥答应我要帮忙的，也不知道怎么样了，等他回来…”顾惜暖灵机一动，多长了个心眼：“这样吧，竹笙，你帮我个忙呗！”
　　“好！”竹笙自然是乐意至极，也不问是什么便一口答应下来。
　　“你代我去见见我表哥吧，我还是不放心，你去打听一下，我爹那没事了吗？还有，一块告诉他，我身体好了马上回家！”他绞尽脑汁，纵然无比的想念，但想出的就这一两句话。
　　竹笙一头雾水，忍不住追问道：“顾老爷为什么被抓起来？”
　　“这事一言难尽，给你说了你也不一定明白！”顾惜暖一笔带过，也是想着自己的丢人事，不愿意让对方知晓。他催促着竹笙：“你刚才答应过了，可不能反悔啊！”
　　竹笙想的比他全面，但还是先答应着：“我只要能出去，我一定去见苏少爷！还有…”他看着对面的人，犹豫了一下追问道：“小三爷，您是自己愿意来这的？不是被他……”
　　“不然呢？”顾惜暖毫不犹豫的回答道：“还能是被他抓来的不成？”
　　竹笙大概明白了什么，拍着胸口保证道：“您放心，我也一定能想办法把你带回家的！”
　　顾惜暖莫名其妙的看着他，没大明白他说的话，还以为是他不情愿，拌了个鬼脸，气唿唿的又回自己的床上去了。
　　竹笙没再跟过去，他再次盯着门口的士兵，像是在跟顾惜暖保证，也想是给自己发誓：“我一定要把您带出去！”
　　李公馆
　　“我们团座正忙着批阅公文，苏先生有什么着急的事可以先给我说！”
　　接待他的并非李明威，而是他的副官王龙。
　　苏锦墨看也不看他一眼，径直走到一旁的沙发那坐下来，这才开口：“我找他的事儿你处理不了，没事，我等着他！”
　　态度强硬让人没办法还口，王龙暗暗攥了攥拳，硬挤出丝笑：“成！那您自便！”
　　“等等！”苏锦墨喊住他，不卑不吭的说道：“去帮我沏壶茶，花茶就行，谢谢！”
　　王龙简直要被他气死，攥着的拳头微微松开，他强忍着怒气点点头：“成！您稍等！”说罢，他转过身咬牙切齿的瞪着一旁的小兵恶声恶气的指挥道：“聋了吗？没听见吗？花茶！”
　　苏锦墨正眼也不看他，任由对方用足以踩碎地板的踏步声离开。
　　他泰若自然的坐在那喝着茶，约摸着快一个小时，茶壶里的茶水也都已经被他喝干净了，李明威终于还是现身了。
　　“哟！稀客啊！”李明威神色自然的从楼梯走下来，看起来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一如既往的打着招唿：“是子孺啊！这帮小子也不说清楚，我还以为是谁呢！等很久了吧？”
　　苏锦墨坐在沙发上，也不起身，从怀里掏出怀表看了一眼，同样语气轻快的说道：“还好，差一刻钟整一个钟头！”
　　“是吗？那可真是不好意思了！”李明威坐到他的对面，摸了摸鼻尖，脸上却没有任何不好意思：“说吧，找我什么事。”
　　“无事不登三宝殿，李团座难道不知道我是来做什么的？”
　　李明威困惑的挠挠头：“谈心？叙旧？”他自行否决摇摇头：“应该不是，你不说我还真猜不出来。”
　　他的装疯卖傻在苏锦墨眼里看起来尤为可笑，他也不再卖关子，正色直说道：“李团座应该很清楚的，我来这，不过是为了找人！”
　　“找人？”李明威反问一句，他翘起二郎腿，懒散的摸出烟盒夹起一根烟，还很客气的让了让对方。见苏锦墨不抽，这才自行点着火。
　　一根烟快要抽完，苏锦墨被呛得直皱眉头。
　　终于，李明威要开口了，却是把烟头摁死立即又拿出了一根续上，勐抽一口，这才问道：“你是为了你姨丈的事来的？”
　　他弹了弹烟灰，漫不经意的继续道：“你表哥没给你说吗？你姨丈的事我们都已经协商好了。你不知道，回去问你表哥就行！放心吧，你不用操心了。”
　　苏锦墨用手扇了扇面前的烟雾，摇了摇头：“非也，姨丈的事我知道，表哥已经跟您协商好了。就算协商不好，有表哥跟您来说，也用不到我。”
　　“哦？那是为了什么事？”
　　“我来，是为了另一个人。”他盯着对方的眼睛，冷声说道：“我的表弟顾惜暖！”
　　
作者闲话：　　手机码字，累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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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初次交锋（二）
　　李明威眉梢一挑，满脸惊讶的反问道：“顾小少爷？他怎么了？”
　　苏锦墨看了他一眼，忍着怒意说道：“他已经好几天没回过家了！从姨丈出事的那天开始。”
　　“呀！”李明威惊唿一声，着急的问道：“怎么回事？知道他去哪了吗？”
　　苏锦墨实在不能忍受他这幅嘴脸，直截了当的道：“有人看见，他那天是进了李公馆的大门！”
　　李明威面不改色，两只胳膊交叉在胸口，煞有其事的想了想，也不否认：“是！那天他是有来过。”他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倚好，面露难色：“你也知道你们家小三爷儿那脾气秉性，他哭哭啼啼的跑进来，任由我怎么解释都不听……”
　　“……他就是个孩子脾气！”苏锦墨打断他的话，紧接着话锋一转：“总以为真心待人，便会换来同样的真心，其实是太傻，才会被人玩弄于鼓掌之间！”
　　“子孺这话莫不是在说我吧？”
　　苏锦墨摇摇头：“我只是说我表弟那个不成器的，李团座不要急着往自己身上套！”
　　两人一来一往俱是和和气气的，看不出端倪的人还以为二人是在叙旧。
　　李明威不可置否的点点头，也不再深究，继续道：“他说什么也听不进去，在这呆了大约有一刻钟，然后就自己走了。”
　　“走了？”苏锦墨反问一句，立刻反驳道：“家里的人找我表弟已经找疯了，多方打探，听人说只是有人看见他进了李公馆，可是没有见过他出来。”
　　“这里每天进进出出的人这么多，就算是子孺你来，回去再派人调查，指不定也不会有人看见你出去过。”李明威撇的一干二净，站起身来似乎是还有事要忙，他看了看表，带着商量的口吻：“这样吧，若是今天晚上之前还没有消息，我就派些人一块帮着你找怎么样？虽说你姨丈犯了事，可毕竟小暖平日里一口一个李大哥叫着我，于情于理，我也不该袖手旁观！但是吧，我手头还有许多公务没有处理，就不陪你了，你有什么需要，想好了尽管再来找我！”
　　他面色像是有些纠结，一番话把自己说的像是多么的重情重义，点点头便想要上楼。
　　“李团座！”
　　苏锦墨的声音提高一调，同样站起身来，丝毫没有被刚才的一番话唬住：“我不是我表弟，可不是轻易能煳弄过去的！”
　　李明威站在楼梯口，正要迈步向上走，闻言不由定住身子，慢条斯理的回过头来，和气的脸终于有些绷不住：“你不信我？”
　　“我姨丈尚且还在你手里，如何再敢信你？”
　　“大胆！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谁说话？”李明威尚未开口，一直站在一旁的副官王龙却是忍不住了。
　　苏锦墨丝毫不把他放在眼里：“肯定不是在与你讲话！”他直接把人忽略过去，走上前对着楼梯口的人说道：“人在做，天在看！李团座，我奉劝你一句：举头三尺有神明，事儿做绝了，也定会报应不爽！”
　　王龙看了自己的上司一眼，转过头朝着一旁的小兵指挥道：“把他给我押下去！”
　　“谁敢！”苏锦墨怒上心头，行事风格与寻常大不相同。
　　王龙气极反笑：“我倒是小看你了，今天我就让你知道，在这泉城还轮不到你来大放厥词！”
　　他见身旁的李团座吱声未吭，自以为是默许。凶神恶煞的注视着面前的少年，双手一攥，关节噼啪作响。
　　苏锦墨比不上他的个头，仰着脖子瞪着他：“泉城里我是说了不算，但也不是你们家团座身边的狗可以乱叫的！”
　　“…你……”王龙何尝受过这种气，明摆的被指着鼻子骂。他居高临下注视着苏锦墨，想也不想边伸手要去解下自己腰际的手枪。
　　却不想，枪还没解下来，他的胸口却被一团硬物抵住。王龙低头一看，不由大吃一惊，顶着他胸口的赫然竟是一杆黑黝黝的枪口！
　　苏锦墨手心攥着汗，他心知自己是有些偏激了。但当下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不服软。强撑着身子不让自己有丝毫惧意，缓缓的把枪上的保险栓解下来。
　　王龙吃惊之余，却像是也料定对方不敢开枪。他停下自己的动作，继续朝这一边不知所措的小兵吼道：“你们都是死人吗？这个暴民公然进入这里袭击，你们还不把他拿下！”
　　“行了…像话吗？成何体统！”
　　终于，李明威不在冷眼旁观，低声喝止了一旁蠢蠢欲动的士兵，走上前来抓着苏锦墨的胳膊不容反抗的拉下来。
　　他也不责怪苏锦墨，转过身看了一眼王龙，挥手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团座？”王龙捂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他，情绪激动：“这小子明明刚才……”
　　“给我闭嘴！还不快向子孺道歉！”
　　王龙更是反应不过来，他气得眼睛都快要瞪出来，还想再反驳，却见李明威严肃的眼神不容抗拒的注视着他。
　　他不得不遵从，狠狠地攥着拳头又无力的松开。咬牙切齿的敬了个礼，朝着苏锦墨一鞠躬：“对不起！”
　　李明威这才收回视线，转过身换了副嘴脸看着苏锦墨：“子孺，你急着找人我体谅你，不跟你计较！但我再重复一句，小三爷真的不在我这。如果我有什么消息，一定会亲自去给你通知一声，好吗？”
　　苏锦墨惊疑不定地看着他，不知道对方为何会这么给自己面子。他也知道现在的顾家经不起折腾了，挂好保险栓，把枪收了起来。顺着台阶往下说道：“我就信您一回！今天…是我失礼了，冒犯之处，还请李团座不要见怪！”
　　“哪里的话！”李明威竟然还笑得出来，他不着痕迹的瞥了一眼对方手里的枪，欲言又止的问道：“那今天……”
　　苏锦墨也知道见好就收：“那就不打扰了，告辞！”
　　“慢走不送…”
　　李明威目送着那抹消瘦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转过身像是没事人一样拍了拍王龙的肩膀，不在意的问道：“疼不疼？”
　　王龙忍着怒火摇了摇头：“不疼！”
　　“你这个样子，以后怎么能成大事？一点委屈都受不得……”
　　王龙终于不再死撑，暴躁的跺跺脚，不解的问道：“团座，我就不明白了，这小子不过是寄养在顾家的一个远方亲戚，咱们何必这样忍着他？顾家管事的我们都敢抓，他又算是什么玩意儿！”
　　李明威鄙夷的看了他一眼，摇头否决道：“你怎么就认定我给他面子是因为顾家？”
　　“那又是为了什么？”
　　“看到他指着你的那把枪了吗？”
　　王龙点点头又摇了摇头，还是不明白。
　　“那把枪是改装过的进口二十响！泉城里边仅此一把，原本是在陈司令的手里！”
　　王龙吓了一跳，后怕的问道：“难不成，是陈司令送给他的？这姓苏的竟然跟陈司令扯得上关系？”
　　李明威不屑的一哼声：“要真是陈司令也没什么？我既然想着单干，就代表没把那个怂包放在眼里过！”他别有深色的继续说道：“那把枪，我当时亲眼看见，被陈司令那个怂包转送给了陈肆！”
　　“是陈团座？”
　　“不错！”李明威点点头：“陈司令我倒是不怕，但这个陈肆算是个人物。我敢保证，只要时机成熟，他也绝不会一直甘于人下！”
　　他收回视线，看了眼王龙又自语道：“我已经得罪了顾家，不能再得罪陈肆了。这苏锦墨虽不知道跟他是什么关系，但是，单凭这把枪，我就敢肯定他们二人交情肯定不一般！”
　　说罢，他又瞥了一眼身边的人，阴阳怪气的问道：“怎么样？这一巴掌不委屈吧？”
　　王龙如醍醐灌顶，脸上再不见一丝怒气，忙不迭的改口：“不委屈…不委屈！多亏了团座，若是真跟陈肆结下了梁子，那可真是得不偿失！”
　　“学着点吧！”李明威用手指戳了戳他的额头，不再理会他，只身一人朝着楼上走去。
　　车子跌宕起伏，苏锦墨惊魂未定的坐在后排。
　　后背上早已经被冷汗湿透，强撑的镇定在人后终究还是土崩瓦解。他后怕的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枪，暗想着：若是刚才真的开了枪，后果可真是不堪设想。
　　一个刹车把他的思绪打断，司机下了车，恭恭敬敬的的走下来帮他拉开车门。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似乎还没从刚才地冲突里回过神。低声道了声谢，浑浑噩噩的就朝家里面走。
　　“呀！苏先生，咱们又见面了！”
　　突兀的一声招唿倒是吓了他一大跳。苏锦墨赶紧抬起头，意想不到对上的一张脸竟然是有过几面之缘的柳琼。
　　他看着对方，又看了看自己走进的是顾公馆无疑，不由疑声问道：“柳小姐？是您啊…您怎么来这了？”
　　柳琼单手拿着帽子，千娇百媚的撩了撩自己的发丝，掩口笑道：“我来这，当然是为了找人啊！”
　　她带好帽子，意有所指的回头看了一眼。苏锦墨自然而然的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刚好看到正走出门来的顾子轩。对方拿着一个女士的皮包，似乎没料到他回来，表情说不出的古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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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戏子
　　兄弟俩遥遥相望着，一时间僵住了，谁也不知道该先开口。
　　“瞧我这脑子！”柳琼打破了僵局，她笑着看了看身边的人。轻轻地拍了拍头，边含笑边走回去：“幸亏你看见了，要不然待会还得再回来一趟！”
　　她走到顾子轩跟前，笑吟吟的接过包，却发觉对方并未在看自己，而是一直盯着门口的少年。
　　“怎么了？”柳琼忍不住问道，她把包跨在手中，用手轻轻的打了一下顾子轩的手臂，也没心思追问。脸上带了几分羞涩：“跟你说的事儿，你可别忘了！你好好考虑，我等着你的回复！”
　　顾子轩神情恍惚的应了一声，依旧傻傻的看着门口的人。
　　反倒是苏锦墨面色如常的走上前来，若无其事的问道：“怎么这么快就要走了？柳小姐再坐一会吧。”
　　“不了不了…”柳琼轻轻的摇了摇头：“今儿赶得不凑巧，适逢你不在家，等下次吧。反正…以后还长着呢！”
　　她的话像是暗示着什么，但苏锦墨心神俱疲也没留意，微笑着点点头：“那成，您慢走……”
　　柳琼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临走时还不忘再看一眼顾子轩。
　　可后者的全部心思都放在了苏锦墨身上，甚至都没想着说一句再见。他局促不安的拉住对方的胳膊，关切的问道：“你去哪了？”
　　苏锦墨没说话，只是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顾子轩更加有些心神不宁，拉着人一路走到了屋里。他关上门，舔了舔干扁的嘴唇，眼睛里透漏着心慌：“怎么不说话？”
　　“你刚才出门了？”苏锦墨闷声问了一句，脸上的表情依旧看不出情绪。
　　“我…”顾子轩话音一顿，重重的点了点头：“出去了…是刚回来的！”
　　苏锦墨挣脱开他的手，烦躁的拍了拍自己的额头，浑身的疲倦再也不加掩饰，低着头皱着眉头，脸色甚是难看。
　　“怎么了？”顾子轩做贼心虚，声音压得很低：“你是不是误会……”
　　他的话说了半截便被打断了，苏锦墨一头栽进他的怀抱，两只胳膊紧紧的抱住他的腰，把自己的脸埋在表哥的胸口，就这样紧紧地抱着。
　　顾子轩吓了一跳，好半晌才反应过来，默默的抬起自己的手臂把人拥住，担心地问道：“这是怎么了？”
　　“…表哥…”苏锦墨抬起头，声音里透露着无助：“怎么办？小暖被李明威藏起来了……”
　　南城
　　竹笙坐在二楼的窗口，心事重重的看着门口守卫的士兵。昨天顾惜暖不知从哪里倒腾出来一幅花牌，也是闷得久了，非拉着他两个人玩了半宿。
　　顾惜暖没心没肺惯了，多余的精力用光了便踏踏实实的睡了，日上三竿也没起来呢。
　　他却睡不着，大清早边坐着这边回想着二人的谈话：小三爷想要回家，这姓李的肯定不会轻易放人的，这可如何是好呢？
　　纵然纠结的头痛，也是于事无补，一样的无计可施。他这样苦思冥想者，院子的门却是被人推开了。李明威神采奕奕的出现在楼下，一抬头便看见了窗口的人影。
　　竹笙打心眼里头厌恶他，自然是没什么好脸色。想也不想，伸手便把敞着的窗子关死了。
　　李明威寻常并不来这，即便来了也从没过夜过。不知道是不是为了掩人耳目，他来这的次数屈指可数。但只要来了，遭殃的肯定是竹笙……也不知道，他每次专程来是不是都是为了做那事的。
　　几息之间，楼梯口已经传来了上楼的脚步声。竹笙连身子都懒得转，保持着一开始的姿势直至自己的门被推开。
　　来人正是李明威，他早就习惯了与竹笙的相处模式，见怪不怪的搭着话：“那位又睡着了？”
　　他放下自己的军帽，几步走过去紧贴着对方的身子挤下来，跟竹笙同坐在一个凳子上。
　　该被侵犯的早就被侵犯过了数次，竹笙已经近乎麻木。可只要一有多余的力气，他还是会不留余力的抗拒。
　　他拧着眉头按住身上不老实的手掌，看也不看一眼用自己的手肘朝后就是一捣。意料之中还是打了个空，身上游走的手掌该怎么摸还是怎么摸，丝毫不受影响。
　　竹笙直恨的牙痒痒，转过脸恶狠狠地质问道：“你又来这干什么？”
　　“干什么？”李明威大为惊奇的反问一句，指尖勐用力一掐，引得怀中的人闷哼一声才作罢，坏笑一声继续说道：“当然是干你！”
　　“王八蛋！”竹笙低唾一句，发狠的用自己的身子把人撞开。
　　李明威只当对方是在闹小性子，丝毫不在意。边站稳自己的身子边解着扣子，自顾自的开始脱衣服。他见对方只顾着生气并无动作，不由催促道：“愣着做什么？赶紧把衣服脱了！”
　　他像是在说这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转眼间身上的衣物都已脱光。
　　竹笙气得快要昏厥，随手抄起桌子上的茶壶就要砸过去。
　　李明威无奈的耸耸肩，毫不费力的夺过来随手又扔回到桌子上。轻而易举的单手把人制服，口吻带着嘲弄：“你这又是何苦呢？每次都来这么一出三贞九烈的戏码，还真是唱戏唱上瘾了？”
　　他也不理会怀里的人如何不配合，对方不肯脱他就帮着脱。只是动作难免粗暴一些，手脚并用把人直接扔到床上去，毫不留情的把人身上的衣服悉数撕破。
　　竹笙身子单薄，哪里会是他的对手，挣扎一阵子便精疲力尽了，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如玩偶一般任人摆布……
　　………
　　欲望退去后，李明威的好脾气难得会展现一二。
　　他今天似乎并不急着走，叼着烟把皮带扎好，光着膀子翻身压住一旁的人。意犹未尽的咬了咬对方的耳垂，顺手不轻不重的打了一巴掌对方的屁股，笑骂道：“小玩意儿！每次不找点不痛快你就不甘心！”
　　竹笙趴在床上，若不是有唿吸几乎要被当做成一具尸体，唿气比进气的时间要长。他赤裸着身子趴在那，嘴里的床单还没松口，硕大的双目一闭，眼泪无声的涌了出来。
　　李明威抽完烟，心满意足的伸了伸懒腰，正想找自己的上衣，却发觉身边人不住的耸动着肩膀。他神色一凛，不由分说的扳着人的肩膀扭过身来，入眼的是一张哭得梨花带雨俏颜。
　　他心中一颤，不由自主的松开了手，讪讪的问道：“这是怎么了？又不是头一回了，怎么…我刚才弄疼你了？”
　　竹笙不说话，只是一味地蜷着身子默默流泪。
　　他越是这样，李明威还真的越是上心了。他挠了挠头跨过对方的身子，面对着面躺下来，哑声问道：“你哭个什么劲啊？”
　　“…我…”竹笙怯怯地看了他一眼，眼神满满的全是怨言，终于喏喏的开了口：“你…你每次都这样，是把我当成你的泄欲工具了吗？”
　　李明威张口就想否决，却被对方抽噎着打断：“被你囚禁在这…受尽凌辱，你是有多恨我，才这样对我？”
　　“我爱你还来不及，怎么舍得恨你？”李明威伸手去擦他的眼泪，奈何竹笙的眼泪如同决堤的河水，滔滔不绝像是流不尽。
　　也是今天心情好，也是他从没见过这样子的竹笙。
　　以往逆来顺受惯了，纵是有委屈落泪的时候，也总是在他发现之前匆匆掩饰，硬生生憋回去。
　　李明威惊讶之余不由耐着性子继续哄着：“谁说把你囚禁在这了？”他眼睛转了转，试探的问道：“你是不是嫌这闷得慌，想出去透透气？”
　　竹笙心下漏跳一拍，但还是哽咽的问道：“可以吗？我还能出去？”
　　“自然是可以的！”李明威竟然是同意的。
　　“那小三爷儿？”竹笙简直欣喜若狂，他压抑着心中的窃喜，迫不及待的问道：“我能带他一块？”
　　李明威给他擦眼泪的手没有来的一僵，下一秒却是狠狠的拧住了他的脸，哑声问道：“你们？”
　　竹笙心惊胆战地看着他，几番犹豫，还是点了点了头。
　　“你当我傻吗？”
　　李明威的话音一转，变得冷彻刺骨：“你带着他远走高飞了，我去哪里找人？”
　　他松开了对方的脸，起身站到地上拽过自己的上衣行云流水的穿到身上。
　　就在竹笙以为功亏一篑时，却又听到了对方不由反驳的话：“只许你自己出去！小三爷儿留在这，我才放心你不会跑了！”
　　退而求其次也总比什么都没有的好，竹笙没再吱声，依然保持着原先的动作趴在那。
　　李明威的好脾气终于消失殆尽，他整理好自己的衣服，头也不回的不耐烦地说道：“还想哭的话就在这哭个够，但是想出门的话也没人拦着你！我走了，有空再来看你。”
　　说罢，他竟是真的走了，连门都不关。他没看到，透过敞开的门口清晰地看到，床上还带着眼泪的脸庞，无声的勾勒起了嘴角。
　　是得逞的笑容！
作者闲话：　　祝大家中秋节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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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音信
　　顾子轩心惊肉跳的听完来龙去脉，第一个关心的却不是顾惜暖，亦不是苏锦墨。他盯着对方的眼睛，不确定地问道：“你从哪里弄的枪？”
　　“…我……”苏锦墨一时语结，刚刚竟是一股脑的全说了出来，毫无保留。他看着表哥的脸色，只得如实相告：“是陈团座给我的！”
　　“他怎么会给你枪？”
　　苏锦墨百口莫辩，有些没底气地说道：“就是…之前一起去孤儿院，他说给我防身用…只是防身！”
　　顾子轩显然不怎么相信，但也没再说什么，叹了口气问道：“…那…你没事吧？李明威没难为你？”
　　“没有。”苏锦墨暗暗松了口气，有些郁闷：“只是…我敢确定小暖是被他藏起来了，这可如何是好？”
　　顾子轩并未像他一样着急，倒像是还在为刚才的问题耿耿于怀，沉思了一会道：“我们找他要人，也是要有证据的。但是相信，他不敢把老三怎么着的。当务之急，是先把爹救出来，等爹回来再作打算！”
　　“可是……”苏锦墨依然不安心，但也没什么办法，他不由问道：“…那…咱们的钱够吗？他给的期限就快到期了。”
　　“……不够！”
　　“那怎么办？”苏锦墨更加担心起来：“姨丈要是救不回来，小暖可怎么办？”他一筹莫展的看着表哥，却发现对方脸上并没有太多的焦虑。他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了什么，犹疑不定地问道：“那个柳小姐，她来做什么？”
　　顾子轩的神色终于有了些许波澜，但并不直面回答：“你知道的，柳琼的父亲是银丰银行的行长，与日本人交情也是非同一般。”
　　苏锦墨的脸上立刻重新充满了希冀，疾声求证道：“所以呢？她会帮我们？她父亲愿意帮我们是不是？”
　　顾子轩默认的点点头，脸上却并未像他一样充满希冀，反而低声问了一句：“子孺，当下咱们家最重要的事是什么？”
　　“当然是把姨丈救出来！把小暖找回来！”他不加思索的回答道。
　　“是吗？”顾子轩的神色依旧落寞，默默的重复了一遍：“把爹救回来！把老三找回来！不惜一切代价……”
　　苏锦墨还沉浸在重磅好消息里回不过神：“太好了！太好了！只要姨丈能回来，哪怕咱们上门去硬闯，也没什么顾忌了！”
　　顾子轩没听清：“你说什么？”
　　“我说我这两天要再下下功夫，总要知道他把小暖藏哪了！”他满脸雀跃，一扫刚才的疲惫：“只要姨丈回家了，我们就把小暖找回来！你放心，在此之前我不会再去招惹李明威，以免他又变卦！”
　　“……好！”顾子轩终于点了点头，不由自主的攥住对方的手，前言不搭后语地说道：“子孺…表哥现在做什么都是为了这个家！为了咱们的家人！”
　　苏锦墨只当他是怕自己吃醋，双脸一红：“我当然知道，咱们都是为了这个家！”
　　顾子轩又叹了口气：“…好…你，你明了就好！”
　　…………
　　黄包车颠簸的跑了一路，从这个小巷子里穿到那个小巷子里去。像是不知疲倦，跑进跑出没个休止，也没有目的。
　　竹笙坐在车上，不放心的回头看了再看，确定无疑后，方才把人喊住：“小哥，你停一下！”
　　拉车的人早已经是汗流浃背，随手用袖子抹了抹汗水，喘着粗气看着他。
　　“我多给你一块钱，你替我捎个口信可好？”竹笙从车上走下来，手心里放着两枚银元。他有些放心不下的多说一句：“只要你把口信带到，那人会再另付你两块钱！”
　　那小哥欣喜的接过来，逐一用牙齿咬了咬。忙不迭的塞进自己的口袋，憨笑的摆摆手：“不用再付我也会给您捎信的！我认识您，您是鼎鼎大名的竹老板！嘿嘿…我有幸听过您唱的戏…呵…那正是一绝！”
　　竹笙附和的笑了笑，并不想跟他多说，继续提点道：“给你你就要！你帮我去找一下顾公馆的苏锦墨苏少爷，你知不知道路？”
　　“知道！知道！”
　　“你就对他说，竹笙跟小三爷，在城西的王记茶楼等着他！”
　　车夫诧异的挠了挠头，傻傻看着竹笙，似乎在好奇那所谓的小三爷在哪。
　　竹笙催促道：“你听明白了吗？只要你这样说，苏少爷一定会给你两块钱的，甚至更多！”
　　车夫小哥一听眼都亮了，小鸡啄米办的点点头，再也不关心什么小三爷：“明白！明白…我…我这就去！您等好吧！”
　　…………
　　雅间的门被人勐的推开，竹笙握着茶杯的手没由来的一晃，茶水瞬时洒满了手背。他惊慌失措的看着请门口出现的人，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了下来，也顾不得擦手上的水渍，勉强的笑了笑：“苏爷，您来了！”
　　苏锦墨静若止水的注视着他，目光仔细的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最后才落在对方身上。微微点了点头，背过手把门带上，走过来坐在了竹笙对面。
　　“我就知道，您一定会来的！”竹笙站起身，随意的在自己身上擦了擦，拿起茶壶客气的给他满上茶水：“我随便点了壶碧螺春，不知道您是不是喝的惯？”
　　“竹老板不必客气，我来想必你也知道为了什么。”苏锦墨上下打量着面前的人，话音一转问道：“我表弟呢？”
　　竹笙牵强的一笑，把茶壶轻轻放下：“抱歉，为了能确保您能来，我只能这样说。”
　　苏锦墨注视着他，有些日子不见，这位名震泉城的名角儿消瘦不少，看来过得并不怎么样。他的视线从竹笙的脸上转移到对方的手腕上，神色一窒随即有些焕然大悟，带着嘲弄的口吻说道：“啧……原来李明威一直中意的人竟是竹老板，我竟一直都没看出来。”
　　竹笙顺着他的视线看过来，手腕上的手表熠熠生辉。他有些躲闪的想要藏起来，随之又觉得多此一举。反倒是有些坦荡的承认：“什么意中人，消遣的玩物罢了……我不过是一介戏子，被谁看上都一样，只要对方有权有势，总是身不由己的。”
　　他看着对方带着疏离的神色，忍不住多说了一句：“只怪我命不好，打小被人卖进班子里，谁出的了价格，我便只能跟着谁走，由不得自己的。”
　　苏锦墨对他的故事丝毫不感兴趣，喝了口茶水继续问着自己关心的事儿：“小暖跟你在一起？”
　　“是！”
　　“你让我如何相信你？”
　　竹笙重新帮他添了添水，胸有成竹的反问道：“您若是信不过我，又岂会只凭一个口信就前来这里见我？”
　　“我来不代表我信得过你，只是…任何可以找到我表弟的线索，我都不能忽略！”
　　“小三爷儿能有您这样的表哥真是他的福气！”竹笙由衷的感叹道。他看了看紧闭着的门口，声音压低几分，也不再卖关子，如实相告：“他被李明威软禁起来了！”
　　苏锦墨眉梢一跳，迫切的问道：“在哪？”
　　“这是地址！您应该认得小三爷的字迹吧？”竹笙从袖子里掏出一团纸条，郑重的递给他。
　　苏锦墨眼中的疑虑仍未消除，接过来只是扫了一眼，又回到了刚才的话题：“你让我如何信得过你？”
　　“也是…我明白您的顾虑…”竹笙竟是笑了起来：“常言道戏子无情，苏爷一定是以为我是李明威派来的幌子了。可您仔细想想，他这么做又能得到什么好处吗？”
　　“就算你说的是真的，我很好奇…你这么做，又能得到什么好处？”苏锦墨毫不留情的反问道。
　　竹笙的眼神无比的真切，紧张的攥了攥拳头：“若我说我是为了小三爷，您信得过吗？”
　　苏锦墨端起自己的茶杯，默默地浅抿了一口。没说话，但狭长的丹凤眼里满满的透露着怀疑。
　　“您跟顾大少爷的关系，想必不只是表兄弟这么简单吧？”
　　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落在苏锦墨耳朵里犹如炸雷。他握着茶杯的手都有些晃动，脸色瞬时变得难看起来，惊疑不定的质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竹笙赶紧摆摆手解释道：“苏爷先不要动怒，我完全没有恶意，只是两位爷互相看对方的眼神绝不是看自己兄弟的眼神。我是个唱戏的，别人看不出来的事儿，我却看得仔细！对于顾大少爷，我想…只要为了他好，赴汤蹈火的事儿，苏爷做起来也肯定无怨无悔不求会把的……”
　　“你到底想说什么？”苏锦墨神色不善地把茶杯放在桌子上，丝毫没有了刚才的淡定从容。
　　“我想说的就是这个！”竹笙深吸了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我对小三爷的心……一点也不比您对顾大少爷的心意少……甚至更多！只要能把他救出来，让我做什么事情我都愿意！”
　　他迎着苏锦墨的眼神，坦然的拍着胸口：“您刚才问对我有什么好处…我只能说，只要三爷能够过得快活，便是我得到的最大的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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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归来
　　钱…终于还是筹齐了！
　　兄弟二人看着满车的钱财，多少还是有些回不过神。李明威不知道打的什么算盘，两百万一半非得要现钱；另一半则是可以全国各大银行均可以兑现的银票。
　　“现在就去？”苏锦墨仔细的把箱子上的锁上好，闷声问道：“银丰银行就这样轻易把钱借给我们了？没说让什么时候还吗？利率是怎么算呢？”
　　顾子轩接过他递过来的钥匙，仔细的装到口袋里，含煳不清的说道：“…毕竟…那是柳琼的父亲…额…没事的，你就别操心了！别管这么多了……”
　　“这柳小姐还真是帮了咱们的大忙！”苏锦墨只顾着喜悦了，想了想征求道：“改日一定要把她请到家里来，好好谢谢人家，咱们下面的工厂这几天状况也不怎么好……以后，少不了还要麻烦人家呢。”
　　“我心里有数！”顾子轩随意的点点头，错开话题问道：“老三那里的情况靠谱吗？可别出了差错。”
　　苏锦墨脸上的笑容不由收敛起来，有些无奈的说道：“竹笙应该不会骗我，靠不靠谱总要去看看。现在只等你把姨丈接回来，我就立刻带人去把小暖抢回来！”
　　顾子轩有些担心：“要不然等我回来，我同你一块去，我不怎么放心！”
　　“不用！”苏锦墨摇了摇头：“你还有其他事要做，只要等姨丈一接回来，你就立刻去给陈司令发电报。就说李明威强闯民宅，掳走了姨丈跟小暖，并且狮子大开口给我们要赎金，若不给的话就以性命相要挟！咱们要赶在他有动作之前，直接让陈司令断了他的后路！杀他个措手不及！”
　　他的话音里带着果决的杀意，眼睛里的戾气一闪而过，忍不住又安慰道：“我那里你不用担心，我早就派人找了些身手不错的壮丁，都是信得过的人，你放心就好！”
　　顾子轩只能点了点头，看四下无人，勐地把人抱在怀里，低声道：“等我回来！把爹带回来！”
　　“万事小心！不要与他逞口舌之快，咱们的目的只为救人！只要姨丈回来了，定会让他知道什么叫后悔！”
　　车子终于发动起来，苏锦墨站在顾公馆门口，默默地目送着它跑远。
　　“子孺啊…你大哥去了？”
　　冷不防，身后地一声唿唤，倒是吓了他一大跳。苏锦墨赶紧回过头，原来是顾太太。
　　她今天的气色看起来倒是不错，难得换了身稍微艳丽点的旗袍，头发也梳洗的一丝不苟，甚至还戴了首饰。
　　“姨妈，外面风这么大您怎么出来了？”他赶紧迎上去，接过小丫鬟的手，亲自搀扶着顾太太，劝慰道：“您的身子还未大好，我送您回去。”
　　顾太太却拦住他：“不成！我身子不碍事，我要在这等你姨丈回来！”
　　“在哪等还不都一样？您听话吧，别跟小暖一样孩子脾气……”他的话说了半截，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了什么，赶紧收声不再说下去。
　　顾太太没发觉，倒是想起了什么，扭头问道：“对了，那个混小子呢？怎么好几天不见人影？他闯了这么大的祸，这下你姨丈都要回来了，看怎么收拾这个败家子！”
　　苏锦墨不知该如何回答，伸手帮姨妈整理了一下肩膀上的披风，有些没底气的说道：“兴许…兴许是在房间里闭门思过吧……”
　　“该！”顾太太气冲冲的点点头。
　　苏锦墨实在怕露出马脚，忙不迭的转移话题：“那好，您就在这等，我陪着您一块等姨丈回家！”
　　南城的居民楼里，顾惜暖打了个喷嚏，不在意的用袖子擦了擦，继续把玩着手里的花牌。
　　竹笙坐在门口，正抱着胳膊歪着头端详着他，闻声不由抬起头问道：“不会是着凉了吧？”
　　顾惜暖漫不经心的看了看他，似乎没听清楚，手里的花牌一下子全都洒在了桌子上，无力地趴下来嘟囔道：“好无聊啊，怎么也不见李大哥来。”
　　院子里的老妈子颤颤巍巍的走到门口，面无表情地问了一句：“两位少爷晚上想吃什么？”
　　竹笙不待回话，顾惜暖却已经发牢骚：“能吃什么啊！这才中午刚过，什么都不想吃！”
　　老妈子像是早就适应了他的语气，也没反应，颤颤巍巍的又往回走，边走边说着：“那老婆子就随意做了…”
　　顾惜暖直皱眉头：“啧啧…你看看这里都是些什么人嘛！”他站起身来，眼珠子一转提议道：“竹笙，咱们晚上要不出去吃吧？我请客！”
　　“出去？”竹笙默默的看了一眼紧关着的大门，对方还不知道自己被软禁的事实。他不忍心让对方难过，推辞道：“还是别了，万一…万一咱们一出门李明…李团座就回来了呢？”
　　“也是…”顾惜暖比较好煳弄，叹了口气同他肩并肩的坐下来，狡黠的一笑：“…噫？你是不是也想他了？”
　　竹笙反应不过，诧异的看着他满脸不解。
　　顾惜暖夸张的一笑，用肩膀碰了碰他：“哼！别装了，我又不跟你一般计较！”
　　“……额…”竹笙呆若木鸡地看着他，好半天回不过神。半晌，他注视着身旁的少年，幽幽地问道：“三爷，您若是回家了，会想我吗？”
　　他望着顾惜暖，老天爷仿佛是把所有最好的东西都给了对方，如此夺目，如此耀眼……
　　苏锦墨的话说的很明白，不出意外的话，今晚就会动手把人接回去。李明威跟顾家此次交恶，以后肯定是势不两立了。送走了三爷，自己还要留下承受那个畜生的怒火，此番别离，他日相见也不知道是何年何月了。他直勾勾的看着对方，只要对方对自己有一丝眷顾，哪怕拼了命……自己以后也要逃出去与他再相见！
　　顾惜暖不解的看着他，撇了撇嘴：“又不是生离死别，想念了多见见不就行了！”
　　“也是……”竹笙苦笑一声，满腔的期待没有来的落空了。继续抱着自己的腿把头埋在腿上，心中自欺欺人的安慰到：意思是说……还是会想的吧？
　　顾公馆的门口，娘俩还是站在原地。
　　苏锦墨几次三番劝顾太太去屋里等，让自己在门口等着就好。可顾太太就是吃了秤砣铁了心，哪怕是搬把椅子让她坐着等都不可以。
　　劝说无奈，苏锦墨也只有一直陪着方才安心。
　　秋意渐浓，街道两旁的杨树叶子都已经泛黄，满树的叶子在秋风的洗礼下簌簌发抖，摇摇欲坠，徒增几分凄凉。
　　晌午已过，苏锦墨看了看胸口的怀表，他自己也有些纳闷为何用了这么多时间，忍不住又想劝劝姨妈，进去休息一会儿。都等了两三个钟头了，正常人都有些疲惫，何况她还病着。
　　话还未出口，顾太太的眼睛却不由一亮，紧紧地攥着他的袖口问道：“子孺，你听听…是不是咱们家的汽车鸣笛声？”
　　“啊？”苏锦墨疑惑的看着她，配合的屏住唿吸仔细的听着。很可惜，什么也听不到。他不好直说，伸长脖子千篇一律的又看向远处的街口。
　　远处模模煳煳的出现了一个黑点，越来越清晰！终于，这次并未辜负他们的期望，真的回来了。他不由面带喜色使劲的点点头：“姨妈！是咱们的车！是咱们的车回来了！”
　　顾太太惊喜交加，迫不及待的跑下台阶，激动的不能自已：“是老爷回来了！是你姨丈回来了对不对？”苏锦墨欣喜之余却又不敢应声，生恐再有什么差池。
　　小汽车稳稳的停在了大门口，苏锦墨使劲搀扶着快要站不稳的姨妈，一双丹凤眼探究的盯着开车的人。
　　他的心不由凉了半截，下意识地拉着姨妈往后退。
　　顾子轩脸色不好的勐带上车门，似乎没料到他们在门口等着。他看了看苏锦墨又看了看迫不及待的顾太太。点了点头并没开口，几番犹豫他还是朝着闻声跑出来的管家等人喝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过来帮忙！”
　　顾太太诧异的看着他，正要开口问什么却被自己的外甥不断驾着往后退。她不禁有些不高兴的埋怨道：“你这孩子，老拉着我往后退个什么劲儿…”
　　尾座的车门缓缓的被打开了，管家等人茫然的脸色不由骤变。顾太太的话说到一半再也说不出来，她脸上的欣喜刹那间消失殆尽，面无血色的看着车上被抬出来的人，掩着口尖叫一声便要拼命的往前冲。
　　车上被抬出来的正是顾老爷，他还是穿着当日出家门的时的那身衣服，只不过现在早就被污垢跟血迹染得看不出本来的面貌。他整个人昏迷着，面如死灰，眼睛也不知道丢哪里去了，头上不晓得伤到了哪里，满脸尽是干涸的血迹，歪歪斜斜耷拉着脑袋，形同一具尸首！
　　苏锦墨也不禁脸色吓得煞白，第一反应就是死死的先拦住姨妈。怎想，顾太太可能是伤心过度，撕扯的嗓子犹如脱了缰的野马。但未能挣扎多久，她哀嚎一声，竟是直挺挺的昏死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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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伤别离
　　一时间，顾公馆门口乱的人仰马翻。
　　苏锦墨奋力抱着姨妈，朝着一旁已经吓傻的小丫鬟粗声吼道：“还愣着做什么？赶紧去叫大夫……”
　　大家伙七手八脚的把顾老爷跟顾夫人抬进去，该喊大夫的喊大夫，该烧水的去烧水。一堆人乱哄哄的甚是絮乱，苏锦墨紧张的不能自已，看着床上各自昏迷的姨丈姨妈，简直急得六神无主。
　　顾子轩同样脸色难看，他强忍着怒气，在一侧拉了拉对方的衣袖，示意出去说话。
　　屋里有刘管家主持大局，兄弟二人交代一声轻手轻脚的退了出来。
　　“怎么会这样？”走到没人的地方，苏锦墨终于问出声来：“这个畜生，不是只为了拿钱吗？怎么还会对姨丈动刑？”
　　顾子轩紧紧地攥着拳头，指节都有些发白。他提防的看了看四周，缓缓地从怀里掏出账本递给他，这才开口：“李明威这回绝对是想要单干了！十有八九想在爹的口中套出什么消息，想为他以后铺平路！”
　　苏锦墨接过账本，紧紧地攥在手里，神色一凛：“你是说他要投靠日本人？”
　　“不知道。”顾子轩摇摇头：“但肯定不是共军，这账本你找个地方立即把它烧了！绝不能再留后患！”
　　“我知道！”苏锦墨使劲点点头，面色沉重：“待会等天一黑，我就去把小暖带回来！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表哥，你先不要着急，李明威没几天好日子过了！”
　　顾子轩一把拉住他，坚持道：“我还是不放心，你一个人去太危险，我跟你一块。”
　　“家里总要留个主事的！你放心吧，不会有事的！”
　　南城的居民宅，门口的小兵正要敬礼，却见来人不耐烦的一摆手直接把门踹开了。
　　正在屋里打瞌睡的顾惜暖打了个哆嗦，迷迷煳煳的揉着眼睛，口齿不清的问道：“…什么动静啊…竹笙？谁来了？”
　　竹笙竖着食指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猫着腰站起来趴在窗户上探究的看向院子。
　　还未看清来者是谁，屋门便被狠狠地推开了。他吓了一跳，睁大眼睛看向门口。那厢顾惜暖却是眼睛一亮，喜滋滋的迎过去：“李大哥，你可来了，我在这都要闷出病来了！”
　　来人正是李明威，他依旧穿着那身万年不换的军服，不同的是今天披了件大氅，较比平日徒添了几分深沉，像是要出门。
　　他一眼扫过屋里，目光阴森的从竹笙上看过继而落在身前的顾惜暖身上，声音略微压低：“闷得慌？正好，我带你出门透透气！”
　　“好哇！”顾惜暖简直受宠若惊，雀跃的一拍手就快要跳起来。
　　竹笙却是心里一惊，唯唯诺诺的质问道：“…你…你要带小三爷去哪？”
　　李明威闻声看向他，瞳孔里的寒意不减，纠正道：“不只是小三爷，你也不例外，赶紧去收拾东西，这就走！”
　　顾惜暖的兴奋劲还没下去，乐呵呵的问道：“收拾什么东西啊？还出远门吗？”
　　他无心的一问更是让竹笙心里不好的预感坐实，竹笙走上前不动声色的把他拉到自己身边。尽量婉转的问道：“去哪？怎么走得这样急…明天一早走不行吗？”
　　李明威阴森森的看着他，疑声反问道：“怎么？你有事？”
　　“…我…不，没事……”
　　“没事那就现在走！”他厉声打断竹笙的话，神色不由反驳。
　　顾惜暖饶是再没心没肺也看得出李大哥像是心情不好，他使劲挣脱开竹笙的手，关切的问道：“李大哥，你怎么了？谁惹你生气了？”
　　李明威没耐性跟他敷衍，语气一样阴沉：“你也去收拾东西，车就停在胡同里，收拾完了咱们就走！”
　　顾惜暖被他的脸色唬的不敢吭声，听话的点点头还不忘回过头朝竹笙眨眨眼，示意对方不要再去触霉头。
　　可竹笙不晓得吃错了什么药，一向逆来顺受的他竟是一字一句的反驳道：“我不走！我不要走！小三爷也不会走！”
　　李明威面色狠戾的点点头：“你再说一遍！”
　　顾惜暖赶紧跑过去拉了拉竹笙的胳膊，挤眉弄眼的劝道：“你怎么了？闹什么情绪…当心惹怒了李大哥，他就不带我们出去玩了！”
　　竹笙不理会他，反而一把把他护到身后，挺着胸膛重新说了一遍：“我说我们不走！”
　　“很好！你有种…”李明威狞笑的走上前，下一秒却勐地抡圆胳膊，狠狠地朝着他的脸上甩了个大嘴巴子！
　　伴着顾惜暖的尖叫，竹笙被这一记耳光勐地摔在了地上。
　　他打的不留余力，震得手掌都微微发麻。顾惜暖被吓破了胆，唯唯诺诺的去扶竹笙。
　　对方的脸上出现了一个醒目的巴掌印，用力之大，只把他的嘴角都抽破了，鲜红的血渍顺着嘴角缓缓的流下来，异常可怜。
　　但竹笙却像是毫无知觉，扶着顾惜暖的手，毫不服软的仰视着始作俑者，漂亮的眼睛里满满的全是不服与憎恨。
　　“这是我第一次打你，我希望也是最后一次！”李明威攥了攥发麻的手掌，心中稍有悔意立刻又被上涌的怒火盖过去：“你自己出去见了谁，说了什么话，你心里清楚！”
　　竹笙不由身躯一震：“…你…你竟然都知道？…你派人跟踪我！”
　　李明威蹲下身子，当着顾惜暖的面一把掐住竹笙的脖子，恶狠狠的教训道：“自以为是的聪明，你是把别人都当傻子吗？”
　　顾惜暖吓呆了，怔怔的看着两人，丝毫不明白他们在说些什么。眼前的李大哥还是自己认识的李大哥吗？为何会这般陌生？
　　“这是第一次，我念你是初犯，就不跟你一般计较！”李明威松开了他的脖子，转而捏住了他的下巴，居高临下的问道：“我再问你一遍，是现在就去车上还是乖乖的去收拾东西？”
　　“收拾东西！收拾东西……”顾惜暖难得开了回窍，拉下他的手，硬着头皮挡在竹笙面前代为回答：“李大哥，你别欺负他了，他会听话的！”
　　李明威诧异的看了他一眼，地上的二人均是像受惊的小鹿一般，完全被吓破了胆的样子。他的心中终是还有些许不忍，站起身来看了看表：“只有一刻钟的时间，我在院子里等你们！”
　　竹笙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的悲哀抑制不住，他愧疚的看着身边的人：“三爷…对不起，我怕是要食言了…”
　　顾惜暖依然听不懂，但却善解人意的劝道：“很疼吧？你说你闹什么脾气嘛？咱们一块出去透透气多好，快去收拾东西吧，等李大哥一会气消了，一定不会再为难你的……”
　　竹笙有心无力地看着他，精疲力尽地叹了口气。终究，什么都不知道或许是最好的吧。
　　火盆里的账本缓缓的被火苗舔舐着，橙红色的火光映着脸庞逐渐从明亮变为熄灭，只留下几个火星。
　　苏锦墨端起桌子上已经没有温度的茶水，缓缓地浇在上面。他看了看窗外已经落下去的日头，随手把茶壶搁置在桌子上，站起身朝着身后的人问道：“人都到齐了吗？”
　　阿福斗志昂昂的点点头：“都到齐了，就等您一声令下了！”
　　“很好…出发！”
　　月上柳梢，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出现在南城。
　　为首的正是苏锦墨，他按着口袋里的手枪，眼睛里带着决然。身后尾随着的全是清一色的壮汉，或拿着闲暇时打猎的土枪，或直接拿着砍刀…全都神色戒备，朝着胡同里的一栋民宅慢慢靠近。
　　人群分成两拨，左右分立贴在大门口听着里头的动静。
　　阿福疑惑的摇摇头，压低嗓门说道：“怎么什么声音都没有？”
　　苏锦墨一张迷惑，皱着眉头举着枪扬了扬下巴。对面的人立即会意，一脚便把门踹开了。院子里依旧什么声音都没有，一群人鱼贯而进，土匪一般拿着武器冲了进去。
　　“表少爷，这里什么人都没有！是空的！”
　　“什么？”苏锦墨大惊失色，皱着眉头瞪着阿福。匆匆在口袋里找出竹笙给自己的地址，没错啊，就是这没错啊。
　　楼上一阵喧嚣，脸上带着一道疤痕的大汉报告道：“东家，这还有个老不死的！”
　　苏锦墨神色一凛，拿着枪三步做两步地跑上楼去。
　　做饭的老妈子抱着头哆哆嗦嗦的蹲在地上，吓得一声都不敢吭。他蹲下身扶着老人家的胳膊焦虑的问道：“你住在这？这里的人呢？都去哪了？”
　　老太婆终于鼓足了勇气抬起头，结结巴巴的问道：“你…你可是…可是苏少爷？”
　　“没错！是我！”苏锦墨神色一喜，疾声问道：“是不是我表弟留话给你了？他去哪了？快告诉我！”
　　“……这是…这是竹笙少爷留给苏少爷的……”老妈子颤巍巍的从怀里掏出一块布条，求饶道：“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别杀我…别杀我……”
　　苏锦墨一把夺过来，布条上只有寥寥数字，看得出时间紧迫。不但字迹凌乱，可能当时连笔都找不到，竟是用鲜血写的血书！
　　他一个字一个的认真看完，眉头却是越皱越深，脸上再无血色！
　　素日里连一辆小汽车都罕见的泉城，竟是趁着月色出现了一列整齐的半挂车队。车上或是满满的装着物资，或是站满了士兵。
　　走在中间的是一辆灰色小轿车，顾惜暖焦虑不安的坐在后座，身侧的竹笙紧紧地攥着他的手。
　　透过车窗看着熟悉又陌生的泉城城墙，渐行渐远逐渐消失不见，他不由再一次朝着副驾驶上的人问道：“李大哥，我们到底要去哪啊？我…忽然想家了……”
　　副驾驶上的人像是睡着了，没有给他回应。
　　竹笙安慰似得捏了捏他的手，脸上的掌印还未消退。他看了眼后视镜，清楚的看见副驾驶的人明明是睁着眼睛。
　　那双眼睛里，丝毫不加掩饰，满满的全是野心！
　　（第一卷那时年少完结）
作者闲话：　　卷一完结，好累…想歇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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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晴天霹雳（一）
　　天高云淡，正是秋高气爽好时节。苏锦墨坐在人去楼空的屋里，眉目间是化不开的离愁。
　　多方打探，用尽所有人的力量去追查拦截，依然是一无所获。李明威连同他手下的部队，一夜之间竟像是在泉城里蒸发了……
　　连带着的还有他的表弟顾惜暖，以及芙蓉阁的当家花旦竹笙，一同消失的无影无踪。只留下一道血书：事发突然，无法告知，但竹笙以血发毒誓，拼其性命也会保小三爷安然无恙！望苏爷见谅，若有机会，必投以书信！
　　整夜未眠，他就一个人躲在表弟的房间里，心疼的快要不能唿吸。那样笑颜如花的表弟，那样娇生惯养的表弟，又是那样的天真烂漫……就这样被李明威掳走，会不会受委屈，会不会受欺负？他不敢想……
　　李明威一夜之间失踪，整个泉城也是炸了锅。陈司令依旧还没回来，没有人主持大局，只能任由流言四起。
　　有人说，这李团座是要单干，趁着陈司令不在，筹够了人马自立门户了；也有人说，李明威本就是敌军安插在陈司令身边的奸细，时机到了，他釜底抽薪把陈司令的老底全带走啦；还有人说，是陈司令在外头打了败仗，李明威这是率兵前去搭救了……
　　一时间众说纷坛，说什么都有，一个个的像是李明威心里的蛔虫，传出来的各版本猜测，比说书先生的故事还要精彩。
　　苏锦墨没心思去听那些小道消息，追寻的人早就查出来李明威率领着军队昨天下午就已经出城了。千算万算，他都没算到对方动作会这样快。
　　像是料定了顾家不会咽下这口气，他这是走为上策，还为了日后万一短兵相见，想拿着小暖做筹码！
　　可恨！苏锦墨死死地咬着牙关，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卧式的衣架上还摆着顾惜暖学戏时穿的戏服。他最喜欢白色，就算是日后不唱了，也独独留着一件白色书生外披。
　　李明威，你若胆敢伤我表弟分毫，我发誓，即便穷极一生也要让你好看！
　　他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那件戏服，眼眶不禁有些湿润。
　　“吱嘎——”一声打断了他的思路，苏锦墨使劲闭了闭眼，吸了口气背着身闷声问道：“什么事？”
　　阿福有些担心的站在门口看着他，小声说道：“爷儿，刚刚夫人那边的丫鬟传话说，老爷醒了…”
　　他不由勐地转过身，脸上终于稍稍有了丝喜悦，但这份喜悦并没有持续太久。他怅然若失的扫了一眼顾惜暖的房间，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姨丈醒了，小暖却不在了……罢了，我先去探望姨丈吧…”
　　他叹了口气，默默的走出屋子，甚是不舍的把房间门关上，跟随着阿福下了楼。
　　顾老爷的院子里，忙进忙出的下人脸上都不禁带着一丝喜意。
　　客厅的桌子上，摆着满满一大桌子佳肴美味，只要是想得到的，应有尽有，全是素日里顾老爷爱吃的菜。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浓浓的中药味，他走进里屋，正看见姨妈坐在床沿边上，端着一碗药汤给姨丈喂着药。表哥站在一旁，见他进来，强撑着的笑容不由微微垮了下来，眨了眨眼睛示意他不要说漏嘴。
　　苏锦墨怎会不明白，牵强的点点头，也是硬挤出丝笑容：“姨丈，您身体好点了吗？”
　　顾太太吹了吹手里的调羹，轻轻地凑到顾老爷的嘴边，那黑色的药汁一半灌到了嘴里，另有一半顺着他的嘴角悉数流了下来。
　　他微微有些错愕，打量着姨丈的脸色，面若金纸，双目无神…头上的伤口已经被包扎好了，缠着一层厚厚的纱布，身上的衣服也都换成了新的，但整个人看起来毫无生机。才不过几日光景，感觉像是瘦了一大圈。
　　见他进来，顾老爷勉强抬了抬眼皮，喉咙里发出了一阵断断续续的声音：“…唔…老二…老二来了……”
　　苏锦墨更加疑惑，姨妈却像是习以为常，拿起自己的手绢，也不嫌脏，温柔的擦拭着一张嘴角流出来的药汤。继续喂了一勺药，方才头也不回地开口：“你姨丈身子还没复原，但大夫说身体没什么大碍了，放心吧！”
　　“可是……”
　　他的疑虑没能问出口，便被一侧的表哥摇着头用眼神制止了。
　　苏锦墨似懂非懂的点点头，上前对顾太太说道：“姨妈，你的身子还没好利索，换我来给姨丈喂药吧？”
　　说罢，他想结果药碗。却不想，顾太太执意要自己喂，颇有些埋怨的冲他努努嘴：“我身子好着呢！”
　　她搅动着手里的药碗又想起了什么，抬头问道：“那个小兔崽子呢？你姨丈醒过来了，还不让他赶紧过来磕头认罪！”
　　苏锦墨心下一慌，佯作不懂得应了一声：“什么啊？”
　　“你别替他打马虎眼！”顾太太一瞪眼，气鼓鼓的朝着另一边的顾子轩说道：“子章，你去！把子巽给我叫过来，看你爹不好好收拾他！”
　　顾子轩同样脸色惶恐，硬着眉头看了看顾太太，轻咳一声敷衍道：“好…娘你先给爹喂药，我自会教训他的……”
　　“…不……”顾老爷费力地抬了抬胳膊，无力的拉了拉顾太太的衣袖，虚弱的说道：“…不怪…不怪他……”
　　“好好好……”顾太太赶紧应着：“都听老爷的！”她又舀了勺药喂到嘴边，还不忘冲着兄弟二人指挥道：“你俩愣着做什么？就算不怪他，也总要来给他爹来请安吧！”
　　苏锦墨惊骇的不知该说些什么好，一旁的表哥幸亏接了话：“好，儿子先去看看，劳烦娘先伺候着爹。”说罢，他也不管苏锦墨还有没有话要说，拉着人硬拽了出去。
　　“……这可怎么办？”苏锦墨哭丧着脸看着表哥，他忍不住又望了一眼姨丈的屋门，攥着对方的胳膊，无助的问道。
　　顾子轩亦是无可奈何，气闷的应了一句：“还能怎么办？”
　　苏锦墨懊恼的拍打着自己的额头：“都怪我！都怪我…自作主张要等姨丈回来才动手，我就该一得到消息就去救人的！也不会成现在这副局面的！”
　　“怎么能怪你呢？”顾子轩赶紧抓住他自残的手，涩声劝慰道：“只是咱们都忽略了这个王八蛋竟然行动这么快！”他拉着对方的手，深吸了口气说道：“瞒是瞒不住的，与其瞒着，倒不如让爹知道，也好帮着拿拿主意！”
　　“你是说……”苏锦墨欲言又止的看着他，不太放心的问道：“可是，姨丈的身子能撑得住吗？我看姨丈的状态像是不怎么好呢？”
　　说到这，顾子轩的脸色愁云更浓厚了。他拍了拍苏锦墨的肩膀：“爹一把年纪了，身子怎么能受得了牢里的那些手段，他心里有气，又硬憋着…没事的话不过是说给娘听的！”
　　苏锦墨的脸瞬间变得煞白：“那更不能说了！”
　　“那你说能瞒到什么时候！”顾子轩不禁带了脾气，暴躁的反问道。
　　就在兄弟俩争执得不可开交时，刘管家却是领着人乐呵呵的走了过来，报喜似得说道：“两位少爷，柳行长派人送来了好些礼品，说是给老爷压惊的！”
　　他没察觉到两个小主子的脸色，把手中的礼单交给顾子轩，接着介绍着身后的人：“这是柳行长的助手葛先生。”
　　“柳行长？哪里的柳行长？”苏锦墨莫名其妙的的看着刘管家身边的年轻人，看起来二十多岁，穿着一身中规中矩的西装。虽然脸上带着微笑，但让人由衷感觉到有种高高在上的姿态。
　　刘管家小跑到他跟前，压低嗓门解释道：“还能是哪个柳行长，就是银丰银行的柳行长啊！”他一张老脸笑得像朵菊花似得，碰了碰他的胳膊又朝着他领来的年轻人客气的笑了笑。
　　那人看样子也是见过大场面的，朝着苏锦墨不卑不吭的点了点头，转而朝着顾子轩鞠了个躬：“顾先生，鄙姓葛，不介意的话叫我小葛就行！”
　　顾子轩也一扫方才满脸的烦躁，微笑着向人点点头：“葛先生你好！”
　　“我家老爷因为公事繁忙，未能亲自来探望顾老爷。但听闻顾老爷身体抱恙，特地选了些上好的滋补品让我代为送过来。”他边说着边侧着头看了看身后搬进来的礼品，继续说道：“并让我替他给顾老爷赔个不是，待手头的公务忙完了，一定亲自上门拜访！”
　　苏锦墨在旁边听的一愣一愣的，心中暗想：姨丈竟然跟柳行长交情这么好吗？
　　那厢顾子轩爽朗的一笑：“柳行长真是太客气了！也麻烦你跑这一趟，来…葛先生，屋里请！”
　　那个葛先生倒是也不扭捏，再次朝着苏锦墨点点头，跟随着顾子轩朝着客厅走去。
　　苏锦墨虽然不解，但也是客气的笑了笑。他目送着二人的背影，又看了看送来的礼盒，还是有些纳闷，自言自语道：“这柳行长想不到还挺有人情味的！”
　　“那可不是！”管家在一边清点着礼品，喜滋滋的接话道：“到底以后就是一家人了，这关系啊…亲着呢！”
　　“一家人？”苏锦墨越听越迷煳，斜着眼睛问道：“哪里来的一家人？”
　　管家数好了礼盒，正张罗着人往库房搬去，闻言诧异地回过头反问道：“怎么…表少爷还不知道吗？”
　　“……”苏锦墨依旧一头雾水。
　　“是大少爷啊！不几日他就要跟柳行长的千金柳琼小姐订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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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晴天霹雳（二）
　　刘管家没留意他错愕的表情，乐呵呵的带着下人搬着礼盒朝库房走去。原地唯留苏锦墨一个人，呆怔的站在那，久久回不过神。
　　“……子孺…表哥现在做什么都是为了这个家！为了咱们的家人！”
　　表哥的话犹在耳边徘徊，现在回味起来，才能体会到这话里暗含着另一重意思！苏锦墨捂着心口，心乱如麻站都快要站不稳。
　　怪不得…柳琼会主动上门，怪不得不用任何担保，银丰银行就愿意把钱借给他，这一切竟是你们都做好了决定！独独把我蒙在鼓里！这算什么？是因为我是一个外人吗？在表哥心里，我又算什么？
　　他深吸了口凉气，极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但又如何能冷静的下来。苏锦墨咬了咬下唇，不管不顾的朝着顾子轩待客的房间走去。
　　连敲门都没有，便直接把门硬推开了。
　　屋里的人正聊得热络，顾子轩脸上挂的笑容还来不及收敛，语气已经有些不高兴：“怎么连门都不敲一下…”
　　他看清了来人，抱歉的朝葛先生点点头，换了种语气问道：“怎么了？有什么事儿？”
　　苏锦墨单手抓着左边门框，面色不善的看着他，直接忽略了一旁的葛先生：“我有事要问你！”
　　“什么事这么急？”顾子轩脸上略有些挂不住，语气带了些责怪：“没看到我正在陪客人吗？不重要的话等会再说！”
　　一旁的葛先生只顾着喝着面前的茶水，全当听不见二人的交谈。
　　苏锦墨毫不退让：“一定要现在说！因为已经晚了。”
　　他的态度如此坚决，让一直装聋作哑葛先生也不好再坐下去，他起身朝顾子轩说道：“顾先生，既然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便也不多留了，银行还有很多事情要忙，就先告辞了，改天再来拜访！”
　　顾子轩赶紧说着挽留的话，奈何对方是真的要走了。这葛先生虽说对苏锦墨的贸然闯入有些不悦，但临走时还是朝着人点了点头。
　　苏锦墨虽然心里不舒服，该有的礼数还是有的：“今天失礼了，望葛先生多多包涵！”
　　“哪里哪里…苏少爷是真性情，如此…再会了！”
　　苏锦墨尽量让自己的脸色看起来不那么难看，目送着人走出去，却是眼疾手快的一把抓住了想要送客的表哥。
　　“你这是哪根筋搭错了？”顾子轩一把扯下他的手，再三忍耐也终于是有些动怒了。
　　不曾想，苏锦墨眼睛里的怒火一点也不亚于他，直接冷声质问道：“你跟柳琼要订婚了？”
　　顾子轩的双目不受控制的微微睁大，倒退一步没说出话来。苏锦墨紧随着他的步伐上前一步，逼问道：“是不是真的？你回答我！”
　　“…这…我…我…”
　　苏锦墨等着他的解释，等了半晌，也只是从对方口中吐出这几个支离破碎的字。他的满腔怒火与气氛莫名的一下子变得无力起来，抿了抿嘴点点头低声代为回答道：“看来是说是真的了……”
　　顾子轩如鲠在喉，匆忙拉着他的手，口齿不利索的说道：“…子…子孺，你听我解释！”
　　“好啊！”苏锦墨一口应下来，脸上甚至还带着笑：“我听着呢，我来就是要听你解释的，听你如何跟柳琼如何定情，如何入赘到柳家的！”
　　“入赘？”顾子轩攥了攥他的手，恳求道：“别说气话。”
　　“难道不是么？”苏锦墨神色一凛，想要甩开他的手却没能成功，语气骤然变得尖锐起来：“人家的聘礼都已经送过来了，不是入赘又是什么？”
　　“你一定要这样说话才解气吗？”顾子轩狠狠的捏着他的手腕，压制住自己的嗓门：“不给你说，就是怕你有这样的反应……”
　　他看了一眼门口路过好奇张望的小丫鬟，不动声色的把门关上倚在上面，百般无奈的说道：“这只不过是权宜之计，为了救爹的权宜之计你难道不明白吗？”
　　“权宜之计？”苏锦墨冷笑一声：“你当我是三岁孩子吗？”他再次要甩开顾子轩的手，奈何对方抓得实在是太紧，他的声调勐地提高：“放手！”
　　他边吼着，边狠狠地捶了表哥一拳。
　　顾子轩终于松了手，他倚在门上，傻傻的看着面前的人。从小到大，兄弟两个几乎从未动手过，就连争执都屈指可数。
　　苏锦墨眼眶发红，有想哭的冲动却被自己要强的给硬憋了回去，涩声问道：“表哥，在你心里，究竟把我当什么？”
　　“你，是我此生唯一的挚爱！”顾子轩的回答斩钉截铁。
　　“……真的？”一忍再忍的眼泪还是经不住落了下来，顺着睫毛从脸上划过，留下两行水渍。
　　顾子轩心中勐颤，上前紧紧的把人抱进怀里，贴着怀里人的耳朵情真意切地说道：“当然是真的！这辈子除了你，我再也不会爱上其他人了！”
　　苏锦墨感受着表哥身上的温度，说不感动是假的，但感动之余还是不放心，仰起头问道：“那柳小姐怎么办？关于婚约的事儿？”
　　“她会明白的！”顾子轩的话还是含煳不清，但不给苏锦墨再次开口的机会：“你晓得吗？这真的是不得已为之，咱们家所有的钱加起来都不够求救爹！况且，从爹出事后，我们工厂里连续几个大单子都被孙秃子那边的人给抢走了，家里的花销要用钱，工人们的开支，除了这样做，你觉得能有什么办法？”
　　“……”苏锦墨自然是无计可施，茫然的摇了摇头忍不住问道：“那柳小姐呢？这样对她公平吗？她是知情的吗？”
　　顾子轩的神色愈发不自在：“管不了这么多了！大不了…大不了我去磕头认错！或是让她退婚，让外界知道是她看不上咱们顾家，这样也不会让她的名声受损！”
　　“你的意思是说，柳小姐是完全不知情的？”苏锦墨何等聪明，几句话便听出了端倪。
　　他不由推开了表哥，兄弟二人互相对视着，多少有些良心不安。
　　“叩叩叩——”
　　幸好，顾子轩身后的门被人轻轻地敲了几声，算是终止了两人的话题。
　　苏锦墨赶紧背过身，用衣袖使劲揉了揉眼，害怕被人看出自己刚才哭过的痕迹。
　　顾子轩等着他收拾妥当了，方才出声问道：“怎么了？”
　　“大少爷，表少爷也在里面吧？”是刘管家的声音，他也不等回答，继续说道：“老爷下床了，也到了午饭的时间，夫人让我喊几位少爷一块过去吃饭！”
　　苏锦墨心里咯噔一声，方才光顾着闹脾气，竟是把小暖那茬给忘了。他局促不安的看着表哥，用唇语问道：“这可怎么办啊？”
　　顾子轩一样的火烧眉毛，但还是安抚的点了点头回应道：“知道了，我们这就过去！”他听着门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无可奈何地说道：“走一步看一步吧！”、
　　几步路，两个人磨磨蹭蹭的几乎用了半个钟头。
　　餐厅里，顾老爷已经入座。他身子不行，特别从医院给他买了一辆轮椅，铺着厚厚的被子。他胖胖的身子挤在上面甚是可笑，但看在家人眼里，只有心酸。
　　姨妈不知道去哪了，姨丈一个人坐在那，几次三番想要抓起桌子上的筷子都未能成功。
　　兄弟两个看在眼里心里恼得慌，却要装作没有看到，故作脚步轻快地走进去。
　　“…来了…来了？都来了…”顾老爷说话还是不利索，他歪着头看了看进来的人，又看了看门口，吃力的问道：“老三呢？”
　　不等顾子轩说话，苏锦墨已然受不了了。他看着姨丈这幅样子，实在是不忍心再骗他，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索性想要直接全坦白了，低着头哽咽的说道：“姨丈，我对不起您……”
　　顾子轩赶紧也跪下，抢着往自己身上揽：“爹…不怪子孺，都是孩儿的错！”
　　两个人俱是耷拉着脑袋，没脸去看顾老爷。尤其是苏锦墨，他心里实在是懊恼的厉害，又看到姨丈这个样子，眼眶里的泪水控制不住地往外滚落。
　　忽然，他感觉脸上一暖，诧异地抬起头。却见顾老爷正费力的抬着胳膊，颤颤巍巍的给他擦着泪水。
　　苏锦墨更加抑制不住心里的难过，哭的更是厉害。
　　“…傻孩子，姨丈身子是不行了…可脑子没坏…到底，出事儿的是老三啊……”顾老爷叹了口气，勉强笑了笑，撑着桌子虚弱的说道：“…你们…都起来说话，让你姨妈看见…不好……”
　　顾子轩同样惊愕，他疑惑的问道：“爹，您都知道？”
　　顾老爷看着他，点点头又摇摇头，缓缓地用手指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这…能想得到……李明威既然敢把我和账本一同交出来，说明他手里对于咱们家…一定还有一张底牌！从我一醒来就没看见老三……想来，他就是李明威的底牌吧？”
　　苏锦墨不敢搭话，只是硬着头皮点了点头。顾子轩站起身来，也把他给拉起来，求助的问道：“爹，那我们该怎么把小暖救回来？”
　　“…既然是底牌，就代表是有用处的！不用担心老三的安危，我们要从长计议……”
　　顾老爷一一分析道，他的睿智着实让兄弟两个松了口气，身子骨不争气，他说完一句话，要喘了好长时间的气才得以继续开口：“去了牢里一趟，倒是看开了不少事儿……”他看着兄弟二人，继续交代道：“但是，你姨妈爱子心切，我怕她承受不住……所以一直没在她面前开口，你们也要留心，能瞒着先瞒着……”
　　这倒是跟苏锦墨想到一块去了，出事这几天姨妈先后晕过去两三回了，可不能再受刺激。他擦着泪，正要应下来，却听着门口的丫鬟声音：“太太，我来给您端进去吧？”
　　他的脸色顿时血色全无，跟姨丈对视一眼，还没来得及反应，只听得歪头“嘭”地一声，不晓得什么炸裂了。
作者闲话：　　整整一百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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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无可奈何
　　屋里的人俱是变了脸色，苏锦墨想也不想赶紧冲了出去。不出所料，果然是姨妈站在门口。
　　他仓皇无措的看着姨妈，不知道对方听到了多少，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姨妈…这……”
　　顾太太的脚下散落着一盆枸杞乌鸡汤，汤盆已经碎落，鸡肉跟汤洒了一地。方才说话的小丫鬟紧张的看着两人，都快急哭了：“对不起…对不起…夫人，都怪我…都怪我…我不是有意的，您有没有烫到？”
　　“…不碍事……”顾太太赶紧蹲下身，声音沙哑听起来异常古怪。她拦着小丫鬟手忙脚乱的收拢着地下的碎片，低着头聚精会神的收拾着。
　　苏锦墨更是觉得哪里不对劲，一同蹲下身劝道：“仔细别伤到手，这些让下人收拾就好了。”
　　顾子轩也来到了门口，看着蹲在地上的人，一同劝道：“不过是打碎了，人没事就好，娘没烫到吧？”
　　“没…没有！”顾太太的声音愈发沙哑，她抬起头想要对这兄弟俩笑笑，可双眼里不知何时早已噙满了泪。
　　苏锦墨当下没了主意，不由万分担心。可顾太太即刻又低下了头，迅速的用袖子擦了把脸，喉咙里像是卡着什么东西一样：“可惜了，给姨丈爹炖了一上午的乌鸡汤……”
　　苏锦墨心疼的看着她，伸手抓住她的手，哽咽的喊道：“对不起……姨妈…我…”
　　“又不是…不是你打翻的，没事！”顾太太挣开他的手，反过来抓住他的手安慰似得拍了拍，强笑着站起身说道：“那锅里应该还有呢…我…我再去盛些来……”
　　她的双目涨得通红，想要控制住眼中的水汽可怎么也控制不住，硕大的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儿就是不肯落下来。
　　苏锦墨感同身受，喏喏的却是再也说不出一句话，眼睁睁看着姨妈若无其事的转过身，脚步沉重地走了。
　　“呀！表少爷，你的手划破了！”一旁的小丫鬟惊声说道。
　　顾子轩赶紧蹲下身，发觉苏锦墨的手指竟是被地上的碎片划破了。他一把抓住对方的手腕，朝着愣在一旁的小丫鬟不放心的指挥道：“还不去帮着太太！”
　　他抓起苏锦墨的手指放在嘴中吮了一下，轻声问道：“疼吗？”
　　苏锦墨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咬着嘴唇使劲点了点头。两两相望，兄弟俩眼睛里俱是无可奈何的伤怀。
　　饭桌上，气氛更是尴尬。
　　顾太太似乎已经克制好了情绪，脸上丝毫看不出哭过的痕迹，不住得给顾老爷夹菜。顾老爷一声不吭，也是没力气说话，对方给什么就吃什么，一声不吭。
　　苏锦墨如何能吃得下去，一只虾仁含在嘴里，嚼不动又咽不下去，满脸担心的看着姨妈。顾子轩在桌子底下碰了碰他的腿，挑了挑眉示意他就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子章啊…”
　　顾子轩勐咳一声，险些呛到，顾太太忽然打破僵局，倒是吓了他一大跳。他赶紧咽下嘴里的饭点点头：“我听着呢，您说。”
　　“柳行长送来的礼品都收下了？”她拿着手绢擦了擦顾老爷的嘴，轻声问道。
　　兄弟俩对视一眼，顾子轩有些心虚的应道：“是……收下了，说是给爹的补品，都放在库房了。”
　　顾太太勉强笑了笑，声音还是有些不自然：“吃完饭你挑几样东西，当作回礼给柳行长送回去，礼尚往来不能怠慢了。”
　　顾子轩最怕在苏锦墨面前提及这事，想也不想赶忙回绝道：“不用这么麻烦，柳行长不会怪罪的！”
　　“你这孩子，让你送你就送，你们年轻人不晓得分寸！”顾太太放下饭碗，不容反驳的说道。
　　“表哥，你就听姨娘的！”苏锦墨终于还是咽下了口中的虾仁。却不想，吃下去比不吃还让人难受。他脸色不好的代为回答，余怒未消的看了看表哥，不再言语，忍着难受使劲扒着饭。
　　顾太太的话却还没说完，她似乎想要掩饰自己的伤怀，语气轻快地报喜道：“老爷，你还不知道呢…子章呀，趁你不在，给你讨了个儿媳回来！”
　　“…咳…咳……”这下轮到苏锦墨呛到了，他咳得厉害，手里的筷子都滚到地上去了。
　　顾老爷却像是听不到，完全被夫人的话吸引了注意，口齿不清的问道：“真的？是…是谁家的姑娘…”
　　“当然是真的！”顾太太笑着把汤端过来，吹了吹递到顾老爷唇边，指挥着苏锦墨：“子孺，你给你姨丈说，是不是真的。”
　　苏锦墨咳嗽着刚缓过气，正要接过下人递过来的新筷子，闻声手上不由一打哆嗦再次掉在了地上。
　　“你这孩子是怎么了？”顾太太差异的瞥了他一眼，苏锦墨匆忙摆着手示意自己没事。
　　顾子轩看在眼里心中更不是滋味，他接过再次递过来的筷子，轻轻放到对方手中，硬着头皮代为回答道：“是银丰银行柳行长的女儿。”
　　顾老爷的眼睛明显的一亮，说话都变得有力气了，笑骂道：“臭小子！不错…不错……快给我说说，人家姑娘怎么样……”
　　餐桌上的气氛终于像是恢复到了正常，顾子轩强笑着给爹娘介绍着柳琼。
　　苏锦墨拿着新筷子低着头机械性的扒着饭，仿佛把自己隔离到了另一个世界。他隐隐觉得，表哥所说的权宜之计怕是不会这么简单…………
　　…………舟车劳顿，窗外的景色不停地转换着，一幕一幕逐渐脱离了顾惜暖这快二十年的认知范围。连夜赶路已经让他不安的心愈发的慌乱起来，他不知道目的地是哪，再三的问李大哥，总是得到一句敷衍：“到了你就知道。”
　　竹笙拿过水壶，拧开盖子先递给他，见对方不喝自己才抿了一口，又轻轻地放在了脚边。
　　连续赶路，虽然是坐在车里，但身子很是酸胀。他看着对方油乎乎的头发跟有些苍白的脸，小声问道：“小三爷，你要是累了就在我身上倚一会吧。”
　　顾惜暖烦闷的一砸腿，又想要发脾气，可后视镜里的眼睛正冷冰冰的注视着自己，他委屈的嘟了嘟嘴，又不敢。只能闷声朝着竹笙发牢骚：“怎么能不累，屁股都坐得起茧子了！”
　　“再忍忍，还有不到一天就到了！”难得李明威会搭理他，他收回视线，回过手拿过竹笙的水壶灌了一口，继续说道：“到了那就好了，随你怎么折腾，你想怎么躺着都行！”
　　他拧上盖子又放回原处，竹笙冷眼看着他，又看了看脚边的水壶，板着脸一脚踢到了座位底下去。
　　李明威稍稍有些缓和的脸色骤然又降到了冰点，他扭过头恶狠狠地看着对方。但见竹笙脸上青肿未消的伤痕，终究还是没说什么，重新倒在了座位上，闭目养神。
　　顾惜暖都快紧张死了，偷偷的碰了碰竹笙的胳膊，压低嗓门劝道：“我给你说啊，你可别再怄气了，你又打不过李大哥。”
　　他之所以在路上这么安分没弄什么幺蛾子，追根揭底还有一条原因：李明威偷偷的告诉他，之所以会这么急着走，其实是为了躲避陈司令。
　　因为他背着陈司令偷偷地把爹给放了，现在陈司令余怒未消，所以先出来避避风头。等陈司令气消了，吧不怪他了，到时候再回泉城。
　　顾惜暖说不感动是假的，李大哥竟然为了自己冒这么大的风险。他心里满是感激跟愧疚，就算再不高兴，也克制着自己的孩子脾气，不敢再去烦他。
　　竹笙听完他带着炫耀性的阐述后却不以为意，避避风头至于把所有的兵都带出来？只怕会更激怒陈司令吧？他在心里想着，不好给他明说，只得旁敲侧击的提点：“李明威不是什么好人，或者根本不是人！他的话，你别什么都信。”
　　然而，顾惜暖只是一厢情愿的认定竹笙是记着那一巴掌的愁呢。反倒是主动安慰起他来：“我大哥也打过我，当下是生气，但过了两天气消了就没什么了，你得学着看开。”
　　竹笙不愿与他争辩，只得勉强点头。心里却在打算着，到了地方怎么给苏少爷捎个信好来救人。
　　顾惜暖扭来动去怎么坐都不舒服，他拱来拱去最终还是选择倚在竹笙身上。闭着眼睛忍不住又开始想家，想爹娘…想表哥…想大哥，甚至都有些想念家里养着那只小狮子狗。对了！等到了地方，得让李大哥买一只哈巴狗，比家里的还好玩的那种……
　　李明威同样疲惫，他微微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尾座依偎在一起的两个少年，心里稍微一松。伸进自己的口袋，掏出那份看了无数遍的信封，又重新掏出来看了一遍。
　　竹笙歪着脖子偷偷的瞄了一眼，依稀看得见什么委任书，密密麻麻的小字还附带着日本字。
　　三个人各怀心事，疲惫不堪的朝着目的地驶去。车队上的士兵同样脸色惆怅，年纪小点的甚至都有偷偷抹眼泪的，回首遥遥看着故乡的地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去。
　　或者，还有没有机会能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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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无从抗拒（一）
　　一场秋雨一场寒，隔着车窗似乎都感觉到了冷意。
　　车子稳稳的停住了，竹笙警觉地睁开眼看向外头，后面半挂上的士兵都已经下车集合。副驾驶上的人也已经下车了，站在外面朝着他扬扬头，板了一路的脸终于看出了些许缓和。
　　他赶紧推了推身旁还在昏睡的人，顾惜暖眨巴着嘴不满的从睡梦中醒来，嘟着嘴揉了揉眼，开口便带着浓重的起床气：“干嘛呀！这才刚睡着你又挤我！”说罢，歪下头又要睡过去。
　　“小三爷你醒醒，咱们好像到地方了！”
　　顾惜暖这才完全睁开眼，半睡半醒的看着对方。好半天才反应过来，都顾不得擦嘴角流的口水，趴在窗户上瞧着外头。
　　士兵们都已经集结完毕，清点完人数便开始分工搬着东西。李明威站在人群前头，面前有个穿着不一样军装的中年男子，可能是接应的，两人正朝着后面的别墅说着什么。
　　“还真到了！快下车，我可在这个车里窝够了！”
　　竹笙赶忙应着，先下了车。外头正下着毛毛细雨，更是徒添一丝凉意。两人都是穿着单衣，他寻思着要不要找件外套给对方披上，刚睡醒别着凉了。
　　顾惜暖乐呵呵的从车里挤出来，刚一落脚便差点扑到地上去。幸好李明威的副官王龙路过身边，一把搀住了他：“没事吧，小三爷儿？”
　　“没事没事！”顾惜暖傻笑着单脚跳了跳，没心没肺地说道：“在这个破车里把腿都要坐断了！我脚麻的都没知觉了……”
　　他笑嘻嘻的拍了拍王龙的胳膊：“王副官幸亏你啊，要不然我肯定摔个狗吃屎！”
　　王龙被他逗得直笑，虽说他一直看不惯这个公子哥，但对方真的是直肠子一根筋，相处久了也都习惯了。
　　竹笙紧张的蹲下身捏了捏他的脚：“没事吧？你轻轻地转转脚腕。”
　　“没事！”顾惜暖满不在乎的单脚撑着，作势又跳了跳，一双大眼睛好奇的打量着四周。
　　虽说当下的天气烟雨蒙蒙的，但丝毫不影响这座都市的热闹程度。来来往往撑伞的路人，无不都是光鲜亮丽，器宇不凡。黄包车跟各种小贩穿插其中，别有一番看头。
　　不远处的大楼一座接着一座，巨大的广告牌闪着彩色的灯在烟雾里很是梦幻，这些大楼也盖的极为气派，大都带着西方建筑的特色，古朴而又大气。相比泉城，繁华程度只增不减。
　　顾惜暖的眼睛都要用不过来了，四处打量了好久，他偷笑一声，悄悄地压低嗓门跟竹笙窃窃私语道：“你瞅瞅，这的姑娘咋一个穿的比一个花哨，你看那旗袍，高开叉都要到大腿了，真是不害臊…啧啧啧…”
　　竹笙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也赶紧收回视线，害羞的一笑：“可不呢，真敢穿！”
　　他们两个从没出过泉城，眼前所见的一切仿佛给他们呈现了一个新世界，那样陌生又是那样喧嚣。
　　“—呜—呜—”两声鸣叫，倒是吓了人一跳，两人齐刷刷的看过去，之间一辆比小汽车不知道大了多少倍的大方车神气十足的从眼前跑过去。
　　车上的人满满的，站着的坐着的都有，透过车窗，上面的人是像是也都在看他们。
　　顾惜暖被惊呆了，由衷感叹道：“这汽车真大，我还是头一回见，拉的人也这么多！”
　　“这是电车！什么汽车……”王龙撇了撇嘴纠正道。
　　“电车？”顾惜暖惊奇的重复道，丝毫没有察觉对方语气里的不屑，傻傻的问道：“还有电车呢？哎……对了，这到底是哪里啊？”
　　王龙神气十足的挺着胸膛，拽的跟二五八万似得：“你们没来过吧？这啊…就是那座举世瞩目的不夜城！”
　　……………
　　午后的阳光格外温暖，躲在阳光下，仿佛带给人一种错觉：这份微暖可以任何的寒意，包括心理的阴影。
　　斑驳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满了屋里，也照在了顾太太手里从头到尾满是漏洞跟线头正织的毛衣上。
　　苏锦墨知道，那是给小暖的织的。兄弟三人身上的毛衣几乎都是姨妈亲手织的，每年都会织一两件。
　　姨妈的手艺最好了，织出的花样比店里卖的也差不了多少。今年表哥跟自己的都已经织完了，手里那一件肯定是小暖的，因为他整天往外跑，姨妈一直没给他量尺码，所以是最后一个做的。
　　他一进门，就看见了那只三番几次重新织起来但仍是极为凌乱的毛衣袖子。连他一个外行人都看得出来，这水平连初学者都达得到，怎么也想不到会出自姨妈的巧手。
　　他知道，姨妈有心事……
　　小暖的事儿，明明大家都是心知肚明，但从出事到现在，姨妈从没问过一句。她不提，大家更不敢提，这事仿佛成了一个不是秘密的秘密，谁也不去说破，仿佛家里人都忘了他们顾家还有一个小儿子。
　　但苏锦墨晓得，姨妈在惦记，她在担心，只是为了不让姨丈操心，她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从她每天红肿的眼眶看得出，她想着小暖，比任何人都想！
　　“姨妈，累了就休息一会儿吧！”
　　他走上前，轻手轻脚接过对方手里的毛衣放到椅子上，低声劝道：“现在还暖和着呢，不着急！”
　　顾太太牵强的挤出丝笑容，接过她递过来的茶杯，低声自语道：“等他回来，天就冷了……”
　　苏锦墨一下子怔住了，和熙的光线照在脸上犹如针扎一般，火辣辣的，让他无法开口。
　　然而，顾太太又笑了笑，仿佛刚才不是她说的话。低下头轻轻的喝了口水，哑着嗓子问道：“你姨丈睡着了？”
　　“嗯…”苏锦墨点点头：“吃过药就会犯困，大夫说了，多休息才能好得快。”
　　顾太太附和的点点头，把被子放在桌子上，微微的叹了口气，她看了看屋子里只有他们娘俩，索性也不再假装，反倒是心事重重的看着自己的外甥。
　　苏锦墨被看得心里发毛，不知所措的问道：“姨妈，怎么这样看着我？”
　　“唉…”又是一声嘶鸣，顾太太摇了摇头无力的问道：“你说…你姨丈的身子是不是快不行了？”
　　“……怎么这么问？”苏锦墨心里咯噔一声，他还以为是要说关于小暖的事儿，却不想是比小暖的事更严峻的。
　　顾太太不理会他，自顾自的说道：“我都看在眼里，这吃的药是一天比一天多，但你姨丈的精气神却是一天比一天差…即便大夫跟你们都说快好了，我也看得出来……”
　　苏锦墨不知该如何作答，这比小暖的是更难回答。他踌躇半晌，闷闷的说道：“大夫…大夫总不会骗人的，您就放心吧！”
　　顾太太点点头，但脸上的哀愁丝毫未减。她看着外面的日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自己的外甥说：“我跟了你姨丈大半辈子，什么大风大浪也都见过了…但没一次像这回一样。这些年，我看着他经商失利消沉过，也看着他飞黄腾达过……还有你们仨个，从那么一点，慢慢长得都这么大了，想来这一辈子，我跟着你姨丈没受过任何委屈……”
　　“是姨丈人好。”苏锦墨不知道姨妈为何突然说起这个，但还是乖巧地应道：“他对我们都很好。”
　　“是啊！”顾太太的眉头稍稍舒展：“他就是个烂好人，想来着一辈子过了一多半也没什么遗憾的，唯一还期盼的，就是看着你们三个成家立业，我们也就完成任务了！”
　　苏锦墨惊疑不定的看着姨妈，心中隐隐猜到了什么。他想要阻止，但张了张嘴，喉咙里发不出一个字。
　　顾太太没注意他，继续说道：“你从小主意多，虽然最听话，但终生大事姨妈想听你自己的；至于老三……”
　　她的话又说不下去了，眼圈又开始泛红。
　　苏锦墨顾不得自己难受，又赶紧劝慰道：“我们都还小，还早着呢，您不用操心了。”
　　“是啊，你们都还小，也不知道你姨丈…能不能撑得到你们长大的时候了。”
　　“姨妈……”
　　顾太太说着说着又哽咽起来，她强忍着泪水，深吸了口气：“所以啊，我想…既然你表哥跟柳家小姐情投意合，与其再定婚拖上两年，倒不如直接结婚把人娶进门来！”
　　苏锦墨如遭电击，虽然心里隐约已经想到了这方面，但姨妈的话还是如同当头一棒。他嘴唇发抖，颤声问道：“娶进门来？”
　　“对啊，你表哥也老大不小的了，早到年纪了，是该成家立业了！柳家小姐人也不错，他们提前办，也算是给你姨丈冲冲喜，兴许…你姨丈一高兴，身子也许就好起来了。”
　　“…是…是吗？”苏锦墨只感觉头嗡嗡地响，他极力想要反驳，想要抗拒，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沉默了好久，他魂不守舍的问道：“表哥的事……总要他自己拿主意，我…我们说了不算吧？”
　　顾太太眉头更是舒展开来，她收回视线看向自己的外甥，欣慰的点点头：“你表哥是个孝顺的孩子，是个好孩子！”
　　“……？”
　　“昨儿个，我同他说过了，他说…终身大事，全都听父母的，让我来拿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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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无从抗拒（二）
　　魂不守舍的出了门，苏锦墨都不知道最后姨妈都说了些什么。
　　“你表哥…全权让我来拿主意！”
　　“他是个孝顺的孩子……”
　　“……今天，应该去准备彩礼了吧！”
　　说好的权宜之计呢？说好的此生不负呢？这算什么？这算什么？他胸口闷得喘不过气来，单手紧紧地抓着胸前的衣服，贴着墙蹲下身子来，把自己缩成一团。
　　“你姨丈的身子…也不知道能撑多久……给他冲冲喜，也算是给他完成一个心愿……”
　　姨妈的话听起来让人如此心酸，让人丝毫没有反驳的借口。姨丈的身子看在眼里，他更是心知肚明。作为父母唯一的一丝心愿，就是希望自己的孩子成家立业。这让自己如何跟对自己有养育之恩的人说不，更何况……那是姨丈的儿子，自己又有什么资格？
　　可是…可是表哥不是这么跟我说的！他跟我保证过啊！
　　不可以…不可以！苏锦墨强行撑着又站起身来，他要去问问表哥，事情怎么会发展成这副局面！
　　他跌跌撞撞的跑到顾子轩的院子，却没找到自己要质问的人。苏锦墨胡乱抓住个下人，脸色不好的问道：“大少爷呢？他去哪了？”
　　“…表少爷？”那人吓了一跳，结结巴巴的看着他反问道：“他不在啊……”
　　苏锦墨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仅存的理智让他把人松开了，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径直就朝着表哥的屋子走去。
　　“表少爷！”那个下人不知道为何，冲到他的前头挡在面前。
　　“怎么？我表哥的房间我都不能进去了？”他的脾气瞬时涨了上来。
　　“不是…是…”那下人硬着头皮微微喏喏的说道：“那个…大少爷现在不在啊……”
　　苏锦墨只当没听见，难得有一次对家里的下人翻了脸，上前一把把人推开，雷厉风行的直接走了进去。
　　屋里果然没人，苏锦墨稍稍松了口气。他环视着屋里，视线落在了桌子上的一样事物上。他走上前一把抓起，入眼的的内容更是让他不能承受。
　　那是聘礼的礼单……行行列列一应俱全，写的清楚明了，显然是早就准备好的。
　　原来…你早就应经决定好了？从始至终，我听到的都只不过是哄骗人的谎话吗？
　　他倒退一步，手里的礼单轻飘飘的落在了桌子上。门口探手探脑的佣人小心翼翼的走进来看着他问道：“表少爷，您…您不要紧吧？”
　　苏锦墨却是再也听不到外界的任何声音，他缓缓的从自己的怀中掏出那块视若珍宝的怀表。打开盖子，里面的人温柔地注视着他。
　　柳琼与表哥在一起的画面一幕幕在脑海中闪过，种种过往，倒让自己像是个局外人！还有，姨丈出事之前，表哥甚至还骗自己偷偷去见过对方。
　　这种种的一切，都代表着他们之间并不是那么单纯！
　　或许…这个结果本就是表哥愿意的？他早就做好了决定，只是一直在哄骗自己！
　　对于自己，不过是他消遣寂寞的玩物…什么此生不负？一生厮守？全是骗人的！
　　他看着桌子上的礼单，又看着自己手里的怀表，心中揪心一般的痛，既然你选择了柳小姐，为何不跟我坦白？为何还把我蒙在鼓里，当个傻子一样耍！这样做，是怕我缠着你不放吗？
　　小佣人唯唯诺诺地看着他，畏手畏脚的把桌子上的礼单拿过去，悄悄地塞到抽屉里去。他生恐面前的主要发脾气，会把礼单撕了。他讨好的笑道：“您看…表少爷，大少爷真的不在这，您……”
　　他的话说了半截直接卡在了喉咙里，周身一哆嗦，瞪大双眼看着素日里一向温柔待人的表少爷，竟是勐地将手里的怀表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嘭”地一声，怀表被摔得粉碎。
　　珍藏了那么多年的宝贝，被自己亲手毁了。苏锦墨眼底的水汽汇聚到眼眶，打了个转又被他极力的忍了回去。
　　我不哭！我不能哭！你以为我会缠着你？你也太看不起我了！我才不难过，我才不会死缠着你！
　　苏锦墨红着眼眶最后看了一眼地上四分五裂的怀表，盖子上的人是那样的英俊，那样的牵绊着他的心。
　　他抬脚就想踩上去，但脚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上去。他硬生生的收回脚，终究还是狠不下心。弯下腰颤颤巍巍的把盖子捡了起来，攥在手心，心里要强的告诉着自己：我不会这么卑微，不会死皮赖脸的缠着你！永远不会…表哥……是我不要你了！
　　…………
　　上海依旧是笼罩在烟雨之中，隔着彩色的玻璃窗，外头的世界依然一片新奇。
　　顾惜暖趴在玻璃上，看着窗外喧嚣的世界，兴奋的神色终于渐渐消退下来：“要是表哥也一块来见见世面就好了。”他自言自语的说着，话音里带着落寞：“还有娘，这里的姑娘穿的可是比她时髦多了，等走的时候一定也给她带点新奇东西！”
　　竹笙安静地坐在沙发上，看着过往的士兵不停地搬着东西穿梭着。李明威跟那个中年人也都到了屋里，不知道说着些什么。
　　没人安排他们两个，他们就自行坐在一边。顾惜暖也是看的乏了，心情也难得有些失落：“竹笙，你说…咱们要在这里呆多久啊？这倒是挺好的，但老感觉没泉城好呢”
　　“还会不会的去，谁知道呢…”竹笙心不在焉的应了一句，脑海里却在想着的却是李明威拿着的那封委任书。他安抚的朝对身边的人笑了笑，违心的说道：“应该会很快，你不要着急。”
　　可这样的话顾惜暖明显是听了太多，已经没有效果，反而是更加让他心里不安。他赌气的一跺脚，情绪便上来了：“总是说很快，都跟我说很快！很快到底是三天还是五天嘛？烦人！”
　　竹笙赶紧拉着他坐下来，他的动静太大，已经引起不少人侧目。李明威同那个中年人也被打断了对话，一同看向这边，犹豫片刻，竟是朝着二人招了招手。
　　两人对视一眼，一惊一喜。惊的是竹笙，他还没反应过来，便被翻脸比翻书还快的顾惜暖，嬉皮笑脸的拉着跑了过去。
　　“这两位是？”那中年人疑惑的看着面前的两个少年，不由眼前一亮，面前的一对人唇红齿白，眉目如画，仿佛是从画上走下来的一样，让他一时挪不开眼。
　　“奥，忘了给您介绍。”李明威笑了笑，指着他们说道：“左先生，这两个是我老家的弟弟，跟着我从泉城一块来的。”
　　顾惜暖好奇的看着面前的人，看起来刚过而立之年，身材高大，比李大哥都要高。微微有些肚子，下巴上还留着胡子，一双眼睛上下打量着他跟竹笙。
　　被称为左先生的人笑着点了点头，眼睛都没离开过两人，话音里带了些许不正经：“弟弟？不知道是亲弟弟还是干弟弟啊？”
　　竹笙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不由自主的拉着顾惜暖后退一步，没说话，只是不高兴的瞪了对方一眼。
　　李明威走到他跟前，眼神里带着警告，语气听起来却是轻快无比：“这是上海皇军帝国主义七十六号办事处的刘局长，这处公寓就是他帮我们找的，帮了我们不少忙！”
　　果然是日本人！竹笙心中暗想着，虽然不待见，倒也是识大体的，他挡在顾惜暖前面直接代表了，微微点点头：“刘局长你好！”
　　对方眼睛里噙着笑，不应声依旧上下打量着他。就在竹笙脸上的笑快要绷不住的时候。他终于有所反应，点了点头竟是朝着他伸出手来。
　　竹笙愣了愣，看了一眼李明威，只好把手伸了过去。
　　两只手一经握住，竹笙像是触电一样飞快的缩回了手！顾惜暖现在他身后，诧异的碰了碰他的胳膊小声问道：“你怎么了？”
　　李明威同样费解的看着他。
　　竹笙摇了摇头，面无表情的看了对面的刘局长一眼，他也不再说什么，强势的拉着顾惜暖朝远处走开了。
　　顾惜暖本还想跟着李明威再多说几句话，但竹笙的手劲儿大的出奇，他甚至连再见都没来得及说便被人拽走了。
　　李明威有些尴尬的摸了摸鼻尖，朝着刘局长笑了笑：“小地方出来的，没见过世面，怕生！刘局长你不要介意。”
　　“无妨无妨……”刘局长目送着两个人走远，甚是有些不舍得收回视线。
　　顾惜暖被拖到门口，终于忍受不了一把甩开，嗔怒的埋怨道：“干嘛呀！你抓疼我了！”
　　竹笙阴沉着脸没说话，摇了摇头忍不住看了看远处还在攀谈的两人，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他没感应错，那个刘局长趁着握手的时候，悄悄的挠了挠自己的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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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翻脸（一）
　　顾公馆外，一辆崭新的小汽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过往路人纷纷侧目着车前的一对璧人，郎才女貌很是登对。
　　顾子轩笑的满脸和熙，伸手接过柳琼手上沉甸甸的礼盒，声音温和：“怎么这个表情？”
　　柳琼一袭纯白洋装，双臂镂空的蕾丝绣花手套衬着她的胳膊格外纤细。她扭捏的笑了笑，撒娇一般拽着对方的衣袖腼腆地说道：“人家是紧张嘛…第一次见伯父伯母，你家里，除了你的那两个弟弟，我都没见过！”
　　顾子轩无懈可击的微笑闪过一丝破绽，但随之笑得更加温柔：“放心，他们肯定会喜欢你的。”
　　“哼！”柳琼佯怒道：“你就会哄我！”话虽如此，她脸上的紧张却是消退不少，亲密地挽着身边人的胳膊双双朝顾公馆里走去。
　　迎面走来的正是苏锦墨的贴身佣人阿贵，他提着个包袱朝着二人打了个招唿，匆匆的要往外走。
　　“这是去哪？”顾子轩没由来停下了脚步，狐疑的看着对方手里的两个大包袱，不安地问道。
　　阿贵一脸坦诚：“奥…是表少爷！他说是要到父母的忌日了，回老宅住两日，顺便扫墓，已经跟夫人打过招唿了。阿福跟着表少爷一同回去了，我给他们送过东西去！”
　　顾子轩的心头勐然一颤，脸色有些不自然的问道：“回老宅？那你可看到表少爷有什么反常？”
　　“能有什么反常？跟平常一样啊！”阿贵疑惑的耸耸肩嘟囔道：“表少爷不是每年都要回去一两次的吗？”
　　柳琼挽着顾子轩的胳膊不解的问道：“是苏少爷吗？他怎么了？”
　　“…没事…没事！”顾子轩心不在焉的应了一声，抽出自己的胳膊想要对阿贵说些什么，但张开嘴却是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看着诧异的两人，深吸里口气，无奈的对阿贵说：“好好伺候表少爷，有什么事立刻给家里说！”
　　阿贵虽是一头雾水，但还是点头答应着，这才提着包袱走了出去。
　　顾子轩却惆怅的看着他的背影，久久回不过神。柳琼再次伸出手挽住他的胳膊，声音带了些许埋怨：“一个下人，你发什么呆啊？”
　　她有些不高兴的噘着嘴，一双柳叶眉微微有些不满。
　　怎想，顾子轩根本没听清她说什么，无可奈何的收回视线，漫不经心的问道：“你说什么？”
　　“哼！”柳琼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你都没听人家说什么！”她随即松开了挎着对方的胳膊，双手捶打着顾子轩的胸口，声音脆声声的斥道：“不理你了！”
　　顾子轩提着礼盒连连后退，赶紧认输投降：“好好好……是我不对，我给你道歉。”
　　柳琼气鼓鼓的看着他，眼睛里虽然带着愠怒，却满满掺杂着浓情蜜意。她赌气的一跺脚，憋住笑背过身只留给对方一个后背。
　　顾子轩已然有些吃不消，他张望了一眼已经走远的阿贵。忍着耐心走上前拉住柳琼的手哄道：“好，我保证，以后无论你说什么话我都必须听得仔仔细细，清清楚楚……铭记在心！行了吧，大小姐？”
　　“噗嗤——”一声，柳琼终是绷不住笑了出来。她的脸实在变得太快，阴晴不定喜怒无常。她似乎也察觉自己方才有些无理取闹，动了动自己的手与对方的手十指相扣，神气傲然的说道：“这可是你说的，你要说话算话！”
　　“好！真是拿你没办法！”顾子轩悄无声息的叹了口气，假意用手拧了拧对方的脸，两个人这才毫无嫌隙拉着手走进家去。
　　街角的对面，一辆黄包车安静的停在那。阿福一边接过阿贵手里的东西，一边说道：“到了老宅才发现钥匙忘了拿，这东西先给我，劳烦你再回去一趟吧？”
　　阿贵点点头：“那你们在这等我片刻，我这就去拿来！”
　　他朝着黄包车上的表少爷问了声好，正要走却被人喊住了：“…门口…方才门口的人是大少爷吧？”
　　“对！还有柳小姐！”阿贵知无不言，他诧异的看着黄包车上的表少爷，对方头上歪歪斜斜的绅士帽几乎盖住了半张脸。他看了看一旁抱着包袱的阿福，犹豫了下问道：“爷儿，您嗓子怎么了？”
　　苏锦墨继续拉了拉帽檐，没再开口，只是摆了摆手催促着他快去快回。
　　阿贵不敢再继续问，应了一声赶紧又往回跑。边跑边不由揣测着：到底是表少爷身子娇贵，今儿这么凉快，被日头一晒这出汗就跟下雨一样。到底是跟我们下人不一样，怎么跑都没事……
　　苏锦墨坐在黄包车上，两只手死死地攥着两旁的扶手。绅士帽下，两行水渍犹如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不住的从上面滑落下来，一滴一滴顺着他的脸颊流到脖颈里去，让人以为是汗如雨下…………
　　“……五月的风吹在花上，朵朵的花儿吐露芬芳。假如呀花儿确有知，懂得人海的沧桑。它该低下头来哭断了肝肠……”
　　留声机上的转台一圈圈不知疲惫的转动着，黑胶老唱片在唱针的拨弄下透过喇叭发出阵阵婉转动人的唱调。
　　那声音百转千回，闭上眼几乎以为是有真人在身边吟唱。屋子里弥漫着一股子熏香味，味道不浓但很安神，然人坐一会儿便想要昏昏欲睡。
　　顾惜暖抱着腿整个人陷在沙发里，小身板像只猫一样蜷成一团，摇头晃脑痴迷的听着。
　　这留声机也是他来到上海后才见过的稀罕玩意儿，他如何也琢磨不透，就这样一个圆盘，带上一个长得跟放大了十倍的铜喇叭花的东西，飘出来的声调竟是相较于竹笙也毫不逊色！
　　他听得入了迷，一遍又一遍不耐其烦。窗外的阳光透过彩色玻璃折射进来，大半撒在他赤裸的双脚上，歌声柔美，窝着的沙发异常舒适，他眯着眼睛，缓缓地低下头快要睡过去了。
　　李明威一进门，看见的就是这幅场景：少年沉睡在阳光下，安静的几乎让人以为是教堂里彩绘的油画。
　　彩色的玻璃窗渲染了阳光，丝丝渺渺的笼罩在顾惜暖身上，他陷在沙发里，仰着头躺在靠枕上。巴掌大的小脸几乎半透明，小巧的鼻翼微微起伏，狭长的睫毛随着唿吸一翘一翘的，漂亮的让人不敢唿吸，生怕把他惊醒。
　　这小东西睡着了，倒是比醒着诱人！李明威悄无声息的走到他身边，低着头揉捏着自己的下巴盯着沉睡着的少年。
　　不知道是不是在白日做梦，顾惜暖微微侧了侧头，两瓣樱唇吧唧吧唧的动了动，像是梦见吃东西了。
　　李明威唿吸一窒，心中没由来的一阵悸动。他看着沙发上的少年，忍不住伸出手用指尖轻轻地触了触对方的脸颊。指尖只触感滑嫩无比，像是刚刚剥壳的鸡蛋，让人爱不释手。他不禁有些心猿意马，缓缓的弯下腰，凑过去想要一亲芳泽。
　　凑巧，门口的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了。
　　竹笙笑容满面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边关着门边轻声说道：“三爷儿，你不是说饿了吗？我给你做了碗粥，你快……”
　　他的话戛然而止，睁大眼睛惊恐地看着沙发那蹲着的男人，手里的托盘差一点下意识砸过去。
　　竹笙随手将托盘放下，手忙脚乱的跑过去，这才发觉沙发上的人已经睡着了。不由压低嗓嗓门质问道：“你…你在做什么？”
　　李明威邪魅的一笑，似乎对他的撞见丝毫不在意。他眉梢一挑，勾勒着嘴角说道：“如你所见……”
　　说罢，他竟是起身贴在顾惜暖身上，伸出舌头毫不顾忌的在对方脸上淫靡的划过！
　　“……下流！”竹笙被惊得目瞪口呆，反应过来恶心的都快要作呕。他想也不想，用尽全身力气一把把人撕扯起来，狠狠的咬着牙关却又尽量压低着声音：“出去！你出去…不许碰小三爷！”
　　李明威仰着头坏笑着，由着他撕扯着自己也不生气。他低头看了看沙发上的人，顾惜暖撇着眉头动了动身子，找了个舒适的姿势继续睡了过去，未被吵醒。
　　再看向对面喘着粗气脸红脖子粗的竹笙，再三衡量，竟是顺从的由着对方把自己拉了出去。
　　竹笙悄无声息的关上门，回过头一腔怒火还未发泄，自己的腰际却是被一双手轻浮的揽住了。
　　李明威不等他开口，坏笑一声勐的一挺身，隔着布料顶了顶对方的身体，低下头用额头抵着竹笙的额头问道：“啧啧啧…生这么大气，你这是吃醋了？”
　　“吃醋？”竹笙被他禁锢在怀里，气极反笑，不屑的问道：“吃什么醋？”
　　“自然是你那小三爷儿的醋！”李明威猖狂的一笑，两只手不老实的顺着对方的腰际缓缓往下移，大力的揉搓一把，继续说着不堪入耳的话：“你这是在跟他争宠？嗯…你是不是…嘶…”
　　他的话没说完，倒吸一口凉气不由松开了人，捂着头再次看向对方，方才满腔的情欲悉数变成了阴沉得狠戾。
　　竹笙同样捂着头，他方才用自己的头死命的撞了对方的额头一下，几乎不留余力，自己也被撞得眼冒金星。
　　他看着对面的男人，从小就犹如跗骨之蛆一般的软弱又漫上心头。他盯着李明威，下意识的后退，但只是后退了一步便已经退到了门口。他无助的看了一眼被自己关紧的门，愣了愣神，眼底的惶恐竟是渐渐消退了。
　　竹笙抓住门把手，深吸口气又重新确认了一遍已经关紧了门。他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竟是毫不示弱的迎着对方阴郁的脸色，肆笑的质问道：“吃醋，吃你的醋…你配吗？你这个卖国贼！”
作者闲话：　　想说，前方高能预警，敬请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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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翻脸（二）
　　“你说什么？”李明威面色骤变，一把扯住对方的衣领拖到自己跟前。
　　竹笙被迫仰着头，踮着脚几乎被悬空。他眼底的的恐慌已然暴露无遗，但还是嘴硬不服软，继续挑衅着对方：“我说你是卖国贼！”
　　“啪——”地一声，李明威单手提着他的领口，另一只手转手就是一巴掌。
　　他怒不可竭的瞪着手里弱不经风的少年，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你还真是屡教不改！这两天给你好脸色是不是又皮痒了？”
　　“呸！”竹笙被打得眼冒金星，反倒是激发了骨子里的叛逆。他狠狠地朝着对方唾了一口，双手奋力的反抓住李明威的衣领，不怕死的狞笑道：“恼羞成怒了？”
　　李明威气的直喘粗气，死死地盯着他。
　　“什么狗屁刘局长？帝国皇军的朋友？都是一样的！你是背叛了陈司令，像只丧家之犬一样逃到上海来的！”他被打得口腔都出血了，边说着话嘴角的血液边往外流着，歇斯底里的咆哮道：“你跟那个刘局长…其实就是日本人养的两只狗！是卖国贼！”
　　“…你…你……”李明威气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一双眼睛布满血丝，恨不得要把眼前的人生吃活剥了。
　　他松开竹笙的衣领，两只手像是铁爪一般死命的掐住对方的脖颈，牙齿都快咬碎：“你倒是有骨气了！你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东西？娼妓一样的戏子！还不是在卖国贼身下求欢？”
　　两只手几乎用尽了全力，死命的掐着竹笙的喉咙，竟是想把他活活掐死。
　　竹笙整个人都不能唿吸了，抓着李明威衣领的双手骨节噼啪作响，快要把手指捏碎。他极力的伸长脖子，脸色惨白，瞪着大眼双脚乱踢，拼尽最后一丝力气视死如归的仇视着李明威，极力的从喉咙挤出几个字：“…你…你有本事…尽管…掐死…我…”
　　他的脸色从惨白变得铁青，双目也开始涣散，李明威感受着手心里跳动着的动脉，最后一份力却没狠下心。他负气的一推，禁锢着脖颈的人一下子瘫软在了地上。
　　“…咳…咳咳……”竹笙如同烂泥一样倒在地上，大口唿吸着久违的空气。
　　白皙的脖颈上赫然出现了一圈醒目的青紫，他躺在地上捂着胸口，涣散的双目仍旧不服的注视着身前的男子。
　　李明威的气息还未喘匀，他擦了一把额头的冷汗，随手扯开领口的扣子。心里后怕的想到：方才的那一霎，竟然真的起了杀心。
　　他盯着脚下虚弱的少年，心口的郁结未能消散。他舔了舔嘴角，缓缓的蹲下身用手背轻轻的划过竹笙的脸庞，声音冷得发指：“我倒是忘了，你是个不怕死的主儿……”
　　竹笙厌恶的躲开他的手，下一秒却不由警觉起来，勐地在地上一滚，伸手攥住对方的裤腿，紧皱着眉头强忍着喉咙的不适，嘶声问道：“你做什么？”
　　“做什么？”李明威反问一句，狠戾地一笑：“你是什么都不怕…不见得别人会跟你一样不怕死！”说罢，站起身狠狠地甩开他的手，一脚踹向身后紧关的门。
　　“……别！”竹笙勐地意识到了什么，赶紧想要爬起来。奈何身上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他不等站稳身子便再次重重的摔倒在地。但他来不及喊痛，死死的咬着下唇，紧随着对方匍匐爬了进去。
　　突如其来的一声巨响，门锁都被踹坏了。
　　顾惜暖打了个哆嗦，从睡梦中被惊醒。他刚睁开眼，便又被窗外的阳光照射的又闭紧了眼。留声机上周璇的歌声还在继续，他懒懒的伸了伸腰，揉了揉眼再次被吓了一跳，李明威犹如杀神一般正朝着自己走来。
　　他以为自己看花了眼，赶紧再次揉了揉眼，再睁开眼，李明威已经走到身前。
　　“李大哥？”顾惜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鼻腔，奶声奶气的问道：“你怎么到这…啊……”
　　李明威根本不等他说完，阴沉着脸抓住他的胳膊一把将人从沙发上拽到了地上。
　　“干嘛呀！”顾惜暖赤着脚蹲坐在地毯上，还未完全清醒过来，嘟着嘴正要不满的指责。李明威却再次欺身过来，伸手就要撕开他的睡衣。
　　顾惜暖完全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身体的反应倒是比脑子快。瞬时在地上打了个滚，怯生生的仰视着李明威，委屈的问道：“李大哥，你这是做什么？”
　　“…小三爷…快跑！”竹笙抓着门框终于爬了起来，扯着嗓子拼尽全力大喊道：“…跑…快跑！”
　　“你嗓子怎么了？”顾惜暖一头雾水，傻傻的看着竹笙，正要爬起来，忽然感觉身后一股大力。身上的纯棉睡衣“嘶啦”一声，竟是破裂成了两半。
　　他一个趔趄趴在地板上，赤着上身气唿唿的瞪着身后的罪魁祸首，少爷脾气也终于上来了：“李大哥你疯了吗？干嘛撕我的衣服！”
　　李明威不回答，将手中扯坏的一副随手扔掉，弯腰继续想要来脱他的裤子。
　　顾惜暖简直莫名其妙，赶紧连连后退，靠着深厚的沙发站起来斥责道：“你这是干嘛呀？失心疯吗？你再继续我可就不客气了！”
　　他光着上身，有些不好意思的看了一眼门口站都站不稳的竹笙，板着脸瞪着李明威：“李大哥，你跟我道歉！要不然我不会原谅你的！”
　　竹笙心急如焚，焦虑的咽了口唾沫，继续喊着：“三爷！别管他…快跑！”
　　说话功夫，李明威已经走到顾惜暖跟前。他看着面前抱着胳膊在胸口神气傲然的少年，不屑的问道：“道歉？不客气？你能拿我怎么样？”
　　“我……”顾惜暖哑口无言，他赌气的一跺脚，不服输的想要分辩几句。可话不等说出口，他整个人竟是一下子被抱了起来。
　　他吓了一跳，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被扑倒在沙发上。
　　李明威压在他身上，示威的瞥了一眼门口的竹笙，玩味的问道：“你不是最喜欢李大哥吗？”
　　顾惜暖被燥的满脸通红，缩在身子底下羞涩的点点头又摇摇头。他终究还是不成熟，还当着竹笙的面，扭捏的嘟囔道：“…这…我……”
　　可身上的人根本没想等他的回答，直接低下头粗鲁的用唇堵住了他的口。
　　竹笙目瞪口呆的看着他示威的眼神，一时竟也是怔住了，不知该作何反应。
　　突如其来的吻，粗暴且没有章法。顾惜暖软绵绵的瘫倒在沙发上，他木讷的看着身上的人，还没有回过神来自己的睡裤竟然也是被扯掉了。
　　他一下子慌了神，不单单是因为竹笙还在门口，还有那忘不了初经人事时，死去活来的痛感。一时间，像是潮水般涌向脑海，那简直是一场酷刑，何况现如今竹笙就在一旁。
　　恐慌与难堪掺杂在心口，他勐地伸出手掩住身上人的嘴，颤声求饶道：“李大哥！别…我不要…你别碰我！”
　　情欲上头，竹笙还在旁观，李明威竟是有种别样的亢奋。他不管不顾的一把攥住阻挡着自己的手，更加粗暴的朝着身下的人进攻。
　　顾惜暖吓怕了，疯狂的扭摆着身子，再也不管身上的人是谁，死命的抗拒着：“起开！别碰我！我要走…我不要在这…快滚开！”
　　他拼命地推打着身上的人，李明威一个不慎竟是被他打中了眼睛。趁着这一秒的分神，顾惜暖把准机会光着身子从沙发上跑了下来。
　　“给我回来！”
　　只听着身后一声厉吼，他的脚腕一下子被人从后面抓住，毫不留情的拖了回去。
　　顾惜暖赤裸着皮肤顿时被地毯剐蹭着红了一大片，火辣辣的疼。他再也抑制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李大哥！你放开我！你别碰我！”
　　李明威哪里还听得进去，动作麻利的牵制住他，直接骑在了对方的身上。他凶狠的看了一眼门口的人，飞速的解开自己的上衣纽扣，毫不留情的冲两人威胁道：“一个两个还都长本事了！告诉你们，在这里老子就是天！今天我倒要让你们知道，以后我说一，你们绝对不能说二！”
　　边说着，他边狠狠的朝着顾惜暖的脖颈上狠狠就是一口。
　　一声哀嚎，竹笙终于回过神来。他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的一幕，整个人也不知从哪里又生出了力气，紧走几步勐地抄起桌在上的台灯，拼尽全力朝着正在褪裤子的男人身上砸去。
　　“畜生！快放开他！”
　　一击得手，竹笙再次高高举气砸下去。却不料，李明威闷哼一声，竟是连头也不回，反手一挥直接把他打出去老远。
　　终究是身子不争气，只听桌子那一声闷响，竹笙被撞得头破血流，挣扎几下再也爬不起来，只能在倒在地上绝望的注视着他。
　　李明威背上被砸的青紫一片，他的耐性更是丝毫不剩，斜眼瞪了竹笙一眼，双手抓着顾惜暖的肩膀死命的一摇，粗声咆哮道：“想死吗？不想跟他一样就给我老实点！”
　　顾惜暖吓得连唿吸都不行，周身不住的颤抖着看着身上无比陌生的李大哥，再也说不出话来，只剩流着泪不停地摇头。
　　“畜生…畜生…”竹笙倒在地上，额头不知道撞到了哪，潺潺不断地血流模煳了他的视线。他极力的伸出手，想要去解救小三爷，却是那样的无能为力。
　　李明威狞笑着看着两人，动作更加粗暴，继续着蹂躏着身下的少年。
　　沙发旁的留声机还在放着循环播放着音调：“假如呀花儿确有知，懂得人海的沧桑。它该低下头来哭断了肝肠……”
　　顾惜暖的哭喊声渐渐变得若有若无，半张着嘴，不时随着身上男人的动作微微还有些不堪的呻吟。眼里的泪水早已流尽，但这场无妄之灾还未结束。
　　他勉强侧过头，看着倒在一旁感同身受的竹笙，颤颤巍巍的朝着对方伸出的手，遥遥也伸出了自己的手，但……怎么也够不着。
　　四目相对，只剩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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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情殇
　　沿着墙角的蜘蛛网轻轻的被人扫落下来，抖落的灰尘四处飞扬。苏锦墨站在下面被扑面而来的灰尘落了个正着，掩面咳嗽了几声。
　　阿福正在对面扫着，闻声回过头说道：“爷儿，您歇着就行，这些活儿留给我跟阿贵来就行。”
　　苏锦墨笑了笑，抖了抖身上的灰：“不碍事！你们有的要忙的，这么多间屋子。”
　　阿贵那这块抹布正擦着桌子，闻言不由问道：“不是就这两间房就够住了吗？还要把那些闲置的房子清扫出来吗？”
　　阿福同样不解：“还有人要来住吗？”
　　苏锦墨放下手里的鸡毛掸子，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带着理所应当的口吻：“表哥成亲之后，我也不好再在顾公馆住下去，毕竟有了表嫂，我一个外人多少会有些不方便。所以啊，这里收拾妥当了，我回这里住！”
　　两个下人满脸错愕，他谁也没想过有一天表少爷会从顾家搬出来，从没认为他是外人过。
　　“怎么，你们是怕活多还是担心以后要被我带过来啊？”苏锦墨故作轻快的打趣道：“放心，就算来了这边，我也是付得起你们工钱的！”
　　二人赶紧摇头：“我们是从小伺候着爷儿长大的，就是不给钱也要跟着过来！”
　　阿贵憨厚的笑了笑：“嘿嘿…只要吃得饱就行。”
　　“保准让你整天吃撑！”苏锦墨有些忍俊不禁，眼睛转了转交代道：“我说过的话不要往外传，尤其是姨妈跟大少爷那里，知道吗？”
　　两人赶紧点头：“小的明白！”
　　他这才安心，拍了拍手心事重重的走出门外。
　　院子里杂草丛生，虽然有些荒芜，但还是依稀看得出昔日这里的格局。苏府坐落在泉城最西边，虽然也算是在泉城，但离着中心实在太远。苏锦墨的爹娘在世时，图个安静挑在这么个地方安了家，虽然不繁华，但至少依山傍水，倒也快活自的。
　　这么多年一直生活在顾家，多快忘了自己真正的家是这里，只有父母忌日的时候才会小住几日，以往还都有表哥陪伴，而现下……
　　他习惯性的把手掏向怀中，却摸了个空。他随之醒悟，怀表早就被自己摔碎，仅剩的那个带照片的盖子也被留在了顾公馆，是下定决心要把那个人遗忘的！
　　回过头看着身后的落满灰尘的窗户，苏锦墨落寞的笑了笑，心里暗暗庆幸：想好爹娘还留给了自己一套宅子，否则…自己以后还真是没去处。
　　回老宅已有三天，父母的忌日是昨天。他心里一直抱着一线希望，暗中期待着表哥终究是放心不下自己，纵然两人之间再有隔阂，发生的事情再多，他也会过来陪自己一块上坟的。
　　然而，事实总是这般残酷，期望越大失望越大……
　　顾子轩从始至终都没有来过，像是不知道自己回老宅了一般。倒是姨妈身边的兰姨，说是顾太太不放心，非带了几个人来跟他一块扫墓。
　　苏锦墨退而求其次的想着：总归是有理由的吧，兴许会捎个口信呢？
　　但兰姨的回复更是让他心寒：“没有啊，大少爷的人我都瞧不着，大婚在即，他忙得焦头烂额的，吃饭都顾不上！”
　　“是吗…”苏锦墨苦笑一声，终究自己还是太拿自己当回事儿了。
　　失望之余，他的心里还保留着一分埋怨，一分不甘愿。埋怨是因为自己从始至终都被蒙在鼓里，明明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为何表哥还要信誓旦旦的给自己承诺？还要让自己有所期待？
　　不甘愿自己爱着这么深的男人，从此之后只会专属于另一个人了。任两人之前爱得如何深沉，如何死去活来都是枉然，因为他们的情，永远是上不了台面的。
　　这也是他不敢去质问的缘由，他不敢去问顾子轩，只能在得知对方的决定后，黯然退出。他害怕，他害怕从前的过往会被表哥一朝否认，否认这份情的存在，否认他们的海誓山盟，所以只能悄然离开。
　　不甘愿归不甘愿，苏锦墨倒是也能开解自己。表哥是不要自己了，但自己也不能终日沉迷于悲痛之中，不过是被抛弃了，自己总不能像个女人一样郁郁寡欢寻死觅活吧？
　　他这样想着，强迫自己微笑着，眼眶却是撑着那般胀痛。但越是心疼，他的笑容却越是灿烂。
　　是表哥失去了自己！独一无二的自己！苏锦墨在心里一遍又一遍的告诫指着自己，绝不让别人发现自己一丝伤心的端倪。
　　“对了，还得托人把新做的衣服取回来呢。也不知道合不合身，得拿回来试试。”兰姨张罗着手里的纸钱，转过头给他搭着话。
　　“新衣服？”苏锦墨使劲眨了眨眼，好让自己的眼睛不是那么的酸涩。
　　“是啊，你表哥大婚，你可是要跟着一块去迎亲的！也是要穿的体体面面的！”兰姨乐呵呵打趣道：“等表少爷娶媳妇的时候，大少爷也是要跟着去迎亲的！”
　　苏锦墨被这一席话伤的体无完肤，心底的悲痛再也忍受不住，眼中的水汽瞬间就要落下来。他匆忙背过身，胡洛擦了把脸，声音沙哑的敷衍道：“……姨妈定的尺码总是合适的，不用试…”
　　他心中恼的厉害，生恐露出什么马脚，匆忙就要往外跑。
　　兰姨嗔怒的朝着他的背影笑道：“表少爷你都多大了，说说娶媳妇的事儿还害臊……”
　　苏锦墨失神的站在门口，兰姨的话还清晰的在耳边：“这还没过门的大少奶奶娘家可真是有本事，听说光是嫁妆足足有三十大箱子呢…这还不算，顾柳两家联姻的事儿一经传开，这整个泉城都为之轰动呢。我听管家说，咱们工厂里的订单这两天多的都签不过来了，这柳小姐还真是旺夫呢…啧啧…”
　　“旺夫？”苏锦墨怅然若失的喃喃自语道：“表哥的选择究竟还是对的，换做是我，是给不了他这些的。”他看着眼前荒凉的院子，心灰意冷：“但愿你此生都不会后悔，我一个人在这里…也会好好过下去的！”
　　阿福搬着梯子正好从屋里走出来，没听清楚他的低语，以为是在跟自己说话，不由问道：“爷儿，您说什么？小的没听见。”
　　苏锦墨回过神，深吸了口气无所谓的摇摇头，苍凉的露出一抹微笑：“没什么，跟阿贵收拾收拾东西，咱们回顾家。”
　　还在擦桌子的阿贵探头探脑的看了他一眼：“还没收拾完呢，这就回去吗？”
　　“以后有的是时间！”苏锦墨落寞说道：“毕竟，他还是我的表哥，我总是要早回去帮忙的。兰姨说得对，以后…以后…我，我娶媳妇的时候，也是要麻烦表哥的！”
　　一个字一个字从自己的口中说出，他的心竟然再也不是像想象中那般痛苦不堪，反而隐隐有种解脱。
　　顾公馆门口，大红灯笼已经高高挂起。
　　红丝绸系成的锦花跟醒目的对联徒添一丝喜庆，大门四敞大开，忙里忙外的下人们脸上都洋溢着别样的喜色。
　　苏锦墨下了黄包车，第一眼就被这铺天盖地的红色晃得睁不看眼。
　　自己，怕是此生都不会有这一天了吧？
　　他嘲弄地一笑，将心中的胡思乱想极力压制下去，脸上同样挂着醒目的喜悦，一步一步朝着家里走去。
　　“表少爷回来啦！”
　　“表少爷好…”
　　过往的下人看见他纷纷打着招唿，他也一一点头微笑，看不出来有丝毫的异样。
　　“哎呀…表少爷，你可算回来了！”刘管家手里拿着个喜字，一见他进门便远远地走了过来。
　　苏锦墨身后接过他手中的喜字，不知是谁剪得，那喜字异常工整漂亮，耀眼的红色是那样刺目，只是一捏，手指上便已沾染上同样的红色。
　　刘管家小心翼翼的接过去，嘴里嘟囔着：“可别给弄坏了，这是要往喜房门口贴的！”
　　“急着找我什么事儿？”苏锦墨搓了搓手指，奈何那抹红色太顽固，赖在他手上怎么也搓不去。
　　“…哈哈…这是喜气，搓不得！”刘管家笑嘻嘻的看着他的动作，捧着手里的喜字一本正经的说道：“事儿多着呢！这鞍前马后的差事，明天都要你去帮衬着大少爷，可得交代清楚了，到时候出了纰漏，可是要闹笑话的！”
　　苏锦墨好脾气的听着，点了点头：“好，您尽管交代就是！”他看着之间的红色，继续搓了搓，但依旧是徒劳。他索性放弃了，一转脸目光看向前方，眼睛再也挪不开，任由刘管家如何在喋喋不休也听不进只字片语了。
　　“对了，明天还要……表少爷？表少爷？”刘管家终于意识到对方没在听自己说，顺着他的视线也看过去。是大少爷，他就站在门口，同样也注视着这里。
　　明明是最熟悉的目光，如今看来竟会是这般陌生。苏锦墨紧紧地攥了一下手又悄然松开，手心里汗渍满满，脸上却微笑看着对面的人，若无其事朝着对方走过去。
　　“算了！交代给你我也不放心，还是先让阿福都记下才行！”刘管家赌气的一跺脚，拿着他的喜字继续去忙了。
　　顾子轩身子像是定住了，他手足无措的看着越来越近的人，心中局促不安。他预想到了对方的无数种反应，或寻死觅活，或哭闹不休，再或者大闹一场……但绝对没想过是现下这种局面。
　　苏锦墨笑得一脸洒脱，甚至带着祝福。他呆呆的看着走到眼前的人，喉结翻动牙关几番颤抖终于挤出几个字：“…你…你……”
　　“表哥！提前恭喜你了！”
　　眼前的人带着最疏离的祝福，像是再平常不过的街坊。他心里没由来的一阵失落，慌乱的上前一步想要把人拦住。
　　“姨妈，我回来了！”对方却疾步走进屋子。
　　顾子轩抓空的胳膊僵持在半空，他失神的注视着身边挽着顾太太胳膊的少年，从始至终，对方都没有再看自己一眼，仿佛两人从来没有交集过！
　　以后，也再不会有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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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决裂
　　震耳欲聋的鞭炮声惊得胯下的马阵阵嘶鸣，苏锦墨安抚的捋划着它身上的鬃毛，低着头呢喃着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顾子轩一身改良过的唐装，带着个喜帽，标准的新郎官打扮。他同样骑在马上，目不转睛的看着旁边的少年，想问问他之前不是不敢骑马的吗？可一路上几次三番的对视，他都被对方若无其事的笑颜堵得什么也说不出来。
　　那双丹凤眼，没有恨、没有怨，自然也不会再有之前的情意绵绵。全程苏锦墨都带着疏离的微笑，像是此次迎亲只不过是一场挡公差劳务，与他没有任何关系。
　　顾子轩从未见过他这样，以往那个玲珑八面的人即便在外人眼中再怎么落落大方，在自己跟前也会展现出他自己的情绪。他的委屈，他的小性子…从未在自己跟前收敛过。
　　而现在这幅拒人与千里之外的的样子更是比跟他大闹一场更让自己难受，他怕自己在苏锦墨眼里变得跟其他人没什么两样。
　　他想要挽回，想要掏心掏肺的解释，但眼下的事实摆在面前，像是一记耳光毫不留情的甩在脸上。火辣辣的让他无从开口。
　　一夕之间，他们又像是回到了很多年前的表兄弟关系。只有伦理上的亲情，其他的再无羁绊！
　　苏锦墨自然感受得到黏在自己身上几乎实质化的视线，但他的心里犹如一潭死水，再也泛不起些许波澜。
　　直至昨夜，他的心里甚至还有些许期待，他还是不能放下顾子轩，即便人前再表现的风轻云淡、若无其事…内心的渴望却是瞒不过自己的。
　　他想着只要表哥前来跟自己认错，跟自己解释清楚事情缘由……他还是愿意原谅他的，哪怕被所有人不理解，冒天下之大不韪，只要表哥愿意，自己就算是上刀山下火海，也一定不会皱一下眉头的！
　　但可惜…这不过只是自己的幻想，是自己的一厢情愿。从黄昏等到东方鱼肚白，顾子轩都没有出现过。
　　果真还是自己的奢求了！
　　心中最后的那一许期望也随之烟消云散，从今以后有生之年，两人之间只会是表兄弟的关系，再无其他。
　　庆幸的是，似乎心里已经隐隐猜到了最坏的结果，倒也不似以往心痛的肝肠寸断。苏锦墨知道自己已经接受现实了，他要放下！要怀着祝福，去陪表哥把柳琼娶进家门！
　　他看着手中幸存的怀表盖子，淡然一笑，心中再无不舍，随手扔进了角落里的垃圾桶。
　　鞭炮声终于消停下来，满地被炸裂的红色鞭炮皮散落了一地像是铺了一层红地毯。
　　柳家大门口，挤满了看热闹的群众跟帮忙的伙计，年纪不大的幼童三五成群嬉笑着抢着喜糖。
　　柳琼一身嫁衣出现在人群里头，搀扶着柳行长的手臂，在喜婆的指引下，朝着柳行长行了个大礼，这才向着八抬大轿走去。
　　顾子轩的视线依旧紧盯着苏锦墨苍白的脸色，暗暗释怀：终究他还是在意的，兴许还没到不能挽回的余地。
　　苏锦墨却直勾勾地看着众星拱月般的新娘子，隔着喜帕他都能看见对方脸上欲语还休的幸福。他黯然收回视线，暗想道：只可惜小暖不在这，他最喜欢热闹了……
　　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宛如一条长龙，在全城百姓的注目下缓缓的向着顾家走去。身后的锣鼓与唢呐声欢快的叫嚣着，不悦耳但极其热闹，甚至有些刺耳。苏锦墨脸上的淡笑从始至终没有消散过，仿佛凝固在脸上。
　　最后一座桥，过去了就到了顾公馆门口的大街了。苏锦墨一夹马腹，快步冲到桥头，将事先准备好的一把零钱系数仍向桥下。
　　管家交代的最后一件事，说是有钱能使鬼推磨嘛，过桥时撒钱，桥下不干净的东西就不会靠近花轿而奔钱去啦！
　　他如同完成了任务一样，不再尾随着迎亲的队伍。顾子轩欲言又止的看着他，但也不能掉头。他看着桥头上的一人一马，随着越走越远逐渐看不清楚，到最后消失看不见。
　　阿福从人声鼎沸的门口挤过来，便看见自家主子萧条的身影，独自一个人牵着马朝马厩走去。他不放心的跑过去，伸手想要接过对方牵马的缰绳：“爷儿，吉时马上就到了，一会就要拜堂了，您不过去看看？”
　　苏锦墨避过他的手，执意要自己牵着，语气故作轻快：“去！当然要去！你先过去吧，家里难得办一次喜事，肯定是要发赏钱的，快去抢个好位置！这畜生认生，我把它拴好就过去。”
　　“哎！”阿福一听赏钱眼都直了，不疑有他，匆匆欠了欠身朝着喜房跑去。
　　看着人走远了，他脸上的笑意才一丝一丝的剥离。他摇了摇头，行尸走肉般的朝马厩走去，根本没有要去看拜堂的想法。
　　终究爱过一场，再怎么看得开，目睹着自己深爱过的恋人与他人共结连理也是做不到的！左右没自己的事了，何必再上赶着去找不痛快呢？
　　苏锦墨没再去凑热闹，而是回了自己的院子。
　　对比前院的喧嚣与吵闹，这边倒是静的出奇。下人们要么去帮忙了，有空闲的也去讨杯喜酒喝了。只留下他自己一个人，独自一个守着一壶酒，从黄昏坐到月上梢头。
　　不再有悲跄，心里反倒是别样的平静。苏锦墨拿着杯子小口抿着杯中的酒，他环顾着自己住了十几年的院子，即便心里有不痛快也仅仅是对这个家的不舍。
　　“……以后，姨妈家就是你的家！”
　　年轻的姨妈牵着年幼的自己的画面仿佛就在昨日，一晃十几年，终究自己还是要离开的。
　　“我叫顾子轩！年长你几岁，你没见过我吧？喊我表哥就行，我会把你跟小暖当成一样的亲弟弟的……”
　　记忆深处的碎片回忆起来总是那般伤人，他一口饮尽杯中的酒，仰头看着台上的皓月。天上月圆，人间月半，寓意再美好的景象看在断肠人的眼里，恐怕都会变得悲观吧？
　　他落寞的笑了笑，拿起酒壶准备将剩下的就都倒上。
　　“…子孺……”
　　苏锦墨的眉梢一跳，以为是自己幻听了，手中的酒壶没拿起来，落在石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子孺！”
　　声音靠近了几分，分明不是幻觉！苏锦墨颤巍巍的扭过头，手中的杯子一个不稳落在脚下的青石板上，摔了个粉碎。
　　是顾子轩！皓月当空，将他的脸映衬着异常清晰，他身上的礼服还没换下，就这样凝视着对方，一步一步的走过来。
　　“你来这做什么？”苏锦墨腾地一声站起身，脸上有惊无喜。坐得太久，勐的起身差点站不稳，顾子轩一个箭步冲过来，不由分说的将他拥在怀里。
　　喜房里的的长明灯映衬着桌子上的两截龙凤呈祥红烛，有一种别样的喜意。
　　伺候在一边的陪嫁丫头大惊小怪的惊唿道：“小姐！你怎么自己把喜帕掀开了？这样不吉利！”她忙手忙脚想要帮着再盖上去。
　　“什么不吉利！”柳琼不在意的将喜帕扔在床上，伸手点了点小丫头的额头：“彩月，你这就是迷信！我跟姑爷都是留学回来的，不介意这些的！”
　　被唤作彩月的小丫头撇了撇嘴：“夫人好生交代的，说让我仔细看着小姐。”
　　“反正娘又不知道，只要你别打小报告！”柳琼古灵精怪的瞪了她一眼，满脸的警告之色。
　　彩月怯生生的点了点头：“我不打小报告，可是…小姐，你又要干什么去？”她一把抓住柳琼的胳膊，央求道：“不盖喜帕也就罢了，你不在这等姑爷要去哪呀？”
　　“自然是把他找回来啊！”柳琼理所应当的说道：“这都几点了，这些客人也真是不识趣！不晓得春宵一刻值千金吗？我得出去看看子轩！”
　　“啊？”彩月自然是不同意，但也知道自己拦不住人，只得退而求其次：“那我也去！”她思虑再三，还是把扔在床上的喜帕拿了过来，小声嘟囔道：“要是遇见客人还是盖上吧，就说我们是出来方便的。”
　　柳琼不以为意的点点头：“随便你。”
　　久违的拥抱让苏锦墨有些招架不住，这个怀抱是那样的熟悉，那样的温暖。他贪婪的嗅着专属于表哥身上的气息，就这样由着对方抱着，忘了挣扎，也忘了抗拒。
　　顾子轩不管不顾的收拢着胳膊，几乎要把人镶嵌到自己身体里去。
　　惨白的月光洒落在两个人身上，清楚的照亮了他们交缠的身躯，也同样照亮了门口如月光一样惨白的两张脸。
　　“……”
　　彩月口中的惊唿未曾吐出来，便被一只手掌死死的捂住了。她瞪大双眼看着同样受到冲击的小姐，对方的眼睛里除了恐慌更多地是想要逃避！
　　柳琼死死地抓住小丫鬟的手腕，逃亡一般拉着对方朝着原路返回。
　　彩月的手腕被攥得生疼，她看着一旁失魂落魄的小姐，不甘心的又回头看了一眼已经快要看不见的院子，心疼的喊了一声：“小姐……”
　　“……今天…今晚晚上的事，绝不能透露半句！”柳琼忽然收住脚，态度坚决地命令道：“听见了吗？谁也不能说！只能烂在肚子里！”
　　她捂着心口，眼眶里的泪珠飞速的坠落下来。柳琼使劲擦了把脸，继续瞪着小丫鬟声音尖锐的问道：“听见了吗？”
　　彩月吓了一跳，不敢违抗，只得死死的点点头，心疼的泣不成声：“小姐…你别生气，我听你的，我都听你的……”
　　月下的人依然紧紧相拥着，苏锦墨快要被勒的喘不过气来。他空白的脑海也终于渐渐清醒过来：是自己熟悉的怀抱，是自己熟悉的气息，可这个怀抱的主人已经是别人的丈夫了！
　　想到这，他再也不能忍受，用尽全力挣脱开这个怀抱。咬咬牙一狠心，攥着拳头朝着表哥的脸上就是一拳。
　　“……子孺？你打我？”顾子轩不可置信的看着他，莫着自己的下巴，失魂落魄的看着对方。
　　苏锦墨深吸了口气站稳身子：“是！我打你！今天是你的新婚之夜，你不去陪你的新娘来我这里做什么？”
　　“别这样…”顾子轩赶紧想要拉住他，却被苏锦墨一把甩开。他祈求的看着对方，嘶声央求道：“子孺，我知道你怪表哥，只要你能原谅表哥，你怎么打都可以…但是不要不理我，我不能没有你…真的…子孺，我爱你…我不能没有你！”
　　说罢，他伸出手再次想要把人抱住。
　　苏锦墨怎会再任由他胡来，狠狠的一把将人推开，厉声怒斥道：“顾子轩你醒醒吧！”
　　他擦了擦眼眶，背对着身后的男人，态度坚决：“对！我是爱过你！但你现在已经是别人的丈夫，我苏锦墨纵然再下贱…再没尊严，也绝不会去跟一个女人共享一个爱人！从你决定迎娶柳小姐开始，我们之间便不可挽回了！”
　　“我不信！你在说气话！”顾子轩一把扳回他的身子，对视着他的双目，几近崩溃：“你看着我的眼睛说…我知道你还爱我，你只是在怪我…你只是在说气话…你只是……”
　　“我会忘了你！”
　　“…………”
　　“我会忘了你！”苏锦墨直视着他的双目，一个字一个字的重复道：“顾子轩，你是不是个男人？既然你选择了柳小姐，那就去好好做别人的丈夫！你我之间，从之今后…有的只是亲戚关系，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他一口气把话说完，双臂一震反手将禁锢着自己的胳膊抖落下来，失望地摇摇头：“你的爱…太过于廉价，我不稀罕！你若是个男人，就好好对柳小姐，别再辜负她！”
　　顾子轩如遭电击，呆立在原地。果然…果然，自己是要永远失去他了！
　　苏锦墨再也不愿意看他一眼，转过身将人舍在原地，毅然决然的离开了。
　　凄凉的月光洒落在他同样悲痛欲绝的脸上，一样的难过，一样的悲痛，眼眶里的泪珠倒映着两汪圆月，硬生生的被他憋了回去。他知道，自己以后再也不会为这个男人落一次眼泪了！绝对不会……
作者闲话：　　很多人再追问陈肆，我想说…他就要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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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猝然
　　“他出去了。”
　　彩色的玻璃窗口，顾惜暖趴在那盯着楼下道貌岸然男人，同人客气的打完招唿，一闪身上了辆洋车。
　　隔着车玻璃，李明威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缓缓的摇下车窗，直勾勾朝着楼上的彩色橱窗看过来。
　　顾惜暖惊唿一声，匆忙的扑倒在沙发上。等他再大着胆子又鬼鬼祟祟的趴到窗户上看的时候，那辆小洋车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
　　“出不出去还不是一样，反正我们是出不去。”竹笙坐在一边的矮凳子上，手里搅弄着温度刚刚好的咖啡，轻手轻脚的放到对方的跟前：“喝吧，我加了好些糖。”
　　顾惜暖点点头，不怎么利索的爬下来，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擦了擦嘴盯着竹笙头上的纱布问道：“你的头好些了吗？还疼吗？”
　　竹笙摸了摸厚重的纱布，不在意的摇了摇头：“没事，早就没感觉了。”
　　距离上次争端已经过了好几天了，二人也从最开始的绝望中渐渐走了出来。
　　暴怒之下做出来的事儿，难免事后会有些后悔。李明威即便不承认，但心里多少还是对两人有些愧疚的。低下头去赔礼道歉这种事他是不屑于做的，也坚决不会做！
　　只是，言语之间多多少少对二人稍有缓和，不再是那般咄咄逼人。但即便如此，他的话里还是带着浓重的警告：“只要你们乖乖听话，我是不会再为难你们的！再有下次，绝对只会比这次的教训更严重！”
　　别墅里的电话只能打得通内线，二人无论去哪都会有人跟着。李明威不知道从哪里找了个面黄肌瘦的哑巴，美名其曰是派来保护他们的，两个人心里跟明镜似的，其实就是来监视他们的。
　　顾惜暖出乎意料的这次没再闹死闹活，也是李明威的这处震慑，彻底凉了他的心。
　　他是脑子少根筋，素日里是没心没肺，但不是傻子。是不是真心对自己好，多经历几次他也就明白了。当着竹笙的面经历的那一场酷刑，直接触到了他心中的底线。
　　哪怕是他对自己有一丝情意呢，也不会当着别人的面这么欺负自己！过往的种种走马观花一般在脑子里浮现，悲催的是竟然没有一处可以说服他，李大哥是对自己心存爱慕的。倒像是…一直是自己一厢情愿……
　　认清了这一点，他心里更是不好过。毕竟冰冻三尺，纵然李明威对不住他，他的一厢情愿可是实打实的真喜欢。他越想越委屈得慌，越想越想要回家。可现在的情形又被对方吓破了胆子，如何也不敢再说要回泉城的话。
　　竹笙瞧着他一直发呆，不由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三爷？三爷！你怎么了？”
　　“嗯？”顾惜暖回过神，端起面前的咖啡一口饮尽，有些懊恼的把玩着手里的杯子，失落的说道：“我又想家了……”
　　他强打起神，放下杯子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倚在沙发上，抱着腿嘟囔道：“也不知道表哥一个人闷不闷得慌？”
　　共同经历了这场浩劫，两人之间总归还是有些尴尬。但竹笙的拼死相救他是看在眼里的，现如今在这座陌生的城市，唯一真心相伴的恐怕也只有竹笙了。所以，那丝尴尬也变得微不足道起来。
　　“三爷，你放心。我答应过苏少爷的，一定会把您救出去的！”竹笙的话连他自己都有些没底气，他攥了攥拳保证道：“他盯得再紧也总会有漏洞！你相信我！”
　　顾惜暖哪里还有主见，但明显也不抱太大希望，敷衍的点点头，继续趴在窗户上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又开始发呆。
　　新婚的余温并未消退，顾公馆里依旧呈现着一片喜气洋洋。
　　苏锦墨起了个大早，左右躺在床上也起不来，他是放心不下姨妈。
　　果不其然，顾太太早早地就在客厅里坐着发呆呢。张灯结彩的客厅里，姨妈就一个人朝着门口呆坐在那，背影别样让人心酸。
　　他拿过一旁的披风快步走过去，体贴的披在对方身上。
　　顾太太缓缓的回过头，看见是他，脸上硬要挤出的微笑也不再强撑。她默默地拍了拍外甥的手，眼眶通红，显然是又偷哭过。
　　苏锦墨假装看不见，攥着姨妈的手搓了搓，绕到前面蹲下来：“早晨寒气重，姨妈的手这么凉，可别染了寒气。”
　　“不碍事……”顾太太轻轻的摇了摇头，看了看四下，压低嗓门疑神疑鬼的说道：“子孺啊…我昨晚听见有夜猫子笑的声音，你说…会不会是小暖在外头有什么三长两短？”
　　“您就整天净瞎想！”苏锦墨一口回绝，板着脸否决道：“他壮的象头小马驹，你可别咒他！”
　　他站起身来，挨着姨妈坐下来安慰道：“我托的人，应该马上就有消息了，过两天我亲自去接他回家！”
　　“真的？”顾太太在自己的外甥面前再也不装傻，迫切的追问道：“真的有消息？”
　　苏锦墨安抚的一笑，硬着头皮若无其事的应了一声，有赶紧扯开话题：“这事儿您就相信孩儿，别再胡思乱想了！待会儿表哥他们要来奉茶，您这幅样子让表嫂看见多不好！你说是不是？”
　　顾太太自然清楚，只是看着大儿子成亲，心里怎么能不挂念亲生的小儿子。她拍拍脸点点头：“放心吧，姨妈心里有分寸，不会让别人看出来的！”
　　苏锦墨欣慰又心疼，强打着欢笑说道：“我让兰姨给您煮碗燕窝暖暖身子，您去梳洗一下，待会可是要掏红包的！”
　　“哎…放心吧，姨妈有准备！”顾太太拽了拽身上的披风，终究也是不想让他担心，听话的回房了。
　　新人圆了房，第一件事就是要带着新娘子来给父母奉茶。这是规矩，也是礼数。
　　苏锦墨端着燕窝送过来的时候，凑巧遇到了顾子轩跟柳琼相伴而来。
　　不过是隔了一夜，两人之间如同隔了一道鸿沟，再也不能跨越。顾子轩讪讪的看着他，不知该如何开口。
　　倒是苏锦墨一脸坦然，微微笑了笑：“表哥表嫂起的好早呢。”
　　柳琼的脸上带着一抹羞涩的笑，仿佛昨夜什么都没看到一般。伸出手亲密地挽住身边人的胳膊，红着脸点头道：“让表叔见笑了，都日上三竿了，哪里还早。”
　　她的小女人姿态多少让顾子轩有些不自在，几番犹豫还是开了口：“子孺…你也起得很早。”
　　一声表叔喊得苏锦墨有些反应不过来，他笑的愈发和善：“进去吧，姨丈跟姨妈应该等着呢！”
　　夫妇两个相视一笑，也不扭捏先他一步走了进去。倒是跟在柳琼身后的小丫鬟恶狠狠地瞪了苏锦墨一眼，示威般的一冷哼，大摇大摆的从他身边走过。
　　苏锦墨一脸莫名其妙，端着托盘显然不解。但他一向好脾气，也不追究，只当是没看见，也尾随着进去了。
　　顾老爷跟顾太太早就恭候多时了，一左一右正襟坐在主位上。
　　人逢喜事精神爽，从姨丈的脸上就能看出来。往日里依仗的轮椅也不用了，整个人看起来精气神十足。不知道是不是喝的药管用，还是病痛真的被喜事冲没了，他看起来丝毫也没有久病不愈的状态；姨妈也换了身衣服，脸上的妆容精致，笑得合不拢嘴，仿佛刚刚伤怀的神色不过是错觉。
　　苏锦墨暗暗松了口气，将手里的托盘递给一边的下人，交待等会儿端给夫人吃。
　　“爹，娘，我带着柳琼来给你们问安了。”顾子轩领着柳琼站到两人前面，他说着话还是忍不住偷偷瞥了顾太太身边的苏锦墨一眼。
　　柳琼没察觉，乖巧的走上前一步。一旁的兰姨赶紧引导着：“请少奶奶给老爷夫人奉茶！”话音一落，恭候在一旁的丫鬟立即恭敬地端着茶水走过来。
　　兰姨亲自端起来递给对方，柳琼早就学过礼数。双手接过茶托，朝着顾子轩一笑，缓缓的跪在顾老爷面前，把茶杯递过去，温声说道：“公公，请用茶。”
　　“好！好！好……”顾老爷的声音异常洪亮，引得苏锦墨都忍不住看过去。
　　他接过茶杯，缓缓的掀起盖子，将杯沿凑近自己的嘴边。
　　好半晌，大家都在等着顾老爷的下一步动作。可他的笑容如同凝固在脸上，端着茶杯贴在嘴跟前，也不喝也不放下。柳琼微微诧异的看着对方，继而不解的扭过脸求助的看向一旁的顾子轩。
　　兰姨站在一旁，掩着嘴轻咳一声，低声道：“老爷…红包…红包！”
　　顾太太尤为尴尬，同样扭着头看着顾老爷。对方依旧没有动作，只是笑容可亲的看着地上的儿媳妇，依旧傻端着茶。她有些沉不住气的用胳膊碰了碰苏锦墨，努努嘴示意让他过去提点提点，高兴归高兴，老让儿媳妇跪在地上算什么事？
　　苏锦墨立即会意，悄悄地从身后绕过去，不动声色的在一旁碰了碰顾老爷的肩膀，压低嗓门：“姨丈，你快……”
　　“啪——”地一声，不等他的话说完，顾老爷手里的茶杯应声落到地上炸得粉碎。滚烫的茶水飞溅开来，柳琼离得最近被溅了一身。她惊唿一声，本能的向后一躲跪坐在了地上。
　　苏锦墨吓了一跳，更关心姨丈。他心下一紧，快步绕到顾老爷身前。
　　纵然发生这般变故，顾老爷依旧笑得和蔼可亲，手中的茶杯虽然已经不在，却依然保持着原本的动作。
　　“姨丈！”苏锦墨的脸顿时变得血色全无，他倒吸一口凉气，颤抖着胳膊缓缓地凑近顾老爷的鼻下。片刻之后，触电一般骤然收回手，勐地跪倒在地上，脸上顷刻泪如雨下。
　　顾老爷，已然没有了唿吸，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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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一触即发（一）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悄然而至，床上的人如同上了发条一样的骤然睁开眼睛。
　　身旁的两个少年紧紧的把头靠在一起，人畜无害，唿吸好似也是同步。紧贴的身子像是连体婴儿一般分不开，蜷着身子无声无息的只占了小半张床。李明威饶有兴致的看着熟睡的两人，心中有股难以言喻的满足。
　　立威之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强迫他们两个必须跟自己同睡同吃，即便什么也不做，就这样静静地躺在身边。
　　更过分的事儿两人也都经历过，这些没什么好抗拒的。或者，根本也没有抗拒的能力。
　　他穿衣服的声音很轻，但还是吵醒了竹笙。
　　竹笙一动，连带着身边的顾惜暖也醒了过来。竹笙知道，李明威每天这个点都要起来晨练的，风雨无阻。
　　“醒了？”李明威见他们都醒过来了，索性动作也不再轻手轻脚。手脚麻利的将腰间的皮带卡好，顺手一把将窗帘拉开，放任大片的阳光闯进屋子。
　　他依旧是一身军装，颜色跟样式虽然跟之前的大同小异，但竹笙知道，这身衣服是日本伪军的军装。
　　顾惜暖被强烈的阳光照得睁不开眼，刚醒过来还带着起床气，不悦的嘟囔了一句，靠在竹笙肩膀上不知道在抱怨着什么。
　　李明威拿着帽子的手一顿，眯着眼睛阴测测的看过去。竹笙顿时打了个激灵，下意识的把人护在身后，警觉地注视着面前不怀好意的男人。
　　凑巧，房间的门被轻叩几声。李明威也不介意，直接拉开了门。
　　来者是他的副官王龙，似乎早已习惯了屋里的情形，见怪不怪了。但今天却是别有深意的看了一眼还未完全清醒的顾惜暖，犹豫了下，贴着李明威的耳朵悄声私语几句。
　　顾惜暖终于完全清醒过来，见竹笙如临大敌般的架势，还不知道什么情况便先怂了。畏手畏脚的躲在对方身后，只留一双眼睛瞄着门口的军装男子。
　　李明威的脸色明显一僵，眼神中闪过继续不确定。王龙确认无疑，坚定的点点头。
　　他深吸了口气，脸色极其不自然的看向床上的人，越过竹笙，定格在诚惶诚恐的顾惜暖脸上。后者满脸惊惧，生恐他会做些什么。
　　迟疑了好半晌，李明威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随着王龙走了出去，关门的时候终于留下一句话：“想吃什么就给吩咐，今天…想出门也可以。”
　　直至门被关上，床上的两个人也没反应过来，双双不解的看着对方，一头雾水。
　　顾老爷的骤然离世，无疑给泉城投下了两颗炸弹一样的冲击。
　　泉城百姓，上到达官贵人下至三教九流，无不议论纷纷，顾家刚办完喜事，后脚人就没了，怎能不让人唏嘘。
　　红事变白事，铺天盖地的红绸丝带还没来得及展现两天，便又要马不停蹄的换成白色。
　　顾公馆自然也是忙成了一团，且不说为了婚事忙前忙后的下人又要没命的折腾，最伤身伤心的莫过于一众亲眷。
　　顾太太连一声哭喊都没发出，直接一头直挺挺的栽倒了地上，至今还未清醒；顾子轩跟苏锦墨一样哭成了泪人；顾老爷在商场上虽说是经营有道，铁腕纵横，但在家里一向对孩子是极为慈爱的。这样什么话都没交代一声就走了，让做子女的如何可以接受。
　　最无辜的当属柳琼，嫁过来炕头还没做热乎，公公就蹬腿了。也是她娘家势力大，没什么人干乱嚼舌根，但泉城的都传遍了，说她是个丧门星，一进门就把公公克死了。
　　好在顾子轩的岳父是个明事理的，一听说出事也不多问，赶紧把自己手下的得力干将派过来，帮着主持大局。
　　伤心归伤心，顾老爷是死了，再伤心，活着的人也要把他的身后事办好。
　　家里能说得上话的也就只剩他们兄弟俩，只能强忍着悲痛在长辈的引导下操持着一切。
　　灵堂都已经布置好，摇曳的蜡烛伴着四处飞舞的纸钱洒满了整个屋子。乌黑色的棺材直冲着门口，正堂高悬的奠字代替了昨日的喜字，让人难以适应。
　　事出突然，连顾老爷身上的寿衣都是临时赶出来的，儿孙身上的孝服还没做出来。
　　顾子轩跪在棺材跟前，一张俊脸仿佛苍老了十岁，红肿的眼眶疲惫不堪，眼睛里满满的全是血丝。柳琼跪在一边，虽不至于像他一样伤心欲绝，但也哭得梨花带雨，这会子正低着头拿着烧火棍缓缓挑着烧的正旺的纸钱。
　　苏锦墨前脚刚送完大夫，姨妈还在昏睡不醒。前院里的下人正忙着把昨日刚贴上的喜字往下揭，他同样脸色憔悴，耷拉着脑袋走进灵堂，无声的在一旁跪下来。
　　柳琼闻声抬了抬头，看着他并未跪到顾子轩身边，方才开口：“婆婆怎么样了？”顾子轩听见说话也一样回过脸，探究的看过来。
　　家里出了这等大事，兄弟俩之间的隔阂自然暂且忽略不计。苏锦墨皱着眉头摇了摇头：“还没醒，不过大夫说不要紧…”
　　柳琼点了点头，犹豫了下说道：“现在没醒也好，免得一醒过来看见灵堂又会伤心欲绝。”边说着，她边又用手擦了擦早已干涸的眼睛。
　　苏锦墨强打着精神附和一声，开口劝道：“表哥，还有两天呢。你要撑住…我明白你现在的心情，但家里还要靠你主持大局，你别太伤心了……”
　　他见柳琼一直盯着自己，看过去的时候对方却已经挪开了视线。犹豫了下劝道：“要不，表嫂你先陪表哥去休息一会儿。事出突然，亲戚们大都还没接到信儿，一时半会不会有人来吊孝。这有我，有事儿我去派人喊你们。”
　　“我没事！”顾子轩拒绝道，看了眼柳琼：“我不碍事，你去吧。”
　　柳琼早就疲惫不堪，但自己一个人又怎么好意思离去。何况，是只留下他们两个。她当下想也不想的摇了摇头：“我也不累，你们不用担心我。”
　　如此，三人都留在了灵堂，默默的盯着那口棺材，一语不发各自伤怀着。
　　也不晓得过了多久，门前一阵脚步声。刘管家面色焦虑的跑了进来，环顾了一圈屋里，见没外人也不回避，沉声通传道：“大少爷，不好了！日本人来了！”
　　他的脸色带着为难，一看就知道遇到了处理不了的事情。苏锦墨心下疑惑，不由问道：“日本人？他们这个时候来做什么？”
　　“不知道啊！”刘管家哭丧着脸说道：“乌压压带着一群人，拦都拦不住，非得闯进来。”
　　柳琼猜测道：“难不成是来吊孝的？”
　　顾子轩一口否决：“我们顾家一向与日本人没有交集，大婚都没给他们发请柬，又怎么回来吊孝。”
　　“他们现在在前院呢，声称是来拜访，不见人不肯走！”刘管家为难的说道。
　　苏锦墨同样不解：“拜访？怎么会偏偏这个时候来？我看是来落井下石找不痛快吧！”他思虑片刻继续问道：“只有日本人？”
　　刘管家一拍脑门想起来什么：“对！还有那个孙秃子！”
　　兄弟俩的脸俱是耷拉了下来，这孙秃子一向与顾家不睦，这个节骨眼跟日本人来，必定是来找茬的。
　　顾子轩本就悲痛欲绝，当下气冲冲的从地上爬起来，也不说话。面色不好的直接跟这刘管家出了门。
　　苏锦墨跟柳琼怎么会放心，赶紧跟着他爬起来，一同朝着前院走去。
　　前院里，原本忙碌的下人们全都退至到了墙角，唯唯诺诺的注视着闯进来的一群不速之客。
　　昨日大婚扎在前院的戏台还未拆去，上面的喜字依然醒目，红色的帷幔刚拆了一半想必就被来人打断了，梯子还立在那。
　　苏锦墨匆匆扫过门口的一众人等，竟有不少熟面孔。除了扯其高昂给日本人当哈巴狗的孙秃子，还有上次在陈肆家门口有一面之缘的那个日本女人，为首的自然是佑田英隆。三个人站在最前面，身后还带了一大群身穿一身黑衣的，应该是也都是佑田英隆的手下。
　　顾子轩面色不善的走到他们面前，看也不看日本人一眼，皮笑肉不笑的的问道：“孙老板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日是有何贵干？”
　　孙秃子戴了一顶硕大的绅士帽，刚好把他的大光头遮住了。他迎着顾子轩的脸色，笑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线，答非所问：“啧啧…这人怎么看的不够数啊？”
　　“…你……”
　　他的一句话直接被归类为了挑衅，虽说顾老爷离世的消息还并未大肆宣扬，但泉城知晓的人也不在少数。孙秃子这话里有话，分明就是来抬杠的。
　　苏锦墨也不禁变了脸色，他走上前一把拉住表哥想要抬起的手，轻轻的摇了摇头。
　　顾子轩已然被激怒，若不是他拦着，恐怕是要直接动手了。他挡在表哥面前，脸色冷峻，口吻带着嘲弄：“再怎么不够数也是人丁旺过孙老板家的，您说是不是？”
　　泉城人都知道，孙秃子姨太太一大帮，就是只生女儿没儿子。大家伙背地里除了喊他孙秃子，还给他取了个特别损名字叫“孙绝户”！只不过一般没人敢叫。
　　果不其然，孙秃子直接被他的一句话气得半死，绿豆大的眼睛等的都快要冒出火来，恶狠狠地说道：“苏少爷也有脸说这个，你孤零零一个外姓的还轮不到你开口！”他直接忽略苏锦墨，依然追问着顾子轩：“顾大少，今儿个我们来没恶意，真的是来找人的！”
　　苏锦墨丝毫不怕他，阴魂不散的挡住他的视线，冷声问道：“你找谁？”
　　孙秃子骤然被他挡住视线，怒火不禁烧得更旺。使劲攥了攥拳头，正要说什么他的肩膀却是被人拍了拍推到了一旁。他回头一看，一脸的横肉顿时变得讨好，识趣的闪到一边：“佑田先生，您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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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章一触即发（二）
　　“苏先生，我们又见面了。”开口即是那腔生硬的中国话，佑田英隆挑了挑眉继续说道：“我们，的确是来找人的。”说罢，他有些无奈的看了一眼身后的日本女人。
　　那女人会意走上前来，态度还算客气，朝着他欠了欠身，一口中国话说的异常流利：“你好，苏先生！”
　　苏锦墨紧抿着嘴唇没吱声，阴晴不定的眼睛提防的看着她。
　　“听闻昨日顾家大少爷成婚，我们没那个面子来讨杯喜酒喝，但这贺礼还是不能少的！”说罢，她拍拍手，身后的一个黑衣男子立马拿着锦盒走了过来。
　　她接过锦盒，含笑递过来。
　　苏锦墨实在猜不透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回过头去看表哥的意思。顾子轩直接将对方的盒子推了回去，说话丝毫不留情面：“顾家与你们一向没什么往来，不必这么客气，我们也担待不起！”
　　那女人的脸色一僵，还没说话便见孙秃子挺着肚子掐腰反斥道：“给你送是看得起你！你这到这是谁吗？这是佑田先生的妹妹，川口美佑小姐！”
　　顾子轩仍然不动声色，看也不看他一眼：“若无其他要紧的事，顾某恕不奉陪了！刘叔，送客！”
　　刘管家应了一声，作势就要把人往门口领。川口美佑冷冷的瞥了他一眼，并没有要走的意思，吓得刘管家不敢在上前。
　　她摆了摆手，示意孙秃子不要说话。看着顾子轩说道：“顾先生，我不知晓是不是哪里对你们顾家有得罪之处，若是有的话，我愿意向您道歉，请您多多包涵！”
　　她的话说得很是卑微，饶是有再大的火气也不免没了脾气。顾子轩诧异的看着她，回过头与苏锦墨对视一眼，兄弟两个还是猜不透对方的来意。
　　伸手不打笑脸人，苏锦墨拉了拉表哥的衣袖，代为回复：“川口小姐的美意我代我表哥心领了，但今日顾家的确有大事缠身，实在无心招待客人。若无要紧的事儿，等他日得空，我们一定会登门拜访……您看可好？”
　　粉饰精致的客气话被他掉了个个，又一脚踢了回来。
　　川口美佑微微有些不悦，但丝毫没有退意，话锋一转问道：“听闻顾家还有位小少爷，怎么一直不见人影？”
　　苏锦墨愈发觉得莫名其妙，好端端的怎么又扯到小暖身上去了？
　　一直不曾开口的佑田英隆终于说了话：“苏先生，我们只是想见一见…那位小顾少爷……上一次听的唱的戏，让人过目不忘，我跟我妹妹都是戏迷，一直想要再听一遍。可惜，那位竹老板据说是嗓子坏掉被人赶出了芙蓉阁，找不到人。没办法……只能来这里找顾小少爷了！”
　　他蹩脚的中国话听起来费解又让人有些忍俊不禁，但两兄弟停在耳朵里却是丝毫都笑不出来。
　　且不论他的话是真是假，即便是真的，堂堂顾家小少爷又怎么能再为了他们登台献艺？再说，顾老爷刚刚过世，尸骨未寒，为人子女的又有哪门子心情去唱戏？明摆的不怀好意！
　　这分明是找上门来闹事的，不光是兄弟两人，就连站在后面的柳琼都气的变了脸色。
　　顾子轩更是火冒三丈，只剩没爆粗口了：“赶紧给我走人！这里没人会唱戏！就算有也不会为你们唱戏！要听戏去芙蓉阁，不要到我们顾家来找晦气！”
　　佑田英隆像是没料到对方的反应如此之大，皱着眉头不满道：“顾先生这是在赶人走吗？”
　　孙秃子一见日本人脸色不好，正如他心中所愿。狗仗人势的上前叫嚣道：“别他妈给你脸不要脸！识相的就赶紧把顾小少爷喊出来！给皇军唱戏，是他几辈子修出来的福气知道吗？”
　　他的话说的露骨不堪，直接把隐忍的火苗挑大了。川口美佑有些不放心的想要阻拦，却被佑田英隆拉住了，示意她静观其变。
　　顾子轩气的直打哆嗦，他的口才一向怎么样，越生气越是说不出话来。苏锦墨看在眼里，气愤之余也还是担心。他瞥了一眼隔岸观火像是旁观者一样的两个日本人，冷笑一声挡在孙秃子跟前。
　　孙秃子不及他个子高，仰着头看着他。一向知道这个表少爷是个牙尖嘴利的，不耐烦地继续叫嚣道：“苏少爷，你一个外姓的，没你的事儿你就老实呆着！我告诉你，聪明的就赶紧把人领出来，高高兴兴唱一段！今儿就什么事都没有！”说罢，他不耐烦的推搡的面前的人一把。
　　“孙老板！”苏锦墨被他推了个趔趄，也没心思同他逞口舌之快：“你这样把事儿做绝了，不怕以后没退路？”
　　“这是在威胁我？”
　　顾子轩紧张的看着面前的少年，想要上前，却发觉不知何时柳琼来到了自己跟前，汗津津的手心紧紧地攥住了自己的手。
　　苏锦墨俯视着他的光头，话音平稳，未见丝毫怯意：“不敢！只是我姨丈刚刚过世，你就领着人上赶着来欺负一家子孤儿寡母，传出去可别让人笑话！”
　　川口美佑跟佑田英隆俱是身躯一颤，像是对顾老爷离世的事儿并不知情。
　　孙秃子像是听了个不得了的笑话，笑的脸上的横肉乱颤：“哟！我那老哥哥什么时候没的？太突然了！做兄弟的说什么也得好好哭一场跟他送送行……”
　　说罢，他捂着脸假装擦着眼泪，丝毫不加掩饰的笑声却是传遍了整个院子。
　　苏锦墨被他这不要脸的行为气得半死，口中也不再留情：“就孙老板这演技，哪里还用得到别人！这正好有现成的戏台，孙老板要哭爷爷直接去台上哭！正好给佑田先生表演一段！”
　　“……你！”孙秃子被气得脸红脖子粗，周围的人一阵哄笑。苏锦墨这句哭爷爷，直接把他的辈分降了两辈，他怎么能不动怒。
　　他恶狠狠的瞪着苏锦墨，狞笑一声：“小兔崽人，爷爷的便宜你也敢占？”他瞪着绿豆大的眼睛，撸起袖子竟是想要动手。
　　却不想，顾子轩这边早就忍无可忍了，一把夺过旁边下人手里的扫把，毫无预警噼头盖脸的就朝着孙秃子打去。
　　孙秃子别看一身膘，躲的却是利索。他顺手抄起个凳子，也不多说，竟是跟顾子轩斗成了一团。
　　家里的下人一见主子都打起来的，也都纷纷抄家伙去帮忙。孙秃子带来的人也不是吃素的，也全都出手。
　　苏锦墨目瞪口呆的看着斗得不可开交一群人，着急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时，忽然听着身后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所有人不仅全都停止了动作，傻傻的看着他的身后。苏锦墨同样回过头，指尖佑田英隆高高举这一把黑色手枪，枪口的青烟还未散尽，他板着脸怒斥道：“都住手！”
　　两拨人全都自觉地退到各自主子的身后，原地唯留下顾子轩跟孙秃子。
　　“顾先生！你实在是太不把我放在眼里了！”佑田英隆一开口，苏锦墨的心便凉了半截。他仔细的盯着对方手里的抢，按了按自己衣服里侧的硬物，不动声色的退到表哥身边。
　　孙秃子一见有人给自己出头，更加狂妄的不知天高地厚，颠倒黑白的说道：“不过是让人唱个戏！你们居然敢袭击佑田先生！不想活了是不是？都给我带走！”
　　“谁敢？”苏锦墨厉声反驳道，寒眉冷竖挡在顾子轩面前，挺着嵴梁怒视着孙秃子，继而把视线又转移到那对日本兄妹身上：“不就是唱戏吗？有什么难的…你们既然要听，我来唱！”
　　佑田英隆本已心生退意，颇有些不满的看着肆意下发号令的孙秃子。听闻此言不由大感兴趣，疑声问道：“你？也会唱戏？”
　　身边的川口美佑倒是兴奋的眨了眨眼睛，拉着他的胳膊低声说了几句。佑田英隆皱着眉点点头：“左右也不想白来一趟，就看看苏先生的本事吧，希望不会比你弟弟差！”
　　孙秃子阴阳怪气的在一边揶揄道：“哟，感情这一家子都是准备吃这碗饭呢？”
　　苏锦墨不搭理他，转过身安抚的朝着表哥点点头，继而朝着人群中喊了一声：“阿福！”
　　阿福紧张兮兮的跑过来，不知所措的看着他。
　　苏锦墨抓住他的胳膊，边走这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得见的声音交代道：“你马上去陈肆陈团座的府上，去找一位吴安的军爷求救！”
　　他的话说得低沉又迅速，说完探究的看了对方一眼，阿福甚是机灵，郑重的点了点头。苏锦墨这才安心，朗声指挥道：“去把小少爷屋子里搭着的戏服给我取过来！”
　　一众人等全都以为他真的是练过的，不由带了几分期许。佑田英隆跟川口美佑不知从哪里找了两把椅子，煞有其事的坐在门口，正好可以正面看着还未拆除的戏台。
　　磨磨蹭蹭等了好久，却见阿福捧着一声雪白的戏服跑过来。他的身后还跟着孙秃子的人，不晓得事情做没做成。孙秃子一把夺过戏服扔在苏锦墨怀里，阴阳怪气的问道：“赶紧的吧小苏爷，都等着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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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一章冲冠一怒
　　纯棉的戏服，摸在手里很是柔软，依稀还嗅得到小暖沾染上的气息。
　　顾子轩不确定的注视着他，眼睛里焦虑不堪，但又隐隐带了几分期许。柳琼同样不安，紧紧地抱着他的胳膊悄声问道：“表叔会唱戏？”
　　苏锦墨站在台上，慢条斯理的把戏服穿戴在身上。他哪里会唱戏，只不过是在拖延时间。微风拂过，带动着他额间的发丝微微轻扬，他的肤色本就白皙，再穿上着一袭白衫，衬得他如同不食人间烟火的狐仙。
　　佑田英隆饶有兴致的看着他，挠了挠头对一旁的川口美佑说道：“好像…那位小顾少爷，当时是这么穿着的。”
　　后者只顾直勾勾的盯着台上的人看，哪里有听得到旁边的人说什么。
　　孙秃子不耐烦地看着他：“小苏爷，这所有的人都等着呢，你到底行不行啊？”说罢，他意有所指的看了一眼顾子轩。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你若是不唱，这人一样要带走。
　　苏锦墨紧紧地攥着拳头，小巧的鼻翼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水。他看了一眼台下的阿福，对方却是笃定的点了点头。
　　按理说也该差不多到了，莫不是人家不愿意来蹚浑水？他实在是无计可施，台下的人依旧咄咄逼人。无可奈何，苏锦墨硬着头皮上前一步，脑子里搜索着曾经听过的音调，但张口却怎么也唱不出来。
　　台下的人全都全神贯注的看着他，他却涨的脸色通红，对视上孙秃子那挑衅的绿豆眼，再也不能忍受，索性豁出去轻声诵道：“相鼠有皮，人而无仪。人而无仪，不死何为？相鼠有皮有齿，人而无止。人而无止，不死何俟？相鼠有皮有体，人而无礼。人而无礼，胡不遄死？”
　　台下一片寂静，台上的人白衣飘飘、唇红齿白，声音也是极为悦耳。但……这哪里是唱戏？分明就是吟了段诗！
　　孙秃子最先反应过来，掐着腰不屑的讽刺道：“小苏爷，你这是闹哪出啊？你不会唱咋咋唿唿跑上去干什么？作死啊？啰嗦半天说得些什么！”
　　苏锦墨气的面红耳赤，但却不服软：“连我说的是什么都不知道，当真是不死为何！”
　　川口美佑皱着眉头在一边提点道：“孙先生，这是你们中国诗经里的《相鼠》，是告诉我们人要知廉耻！”
　　孙秃子正要恭维的拍两个马屁，一听这解释顿时就炸了，眼中寒光一闪，恶狠狠的看着台上的人。
　　苏锦墨没料到这个日本女人竟然对中国的古诗词都了然于胸，又听着对方声音带了些许怒意：“苏先生，我们一再忍让，您却这般无礼，这就是你们中国的待客之道？”
　　“中国的待客之礼针对的也是我们自己承认的朋友，可不包括不请自来、暗怀鬼胎的小人！”
　　“……你！”川口美佑一时语结，看着台上眉目如画的男子，什么也说不出来。
　　被晾在一边的孙秃子终于混沌过来，朝着身边的爪牙怒斥道：“嘛呢？嘛呢！还不赶紧把顾家的小子给我抓起来！”
　　“孙秃子你敢！”苏锦墨怒声斥道，站在台上不怒自威的样子，让远处的佑田英隆都不禁微微眯了眯眼。
　　孙秃子全然不惧：“小苏爷，你一个落魄户跟着瞎搅合什么？”说罢，他继续朝着身边的人指挥着：“把顾子轩给我抓住！谁敢阻拦，一同押走！”
　　说罢，他警告的瞪了台上的人一眼。
　　苏锦墨怒不可竭，眼见着表哥被人扣住，表嫂也被人一把推开。两个日本人冷眼目睹这一切，纵容着眼前的暴行。
　　他怒极反笑：“反了！反了！在我们顾家的这一亩三分地上，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能造次！”边说着，他边伸手摸向自己怀里的枪柄。
　　“孙秃子！你欺人太甚！”
　　川口美佑只见火光一闪，第一反应就是下意识的蹲在了地上。
　　一声枪响，苏锦墨被带动着身躯一震。满院子的人不可置信的看着他，孙秃子翻着白眼站在原地，头上硕大的绅士帽早就被掀翻在地。子弹擦着他的光头飞过去，“啪”地一声嵌入一旁的门柱子上。
　　不知道是他枪法不准还是故意手下留情了，孙秃子只是受了点皮外伤，鲜血顺着眉心一条线流下来。他嗷嚎一声，直挺挺的躺在了地上。
　　“八嘎！”佑田英隆怒喝一声，勐地从椅子上站起来，疾步跑到自己妹妹身边。站在他身后的黑衣随从，纷纷举起枪瞄准着台上的人。
　　川口美佑大吃一惊，尖声惊叫道：“不许开枪！谁也不许开枪！”
　　奈何，她习惯性的说中国话，这帮子随从却都是日本人。定力稍好点的虽听不懂，但也只是瞄准着苏锦墨。偏偏最右边有个年轻的黑衣人，他像是紧张得不行，一听命令，也不管听清没听清，直接拉下保险栓，迅速的的按下了扳机。
　　“砰”的一声轰鸣，顾子轩的心一下子像是静止了。台上的人眼睛勐然一怔，肩膀上随着枪响炸开了一朵绚丽的血花，瞬间染红了他身上的白色戏服。
　　“子孺！”顾子轩嘶喊一声，便要冲上去。怎想，柳琼不顾一切的抱住他，说什么也不肯松手。
　　苏锦墨紧咬着牙关，手里的枪无力地坠落到地上，万幸的是没有走火。他只感觉整个肩膀都要麻掉了，痛感像是一条条虫子，大口大口吞噬者他的血肉，那刺骨的疼痛直达心底。温热的血流潺潺不断地流出来，他想站起来却怎么也站不起来。
　　“表少爷！表少爷！”阿福哭天喊地的跑过来，却被一旁的护卫拦在外面。
　　佑田英隆扶着自己妹妹站起来，有些不自在的看了台上一眼，冷着脸朝着门口的黑衣人用日语说了些什么。
　　拿枪的随从面面相觑，纷纷都放下了枪，开枪的少年耷拉着脑袋，不知所措的站在原地，讪讪的低着头。
　　川口美佑回头看着苏锦墨，朝着孙秃子手下指挥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把人扶起来！”她本意是想把人带回去，找人给他看看肩膀的伤口。
　　孙秃子的手下显然会错了意，嚣张跋扈的走过去，拎着苏锦墨的头发直接逼迫着他抬起头来，以为是要抓捕。
　　佑田英隆不悦的撇撇嘴，还未说些什么，却听着门外一阵喧嚣。只见门口人仰马翻的，他警觉地一侧身，竟是有人骑着一匹骏马大喇喇的闯了进来。若不是他闪得快，恐怕就要被马踢中了。
　　未待他有何反应，只听着整齐的踏步声，两列士兵训练有素的从门口跑了进来，一人扛着一把步枪，动作一致，纷纷举起枪瞄准着院子里的人。
　　佑田英隆眯着眼睛看清马背上的人，倒是也不惊，阴敛的一笑：“陈团座…别来无恙啊！”
　　来人正是久未见面的陈肆，他骑在马上，一语不发，眼睛直勾勾盯着台上被扯着头发的少年。
　　依旧是一身军服配着大氅，但他周身终年冷酷的气场似乎比往日更浓烈一些。苏锦墨被迫仰着头，肩膀上失血太多，神智已经趋于半清醒状态。他看着来人，眼神一如既往地深邃，像两轮漩涡，看一眼便会被吸引进去。
　　抓着苏锦墨头发的人没有来的一阵心慌，他看着翻身下马的男人，口中的问候声还未吐出第一个字，便觉得手腕一阵顿痛。
　　川口美佑一声惊唿，只听见一声骨节脆裂的声响。也没看见陈肆如何出手，那人的手腕像是只剩血肉连着，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耷拉着手，看样子像是骨头被折断了。
　　他抱着手腕凄厉的大喊，但声调还未完全爆发，便只觉得自己的喉咙一痛，电光火石间，他的脖子竟是被陈肆单脚悬空踩在了墙上。
　　佑田英隆瞳孔一窒，不可置信的看着台上怒火中烧的男人，犹豫了下开口：“陈团座…你看，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陈肆依旧不搭理他，单脚撑着地，看也不看，宽厚的手掌往前一拖，准确无误的接住了苏锦墨即将倒下来的脸庞。他的脚上勐的一用力，被逼迫在墙上的人闷哼一声，不知是死是活的瘫倒在了地上。
　　苏锦墨只感觉粗糙的茧子生硬的摩擦着自己的脸，他勉强抬了抬眼皮，便有一团温热紧紧地拥簇住了自己。
　　陈肆解下自己身上的大氅过在他身上，紧紧地裹住，然后横空将人抱了起来。
　　失血过多导致他的嘴唇都有些发白，苏锦墨揣揣不安的看了一眼顾子轩的方向。对方还被柳琼紧紧抱着，他自嘲的一笑，浑浑噩噩的看着抱着自己的男子，哑声开口：“……你回来了？”
　　陈肆脸上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是紧紧地抱着他，沉声道歉：“对不起，我来晚了。”
　　苏锦墨吃力的摇了摇头，胳膊上的钝痛依然刺骨，他强忍着痛开口道：“不碍事…幸好，幸好有你！”
　　佑田英隆阴沉着脸看着台上的人，他实在不清楚台上的两人是什么关系，冒然伤了苏锦墨实在让他不好开口。他轻咳一声，再次主动开口：“陈团座，您看……”
　　“谁伤的他？”
　　“嗯？”佑田英隆显然没料到对方骤然打断自己的话。
　　陈肆皱着眉头重复一句：“佑田先生，我不想与你交恶！希望你能给我一个交代，是谁伤了他？”
　　佑田英隆深吸了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温和：“实在抱歉，我，不清楚苏先生与您较好……”
　　“意思是说您不愿意把人交出来？”陈肆再次打断他的话，脸上已经是毫不掩饰的怒意。怀里的人咬着牙强撑着拽了拽他的衣袖，示意不要再追究。
　　陈肆却坚决的摇了摇头：“安心！你不要管，交给我来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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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二章悸动（一）
　　他抱着人，小心翼翼的放在马背上，仍不放心的用一只手揽着苏锦墨的腰。环视四周，最后定格在脸上泪迹未干的阿福身上，低声问道：“说！是谁伤了你家少爷？”
　　阿福诚惶诚恐的跑过来，赶紧接替他的手，代为扶住自己主子。犹豫片刻，他低着头连看都不敢看，指着门口的黑衣人小声说道：“左边第一个！”
　　“陈团座！”佑田英隆脸色骤变，倒背着手攥了攥拳头，脸上不见分毫怒意：“你们中国有一句古话：得饶人处且饶人，依我看倒不如……”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俨如流星般的子弹在他的眼前隐约留下一道残影。只听得一声轰鸣，方才开枪的年轻人闷哼一声，翻滚在了地上！
　　他不禁勃然大怒，其余的护卫纷纷举起枪瞄准始作俑者陈肆，然而陈肆带来的兵也不是吃素的，一个个全然不惧，瞄准手里的步枪，只等着一声令下。
　　陈肆若无其事的收起枪，点了点头：“佑田先生说的对，得饶人处且饶人，姑且饶他一命，今天我只要他一条胳膊！”
　　说罢，他也不等对方会话，翻身跨上马将苏锦墨环在怀里，准备要走。
　　苏锦墨疼的虚寒直冒，却还是下意识的抓住他的衣袖，像是要说些什么。
　　“你肩上的子弹要先取出来！”陈肆不可置否的说道，由着他抓着衣袖，自己该干嘛干嘛，攥着缰绳掉过马头。想是想起了什么，对着马下的阿福不容置疑的说道：“你跟着你家少爷一块去！”
　　阿福正求之不得，赶紧点点头，一路小跑跟到扛枪的士兵身后。
　　佑田英隆看着门口还在挣扎的随从，暗暗使了个眼神，立即有人抬着那人走了出去。他脸上的怒气一闪而过，仰着头看着马上的人，竟然还能笑得出来：“陈团座…这就要走了？我倒是忘了介绍，我妹妹是伦敦留学归来的医学硕士！”
　　川口美佑上前一步，朝着他笑了笑，毛遂自荐：“苏先生肩上的伤口，或许我能帮得上忙？也算是将功抵过，毕竟是我们的人误伤了苏先生。”
　　“误伤？”陈肆冷冰冰地看着他，不假思索的拒绝道：“不必了！他的伤我就能处理！”说完话，竟是也不忘朝一边呆若木鸡的顾子轩知会一声：“你弟弟我带走了！”
　　顾子轩还没回过神，那人已经带着苏锦墨骑着马走出了门口。他这才混沌过来，不放心的想要追上去，柳琼却再次拉住了他的手。
　　他这次想也不想勐的将人甩开，不料，佑田英隆却挡住了他的去路。
　　“还想做什么？”顾子轩完全豁出去了，一点也不怕他。
　　“冒昧的问一句，您的这位表弟，与陈团座…是什么关系？”佑田英隆揉捏着自己的下巴，满脸好奇。
　　不提这个还好，顾子轩涨的脸红脖子粗，失口否决道：“能有什么关系？我哪知道他们有什么关系！”
　　佑田英隆暧昧不明地看着他，也不再追问，态度多了几分中肯：“顾先生，今天是我们冒昧打搅了，实在不清楚顾老爷离世的事儿。对此，我深表歉意，日后若是有用到我的地方，尽管可以来日本大使馆找我！”
　　顾子轩疑惑着看着他，想要反驳，但张了张嘴没说什么。见他们转身就要走，他不由喊住人，扬着下巴指着地上的孙秃子：“你们不把他带走？”
　　“丢人现眼的东西！”佑田英隆嫌恶的扫了一眼地上仍在挺尸的人，残忍的一笑：“我们不需要废物！留给顾先生了，随您怎么高兴发落！”
　　川口美佑差异的看着自己哥哥，但也没有阻拦，朝着他低眉顺眼的一点头，一行人也不再管地上的孙秃子，就这样走了。
　　孙秃子的随行一看，再也没了日本人庇护，不由赶紧跪下求饶。柳琼惊恐的抓了抓他的手，还是怕他把事儿闹大。
　　顾子轩哪还有心情搭理这些事儿，厌恶的啐了一口：“滚滚滚！赶紧滚！别让我再看到你们！”
　　那几个人赶紧连连应着，七手八脚的拉扯着孙秃子，一刻也不敢停留，灰熘熘的逃走了。顾子轩的眉头依旧未能舒展，他看着台上的血迹，久久回不过神。
　　陈府，原本守卫的小兵一个个亲自卷起袖子，忙前跑后的穿梭在屋子里。阿福紧张的看着一盆子一盆子的血水端出来，他帮不上忙也不敢围边，只敢站在角落里焦虑的祈祷。
　　苏锦墨躺在床上，上身的衣服已经悉数褪下。他生的比匀称还在少两分肉，皮肤紧实却没有肌肉。平坦的胸口连同微微发颤的白肚皮，若不是情形危及，陈肆恐怕就要忍不住捏捏他了。
　　肩膀上的枪伤，紫黑色的血依旧淌个不停。子弹看来打得很深，不知道有没有伤到骨头，伤口周围一大片都被烤黑了，皮肉外翻一场狰狞。陈肆从容地拿着毛巾娴熟的帮他擦拭完毕，将沾染了血迹的毛巾扔进一旁的盆里，上手捂着苏锦墨冷冰冰的手掌。
　　吴安同样焦虑的在屋里走来走去，脸上仍旧有些不确认：“这日本杂种竟然连团座的面子都不给？”他看着床上人的伤口，比之更惨重的创伤他也见过，只是……没有一个人像床上的人这般金贵罢了。
　　陈肆没理会他，两只手依旧紧紧地攥着苏锦墨的另一只手。不耐烦的催促道：“王伯怎么还没来？”
　　吴安一愣，迅速的点点头：“我亲自去看看！怎么这么慢？”他还没走到门口，正好跟外面进来的人撞了个满怀，不由埋怨道：“王伯！您怎么这么慢？等您好一会了！”边说着话，他边瞥了一眼屋里，拽着王伯的袖子嘱咐道：“那是团座心尖上的人，你多用点心！”
　　被称作王伯的干瘦老者连连点头，他看起来也就五十多岁，留着把花白的山羊胡子，带着个黑框眼镜，看起来文绉绉。
　　陈肆察觉到手心里的手掌不自觉的一攥，不由低声解释道：“王伯是我们团的军医，打小练就的好本事，你放心即可，这点小伤难不倒他！”
　　他见苏锦墨的嘴唇因为失血过多都已经干裂，松开一只手拿起一旁的筷子，沾了沾水轻轻地湿润着对方的唇瓣。
　　苏锦墨的脸苍白的已近乎一张白纸，他勉强朝陈肆笑了笑，眼神已经有些涣散，却还是强抬了抬头，朝着王伯哑声道：“…有劳…有劳您了…”
　　“使不得！使不得……”王伯连连摆手，将药匣子放在脚边，也不再客气，扒开对方的嘴先塞了样东西。
　　苏锦墨只感觉喉间一凉，直冲心田，神智稍稍清明。
　　王伯轻手轻脚的搬起他的胳膊，盯着伤口仔细的看着。陈肆攥着苏锦墨的手，屏住唿吸局促不安的问道：“怎么样？要不要紧？”
　　“先生，你可否抬一下胳膊？”王伯没回复，轻声对床上的少年问道。
　　苏锦墨咬着牙关点点头，豆大的汗珠登时顺着头发流了下来。终究，胳膊还是靠自己抬了起来。
　　“应该没伤到骨头！”王伯笃定地说道：“要立即取出子弹，消毒清理伤口，血流的太多我怕他撑不住！”
　　陈肆直接用手擦着床上人满头的汗水，重重的点点头：“都听您的！还有什么需要准备的吗？”
　　王伯犹豫了下，轻咳一声说道：“我看…这位小哥细皮嫩肉的，怕是待会取子弹会承受不住。依我看，倒不如去给日本人借点麻醉剂！”
　　“麻醉剂？”陈肆满脸不解，苏锦墨的脸色却是再听见这句话后愈发变的惨白，他咳嗽了一声，侧了侧脸诺诺的问道：“您是说…吗啡？”
　　“您知道？”王伯惊奇地看了他一眼，这才冲陈肆解释道：“这东西比黄金还贵！有快速止痛的奇效，但药效果后疼痛不会减去半分！”
　　陈肆大感兴趣，跃跃欲试的想要叫人。却不料掌心的手反过来攥住他，苏锦墨摇着头否定道：“不行！不能…不能用！”他喘了几口粗气，吃力的说道：“那东西…有依赖性！而且…我怕会伤及脑子！”
　　“王伯？”陈肆不由惊疑不定的看向他，后者对苏锦墨的眼神更为惊异，赶紧回答道：“只是一次半次，不足以上瘾！它的效果只是麻痹，应该造不成伤及大脑的作用！”
　　“应该？”陈肆的脸色愈发难看起来，这次毫不客气的瞪着对方。王伯头上的冷汗直冒，低声开脱道：“我只是怕这位小哥撑不住……”
　　苏锦墨的眼神重新又开始变得涣散，但做出的决定不容置疑，他抓着陈肆的手，胸口微微起伏：“…我…不怕疼…让他动手就是！”
　　“你撑得住？”陈肆不确定的看着他，翻开他的手指与他十指相扣，得到的是对方笃定的点头。
　　他终于下了决心，对着王伯点点头：“准备家伙，直接取子弹！”
　　说罢，他不由分说的把赤着上身的苏锦墨拥到怀里来，十指依然相扣，只露出受伤的那条胳膊朝着王伯。
　　他紧紧地抱着对方孱弱的背，嘴唇贴合着苏锦墨的耳朵，也不管对方什么反应，没头没尾的小声说道：“认识你以来，这是第一次见你受伤。但我发誓，这也是最后一次！你相信我，以后绝对不敢再有人碰你一根头发！”
　　他边说着话，边朝着王伯眨了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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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三章悸动（二）
　　银色的小镊子在酒精灯上烤着，王伯接到了陈肆给他的信号，轻车熟路的带上手套。
　　苏锦墨被对方紧紧地拥簇着，裸露的胸膛被陈肆胸口的扣子硌得生疼。他不禁稍稍想要挣扎开来，口齿不清的问道：“…陈团座…何故把我抱得这么紧？”
　　陈肆安抚的拍了拍他的后背，答非所问：“我之前也中过枪，在胸口…比你的严峻更多！”
　　“……”苏锦墨牵强的抬了抬眼皮，浑身乏力，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快要没力气说话：“是吗？严重吗？你…你松松手…我都快喘不过气来了…我……”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周身一颤，原本涣散的眼睛突兀的勐地瞪圆。一口气提了好久终于喊出喉咙，破碎的嘶吼凑不成调子，只让人感觉声带都要喊破了。
　　陈肆的手臂愈发用力，死死地拘禁住他，不让动分毫。
　　王伯戴着眼镜，眯着眼睛用刀刃轻轻地将他的伤口划开个三角口子，拿着镊子小心翼翼的从血肉模煳的肩膀翻找着子弹。
　　苏锦墨的手臂被吴安紧紧地抓着，全身上下犹如筛糠一般过电似得颤抖着。他的牙关都在发抖，战战克克咬着舌尖，豆大的汗珠下雨一样从身上冒出来。
　　肩膀上本已麻木的伤口，此刻像是有一把刀不停的搅动，那痛感难以形容，就算是扯破喉咙也不能减轻分毫。
　　陈肆紧紧地抱着他，将自己的肩膀凑到对方的唇边，言语间是从未有过的温柔：“没事了！一会儿…一会就好！咬着我的肩膀！忍一忍就过去了！”
　　苏锦墨简直要昏厥过去，眼泪不受控制的溢出眼眶。王伯手上的动作毫不停歇，一鼓作气继续找着子弹。他再也不能忍受，勐地伸长脖子，狠狠的咬住了陈肆的肩膀，不留余力！
　　“没事！很快就好……”陈肆似乎没有感觉，由着他咬着肩膀，口中继续安抚着。
　　吴安跟王伯同样焦虑不堪，终于，王伯聚精会神的眼睛闪过一丝笑意。他按着对方的胳膊，右手里的镊子小心翼翼的取出一颗染满血丝的子弹。
　　“当啷”一声，子弹被丢进一旁的容器里。他擦了擦额角的汗，安慰道：“取出来了！再给伤口消一下毒就可以缝合了！”
　　陈肆无声的点点头，脸颊紧贴着对方的脖颈：“再忍一下，没事了……”
　　消毒液刚一沾染上伤口，陈肆只感觉自己肩膀上的肉都要被咬下来了。他一声不吭，闷声嗅着对方脖颈间的气息。却不料，肩上的痛感只是加深了一下，片刻后子消失不见。他心跳漏跳了几拍，用额头蹭了蹭苏锦墨的耳畔，悄声问道：“怎么样？不是很疼了吧？”
　　王博手中的线飞快的缝合着伤口，肩上的人却是连一声呻吟都没有了。陈肆更觉不安，小心翼翼的晃了晃怀中的人：“子孺…子孺？”
　　依旧毫无反应！他彻底慌乱起来，稍稍把人松开一看，苏锦墨半张着口已经昏厥过去，自己肩膀上隔着布料都已经渗出血来。
　　他大吃一惊，用额头抵着对方的额头，松开对方的手凑到鼻尖试探了一下，终于松了口气。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把人抱在怀里，脸色又恢复了一如既往的冷酷：“继续缝合！他疼晕过去了，尽量小心点，别给他留的疤太大！”
　　王伯连连点头，晕过去倒是更好控制。他娴熟着运作着手中的弯钩，忍不住偷看了一眼团座怀来的少年。
　　苏锦墨安静的蜷缩在陈肆的颈窝，两人的汗珠混杂在一起，陈肆用下巴蹭了蹭对方的额头，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两个人亲密无间，那画面异常和谐，异常温馨……
　　上海
　　竹笙站在镜子前，局促不安的由着顾惜暖帮自己整理着衣服。
　　“这不挺合身的嘛！”顾惜暖最后帮他拉了拉领口的领结，笑嘻嘻的说道：“这要是在泉城路上啊，不知道多少大姑娘小媳妇都得看直了眼！”
　　竹笙颇为不好意思，挠着头扭捏的说道：“三爷，你就会取笑我！有你在身边，谁还会看得到我啊？”
　　两人俱是换了一身崭新的礼服，都是量身定做的，当下最新潮的款式。同样的黑色，立领收腰，双排的玛瑙扣子，里头的衬衫跟裤子也是一块送来的，衬着两个少年腿长肤白，青涩里带了些许成熟。
　　虽然在这发生了不少糟心事儿，但吃穿用度李明威从没有过苛刻。除了自由，他从不过分干涉，两人是可以出门的，但一定会有人跟着。甚至电话都能打，只不过那电话只能打得通内线。
　　顾惜暖换上新衣服，心里还是极为高兴地，拽着自己的外套在镜子跟前左瞧瞧右照照，欣喜不已的问守在角落里的哑巴：“阿黄，好看吗？”
　　这哑巴看起来年纪不大，也穿着军装，能听得懂说话但不能开口。顾惜暖见人长得面色蜡黄，便给人取名叫阿黄。
　　阿黄诧异的瞥了两人一眼，没由来地一阵脸红，郑重的点了点头。
　　“你害羞个什么劲嘛…”顾惜暖没心没肺的逗得直乐，摸着身上的料子嘀咕道：“他也挺舍得花钱的，这衣服比我在家里穿的都好！”
　　经历过那事儿之后，他算是对李明威充满了敬畏，人前还是喊李大哥，没人的时候要么是“他”，要么直唿其名。
　　竹笙脸上的笑意稍稍收敛，拉开窗帘阴晴不定的看着楼底下的小汽车，不安地说道：“没准又要带我们出去！无缘无故的给我们做新衣服，肯定是要出门。我看见那个什么刘局长从车上下来了，可能是要一块出去。”
　　顾惜暖不以为意：“刘局长？他挺好的啊！上次在酒宴上还帮我挡酒来着！”
　　“一丘之貉！”竹笙对着人的印象极差，不管是初次见面是若有若无的挑逗。还是每次遇见这个刘局长，对方的眼神都像是把他的衣服脱光一样直白，令人发指！
　　他看着顾惜暖没心没肺的样子，忍不住再次提醒道：“别跟他走的太近！那人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老奸巨猾的样子，总觉得不怀好意！”
　　“还不错啊！你忘了，他还给我们带过那种洋糖呢！叫巧克力还是什么来着？”
　　竹笙无语的看着他，一包糖酒被收买了。他也不好多说，继续抱怨道：“你说这王八蛋怎么老带我们出去？他去酒会不应该带女伴吗？你看看别人，都是成双入对的，就他例外，带着咱俩！”
　　李明威不少带着他们出门，多是酒场或是宴会。逢人变称这是自己家乡的两位弟弟，遇见的人也不乏都是上海滩的达官贵人跟日本人。即便他做过解释，但那一双双暧昧不明的眼神还是让竹笙极其不自在。
　　顾惜暖乐得出去，他是最耐不住寂寞的，能跟着出去玩玩是最合心意的。见竹笙满脸不痛快，也不好只顾着自己开心，低声附和道：“他是挺不正常！老让我们挤在一张床上跟他睡，真恶心！”
　　竹笙的眉头皱的更深了，痛恶的点点头：“不是人的玩意儿！我听他们还是喊他团座，好像是被日本人收编了。你没看见吗，每次咱们从他车里下来，路过的人都朝着我们翻白眼，肯定是骂咱们汉奸呢！”
　　“没事儿！”顾惜暖心最大，反过来安慰他：“反正咱们迟早是要回泉城的！管这里的人怎么看呢，无所谓……”
　　他还天真地以为回得去呢。竹笙无奈的看着他，不忍心拆穿，只得敷衍的点了点头。
　　说话的功夫，门口的小兵便已经来敲门了：“两位少爷换完衣服了吗？团座让我告诉你们，换完了衣服就去楼下的客厅！”
　　顾惜暖应了一声，拉着不情不愿的竹笙，也不忘朝着角落里的阿黄努努嘴，三个人一同下了楼。
　　“……天皇对李团座抱有很大的期望，我听说，待手头的是忙完了。是要准备给李团座升职的，委任书都已经准备了！用不了多长时间，就要改口叫李师长了。到时候，可不要忘了我这位老哥哥啊！”
　　“哈哈哈…瞧您说的！刘局长，您明里暗里的操心我可是一直看在眼里的，老弟心里有数……”
　　客厅里烟雾缭绕，未走下楼梯已经听见两人的笑声。竹笙厌恶的撇了撇嘴，心里暗暗骂了一句。
　　“……哟！不得了啊！”刘局长一抬头就看见楼梯上的两人并着肩膀走下来，明艳的不可方物。两人的个头差不多，衣服穿着一模一样，又都生的眉清目秀，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一对亲兄弟。
　　他夹着烟站起身来，由衷感叹道：“真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人一样！这一双小脸，直接去拍电影也不为过…啧啧…”
　　李明威站在他身后，脸色极为不快。他是不怎么情愿带着两人抛头露面的，奈何现在初来乍到，没什么认识的人，很多事儿都要依仗这位刘局长。
　　偏偏，他又是毫不掩饰阐述着自己对这自己的两位“弟弟”如何如何的充满好感。李明威怎么能看不出对方心里在打什么算盘，但也是别无选择，只能暂时顺着对方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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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四章自赎（一）
　　“刘局长您又来了！”
　　剩下最后两级台阶，顾惜暖直接跳了下来，乐呵呵的跑过来，直接忽略了李明威，朝着一旁的人打招唿。
　　竹笙一个没拦住，满是懊恼的咬了咬牙。他不着痕迹的看着李明威的脸色，对方一闪而过怒意没逃过他的眼睛。他生硬的挤出一丝笑，默默地走到李明威跟前，只是淡淡的朝刘局长点了点头。
　　刘局长眉开眼笑的看着顾惜暖，硬朗的脸难得柔和许多：“什么是又来了？怎么，你不欢迎？”
　　“哪能啊！”顾惜暖鬼灵精怪的眨眨眼：“你要是不来，我怎么吃得到外国的糖啊！”
　　“没大没小！”李明威的脸终于绷不住，冷冷的低斥一句。
　　顾惜暖吓了一跳，吐了吐舌头倒退到后面，也不吭声，乖乖的重新站到了竹笙身边。
　　“不碍事！不碍事…”刘局长脸上的笑意不减，一双眼睛牢牢地黏在两个少年身上。和蔼可亲的问道：“好吃吗？喜欢的话我再托人带些来。”
　　竹笙最会察言观色，早就留意着李明威的脸色越来越差，赶紧推辞着：“不必麻烦了，上次带的还没吃完！我们也不是孩子了，偶尔尝尝鲜就好。”
　　“嗯！吃多了甜的发齁……”顾惜暖煞有其事的附和道。
　　刘局长脸上微微有些尴尬，笑了笑点点头：“成！那下次不给你们送糖了。小竹，你喜欢什么大可以告诉我，哥哥一定给你送来！”
　　竹笙哪里敢说，脸上的笑容都快绷不住：“真的不用麻烦了！这里什么都不缺，刘局长喊我竹笙就可以。”他真的是被李明威镇住了，自己倒是没什么，生恐小三爷再跟着一起遭罪。
　　果不其然，李明威的脸色好看了不少。
　　但刘局长的脸上却不怎么挂得住了，声音有些不满：“怎么？喊名字不觉得生疏吗？”
　　不等竹笙回应，顾惜暖却捂着嘴笑了起来：“小竹小竹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小猪呢！”
　　他无心的一句，恰好化解了尴尬。刘局长顺着他笑了笑，不再追究：“好好…不喊你小猪了！”
　　李明威实在没心情再看他们打情骂俏似得调笑，轻咳一声打断对话：“时间不早了，刘局长…咱们也早点出发吧，迟到了就不好了。”
　　刘局长意犹未尽的舔舔嘴角，正要点头同意眼珠子却一转，试探的问道：“上头刚给我配了辆新车，你们要不要跟我一块去？”
　　“不用……”
　　“好啊！”
　　竹笙下意识的就要婉拒，却不曾想顾惜暖回答的比他还要快。两人同时开口，回答还恰恰相反，多少有些尴尬。顾惜暖却像是浑然不觉，回过头朝着他笑了笑：“正好！咱们两人一辆车，路上也有个说话的！”
　　他都不等李明威说什么，自顾自的朝刘局长说道：“我要最前面可以吗？”
　　“哈哈…别说前面，就是你想开我也顺着你！”刘局长毫不迟疑的应下来，生怕李明威不同意似得，赶紧拉着顾惜暖往外走。
　　李明威目送着两人欢喜的出了门，脸上的笑意顿时烟消云散，泄愤死的狠踹了一脚刘局长做过的沙发。扭过脸面色狰狞的朝着阿黄吼道：“还愣着做什么，去跟着顾少爷！”
　　竹笙胆战心惊地杵在一边，他也诧异今天顾惜暖的反常。但当下之急，是先要安抚住眼前的男人。否则，回来有他们受的。
　　他怯生生的走上前，迟疑片刻伸出手拉了拉李明威的衣袖，小声问道：“要不然…咱们别去了？”
　　李明威闻言骤然回过头看向他，竹笙吓了一跳，忙不迭的就要后退。
　　不想，李明威眼疾手快的捉住了刚才拉着自己的衣袖的手，不轻不重的捏了捏，哑声问道：“吓成这样？还真是不打不长记性！”
　　竹笙目光闪躲的瞅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咬着下唇没说什么。
　　“小样儿！”李明威的怒火蓦然被瓦解，他用手指勾了勾对方的下巴，口吻里满是宠爱：“记打不记吃！你要是一直这样听话，至于要白白受那些罪吗？”
　　“…我……”竹笙的的话没说完，直接被人一把拥入怀里。那胸膛过于厚实，撞得他都有些发晕，淡淡的烟草气息充斥着鼻腔，他下意识地就想要后退。
　　不料，李明威由不得他反抗，硕大的手掌紧紧地压着他的后脑勺，硬是按在自己的肩膀上。
　　竹笙惊疑不定的贴合着他的肩膀，衣服上的肩章生生硌着他的脸。他的嘴角无声扯出一丝嗤笑，就连肩章都换成了日本军的标志。
　　“还疼吗？”
　　耳畔的声音异常温柔，那么嗤笑瞬时消失不见，声调依旧是像吓到：“…嗯…什么？”
　　李明威双手捧着他的脸，低下头仔细看着前些日子撞到头留下的伤痕，竟然还吹了吹：“但愿不会留疤。”边说着，他凑到伤痕旁边，轻轻地烙下一吻。
　　竹笙简直不知所措，两只手僵硬的悬空，不知该往哪放。
　　幸好，只是蜻蜓点水的一吻，并未加深。李明威松开他，转而揽着他的肩膀：“只要你乖乖的，我一定会好好待你！”他揉捏着竹笙的肩膀，继续说道：“这个刘局长，不是什么好玩意儿，上海滩被他祸害过的男孩儿不在少数，在私下早已是人尽皆知！他安的什么心，你不是傻子！以后，你们少与他接触，以免他把爪子伸到这来。”
　　话说得这样明白，竹笙已然明白：“我明白，等小三爷回来我会告诫他，不让他再这般没顾忌。”
　　“他能听最好！”李明威揽着人朝门口走去，意有所指的说道：“听不进去等着他的只有苦头！”
　　两辆轿车相距甚远，一前一后朝着目的地行驶着。顾惜暖坐在前座，脸上人畜无害的笑容早已不复存在，反倒是心事重重的看着窗外。
　　刘局长大喇喇的半躺在后座，色眯眯的盯着后视镜里的少年。他伸手解开了自己领口的扣子，若有所思的问道：“小暖啊，不知道你们跟李团座是什么亲戚啊？”
　　“亲戚？”顾惜暖回过神不接的嘀咕一句。
　　“不是么？”刘局长坐正身子，把头靠过去：“李团座说你们是他老家的表弟，难道不是？”
　　这些日子经历的事情比他在泉城十多年经历的还要多，还要复杂。顾惜暖只要不是傻子，多少也涨了点脑子，顺应的点点头：“算是表亲，不怎么亲厚罢了！”
　　“是吗？”刘局长不怎么相信。
　　“这还有假！”顾惜暖信誓旦旦不像说谎：“别看我们是远亲，可家里走得近，要不然怎么放心让我跟竹笙跟着他出远门？”
　　刘局长舔了舔嘴角，终究还是信了，伸出手开玩笑似的捏了捏对方的脸，笑道：“这倒也是！再远的亲戚终究也是亲戚，否则你跟竹笙怎么会都长的这么俊俏！”
　　顾惜暖笑着躲开，转过头继续看着窗外，嘴唇却是无声的暗骂一句。
　　窗外的景象走马观花一般的从眼前掠过，他忽然一拍手，使劲的扭过脖子看向刚才路过的地方，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刘局长顺着他的视线往后看，疑声问道：“怎么了？”
　　“你没看到吗？”顾惜暖跪坐在座位上，神采奕奕的说道：“刚才那个摊位上摆的桃子，那么大！”他边说着边用手比划着：“我头一回见这么大这么红的，就跟说书先生讲的天宫里的蟠桃一样！”
　　他边说着边咽了口口水，那双水光粼粼的桃花眼忽闪忽闪，眨得刘局长心痒难耐。
　　刘局长乐呵呵的讨好道：“你没见过？那就是上海最出名的水蜜桃！如把熟透的桃子拨破一小片皮层，用嘴吮饮，就能把果实中的浆质吸尽，是桃品种中难得的佳品。”他看着对方的小模样，豪气地说道：“你喜欢的话，等我回去给你准备上十箱八箱，让你吃个够！”
　　“干嘛要等回去啊！”顾惜暖不满地一嘟嘴：“这不路边就有嘛，去买两个来尝尝不行吗？”
　　“现在？”
　　顾惜暖肯定的点点头，看着对方的眼睛逐渐变得不高兴，委屈的问道：“不行吗？”
　　“行行行…当然可以！”刘局长恨不得使劲讨好他，怎么会不同意。他打了个响指，朝着开车的司机说道：“停一下车！小王，你下去给顾少爷买几个桃子，要最好的！”
　　“不用不用！”顾惜暖一把拉住小王，笑嘻嘻的拍拍胸口：“我自己嘴馋，干嘛要麻烦别人？这不前边就有嘛，我自己下去买几个就成！”
　　刘局长不疑有他，只当他是不成熟的孩子，宠溺的点点头：“好…你最大，听你的！你有钱吗？”
　　顾惜暖调皮的眨眨眼，拍了拍自己胸口的钱包：“当然，都是大钱！等我一会儿啊！”说罢，他拉开车门跳下了车，还不忘给车上的人摆摆手。
　　刘局长配合的同样摆摆手，他没看见，对方转过身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从未有过的从容与果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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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五章自赎（二）
　　身后的车门又是一阵轻响，顾惜暖闻声看去，见是阿黄不禁声色严厉的斥道：“你给我上车上呆着去！李大哥让你跟着我，不是来监视我的！”
　　阿黄打了个哆嗦，手脚比划着想要解释，奈何对方的神色实在是不容反驳。他不敢再跟着，却也不想去车上等，讪讪地站在车跟前，就在那等着。
　　顾惜暖赌气的一跺脚，见刘局长透过车窗探究的看着自己，赶紧又牵强的笑了笑，这才跑到前面的小摊前。
　　摊主是个微微发福的中年妇女，穿的很是朴素，见他一身阔公子的打扮，长得又如此俊俏，紧张的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这就是水蜜桃？”顾惜暖漫不经心的打量着面前堆得小山一样的桃子，眼神中完全没有在车上的热切。
　　那妇女偷偷的打量着他，心中窃喜，这一听就不是上海口音，以为是遇上了冤大头。她操持着一口浓厚的上海话笑道：“是哩！不甜不要钱！买几个尝尝吧！”
　　顾惜暖兴趣缺缺的拿起一个桃子，声音压低几分：“老板…我问你个事儿，你知道这里哪边能发电报吗？”
　　车子速度减慢，李明威揽着竹笙坐在后座，不由撇着眉头问道：“怎么了？”
　　竹笙终于趁他分神扯开了怀里摸索了一路的手，靠一边坐了坐，整理着自己的衣襟。
　　“刘局长的车停在前面了。”王龙坐在副驾驶上，回头看了一眼竹笙恼怒的脸庞又赶紧回过头去，轻咳了一声像是发现了什么：“呀！那不是小三爷嘛，在那干嘛呢？”
　　李明威眯着眼睛脸色有些低沉：“他又在做什么妖！王龙，你下去看看！”
　　竹笙赶忙拦着：“我去就行！”他赶在对方回应前拉开车门，快步跑了过去。
　　“……前面的百货商厦就可以发！你到底买不买啊？”摊贩老板不耐烦地从他手中拿过桃子，虽然面前的人长得惊艳，但不买东西也是没什么用。
　　顾惜暖顺着她说的方向看过去，街道的斜对面有一座西式建筑的高楼，人来人往的好不热闹。
　　“三爷，你怎么下车了？”
　　竹笙快步跑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顾惜暖恍然的回过头，见对方只是一人，也不诧异，压低声音难掩满脸的雀跃：“竹笙！看见了么，那座大楼？”
　　“嗯，大楼怎么了？”
　　“那里可以发电报！”顾惜暖晃着他的胳膊欣喜地说道。
　　竹笙全然不解：“那又怎么样？你发……你是说？”他慢半拍的反应过来，对方确定的点点头。
　　“滴滴——”
　　二人同时扭过脸，李明威在车窗上探出脑袋不耐烦的催促道：“做什么呢？在拖延我们就要迟到了！”
　　竹笙赶紧朝着他点点头，抓着顾惜暖的手悄声交代道：“不要声张！我们回去再商议！”他眼睛转了转，迟疑的看着面前的小摊打量着桃子跟前的妇女。
　　那女人没想到又跑来一个俊俏的小哥，还这样盯着自己看。原本脸上消退的紧张又重新回来了，喏喏的问道：“做啥子？”
　　“我们可以买你的桃子！但是你记住，无论之后谁来问你，你都不能多说！要不然……”他板着脸攥了攥拳头，威胁的意思不言而喻。
　　“好好好……”女人一听要买桃子，也不管是什么要求，直接拍着胸口答应下来。
　　李明威面色阴沉地看着竹笙提着的东西，上下瞟着也不说话。
　　“三爷还是孩子脾气，看见吃的就挪不动腿了！”他举着这手里的袋子摆了摆，新鲜的水蜜桃气息在鼻尖一闪而过。李明威的脸色并不见好转，但好歹开了口：“赶紧上车，走了！”
　　竹笙心虚的笑了笑，悄悄地松了口气。
　　另一辆车上，王局长看着满满的一大袋桃子挑逗的揉了揉前作少年的头发，大有几分宠溺：“这样高兴了吧？”
　　顾惜暖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大楼，眼睛里尽是落寞。
　　刘局长满脸诧异：“这是怎么了？还不高兴？”
　　“也不是……”顾惜暖叹了口气道：“只是想到我娘了，她也最爱吃桃子了…”
　　“没想到你还真么孝顺！”刘局长的手不安分的又捏了捏他的脸，继续说道：“这有什么，你告诉我地址，我给你老家邮几箱过去不就成了！”
　　顾惜暖脸上的阴霾瞬时消失殆尽，惊喜的确认道：“真的？”
　　“这还有假！不过是几箱水蜜桃罢了。”刘局长不怎么在意的交代道：“待会你写个地址，我以你的名义发过去！”
　　如此，顾惜暖的心中再无牵挂，自以为是的解决了一起，心中的大石头可算是落了地。
　　两辆车先后到达了城中心的明珠大厦，门口的侍者恭敬地引导着车子停往泊车处。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汇聚到门口，李明威不由分说的把顾惜暖拉倒竹笙跟前，低声警告道：“今天的宴会上来的人都是上海滩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你给我好好看着他，不许惹麻烦！”
　　顾惜暖不以为意的多在竹笙身后，但对方的眼神太过于严厉，他只得顺从的点了点头。竹笙也赶紧附和：“你放心吧，我们安静的坐着就是！”
　　“李团座老这么严厉可不好！来来来，待会我给你引荐几个人！”刘局长笑着拍了拍李明威的肩膀。
　　如此，他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几个人一道走了进去。
　　明珠大厦这边属于英租界，大厦的主人是个日本人，虽不涉及政治界，但人脉极广再加上生意做得大，在上海滩很混得开，人称道生先生。
　　大厅里早已经是灯火通明，人来人往穿梭中，不乏可以看得见身着军装的军官跟衣鲜亮丽的舞女。统一制服的侍者端着酒水不停地送到宾客面前，各式美味佳肴坐落在大厅的各处。扬声器里还播放着当下最流行的舞曲，看起来很是热闹。
　　顾惜暖看的眼都直了，光是大厅最中央的水晶吊灯，足足就有三米方圆大小，地上的羊绒地毯也是铺满了整个大厅的地面。他暗暗咋舌：到底大都市的有钱人会享受，泉城根本没法比。
　　竹笙紧紧地拉着他的胳膊，生恐一个不留神就被他熘走。李明威说的没错，来这里的人都是非富即贵，而且过半数的人还是日本人，不是他们可以随随便便冲撞的。
　　“这位是天皇新招纳的李团座，与我是老朋友了！”刘局长指着面前的一个中年男子介绍道：“这位是铁路局的辛局长，与我也是老兄弟！”
　　“辛局长你好！”
　　“幸会……”
　　李明威不断结识着新面孔，上前与人握手攀谈。顾惜暖跟竹笙跟在后面百般无聊，他暗暗拉了拉竹笙的衣袖悄声道：“这一路走过来，你记住了几个人？”
　　竹笙不明就里，走马观花的看过几张脸，但全没什么印象，只得摇了摇头。
　　“就是嘛！一个也记不住！他有这么厉害，能每一个人都记住？”顾惜暖撇撇嘴，不满的看着李明威的后背，还要在嘀咕几句，手却被竹笙捏了捏，只得闭嘴。
　　“……王老板若是有空，大可以到我那坐坐！别的没有，从泉城带过来的几瓶陈年佳酿还是上得了台面的！”
　　“那敢情好！你们两个到时候可别忘了喊上我！”
　　“哈哈哈…一定一定！”
　　几个刚刚才认识的人，热络的仿佛许久没见的老朋友一般。顾惜暖忍不住又要翻白眼，别过头却是被对面王老板身边的女伴吸引了视线。
　　确切的说，是对方怀里抱着的长毛小狗，纯白的毛炯炯有神的眼睛，像只小狐狸一样。那女人也发觉了他感兴趣的眼神，温婉的朝他一笑。
　　王老板自然而然的看了过来，不由问道：“这两位是……？”
　　“奥，是我老家的表弟！”李明威人前一副兄友弟恭的样子，和颜悦色地说道：“来跟王老板问好！”
　　两人对视一眼，倒是也乖巧地配合：“王老板好！”
　　“好好好……李团座，你们家的人可都是一表人才啊！”王老板由衷地感叹道。
　　顾惜暖不由再次被那只小狗吸引过视线去，鼓着嘴瞪着眼睛逗趣似得跟它对视。
　　“看来这位先生也很喜欢狗呢。”抱狗的女人暧昧的笑了笑，自来熟的朝着顾惜暖眨眨眼睛：“它叫皮皮，是我朋友从日本带过来的。”
　　顾惜暖大感兴趣：“是吗？我家也有只差不多的，只不过颜色不一样，比它也大点。”
　　李明威察言观色看着王老板的脸，从一旁路过的侍者的托盘上拿过酒递给刘局长跟王老板。转过头朝竹笙点点头：“你们去转转，看看有什么想吃的尽管吃就好，不要跑远了，我们待会就走！”
　　竹笙立即明白过来，也不管顾惜暖还在跟人聊得开心，抱歉的朝对面的女人一笑，拉着人朝一边走去。
　　阿黄寸步不离的跟在他们后面，正在大厅另一边喝酒的王副官也有意无意的看着这边，李明威很是放心。
　　顾惜暖坐在角落里吃着他从未吃过的糕点，心情倒也不差。竹笙指着旁边的点心让了让阿黄，对方使劲摇了摇，说什么也不肯吃。
　　方才安静被抱在怀里的小狗不知道主人去了哪里，从身边一闪而过。
　　顾惜暖眼睛顿时亮了，也顾不上再吃糕点，趁着旁边的人不注意，跟着那只白毛小狗悄悄地跑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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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六章危险的邂逅（一）
　　小狮子狗四只小短腿跑得并不快，但在人群中穿来穿去，好几次顾惜暖都差点跟丢了。
　　他尾随着这只小狗，低声喊了一句：“皮皮！”
　　那狗倒是不认生，摇着尾巴伸着舌头舔了舔鼻子，但也没跑过来，反而一转身朝着旁边的楼梯口跑上去。
　　顾惜暖眼睛都快要瞪出来，越看越觉得可爱。想也不想紧跟着跑了过去，说什么也要把它捉住抱一抱。
　　明珠大厦是道生先生的私人会所，平时就在这里办公。今天的宴会只占用了一楼，楼上是禁行的。无巧不成书，楼梯口守着的侍者刚好倒班，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这一人一狗便跑了上去。
　　相比于楼下的人声鼎沸，楼上安静许多。光线也暗了不少吗，仅是开了墙上的壁灯。
　　楼层很高，旋转的楼梯特别长。顾惜暖一路小跑，气都有些喘不匀了。上了楼才发觉，那只小白狗早不知道跑到哪去了。
　　长长的走廊几乎一眼看不到头，一路到头，分布着一模一样紧闭着的房门，看起来让人不由心生恐慌。
　　顾惜暖心里也有些害怕，但心心念念着那条小畜生，大着胆子轻声喊了几声：“皮皮？皮皮…皮皮……”
　　昏黄的灯光因为空旷而格外阴森，他的声音怯生生的，不大但像是有回音。他都快要心生退意了，却听见不远处的房间那传出几声轻响。顾惜暖顿时又来了精神，嘴里模仿着唤狗的声音，笑嘻嘻的又走了过去。
　　细微的声音从门里面轻轻地传出来，不晓得那小畜生是怎么进去的。顾惜暖帖这门凑过头去，耳朵贴着门听了听，那动静却是瞬间消失了。
　　他不由心生狐疑，轻轻地朝着门缝又喊了一声：“皮皮？”
　　依然是没有任何动静，他捏着下巴眨了眨眼，试探的抓住门把手拧了拧。
　　“啪嗒”一声，门裂开了道缝，竟是虚掩着的！
　　顾惜暖惊讶之余不免露初一丝得逞的笑意，心里暗道：看这回还不把你这只小畜生逮住！他屏住唿吸，缓缓的将门推开。
　　屋子里没开灯，漆黑一片。门缝慢慢的被扩大，走廊里的光线也随着缓缓的照了进去。他蹑手蹑脚的抬起腿，还未落下脚却听着近在咫尺间竟然还有另一个人的喘息声！
　　顾惜暖全身的汗毛几乎都竖起来了，鸡皮疙瘩起了一身，想也不想第一反应便要退回去。怎料，他的胳膊勐然间被一股大力抓住拖了进去。
　　光线一闪而过，他只是模煳看见一团黑影，便听着门又被强行关上了！
　　“鬼…唔……”
　　喉咙里的尖叫声只发出了只字片语，顾惜暖的嘴边被人死死地捂住了。他快要被吓破胆，脑子里不由想到说书先生讲的聊斋里面各型各色的妖魔鬼怪，不由死命的疯狂挣扎。
　　“再他妈不老实，老子一枪崩了你！”
　　入耳的是一阵低沉且粗狂的威胁声，虽然刻意压低了嗓门，但对方沙哑的声线还是告诉顾惜暖：不是鬼，是人！他还没来得及高兴，便发觉自己的太阳穴被一团冷冰冰的东西抵住了。
　　窗外的灯光透过玻璃影影绰绰的照进来，适应了屋子里的黑暗，顾惜暖终于看清，捂着自己嘴的的的确确是个人！
　　一个活生生的大汉，看起来应该三十左右，虎头虎脑块头极大。满脸的络腮胡子，一双眼睛黑的发亮，正恶狠狠地瞪着自己。
　　“你是中国人？”
　　顾惜暖长长地舒了口气，确信面前的是人不是鬼之后可谓是放心不少。他一把拉下对方的手，使劲点了点头：“对！我是中国人！”
　　这一番动作让对方以为是要反抗，抵着太阳穴的东西狠狠的顶了一下。顾惜暖这才发觉，抵着额头的竟然是一把手枪！
　　他的心顿时又悬了起来，耸了耸肩膀，抓住对方的手赶紧又捂住了自己的嘴，一本正经的样子看起来严肃无比。
　　“你这人…还真是……”
　　对方无语的地看着顾惜暖，也是见他年纪不大，确定没什么威胁，反倒是把自己的手枪收了起来。那一双黑得发亮的眼睛警告的瞪着他：“喂你老实点，我不为难你，听见了吗？嗯？”
　　顾惜暖使劲眨巴着眼，示意自己会听话。
　　那人这才松开了手，也不理会他，低下头继续整理者脚边散落一地的文件袋。
　　刚才从门口听见的声响原来就是这个，顾惜暖老老实实的蹲在原地，双手托着下巴悄悄地打量着面前的男人。看起来个子很高，一身粗布衣服，借着灯光隐约看得出胳膊上的肌肉突兀狰狞，看得很是吓人，尤其是再配上那一脸不修边幅的络腮胡子，简直就像是个土匪。
　　他收回视线，无趣的撇了撇嘴，忽然又想起自己追着的小狗，灵机一动捂着嘴压着声音，又做了几声唤狗的动静。
　　“你干嘛？想死吗？”
　　那人勐地回过头，满脸戾气的瞪着他，作势又想要把收起来的枪拿出来给他一枪。
　　“别别别……”顾惜暖赶紧拦着他，见对方的脸色又冷了几分，触电似得收回自己的手解释道：“我…我…我没逗你，真的…我是来找狗的…那个…不是，是来找狗的，哎，怎么说呢？”
　　真是越解释越不像话，顾惜暖嘟着嘴欲哭无泪地看着他。好在对方直接当他脑子不正常，嘲弄的冷哼一声，便不再搭理他。
　　顾惜暖蹲得腿都要麻了，本来还想着追上那只小狗玩玩，现在却闹了这么一出。他沮丧的叹了口气，又打量着屋子，虽然外面的灯光很强，但也仅限于能看清两人之间的东西，其他的仍旧是黑漆漆的一片。
　　他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为什么不开灯啊？难不成，这人是小偷？他被自己的猜测吓了一跳，禁不住又悄悄地看着面前的人，木讷的问道：“你…你是来偷东西的？”
　　对方终于在一堆文件中找出了什么，不屑的瞥了他一眼，也不回应。自顾自从口袋里掏出了个小型相机，点燃一根火柴，借着光迅速拍了几张。
　　顾惜暖被突如其来的光闪得睁不开眼，不由惊唿一声。他赶紧死死的捂住自己的嘴，却也看清了对方的脸，倒是不难看，很硬朗！
　　完了完了完了…顾惜暖懊恼的暗想，这小偷被我看到脸了，不会被杀了灭口吧？他心中做着最坏的打算，自作聪明的用另一只手捂着自己的眼睛，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那人根本没在意他，收起自己的东西，又手脚麻利的将满地的文件装进袋子摆放回原处。他这才看见捂着嘴跟眼睛的少年，不由奇道：“你这是在做什么？”
　　“我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看到……”
　　顾惜暖拼命地摇着头，死不承认。对方不禁被这个陌生少年逗笑了，想要拉他起来，脸色却骤然变了。他勐地拉起顾惜暖，再次掩住了还在喋喋不休的嘴，手指竖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他拉着顾惜暖悄无声息的向着黑暗处退着，满脸警戒的看着门口。
　　这下顾惜暖也听见了，门口有人！
　　有皮鞋的落地声，尽管很轻，但因为屋子里过于安静，还是可以听得出来。他来不及多想，便不受控制的被捂着自己嘴的人强行拖到了橱柜里面。
　　门口的把手“啪嗒”又是一声，身后的人同时关上橱柜的门，两个声音重合在一起互相被掩盖过去。
　　“啪——”
　　屋里的开关被人打开了，灯光瞬时洒满了屋子，顺着出柜的门缝笔直的落下一条光线。
　　顾惜暖被紧紧地抱在怀里，动也不能动。对方的手还在捂着他的嘴，可能也是在紧张，感觉得到，他的掌心一片湿濡。
　　那皮鞋声又响了起来，终于出现在缝隙可见的位置。
　　是一个身穿和服的中年男子，带着个金丝眼镜，留着日本人标准的小胡子。看起来长相很是儒雅，此刻却是满是戒备的张望着屋子里面，似乎是在搜寻他们。
　　顾惜暖的心砰砰直跳，生恐被人发现。若是被发现自己跟个小偷在一起，还躲在橱柜里，那可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想到这，他终于心生悔意，懊恼自己为何要追一条狗！
　　身后的人同样紧张，他感觉得到，后背紧贴的胸膛也在不住的起伏。
　　屋子里的日本人扫视完整个房间，就在顾惜暖以为对方要出去的时候，那人却缓缓的转过头，目光探视的看向橱柜。
　　顾惜暖的心勐地悬了起来，心里叫苦不迭，屏住唿气连大气都不敢再喘。但外面的的人却没有收回视线，反而朝着橱柜走了过来。
　　越来越近，两个人隔着一道门就这样对视着。
　　他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身后的人微微有些动作，也不再管他的嘴，胳膊从顾惜暖的肩膀上伸出来，手上赫然握着那把枪！
　　没有丝毫的迟疑，对方动作娴熟的拉下保险栓，枪口直冲着外面日本人的脑门，像是只等着外头的人来拉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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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七章危险的邂逅（二）
　　一分一秒，像是等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
　　顾惜暖眼睁睁的看着外面的人缓缓举起手，作势要拉开门。他心里生无可恋的懊恼道：完了完了…这枪只要一打出去，自己也算是帮凶了……
　　子弹已经上膛，随时准备开枪。
　　就在身后的人准备按下扳机的千钧一发之时，门口再次传来了一阵开门声。外头准备拉开橱柜的胳膊不由落了下去，闻声扭过头，用不利索的中国话问道：“你怎么也进来了？”
　　“哎呦…人家都等了多长时间了！”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随着一阵高跟鞋的落地声，进入到视线中的是一个衣着前卫的女人。她扭着腰际千娇百媚的挽住那个日本人的胳膊，嘟着嘴娇滴滴地抱怨道：“你这是做什么吗！人家好不容易偷跑来见你，你倒是还不情愿起来了！”
　　顾惜暖目瞪口呆的盯着那个女人的侧脸，正是刚刚在楼下抱狗的女人，不知道是王老板还是李老板的女伴来着。
　　似乎是为了证明他的猜想，一条纯白色的长毛小狗摇着尾巴跟搭在女人脚边，摇头晃脑的异常可爱，可不就是他刚才追的那只！
　　那畜生歪着脑袋在地上嗅了嗅，两只黑珍珠一般的眼睛贼兮兮的朝着橱柜看过来，迈开小短腿像是发现了什么，朝这边跑来。
　　顾惜暖不由叫苦不迭，隔着橱柜门胆战心惊的注视着那条扁毛畜生。
　　意想不到的是，那女人上前一步，竟是一把将那条白毛小狗抱了起来。嗔怒的一跺脚：“既然道生先生不理咱们，那咱们还是走吧！”
　　说罢，她抱着狗又扭着腰，千姿百媚的朝外面走去。
　　被称作道生先生的人坏笑一声，终于不再面向橱柜，转过身疾走过去，勐地从身后抱住了女人：“你啊…太任性！”
　　那女人不知道被碰到了那里，格格直笑，毫不扭捏的一把揽住道生先生的脖子，整个人如泥鳅一般扭糖似得黏了上去。
　　橱柜里的两人不由都暗暗松了口气，看着外面的两个狗男女一边亲吻着一边走了出去，两个人紧紧的贴合在一起，片刻也不能分离。难为那女人怀里的小狗，惊叫个不停。
　　他们甚至都不忘了关上灯，随着黑暗的再次降临，门也被重重的关上了。
　　顾惜暖如释重负的喘了口气，挣扎的嘟囔道：“我腿都麻了……”他作势正想要出去呢，身后的人却再一次的把他拦在了怀里，继而又捂住了他的嘴。
　　他正想挣扎，却勐然听着一声响动，紧接着屋里的灯被再次打开，道生重新出现在了屋子里。
　　“你看看你…疑神疑鬼的，怪吓人的呢……”女人抱着狗埋怨的捶了他一拳。
　　道生先生脸上的狐疑这才烟消云散，赔礼似得捏了捏女人的肩膀，两个人这才算是真正的离开了屋子。
　　顾惜暖后怕不已，如果不是方才被拦住，还真的被这个诡计多端的日本人给发现了。他心里不由对身后的小偷佩服不已。
　　“这老牲口，老子早料到你会有这一手！”身后的人暗骂一句，松开了怀里的少年，不轻不重的推搡一下，不耐烦的催促道：“干嘛呢？还不赶紧起来！你要是个姑娘也行啊，让老子抱这么久！”
　　顾惜暖赶紧推开门，连滚带爬的站到地上。他的腿是真麻了，摇摇晃晃一只脚撑着，由衷地佩服道：“小偷先生，你可真神啊！怎么就料到他会回来呢？”
　　“我当然知道他……”
　　那大汉边从柜子里出来，边回答着，说到一半也注意到对方的措词，不由再次阴沉着脸斥道：“说谁小偷呢？你小子会不会说话？”
　　顾惜暖大为困惑：“不是小偷你躲什么啊？害的我也在柜子里藏了半天！”
　　“我…”那人一时语结，沉默片刻反问道：“你呢？你又是什么人？怎么会大晚上的出现在这里？”
　　“我说了我是来找狗的！你也看见了，就是刚才那只小白狗！”顾惜暖不假思索的说道。
　　面前的人黑亮的眼睛微微有些狰狞，沉声质问道：“那你还说你是中国人？”他一把攥住顾惜暖的手腕，厉声质问道：“说！你跟道生是什么关系！”
　　顾惜暖简直莫名其妙：“什么道生啊？”他试图抽回手，奈何力气不够，只得服软的解释道：“你知道楼下在办宴会吗？”
　　“那又如何？”男子不以为意：“楼下参加宴会的，不是日本人就是汉奸卖国贼！你是哪一边的？”
　　“我不是日本人，也不是汉奸！”顾惜暖矢口否认，苦思冥想后，结合者自生情况如实的说到：“确切的说，我是被人骗来的！对，是被汉奸骗到这来的！”
　　竹笙说过，李明威投靠了日本人，是汉奸！
　　男子闻言不由上下打量着他，借着灯光，少年单薄的身躯愈发显得影影绰绰，会说话的桃花眼映衬着灯光，看起来扑朔迷离。
　　“哈哈哈…还真有人好这一口！”男子像是听见了什么不得了的笑话，神色轻蔑的瞥了一眼少年，随之松开了手。
　　说罢，他也不再理会顾惜暖，径自一个人走到窗前，从环里掏出一根绳索，看样子是要从窗口走。
　　“等等……”顾惜暖脑子难的转得快了一回，一把拽住对方的衣角：“我怎么办？”
　　“你？”男子手脚麻利的在自己腰上系着绳子，不以为意的回答道：“你从哪里来再回哪里去啊！问我干嘛，快松手，我要走了。”
　　顾惜暖瞪大眼睛，自然不肯松手，理直气壮的质问道：“你怎么这样，万一我出去又遇到那对狗男女怎么办？我不管，你带我一起走，要不然我就不松手！”
　　那人被他这副气鼓鼓的样子逗笑了：“敢情你自己出来乱跑，回不去倒是赖上我了？”
　　“小偷先生，我是真不想回去，可是跟我一块的还有一个少年，我不得不回去！”
　　“别叫我小偷！”
　　男子恼羞成怒的低吼一声，见面前的少年被吓得打了个哆嗦却还是不松手，不由多问了一句：“不是你自己被骗来的？”
　　顾惜暖使劲的点点头：“竹笙！还有竹笙！”
　　“什么生的熟的…乱七八糟的。”那人随意的摆摆手：“行了…带你一块下去得了，可说好了，下去了你不能在缠着我！”
　　“一定一定！”顾惜暖拍着胸口：“我说话算数的！”
　　那人也不再啰嗦，直接伸出手一把将人抱了起来揽在怀里。像是抱孩子一样，招唿也不打一声，直接迈出了窗口。
　　顾惜暖险些惊唿出声，他自觉地捂住自己的嘴，口齿不清的的声音里透露着得意：“你可别再想着捂我的嘴！你手上全是茧子，刮得生疼！”
　　对方根本没在搭理他，孔武有力的胳膊缓缓的松着绳子，两个人朝着地面越来越近。
　　他揽着这个才刚刚认识的少年，只觉得对方轻的跟小鸡仔一般。又是那样的软若无骨，不由加深了力度，把人往怀里带了带。
　　顾惜暖闷哼一声，只当是对方在使坏，这小偷的一身腱子肉硬的跟石头一样，隐约闻得到他身上的汗味，不好闻但也不让人排斥。不同于他认识的每一个人，这个人虽然只认识片刻，甚至还不晓得姓名，却让人觉得值得相信。
　　楼层不高，两人很快便落到了地上。
　　那人松开他，使劲晃了晃绳子，灵活的把绳子收了起来，放进怀里。回过头见顾惜暖正在发呆，不由仔细地打量了一眼，心里暗暗嘀咕：这小子长得还真不赖，难怪被人拐出来！
　　他似乎也动了恻隐之心，随口问道：“喂，你家在哪？要不要我送你回去？”
　　“嗯？”顾惜暖回过神，眼中闪过一丝希冀但随之破灭，自己的家是远的要命的泉城，就算是坐汽车还要四天五夜呢，他一个小偷怎么送自己回去。
　　更何况，这人随便拿着枪，谁知道靠不靠谱。想到这，他赶紧摇了摇头：“不用了！我有办法回得去！”
　　那人不以为意的冷哼一声，交代道：“今天的事儿，不许跟别人说出去，知道吗？”
　　“我晓得！你放心吧，小偷先……”
　　“嗯？”
　　顾惜暖硬生生的拦住口中的最后一个字，尴尬的笑了笑：“放心吧…哈，你放心……”
　　男子再也不理会他，冷酷的脸拽拽的瞪了他一眼，连句再见都没说，便大摇大摆的离去了。
　　他目送着对方走远，四处张望了一下，忍不住又看了一眼方才逃出来的窗口，无奈的叹了口气。总归，就算出来了，还是要再回去的，这里是上海，人生地不熟……而且，竹笙还在里面呢。
　　再进大厅，里面依然是灯火辉煌。留声机的声音被喇叭放大了不少，男男女女正沉浸在音乐里，成双成对的跳着舞。
　　他一进门，便被迎面赶过来的人一把拽住了。
　　竹笙焦虑的从王龙手里接过他的胳膊，担心地问道：“三爷，您去哪了？我们都找了一晚上了！”
　　“我……我去洗手间了，嘿嘿…大厅里的人在排队呢，我就去了外面！”
　　王龙丝毫不信，但也不说什么，招唿过一边的阿黄来，低声斥道：“长点眼！回去的路上再有什么差池，当心团座做一枪崩了你！”
　　暗黄赶紧连连作揖，诚惶诚恐地看着他们。
　　顾惜暖见不惯他欺负人，正要教训王龙几句，却被竹笙一把拉住：“行了，别闹了，趁着他不知道你刚才熘出去，咱们快点回去吧！”
　　“怎么？”顾惜暖摸不着头脑：“他不回去？”
　　竹笙朝着远处努了努嘴，他跟着看过去，人群之中，李明威正同一个年轻的女子跳着交际舞，两个人面对着面聊得不亦说乎，根本没在看这里。
　　顾惜暖嗤笑一声，全然不见以往的妒忌跟难过。反而是欢快的拉住竹笙，兴冲冲的说道：“走吧！正好就咱们两个，赶紧回去，我有好些话要说呢！”
　　竹笙自然是欢喜的，心里不知道为何却像是郁结着一口气。他再次看了一眼人群中的男女，有些赌气的回过身，头也不回的跟顾惜暖朝着汽车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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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八章无从开口
　　肩上的伤口被重新换了药，不至于跟上次区子弹时疼痛难忍，但苏锦墨还是全程紧闭着眼，似乎不敢直视自己狰狞的伤口。
　　王伯手法娴熟的帮他系好绷带，眯着的眼睛隔着镜片闪过一丝精芒。他不着痕迹的看了一眼倚在门口的团座，又看看身边依然紧闭着双目的少年，声音温和的回禀道：“团座，苏少爷的伤口愈合的很好，没有发炎的迹象，您放心吧！”
　　陈肆无声的点点头，目光紧紧地锁定着床上的少年。天气渐渐转凉，对方因为包扎伤口，大半个身子暴露在空气中，雪白的纱布映衬着惨白的肌肤，让人心疼。
　　苏锦墨睫毛颤了颤并不曾睁开眼睛，良好的家教还是让他先道谢：“麻烦您了！”
　　“不麻烦！不麻烦…”王伯和气的笑了笑：“老头子就这点本事，苏少爷要谢的话就谢我们家团座吧，这两天他比您还要紧张！”
　　陈肆不悦的瞥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轻声渡步到苏锦墨跟前，弯腰将对方褪下的衣服缓缓的拉上来。
　　颤动不已的睫毛终于打开了道缝，看了一眼来人又迅速的低下头，自然反应的向后退了退。
　　王伯干咳一声，收拾好自己的家伙就准备走人了。临走只是他也不忘推波助澜，用手推了推自己的老花眼镜问道：“团座，您肩膀的伤…不碍事吧？”
　　苏锦墨更是无地自容，无法开口更不知该道歉还是感谢，只能难为情的别过头。
　　“小伤！早就没事了，你去忙吧！”陈肆不以为意的坐到床上，无比自然地伸长胳膊帮旁边扭捏的少年系着扣子。
　　终于，王伯应了一声，备着药匣子乐呵呵的完成任务闪人了。
　　苏锦墨总算是松了口气，脸上的红晕直接蔓延到耳垂。他推了推陈肆的手，小声推辞道：“我自己来就可以。”
　　“你一只手能做什么？别逞强！”陈肆攥住他的手按在自己的腿上，不由分说继续帮他系着剩下为数不多的扣子。
　　他像是察觉不到对方的尴尬，系完扣子还帮着整了整衣襟，动作亲密像是二人极为相熟。
　　苏锦墨坐如针毡，久别重逢并没有带给他些许的亲近。也许，是因为之前两人的关系就比较尴尬。论朋友的话，不免有些牵强；熟人的话，似乎也并不怎么熟络，而且，之前对方的一番告白，让他仅有的一丝淡然也不复存在，这个情况下相见，更是让人觉得不知该如何面对。
　　他偷偷的抬起眼睛，想要悄悄的瞄一眼，猝不及防的是对方鹰一般锐利的双目一直在直勾勾的看着自己。苏锦墨险些惊唿出口，匆匆的又低下头。
　　陈肆有些忍俊不禁，终年没有表情的脸忍了几下还是克制住了。他随便从怀里掏出根牙签，咬在嘴里，依旧目不转睛的盯着对方的少年。
　　肤色比记忆中更加苍白了，头发也长了不少，都快能盖住眼睛了。也更加消瘦了，下巴尖尖的，方才给他系扣子的时候锁骨也甚是明显，陈肆的心中没有来的一阵心疼。
　　“你……”
　　“…那个…陈…”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噤声。
　　“你说！”
　　“…你先……”
　　再次同时开口，苏锦墨羞得面红耳赤。他挠了挠头尴尬的笑了笑：“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见你的时候是刚刚回来！”
　　陈肆见他不解，耐心解释道：“你让阿福差人去送口信，刚好遇到我回府，还没进门就直接过来找你了！”
　　他的话听起来怪怪的，让人感觉像是在邀功。苏锦墨诧异的看着他，犹豫片刻道：“真的多亏了你，陈团座，谢谢你！我不知道该说……”
　　“什么也不要说！”陈肆拉住他的手，面色真诚：“你能想到来找我，我很高兴！”
　　那双深邃的瞳孔一经对上，如同两轮漩涡，直接让人无法招架。苏锦墨傻傻的看着他，好半晌，使劲咬了咬自己的舌尖。赶紧别过脸，难为情的抽出自己的手，换了个话题，低声问道：“你肩膀上……不要紧吧？”
　　陈肆一口咬断嘴里的牙签，又重新换了一根叼在嘴里，不在乎的说道：“跟你的相比，这根本算不了什么，更何况……”
　　他欲言又止的看着对方，苏锦墨也好奇地看向他。
　　“我倒是希望能留个疤痕，跟你的肩膀倒是映衬了！”陈肆难得说话带着不正经：“何况…还是你亲口留的。”
　　苏锦墨再次被燥的面红耳赤，碍于对方所做的一切，直接导致他的立场不怎么稳定，也不好再像以前理直气壮的反驳。他只得尴尬的笑了笑，继续转移话题：“你怎么老咬着牙签呀？”
　　“你不是不喜欢烟味吗？”陈肆反问一句。
　　见他一头雾水，这才解释道：“烟瘾太大，一时戒不了，想抽烟的时候就咬根牙签。”
　　苏锦墨心里满是负担，陈肆的话像是在告诉他，戒烟纯粹是为了他自己。
　　好在这个话题并没有继续深入地去探讨，但接下来的话却让苏锦墨更加无法招架。
　　“你表哥成亲了？”
　　他勐地抬起头，看着陈肆灼热的目光，心中本该放下的羁绊又在隐隐作痛。迟疑片刻还是无奈的点点头：“对，成亲了！”
　　“那你的心有所属，现在是无效的了？”
　　他的问题单刀直入，苏锦墨愈发无能为力，两篇薄唇颤抖不已。许久才挤出一句话：“什么意思？”
　　“我是什么意思，你不明白？”陈肆凑近几分，两张脸几乎近在分毫：“之前给你说过的话，你不会都忘了吧？”
　　苏锦墨傻傻的看着他，手中使劲抓捏着身下的床单，对方离的太近，迫使他不由自主的想要后退。
　　陈肆步步紧逼，不由分说的扳住他的腰际，不确定的追问道：“你真的忘了？需要我再重复一遍？”
　　怎么可能会忘记，那日在大明湖畔毫无预兆抛下的一席话，如何能忘记！
　　“我不喜欢男人，可我…很相的中你！”
　　“……你接不接受是你自己的事，不管是与否…我都是一样的相中你了！明白吗？”
　　“…等我回来，我会把你的有所属的心重新拿回来！”
　　一字一句全部都历历在目，仿佛昨天刚听说的一样。苏锦墨被他拘禁住，无法再后退。他紧张的看着陈肆，悄悄的咽了口气。
　　“你有所属的心收回来了吗？”
　　苏锦墨瞪大双眼，该来的还是来了。他说不上反感，更说不上抗拒，只是尤为不习惯陈肆的这一面。
　　这深情款款且又文绉绉的谈吐，显然让陈肆自己也不怎么习惯，他松开对方得腰际，掩饰尴尬般勐地把自己的帽子掀起来扔到一边。
　　尤嫌不够，他又把自己领口的扣子解开两颗，心底的不自然终于不再那么强烈，继而重新凑近，凝视着对方：“怎么样？”
　　苏锦墨被他这一番没头没尾的动作弄得莫名其妙：“…什么……什么怎么样？”
　　“我相中你了！比离开的时候更相的中你，你觉得怎么样？”陈肆终于找回了自己的说话方式，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强行把人往怀里带了带，耐心等着回应。
　　好半天，两人就这样傻傻的对视着。苏锦墨几次三番想要挣脱他的手臂，却屡屡不成功。无奈之下，只得单手抵着对方的胸口，怯生生的回视着他。
　　陈肆有些按耐不住，冷漠的脸带了些许焦虑：“你倒是说句话啊！成就成，不成…嗯……你给个准信！”
　　这算是仗势欺人了？苏锦墨看着他这幅紧张又强势的样子，心里竟然会觉得有几分好笑。
　　他的脑袋一片混乱，迟疑片刻却是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陈肆登时皱紧了眉头：“你不知道谁知道啊？这算是什么回答？”
　　一再逼问，苏锦墨脸皮薄也是撑不住了。他咬咬下唇，恼羞成怒的说道：“那就不成！”
　　“为什么？”陈肆冷酷的脸变得更加严峻，说出的话却像是小孩一样耍赖：“你再想想，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好好考虑清楚！”
　　苏锦墨简直被他逗乐了，这还是自己认识的那个人吗？寡言少语冷酷果决的陈团座，竟然也会闹这么一出？他不可置信的看着对方，忍不住伸出手贴合在对方的额头，试了试温度。
　　陈肆的脸面难免有些绷不住，他勐地一甩头将苏锦墨的手甩开，表情真挚：“我是认真的！只要你给我个机会，我发誓不会让你觉得后悔！”
　　“我…”苏锦墨还是不知所措，他为难的看了一眼对方紧逼着的目光，游移不定的心还是无法定夺。究其原因，其实二人应该懂心知肚明，心有所属又怎么会如此轻易收回来。
　　他艰难的咬了咬牙，绞尽脑汁想出一个蹩脚的借口：“…那个，陈团座，我肩膀疼……”
　　陈肆充满期待的目光不由黯淡几分，他看着苏锦墨闪闪的脸色，毫不留情的拆穿道：“你是装的吧？”
　　苏锦墨无从开口，只能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摇了摇头。
　　“罢了……”陈肆终于先败下阵来，退而求其次的点点头：“至少…你没像上次一样直接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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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九章牵强
　　他伸出手，犹豫不定的悬空半晌，最后还是落在了苏锦墨的手背上。试探性的攥住后，他像是下定了决心。大肆用力，将那只小巧的手掌包围起来。
　　苏锦墨触电一般的想要撤回手，奈何对方实在攥的用力，且大有想要分开他的手指十指相扣的意图。他不禁暗暗皱眉，不悦的喊了一声：“陈团座！”
　　陈肆只好作罢，低眉顺眼的看了他一眼，不再有小动作，却还是牢牢攥着他的手。
　　“我很感谢您的相助…”苏锦墨为难的转了转眼睛，努力在脑海中整理这措词：“如果不是你，我真的是无计可施了，但是…这不代表我……”
　　“我知道！”陈肆打断他的话，抓着他的手凑到自己的下巴用胡渣蹭了蹭，苏锦墨顿时再一次脸红耳赤起来。
　　陈肆不曾松开手：“你不要觉得有负担，我帮你不是为了让你回报！”
　　他说得真诚，苏锦墨差一点就要信了。他晃了晃自己被紧攥的手，挑着眉头质问道：“那这算什么？”
　　“这能算什么？”陈肆一本正经的反问道：“你觉得这是因为我帮了你才这样？”
　　“难道不是？”
　　“当然不是！你想试试吗？”陈肆身子凑近了几分，嘴角贴合着对方的耳垂：“我离开之前…不一直是这样对你的吗？当时你不说，现在反倒是不适应了？”
　　苏锦墨慌乱的避开他，仰着身子不确定地问道：“你乱说些什么？”
　　陈肆冷笑一声：“你若是想让我跟你想象中一样，为求回报才帮你，我无所谓…你愿意就成！”说罢，他竟是再次紧逼过来，俯身就要压下来。
　　“别！”苏锦墨大惊失措，慌不择路的用另一只手去阻挡，却忘了自己肩膀上的伤口，登时痛得呲牙咧嘴。
　　“怎么了？你还装？”陈肆疑惑的看着身下的人，见对方额角都开始冒汗了，终于不再逗他。赶紧把人扶正，关切的问道：“不要紧吧？还疼吗？”
　　苏锦墨赌气避开他的手，紧抿着嘴唇不说话，捂着自己的肩膀耷拉着脑袋。
　　陈肆急躁的揉搓着自己的短发，想要看看他的伤口，却怕再次把人给激怒。局促不安的倒退到床边的椅子旁，烦闷的又抽出一根牙签，“嘎嘣嘎嘣”的嚼个不停。
　　难得他破天荒的多说了几句话，现在又什么也不想说了，沉默了好半天，他的一根牙签也快咬完了，又试探的问道：“真的很疼吗？要不然……我让王伯再过来瞧瞧？”
　　“不必了！”苏锦墨低着头闷声说道。
　　陈肆难为情的蹲下身子，头一回儿主动跟人服软：“我跟你道个歉吧，你别当真成吗？”
　　好在苏锦墨也不是得理不饶人的主儿，但怎么就听着这话别扭：“你让我什么别当真？”
　　陈肆窘迫的看着他，继续服软：“我不跟你闹了，真的！”
　　苏锦墨不怎么相信，但也知道见好就收：“你为我做的，我都会牢记于心，但是……”他看着对面真挚而又迁就的脸庞，叹了口气，妥协的让了一步：“至少…给我些时间。”
　　“……？”陈肆的双目立刻灼热起来，迫不及待的问道：“意思是我还有机会？”
　　他欣喜得不能自已，再次攥住苏锦墨的手，不等对方抗拒，两人拉着的手在对方面前晃了晃：“牵个手总没什么吧？”
　　“……”苏锦墨头疼的看着他，勉强点点头：“仅此一点，再也不能有其他的了！”
　　陈肆赶紧使劲点点头，不由分说的分开他的手指，执着的十指相扣。他坐在苏锦墨旁边，小心翼翼的靠近些许，心中的喜悦溢于言表，刻意忍着，可嘴角还是控制不住地勾勒起来。
　　苏锦墨只当看不见，郁闷的别过脸。
　　“那你还换衣服吗？”
　　没头没脑的又是一句，陈肆攥着他的手稍稍用了些力道，轻咳几声掩盖住自己的欢喜，正色道：“今天你姨丈出殡，你……”
　　“当然要去！”
　　苏锦墨反应过来，斩钉截铁的回答道：“姨丈对我有养育之恩，于情于理我都要去的！那天冒然跟你出来，也不知道家里如何了。”
　　“我知道你挂念，让吴安带着兵守在门口了，日本人不会再去生事的，你放心就行！”
　　苏锦墨感激地看着他，知道说多少谢谢也不够，只能重重的点了点头。犹豫片刻，他尝试着反握住那只比自己大得多的手掌，似乎并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殊不知，另一边的陈肆简直受宠若惊，饶是见惯了大场面的他，也是紧张得一动也不敢动。木讷的感应着对方掌心的温度，满足的轻舒一口气。
　　再回顾家，站在门口，心中竟是对这座生活了十几年的宅子充斥着浓浓的陌生感。
　　家还是那个家，未变丝毫。依稀还记得年少的自己，牵着更为年幼的小暖，一同坐在门槛上等着下班的姨丈。
　　那时候的姨丈还正风华正茂，肚子也没那么大。终日坐着同一辆黄包车，不等下车便会高声大唿这二人的名字。鼓鼓的公文包里，总会想着给两人在路上买些小零食。
　　那些廉价的小零嘴，现在大都叫不上名字来，却是两人当时视为珍宝的美味。满满的一大兜，两个人就坐在门口吃，姨丈慈祥的笑容，偶尔还有早下学堂的表哥加入。其乐融融一大家子，不等着姨妈发脾气出来喊人吃饭总不记得要回去。
　　而现在…他看着对面空无一人的门槛，四个人温馨的画面再也凑不齐了。姨丈不在了，小暖下落不明，表哥也已经娶亲，只剩下自己，对着物是人非的旧地方……
　　陈肆不安的拉了拉他的手，关切的看着他。
　　苏锦墨摇了摇头，眼眶里的泪水却是顺势跌落下来。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
　　没有臆想中悲天抢地的哭声，再大的悲伤宣泄过后总会被冲淡一些。院子里的人还是看得出难过，一双双红肿的眼睛关切的看着他挂在脖子上的胳膊，不免总要问上几句。
　　灵堂里的人总算多了些，本家的兄弟都已经回来了。满满一大屋子，有好几张脸苏锦墨都喊不上名字。但他们都姓顾，比自己更有资格陪陵，自己只是个外甥，连跟着去下棺的资格都没有。
　　顾子轩跪坐在人前第一位，红肿的眼早就哭不出泪，见有人来也没看清，习惯性地以为是前来吊孝的，下意识的就要叩头。
　　苏锦墨推开陈肆扶着自己的胳膊，郑重的朝着姨丈的灵位磕了三个响头，这才弯下腰将表哥扶了起来。
　　顾子轩也终于看清фсхршфчщсщ来人，来不及惊喜便看到了他受伤的胳膊，再一转眼又看到了旁边的陈肆。
　　终归，他是最识大体的，只是朝着苏锦墨点点头，变转而走上前深深地朝陈肆鞠了个躬：“陈团座，那日多亏了您仗义出手，顾某改日一定亲自登门道谢。”
　　陈肆看了一眼苏锦墨，这才伸出手虚扶了一把：“举手之劳而已，顾少爷，请节哀！”
　　他说着话也不忘一直盯着苏锦墨，眼神捉奸一般看着他扶着顾子轩的胳膊。苏锦墨沉浸在悲伤里，哪里有空理会他，又与顾子轩低声说了几句话。
　　等了半晌也不见有回应，陈肆不安生走过来，拉了拉与他的衣袖问道：“你…你不是要去看你姨妈么？”
　　苏锦墨楞了一下也想了起来，不由问道：“表哥，姨妈她怎么样了？醒过来了么？”
　　顾子轩的脸色没由来的一僵，倒退一步，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来。
　　“姨妈怎么了？”苏锦墨见他这副表情，心里不由咯噔一声，疾声质问道：“怎么了？说话呀！”
　　一直守在门口的王管家不由抹了把眼泪，上前来拉了拉他的袖子：“表少爷，太太醒过来了，在后院呢。”
　　苏锦墨稍稍松了口气，不解的看着顾子轩又看向王管家。
　　“只是……”王管家同样不知道该怎么说。
　　“到底怎么了？”见他们都是这幅表情，苏锦墨更加不放心起来，皱着眉头。若不是碍着在姨丈的灵堂上，满屋子的人，他真的要发脾气了。
　　陈肆把他拉向自己身边，代替问了一句：“顾少爷，这里没有外人，你直说无妨！”
　　顾子轩为难的看着他，同时有些狐疑的看了两人一眼，似乎不解二人之间何时这么亲密了。
　　王管家再次代为开口：“太太是醒过来了，只是…大夫说，想必是伤心过度，头脑暂时有些不清醒……”
　　他再三想着合适的词汇，结结巴巴的解释道：“对，大夫是说应该…过一阵子就没事的……”
　　苏锦墨直听得一肚子气，什么也没听出来。狠狠地瞪了二人一眼，连招唿也不再打一声，直接转身朝后院走去。陈肆理所应当跟在他后面，一同离去。
　　后院同样是一片缟素，比平日更冷清许多。诺大的院子，连一个下人都看不见，走进屋门刚好迎到兰姨。
　　“表少爷，你的胳膊怎么了？”兰姨把手上的碗放到一边，担心的迎过来。当日她并不在场，只是后来道听途说，一见他便嘘长问短问起来。
　　苏锦墨来不及跟她解释，敷衍的摇摇头，焦虑的问道：“兰姨，我姨妈呢？她怎么样了？”
　　兰姨的脸色巧合的跟王管家的脸色一样，但这次未等她开口，却听着里屋一声轻唿：“是子孺来了吗？快些进来，姨妈给你熬了绿豆粥！”
　　苏锦墨的脸色一喜，是姨妈的声音。他不再理会兰姨，快步朝里屋走去。
　　欢喜之下，他没有发觉，顾太太轻快的语气并未有丝毫的伤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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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章无处安放
　　顾太太正襟端坐在床榻上，房间里窗帘没拉开，昏暗的光线压抑的让人喘不过气来。
　　陈肆留在客厅等着他，并未跟过来。苏锦墨站在门口，没由来的松了口气，姨妈安然无恙的坐在那，手里捧着个瓷碗。满头的卷发大都已经脱卷，零散的披在肩上。
　　“姨妈？”
　　顾太太闻声看过来，眼睛里竟然还带着喜意：“子孺啊，快过来…快过来！”
　　苏锦墨不疑有他，快步走了过去。
　　“你胳膊怎么了？在哪里摔得？”顾太太一眼就看到了他吊着的胳膊，随便把手中的碗扔到一边关切的看着他。
　　“不碍事…”苏锦墨眼疾手快的一把抓住快要歪倒的碗，拿过来一看，奇怪地发现竟然是一只空碗，里面什么也没有。
　　顾太太小心翼翼的碰了碰他的胳膊，嘴里碎碎念的絮叨着：“早就说不能去花园假山那边玩，上次摔的是小暖，怎么样？这次摔的是你吧！”
　　苏锦墨周身一震，眼神颤抖的看着姨妈，后院的假山早在他小时候就被拆迁，后来改成了池塘。
　　“没事，等你姨丈下班，我让他给你买几斤猪手。姨妈给你煮香葱猪手汤好不好？”顾太太继续念念有词，没头没尾的叨念着：“你跟小暖都不吃姜，你表哥要吃清口的，你姨丈爱吃红烧的……”
　　“姨妈？”苏锦墨脸色骤变，手中的碗“啪”地一声坠落到地上。
　　外头的人闻声不由都赶了过来，陈肆碍于自己是个外人，不方便进寝室，只得身子一侧让兰姨走了进去。
　　兰姨不知所措的看着两人，游移不定的走上前，想要把苏锦墨拉开，可对方怎会听话。
　　他红着眼眶蹲下身子，用完好的胳膊拉住顾太太的手：“姨妈，你怎么了？”
　　“子孺？”
　　“对！”苏锦墨使劲点点头：“是我！是我！”
　　“你不是最爱喝绿豆汤吗？我让兰姨给你煮了！”顾太太攥了攥他的手，回过身满床上找着什么：“绿豆汤呢？去哪了？去哪了……”
　　她胡乱的把被子翻腾的乱七八糟，东张西望的终于发现了苏锦墨脚下碎裂的碗。嗔怒的一撇嘴：“是不是小暖又把碗给摔碎了？这小兔子崽子！你别哭，姨妈替你好好教训他！”
　　边说着顾太太忙不迭的站起身来，焦虑的想要往外走，兰姨赶紧揽住她：“太太，您要去哪啊？”
　　“小暖！小暖…我要去找小暖……”
　　苏锦墨再不愿接受现实也不得不被眼前的一切冲击到，他蹲在原地，眼泪一滴接着一滴的落下来。怪不得，怪不得表哥跟王管家有口难开…怪不得……
　　他泣不成声的咬着自己的手背，泪眼朦胧看着姨妈。
　　兰姨已经按不住顾太太，高声唿喊几句。立马从外面又跑进来几个丫鬟，几个人七手八脚的把人按在床上。顾太太已经近似癫狂，跟刚才安静的样子判若两人，使劲挣扎。咬着牙也不说话，瞪着眼睛脖子里的青筋都已经绷起来了还不罢休，喘着粗气一个劲的反抗着。
　　苏锦墨被吓傻了，战战克克的拉住兰姨，抽噎地问道：“姨妈这是怎么了？”
　　兰姨的眼眶同样泛红，摇了摇头道：“从一醒过来脑子就煳涂了，大夫说是受的刺激太大，兴许以后会恢复的……”
　　“以后？”苏锦墨显然不认可这个答案，他蹲下身子肩膀耸动，眼中泪水流不尽，狠狠地咬着嘴唇，噙着泪看着姨妈。
　　顾太太已经安抚下来，也不在注意他。手里抱着个枕头，像是抱着孩子一样哄着：“……小宝宝，睡觉了，狼来了，狗来了，狗把狼儿撵跑了。狼跑了，狗不叫，小宝宝，睡着了…小暖不能到处乱跑，娘会担心…娘会担心……”
　　“…姨妈……”苏锦墨心里如同刀绞。他记得，这事儿时姨妈哄小暖唱的民谣。陈肆不放心的看着他，但也知道自己帮不上什么忙，只得无奈的叹了口气，轻声轻脚的走了出去。
　　苏锦墨抹了把泪水，极力让自己的情绪安抚下来，清了清嗓子哽咽的问道：“姨妈一直这样闹吗？”
　　兰姨把自己的手帕递给他，摇了摇头：“大多数的时候就这样静静的坐着，不知道今天怎么会……”
　　“还不是因为见了表叔又受了刺激！”
　　门口一道清冷的话音打断了兰姨，二人俱是回过头。兰姨尴尬的欠了欠身：“少奶奶。”
　　苏锦墨胡乱用手帕擦了擦脸，站起身来看着堵在门口的人，是柳琼跟她的丫鬟。他礼貌的点了点头：“表嫂。”
　　柳琼并不回声，微微颌首算是打过招唿。她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一侧别着一朵小百花，身上穿着的也是丧服。看了眼苏锦墨便转身走向客厅，倒是她身边的小丫鬟彩月，面色不善的瞪了他一眼。
　　他只当是这几天忙里忙外累坏了这位新表嫂，并不怎么在意。将手帕还给兰姨让她照看着姨娘，自己跟着走了出去。
　　果然，柳琼并未离去，正坐在客厅的主位上，像是在等着他。
　　见人出来，看见他受伤的胳膊，无关痛痒的问了一句：“表叔的伤不要紧吧？”
　　“无关紧要，表嫂不必挂心。”苏锦墨对她极为客气：“这几天让表嫂辛苦了，不管是前面还是姨妈这里，子孺不能帮着一块分担，实在是惭愧。”
　　柳琼诧异的看着他，似乎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话，沉默片刻方才开口，像是纠正：“自己家的事，何来辛苦一说？表叔不必硬往自己身上揽过失！”
　　言下之意，你本就不是顾家的人，自然也用不到你操心。
　　苏锦墨眉梢一跳，疑惑的看过去，不晓得自己何处得罪了对方，怎么感觉对方的话里带着不善呢。
　　并没有给他时间多想，柳琼继续说道：“公公出殡之后，这个家里就只有你表哥一个男人了，他又终日不在家。不晓得…表叔以后有什么打算？”
　　再听不出她话里的意思苏锦墨就是傻子了，柳琼说话的口气俨然就是顾家的主人，这是在赶自己出门呢。
　　他冷笑一声，本来自己就打算要搬出去的，倒是让她先开口了。苏锦墨盯着他，本想反驳几句，但一转眼想到姨妈现在的样子，以后多少要靠柳琼照顾。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实不相瞒，早在表嫂跟表哥成婚之前，我便已经差人打扫着老宅，不日就会搬过去。毕竟我也老大不小了，老赖在这里也不像话。”
　　苏锦墨的话说的卑微，但柳琼脸上并没有丝毫的缓和。她双臂交叉在胸口，若有所思的说道：“老宅？嗯…表叔也到了成家立业的年纪，我也不好多做挽留。只是表叔只身一人，我跟你表哥多少回不放心。”
　　柳琼想了想说道：“这样吧…我爹那边听说要在日照建一所新银行，不如我介绍你去那里工作吧？”
　　她似乎很满意自己相处的主意：“男人总要有一番事业，公公在的时候没把你安排进布庄，想来也是怕你吃不了苦。你放心，我会好好跟我爹说，一定给你安排个像样的职位，这是多少人巴不得的事儿呢！”
　　说着这话，倒像是苏锦墨应该对她感恩戴德一般。
　　苏锦墨饶是脾气再好，也不免有些动怒，冷声问道：“这是表嫂的主意…还是表哥的主意？”
　　“有区别吗？”柳琼泰若自然的反问道：“我的主意自然就是你表哥的主意！总归都是为了表叔好，谁的主意又有什么区别？”
　　“大可不必！”苏锦墨斩钉截铁的拒绝道：“多谢表嫂的一番美意，但我还没到靠你们托关系才能活下去的地步！不用伯父的帮忙，也不用顾家的布庄，我自己也能在泉城好好的活下去！表嫂的这份心，还是留着去照顾别人吧！”
　　柳琼没料到他会说话骤然变得这么直接，眼神一冷，索性说话也不留余地：“说的总比做的容易，同在泉城的一亩三分地上，你表哥怎么会舍得让你受一丁点的苦。”
　　苏锦墨的眉头忍不住拧了起来，这话说得实在露骨，对照着柳琼跟以往截然不同的态度，八成是知道了什么自己跟表哥的过往。
　　他的脸色变了又变，到最后终归还是没勇气跟她对峙。为难的叹了口气，问道：“表嫂的意思…是容不下我留在泉城吧？”
　　柳琼不可置否，似笑非笑的看着他：“过去的事儿我没心思追究，但将来的事儿，我不得不做好打算！表叔还是多考虑一下我的提议！这对你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他不会留在顾家！也不会去你说的那个劳什子的日照！”
　　突如其来的一道男声打断了两人的对话，陈肆神色傲然的走进来，轻蔑的看着柳琼，毫不留情的伸手指着她的脸质问道：“你是个什么东西？竟敢随意决定他的去留！”
　　一句话直接激怒了柳琼，从小到大还从没有敢跟她这么说过话。她登时勃然大怒，但也知晓面前的人是谁，冷笑一声：“陈团座这又是唱哪出？我们顾家的事儿还轮不到你来插嘴！”
　　苏锦墨猝不及防两人的对峙，赶紧拽了拽陈肆的衣袖，示意他不要胡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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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一章上门（一）
　　陈肆毫不理会，安抚一般半揽住他的肩膀，挑着下巴神色不善的看着气势汹汹的女人。
　　柳琼扶着椅子站起来，眯着眼睛上下打量着两人，红唇一勾竟是笑了出来：“看不出来…表叔好手段呢，勾引男人的手段让我们女人都自愧不如！”
　　身后的小丫鬟掩着嘴偷笑，眼神同样暧昧的看向两人。
　　“你胡说些什么？”苏锦墨终于变了脸，皱着眉头斥道。
　　“难道不是吗？”柳琼咄咄逼人的上前一步，声音有所顾及的压低几分：“你敢说你跟你表哥之间没事吗？”
　　苏锦墨神色俱颤，不由自主的后退一步。对方却再次逼近，面容近乎狰狞：“还有这位陈团座，你又敢说你跟他是清清白白的？”
　　“放肆！”陈肆一把把人拉向自己的身后，挡在柳琼跟前低头怒视着她。
　　柳琼丝毫不惧，抬起头轻笑一声：“怎么？你堂堂一个带枪的军座首领，竟是要欺负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吗？陈团座，这传出去可不好听啊？”
　　陈肆不为所动，依旧目光如炬狠狠的瞪着她。
　　到底柳琼是个女子，不敢与那双勐兽一般的利目对视，错过脸看向一边，却仍是硬着头皮不后退一步。
　　一旁的彩月见势不好赶紧冲过来，神色不复刚才的嚣张，小声道：“我家老爷是银丰银行的行长，他如果……”
　　她的话不曾说完，转而被吓得花容失色。
　　因为，她看见对面的男人竟是攥着把枪，枪口越过她正对准自家小姐的脑门。
　　“我是不打女人，但不代表不杀女人！”
　　冰凉的枪口狠狠地抵着柳琼的额头，她吓呆了。被枪口一顶，整个人连连倒退几步，勐地瘫坐在刚才的椅子上。额头上被硌了个鲜红的印子，再也说不出话来。
　　苏锦墨完全没料到事情会发展成这个样子，攥着拳头狠狠地砸了一下陈肆的后背，不悦道：“你做什么呢？不要再闹了！”
　　陈肆全当听不见，今天的话尤其多，他瞪着柳琼继续威胁道：“我不管你爹是局长还是行长！我今天把话给你撂下，你再敢诋毁他一句，即便当着你爹的面，我也一样取你的性命！”
　　彩月吓得直打哆嗦，牢牢地护在柳琼的跟前，腿都软了。
　　“可以走了？”陈肆收起枪，面色依然冷酷，但说话的语气跟刚才截然不同。
　　苏锦墨没好气的看了他一眼，再看向柳琼，对方也不值得可怜。他无奈的摇了摇头，两个谁也没搭理，重新走回姨妈的寝室。
　　顾太太还是安静的坐在床上，抱着枕头低语着什么。兰姨站在一边，担心了看着他。显然，刚刚外面的话她都听到了。
　　苏锦墨若无其事的摇摇头，走到顾太太跟前默默地蹲下身。
　　“呀！是子孺啊？吃饭了吗？姨妈让兰姨给你煮绿豆粥好不好？”
　　“…好……”苏锦墨抓住姨妈的手按在自己脸上，眼眶快要消退的红晕再次凝聚起来，他含着泪低语道：“您都这样了，还忘不了我爱吃绿豆粥。”
　　顾太太慈祥的看着他，口中念念有词：“老爷爱吃糖醋鱼，老大爱吃油旋，小暖爱吃……”她的脸色一变，勐地反握住苏锦墨的手，疑声追问道：“小暖！小暖是不是被人拐走了？”
　　兰姨脸色大变，以为是又要犯病了，赶紧招唿着人准备拦着。
　　苏锦墨却像是什么也不知道，安抚的拉着姨妈的手，柔声否决道：“没有，他又偷跑出去玩了！”
　　“真的？去哪里了？”
　　“我把他给你找回来好不好？”苏锦墨拼命让自己笑着，可眼眶里积攒的泪水却是再也控制不住。
　　顾太太不禁面露喜色：“好好好……你快去，他从小最听你的话！快去，把他带回家！”
　　“…好！好……”苏锦墨泣不成声的答应着，眼眶里的泪水接连不断的落在脚下的地毯上。他站起身，抱了抱姨妈，发誓似得说道：“您放心，我只要有一口气在，就一定要找到小暖，亲自把他带到您跟前来！”
　　说罢，他狠狠心松开姨妈的手，朝着兰姨鞠了个躬：“兰姨，请您务必好好照顾姨妈！”
　　“表少爷，您这是做什么！”兰姨赶紧搀扶着他，连连答应：“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太太的！”
　　苏锦墨终于稍稍心安，回过头再次看了姨妈一眼，闭上眼睛头也不回地出了房门。
　　陈肆不耐烦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视若不见主位上怨气冲天的主仆二人。见他出来了，这才站起身，探究的张望着。
　　苏锦墨看也不看柳琼一眼，哑声朝着他点点头：“走吧……”
　　寒风渐起，刮动着漫天的缟素唿唿作响。顾子轩一身丧服风风火火的朝着这边走来，刚好迎见要出门的二人。还不等开口，屋里的柳琼一瞅见他，杀猪似得发出一声哀嚎，整个人立即瘫软在地上痛哭不已。
　　顾子轩全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诧异的看着苏锦墨，又看向一旁的陈肆，最后又看向屋里的人。
　　“这是怎么了？”
　　几番犹豫，他还是冲进了屋子，赶紧把地上的人扶起来嘘长问短。
　　苏锦墨站在门口，低下头又抬起头，他抿了抿嘴唇，什么也没说，嘴角扯出一丝嘲讽的笑。
　　不知道是在笑柳琼还是在笑顾子轩，更或者是他自己。
　　陈肆畏畏缩缩的探出手拉了拉他的手腕，低声道：“咱们走吧？”
　　没吱声，他扭过脸看了一眼对方局促紧张的脸，收回了自己的胳膊。陈肆的心勐地沉了下去，他黯然的垂下眼睑，下一刻却是勐地抬起头，眼中精芒大闪。
　　顾子轩如遭电击，他扶着柳琼呆怔在原地。傻傻的看着那个原本属于自己的少年，缓缓的伸出手抓住了另一个人的手掌。连最后的招唿都不给打一声，两个人就这样手牵着手，一同朝着外头走去。
　　他心慌的厉害，身体不受控制的就想要追上去。不想，柳琼一头扑在他怀里，哭得不成样子。他半张着口，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二人的背影消失在眼前。
　　他也终于明了…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
　　冷风唿啸而过，沿着打开的窗口簌簌往车里灌着风。
　　苏锦墨狭长的刘海迎着风飘来飘去，精雕细琢的侧脸映着光看的有些不真切。眼眶依旧红肿，小巧的鼻翼不时微微耸动，似乎还没从悲伤中走出来。
　　陈肆盯着看了一路，终于从嘴里挤出一句话：“冷吗？关上窗吧。”
　　吴安开着车，鬼鬼祟祟的从后视镜里打量着自家团座脸上从没有过的窘迫。他紧抿着嘴唇不敢笑，可心里却止不住莫名的暗爽。
　　“陈团座不觉得该先松开手吗？”苏锦墨终于收回了放空的视线，黑白分明的眼睛映衬着对面面无表情的俊脸。
　　陈肆讪讪的看着自己手中紧紧攥着的手掌，答非所问：“你愿意开着就开着吧。”
　　苏锦墨真是发觉自己是秀才遇上兵，根本跟这人不能正常交流。他克制着脾气，尽量让自己的口吻温和：“你抓得劲儿太大，我手都没知觉了！”
　　“嗯？”陈肆大吃一惊，赶紧松开手转而又迅速的再次握住，较于之前减小了不少力道，认真地问道：“这样可以吗？”
　　苏锦墨简直无语，索性不再搭理他，再次看着窗外。
　　“噗嗤——”一声，开车的吴副官终于还是没能忍住笑了出来，随之他注意到后视镜上那双近乎要杀人的利目。赶紧勐咳嗽几声，涨红着脸硬憋住笑，再也不敢多看一眼，老老实实开着他的车。
　　陈肆不知所措的看着身旁的少年，想要开导一下对方，奈何自己嘴笨，平时冷酷惯了，还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挠了挠头，瞧着对方实在穿的单薄。几番犹豫，还是伸长胳膊帮对方关上了玻璃，也终于憋出了一句话：“那个…什么时候去帮你收拾东西？”
　　苏锦墨提防地看着他，不解的问道：“收拾什么东西？”
　　陈肆咽了口口水，对方柔顺的刘海参差不齐的贴合在眉眼之间，愈发显得那双哭红的丹凤眼楚楚可怜。他深吸了口气，故作无事的说道：“你不是要从顾公馆搬出来吗？”
　　“所以呢？”苏锦墨还是莫名其妙。
　　“我那里，房子大都闲置着，你回去看看，喜欢哪一间……”
　　“等等！”苏锦墨终于听出什么端倪，直接打断他的话问道：“陈团座不会认为我是要投奔你去吧？”
　　陈肆煞有其事的看着他，满脸的理所应当。
　　苏锦墨简直要被逗乐了，赶紧婉拒道：“谢谢您！大可以不必，我有家，出了顾公馆自然是要回我自己的家！不用麻烦您了。”
　　“那婆娘不是……”陈肆看着对方冷若寒霜的视线，改了改口：“她不是不让你回老宅吗？”
　　“那是我家，容不得别人愿不愿意！”
　　陈肆心理焦虑万分，可就是不知道该怎么挽留：“可…你肩上的伤还没好，你又是一个人…你都多久没回那住过了……”
　　苏锦墨一句也没听懂，不由皱着眉问道：“陈团座到底要说什么？”
　　陈肆一咬牙，想也不想脱口而出：“我不放心！你住我那！”
　　发号施令惯了，再怎么是为对方好的话，被他说出来也是又冷又臭。苏锦墨果然脸色又变得不怎么好看，当机立决的拒绝道：“我不会去的！”
　　他坐正身子，用力的攥了攥挣脱不开的手掌，赌气的说道：“陈团座如果不放心，也可以到我苏府上来住着，我家的空房也多，随你挑！”
　　前面的吴安不由又忍不住偷笑，可他的笑声还未发出便被自己团座的回应呛了回去，再次咳嗽了起来。
　　他没听错，陈肆一本正经的点点头，想也不想的一口应下来：“好，我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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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二章上门（二）
　　整个车厢里一时间鸦雀无声。
　　吴安晕晕乎乎的开着车，不知道轧到了什么，车子一阵晃动。
　　陈肆掩饰尴尬一般的低斥一声：“好好开你的车！”接着继续不错眼珠的看着身旁的人，等着对方点头。
　　苏锦墨机械性的扭过头，面色抽搐地看着他。
　　陈肆很是紧张：“你不是说你家空房很多吗？”
　　“你确定？”苏锦墨冷汗直冒，不晓得怎么话赶话说到了这里。
　　“下午就搬？”陈肆想也不想，生恐他要反悔一般朝着吴安交代道：“通知下去，从明天起，各小组汇报情况什么的一律去改成苏府！”
　　吴安揣揣不安的从后视镜看着自家团座：“您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给你说过假话？”陈肆不理会自己呆若木鸡的副官，捏了捏苏锦墨的手问道：“我可能要多占用几间房，会议室，情报室什么的都需要搬过来，没事吧？”
　　苏锦墨晕晕乎乎的点点头：“…你…你随意，那里空房多的是……”
　　如此，事情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苏锦墨想不透，这跟自己住到陈府上有什么区别？
　　偏偏，这还是自己提出来的，不能反悔。他简直想要抽自己一个大嘴巴子，越想越郁闷，越琢磨越觉得是自己引狼入室！
　　陈肆心情大好的倚在后座上，不在乎少年脸上阴晴不定的懊恼。他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也了解自己所求可能渺无希望。但苏锦墨只要有一丁点的疏忽，他都会削尖脑袋见缝插针，让对方毫无招架之力。
　　他现在能做的，只是把网不断地撒大，希望在收网之时，那条鱼能够想得通。
　　就算他想不通也不行！陈肆又看了苏锦墨一眼，心里发狠的想道，还从未有过一个人让他如此记挂过。他发誓一般告诉自己，一定要把这条鱼捕获。
　　苏锦墨忍无可忍，最后的一点好脾气也用尽，咬牙切齿的说道：“陈团座，你是想我连这只手也不能用吗？”
　　陈肆勐地回过神，低头一看，不知何时他的手劲儿又用到了最大，对方的手腕被他紧紧的箍住，手背都已经红肿。他慌乱地收回力道，低头认错：“一时没控制住，我再小点力气。”
　　“莫名其妙！”苏锦墨直接被他打败了，也不再奢求自己的手能重获自由。自暴自弃的瘫软在座位上，烦躁的闭上眼睛，再也不打算搭理他。
　　位于西郊角落里的苏家老宅，冷清多时的院子难得变得人来人往。
　　苏锦墨站在房间门口，看着一个个身着军服的士兵忙而有序的从身边络绎不绝的路过。
　　阿福拿了件披风披在他身上小声嘱咐道：“爷儿，您身子还没好利索，别着凉了。”
　　他点了点头，抓了抓衣领，继续站在原地张望着。
　　大都是些年轻的小伙子，分工明确。该打扫的打扫，该拔草的拔草…一个个忙得热火朝天。
　　荒废许久，老宅子里杂草丛生几乎比树都高，蛛网密布到处都是灰尘……不大的功夫，就已经被收拾的跟来之前全然不同。
　　阿福抄着手乐呵呵的笑道：“这陈团座还真是有心，知道咱们搬回来，特地派人来帮着收拾。这些活儿，我跟阿贵两个人怕是三天也忙不完，可真是帮了咱们大忙了！”
　　苏锦墨嫌弃的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回去的匆忙，什么都没来得及说，陈肆便大张旗鼓的号令搬家，全然不给他一点反应的时间。自然，阿福还不知道对方是要搬过来呢。
　　“诶？”阿福挠着头看着门口源源不断还没搬完的东西，大部分都是他见都没见过的。不解的嘀咕道：“爷儿？小的不记得咱们院儿里的东西这么多啊，难不成是您分家得到的？”
　　“瞎说些什么！”苏锦墨冷冷的瞪了他一眼，后者低着头吐了吐舌头，老实的闭上了嘴。
　　吴安擦着汗走过来，乐呵呵的接话道：“阿福小兄弟，这不怪你。还不知道吧？以后咱们就同住一个屋檐下了！”
　　他接过阿福递过来的毛巾，仔仔细细的擦了擦脸，见苏锦墨的眉头又皱了起来，打趣道：“苏少爷这幅表情，不会不欢迎我吧？”
　　苏锦墨不可置否，面无表情的盯着他。
　　吴安也不觉得尴尬，哈哈一笑继续说道：“我是团座的副官，随时随地的要他差遣，还望苏少爷多多包涵！对了，我家团座去司令那开会去了，让我转告您一声，晚上不回来吃饭了！”
　　“他回不回来跟我有什么关系？”苏锦墨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毫不关心。
　　阿福终于反应过来，拉了拉自己主子的衣服，喜不自禁的问道：“什么意思？吴大哥他们要搬来这儿？跟我们一块住吗？”
　　苏锦墨烦闷的恨不得给他一脚，懒得回答他。挑眉指挥道：“上一边儿去，该忙什么忙什么，别跟着一块掺和！”
　　阿福兴奋地应了一声，偷偷地朝着吴安扮了个鬼脸，这才跑了出去。
　　“还真是不欢迎啊？”吴安假装可怜的耸耸肩：“那也没办法了，苏少爷实在不愿意，我也只能挨着你们苏宅搭个帐篷了。谁让我们家团座铁了心入赘到您这来呢，我们也是别无选择！”
　　苏锦墨气个半死，陈肆的这个副官什么都好，就是相熟之后嘴太碎，总是有意无意暗示着他跟陈肆关系不一般。弄得自己好像真的跟那人有一腿似得。
　　他不愿跟他扯皮，耐着性子自动过滤不爱听的部分，终于让了一步：“你就说吧，除了你还有没有其他人！”
　　“不多不多……”吴安傻笑一声，掰着手指数着：“还有一个通讯员，一个勤务兵，两个看门的，还有打扫的跟做饭的…”他留意着苏锦墨越来越差的脸色，没敢再说下去。故作腼腆挠了挠头：“应该就这些…嗯！暂时就这些。”
　　苏锦墨简直抓狂：“这哪是不多？他怎么不把手底下的人全都带过来一起住？”
　　“可以吗？”吴安迫切的瞪大眼睛征求道。
　　苏锦墨险些一口气背过去，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厚颜无耻的人？当下再也没有跟这个副官说半个字的欲望，转过身就回自己的房间去，一句话也不想再听。
　　吴安不放弃的大喊道：“苏少爷，我们可以付房租的，伙食费也出……”
　　“哐——”地一声，关门的声音震耳欲聋，吴安摸了摸鼻子偷笑一声，不由感慨自家团座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呢。
　　月上柳梢，陈肆才出现在门口。
　　他下了车，看着笔直站在门口的两个士兵，破天荒的表扬了一回：“不错！好好守着！”
　　两个小兵简直受宠若惊，实在是不清楚终日面瘫如杀神一般的团座今天是抽了什么疯。齐齐亢奋的敬了个礼，腰板挺得更加笔直了。
　　陈肆这才满意的走进宅子，借着皎洁的银辉打量着焕然一新的院子。脸上虽然没有笑容，但雕塑一般的面容不难看得出是极尽缓和。
　　他收回视线，目光锁定正前方的那间，大步走了过去。
　　屋门没关，但也没开灯。苏锦墨懒散的坐在窗前的椅子上，面对着月亮闭着眼睛。
　　今晚的月光格外亮，空旷的桌子上洒满了一层银辉，像是铺了一层整齐的桌布。他就坐在桌子前方，姿势虽然懒散，却仍是让人无形中觉得优雅非凡。
　　“回来了？”
　　坐着的人闭着眼睛并未睁开，陈肆居高临下的看着他。柔和的月光包拢住少年狭长的睫毛，小扇子一般在脸上投下两道影影绰绰的阴影，竟是有些妩媚。
　　陈肆低声应了一句，把帽子放在一边，绕到他的背后。
　　那两把小扇子刷的一下打开了，黑白分明的眼睛倒映着月亮，本该闪亮却是灼灼带着火气。
　　“陈团座！我不希望你搬进来的第一天就被我赶出去！”苏锦墨噌的一声站起来，一扭身子不耐烦地甩开肩膀上的两只手。
　　“怎么了？我只是想给你捏捏。”陈肆一脸坦荡，看着背对着月光的少年，阴影下的一张脸绷得紧紧的。他先败下阵来，点点头：“好…不捏。”
　　苏锦墨伸手打开灯，仰着下巴不想就这么算了。他等了一晚上，也想了很久。就算二人以后真的要住在一个屋檐下，有些事儿还是要提前说好的。
　　他目不转睛的看着陈肆，直接开门见山的问道：“我没记错的话，您说你很相得中我？”
　　“没错！”陈肆回答的斩钉截铁。
　　“可我并不想接受!”
　　意料之中，陈肆还是有点失望，无所谓的说道：“之前给你说过，那是你的事，跟我看上你是两码事儿。我愿意等，等你相得中我那一天到来！在这之间，我保证不会对你做什么！该有的尊重，包括我的部下，谁都不会来招惹你！”
　　苏锦墨眼睛一亮：“这可是你说的！”
　　“对！我说的！”
　　“好！那我们从见天开始就算是…嗯…邻居吧！有些事儿，我觉得还是提前跟你交代清楚比较好！”
　　陈肆饶有兴致的看着面前运筹帷幄的眼睛，一脸机灵的小模样打心眼里越看越喜欢。他挑了挑眉问道：“是约法三章？”
　　苏锦墨不否认：“不可以？”
　　“当然可以！”陈肆回答的干脆，拉开椅子示意让人坐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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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三章涉险（一）
　　苏锦墨表示不坐他才坐下，手脚麻利的倒了杯茶，用手背试了试温度才递到对方手里。这才单手撑着头，煞有其事的仰视着他：“你慢慢说，我都听着呢！”
　　苏锦墨攥着手里的茶杯，几番犹豫还是没放下，这才说道：“不得干涉我的任何事！不能随意对我动手动脚！”
　　“就这两条？”陈肆大为意外地看着他，以为对方会啰啰嗦嗦说上个十条八条的。
　　苏锦墨何尝不想条条框框的都跟他讲清楚，可那样太显得自己小家子气，无形之中倒像是自己怕他一样。绞尽脑汁，又补充道：“还有…以后进门先敲门，另外……不要随随便便朝着人拔枪。”
　　“你这是在嘱咐我？”陈肆眼神中精芒一闪，多少听出了几分关心的意味。
　　“随便你，我也管不了。”苏锦墨赶紧矢口否认。
　　陈肆赶紧站起来拉住他，接过他手中的杯子放下，继而霸占他的手，深情款款的肯定道：“你管得了！管得了！”
　　苏锦墨打了个寒颤，匆匆避过他的眼神。
　　“不过话说回来……”陈肆欲言又止，拉着他的手不依不饶的绕到他的面前：“今天你表嫂实在是不能忍！”
　　“怎么？”苏锦墨满脸不解，自己都没怎么生气，他这么气不过是闹哪出？
　　陈肆一本正经的注视着他：“我都没凶过你，凭什么别人可以？”
　　“……”
　　苏锦墨的脸色几近抽搐，嘴唇几次三番的颤抖也没能说出话。这话怎么听都觉得尴尬，怎么听都觉得肉麻，自己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对方竟然还如此认真。
　　他掩饰尴尬的抽出手，赶紧端起杯子灌了几口。
　　“不凉吗？”
　　“不！”苏锦墨咕咚咕咚的一口气喝了下去，他很少这般失态。嘴角的茶渍悄悄流了下来，陈肆缓缓的伸出手用指腹轻轻的帮他拭去。
　　虽然动作极尽轻柔，但厚厚的茧子刮过，苏锦墨顿时感觉周身都在燃烧，脸噌的一就红了起来。他倒退一步，反应慢半拍的质问道：“你刚才答应我的什么？”
　　“唔…不能对你动手动脚……”陈肆将拇指凑在唇边一吮，不以为然的道：“下不为例？”
　　苏锦墨实在是招架不住他的动作，恼羞成怒红着脸斥道：“你这又是做什么呢？”
　　“什么啊？”陈肆一脸茫然，不知道是真傻还是装不懂。拿起茶壶仔细的又给他倒了一杯。苏锦墨鬼使神差的捧着杯子凑过去，稀里煳涂的再次一饮而尽。
　　接着，陈肆又倒了一杯，见对方无意识的还要往嘴边凑，这才拉住他的胳膊问道：“你晚上吃什么了？这么渴。”
　　苏锦墨如梦初醒，懊恼自己都在做些什么。见陈肆拿着茶壶还在灿灿生辉的注视着自己，眉头一拧不由开始不耐烦：“陈团座还有事？”
　　陈肆几乎把他的脾气摸索透了，知道只要一说这个称唿差不多就是要炸毛的时候了。
　　他面无表情地摇摇头，放下茶壶：“没事，你有事？”
　　“我要休息了！”苏锦墨咬着牙深吸了口气，语气故作无常：“你是不是应该回自己房间？”
　　陈肆也不再惹他，当即拿起帽子戴在头上。若无其事的留下句话：“在我面前，你不用收敛，该笑就笑！该生气就生气！我都接受。”说罢，毫不拖泥带水的就要走。
　　“嗝……”
　　门即将就要关上了，一声突兀的打嗝声分外响亮。
　　苏锦墨目瞪口呆，只觉到要丢死人了。陈肆直勾勾地看着他，关门的动作一滞，眉眼里不自觉带了笑：“你还真是一点就透！对，以后就这样，在我面前不用你八面玲珑！”
　　终于，门还是被关死了。
　　苏锦墨虚脱的瘫软在椅子上，似乎还在为自己的失态后悔不已。窗外的人走到自己的房间门口，朝着他扬了扬下巴才进去。他握着手中的茶杯，杯中温度正好，暖融融的在手心。他静静地看着杯中的水，蓦然勾起嘴角，笑了。
　　上海，又是烟雨笼罩中。
　　这种淫雨霏霏的季节最让人厌恶，还不如痛痛快快的下一场大雨。连着阴沉大半天，才这样淅淅沥沥的落下雨来，而且一下就是没完没了，从昨天一直到今天都没停过。
　　竹笙站在窗前，忍不住开了道缝伸手接着外头的雨滴。细细的水滴落在手上，凉意十足。他打了个激灵却没收回手，继续用手掌接着雨滴，直到自己手上的水渍汇集成了一点，才慢慢的倾斜，任由它们流下去继续重复。
　　“阿黄！我教过你多少次了，花不可以用！摸到了就重新换一张牌！你到底懂不懂啊？”
　　顾惜暖不耐烦地拍着桌面，指着阿黄扔出来的一张春牌埋怨道。
　　阿黄窘迫的看着他，几番犹豫伸手想要把自己扔出去的牌再拿回来，却被顾惜暖一把抓住手腕：“落子无悔！规矩教过你多少次了，你也是一样记不住！”
　　怎样也不对，阿黄哭丧着脸，求饶的看着他，不知道该怎么做。
　　“唉…不玩了不玩了！”顾惜暖赌气的把面前的牌满手推乱，板着脸瞪着阿黄。
　　窗外的风透过缝隙吹进来，他就穿了一件薄衬衫，禁不住寒气，扭过头脾气不好的看着窗前的人：“竹笙！你干嘛呢？冻死人啦，快把窗子关上！”
　　竹笙闻言一怔，甩了甩手上的水，依言把窗子关紧。手被动的冰凉，但再冷却冷不过他眼中的寒气。
　　他转过身倚在窗台上，看着对面拿着牌再次一本正经给阿黄讲解的背影，疲惫不堪的吐了口气。
　　昨天不经意间扫过的报纸，东三省已经沦陷。山东靠的那么近，也不晓得怎么样了。小三爷巴巴的希望家里能来人接他，只是现在都不清楚那边是什么情况呢，竹笙满腹担忧，却又不能跟他商量，只能一个人烦恼。
　　教了半天，顾惜暖也是无奈了。他本就没耐性，阿黄也是真的没心思学，说再多也是枉然。他终于还是放弃了，认命的指挥着阿黄把牌收好放起来，赤着脚走到竹笙跟前，伸手在对方脸前挥了挥：“哎！回魂了！”
　　竹笙挤出丝笑容，抓住他的手拉下来。
　　“你的手真冰！都不冷吗？”顾惜暖大惊小怪的抓住他的手，依偎过去，也张望着窗外。
　　李明威最近甚是忙碌，总是有赴不完的酒场，每次回来几乎都是被人抬回来的，自然无暇再管他们两个。
　　二人正好乐得清闲，巴不得他不来呢。而且，顾惜暖听说李明威最近像是迷上了一个上海名媛，说不清是哪家的千金。但家里有权势是毋庸置疑的，他心中盼望着，暗暗祈祷这家的千金能跟李明威王八绿都对上眼，这样…没准就能放自己跟竹笙回去了！
　　他盯着停在楼下的小汽车，心里还在打着小九九，拉了拉竹笙的衣袖悄声问道：“他今天在家吗？”
　　竹笙不知道他又在打什么算盘，老实的点点头：“我刚才去给你拿糕点的时候，看见他在西边的房间里睡着了，应该是昨晚又喝多了，估计到晚上也醒不过来。”
　　顾惜暖眼睛一亮，拍手说道：“太好了，要不…咱们出去吧？你看…”他指着窗外的小汽车：“今天下雨，没人出门，车停在大门口呢！”
　　他边说着，边朝着竹笙挤眉弄眼。
　　“你是说？”竹笙惊疑不定的看着他，顾惜暖使劲点了点头，拍了拍自己衬衣的口袋：“择日不如撞日，我一直装着呢，就想着哪天有机会就哪天去！”
　　上次走的匆忙，都没来得及告诉刘局长送桃子的地址，无形中浪费了一次希望。难为他机灵一次，偏偏运气不好遇见了那个小偷，一下子什么都给耽搁了，也是都忘到脑后了。
　　那天回来后，他大致给竹笙坦白自己为什么无缘无故会跟刘局长走得近了，只不过觉得刘局长不想李明威这样铜墙铁壁，会有机可乘给泉城报个信儿。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在二楼遇到小偷的事儿，他只字未提，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顺着心连竹笙都瞒着没说。
　　竹笙担心他比较多，告诫他刘局长的种种劣迹，这种人还是少接触为妙。机会总是有的，不在乎刘局长这一条，别还没摆脱李明威，有招惹上这么个瘟神可就不好了。
　　顾惜暖全然不以为意：“你放心吧，他那点花花肠子我早就看透了，一个老色鬼！我跟他一辆车都是分开坐的，你放心就好，我有分寸！”
　　正是他的有分寸跟小聪明，才更加让竹笙放心不下。那个刘局长连李明威都要让他三分，实在不想让小三爷去涉险。
　　眼下的路就只剩下了发电报这一条，二人合计着要寻个机会去那栋大楼一趟，找个时机把电报发了。
　　发给谁，也是个难题。思来想去，顾惜暖还真的想起一个人：“那个陈肆陈团座与我表哥交好，我们发给他比较靠谱，只要表哥知道了，就一定会想办法来救我们的！”
　　这个时候，陈团座不会上前线了吧？竹笙在心里泼凉水，但见小三爷这么有信心也不好说什么。就算是死马当活马医吧，兴许还真的有用呢？
　　窗外的雨依然下个不停，竹笙看着他的眼睛。咬咬牙坚定地点了点头：“好！咱们今天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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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四章涉险（二）
　　阿黄焦虑不安的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两个。他不聋，隐隐约约意识到两位少爷是在筹谋着什么，不禁有些害怕，比划着双手咿咿呀呀的试图阻挡两人。
　　“干嘛？”顾惜暖掐着腰挑眉道：“鬼上身了？吓唬谁呢！去去去…别碍事！”
　　阿黄怎可能闪开，依旧挡在那比划着。
　　竹笙不想为难他：“你们团座允许过，不会干涉我们出去。这样吧，出门你跟着就行，放心吧！”
　　顾惜暖还在为刚才打牌的事生气，嘟着嘴指挥道：“还愣着做什么，去让司机把车开到门口去，要不然待会不带你出去了！”
　　阿黄唯唯诺诺的看着他，几番犹豫终究还是妥协，耷拉着脑袋依言去找司机了。
　　“别为难他，也挺不容易的。”竹笙看着阿黄的背影说道。
　　“他不容易？我还不容易呢！”顾惜暖不以为意的抱怨道：“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就算出去又能怎么样？有人监视着！比坐牢还痛苦！”
　　竹笙没想到他一下子委屈这么多，喋喋不休的说个不停，赶紧哄道：“好好好…三爷儿最不容易。咱们赶紧出门，让苏少爷带我们离开这个鬼地方好不好？”
　　顾惜暖这才换了笑脸：“表哥最厉害了，只要他知道，我们就一定有希望！”他像个孩子一样，转眼间又眉开眼笑起来，难得主动一回帮竹笙拿货外套披上，欢欢喜喜的出了门。
　　外面的雨依旧没完没了，寒气绵绵随着深秋仅剩不多的雨水蔓延过来。
　　一到大厅便已感觉到了冷意，顾惜暖打了个寒颤，抖着肩膀缩成一团，哈着手抱怨道：“这还没下雪呢就这么冷，冬天还不得冻死人啊！”
　　他穿了件薄衬衫，外面套了件深灰色的风衣，看着花哨实则中看不中用，几乎能透风。李明威不曾在吃穿用度上苛刻二人，顾惜暖更是卯足了劲的铺张，在这买的衣服比在泉城的还要多，就连脚上穿的马靴也是相中了士兵脚上的要来的。可他买的衣服大都是华而不实的，没两件能御寒。
　　竹笙拉开门，门外的风夹杂着湿气凛冽刺骨，他也不禁裹了裹外套，担心的回过头：“三爷，要不然你在去楼上换件衣服吧？太冷了，可别回来感冒了”
　　顾惜暖双手抄着口袋，原地转了个圈，敞着的风衣随之飘转，活像只大翅飞蛾。他深吸了口气抽了抽鼻涕，笑嘻嘻的摇了摇头：“我才不换！这风衣定做了半个多月才做出来，再不穿两天过过瘾，冬天更没法穿！”
　　看得出来他对出门是极其高兴的，漂亮的桃花眼闪烁着流光溢彩的色彩，潇洒的一抖风衣，神气的问道：“竹笙，看看像不像你唱穆桂英时穿着的大氅？”
　　竹笙哭笑不得的看着他，无奈的点点头。
　　阿黄从外面跑进来，比划着手咿咿呀呀的说些什么。他没撑伞，浑身被淋得湿漉漉的，头发上都在滴水。
　　竹笙费了好半天的功夫才明白过来，疑惑的问道：“司机不在？”
　　阿黄如释重负，难得笑了笑使劲点了点头。
　　“什么？”顾惜暖登时来了脾气：“去哪了？你怎么不找找？”难得他把头发收拾利索，衣服也都换上新的，说什么也是要出门的。
　　阿黄为难的看着他，甚是惧怕的比划着手，想要解释却不会说话。
　　“怎么了？吵什么呢？”就在顾惜暖即将要发作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问候。
　　是王龙，他竟然也在家，弓着身子眯着眼睛探究的看着门口的三人，不紧不慢的走了过来问道：“这是要出门啊？小孙回家了，你们干什么去？”
　　顾惜暖心中有鬼，刚才盛气凌人的姿态全然不见，支支吾吾的躲在竹笙身后：“我…那个…就是出去，出去走走。”
　　“出去走走？”王龙打趣的一笑：“下着雨去淌水啊？”
　　“怎么？不行？”竹笙从心眼里厌恶这里所有穿军装的，尤其是李明威跟他的头号走狗王龙。现下李明威算是把他震慑住了，但王龙还不足为惧，说话从来不怎么客气：“你们家团座都不拦着，王副官要拦着？”
　　王龙懒得跟他一般计较，也是心里头清楚，真真让自家团座放在心上的是眼前这位。他打了个哈欠，笑道：“哪能啊！我这是瞧着你们没司机，自告奋勇来给两位少爷开车的！”
　　“这么好？”顾惜暖眼睛一下子亮了：“那赶紧着吧！再晚了怕都关门了！”
　　“关门？”王龙的脚步一顿，疑惑的问道：“你们想去哪里？”
　　顾惜暖一时嘴快，正后悔不已，险些忘了自己出门是要办正事的。竹笙赶紧接过话来：“要去百货大楼，要开车就快点，别墨迹了！”
　　“是要买什么东西吗？”王龙从口袋掏出车钥匙，绕在手指上转着，依然问个不停：“还是就去逛逛？”
　　“你跟着不就知道了！”竹笙语气愈发不善。
　　王龙撇了撇嘴：“瞧这脾气，不问了还不成吗，等着…我把车开过来！”
　　顾惜暖见他走了出去，这才六神无主的看着竹笙求助道：“怎么办？这厮肯定会盯着我们！”
　　竹笙笑着摇了摇头，有意无意的看了阿黄一眼。他不同于顾惜暖，看起来盛气凌人，实则对谁都不设防。阿黄虽然看起来整天跟吓得掉了魂儿一样，可竹笙从来没忘记过，他是李明威派过来的！
　　仅这一点，他便永远不值得相信！尽管，平日里竹笙对他总是和颜悦色，但无论什么话，都不会当着他的面说。甚至，他怀疑阿黄根本是会说话的，只不过是为了让二人不设防，李明威派过来的奸细。
　　他拉住顾惜暖的衣袖，朝着阿黄点点头：“去拿两把伞过来！”
　　待人走远，他方才收起笑容，低声交代道：“待会看时机，有机会就发，没机会就算了。反正以后时间长着呢，不值得在王龙眼皮子底下涉险！”
　　顾惜暖全听他的，摸了摸自己口袋里的字条，慎重的点了点头。
　　车窗将雨水隔离在外面，却挡不住寒气的入侵。
　　王龙叼着烟卷，熟练的打着方向盘，阿黄唯唯诺诺的呆在副驾驶上，头上被淋湿的头发狼狈的贴合在额角。
　　顾惜暖跟竹笙蜷在后座，脸冻的红扑扑的。他抹了把刮进来的雨水，不满的抱怨道：“你就不能少抽点烟？雨水都刮到我脸上了！”
　　“唔…”王龙应了一声，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挤在一起的两人，勐吸几口“啪”的一口把烟头吐到车外，这才摇上窗。
　　浓重的烟雾顺着风刮进来，竹笙直皱眉头，顾惜暖被呛得咳嗽，低声骂了几句。
　　王龙也不生气，笑嘻嘻的朝着后视镜说道：“两位少爷就别嫌七嫌八的了，这要不是团座睡着了，我哪有空送你们出来！”
　　顾惜暖咳得脸更红了，清了清嗓子口齿不清的问道：“怎么？他又去喝酒了，跟那个什么李姑娘？”
　　“什么李姑娘！”王龙神气的一打方向，车里的其他人全都人仰马翻。他这才继续说道：“是孔小姐，不过昨晚孔小姐没在场，要不然团座也不至于喝这么多。昨天啊，是孔小姐的父亲跟团座喝的！”
　　“孔小姐？”顾惜暖大感好奇：“孔小姐的父亲又是谁？”
　　王龙本不想多说，但他有意卖弄，也是素日里觉得这顾小少爷没心没肺的怪有意思的，没事总爱跟他嘴碎几句，便也不瞒着：“这就不知道了吧…这孔小姐的父亲来头可大了，他是苏南一带的军阀头子，那可是大帅级别的人物！”
　　顾惜暖似懂非懂的点点头，他并不晓得大帅跟团座有什么区别。一旁的竹笙却是眼皮一跳，漫不经心的问了一句：“怎么，他又想攀高枝，投靠龙大帅了？”
　　“哪能啊！”王龙一口否决道：“跟共军和军统相比，孔家军又算的了什么。只是现在团座跟着日本人，那两家如今又连起手来对付日本军。团座身处要职，难保哪一天也会上战场。跟孔先生处好关系，以后总用的上！”
　　竹笙似笑非笑的看着后视镜：“我看想处好关系是假，入赘上门才是真吧！”
　　王龙一抬头，刚好对上后视镜里的那双眼睛。他心神一震，自知话说多了，正色喝止道：“你不要乱说，当心团座知道了收拾你！”
　　竹笙不再开口，嗤笑一声收回视线。
　　一个急刹车，顾惜暖差点扑到前座去。他正想抱怨，却听着王龙不耐烦的嚷道：“下车下车…百货大楼到了！”
　　阿黄很有眼色的先下车，拉开后坐车们，帮他们两个撑着伞。竹笙接过伞来，朝着他笑了笑：“我们自己来就行！”
　　说吧，他打量了一眼眼前的大楼，若无其事的说道：“原来这就是百货大楼啊！王副官，你要买东西的话尽管去就行，让阿黄跟着就行！”
　　王龙还没从刚才的懊恼里走出来，烦躁的一摆手：“我不买东西，你别操心了。”
　　顾惜暖嘟着嘴一脸不情愿，但也没办法，只能任其跟着。
　　商场很大，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让人眼花缭乱。可二人根本没心情去看，却还要装做出一副兴致很高的样子。
　　弯过来折过去，王龙从始至终都寸步不离。终于，他也有点疲倦了，皱着眉头问道：“你们到底要买什么啊？”
　　竹笙都快要装不下去了，硬着头皮强笑道：“一楼还没逛完，怎么知道要买什么。你要是累了，就去车里等我们吧。”
　　“你是想全逛下来？”王龙夸张的张大嘴，直接否决道：“别闹了！这里这么大，就是给你一整天的时间也逛不完！你们赶紧挑几样回家，再晚了团座就醒了，找不到人，我可就麻烦了！”
　　顾惜暖气的直皱眉头，他心急如焚的张望着商场，没找着发电报的地方。也清楚，就算找着了，王龙不走他也没法发。他急的直想骂人，一侧脸，对面一道强光落下，犹如闪电。
　　他被晃的睁不开眼，纳闷之余不禁揉着眼睛看过去。对面的门牌上，大红色的剪纸正楷标着“青春照相馆”五个大字。
　　“这是什么玩意？”顾惜暖嘟囔着，好奇的看着端坐在照相机前面的一对男女。照相机盖着的红布有个人把头伸在里面，应该是老板。待他忙完了从红布中探出脑袋，顾惜暖不由大吃一惊。
　　竟然有这么巧儿的事！他捂着嘴仔细辨认着，没错！是他！就是那天晚上遇见的那个小偷。
　　他大喜过望，脑子里不知道打着什么鬼主意。扭过脸朝着王龙柔声道：“王大哥，那边那个老伯弄的什么啊？跟云彩似的！”
　　王龙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不以为意的说道：“棉花糖，没什么好奇怪的，就是糖精做的！”
　　顾惜暖简直垂涎欲滴：“棉花糖？你给我买一个成吗？”
　　他说的语气几乎是撒娇，带着一丝恳求让人招架不住。王龙看着那老伯的铺子前长长排的队伍，本能的想要拒绝。
　　“我好想吃呢…王大哥，你给我买一个吧……”
　　顾惜暖的声音越发的发嗲，竹笙莫名其妙的看着他，不知道他又搭错了哪根筋。
　　王龙败下阵来，点点头：“就在这等我，我去去就回！”临走时还不忘问竹笙一句：“你吃不吃？”
　　竹笙云里雾里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呢，见顾惜暖拼命的朝自己挤眉弄眼，顺从的点点头：“要！”
　　“真是麻烦！”王龙抱怨一句，拿出钱包朝那边走去。
　　顾惜暖见他一走远，也来不及跟竹笙解释，撒丫子就跑进了青春照相馆。
　　
作者闲话：　　断更了两天，实在抱歉，继续更新，望大家不要怪罪(*∩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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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五章涉险（三）
　　“这是找零的钱，过些日子来取照片就可以。”
　　照相的男女接过零钱连连道谢，正要出门，不防跟顾惜暖撞了个满怀。
　　“对不起…对不起！”顾惜暖匆忙站稳身形，笑嘻嘻的朝着柜台的老板挥了挥手。
　　柜台的老板双目一震，显然有些意料不到。但他的视线却飘忽不定，像是直接越过了对面的人看向了其他地方。
　　竹笙站在门口，莫名其妙的看了看自己的身后，阿黄正蹲在身后系鞋带，察觉到什么不知所措的抬起头看着他。竹笙诧异的咬了咬下唇，狐疑的再看过去，对方的目光已经撤回，似乎刚才不过是他的错觉。
　　顾惜暖紧走几步跑到柜台，眯着的桃花眼噙着笑，低头扫了一眼桌子上的名片，阴阳怪气的说道：“原来你叫丛燃啊！”他眨了眨眼睛，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道：“小偷先生…”
　　丛燃的脸色一变，瞪着眼睛质问道：“你怎么在这？来找我老子有什么目的？”
　　他生的五大三粗，一身腱子肉即便穿着衣服也阻挡不了刀刻般的肌肉轮廓，脸上茂密的胡须仍在，但是在白天中仔细打量一番，这人倒是也算英俊的，只是被那胡子影响，活像个悍匪。
　　“我没什么目的，只是希望你能帮我个忙！”
　　丛燃瞪着大眼不想理会：“你谁啊，老子凭什么帮你？”
　　“你要是不帮我，我就把你是小偷的事儿说出去！”顾惜暖丝毫不惧怕，但也知道时间不多，他焦虑的看了一眼身后，王龙还没过来。他不由恳求道：“你就帮帮我吧，好歹咱们算是共患难过，嗯？”
　　竹笙看着柜台凶神恶煞的男子，不安的在后面喊道：“三爷，王副官给你买来了，快回来吧！”
　　顾惜暖闻言大惊失色，见丛燃也没反驳，只当是他同意了，赶紧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纸条。抓起对方的手掌，一把塞进对方的掌心：“帮我发封电报，上面写的很清楚，拜托了！”
　　“哎…你这人！”丛燃看着手中的纸条，板着脸道：“谁说答应你了？”
　　“这一会功夫，你们就跑到这来了！”
　　王龙的声音冷不防从门口出现，竹笙打了个哆嗦，慌乱的回过头，只见王龙一手拿着一个棉花糖，不知几时出现在这的。
　　顾惜暖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站都快站不住，一只手撑着柜台，面如土色匆忙朝着丛燃使劲挤着眼，神色之中无不带着乞求。
　　丛燃戏谑地看着他，长满胡须的嘴裂出一道诡笑：“哟！看不出，你这声称不是汉奸的，居然跟伪军混在一起啊？”
　　王龙板着脸，动作不怎么客气的把左手的棉花糖硬塞到竹笙手里：“吃吧！不是要吃吗！”
　　他也不管竹笙反应如何，径直走到顾惜暖所在的柜台前，上前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小三爷儿，干嘛呢？给！棉花糖。”
　　顾惜暖险些瘫坐在地上，周身筛糠似的颤抖着，惊悚的摇摇头，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没…没干嘛，怎么…怎么了？”
　　王龙不理会他，当着顾惜暖的面斜着眼睛瞪着丛燃，用质问的语气问道：“他来找你做什么？”
　　丛燃彪悍的样子瞬时不见，摆出一副市井小民的样子，仿若被他的一身军装吓坏了：“军爷…我可没犯事啊！对了…小的有良民证！我这就给您拿……”
　　他说话颠三倒四，像是没见过世面的小老百姓被吓着了，答非所问转过身就要去找良民证。
　　“等等！”王龙冷声喝止，从顾惜暖的肩膀上挪开手，转而按在了丛燃的手腕上。目光盯着他紧紧攥着的拳头，冷声质问道：“手里拿着什么？”
　　竹笙大感不妙，赶紧也跟过来着急的看向顾惜暖。后者的脸惨白的如同白纸一般，紧张的都不能唿吸。
　　顾惜暖哭丧着脸看了一眼竹笙，欲哭无泪。毫无疑问，他准备发电报的纸在柜台老板那。
　　竹笙只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这要是被王龙发现，转告给李明威可如何是好？
　　他攥了攥拳，咬紧牙关走到王龙跟前，故作好奇地问道：“怎么了王副官？”
　　得不到回应，竹笙深吸了口气，若无其事的撕了一点手里的棉花糖放进嘴里，皱了皱眉道：“甜的发齁，不好吃！王副官，咱们回去吧，逛着也累了。”
　　说着话，他试探的去抓王龙的衣袖。
　　冷不防，他的手被一把甩开。王龙根本就不理会他，依旧紧攥着丛燃的手腕，动作娴熟的从腰侧掏出手枪，直接抵在丛燃额头，低声喝道：“松开手！”
　　情势一下子僵持起来，顾惜暖同竹笙对视一眼，无不都是胆战心惊。王龙紧盯着面前的男子，愈发觉得他古怪，手指按着的扳机只待对方有一点小动作，便会毫不迟疑的按下去。
　　丛燃连声求饶，但眼睛中却未曾流露出一丝怯意。他看了一眼旁边瑟瑟发抖的顾惜暖，嘴角甚至还带了一丝玩味。
　　下一秒，顾惜暖差点一头栽到地上，这个没种的小偷居然真的松开了手掌。
　　他再也没力气站稳，竹笙赶紧一把搀扶住他，强镇心神大着胆子窥视了一眼对方掌心里的东西。
　　只一眼，他整个人的面色一下子又有了血色。仔细确认后激动的捏了捏顾惜暖的胳膊，神色亢奋的眨眨眼。
　　王龙眯着眼睛狐疑的拿起丛燃手心的东西，是一团纸，展开之后却不是方才顾惜暖递给对方的那份。
　　白纸黑字，明明白白的写着“青春照相馆，今日半价”几个醒目的大字，标题下面还复印着模煳不清的黑白照片，显然是店里做宣传用的。
　　他不甘心的一把将这团纸拍在桌子上，粗声斥道：“这是什么玩意？”
　　“照相啊军爷！”丛燃无辜的看着他，哆哆嗦嗦地用手比划着“咔嚓”的动作，又指了指一边盖着红布的照相机。
　　王龙大为不悦，收起枪后余怒未消：“那你刚才躲闪什么？有什么猫腻？”
　　“哎哟军爷你可饶了小的吧…小的哪里见过这架势。”他弯下腰从抽屉里拿出良民证递过去，继续说道：“小的只是见这位爷儿长得俊俏，想给他拍张照片，绝对没有冒犯的意思，您看…这是小的的良民证，您看看……”
　　王龙一把接过来摔在柜台上，哪还有心情查看。他仍是觉得哪里不对劲，扭过头阴敛的盯着顾惜暖，冷声问道：“小三爷儿要照相？”
　　顾惜暖显然还没能从急转直下的变故里回过神，竹笙暗中掐了他一把。他总算没再掉链子，咽了口唾沫小鸡啄米似得点点头：“对！照相…哈哈……照相！”
　　竹笙朝着王龙笑了笑，打着圆场：“王副官是过于谨慎了，不过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就让三爷照一张吧？”
　　“照完就走！”王龙像是觉得丢了面子，恶狠狠地丢下一句，大喇喇的坐在一边的椅子上，一双眼睛还不忘警告的瞪着柜台的老板。
　　丛燃单眼朝着顾惜暖眨了一下，手掌在王龙看不见的死角里轻轻张开，掌心中赫然出现的就是刚才要发电报的那团纸，众目睽睽之下又攥住从袖口一缩，再次松开，掌心中却空无一物。
　　顾惜暖连同竹笙皆是目瞪口呆。
　　“这位少爷，来吧…坐待对面就成！”丛燃朝着他一扬下巴，像是从没见过他一般招唿着：“不用紧张，眨眼的功夫就照完了！”
　　他根本无意照相，但王龙在一边等着，顾惜暖再不愿意也只能硬着头皮坐了过去。
　　“稍微抬抬下巴，再抬高点…别闭眼，对…放轻松点……”丛燃蒙在红布里面，故意恶搞他一般不停地说着话：“别耸肩膀，笑！看我这里…对，笑！来，看这里……”
　　顾惜暖简直忍无可忍，若是四下无人他早就把手里的棉花糖扔过去了。他从没照过相，独自一人在众人面前本就十分尴尬，这厮又像是故意为难他。
　　几乎他的愤怒就要爆发的时候，忽如其来的一阵强光，伴着一阵青烟，顾惜暖觉得自己的眼都要被晃瞎了。却听着丛燃从红布下传来的声音：“嘿！成了，照的不错！”
　　王龙不耐烦的站起身，看了看手表催促道：“行了，差不多该回去了！”说罢，他朝着门口走去，正巧撞上要往里边走的阿黄，不由厌恶的躲了躲问道：“你跑哪去了？”
　　阿黄呜呜呀呀的指划着旁边的柜台，王龙根本没心思听他的哑语，烦躁的推了一把：“行了行了…赶紧走了！”
　　竹笙又撕下一片棉花糖放进嘴里，若无其事的看了一眼门口王龙的背影，又落在阿黄干净的布鞋上。没说什么，继续吃着棉花糖，等着顾惜暖去柜台结账。
　　“一个周的时间，您留下地址我会亲自给您送过去！”丛燃麻利的找着零钱，笑着说道。
　　顾惜暖直勾勾地看着他，推开他拿着零钱的手，无比认真的郑重承诺：“麻烦你了，我有机会一定会报答你的！”
　　丛燃依旧没正经的笑：“谢谢爷儿的打赏！”
　　目送着他们走出门去，他才一拍脑袋呐呐自语道：“妈的，忘了问地址了！”
　　……那张照片，洗好之后终究也没能送出去。
　　若干年后，年老的丛燃依旧会不时盯着那张泛黄的旧照片看：衣着鲜亮的少年拘谨的坐在凳子上，手里拿着一个还没吃的棉花糖，精雕细琢的五官如临大敌一般局促，一双桃花眼被闪光映着顾盼流离，鹿眼一样的惊慌失措，是那样的美好…那样纯真！
　　苍老的他叹了口气：“人生，若只如初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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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六章慢热
　　民国二十六年，日军师团从河北宣化、新保安西下，连陷广灵、灵丘、浑源等晋东北城镇。
　　九月下旬，日军统帅部命师团兵团主力共五万余人进攻山西内长城防线，企图向太原城发展进攻。遭到第二战区司令长官阎锡山的奋力抵抗，大战就此拉开帷幕，战争足足持续了两个月之久，人称太原会战。
　　苏府的老院子里，苏锦墨看着树上最后一片杨树叶子在北风中苦苦挣扎了许久后，还是没能撑下来。最终放弃了抵抗，顺着风势孤零零的落在他脚边。
　　凛冬将至，日军侵略的消息也不断在传来。泉城虽未还有过动荡，但老百姓心中无疑都是人心惶惶，生恐哪一天鬼子就打进来了。
　　他捡起脚边刚刚落下的枯叶，落叶归根不免让他心里伤怀。这么冷的天，小暖也不知道过得怎么样了，衣服穿得暖吗？饭吃的饱吗？有没有在外面受委屈……
　　一丝一毫细微的小事他都不能放下，但再怎么放不下也没办法，截至到现在，仍是未打探到一丁点的消息。
　　姨妈还是老样子，他回去探望过两次，不见有好的迹象。自己的东西彻彻底底的从顾公馆搬出来了，再也没留下丝毫痕迹。许是上次被陈肆吓破了胆子，他这两次回去探亲，竟是一次也没见到柳琼，就连表哥也只是打了个照面。
　　曾经多么亲密无间的两人，到头来却是形同陌路。说好的相濡以沫海誓山盟……到底，也就不过是说说而已。
　　猝不及防，手中的落叶被人拿了过去。
　　苏锦墨受惊似得后退一步，看清楚面前的人。吴安笑嘻嘻的拿着树叶，恭敬地朝着他点点头：“苏少爷起的好早啊。”
　　“早？”苏锦墨看了看已经快要爬到天空正中央的太阳，没好气的瞥了他一眼。
　　吴安早就习惯，将手里的落叶扔在一旁的垃圾篓里，朝着远处的勤务兵吆喝道：“你们两个过来，把院子里的落叶都扫干净！”
　　说罢，他继续温和的朝着苏锦墨笑道：“苏少爷，您就回房间歇着去吧，这里会有人打扫的。”
　　苏锦墨被他一脸灿烂的笑容晃得头晕目眩，无力的按了按额头：“不用管我！这院子，也不用你们来管，阿福跟阿贵会处理好的。”
　　“可是阿福跟阿贵一大早就跟着吴大娘去集市上买菜去了，你不知道吗？”吴安诧异的看着他，又看了看地上零零碎碎的叶子：“这要是团座回来看见您亲自扫院子，还不得拿枪崩了大家伙儿！”
　　苏锦墨发觉自己一遇到陈肆或是他身边的人，总会变得思路跟不上节奏。他直接过滤掉对方有意无意对陈肆跟自己的调侃，不解的问道：“他们跟吴大娘怎么跑到一块去了？”
　　吴安回答的一本正经的问道：“都是一家人，互相帮助有什么要紧的？”
　　“………”苏锦墨再次被堵得哑口无言，什么时候变成一家人了？
　　他没好意思问出来，因为实在是没立场。
　　陈肆搬来以后，苏府上下的所有琐碎事情全都被人包办了。衣食住行各方面，全都被人打理的井井有条，上至所有下人的分工，下至花园草木屋顶瓦片的修理，一样不落。甚至跟过来的吴大娘，连他吃饭的口味喜好都摸索的清清楚楚，每天变着法子整着花样来做饭。
　　从小在顾公馆锦衣玉食的长大，他虽然不像那些纨绔子弟一般好吃懒做，但这些琐事还真是应付不来。众人分工明确，做事之前明明都拿好了注意，偏偏每次还都多此一举的来问一问他的意见。
　　他心里跟明镜一般，知道这都是出自陈肆的主意。自始至终是拿着自己当主人，这份心意让苏锦墨每每感动之余，又带着同样分量的惶恐。
　　不感动是不可能，陈肆的每一个手下可以说是对他毕恭毕敬，除了这个吴副官嘴有点碎之外，其他人都是中规中矩挑不出毛病。陈肆也是说话算数，答应他的规矩，从来没有逾越过，除了已经变成习惯性的摸手，再也没有更近一步的举止。
　　而惶恐同样不能忽略，他害怕这样心安理得的接受着，慢慢的慢慢的就变成了习惯，觉得理所应当。就像是温水煮青蛙，等到觉得水变得滚烫之时，已经无力回天。
　　而且，他错愕的发觉，自己的心底竟是很乐意沉浸在这锅滚烫的水中，隐约之间……就连想要跳出去的心思越来越淡。
　　苏锦墨知道，是对方无孔不入的关怀所致。难以想象，一个看起来冷酷无情终日面瘫示人的兵痞，骤然反转变得异常温柔体贴的诱惑有多大。有好几次，他甚至就要沦陷下去，但最后一刻，苏锦墨还是克制住了。
　　当日自己跟顾子轩，何尝不是两情相悦一往情深。结果呢？是如今老死不相往来的结局。
　　他爱怕了，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思来想去，他实在是没有勇气，再一次义无反顾的飞蛾扑火。即便，陈肆不一定是第二个顾子轩，他也一样没心思再去涉险。
　　尽管，他知道…陈肆的这份情不可能掺假，可以后的事儿，谁又能保证天长地久？
　　那碗毒药的苦，喝过一次之后，实在也不想尝试了。
　　苏锦墨收回思绪，目光前所未有变得清明。他笑了笑，看着眼前的吴安，认真的否决道：“亲兄弟尚且都会分的仔仔细细，况且我跟你家团座只能勉强算得上是异姓兄弟。”
　　吴安察觉到他脸上的决然，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玩笑开过了头，收敛了笑容，人也变得正经起来：“苏少爷，我都是跟你说笑的，有什么不好听的你可别忘心里去啊！我…我不过是一个粗人……”
　　“不关你事。”苏锦墨摇了摇头，笑容惨淡：“是我自己从始至终游移不定，才促成了你们的错觉。”
　　“错觉？”吴安愈发变得不安，也愈发不懂他在说些什么。
　　苏锦墨点点头，像是回答更像是自言自语：“是错觉！放心，这不怪你们，该找的人我知道是谁，我会自己纠正过来！”
　　他牵强的笑了笑，有些疲惫的缓缓蹲下身子，就势就要坐到台阶上。
　　意想不到的是，吴安勐地一把拉住他，从旁边的座椅上挪过一个坐垫放到地上，笑了笑解释道：“这也是团座嘱咐的，说是苏少爷总爱坐在台阶上，预备着这个，以免您着凉了！”
　　话说完，他也像是有事要忙，不再多说，敬了个礼去忙自己的事了。
　　苏锦墨猝不及防又被硬灌了一碗浓情鸡汤，他摸着身下柔软的坐垫，咬牙切齿却无半点愤怒的自语道：“你这样…该叫我如何是好？”
　　午餐的气氛持续着以往的莫名尴尬。
　　自打陈肆搬过来之后，二人便是一块用餐。诺大的餐桌，摆的菜虽然不多，倒也算丰盛。
　　陈肆的饭量要比苏锦墨大得多，一般都是极力克制着自己的吃饭速度，待对方吃完之后，继而放开包袱将餐桌上的所有菜全都席卷一空。
　　苏锦墨对他的饭量一直觉得是个谜，无论吴大娘做的饭多或者少，陈肆总能做到一粒米都不剩。
　　多的时候没有吃不下过，少的时候也没说过饿。甚至有一次，连苏锦墨剩下的半碗饭也被他填进了肚子，丝毫不嫌弃。苏锦墨却是膈应的不行，老觉得自己对不住人家。有此一次，苏锦墨再也不敢剩饭，哪怕是撑死，也绝不会再剩在碗里。
　　二人低着头吃着饭，良好的家教促使苏锦墨在饭桌上几乎从未主动开过口。今天却如何也吃不下去，咬着筷子琢磨着该怎么开口把话说清楚。
　　对面的人闷头扒着碗里的饭，似乎在苏锦墨没吃完之前他都没怎么动过菜。
　　从搬过来第一天吃饭时，苏锦墨就认真的问过陈肆，为何之前一块宴请他的时候没见过他这样。
　　陈肆倒是实话实说，一点也没藏着：“当日在汇君楼，我看得仔细，但凡是除了你家里人别人碰过的菜，你一筷子都没夹！”
　　“……”苏锦墨险些被口中的返给噎死，感情从当时开始，自己就已经被人盯上了？
　　他本想说那就分开来吃啊，但对方即便干吃馒头也会含着满足的双眸，让他无法开口。因为另一个人而变得卑微的自己，旁观者的心酸在当事人看来，不过只是满足。终究，他也没忍心开口。
　　苏锦墨收回思绪，犹豫半天，抿着嘴踌躇的放下碗。夹了满满一大筷子菜，伸长胳膊送到陈肆的碗边，歪着脑袋看着对方。
　　拒绝之前，总该把僵局打破吧？他这样想着，也就这样做了，试图让气氛缓和些再说也比较合适。
　　陈肆扒饭的动作戛然而止，怔怔的抬起头看着对面的少年。看清楚对方的动作，他没有片刻的犹豫，一张嘴竟是连同筷子一起直接咬进了嘴里。
　　“诶……”苏锦墨攥着筷子，感受着对方牙关强有力的咬合，只感觉周身都不自在，酝酿了一晚上的话愣是全忘到了脑后。他不由松开了筷子，目瞪口呆的看着对方牢牢咬着筷子的男人。
　　陈肆惊喜交错，三两口吞下口里的菜，拿下牙关的筷子，在苏锦墨嫌弃的目光下，轻手轻脚的物归原主，将筷子放在对方的面前，迫不及待的求证道：“这意思是说，你把我当一家人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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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七章预谋
　　“乱说些什么！”苏锦墨恼羞成怒的一拍桌子，却忘记了自己肩膀上还未痊愈的伤口，不由痛的呲牙咧嘴的倒吸一口凉气，抱着胳膊又坐在了椅子上。
　　陈肆大为担心，赶紧放下碗筷走过去：“是不是伤口又疼了？我看看。”
　　苏锦墨赌气的躲过他的手，将身子扭向一旁。陈肆误以为他这样是为了方便自己检查伤口，当下想也不想，直接伸出手就要帮着他脱衣服。
　　冷不防，肩上的衣服就被褪下，裸露的皮肤直接暴露在冰凉的空气中。苏锦墨大吃一惊，勐地转过头怒目而视，声音徒然提高不少：“你这又是做什么？”
　　陈肆没料到对方会生这么大的脾气，少年涨红着脸，狭长的丹凤眼瞪得圆圆的，这幅气唿唿的模样，认识他以来还是第一次看见。陈肆不晓得错在了哪里，但心里理所应当的就认为自己应该认错，赶紧顺着他的口风哄道：“好好好…是我不对，不看！我不看了。”
　　边说着话，他边又粗手粗脚的把褪下来的衣服重新往苏锦墨身上裹。可是，长这么大，陈团座几时做过这种伺候人的活。力度大了怕碰到对方的伤口，力度小了又穿不上。
　　苏锦墨皱着眉头几次三番想要把这个笨手笨脚的一把推开，每次又被陈肆固执的按下胳膊，执意要帮他穿上。
　　半晌，陈肆终于如释重负的舒了口气，擦了擦额角密密麻麻的汗珠。没想到给别人穿个衣服，竟然比行军打仗还要累人。他的脸色缓和了些，正要跟还在赌气的少年报喜。
　　却不想，他的话还没说出来，苏锦墨领口的口子被他大力的揉捏许久，线竟是脱落了。那颗纽扣好死不死，刚刚好落在了苏锦墨动都没怎么动的饭碗里。
　　“………”
　　两人具是瞠目结舌，傻傻的看着米饭之上那粒显眼的扣子。
　　苏锦墨纵然忍无可忍，可也没有忘记自己良好的修养。他使劲的闭上双眼，复而又睁开，叹了口气若无其事用筷子将纽扣夹到手里，五指几乎是用了全力狠狠的攥在手心。
　　陈肆焦虑的挠着自己的后脑勺，试探的问道：“我再给你换一碗？”
　　“不用！我吃饱了。”苏锦墨放下筷子站起身。
　　“怎么可能？”陈肆满脸不信，看着那碗动都没动过的米饭，矢口否认道：“你都没吃！”陈肆只当是看不见对方脸上几近崩溃边缘的脸色，不由分说的把人按回座位上。
　　像是怕被拒绝一般，他又赶紧说道：“就当是陪我，明天一早我就要出门，到时候留你自己在家，就会知道一个人吃饭多没劲了！”
　　苏锦墨根本没好奇他要去哪，反倒是诧异的问道：“你害怕一个人吃饭？”
　　陈肆简直无言以对，沉默好一会儿。他默默的把苏锦墨的饭碗推到自己的座位那里，又重新盛了碗饭放在原处。这才重新开口，表情有些不自在：“你怎么不问问我去哪？”
　　没缘由的，他的目光居高临下而变得热切的期恳。苏锦墨下意识地躲开，可还是抵不住几乎实质化的热切。
　　他拨弄着面前新盛过来的米饭，顶着压力无奈的问道：“你要去哪？”
　　陈肆的眼睛一亮，这才回到自己的座位前，答非所问：“对了，你肩膀上真的不要紧？”
　　妈的！苏锦墨简直就要下意识地爆粗口了，他攥了攥拳头随即无力的松开，低着头再不言语，将扣子扔在桌子上，闷声吃着干饭。
　　陈肆心情大好的重新拾起筷子，顺手将刚才拿过来的那碗饭直接倒进自己的碗里。长期面瘫的脸虽没什么大的变化，可不难看得出那张脸上现在是带着笑意的。无声的吃了一会儿，他像是终于消化了脸上的喜悦，也不再逗他，压低声音说道：“我要回胶东一趟！”
　　苏锦墨丝毫不感兴趣，也是不想再跟他说话。依然低着头，喂鸟似得一粒米一粒米往嘴里送。
　　“当下的局势你应该也知道的…”陈肆话音一顿，放下碗继续说道：“国共暂且休战，一致对外。日军的野心已经完全暴露，是想吞并我们中华的整个山河！弹丸之地的蛮夷，实在欺人太甚！”
　　“你给我说这些做什么？”苏锦墨终于抬起头，正色道：“我不懂你的意思，论国事我也一知半解，纵然有心想要救国，可手无缚鸡之力，也就只能想想。”
　　陈肆盯着他，甚为满意的点点头：“我就知道，你不是贪生怕死的！”
　　苏锦墨还是一脸茫然。
　　“国难当头，我有身为国军团座，于情于理都是要保家护国冲在最前面的！”陈肆放下筷子，伸出胳膊习惯性的想要攥住对面小巧的手掌，奈何苏锦墨早有防备，端着碗直接倚在了椅子上。
　　陈肆只好作罢，舔了舔嘴角搓了搓手继续说正事：“山西已经打起来了，东北也已经沦陷。山东这片地很快也要面临日军的进攻，你可能不知道，泉城以北黄河渡口一直到烟台，近日屡屡遭到日军挑衅，大战一触即发！”
　　苏锦墨大吃一惊，早就有防备，知道太平的日子没多少了，可也没想到这么快。
　　“之所以回来之后，陈司令并未深入追究李明威的事儿，实在是无暇分顾！”陈肆叹了口气，什么也不加隐瞒：“国军里面，陈司令这些年几乎是处于半独立的状态，日军真的发动战争的话，怕是中央也不会立即派兵增援的！”
　　“怎么会这样？”苏锦墨的脸色更加惶恐，他放下饭碗看了对方一眼，问道：“所以，这次你回胶东的目的是什么？”
　　陈肆一五一十的道：“我受任时间不长，胶东的部队多半还驻守在家乡。此次回去，就是要把兵力全部调过来，未雨绸缪，就算日军真的要打，我们也不至于任人宰割！”
　　他的话锋一转，继而深深的看着对面的人：“我之所以跟你说这些，也是让你做好选择！”
　　“选择？”苏锦墨越听越迷煳：“什么选择？”
　　陈肆伸向怀里，从内侧口袋掏出一张纸，伸出手递给他：“这是从上海发过来的电报，应该是你表弟发来的！”
　　苏锦墨赶紧拿起来，睁大眼睛看着纸上只有寥寥的数字：表哥，我在上海，快来接我回家，子巽！
　　他的眼眶瞬时红了起来，是顾惜暖无异！
　　他们兄弟三人的字都是姨丈取的，外人根本无从知晓。他一下子变得激动起来，却听着陈肆的话又传来：“大战一触即发，说实话，我也没把握能不能击退日军守住泉城。所以…如果……”
　　陈肆几番措词都没能说出话来，索性直接跃过去道：“你想去上海找你的表弟的话，我也会支持你。上海我在英租界也有熟人，我会安排吴安会送你去上海，直至帮你找到顾小少爷为止！”
　　苏锦墨险些想也不想的就要应下来，但面前的男人脸上的表情实在过于庄重。他心中一紧，压制住刚刚得到消息的兴奋，不安地问道：“那你呢？”
　　“我？”陈肆重重的吐了口气，神色庄严：“我是一个军人，自然要做军人应该要做的事！”他端起饭碗，像是在说这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儿：“若是侥幸战胜，我会在这里等你回来；若是……”他像是说不下去，居然笑了笑：“吴安会安排好你的，反正，你又没相中我，以后自己好好的保重身子，好好的活下去！”
　　“…这……”苏锦墨一下子怔住了，心中仿佛悬挂了一块万斤重的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看着对方泰若自然的男人，又看着手中白纸黑字的电报，纠结的不能自已。陈肆的话实在说得太过于卑微，卑微得让他觉得自己实在是太过于自私。
　　手中得纸快要被苏锦墨揉捏攥破，他想到小暖的脸又看着陈肆故作无事的面容，心如刀绞如鲠在喉，那句要去上海的话如何也说不出来。
　　好半天，他终于像是下定了决心，将手中的纸条小小心得叠起来放进自己的口袋，闭上眼睛沉声说道：“我留下！等你打赢了日军再去上海！”
　　陈肆紧绷的神经一下子松开了，端着饭碗的手暗中收回在衣服上擦了擦掌心的汗水，脸上的泰若自然一成不变，又确认一遍：“你想好了？真的不去？”
　　“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我虽然不能抗枪上战场，可爱国的心不比你们军人少一丁点！”
　　“好！”一声赞同，紧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拍桌子声。苏锦墨差一点被吓得魂飞魄散，只见陈肆一拍桌子站起来，由衷的感慨道：“不愧是我陈肆相中的人，有骨气！”
　　紧接着，他又从口袋里，变戏法似的有掏出一张纸，缓缓的朝着对面的人展开。
　　苏锦墨傻傻的看着纸上的委任书三个大字，久久回不过神，像是僵住了。
　　陈肆眉梢一挑，神采奕奕地说道：“即日起，苏锦墨同志正式成为泉城第二军团的参谋长！这是经由陈司令同意后，亲自盖上的军章！”
　　“诶？”苏锦墨皱着眉头，受到的惊吓不小：“陈司令？他怎么会知道我？又怎么会委任我？”
　　“自然是我举荐的！”陈肆的言语间流露着得意：“我自己的团，想要用谁，司令也是会给我面子的！”
　　苏锦墨还没从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傻傻的接过来仔仔细细的看着上面的每一个字。落款时间是今日，上面的军章也是真的无疑。他依旧觉得不可置信，木讷的自语道：“这…怎么可以？我…我什么也不懂啊！”
　　陈肆像是了结了一桩大事，拍着胸口道：“一切有我！放心，我不会看错的，你绝对能做的称职！”
　　苏锦墨只觉得不可思议，对面的人心情大好又吃起饭来，并且催促着他赶紧吃。
　　他拿起筷子，越想越觉得哪里不对劲儿。他看着面前的委任书，不由又想起刚才对方仿若生死离别般要送自己去上海的毅然决然。终于混沌过来，怒上心头：“合着，你这都是算计好了的？”
　　陈肆充耳不闻，津津有味的吃着碗里的饭。
　　苏锦墨只觉得自己被下套了，尤不甘心的瞪着陈肆：“如果我刚才选择去上海呢？你会不会让吴副官送我去？都是骗人的吧？你是不是从始至终根本就没打算过送我去上海的事？”
　　一连数问，陈肆脑门上冷汗直冒，讪讪的说道：“这不是你自己选的吗？过去了就别提了，吃饭吧！吃饭吃饭……”
　　陈肆假意冷着脸装作听不见，可是在抵挡不住对方想要杀人的视线，讨好的夹了一大筷子菜送到对方面前。
　　不送还好，这一个动作促使苏锦墨的脸更加冰冷起来。他看着陈肆的筷子，下意识的又看了看自己手中攥着的筷子。继而想起来刚才被紧紧咬住筷子的画面，“啪”地一声将筷子拍在桌面上，咬牙切齿的质问道：“你刚才是不是没给我换筷子？”
　　“咳…咳…”陈肆一愣，想起了什么，勐然间也紧张起来。破天荒的头一回没将桌子上的饭全部吃光，便匆匆的撂下一句“我吃饱了”，落荒而逃。
　　唯留下苏锦墨一个人，发呆的看着桌上的委任书，又看着对面还剩半碗的米饭。
　　许久，他脸上的怒气终于渐渐消退。最后，竟是无声的一勾嘴角，不自觉的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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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八章小离别
　　深灰色的崭新军服，搭配着同样颜色的军帽，脚下是延至小腿的漆黑牛筋底军靴，一身正装将镜子里的少年映衬着英姿飒爽。宽厚的腰带紧紧的将上衣束缚在腰间，那本就瘦弱的身躯更显得腰线明显，腰身几乎盈盈一握。
　　腰际右侧牢牢卡带着那把二十响，对应着双肩的肩章，好不神气！
　　苏锦墨不太习惯的用手扶了扶帽檐，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相视一笑。做梦也没有想到过，自己竟然也会成为了一名军人。他不知道是这个时代的衰败，还是自己踩了狗屎运。
　　凭心而论，他对于这身行头是很向往的，试问哪一个男子从小没有过行军带兵的梦想，奈何他从小身子孱弱，外加上姨丈姨妈一心只让他读圣贤书，根本就是奢望；除去自己的向往，为了小暖，他也觉得自己这一步是对的。李明威自立门户去了上海，单凭自己恐怕是连小暖的面都见不着，而穿了这身衣服，他对于接回顾惜暖，也有了很大的信心。
　　如此一番折腾，本来准备好要跟陈肆讲清楚的话也忘了说。或者，他本就是一时意气用事，根本没想说。
　　陈肆是天还没亮的时候就走了，苏锦墨素日里睡眠浅，一般都是到了凌晨才进入深睡眠。破晓之时，正是睡的最深沉的时候，冷不防一只冰凉的手掌覆盖在额头。
　　混混沌沌的睁开眼睛，灰暗中男人的侧脸形如刀削，虽然没完全清醒，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是陈肆无疑。没睡醒的缘故，他也没有意识到明明反锁的门对方是怎么进来的。
　　“睡吧！一会就天亮了，不用担心，家里我都安排好了，有你跟吴安做主，我很放心！”陈肆的声音压得很低，如同在耳边私语一般。
　　苏锦墨不耐烦地打开还在汲取着自己热量的手掌，不满地瞪了他一眼，嗔怪的嘟囔道：“这种煽情的戏你昨晚不是演过一出了吗？烦人！我才不想看了！”
　　他翻过身，直接以后背示人。
　　昏暗的光线下看不出陈肆的表情，但脸上的线条是柔和的无疑。他无计可施的耸耸肩，看着转眼间又昏睡过去的少年，现如今真真的是对自己一点防备都没有。
　　他的心中异常欣慰，看着苏锦墨熟睡的侧颜，心中瘙痒难耐。几番犹豫还是没敢做什么出格的动作，踌躇了许久，偷偷地低下头用额头蹭了蹭对方的脸颊。
　　“等我回家……”
　　“啪”地一声，苏锦墨无意识的挥了一巴掌，潜意识的以为又是对方的手在作祟，凑巧刚好打在陈肆的脸上。他随即翻过身，平躺着嘟囔了一句又睡了过去。
　　陈肆捂着自己的脸，无语得看着床上熟睡的少年，叹了口气摇摇头，轻手轻脚的帮人掖了掖被子，随之悄无声息的走了出去。
　　若不是清晨醒来看见放在一旁的军服，苏锦墨几乎以为是做了个梦。他整理好自己的衣服，若有所思的看着门上完好无损的插销，心中暗想：是时候该配把锁了！
　　过往的士兵见他一身军装出来，竟然没有一个感到好奇的。大家理所应当的表情更是让他心里生疑，几番旁敲侧击的打探才得知，早在昨日关于他的委任书都已经在部队通报了，大家伙还以为是苏锦墨是最先知情的。
　　搞了半天，原来是先斩后奏啊！
　　苏锦墨恨得牙龈痒痒，昨晚闹得那一出，还让自己做决定。弄得跟真事儿一样，全都是套路！他气得说不出话来，真看不出来，平日里看起来最正经不过，寡言少语甚至连表情都没有的陈团座，肚子了竟是藏着这么多的花花肠子！还真是人不可貌相。
　　但生气归生气，不得不否认，陈肆的一离开，苏锦墨的身边真的清净得有些过头。
　　往常虽然陈肆忙于政务，在家的时间并不多，但只要在家，一定会近在眼前。他的话不多，心里却犹如有执念一般，必须要充斥着苏锦墨的眼睛。而且，无论再忙，也一定会回来吃饭。
　　而现在，除了吴安偶尔闲得发慌过来嘴碎几句，其余的时间大都是他自己一个人消磨。
　　明明之前也都是自己一个人，这才跟陈肆相处了没几天，就变得不适应了。果然，习惯了一个人之后，当下不觉得有什么，回归到以前的状态才发觉，自己早就已经适应了另一个人的存在。
　　陈肆离开已经两天，听吴安说，就算快的话也得有半月有余。苏锦墨正忙着翻阅着资料，既然应了这份差事，就一定能撑得起来，不能只挂个头衔。现在最要紧的，是了解当下的局势，不然以后有自己头疼的。
　　他现在看着的就是吴安找来的，当下中华民国各地军阀势力兵力分布图。虽说现如今国共二军暂时休战，一致对抗外患。但未收编的军阀依旧数不胜数，几乎是遍地都是。
　　国家生死存亡之际，这些人还在为了一己私欲终日征战不休，以利益为天，全然不顾外敌入侵。举国上下乱成一团，内忧外患，也难怪会被日本人盯上。
　　苏锦墨继续翻阅着面前堆积如山的资料，吴安从院子里匆忙的跑进来，一本正经的朝着他敬了个礼：“报告！”
　　“噗——”苏锦墨没绷住，看吴安不正经的样子惯了，以为对方又是在拿自己寻开心，一个没忍住笑了出来。
　　吴安大为尴尬，敬礼的手不曾放下来，脑门冒着冷汗开口道：“参谋长，外面有人求见。”
　　“你还闹……真的假的？”苏锦墨的笑容不散，还以为对方是在说笑。也是因为自己的社交圈子少，平时上门的都是来拜见陈肆的。现在他又不在，理所应当的以为对方是在说笑。
　　“当然是真的！”吴安放下手，一本正经的看了眼外面：“您这样，我就理解成是同意了？可就放人进来了！”
　　苏锦墨无所谓的耸耸肩：“随便你，我才不上当。”
　　话音刚落，院子里的便传来一阵稀稀落落的声音。苏锦墨终于收起了笑容，不确定地问道：“真的有人啊？”
　　吴安埋怨的看了他一眼，转过身走到门口，提高嗓门斥道：“谁让你们搬进来的？怎么这么随便！”
　　苏锦墨赶紧也站起身跟过去，还没走到门口边听着一道甜美的声音传来：“吴副官哪里来的这么大的火气？你们中国的古话不是说了吗？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我可是跨洋原来的朋友，何况还不是空着手。”
　　“…你……”吴安一时语结，扭过头求助的看向身旁的人。苏锦墨刚好走到门口，抬眼看向院子，脸上最后一丝笑容也消失不见。果不其然，来人正是那个日本女人，川口美佑。
　　她一看见苏锦墨，眼睛不由亮了起来：“苏先生，你好！又见面了，你肩上的伤好些了吗？”
　　苏锦墨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伤口的位置，又看了看站在川口美佑身后不远处的佑田英隆。本能的反应就是反感：“陈团座出门了，你们来得不巧，改日再来吧。吴副官，送客！”
　　说罢，他便要转身往回走。
　　“等等！”川口美佑快步跑上前想要拉住他，却被吴安一个闪身挡住了去路，面色不善的瞪着她，丝毫没因为对方是个女人而客气。
　　“苏先生，我们是来找你的！”川口美佑不再上前，也不理会吴安威胁的神色，踮着脚大声说道。
　　苏锦墨背着身子顿住步伐，头也不回的冷笑一声：“找我？”他再次摸了摸还未好利索的肩膀，话音冰冷：“我不记得跟你们日本人之间有什么交情！”
　　“苏先生，请听我……”
　　她的话没说完便被苏锦骤然转过的脸打断了，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目露寒光，径直否决她的话：“还是说，你们觉得上次的那一枪还不够？”
　　川口美佑周身一颤，不知该说些什么。
　　吴安挡在她面前，劝阻道：“请回吧川口小姐，我们参谋长不想跟你们接触！”
　　“参谋长？”接话的是站在远处的佑田英隆，他歪过头瞥了一眼苏锦墨身上的军服。抿着嘴点点头，人中处的小胡子像是都带着嘲讽：“原来…你跟陈团座，关系是如此亲密！”
　　他的中国话说的五音不全，听起来耐人寻味，像是话里有话。
　　苏锦墨做贼心虚的看向他，反倒是又走了回去，他推开挡在门口的吴安，居高临下的看着这一双日本男女。脸色依旧冰冷：“你们来找我，有什么目的？”
　　川口美佑见他肯出来，欣喜的一点头解释道：“苏先生，我想我们之间是有些误会！上次贸然伤到你，我们兄妹二人全都心里十分过意不去，早就想登门道歉了。可是…”她的话音一顿，颇有些尴尬的继续说道：“陈团座想必对我们的成见更大，我们不得以等到今天才有机会，亲自向您来道歉！”
　　边说着，她边侧过身子指着院子里刚刚被抬进来的东西：“小小心意，希望您能收下，算是我们的弥补！”
　　苏锦墨愈发猜不透对方的目的，与吴安对视一眼，脸色并没有因为这番话而变得缓和：“东西还请带走吧，我接受你们的道歉。但是我们本就风马牛各不相及，但愿以后不会再见，请回吧！”
　　“苏先生！”佑田英隆拍了拍面前的箱子，朝着他扬了扬头：“你又何必急着与我们划清界限，为了表达我们的歉意，我们可是费了一番心思，您连看都不看一眼？”
　　“我没兴趣！”苏锦墨回答的斩钉截铁。
　　佑田英隆挠了挠耳朵，面色古怪：“是没兴趣？还是没胆量？”
　　苏锦墨眯着眼睛看着他，不吱声。对方的激将法还太拙劣，不足以引他上当。倒是吴安不悦的斥道：“什么胆量不胆量的！我们参谋是根本不稀罕！我倒要看看你们是准备了什么大礼，好大的口气！”
　　说罢，他直接朝着对方走了过去。苏锦墨一个没拦住，也只好由着他去了。佑田英隆含笑看着吴安，也不拦着，顺水推舟的对着他朝着箱子做了个请的手势。
　　吴安冷哼一声，径直伸出手，直接打开了最上面的箱子盖子。
　　只是一眼，饶是见惯了大场面的吴安，只感觉周身的血液勐的都蹿到了脑门，竟是一下子回不过神，僵在了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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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九章蠢蠢欲动
　　苏锦心下生疑，按耐不住也走了过去。
　　“别过来！”吴安低促的喊了一声，但已为时已晚。
　　诺大的箱子里，仅仅安放着一样东西，在阳光下映着光辉，隐隐嗅得见血腥味。
　　那是一个人头！
　　苏锦的双眼勐地睁大，喉咙里的惊唿声险些脱口而出。他倒退一步，攥着拳头稳住身形，强迫自己又看了一眼箱子里的东西。
　　没错！是个人头！是孙秃子！
　　他那硕大的光头再显眼不过，肥硕的脸蒙着一层死灰颜色，双目瞪得鼓鼓的，没有焦距却透露着恐惧，眼窝深陷，显然已经死了多时。
　　吴安不动声色的后退一步，伸出手搀扶住苏锦墨的胳膊，意味不明的看着小箱子底下的大箱子。那里面，恐怕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佑田英隆脸上竟还带着笑，拍了拍手掌朝着身后的人一使眼色。他的随从立即会意，若无其事的将盛着人头的箱子搬到一边，随即打开了下面的大箱子。
　　不出所料，大箱子里也是一具尸体！仔细辨别，竟是那日给了他一枪的那个少年！不同于孙秃子，他倒是一具完整的尸体。
　　川口美佑笑意阑珊的走过来，朝着苏锦墨点点头问道：“怎么样？这两份厚礼苏先生还满意吗？”
　　苏锦墨惊愕之余，不禁怒火中烧，他甩开吴安搀扶着自己的胳膊，看了看两个箱子里的东西，又看向他们兄妹二人，沉声质问道：“你们竟敢随意杀人？当真是以为泉城是没有王法了吗？信不信我现在就命人把你们抓不起来，治你们一个杀人罪！”
　　川口美佑吃惊的看着他，随即回过头看了一眼佑田英隆，像是听了一个不得了的笑话，掩着嘴咯咯笑个不停：“苏先生才穿上这身衣服几天啊，官威可是不小！”
　　她收敛了笑容，正色道：“把我们抓起来可不是你说了算的，在这泉城里，也不是你们的陈团座能做得了主的！”
　　苏锦墨丝毫不惧：“做不做得了主，大可以试试！”
　　他的话音一顿，周遭院子里的士兵全都像是得到了什么命令，动作一致的举起枪，纷纷瞄准了两个日本人，只等着一声令下。
　　川口美佑终于皱了皱眉，但依然看不出他们有什么惶恐。远处的佑田英隆反倒是慢条斯理的点燃了根烟，眯着眼睛朝着苏锦墨走过来。
　　“站住！”吴安上前一步，直接拔出自己的枪威胁道：“再上前一步我就开枪了！”
　　“好的…不上前。”佑田英隆吊儿郎当的举起手，嘴里叼着烟，用他那蹩脚的中国话含煳不清的说道：“苏先生，我知道之前对你多有不敬之处，所以特地前来道歉。你这样，是连一个道歉的机会都不给我吗？”
　　苏锦墨按下吴安的手枪，神色孤傲：“当日你们打了我肩膀的那一枪，陈团座已经替我奉还，我觉得我们之间已经没有任何牵扯。却又实在不明白，今日二位贸然将这两个脏东西抬到我苏府门上，是上赶着来挑衅？还是杀鸡儆猴？”
　　佑田英隆显然不怎么领会他的话，侧过头看着自己的妹妹。川口美佑立即会意，解释道：“苏先生误会了，我们兄妹二人此番前来绝无恶意！”
　　她侧过身指着孙秃子的脑袋说道：“这个人，此前一直在我们面前造谣生事，煽风点火。若不是他，我们当日也不会在顾老爷出殡之日前去闹场子，归根结底都是拜他所赐，才牵连到您手上，实在是死有余辜！”
　　苏锦墨并不领情：“是有意为之也好，被人怂恿也罢。单凭看你们日本人对自己手下都下得去手的行事作风，我苏某实在不敢恭维！”
　　“苏先生是在说死去的这个日本小兵吗？”川口美佑看了眼另一个箱子的尸体，继续说道：“人不是我们杀的，他是切腹自尽的！”
　　“切腹自尽？”吴安怀疑的走过去，探究的看向箱子里的尸体。果然，那人腹部的衣服被血染得通红，依稀看得见流淌出来的内脏。他掩住口鼻，朝着苏锦墨点了点头。
　　川口美佑任由他检查完毕，看也不看一眼：“他自己知道误伤了苏先生罪不可恕，情愿以死来赎罪，以免苏先生不能释怀。当然，他的这份牺牲不是白白牺牲的，我们会把他的尸体带回日本厚葬，对于他的家人也会有补偿，可以说是莫大的恩泽。苏先生现在可以接受我们的道歉了吧？”
　　苏锦墨的脸色愈加变得深沉，他看着对方脸上甚至还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显然是对死者的做法赞同的。他摇了摇头：“你们当日冒犯的是我姨丈的灵堂，要道歉的话也不应该来找我，应该去的是顾公馆！”
　　佑田英隆这次听得明白，脸上的笑容有些耐人寻味。他随手将口中的烟头扔在地上碾死，惊奇地反问道：“我们去了，你表哥没给你说吗？”
　　他盯着苏锦墨的表情，有些遗憾的叹了口气：“看来是不知道的，也是你表哥太忙了，估计是没时间说。”
　　“什么意思？”苏锦墨隐隐有些不安。
　　川口美佑接过话来：“苏先生可能还不知道，你的表哥顾先生跟我们现在是合作伙伴！”
　　“什么？”
　　“我们刚刚才跟顾先生签约，可是签了一笔大单呢！”川口美佑笑了笑：“这笔大单想必足够让你表哥的工厂忙到明年也不过分！”
　　苏锦墨惊愕的说不出话来，他如何也想不到，表哥竟然会跟日本人合作。
　　川口美佑乘胜主机：“怎么样？苏先生，现在我们之间的误会算是解决了吧，可以请我们进去坐坐，商议一下我们的合作吗？”
　　吴安立即反驳道：“跟你们能有什么合作的？”
　　“我是在问苏先生！”川口美佑看都不看他一眼，目不转睛的看着苏锦墨：“苏先生，您意下如何？”
　　苏锦墨看了一眼紧张的吴安，毫不迟疑的否决道：“我跟你们没什么好合作的，带着你们的东西，请回吧！”
　　“你……”川口美佑没想到他如此不识时务，一时语结说不出话来。
　　“苏先生！”一声冷喝，佑田英隆的脸面终于挂不住。他抄着口袋看着苏锦墨，不利索的中文带着浓厚的威胁：“泉城如今的局势你不是不了解，我们日本皇军的雄狮大队已经濒临黄河渡口。北方乃至整个中国，不瞒你说，我们也一样会征服！今日我们上门来给你机会，这对于其他人来说，可是做梦都梦不到的机会！你最好考虑清楚，以免日后后悔！”
　　苏锦墨不由被他这狂妄的话激怒，语气更加果决：“我苏锦墨何德何能，能让佑田先生如此照顾！但抱歉，这份机会或许在旁人眼里眼红，但在我这分文不值！”
　　他深吸了口气，义正言辞的挺直腰板说道：“佑田先生，我也想奉劝你一句！我中华泱泱大国，岂是你们弹丸之地想要征服即可征服的，你跟你们的皇军注定是要失败的！”
　　佑田英隆瞳孔一震，显然已经被激怒。他瞪着台阶上的少年，对方孱弱的身子毫不动摇，黑白分明的眼睛毫不示弱的回视着他。
　　他舔了舔嘴角，冷声问道：“你的话可是能代表陈团座？”
　　苏锦墨不禁想笑，说到底这些人还是为了陈肆而来的，只不过以为自己会比陈肆好做工作而已。他不屑的看着面前的人：“诚如川口小姐方才所言，泉城还不是我们说了算，你们大可以不必在我们身上浪费时间！”
　　川口美佑似笑非笑的看着他：“苏先生不用替我们操心，泉城这巴掌的的地方，我们是势在必得！之所以会来找你们，不过是觉得二位是可塑之才，却没想到苏先生如此不识时务！真是枉费我家兄长的一番看中。”
　　吴安越来越忍不住，脸红脖子粗的叫嚣道：“也就是今天我们团座没在，以他的脾气，恐怕刚才就已经下令开枪，哪里还会等你们在这胡说八道！”
　　“…你……”川口美佑被气得火冒三丈。待要反驳，身后的佑田英隆拍了拍她的肩膀，阻止了她再次开口。
　　他绕过川口美佑，走到苏锦墨面前仰视着他，不再奉劝：“苏先生，终有一日，你会为今天的决定后悔的！”他伸出手，竟然是想要握手：“不过，你后悔了随时也可以来找我，随时欢迎！”
　　苏锦墨也不愿在跟他口舌之争，该有的气度也是有的，他微微攥住对方的手掌：“恕不远送！”
　　佑田英隆深深的看了他一眼，大力的一攥手掌继而松开，转过身朝着一众侍从用日语交代几句。
　　院子里的人重新把箱子盖好盖子抬起来，跟在兄妹二人身后，总算是浩浩荡荡走了。
　　吴安如释重负的喘了口气，关心的问道：“苏少爷，你不要紧吧？”
　　苏锦墨摇了摇头，抬头看着天幕之中高高而挂的日头，低声感慨道：“要变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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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章灯红酒绿
　　“家山呀北望…泪呀泪沾襟……”
　　百转千回的唱腔配合着风姿卓越的舞蹈，令人沉醉。摇曳的红酒折射着妖异的光彩，昏暗的灯光配合着留声机独有的传唱韵味让人无法自拔。
　　刘局长懒散的坐在沙发上，旁边作陪的舞女乖巧的帮他把酒杯接过来放在桌案上，另一个赶紧拿过香烟亲自点燃后方才递到他的嘴边。他瞥了瞥对面坐卧难安的男子，调侃道：“李团座今儿个怎么有空来这啊？我还以为又陪着孔大帅喝酒去了。”
　　“您可就别调侃我了！”对面的人正是李明威，他今天没穿军装，愁眉苦恼的摊了摊手：“孔大帅年事已高，前两天就带着他那宝贝女儿回苏南了！”
　　刘局长本来还想揶揄他几句，见他这副模样也就没再开口。
　　“刘局长…刘大哥！”李明威不耐烦地推开挂在自己身上的舞女，焦虑的看着面前的男人，无奈的恳求道：“到底成不成啊？老弟实在是走投无路了！难道就没有别的什么办法了吗？”
　　“办法嘛……嗯？也不是没有……”刘局长欲言又止的捏了捏左边依偎在身侧舞女的脸，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李明威愈发坐不住，朝着领班的女子使了个眼色，对方很是识趣的一挥手，一众陪酒的女子随着她鱼贯从卡座走了出去。
　　他这才放心下来，拉下面子衷垦的说到：“您知道的，我从泉城就带过来不到五万人，古川司令这一开口就要三万，这不是要我的命吗？”
　　刘局长惬意的倚在沙发上，弹了弹烟灰不怎么在意的打着官腔：“老弟啊，你也要明白，如今国共合起伙来抗日，皇军眼下正当时用人之际，也并非只是针对你自己。”
　　“上海的一众外来部队，我的人不是最多的，但要的人确实最多，这怎么不是针对我呢？”李明威苦闷的将面前的红酒一饮而尽，重重的将酒杯搁置在桌子上。
　　“…要不然？”刘局长眉梢一挑，看着对方期盼的目光，试探的问道：“要不然你毛遂自荐，亲自领兵上前线，没准还会给你增援不少人！”
　　李明的脸顿时又沉了下去：“大哥，您这不是拿我说笑吗！我一个外来户，真上了战场，且不说对手是谁，就现在这情况，皇军指定没把我当自己人对待，真万一后期增援跟不上，老弟可是没命回来的！”
　　刘局长神色不变，只是在嘴里略有遗憾的感慨：“这样啊……”
　　“刘大哥，我知道你门路多，你可一定要帮帮小弟啊！”李明威几乎是苦苦哀求。
　　“老弟啊，你这不是为难我吗？”刘局长苦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摁死了烟头，不知道是真愁还是假装，眉头也一样皱着紧紧地。
　　李明威见状有戏，赶紧乘胜追击的许诺：“老哥，你就帮我这一次，兄弟还能不急在心里吗？只要度过这个难关，老哥你以后有什么要求尽管开口！”
　　他拍着胸膛信誓旦旦的样子，不仅让刘局长心下一动。他舔了舔嘴角，用指腹揣摸着下巴，轻咳一声坐到了李明威身边：“这件事，要求动的人实在太多……”
　　“还不是因为刘大哥您人脉广！”李明威眼睛一亮，赶紧拍着马屁。
　　“不过嘛……”刘局长没再说下去，意有所指的看着他。
　　李明威怎会不懂他的意思，赶紧附耳过去：“有什么要求您尽管说！”
　　但他眼中的焦虑没有随着听到的话而熄灭半分，反而愈发变得迷离。李明威不确定的注视着对方，刘局长笃定的一笑，显然是没有商量的余地……
　　……
　　难得放晴的天空，万里无云。
　　温暖的阳光试图驱赶着寒冷，奈何好像没能成功。初冬的气息已经丝丝渗透过来。
　　和熙的阳光隔着玻璃照射进来，顾惜暖懒散的躺在地上，眯着眼半睡半醒。
　　床上刚玩完的花牌零散的快要满布整个整张床，竹笙捧着杯热茶，漫不经心的站在床前。一旁的阿黄伸长胳膊，娴熟的将花牌一块块拣到盒子里。
　　就剩最后一块的时候，他落下的手刚好握住了另一只纤细的手。阿黄打了个激灵，赶紧就要收回手。
　　却不想那只手却是反过来攥了攥他的手，阿黄惊疑不定的抬起脸，营养不良的脸上唯有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他看了竹笙一眼，对方若无其事的松开他的手，捡起了最后一张花牌交给他。
　　阿黄赶紧接过来，讨好的点点头整齐的排列在最后一块。
　　“很聪明嘛！”竹笙喝了口茶，翘着腿坐在床沿上。他看了一眼不确定的阿黄，肯定的回应道：“没错，是在夸你！”
　　顾惜暖迷迷煳煳的睁开眼，揉着眼睛看了眼两人，夸张的嗤笑一声：“阿黄要是聪明，世上就没傻子了！”
　　他穿了一件跟浴袍没什么差别的睡衣。昨夜李明威破天荒的跟他们睡的，虽然没有做什么，但也难免让人胆战心惊，吓破胆的两人几乎都没怎么睡着。
　　在地毯上晒了一上午的太阳，顾惜暖总算是有点精神了，当屋里没人一般，大喇喇的将睡衣脱到地上，就穿着一件裤头，慢条斯理的找着自己的衣服。
　　另外的两人似乎也早就见怪不怪，竹笙还是提醒道：“别着凉了！”
　　阿黄抱起盒子就要离开，竹笙眼疾手快的一把拉住了他。不晓得今天这位少爷吃错了什么药，阿黄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竹笙人畜无害的一笑，继续着刚才的话题：“你跑什么啊？我是真的夸你，这么多张花牌，无论有多乱，你每一次收在盒子里的顺序都是一样的！我留意好几次了，真的很厉害！”
　　“竹笙！这个领结好看吗？”顾惜暖照着镜子比划着，真不晓得他憋屈在这个屋子里，整天还精心打扮是给谁看的。
　　“好看！”竹笙由衷的点点头，没有丝毫的敷衍。他见还杵在一边的阿黄，若无其事的笑了笑：“去忙吧，你真的很聪明！”
　　阿黄偷偷的看了他一眼，这才诚惶诚恐的抱着盒子站起来。他莫名其妙的看着手中的盒子，歪着脑袋，似乎连他自己都不曾注意过。
　　刚把门打开还不曾出去，便听着门外的士兵的问好。
　　屋里的人双双看向门口，却见王龙笑嘻嘻的走了进来。见竹笙正忙着给顾惜暖系领带，声调古怪的问道：“小三爷儿这都打扮好了？”
　　顾惜暖还在为上次照相馆里的事生气，就是因为王龙，也不知道丛燃有没有帮自己发那封电报。他憋着一肚子埋怨，口吻自然不怎么好：“你来这干嘛？”
　　王龙神色古怪的看着他，言语之间倒是也不敢冒犯：“别介呀，我又没得罪你，干嘛一副凶巴巴的样子？”
　　“哼！”顾惜暖懒得搭理他，对着镜子捋划着自己的头发。竹笙虽然最是厌恶他，但也知道王龙平日里是不过来的，不由冷声问道：“有事吗？”
　　“当然有事！”王龙的面色依旧不自然，他看着顾惜暖说道：“我是来找小三爷儿的。”
　　顾惜暖皱着眉头看过来：“找我？”
　　王龙笃定的点点头：“可不！您是不是这个月生日？”
　　顾惜暖迷煳的看了看他又看向竹笙，撇着嘴嘟囔道：“是下个月啊！”
　　“那就是也快了，这不都月底了？”王龙尴尬的一挠头，解释道：“团座说快到您生日了，想着这些日子一直憋在这儿，觉得委屈了您，上次见您看着人家怀里抱着的小狗喜欢，所以啊……”
　　“要给我买一只？”
　　不等王龙说完话，顾惜暖便迫不及待的打断了他的话，两只桃花眼闪烁着光彩，欣喜得不能自已。再也顾不上照镜子了，欢天喜地的跑到王龙跟前。
　　王龙使劲点点头：“对！团座让我带着您亲自去买！”
　　“万岁！”顾惜暖快要开心死了，蹦蹦跳跳的回过头看这竹笙，分享着喜悦。
　　到这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他这么高兴。竹笙本来还纳闷李明威没事怎么会想起这一茬，但见小三爷这么兴奋也没多想。笑了笑说道：“我这就换件衣服，跟你一块去。”
　　“哎……”王龙忙不迭的插嘴道：“竹少爷！您不能一块去啊。”他见竹笙狐疑的神色，赶紧补充道：“团座找您有事呢！”
　　边说着，他便神色暧昧的挤了下眼：“非您不可呢。”
　　竹笙恨的牙痒痒，恼羞成怒的差点要把手中的杯子砸过去。理所应当的认为李明威那个畜生是因为昨夜没发泄，是故意支开小三爷。
　　他也不想扫兴，强笑着说道：“既然这样，三爷你就带着阿黄去吧，挑个可爱的！”
　　顾惜暖被满腔喜悦冲昏了头脑，哪里还在意谁跟着去，边向外跑着边使劲的点点头说着话：“在家等着我！”
　　一路小跑，他几乎是蹦跳的从楼梯上下来的。一进入大厅，才发觉李明威就坐在大厅的沙发上。打小就是记吃不记打的性格，就因为一条狗，便觉得以前的李大哥又回来了，笑着主动打了个招唿：“李大哥！”
　　李明威看起来一脸憔悴，似乎昨夜也没睡好。他站起身想要揉揉少年的头发，伸出去却又收回来了。他看着顾惜暖，难得有如此认真的时候：“去吧，不要管价格，只要相中了，王龙一定会买给你！”
　　顾惜暖亢奋的点点头，道了声谢赶紧回过头拉着王龙迫不及待的跑出门去。
　　大厅里的阳光密布，却仍然寒冷。李明威没急着上楼，他又坐回到沙发上，看着少年上车的背影，默默的又点燃了根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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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一章绝望（一）
　　整个下午，静静关着的门未曾打开过。
　　竹笙坐卧不安的留意着外面的动静，但是任何的风吹草动都没有。逼近黄昏，楼下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他趴在窗台上看着楼下稳稳停好的汽车。心中揣测：那王八蛋莫非是出去了？
　　怀着这个想法，他终于出了房门。
　　外头跟往常一样，安静得出奇。路过的士兵早就给告知过，几乎对他视若不见。
　　李明威的书房门四敞大开着，里面并没有人。整栋别墅看起来跟以前没什么两样，又像是哪里不一样了。
　　许是太安谧了，他心中坐实李明威已经出去的想法，也不下楼，琢磨着汽车回来了，便安心的等着小三爷上楼，想着待会儿会抱上来会是一只什么样的狗。
　　但等了半天，也不见人上来。竹笙不禁有些沉不住气，他仔细留意了下动静，终于还是顺着台阶下了楼。
　　“汪…汪！”
　　怀里的小奶狗看样子像是刚刚出生，一双灵动的大眼睛好奇的看着自己的新主人。它似乎对窗外一闪而过的风景好奇不已，摇着尾巴舔了舔鼻尖，怯生生的又吠了几声。
　　顾惜暖简直爱不释手，不停地捋划着它柔顺的长毛。一会儿摸摸耳朵，一会儿碰碰尾巴，实打实的从心眼里高兴。怀里白色的小狗看起来跟那晚上在酒会上看见的小狗长得很像，甚至比那只还可爱。也跟自己家里的那只有点像，反正就是一样的可爱！
　　他笑嘻嘻的伸出手指凑在小狗的嘴巴边挑逗着，可能也是饿了。这小奶狗想也不想便含住了他的手指，用嘴里还没长全的牙齿轻咬着，粉嫩的舌头舔个不停。
　　“哈哈哈……”顾惜暖怕痒，嬉笑个不停。他宠溺的抱起狗凑在嘴边亲了亲，若有所思地说道：“阿黄，你说该给它取个什么名字好呢？”
　　车厢里一片安静，并没有回应。顾惜暖并不在意，阿黄是个哑巴，本来也没打算让他拿主意，还是回去问竹笙比较好。
　　他把狗放在膝盖上，嘴里哼着小曲儿。看了看窗外，不由纳闷，开了老一会儿了，怎么还没到？
　　阿黄推开门，凑巧看见准备下楼的少年。他第一反应便是想要在退出去，去没料到朱胜一眼就看见了他，高声喊了他的名字。
　　他局促不安抱了抱胳膊，耷拉着脑袋还是进来了，眼睛都不敢抬，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怎么才回来？”竹笙站在台阶上，狐疑的看着他门口缩手缩脚的阿黄。对方连看都不敢看他一眼，像是做了坏事被抓了个现行的孩子一样拘谨。即便不会说话，也不像平时一般比划着手回答。
　　竹笙更是疑惑，几步从楼梯上下来，看着门口的人追问了一遍：“问你话呢！小三爷呢？”
　　王龙哈着手从外面进来，见此情景脸上也一样讪讪的低着头，他不敢开竹笙，别过来呢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
　　“三爷呢？”竹笙愈发的不安，勐地走上前一把攥住王龙的衣领，看了一眼门外空无一人的车前，焦虑的摇了摇他：“你们把三爷弄哪去了？”
　　“他去了他该去的地方！”
　　冷冷的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竹笙下意识的回过头，这才发觉原来李明威就坐在大厅的沙发上。他不由松开王龙，直勾勾的注视着对方。
　　沙发跟前凌乱的扔了一地的烟头，李明威咳嗽了一声，阴沉着脸站起来重复了一句：“你不用问他们，顾小少爷只是去了自己应该去的地方！”
　　“……应该去的地方？什么意思？”
　　车身摇晃，怀里的小狗又叫了几声。
　　顾惜暖不禁惯性往前一张，却发觉副驾驶上坐的人不是阿黄，也并非王龙！
　　刚才光顾着逗怀里的狗了，只记得王龙帮自己拉开门就坐上来了，这都坐了多久了，才注意到前面的人是自己不认识的。
　　他吓了一跳，单纯的以为自己上错了车，轻轻地伸过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小声问道：“那个…请问，我是不是上错车了？”
　　前面的人回过头，看样子也不过二十出头，满脸不耐烦地避开他的手，眼中颇有些嫌弃的神色：“接的就是你，怎么会上错车！”
　　“嗯？”顾惜暖一脸茫然：“接我？”他全然不懂，继续问道：“那阿黄呢？还有王龙呢？”
　　对方更加不解，皱着眉头反问道：“什么阿黄阿绿的？”
　　“阿黄就是阿黄啊！”顾惜暖终于有些紧张，他这才察觉，就连开车的司机都不是刚才的那个小郑。他心里更是没底，慌乱的拍了拍前座：“这是怎么回事？是李大哥让你们来接我的？是不是啊……你们要带我去哪啊？”
　　“老实点！”那人神色不好的一声冷喝：“去了就你就知道了！又不会把你吃了！还有，让你的狗老实点，都叫一路了，吵死了…再叫就给你扔下去！”
　　对方这么凶巴巴的样子委实把顾惜暖镇住了，他害怕的缩了缩身子，紧紧地抱着怀里的小狗，不敢再让它叫一声。他看着窗外越来越陌生的景色，心中还在气鼓鼓的暗想：这都是什么人啊？一点礼貌都没有，看待回到了家我怎么收拾你！
　　可现实总是偏离他的想法，车子终于靠边停下了，却不是他想回的家。
　　顾惜暖抱着狗看向车窗外笑眯眯的男人，睁大眼睛不由赶紧摇下车窗，惊奇地问道：“刘局长，你怎么在这？”
　　“刘局长那？你是不是疯了？”竹笙不可置信的看着面前的男人。
　　李明威避开他的视线，从口袋里掏出根烟继续点燃。竹笙愤怒的瞪着他，噼手一把夺过来扔在地上。
　　王龙跟阿黄对视一眼，很识趣的各自上楼了，不敢在一边看着。
　　李明威看也不看他一眼，重新拿了一根。可这次还未曾点燃，竹笙便再次夺了过去，连同他手里的煤油火机一同抢过去，狠狠的扔在一旁的角落里。
　　香烟盒里一根烟也没有了，李明威终于还是动了怒，狠狠地把烟盒在手心里攥成一团，冷声威胁道：“你他妈别自己找不痛快！”
　　“啪——”地一声，他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怔怔的看这竹笙。
　　对方喘着粗气，显然一记耳光并不能及解气，紧接着手脚并用的攀上李明威的身上，疯了一般的又撕又打：“你简直丧心病狂！怎么可以把他送到那去！”
　　竹笙红着眼毫无章法的打着，粗着嗓子吼道：“你不是说那个老流氓不是人吗？为何还把三爷往那送？李明威你个狗娘养的，你不是人！你不是人……”
　　“够了！”李明威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毫不保留的全力将竹笙甩下来。
　　他用力之大，直接把竹笙摔倒地上，连打了两个滚。
　　竹笙被摔得眼冒金星，周身却像是察觉不到疼痛一般迅速从地上爬起来，狗皮膏药一般继续扑上来，撕扯住李明威的衣服，声音近乎嘶吼：“快去把他接回来！去把他接回来！”
　　李明威阴沉着脸不理会他，由着他撕扯着自己，一步一步的朝楼梯上走。竹笙近乎崩溃，无力地被他拖着顺着楼梯往上拉着，声音带了哭腔：“我求你了…你把三爷接回来吧……”
　　“他做错了什么你这样对他？”竹笙被他拖着一步一步的在台阶上移动着。一只手抓着对方的胳膊，一只手狠命的捶打着，声音已然沙哑：“…从泉城被你骗到这里…你还不放过他……你把他接回来吧…求你了…我求求你，求求你了……”
　　李明威板着脸一声不吭，死撑着胳膊由着竹笙捶打着。一路从大厅拖到快到二楼楼梯口，竹笙脚下一绊，手上也抓不稳了，整个人一股脑的从楼梯上滚了下来。
　　“竹笙！”
　　李明威心底一紧，脸上终于有了些变化，赶紧冲下来扶起竹笙。紧张的拍了拍他的脸，低声问道：“你怎么样？摔倒哪了？”
　　“……三爷…”
　　竹笙只感觉浑身的骨头都快要散架了，胳膊肘像是撞到了，火辣辣的疼成一片。
　　他来不及检查自己身上的伤，一把握住李明威的手，流着泪再次哀求道：“你把三爷接回来吧…好不好？”
　　“你怎么不明白呢？”李明威疼惜的看着他撞伤的额头，声音里带了些无奈：“他不去…你就得去！”
　　刘局长乐呵呵的拉开车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顾惜暖抱着狗犹疑不定的看着他，又看了看车里完全不相识的两个人，几番犹豫还是下了车，木讷的问道：“您不会是在等我吧？”
　　“你说呢？”刘局长关上车门，动作轻浮的揽住他的肩膀，笑意阑珊的问道：“哟，这小狗真可爱！”
　　顾惜暖硬着头皮笑了笑，躲闪着他的胳膊，强笑一声问道：“李大哥跟竹笙呢？”
　　“他们在家啊！”刘局长笃定的回答道，胳膊转而缠上他的腰际，蔫坏的一笑：“走吧，跟我回家！”
　　“回家？”顾惜暖茫然的看着他，又看了一眼身后已经开走的车子。他看了看面前陌生的别墅，理所应当的认为竹笙跟李大哥是在这个刘局长的家里，尴尬的笑了笑，踹踹不安的被人拥簇的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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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二章绝望（二）
　　额头被撞的一片殷红，竹笙的双目布满血丝，他死死的盯着李明威，喉咙里的声音似乎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一样：“为什么不送我去？”
　　李明威紧紧地攥着他的手，喉结翻滚：“我为什么送他去你心里难道不清楚？”
　　“清楚！”竹笙死命的甩开他的手，面色狰狞的肯定道：“我当然清楚！是刘局长指名要三爷的吧？那个老色坯早就对三业图谋不轨！”他挣扎的扶着楼梯爬起来，扯着嗓子指控着：“你不过就是为了你自己的利益！别给我说这一些，我不信！”
　　他摇摇晃晃的靠着护栏，俯视着蹲在楼梯上的男人：“从在泉城的时候你就是这样，可以随意的将人藏起来，还谎称已经放了顾老爷…也可以将我从芙蓉阁买过来，做你的暖床奴！你连自己的上司都肯背叛，还有什么事儿做不出来？你不是舍不得我，只不过没有一个合适的契机，只要有的话，你也一样会毫不犹豫的把我送出去！”
　　竹笙的脑子嗡嗡作响，却毫不留情的一口气说完。
　　“你说够了吗？”李明威阴沉着脸，缓缓的从地上站起来。他对视着面前怒火冲天的少年，竟然也会感觉到心中阵阵绞痛：“在你眼里…就是这样看到我的？”
　　“没错！”竹笙回答的毫不迟疑，脖颈里的青筋都已经突兀的绷紧。
　　他喘着粗气，尤嫌不够：“你就是个卖国贼，是汉奸！你想我怎么看你？”
　　李明威一步一步的逼近，然而竹笙眼中再也没有丝毫怯意，他像只斗红眼的公鸡，伸长脖子挑衅的看着对方：“怎么听不下去了？你就是汉奸！日本人的走狗！你个……”
　　“啪——”地一声，李明威的巴掌震耳欲聋，他一把撕扯住竹笙的头发，声音阴冷：“接着说啊！我倒要看看你今天知不知道后悔！”
　　这一巴掌非但没有把竹笙打怕，反倒是激起了心底更大的愤怒。他被迫仰着头，眼睛里的仇恨几乎可以撕碎一切：“后悔？我后悔在泉城没有把三爷救出去！”
　　他任由对方撕扯着头发，也不再挣扎，机械性的扭过脸目光死死地看着李明威：“你以为我怕你吗？”
　　李明威看着他肿胀的脸颊跟泛着血丝的双目，手上的力度不由弱了下来。却不想，竹笙反而步步紧逼：“你有本事就杀了我！我早就受够了…要不是为了三爷委曲求全，我宁愿死一百次也不愿意在你身边多呆一分钟！”
　　他抓住李明威的手按在自己的脖子上，视死如归：“要么把三爷找回来！要么…直接杀了我！”
　　李明威倒退一步，心中的骇浪翻腾不已。他从没料到，竹笙对顾惜暖的情竟会如此深刻，深刻到自己连一分一毫都比不上。
　　掌心之下是少年急剧跳动的脉搏，他失神的看着近乎疯狂的竹笙，心里委实难过：你就从没想过我的感受吗？
　　“来啊！”竹笙松动着肩膀，眼神中绝无退意。
　　一记手刀，李明威绕过竹笙的脑后动作利落的落下，力度拿捏得刚好。竹笙两眼一翻，直接倒在他的怀里。
　　“…他，回不来了！”
　　言语之间，似乎还能嗅得到一丝悲跄，但也早已经于事无补。他抱起竹笙，步伐沉重的走上楼去。
　　初晨，太阳才刚刚升起，透过厚重的帷幔，染红了天花板的一角。血一般的颜色，妖娆而唯美。
　　白色的长毛小奶狗哼哼几声从沉睡中醒来，它似乎是饿了，从昨天晚上到现在还没吃过东西。舔了舔鼻尖，哼咛了一会儿，见没有人理会自己，只好委屈的摇了摇尾巴，又蜷起身子在那堆撕扯坏的衣服上睡了过去。
　　柔软的大床上，两具未着丝衣褛的身体相互交缠着。
　　屋子里倒是不冷，从门口一直到床边，零乱的散落着一地衣服。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灼人鼻息且又淫靡，配合着床上交叠的身影，不难想象这里发生了什么。
　　顾惜暖就躺在床上，茫然地睁着一双大眼睛。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睡着过，只是这样盲目的睁着眼睛。一不留神，漆黑不见五指的视线变成了朝阳染红的绮丽。
　　他的双腕被人用皮带紧紧的束缚在床头，固定的姿势经过了一夜已经没有什么不适。当然，也是因为没了知觉。脖颈一直到全身，青红交错的咬痕布满了整具年轻的身体。乱成一团的头发跟涣散的瞳孔，若不是鼻翼略有起伏，恐怕会有人以为这是一具惨败的尸体。
　　“……没想到你表哥倒是大方，我还以为送来的会是那个稍逊一筹的小竹，却没想到会是你！李团座真是慷慨……”
　　“你安分点，什么这不是你家？李团座送你来的时候没给你说吗？让你来，就是伺候老子的！你这辈子都别想回去了！”
　　“别他妈给我来这一套三贞九烈的！老子早就看出来你早就不是雏了，什么表哥表弟的，鬼才信！你最好老实点…我在床上可没什么耐心！”
　　铺天盖地的画面走马观花一般从眼前回放，昔日里那个和蔼可亲的刘局长终于撕下了伪装的外表，对他的哀求没有丝毫的手软。
　　可怜他连什么状况还没搞清楚，就被迫接受着这一场没有尽头的浩劫。原以为来了上海就已经是人生中的灾难，却没想到，在这灾难里还有更为残酷的炼狱。
　　竹笙…应该担心坏了吧？顾惜暖浑浑噩噩的想着，幸亏送来的不是他，以他那一哭就关不上阀门的劲头，估计这会儿床单都湿了。
　　李明威…果然是对自己没有一分情谊呢……
　　其实，从泉城就该明白的。他从头到尾都在利用自己，利用自己抓了爹，利用自己牵制住竹笙……现在，又把自己当做礼物一样送给这个老男人。
　　想着想着他的眼眶又红了起来，但仅是红了眼圈。片刻之后，眼睛里的湿气却消失殆尽了。
　　生平第一次，顾惜暖没有在受了委屈后像以往一般嚎啕大哭、不依不饶，也是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之前的所作所为之所管用，是因为身边都是疼惜自己的人，而如今……
　　他的头脑像是被开了窍一样，二十年来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清醒明白过。回顾之前种种的遭遇，他心里除了自己该怨恨，似乎没有其他人。
　　造成今天这一局面的，始作俑者根本就是自己！固然，李明威也不可饶恕，但究根结底还是因为自己没脑子，才被他屡屡牵着鼻子走。
　　他想家，想爹娘，想表哥跟大哥，想念泉城的一切……可如今的自己该要怎么回去？
　　身边的人鼾声震天，大喇喇的伸出一只腿压在顾惜暖的肚子上。他扭过脸看着昨夜疯狂侵占过自己的男人，虽然保养得宜，除了微微有些肚子也算是一身腱子肉。但这个年纪，恐怕跟人说他们是父子都有人会信。
　　谁会想到，堂堂的顾家小少爷，如今沦落到要陪这么一个老男人睡觉。
　　顾惜暖竟然还能笑得出来，只不过那笑容太过于苍凉嘲讽。身上的伤痕没什么知觉，倒是下身的撕裂感，过了一宿也未曾好转。
　　他合上眼睛眯了好一会儿，叹了口气终是无奈的睁开眼睛。日头逐渐的升起来，那抹血红也渐渐变成了金黄色，顺着墙壁缓缓的爬上床，笼罩在顾惜暖的脸上。
　　他似乎不觉得刺目，反而扭过脸看了一眼初升的太阳，义无反顾的一笑，在阳光下竟是有种残忍的感觉。
　　“…水…”
　　刘局长的鼾声一顿，烦躁的嘟囔了一句，在枕头上蹭了蹭，继续昏昏沉沉的睡着。
　　床身摇晃，顾惜暖不安分的动了动身子，麻痹的胳膊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他侧过脸看了一眼身旁的男人，干裂的嘴唇又呻吟出几丝声音：“…渴…给我水……”
　　终于，刘局长清醒过来，揉着眼睛在床上爬起来。睡得有些浮肿的脸，一低头便看见了束缚在床头的少年，他顿时来了精神，伸过手去拍了拍顾惜暖的脸，压着嗓子问道：“怎么样？小东西…吃够苦头了么？”
　　整整一夜干涩的双目，微微一眨，竟是有两颗硕大的泪珠顺着眼角缓缓的淌下来。顾惜暖如同是个受了委屈的孩子，用泣不成声的语调呻吟道：“好疼……”
　　刘局长唿吸一滞，那双水汪汪的桃花眼像是带着钩子一般弄得他心痒难耐。若不是昨夜太过于疯狂，恐怕他大清早的又要忍不住提枪上阵了。
　　仅是如此，他的语气已然换了个人一般的疼惜：“小东西，不知道好歹！你要是乖乖听话，我至于为难你吗？”
　　边说着话，他边俯身过去亲了亲顾惜暖的鼻尖，伸手将捆着手腕的皮带解开。又忍不住捏了捏对方的脸颊问道：“舒服了吧？”
　　僵持了一夜哪里会舒服？顾惜暖的胳膊根本不听使唤，他口是心非的点点头，双眼顾盼流连一般娇羞，怯生生的道：“…我，我口渴……”
　　“等着。”刘局长的心情不是一般的好，语气温和得几乎能沁出水来。他倒了杯温水，兴许也是知道对方的胳膊现在还不能动，亲自把人抱起来揽在怀里，动作轻柔的喂着水。
　　他放下杯子，毫不嫌弃的用自己的拇指，擦了擦怀里人的唇角。
　　发泄过欲望的男人总爱讲些虚无的许诺，刘局长作为情场惯犯，自然逃不过此道，他抱着顾惜暖，言辞间无不透漏着宠溺与炫耀：“小暖啊，今后你就是我的人了。只要你乖乖听话，什么苦头也不出再受。这里不必李团座那里差，我会把你捧在手心里当宝贝一样供着，比谁都对你好，怎么样？”
　　顾惜暖无力地靠在他怀里，男人胸口的肌肉虽然结实，但微微有些发福的肚子显然皮肤已经松弛。他嗅着对方身上烟草混合的杂味，心里厌恶到极点几乎作呕。
　　狭长的睫毛遮住了双目中一闪而过的寒芒，他面无表情的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有气无力声音应道：“…好！”
作者闲话：　　原谅小年实在不愿意写顾惜暖跟刘局长的H文，所以这次没有未删减版，就不用给我要了。另外要跟大家说一声的是，可能要断更两天，寒衣节到了，要回老家祭祀扫墓，望大家理解，爱你们(*^__^*)嘻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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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三章变天（一）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泉城里，终于迎来了第一场初雪。
　　不似鹅毛亦不像柳絮，盐粒子一般大小的小冰粒，不紧不慢的落了半宿。地上稍稍见了白，它却停了。
　　隔天的太阳照常升起，那难得的些许白色被太阳一照，悉数又融化渗进了地里，温度更是急转直下骤然冷了下来，唿啸的风像是夹着刀子，刮在脸上生疼。
　　苏锦墨起了个大早，本想跟着士兵一块跑跑早操。没想到自己的身子如此不争气，跟搭着跑了没半圈便累得喘不上气儿来，捂着腰喘着粗气，只能自己缓缓的在院子里熘达。
　　院子外面，隔着墙都能听得见整齐的踏步声，仔细听又夹杂着细碎的吵嚷声。还不等着他去看，便见阿福跟阿贵左右夹着吴大娘走进门来。
　　“…简直是要吃人啊！”吴大娘走着路嘴里也不闲着，撇着眉头还在嘟囔：“一斤米就要三块钱，就别说别的有多贵了！”
　　三人一直闲谈着，也未曾发现院子里的人。阿福附和的点点头：“可不是说嘛…但就是这样，大家伙也都是疯了一样的抢呢，要不是我跟阿贵起得早，排队在前面，还不知道能不能买到！”
　　“还好意思说，鸡叫三声你都不起……”
　　三人嘀嘀咕咕的眼间就要在旁边路过，苏锦墨没好气的挡住他们的去路。三人这才看见正主，忙不迭的问着好。
　　苏锦墨拿着毛巾擦擦手，随意的搭在肩上，狐疑的看着三人：“你们这一大早儿，是去抢劫了还是赶上集市上不收钱，东西都白送了？”
　　不怨他说，对面的三个人犹如逃难一般，每个人的手里都提着满满的篮子。鸡鱼肉蛋、粮食蔬菜应有尽有，最可笑的是阿福的脖子里还挂着一大串子蒜头，乱糟糟的活像个小贩。
　　吴大娘是个热心且实在的典型小家子妇女，早就把这位苏少爷当成了自己的主子一样的人。以往她都是在给陈肆的府里做饭，一帮子大兵糙汉，就算是给他们做天上的龙肉，在他们嘴里也是跟窝头没区别。
　　这位苏少爷可就不一样了，一看就是满肚子墨水的文化人。长得也是斯文白净，跟大姑娘似得。吴大娘膝下无子，老伴要早在十几年前走了。她看着苏锦墨打心眼里喜欢，但也知道主仆有别。
　　可苏锦墨一向对待下人客气，没把她当外人。她也就投桃报李，整天变着法子折腾着花样做饭。也是为了私心，也是看得出这位苏少爷是陈团座心尖尖上的人物。苏锦墨之所以从一开始就被陈肆硬混成一家人，很大一部分原因也是胃被人拴住了。
　　吴大娘时间久了，也不再生疏，再加上苏锦墨带来的两个小伙子一直给自己帮忙，说话也是心直口快：“哎呦…我的少爷，还白送呢，去晚了就是白菜帮子你拿着黄金也抢不着啊！”
　　苏锦墨半信半疑的看着她，知道这个大娘一直口若悬河：“有这么夸张吗？”
　　“那可不！”吴大娘颠了颠手里那一大篮子菜，道：“这可是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从那帮子老娘们手里抢来的！急的我身上都出了一身大汗！”
　　“噗嗤”一声，苏锦墨经不住被她逗笑了，掩着嘴打趣道：“看吧，我就说是抢来的吧！”
　　吴大娘不服气的撇撇嘴，扭过头看了看阿福，示意让他说。
　　“是真的，少爷。”阿福没开口，阿贵先说道：“今天菜市场的人跟疯了一样，不管价格一直往上抬，买的人也是络绎不绝。城里的米铺价格全都翻了三四倍，厉害点的翻了五倍也不止，可你猜怎么着？”
　　他拍了拍肩膀上的米袋子，也不等苏锦墨回答，神气的炫耀道：“买米的人非但不少，每家铺子的客人都能从门口排到泉城路上去！要不是我跟阿福起得早，估计这会子还排不上队呢！”
　　“这么严重？”苏锦墨脸上的笑容渐渐退了下来，有些不确定地问道：“可知道是为了什么？”
　　阿福使劲点点头，吃力的把肩上的米卸下来，终于轮到他说话。他鬼鬼祟祟的一眨眼：“我就知道爷儿关心，所以就跟着打听了一下，您猜怎么着？真的让小的问到了！”
　　“别卖关子！”苏锦墨不悦的打断。
　　阿福吐了吐舌头，正色道：“我听说啊，是大家伙儿得到消息，日本鬼子就要打过来了。怕到时候没口粮，所以都提前储备下，别到时候打起来了买不到米饿肚子！”
　　苏锦墨神色不屑：“真打起来了有米又能怎么样？”
　　对面的三人听不懂，吴大娘倒像是想起了什么，嘀咕道：“我倒是听卖菜的说，之所以涨价啊，是因为有小日本这两天偷偷进城大批量的买米买菜，价格自动提了两倍，这才闹得大家伙人心惶惶，都不管多贵也要买的！”
　　“大娘，你没听错？是日本人？”苏锦墨的脸色骤变。
　　吴大娘脸色惶然，一时间也不敢确定：“…那个…听是没听错…可谁知道那卖菜的嘴里有没有实话。”
　　苏锦墨随即在心里否决：应该不会，就算能混进几个日本人，如此大动作，也早该引起注意了…
　　三人见他不说话了，面面相觑的看了看，也不再闲聊，匆匆的拿起各自的东西朝着厨房跑去。
　　陈肆的电报是前天发过来的，说是在胶东办理的事儿差不多收拾完了，三天之内必然回泉城！
　　电报发来的当天，吴安手里的纸还没拿热乎，便马不停地给他送过来一睹为快。当时的苏锦墨只当是吴安又上赶着来拿他取乐，并没当回事儿。
　　吴安却一本正经的敬了个礼，满脸郑重：“参谋长，团座的电报，每一封都是经过泉城的电报特工组审核之后，方才可以完整地传递到咱们这！每一句话，您应该都要认真看仔细！”
　　苏锦墨依旧不以为意，他自然晓得电报信号都是受监控的，这不单单是只为了监视，也是为了防止被窃取信息。
　　寥寥几行字，苏锦墨看不出什么问题。
　　反倒是吴安一脸沉重：“团座以往出门从来不回发电报，也是因为胶东的基地没有电报台，发一封电报很是麻烦。”末了，他也是觉得自己有些疑神疑鬼，又开始不正经起来：“兴许，团座是为了苏少爷，才大改行事作风的！”
　　他只要一拿苏锦墨开涮，就会把称唿，从参谋长改成苏少爷。
　　苏锦墨没理会他言语里的调笑，重新又拿起电报，仔细地又看了一遍。
　　还是那么几句话，除了报平安跟归程日期。无外乎旁敲侧击的传达着他对自己的如何信任，家里若有什么事儿，完全凭苏锦墨一人决定，若有异议，直接与吴安商议，不用等自己回去再做定夺。
　　明明这两天就要回来了，还多此一举，弄得自己多重要似得。
　　苏锦墨当时不以为意，现下想来却觉的言辞之中破有玄机。莫非，是陈肆预料到了什么，暗示自己要在必要关头掌控大局？
　　他摇了摇头，不觉得那个跟石头一样的人会有这份心思。
　　气儿喘匀了，寒意丝丝缕缕顺着衣服缝儿往身体里渗透着。苏锦墨打了个寒颤，拿过外套往身上披着。衣服还没穿上，那厢吴安风风火火的跑了进来。
　　“参谋长！参谋长！”吴安一路小跑，粗手粗脚的帮他披上衣服，神色紧张的低声耳语道：“有重要情报！”
　　苏锦墨心里咯噔一声，还以为是陈肆出了什么事儿，也来不及进屋便匆忙的抓住他的袖口：“怎么了？陈团座出了什么事儿？”
　　“不是！”吴安赶紧摇头，见四下无人，便也不顾忌：“不是团座。我刚刚得到的消息，说是陈司令得到密报，听说上面要把怎们泉城的炮兵连全部转移到重庆去！”
　　“什么？”苏锦墨眉头一拧，这消息实在是太过于颠覆。炮兵连可谓是日后抵挡日军的重要武器，就算是调遣到前线也是不应该的，如何就要被转移到重庆去？
　　他心中大为不解，却也发觉了什么，忍不住多问了一句：“你怎么知道的？”
　　吴安不加掩饰：“陈司令那边的勤务兵与我是老乡，说是今早刚刚从重庆发过来的密报，陈司令已经要着手去执行了！”
　　“陈司令竟然都没有异议？”苏锦墨更是摸不清头脑，若有所思的反问道：“刚刚才得到的密报，他一个勤务兵却知道的如此详细？”他狐疑的看着吴安，倒不是怀疑他，意有所指的问道：“此人信得过吗？”
　　“绝对信得过！”吴安拍拍胸口：“他以前跟我一个排，我在战场还救过他的命！”
　　苏锦墨越发在心里犯嘀咕，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出是哪一点不对。
　　两人正大眼瞪小眼之际，却听着门口传来一声汽车的引擎熄灭声。两人对视一眼，也不好再继续议论。片刻之后，便听着门口站岗的小兵同人说话的声音：“参谋长就在院子里呢，您稍等一会儿，我去通报一声！”
　　门外的人像是等不及了，直接跟着通报的小兵一块走了进来。进门便看见了站在院子里的苏锦墨，来人神色一喜，大步朝着他走过来。
　　苏锦墨身形一震，怔怔的没说出话来。
　　来人实在意想不到，竟是久未见面的顾子轩。
作者闲话：　　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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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四章变天（二）
　　从顾公馆搬出来的日子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回去探望姨妈的时候也不曾遇上过他。两人之间，称得上一句久违了。
　　顾子轩一如之前的俊朗潇洒，一身改良的黑西装被他穿得风生水起、英俊倜傥。再见，苏锦墨仍是习惯性的差点要沦陷进去。
　　“咳咳…”吴安站在一边，大煞风景的干咳几声，阴阳怪气的看着门口的人：“哟！这不是顾大少爷吗？今儿是刮的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苏锦墨不悦的看了他一眼，但也没说什么。吴安只装作没看到，吊儿郎当的挡在他面前，目光不善。
　　顾子轩站在原地痴痴的看着那人，也不理会吴安的冷嘲热讽。眼里只剩下了苏锦墨一人，那人看起来消瘦了，可却像是比以前精神了。一身不怎么合身的军装穿在他身上，松松垮垮、却分外挺拔，给人一种像是个头又长高了些错觉。
　　“表哥！”苏锦墨推开挡在面前的吴安，神色终于恢复正常：“你怎么来了？”
　　这话说的生疏，似乎自己是不应该出现在这的。果真，他还是怪着自己。顾子轩几步上前，也不管对方的漠然，抹了把额间的汗渍：“子孺，我来是有事跟你说！”
　　吴安作为陈肆的头号亲兵，自然对自家团座的旧情敌深深忌惮，忙插话问道：“什么事儿啊？说呗！”
　　苏锦墨继续没理会他，朝着表哥点点头：“进屋说话吧！”
　　顾子轩也再次将吴安当做透明人，目光紧随着那人，跟着他一同去了屋里。
　　“吴副官！”苏锦墨无奈的看着同样跟进来的吴安，没好气的指挥道：“去帮我沏壶茶进来。”
　　吴安老大不情愿的看着两人，显然是替自己家团座不放心。但也看出来这位苏参谋已经处于忍耐边缘了，也不好再推辞。反正大白天的，他暗自在心里安慰：团座你可千万不能怪我，是苏少爷故意支开我的！
　　临走前，他还不忘警告的瞪了一眼顾子轩，故意把两扇屋门四敞大开的推开，这才走了出去。
　　苏锦墨颇为无奈的看着他的背影，好歹自己跟陈肆还没什么，要是真有什么，还不得日夜替陈团座监视着自己。他笑了笑，随意的指了指一旁的沙发：“坐吧！”
　　“…唉…”顾子轩不自在的应了一声，顺从的坐下又忽然站起来盯着对方，语气像是质问：“你加入了陈肆的部队？”
　　他紧张的注视着对方，苏锦墨却不怎么当回事，自顾自的坐到椅子上也不否认：“对！你现在才知道？”他刻意躲开对方炙热的双目，同样有些尴尬，搓着手问道：“姨妈身体好些了吗？”
　　“……好多了，还是神志不清，分不清现实和从前…”顾子轩紧盯着他，一问一答。
　　他环视着屋里冷清的摆设，落败的苏府自然比不上顾公馆繁华，再加上现在几乎就是陈肆的兵团总部，除了必有的摆设，华而不实的一样没有。在他看起来，甚至有些寒碜。
　　顾子轩收回视线，重新将实现落在椅子上的人身上，有些心疼的问道：“在这住的习惯吗？吃穿用度不缺吧？还有…你怎么跟陈…陈团座住到一块了？”
　　一连三问，苏锦墨的脸色越来越惊奇，挑着眉梢打量着面前熟悉又陌生的人，一个想要回答的欲望也没有。反倒是瞟着对方反问道：“表哥这么一大早的来找我有什么事？”
　　“你果然还是怪我！”顾子轩走近他，仔细端详着那张魂牵梦绕的脸庞，笃定的说道：“我知道，你心里一直在怪我！”
　　他边说着，边忍不住伸出手想要触碰一下那张久违了的脸庞。却不想，对方毫不迟疑的侧过身避了过去。
　　“…子孺？”
　　“你这又是在做什么？”苏锦墨板起脸，闪过他的胳膊站起身，声音没有丝毫的波动：“我们说好的，当时情生自心，两厢情愿！既然有缘无分，就要事过无悔！我说过我会忘了你，现在…已经做到了！”
　　顾子轩僵持着自己的胳膊，全然不信：“你骗我！”
　　“信不信由你！”苏锦墨直视着他的双目，眼神坚决：“当日是你自己做的决定！你现在已为人夫，就该承担起自己的责任！你我之间该说的话，我早已说得清楚，你若是为了此事而来，大可以不必！”
　　“是不是因为陈肆？”顾子轩眼眶微红，双手勐地扣住他的肩膀：“是不是？你跟他好了？”
　　苏锦墨终于皱起了眉头：“你我之间的事何须牵扯他人？就算是又有你和干？”他叹了口气，挣脱开他的手，没耐心的道：“再说这些又有什么意思？表哥…我不想跟你再起争执，如果没别的事儿你走吧！”
　　顾子轩心里一片哀荣，对方的眼里过着看不出一丝曾经的留恋。他深吸了口气，揉了揉眼眶，喉结耸动：“好，今天先不说这个。我来，本就不是只为了这个。”
　　他重新扣住苏锦墨的肩膀，神色动容：“子孺！我来是接你回家的！”
　　“回家？”苏锦墨愈发迷煳。
　　“对！回家！”顾子轩使劲儿点点头：“回顾公馆！”
　　苏锦墨的眉头皱得愈发深刻，他不确定的看着眼前的人，不知道表哥今天是发哪门子疯，不由再次甩开他的手：“这里就是我的家！我还能回哪去？你能不能清醒点？表哥！”
　　“我很清醒！”顾子轩一把拉住他的手，一本正经的砸了砸自己的胸口：“过往的事谁对谁错，我们先不要深究！但这次你一档要听我的！子孺…不论别的，单凭我是你表哥，你的姨妈还在顾家，你也一定要跟我回去！”
　　“不可理喻！”苏锦墨终于忍无可忍：“你到底在发哪门子疯？当日我是怎么被你媳妇儿指着鼻子赶出来的你不要说你不知道！好…这些旧事都不提！”苏锦墨看着自己的屋子，继续说道：“你看清楚，这是苏家老宅，是我出生的地方，是我爹娘留给我的，这里就是我家，无缘无故的，我不会跟你回去的！”
　　“你怎么这么犟！”顾子轩不禁恼火，他看了看门口，压低声音：“好，不是无缘无故！我接你回家，完全是为了你好！”
　　苏锦墨不想再与他争执，干脆闭口不谈，管他说什么也不想听。
　　顾子轩百般无奈，只好把声音更加压低，凑近他的耳朵说道：“表哥没有骗你！你不晓得轻重，日本的大军马上就要跨过黄河占领泉城了，你在这无依无靠的一个人，势必凶多吉少，所以一定要跟我回去，才能保证安全！”
　　“你哪里来的消息？”苏锦墨面色大变，狐疑的看着表哥：“你怎么就笃定日军会战胜大军，从而占领泉城？”
　　顾子轩避重就轻，一口咬定：“我就是知道！你不用管我从哪里听到的消息，我都是为了你好！赶紧跟我回去吧。”
　　苏锦墨心里更加生疑：“你就是知道？”他盯着顾子轩的眼睛，忽如其来的冷笑一声：“是日本人告诉你的吧？”
　　他点点头，坐实了心中的猜想：“我倒是忘了，你刚刚跟佑田英隆他们合作，自然是穿同一条裤子！”
　　“子孺……”
　　“请表哥大可以放心！”苏锦墨冷冷的打断他的话：“我在这里安全得很，日本军不可能会打赢的！自然也不会占领泉城！谢谢你的好意，表哥，你看清楚……”他指了指自己身上的军服，言辞激烈：“我是正编的国军参谋，别说日军不会打赢，就算能打赢，我也不会临阵脱逃！”
　　顾子轩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半天回不过神。
　　他看着趾高气扬的少年，尤不死心的劝道：“你是被陈肆灌了什么迷魂汤？什么不会打赢？我实话告诉你，日军会占领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儿！我不是吓唬你，正是因为你现在跟国军混在一起，到时候皇军才更不会轻饶了你！现在跟我回去，什么事儿也没有，晚了，到时候我也无能为力！”
　　“皇军？”苏锦墨气极反笑：“什么时候你竟然也跟着喊小日本皇军了？”
　　“你不要纠结字眼！”顾子轩自知口误，忙不迭的继续奉劝：“听表哥的没错！我能害你不成？子孺…你就听一次话，这次的胜利日本人势在必得！你不为我，也要想着以后给你姨娘尽孝道吧？听我的话，好吗？”
　　说罢，他抓着对方的手腕就要拉着人往外走。
　　凑巧，吴安端着茶正往里走。见此情景，大有几分撞破奸情的意味，忙不迭的把托盘扔在桌子上，大声嚷嚷道：“嘛呢？嘛呢？趁着团座不在，你们想干嘛？”
　　“你起开！”顾子轩不知从哪里生出的力气，勐地将吴安撞开，拉着苏锦墨直接就走。却不想，身后的人拼尽全力奋力将他的手狠狠地挣脱。
　　苏锦墨一把拦下就要出手的吴安，彻底黑了脸：“表哥，你的好意我实在不能接受！即便你说的不是事实，但就算是的话，我明确地告诉你，就算真的有那一天，我也不怕！亦不需要你来搭救！你走吧！”
　　“子孺！”顾子轩急得满头大汗，跺跺脚还想再说些什么。
　　苏锦墨却直接背过身不想再理会他，冷冷指挥道：“吴副官，送客！”
　　吴安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仰着头得意的把人拦下：“请吧…顾大少爷！”
　　“你…你迟早会后悔的！”顾子轩狠狠地盯着少年的背影，终究还是无能为力，一甩袖子，还是无奈的转身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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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五章变天（三）
　　后悔？只怕不会有，有的只是惆怅。
　　苏锦墨站在门口，目送着表哥的背影，没能跨出门槛去。
　　曾几何时，刚刚留学归来的顾子轩还是胸怀大志，一心想着报效祖国。当时他们初尝禁果，懵懂之年的自己什么也不懂，只是固执的认为表哥的远大抱负便是自己所要达到的目标。
　　但事实不知在什么时候，早就偏离了当年憧憬的方向。自己看似随波逐流的目标，在日趋成熟的思想下，俨然演化成了苏锦墨自身的信仰；而表哥却背道而驰，虽然姨丈身为红字资本家，也改变不了他成为亲日派的事实。
　　似乎命运早就已经书写好，退一万步说，即便两人现在没有分开，思想上也会存在重大的分歧。
　　吴安送完客，正好看到门口心事重重的少年，本想再调侃几句。苏锦墨已然先开口问道：“你没难为他吧？”
　　“我哪敢！”吴安无辜的耸耸肩：“你那表哥可是有亲兵护送，我连一个字都没说出来，人家就牛气哄哄的上了车！”
　　“亲兵？”苏锦墨心中更加失望：“日本人竟然跟表哥关系如此亲厚了？”
　　吴安嗤笑一声：“想什么呢！是陈司令那边的亲兵，跟日本人有什么关系。”
　　他漫不经心的继续嘟囔道：“啧啧…早就听团座说过司令与昔日的顾老爷交情匪浅，还以为只是谣传。现在看起来是不假了，即便你姨丈过世了，司令还是对你表哥多有照料……”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苏锦墨可不曾记得这位陈司令跟姨丈的关系有多亲厚。他不禁又想起刚才表哥说过的一番话，心里越想越不对劲儿。
　　辗转片刻，他忍不住向吴安问道：“吴副官，你在外面有没有听到什么？”
　　“我才没有偷听！”吴安矢口否认。
　　“我不是说这个！”苏锦墨赶紧解释：“我指的是前线，日军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吴安的脸色这才好转，仔细想了想应道：“能有什么传言，黄河渡口的炮火声现在越来越密集，老百姓又不是聋子。停在耳朵里心都慌了，肯定都在讨论着鬼子什么时候会打过来。”
　　果然，还是不对。
　　苏锦墨攥了攥拳头：“我没有打过仗，但是现在已经算得上是火烧眉毛的节骨眼，按理说，即便陈团座没在府里。司令那边…也总该做好准备了吧？”
　　吴安没听懂他的意思，眼珠转了转点点头：“准备肯定是有的，司令也是身经百战的人了，这还用说？”他看着对方，犹豫了下不确定地问道：“你不会是在害怕吧？”
　　“战争的可怕我也听说过，害怕是必然的！”苏锦墨并不否认，话锋一转索性不再兜圈子，直接点明：“炮火声从昨夜就没消停过，不日就与日军兵戎相见，也是不争的事实。可是，这个时候，陈司令可是有过一道指示或是命令？”
　　吴安怔怔的看着他，迟疑片刻摇了摇头。
　　苏锦墨接着说道：“我们军团可是陈司令下属部队里兵力最强的。就算是陈肆还未归来，你一个副官，还有我一个参谋长，必要的作战规划，现在布置的话也不算早吧？”
　　“……不…不早！”吴安越听越心惊，再也没有刚才想要开玩笑的心。
　　“假如…”苏锦墨面色严峻：“我只是说假如，日军在我们毫无部署的情况下打过来，泉城的所有兵力…不！现在已经没了炮兵连，幸运的话，假设陈肆能赶过来，我们能有几成的胜算？”
　　吴安面如土色，再也不能回答。他看着苏锦墨不容抗拒的眼神，咬了咬牙硬着头皮否决：“根本没有胜算……”
　　“这就是问题！”苏锦墨一摊手，如实相告：“方才我表哥来见我，直言泉城会是日军的囊中之物，所以让我跟他回顾家避难！”
　　他不经吴安发问，坦言道：“他既然自己离去，你也不用再问我的决定。我既然应下了这份差事，就不会给你们团座丢人！”
　　“参谋长……”吴安大为感动。
　　“打住！”苏锦墨一声喝止，正色道：“时间不等人，依照现在的形势，日军是随时可能打过来的。”
　　吴安焦虑的问道：“那怎么办？团座最快也要今天晚上才能回来。”
　　“这几天我本以为司令会找我们，现在看来我们不能等下去了！”
　　“什么意思？”
　　苏锦墨大义凛然的看着吴安：“他不找我们，那我们去找他！就算是……”
　　“什么？”
　　“……没！”苏锦墨摇摇头否决了自己心里最坏的设想，佑田英隆的猖狂与拉拢；顾子轩的坚信不疑跟笃定；再加上陈司令的按兵不动…这一切都使他不得不心生怀疑。
　　但愿，只是自己杞人忧天。他沉住气定了定心神：“去备车…不！先下道通知：天黑之前，咱们团里的所有士兵务必全部集合！另外，不是你我二人传来的军令，一概不准执行！谁敢违背，当即枪毙！”
　　吴安吓了一跳，战战克克的看着苏锦墨，像是刚刚认识他一般，不确定地问道：“不至于这么严峻吧？”
　　“陈团座前天在电报里说的是什么？”苏锦墨面色冷峻，直言代为回答：“陈肆不再泉城的日子里，一切事物可由我苏锦墨一人全权决定！是不是，吴副官？”
　　“有！”吴安规规矩矩的行了个军礼，再也不废话：“下官这就去安排！”
　　终究还是底气不足，苏锦墨冷峻的脸稍稍缓和些，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倒是吴安不拘小节，反过来安慰他：“我理解你，防患于未然。放心吧，不会有事的！”
　　但愿如此…苏锦墨看了眼他远去的身影，也不再惆怅，赶紧更换自己的军装，准备去司令府。
　　陈泉州，这个在耳边未听过几次的名字，却在心里有着极大的分量。
　　姨丈尚在时，曾有一次设家宴，居然请来了陈司令。那是何等大的面子，顾公馆所有人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准备好一切，款待这位泉城实至名归的主人。
　　时间过得太久，苏锦墨几乎都忘记了他的模样。也是因为过于重视，除了姨丈跟表哥，姨妈坚决不让自己和小暖上座，生恐言语之间怠慢了贵客。
　　仅此一面，苏锦墨也没觉得有什么与众不同。倒是印象中觉得，这位陈司令本人倒是比传言中和蔼得多，跟寻常人没什么不同。
　　事后，姨丈显然极为高兴。虽然从那之后，顾公馆白花花的银子就像流水一般，一次又一次的美名曰支持国军。可就是这样大把银子维护的关系，到头来也没能保得住姨丈的灭顶之灾，弄得现在顾家家破人亡，好不凄惨。
　　凭心而论，究根结底这些事的罪魁祸首是李明威，不能完全怪在陈司令的头上。可冥冥之中，苏锦墨就是从心底认为，陈司令才是整件事情的导火索，若不是因为他昔日的纵容，李明威绝不会有胆子跟机会做出这一切。
　　想起来，见面也就印象中的这一次。其余的再也没有机会，就连自己的委任书，也只是从陈肆口中听说是陈司令亲自批准的。除此之外，再无吉他交集。
　　他坐在尾座，有些不放心的搓了搓自己的双腿，朝着前座的人问道：“吴副官，你与司令可还算得上相熟？”
　　“嗯？”吴安扭过脸，歪着脑袋认真的想了想，回答道：“算不上相熟，我不过只是一个副官。见司令的次数虽然多，可多数都是在集中会议上，替团座记好会议记录，话都没说过几次。”
　　他见苏锦墨好奇，不由多说了两句：“你不用担心，司令为人很是温和。话不多，大多是时间都是在听别人说。”
　　“是么。”苏锦墨点点头，也不再多问，安静的倚在椅背上，思考着待会如何开口。
　　车开得很快，苏家老宅虽然位于泉城西郊，跟司令府相距甚远。但也就半个多钟头，便远远地看见司令府高楼的楼顶了。
　　速度渐渐慢下来，远远地看见有个小兵扛着枪快步跑过来，应该是门口接待的勤务兵。苏锦墨多少还是有些紧张，他整理了一下自己领口的扣子，正要准备下车。
　　又听见前头的吴安有些厌恶的说道：“怎么这些人跟苍蝇一样阴魂不散的，走到哪都能遇得到？”
　　苏锦墨闻言好奇的看过去，不远处竟是也停着一辆小汽车。似乎比他们早到一步，下车的人也不是生人，可谓是冤家路窄，车外站着的赫然就是佑田英隆跟川口美佑。
　　他的视线霎时变得冷却，拉开车门径直走了出去。
　　对面的人显然也看到了他，佑田英隆看起来心情不错，朝着他微微颌首。川口美佑更是夸张的摘下帽子，优雅的朝他笑了笑。也不多留，二人在一个小兵的指引下，竟是昂首挺胸的先他一步走进了司令府。
　　“有没有搞错？”吴安的大嗓门带着怒气，瞪着刚才跑过来的小兵训斥道：“瞎了你的眼！不认识我是谁吗？”
　　那小兵满脸为难，扛着枪耷拉着脑袋，一声也不敢吭。
　　苏锦墨心中不好的预感愈发浓烈，沉下脸走过去冷声问道：“怎么回事？”
　　“这小子说司令正在见客，任何人来访都不能打扰！”吴安气唿唿的掐着腰，作势要给那个倒霉的小兵来一脚。
　　“是真的……”小兵哭丧着脸解释道：“我哪敢骗您，真的是司令亲口下的命令！”
　　苏锦墨朝着吴安摆摆手，不让他为难对方。他看了看对面日本人的汽车，不屑的一撇眉头：“贵客？真真是好一个贵客！”
　　他倚在车门上，深吸了口气，强行压下心头不亚于吴安的怒火，从牙关硬挤出一个字：“…等！”
作者闲话：　　看得惯小年文风的，文荒之时可以去看一下古风《篡改朱颜》，写过的文里，除了这篇民国的，就那一本最为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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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六章当机立断（一）
　　寒风之中，阳光虽然温和，可站久了也是难以抵挡严寒的侵蚀。
　　整整三个钟头，苏锦墨紧抿着嘴角，一言不发的注视着威风凛凛的司令府大门口。吴安沉不住气，三番四次的想要冲进去都被门口的士兵挡住了。
　　这么长的时间，不信陈司令不知道他们的求见。但就是不放人进去，只字片语的话也没传出来。
　　苏锦墨肩上的伤口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受凉，隐隐发着酸痛。他回头看了看日本人的汽车，心里的失望难以形容。中日的战争已经到了水深火热的地步，陈司令就算是有一丝想要避嫌的念头也断不该如此。
　　难不成……他的耳边又回荡起表哥信誓旦旦的话：子孺…你就听一次话，这次的胜利日本人势在必得！
　　他拽了拽身上披着的军大氅，似乎对表哥的话又信了几分。
　　站岗的小兵实在是觉得不好意思，也是吴安的眼神过于恐怖。他搓了搓手又过来劝道：“两位长官，不如你们就先回去吧…这……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完事呢。”
　　“回去？”吴安差一点就要喷出火来：“都他妈等了老半天了，现在回去岂不是亏死了！”
　　小兵讪讪的看着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好附和的点点头，又灰熘熘的回了原处。
　　冬日天短，眼瞅着太阳就快要跳下山头。苏锦墨挪了挪快要石化的腿，终于像是放弃了。他百般不甘的又看了一眼门口，清了清嗓子朝吴安说道：“吴副官，咱们回去吧。”
　　“啊？”吴安大为不解，跺了跺脚：“再等会儿吧，说不准司令得空了？”
　　苏锦墨不再奢求，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哑着嗓子反问道：“你觉得就算见到了司令，他会有什么好提议吗？”
　　说罢，他意有所指的看了一眼佑田英隆的汽车。吴安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眼睛里一样是不解跟失望，他尤不死心的追问道：“可是……”
　　“走吧！”苏锦墨跺了跺脚，站得太久，脚后跟都有些发麻。吴安赶紧上前扶住他，无计可施，也只能回去了。
　　无巧不成书，时间总是掐得那么准儿。
　　拉开车门，苏锦墨还未曾坐进车里，却听着身后一声像是方言版的招唿声：“苏先生，这么快就要走了？”
　　吴安攥着把手的关节没由来地暗暗用力，拧过头恶狠狠地瞪过去。只见佑田英隆兄妹两个大摇大摆的从司令府走了出来，同行的还有第三团的团座刘毅匀。
　　他不由重新燃起希望，看了看苏锦墨，也不等答复便快步走了过去。
　　苏锦墨遥遥看着佑田英隆，对方带着胸有成竹的笑，好不得意！他苦涩的一笑，同样也看见了刘团座，即便心里做了最坏的打算，也还是走了过去。
　　“刘团座，你也在？”吴安的耐心全无，连敬礼都省略了。板着脸瞥了一眼两个日本人追问道：“司令还在里面吗？”
　　“当然！”刘毅匀不自然的笑了笑，朝着苏锦墨点头示意算是打过招唿，接着诧异的看着吴安：“你们怎么也在这？不会是要见司令吧？司令刚服过药，已经休息了。”
　　他一股脑的说完话，根本不给苏锦墨开口的机会，继续解释道：“我还要送佑田先生回大使馆，就不跟你们多说了。”
　　吴安眼疾手快的抓住他：“等等！刘团座别这么着急，喝药？司令怎么了？不知道我们要见他吗？”
　　苏锦墨面无表情的看着这一行人，对待这对日本兄妹，该有的敷衍都懒得装了。
　　对方和善的笑容怎么都像是夹着刀子，他毫不掩饰心里的厌恶，硬生生的别过脸，连看都不看他们一眼。
　　“见什么啊？司令好不容易休息了，你们就别去找不痛快了！”刘毅匀留意着苏锦墨不加掩饰的臭脸，也不愿意当恶人：“你们有什么话跟我说也可以，我回来会给司令说的！”
　　苏锦墨心里愈发上火，上前一步冷冷的问道：“怎么？刘团座见司令就是理所应当，我们见倒是成了打扰！”
　　刘毅匀被他的话堵得有些不好意思，在外人跟前他又觉得大没面子。想想苏锦墨也不过是个参谋长，当下也不再顾忌，沉下脸斥道：“怎么说话呢你！”
　　“别见怪…别见怪……”吴安赶紧打着圆场：“苏参谋长一向说话没大没小，刘团座千万不要往心里去！”
　　他朝着苏锦墨挤眉弄眼示意不要动怒，赔着笑问道：“那…刘团座……”吴安有些顾忌的看了一眼佑田英隆，吞吞吐吐的问道：“司令他…他都没有什么指示吗？”
　　“能有什么指示？”刘毅匀扯气高昂的教训道：“在陈团座不在的日子里好好站好你们的岗！别整天瞎整些幺蛾子！”
　　吴安虽然不服，嘴上却连连称是。
　　刘毅匀这才转过头，换了副嘴脸笑盈盈地看着佑田英隆：“佑田先生，川口小姐，这边请，咱们走吧！”
　　佑田英隆似乎看不出苏锦墨的不友善，颇有兴趣的说道：“苏先生，我可是一直在等你来大使馆拜访呢！”
　　川口美佑的心情看起来也不错，顺着自己哥哥的话茬别有深意的说道：“是啊！苏先生，你们中国有句俗语，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再过两天，怕是你就没这个机会了！”
　　刘团座不解的看着二人，又看看苏锦墨，心里嘀咕着：难不成这小子跟日本人还有什么勾当？
　　他似乎在为自己刚才的冒失有些后悔，想要说些什么缓和一下。却不想苏锦墨理都没理会他们，径直转过身去自顾自的拉开自己的车门，一句话也没说就上车了。
　　“刘团座，先走一步！”吴安有些尴尬的敬了个礼，也赶紧尾随着上了车。两人连陈司令的面也没见到，还惹了一肚子的气，就这样无功而返。
　　吴安局促不安的坐在前座，看了看后视镜中的人。劝慰地说道：“苏少爷，你别往心里去。刘团座是陈司令的外甥，平日里就是这幅熊样！”
　　苏锦墨没说话，忍不住隔着车窗看了看外头。刘毅匀正巴结的帮佑田英隆他们打开车门，他收回视线，心里乱成一团麻。隐隐在为自己心中思虑的想法犹豫着着该不该做决定。
　　沉默好久，车也开了半程。他终于开了口，问道：“这会儿……咱们团里的所有士兵应该集合完毕了吧？”
　　“嗯？”吴安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迟疑片刻又重重的点点头：“是，肯定集合好了！”
　　又是好一阵子的沉默，苏锦墨咬了咬下唇，复述似得阐述道：“刚才你也看到了，陈司令他……”他深吸了口气，攥了攥手心一字一句地说道：“他的态度，无疑是在证明着我表哥的话！”
　　“什么？”
　　“泉城会被日军占领！因为…他很有可能已经归降了日本人！”
　　语出惊人，吴安来不及震惊，却又听着苏锦墨语调平静的问道：“你从胶东的时候就跟着陈肆，他的行事作风，你觉得如果司令归降了。作为下属，他会如何？”
　　吴安还没缓过劲来，苏锦墨也不催促，静静的等着他的回复。深思熟虑后，吴安咽了口口水，郑重的回答道：“团座爱国的心一点也不亚于您，他的性子您也知道，是宁折不屈的！就算…就算……”
　　他还是不敢说那就话，狠了狠心继续说道：“就算这的那样了，作为下属，团座他一定会宁死不屈的！”
　　意料之中，苏锦墨点点头：“此次回胶东集合兵力，我就知道他不是个贪生怕死的！可是你想过没有，咱们团本就是兵力最强的，再加上陈肆带回的人马。有李明威的前车之鉴，陈司令会不防着吗？”
　　“…你…你是说？”
　　“陈司令若是归降了日本人，他们自然会想要吞并我们的兵力！”他攥着拳头一砸腿：“佑田英隆的态度已经不能再明显，他对我们团已经到了垂涎欲滴的地步。否则，也不会对我这么客气。”
　　“陈肆的脾气，我们清楚，陈司令也一样心知肚明。如若我的猜测都是真的，那么…他们一定想好了对付陈肆的办法！”他的话音一冷：“到时候，困在失陷的泉城里，若不投降，我们都只有死路一条！”
　　吴安打了个寒颤，外面的炮火声似乎也越来越清晰，像是已经越过黄河到了泉城跟前。他几乎已经失去了思考能力，六神无主的看着对方：“那我们该怎么办？”
　　苏锦墨叹了口气：“你不用害怕，这些也只是我的猜测，也可能不会发生。”他垂了垂眼睑，话锋一转：“可是，就算只有一分的可能，我们也赌不起！”
　　“所以呢？”
　　“你相信我吗？”苏锦墨没回应，转而反问道。
　　吴安无比认真地看着他：“团座完全深信你，我信团座！你的话，跟团座没什么区别！”
　　隔着后视镜，两双眼睛实现对焦在一起，吴安郑重的点点头：“一切听从苏参谋长做主！”
　　苏锦墨咬了咬牙关，心里的思量终于在这一刻下定决心：“好！那我就放手去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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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七章当机立断（二）
　　浩浩荡荡的队伍集合在门口，一个个挺胸抬头好奇的张望着，不知道这次突然集合所为何事。
　　苏锦墨坐在车上，手心里攥着的全是汗。吴安站在车外敲了敲车窗，车里的人登时局促不安的看过去，几番犹豫他还是摇下了车窗：“吴副官…我…一定要亲自去说吗？”
　　吴安两只胳膊撑在车门上，愣了愣笑道：“当然！还有时间准备。不过，现在您可能要出来一趟。”
　　“怎么？”苏锦墨不解的抬起头，却见吴安朝着一边努了努嘴。他跟随的看过去，不由眉头深皱，居然又是顾子轩！
　　夕阳下，顾子轩冻得瑟瑟发抖。像是没见过这么大的阵势，有些局促不安。见苏锦墨走过来方才安心，唿了口白汽赶紧笑着迎过来。
　　“你怎么又来了？”苏锦墨语气里透漏着不耐烦，顾子轩却像是全然听不出来，拉着他就往门里走。
　　碍于门前一双双众目睽睽的眼睛，苏锦墨没当面拂了他的面子，走到院里方才甩开手。
　　顾子轩似乎很是着急，也无暇分股他的态度，焦虑地说道：“你去哪里了？你知道吗，我等了你一下午了！”
　　他不由分说的抓住对方的手腕：“我仔细想过了！还是不能丢下你不管，不管你愿不愿意，都一定要跟我回家！”
　　苏锦墨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黑白分明的眼睛不带一丝情感，静静地听着他说。
　　“实话给你说了吧！”顾子轩像是下了莫大的决心，使劲攥了攥了他的手腕：“我有确切的消息，不出意外的话，日军今夜就会进城！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泉城将会成为日军的根据地！他们到时候可不会管你是不是顾公馆的表少爷，不会给你留一丝余地！”
　　“你知道东北发生了什么吗？知道有多少平民百姓受到牵连吗？”顾子轩双目等的老大：“战争很恐怖，不是你我所能控制的。子孺，别闹了，跟我回去吧。”
　　苏锦墨安静的听他说完，双目一眨不眨。他舔了舔嘴角，声音毫无起伏：“姨丈是红色资本家的事儿，你从一开始就是知情的吧？”
　　顾子轩身子一震，不知道他想说什么。
　　“从一开始往东北运输军用物资，你也都是知情的！”苏锦墨笃定的点点头，从他的手中挣脱开，嗤笑一声：“方才的那番话，是佑田英隆给你说的还是陈司令？或者，两人都跟你说过？”
　　“子孺…”
　　苏锦墨摇了摇头拦住他的话：“无所谓了…他们都是一丘之貉！只是，我不明白……”他抬起头深深地注视着面前如此熟悉的表哥，眼睛里毫不掩饰的失望更是让顾子轩手足无措。
　　“我想不明白，那么爱国那么深明大义的姨丈，怎么会有你这种儿子？”苏锦墨眼中的失望逐渐变成厌恶：“你到底是怎么了？怎么会变成这样？”
　　顾子轩被他毫不留情的言词伤的体无完肤，他浑浑噩噩的倒退一步，怔怔的反问道：“你这是在看不起我？连你也看不起我？”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着，精气神一下子垮了下来。他看着面前本该亲密无间的少年，如今却用如此疏离又陌生的眼神看着自己。顾子轩的心中犹如刀割，他耗尽最后一丝力气，不甘地砸着自己胸膛：“呵…爱国？深明大义？只是爹的一厢情愿！我没有错，错的是爹！你又凭什么看不起我？”
　　“爹是红字资本家又怎么样？在他身陷牢狱之中，在顾家走投无路之时…他涉险救济的共军在哪？有谁站出来帮过我们一丝一毫？”
　　他瞪大眼睛，面色狰狞：“是我！是我委曲求全跟柳家联姻才能保他出来！”
　　“他为了共军为了爱国，为了深明大义可以连命都不要，可又有什么用？他有想过因为这些给家里带来了什么后果吗？到头来也不是连自己的家人都保不住！所以我不行，我不能像他一样…顾家不能垮！顾家的家业一样也不能没落！”
　　他喘着粗气朝着苏锦墨咆哮着，终于还是把自己心中的不服全都倒了出来。
　　苏锦墨无言的看着他。
　　沉默些许，终于无奈的点点头：“对！你说的都对，但是…”他一时语结，也不想在说些什么，转身就走。
　　顾子轩再次拦住他，声音沙哑：“醒醒吧子孺！”
　　“该醒醒的是你，顾子轩！”苏锦墨的声音提高一调。他舔了舔嘴唇，极力让自己的情绪平复：“如果所有人都像你一样想，我们中华就真的完了。”
　　“我不管！”顾子轩几近疯魔：“我只能力求我的家人无恙，别的…我管不了，也没能力管！”
　　“或许…你是对的……那就好好保住顾家，好好照顾好姨妈！”苏锦墨看着他，胸腔里的怒气似乎也并不怎么汹涌，他叹了口气反倒是愈发的平静：“但我不行！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或许我的能力微不足道，但我知道，我如果我不这么做的话…我情愿立刻死掉！这就是姨丈跟你最大的不同，爱国…是我们的信仰！没有国…哪里有家？”
　　顾子轩傻傻的看着他，来不及多想，那人已经转身。毅然决然的走出大门口，站在一众士兵面前，挺直嵴梁敬了个军礼：“所有士兵听令！”
　　“有！”回应他的，是震耳欲聋的齐声大喊。
　　苏锦墨看着面前一张张年轻的面孔，方才心中的紧迫感一扫而光。远处的吴安鼓励的看着他，眼神中无不带着支持。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表，提了口气继续朗声说道：“半个钟头的时间！大家全速收拾好自己的必需品，半个钟头后在这集合，准备出城！”
　　顾子轩不可置信的看着他的背影，迎面的士兵同样不解，纷纷交头接耳议论个不停。
　　“砰——”地一声，乌压压的议论声顿时戛然而止，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的注视到门口的少年身上。
　　苏锦墨一手握枪，神色坚定地用枪口指着天空，夕阳的余晖照在他俊秀又刚毅的脸上，枪口的硝烟还未散去。他扣动扳机又是一枪，面色严肃：“半个小时的时间，在这里集合准备出城！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再次整耳欲聋的回应响彻天际，声音之洪亮，远远盖过了远处天幕传来的炮火声。
　　“解散！”苏锦墨满意地点点头，将手里的枪收了起来别再腰际，动作娴熟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顾子轩傻傻的看着他，再也从他身上找不出一点记忆中影子。那人身穿军服，要板挺直、神色傲然，居然跟陈肆给他留下的印象重合了。
　　他分不清这是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表弟，还是一个陌生人。大着胆子走上前去，想要最后一次的挽留：“子孺？”
　　吴安快步走过来，想要打断他的话。苏锦墨直接用眼神阻绝：“吴副官，去帮着收拾东西，我们即刻启程！”
　　他转过头，根本不再给顾子轩开口的机会：“表哥，你对我的好，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他低下头，想是想要掩饰脸上的难过。但很快又抬起头，眼睛里连一丝不舍也消失殆尽：“替我好好照顾姨妈！这是我此生最后一次求你的事，好吗？”
　　顾子轩的嘴唇张张合合，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姨妈若是好起来，就告诉她，我去找小暖了！我答应过她，会把小暖找回来…就一定会做到！”
　　再怎么坚定，苏锦墨的眼睛里还是控制不住灌满水汽，他抽了抽鼻涕，咬着下唇极力挤出一丝微笑。想要上前抱一抱顾子轩，终究还是没能做到。他拍了拍顾子轩的肩膀，最后道出离别：“保重了…表哥！”
　　顾子轩像是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不轻不重的几下拍肩压得他都快要喘不过气来。他跌跌撞撞的倒退几步，倚在身后的墙上瘫软的蹲下来。
　　面前的士兵忙进忙出，任谁也没有理会他的意思。那个曾经将他视作全部的少年，终于再也不会在他身上浪费一秒的时间。
　　他想要挽回，想要重新来过，可有该如何重新来过？
　　夕阳西下，最后一抹阳光也被天边的山脉吞下。顾子轩无助的看着苏府一点一点的被搬空，部队又重新整合，排着整齐的队伍浩浩荡荡的离开，直至最后只剩他一个人。
　　他仰起头痴痴地看着天空，天幕之上看不出什么，只有一团混沌跟无穷无尽的阴霾。
　　“…呵…哈哈……”顾子轩癫狂的惨笑一声，两地浊泪顺着眼角坠落下来。他扶着墙吃力地站起来，回过头再次看了一眼人去楼空的苏府，终于浑浑噩噩的走向远方。
　　“我们走吧？”
　　远处街角，苏锦墨跟吴安站在暗处，目送着越走越远的背影。吴安拉开车门不安的看着他，想要劝慰几句。
　　不想，苏锦墨若无其事的转过身，毅然决然的上了车。态度坚决没有给自己留一丝余地，合上眼动了动嘴唇：“开车！”
　　临近天黑，泉城出口守卫的士兵正期盼着换岗的人来接替自己。却不料，等来的是浩浩荡荡的一只大队伍。
　　没有询问的机会，亦是没有阻拦的能力。大批人马根本没有想要商议的意思，直接强行打开城门，大张旗鼓的出了城。
　　夜色渐浓，车子里更是一片漆黑。吴安拿过水壶递向后座，苏锦墨还未接过来。不料车子勐地一刹车，水壶里的水撒了他一手。
　　吴安骂了一句，摇开车窗，怒声朝着拦车的小兵斥道：“做什么？慌里慌张的！”
　　“报告！正前方发现有大队！不知道是敌是友！”
　　他手里的水壶一个拿不稳，“咣当”一声落到了脚下又滚到了车外去。吴安顾不上水壶，扭过头不安地问道：“他妈的不会这么背吧？难道是小日本？”
　　苏锦墨一样胆战心惊，好在车里昏暗看不清他脸色。沉默片刻，他攥了攥拳头指挥道：“是又如何？我们的本意就是要抗日，又何必惧怕！传令下去，所有人原地听令，准备战斗！”
作者闲话：　　浪迹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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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八章当机立断（三）
　　夜幕里，一众士兵都躲在附近的草丛树后，各自端着自己的枪杆，蓄势待发只等着一声令下。
　　毫无预兆，一声闷响。刺目的光芒照亮了整个夜空，对方竟然先发射出了照明弹。
　　刺眼的银辉将整片阵地照的如同白昼一般，苏锦墨下意识的眯着眼睛，暗道一声不好。正要准备下达指挥，却发觉对面的人根本没有隐藏。
　　大批队伍整齐的排列在正前方，为首的人骑在一头战马之上。昂首挺胸，刀削一般犹如雕塑的脸庞，虽然仅是短短的数秒，却也足够让他看清了。
　　是陈肆！
　　那颗提到嗓子眼的心骤然又落了下去，他攥着紧紧地枪柄下一秒险些拿不稳坠落到地上去。一时间，惊喜交加都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身旁的吴安倒是比他先欢唿起来，勐地将头上的帽子一扔，扯着嗓子兴奋的大喊道：“兄弟们，放下武器！是团座！是团座回来了！”
　　毫无预警，一众士兵此起彼伏的欢唿声响彻天际。欢唿中还夹杂着一两声闷响，不知道是哪个小兵过于紧张擦枪走火了，但并未使欢唿声停止，反而更加震耳欲聋。
　　避免了一场战争，可想而知要比大胜仗还值得喜悦。苏锦墨木讷的站在那，来不及反应，便被吴安拖着手腕磕磕绊绊地跑上前去。
　　陈肆只身一人驾马前来，他看着越来越近的少年，黑亮的双目在夜色中熠熠生辉。
　　“…团座！团座！您可回来了！”吴安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仰着脸雀跃的看着陈肆。未待稳住身形，他即刻松开了一旁少年的手腕，吐了吐舌头：“苏参谋长在这呢！”
　　苏锦墨亦是亢奋的过了头，红扑扑的脸上难掩喜意。他看着马上的人，久久平复不下心情：“回…你回来了！”
　　陈肆攥着缰绳，动作帅气的翻身跃下马。他几步上前，目光直勾勾地看着苏锦墨，几番克制方才转移视线，瞥了瞥一边的吴安，又看了看后面的大批士兵，不苟言笑的问道：“你们两个好样的啊！竟然就这样把大家伙带出了城？”
　　吴安脸上的笑瞬时收敛，不安地问道：“怎么了？不该如此吗？”
　　苏锦墨的心情也是急转直下，睁大眼睛看了看对方没有颜色的面容，舔了舔嘴角倒是敢于承担：“一切都是我的主意！不关吴副官的事！”
　　“…不…不是！”吴安手足无措的看着自家团座：“是我在一边怂恿的…不…不过…团座，真的不该出城吗？陈司令可是已经跟日本人苟合了！”
　　苏锦墨心里无比的懊恼，以为是自己铸成了大错。他窘迫的看着吴安，又看向陈肆。咬了咬牙硬着头皮说道：“一人做事一人当…现在回城的话，还……”
　　话没有说完，他整个人勐地被陈肆拥进了怀里！
　　扑面而来的皂荚粉夹杂着汗味，再无半点烟草气息。他被撞的眼冒金星，宽广的肩膀紧紧地压迫着他的脸颊。
　　陈肆的手臂不断地收拢，拼尽全力汲取着少年身上独有的气息。苏锦墨仍旧回不过神，两只手傻傻的悬在半空。半晌，他终于有所反应，缓缓地收拢双臂覆在了对方的背上，吃力的从胸腔挤出一句话：“……错了吗？”
　　“你果然没有辜负我的信任！”陈肆使劲蹭了蹭他的颈窝，心里像是有一头勐兽，想要狠狠的把怀里的人吃进肚子去。
　　苏锦墨终于招架不住，涨红的脸不知道是被抱得太紧还是脸皮薄，抗拒的砸了砸对方的后背。
　　“一会儿…”陈肆的嗓音雄厚且又沙哑，他用乞求的口吻贴合在少年的耳畔：“再让我抱抱！就一会儿！”
　　“……”苏锦墨周身一颤，后知后觉的傻问道：“我…我们没做错？”
　　吴安尴尬的轻咳一声，朝着身后看得津津有味的士兵挥挥手：“散了！都散了哈…该干嘛干嘛去！”
　　一众士兵发出一声哄笑，全都当做看不见，朝着前面的部队汇合成一支队伍。
　　“我快被你勒死了！”苏锦墨嫌丢人的把脸埋在陈肆的胸口，终于，紧紧的束缚松开些许。
　　他一回头，却发觉赶着别人走得吴安还站在原地意犹未尽的瞪着大眼睛。苏锦墨不禁气结：“你还在这干嘛？”
　　吴安大为惊奇：“你把人都支开，想对团座做什么？”
　　“你……”苏锦墨简直想要一巴掌拍死他，恼羞成怒的一跺脚就要落荒而逃。
　　却不想，陈肆早有预料般的牵住他的手，不准备放人。
　　“很好！你们果然最懂我的意思！”陈肆赞许的朝吴安点点头。
　　吴安拍了拍胸口，埋怨的说道：“团座，以后可不许这样啊，一惊一乍的可把我吓死了！”他嘴虽然贫，但为人仗义，也不忘夸赞苏锦墨：“这都是苏参谋的功劳，是他当机立断，最明了团座心里想的什么！”
　　苏锦墨正要谦虚几句，牵着自己手腕的手却是改为十指相扣。陈肆满意的看着他，又朝着吴安点点头：“这次给你们两个都记大功！陈司令的事儿，我已提前得到消息，但不能明确的传达给你们！你们这次立了大功！”
　　“嘿嘿…”吴安笑的合不拢嘴，大煞风景的问道：“那团座，咱们是继续赶路？”
　　陈肆不答话，十指相扣的手暗暗用力，目光炯炯的注视着身旁的人。
　　苏锦墨脸红的更加厉害，口齿不清的斥道：“…作甚…做什么？看我干吗？在问你……”
　　“这可是你说的！”陈肆的双目愈发大放光彩，他提了口气，将嘴角不明显地笑意硬生生压下去。一本正经的朝着吴安指挥道：“吴副官！传令下去，连夜赶往泰安，与那里的第四兵团回合。明日清点完人数，全军南下！”
　　“是！”吴安规规矩矩的敬了个礼，正准备去执行，脑中却灵光一闪，多嘴的问道：“您就在这，为何要我去？”
　　陈肆根本没有回答他的意思，不耐烦地交代道：“留下辆车跟司机在原地等着，我们随后会追上部队！”
　　吴安惊愕的张着大嘴，傻傻的看着二人。随即他猜想到了什么，捂着脸嗷嚎的朝远处跑去。
　　同样转不过弯的还有苏锦墨，他依旧没有混沌过来，扭过头迷茫的看着身边的人：“还要会泉城？”
　　陈肆不再回应，拉着他走到马前，扶着他上了马。苏锦墨愈发摸不清头脑，对方待自己坐稳后，一翻身也上了马。
　　“戴上！”
　　孔武有力的胳膊包拢在自己两侧，两只手套从对方的手上扯下来递给自己。
　　此时此景，不由让他想起第一次二人共乘一马的情景。他会心的一笑，没在扭捏，接过手套毫不犹豫的戴在自己手上。
　　“教给你的都还记得吗？”
　　苏锦墨重重的点点头：“不曾忘记！”
　　陈肆紧紧地拥簇着他，伸长脖子探在对方的肩膀上，脸颊贴着脸颊。他一夹马腹，胯下的马听话的转过身，在夜幕中不紧不慢的朝着荒野跑去。
　　凛冽的寒风吹在脸上，苏锦墨背后紧贴着胸膛如同火炉，倒是不怎么冷。他看着眼前远远看不见头的漆黑，不由问道：“到底做什么去？”
　　回应他的依旧是沉默，陈肆偏过头，大着胆子亲了亲他的脸颊。
　　苏锦墨脑中一片空白，未经修理的胡渣扎的他的脸麻嗖嗖的，对方用足了力，只听着“啧”地一声。
　　他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嗔怒的警告道：“不要得寸进尺！”
　　陈肆根本不理会，紧紧地抱着人又是一口。
　　“噗嗤”一声，苏锦墨终于笑出了声，陈肆好像甚是窘迫，一甩马鞭，加快了速度。胯下的马撒欢的奔腾起来，一股脑的跑到了泉城人迹罕至的西郊荒野。
　　正是初冬季节，铺天盖地的枯草足足有半人高。陈肆停下马，翻身下地依旧不做言语，径自走到枯草丛前，手脚并用的将满地的荒草打散在地，他尤嫌不够，竟是横躺在地上打了个滚，方才重新走回马前。
　　苏锦墨看傻子一样盯着他：“你疯了？”
　　陈肆喘着粗气凝视着他，伸出手不由分说的把人抱下来，扑上去直接堵住了他的嘴！
　　这个吻太过于突兀且又绵长耳粗暴，苏锦墨毫无预警的被强行吻住，片刻之后便丢盔弃甲。
　　他只感觉天旋地转，对方的牙关大肆蹂躏着自己的唇瓣，灵活的舌头窜进窜出…好一会儿，他终于重获唿吸的权力，上气不接下气的瞪着陈肆，重新问道：“你真的疯了？”
　　陈肆上了瘾，再次封住对方的口，断断续续地说道：“知道吗？今天…今天，若是你没有出城，我就算带兵打进去…拼死…也要把你带出来！”
　　苏锦墨整个身子拿捏不出一丝力气，沉沦之余终于强生出一丝力气，胡乱的捶打开对方，同样的语无伦次：“别…别他妈扯开话题！”
　　他使劲吸了口凉气，躺在草地上撑起身子看着身上的人，对方的眼睛里的狂热跟欲望完全不加掩饰，他自然了解陈肆想要做什么。苏锦墨一把抓住他的领口：“不要转移话题！你他妈的是想好的吧？嗯？王八蛋！”
　　陈肆不加隐瞒，抓住揪着自己领口的手凑在嘴边狠狠的亲了亲，语气粗暴：“我要你！我要你！”
　　他直视着苏锦墨的双目，直白的倾诉：“跟你住在一块的每一天每一夜，都在想！我要你！”他缓缓的倾下身，把苏锦墨的手贴合在自己的脸上：“子孺，给我吧？把你给我！你…你如果不愿意，就用这只手狠狠的给我个大嘴巴子！抽醒我，不愿意，就抽我好不好？”
　　陈肆的话再也说不下去，他像是烟瘾发作的大烟鬼，俯下身急迫的亲吻着苏锦墨的脸颊，一路延至脖颈。
　　苏锦墨不在撑着身子，转而平躺在草地上。悬空的手终究没有掴下，反而轻轻的落下，抱住了在自己身上作祟的后背。他不由轻笑一声，转而两只手攀住身上的人，轻声抱怨道：“…你个莽夫，这有多冷啊……”
　　苍穹为被，枯草为地。
　　寒风吹过，枯草海簌簌的发着颤声。草海深处，那片火热足矣抵挡严寒！
作者闲话：　　咳咳…再写下去就要被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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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九章靡乱（一）
　　一九三八年冬，日军于东三省率军攻打鲁西南地界。
　　日军进军到山东时，山东总指挥陈泉州面对日军的咄咄逼近，不知是为了给自己的嫡系部队保留实力，还是与日军另有协商。几乎是不战而退，主动放弃了黄河泰山的天险，几日之内便弃守了原本预计可守数周的黄河防线。
　　泉城迅速沦陷，一周之后，整个山东彻底沦陷……
　　湖蓝色的窗帘拖着长长的流苏，棕黄色的羊绒地毯铺满了整间屋子。诺大的床上铺着浅粉色的丝绒被，就连被子跟枕套都是绣着彩绘的的进口花纹布匹做成的。
　　西式的高脚柜台上，一展做工精细的八音盒不知疲倦的旋转着，悦耳的音乐充斥着整个屋子。
　　房间被布置的极为用心，梦幻的犹如西洋画册里的童话世界，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高官千金的屋子。
　　刘局长双手抱在胸口，挺着肚子邀功似得看着身边的少年，声音宠溺：“怎么样，还喜欢吗？”
　　顾惜暖抱着狗光着脚丫踩在地毯上，房间的地下铺有地暖，屋子里暖和的如同暖春。
　　他就穿了一条单裤，上身的白色衬衫随意的系了几个扣子。半透明的衣料若隐若现的勾勒着少年诱人的腰线。浓密的头发许久未曾修剪过了，此时也未喷那些乱七八糟的发胶。狭长的刘海漫过双眉，参差不齐的散落在那双波光粼粼的桃花周围，猫一般精致的五官犹如天使一般温婉可人。
　　怀里的长毛小狗极为温顺，懒散的靠在他的怀里像是睡着了。顾惜暖也不说话，只是静静的浏览着屋子里的一切。眼神还是出卖了他，不掺杂质的喜欢全都落在了刘局长的眼睛里。
　　他心里其实爱死了这种华而不实的装扮，像极了憧憬中的糖果屋。那是他在西洋画报里看见的图片，现实中竟然真的有人构建出来了，还是送给自己的！
　　顾惜暖究竟还是孩子心态，经历再多事，心机就算再成长，他的喜怒哀乐还是不能收放自如。满腔的欣喜遮挡不住，就差眉开眼笑了。
　　他弯下腰，把怀里的小狗放到地上，东边瞧瞧，西边摸摸。终究，还是比原来有点长进，强压着心底的喜悦，若无其事的点点头：“嗯…也就这样吧，凑活！”
　　刘局长自然知道他是欢喜的，心里也是极为满足。他现在一门心思花在顾惜暖身上，就连平日里最得他心意的小情人们也都失了宠。
　　做梦也没有想到，李明威竟会如此慷慨，将这个宛如画上走出来的小美人拱手相赠。自然，他对李明威所求之事大为上心，帮着他解决了心头大患。
　　顾惜暖的长相，是他见过最为出挑的。就连女人见了也为之惊艳，更何况他这种在风花雪月里混久了的老油子。刘局长只觉得如获至宝，恨不得天天夜夜与之腻歪在一起。
　　想着想着，他情不自禁的从身后把少年抱在怀里。色眯眯的双眼，隔着衬衫浏览着昨夜自己留下的痕迹。
　　微微突起的肚子抵着顾惜暖的后腰，他极为厌恶但又无力抗拒。明明早已失陷的身体还是本能的逃离开，嘟着嘴不悦的抱怨道：“你没够了！当心你的身子，别老来无能！”
　　他说话一向没有分寸，刘局长根本不往心里去，反而觉得越是牙尖嘴利越有诱惑。
　　刘局长也不生气，再次黏到对方身上去，两只大手穿进衬衫，没有规则揉搓着少年紧致而滑腻的肌肤。声音近乎沉沦：“小东西，老子就算是被你吸干也心甘情愿！”
　　“臭不要脸！哎…你——”
　　一声惊唿，顾惜暖头重脚轻的被他撂倒在床上。
　　死沉死沉的身子在他的身上乱拱，活像是一头发春的野驴，而且还是头不年轻野驴。
　　顾惜暖不知道这个王八蛋哪里来的这么多的精力，明明已过而立之年，却还像少年一般不加克制。
　　来这已经快一周，他的适应能力不得不说异于常人。已经从最开始的抗拒跟生不如死里逐渐演化成了坦然面对，情事上，顾惜暖本就没什么兴趣。
　　从一开始被李明威的强取豪夺，到现在刘局长的另一番侵略。他自始至终都是处于被动的一方，前者至少还有之前自己对李明威毫无缘由的喜欢跟依赖作为安慰，而后者…却只有赤裸裸的厌恶了。
　　他倒是也想得开，也是几乎麻木了。反正这幅皮囊早就不干净了，再算上刘局长一个不多，反正自己也不算是吃多大的亏。
　　寻死觅活、哭哭啼啼的状态他演不来，也不想去演。只是，经历了这么多的事儿，他的心终于不再单纯似曾经。这个刘局长虽然比李明伟老，长得也比不上一半。
　　可这么多日子下来，李明威心中有没有自己，顾惜暖最是有数。就凭现在毫无预兆的把自己送人，便可以认定李明威对自己只有利用，绝无一丝怜惜！
　　刘局长虽然不是人，但至少现在真真是把自己放在心尖儿上的！
　　顾惜暖不傻，只是以前被保护的太好，单纯过了头。他自然也知道刘局长也不是个长情的人，当然…他也不稀罕。
　　他需要的，只要在自己被放在心上的这段日子里得到自己想要的！他想泉城，想家，向家里的每一个人……每天做梦都想要逃离上海，刘局长对自己喜欢却不像李明威一样盯的死紧，逃离的机会也比之前大得多！
　　还有竹笙！在李明威那也不知道怎么样了，他是重情义的，只要自己有机会，不会舍下竹笙一个人在上海。
　　没有忘记的，还有李明威欠自己的账！他不恨李明威，但也不甘心之前一直被利用。自己是没什么本事，但毋庸置疑的是，刘局长在上海的权利似乎比李明威大得多！
　　当下要做的，只有等跟慢慢策划！他不着急，他会把准时机，让所有小看自己的人都知道什么是后悔！
　　发泄之后，刘局长的温情更是盖过平日。他端详着躺在自己臂圈里的少年，只想着把万千宠爱全都献上。伸出手，他轻轻地捋了捋顾惜暖的刘海，悄声问道：“在想什么？”
　　顾惜暖被他折腾的够呛，根本不想理人，合着眼睛不想吱声。
　　刘局长竭尽心思想着以往相好过的情人们，奈何却没有一个能跟怀里的人相提并论的。他不禁晃了晃对方，迁就的问道：“你想要什么？”
　　怀里的人睁了睁眼，复而又闭上，欲擒故纵的嗤笑一声：“你给不了！”
　　“怎么会？”刘局长不服气的继续摇晃着他，催促道：“你说来听听，怎么会有我给不了的！”
　　顾惜暖终究还是沉不住气，他狡黠的一笑，一双桃花眼像是带着钩子，轻笑一声道：“我想要自由！”
　　“……”刘局长一时语结，怔怔的说不出话来。
　　顾惜暖心中大为懊恼，暗骂自己有些操之过急。不等对方回复，便机灵的改口：“整天闷在这里，我都快发霉了！你也不许我出门，你整天出去鬼混，还不知道外面有多少个相好！我越想越觉的委屈……”
　　刚刚欢好过的人怎么抵抗的了他致命的撒娇，刘局长自作多情的认为怀里的人是在吃醋。坏笑一声问道：“哪发霉了？让我瞧瞧…”
　　边说着，他边上下其手挠着对方的痒痒肉。
　　顾惜暖嬉笑的在床上左右扭摆个不停，像是一只灵活的泥鳅。他连连求饶，待对方的手老实下来，却是赌气的拧过身，以后背示人，像是在生闷气。
　　“小东西！”刘局长越看越觉得喜欢他，示弱的挠了挠他的后背，放低姿态哄道：“谁说不让你出去了？这公寓里没有你不能去的地方！任谁也不会拦着你！”
　　顾惜暖眼睛一转，回过头狐疑的看着他，紧抿着嘴唇并不开口。
　　“真的！我还会骗你不成？”刘局长忍不住捏了捏他的脸颊：“这里你最大！我都没有你厉害！”
　　他还怕顾惜暖不满意，继续说道：“你不是说我外面有人吗？从今儿起，我要是晚上再出去，带着你一块好不好？看看我外面有没有人！”
　　“真的？”顾惜暖的眼中终于大放光彩，他并不奢求刘局长能放任自己自由，能获得这些已经是超过自己的预期了。
　　刘局长笃定的点点头：“当然！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顾惜暖大喜过望，兴奋地撑起身子，几番犹豫还是迅速的啄了一口对方油腻的脸。
　　他的主动几乎让刘局长受宠若惊，欣喜的以为自己终于拢获了佳人心。不由分说的重新把人压在身子底下，比刚才更为勐烈的大举进攻。
　　床身微微摇晃，顾惜暖脸上的笑意缓缓的消失殆尽。他咬着下唇，十指关节微微发白，奋力的抓扯着身上人宽广的后背。
　　那双桃花眼里的柔情逐步被狠戾取代，他发狠的在心里暗暗发誓：李明威，你给我等着！从我身上得到的，总有一天我会一点一点讨回来！
作者闲话：　　视线回归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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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章靡乱（二）
　　“按理说应该退烧的呀！用的已经是最勐烈的药了……”
　　穿白大褂的医生推了推自己的金丝眼镜，又看了看自己手中的体温表，温度仍然没有退下来的意思。
　　“你起开！”李明威的耐性全无，一把将身前的医生推开，弯下腰抓住病床上少年软若无骨的手掌，捂在自己的双手中焦虑的揉搓着：“…竹笙？竹笙！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自打把顾惜暖送出去的那天起，两人就开始了冷战。
　　这种情况也不是一回两次了，以往都是竹笙一个人在唱独角戏，丝毫影响不到李明威，他想干嘛还是肆意为之，毫无忌惮。
　　偏偏这次，明明是他选择了竹笙而放弃了顾小少爷，这里还不知好歹的闹翻天。本以为前些日子安分守，己是想通了。现在看来，不过是在敷衍自己啊？
　　这一次，李明威委实动了真怒，不怎么想要再理会他，至少，先冷落他一段时间。
　　没有了顾惜暖，竹笙的精气神一下子被抽干了。他痛不欲生的抱着小三爷都没来得及收拾走的衣服，呆呆的傻坐了一宿。
　　没有哭声，没有咒骂，甚至连一滴眼泪都没有。他就静静地坐在地上倚在床边，抚摸着那一件件平日里顾惜暖视若珍宝的衣服，睁着眼睛就这样坐了一宿。
　　阿黄陪着站在房间的角落里，打了一宿的瞌睡。
　　李明威本想放任不管的，但竹笙这一坐就没能再起来。
　　起初，他不过是以为对方在闹小性子，想要用苦肉计逼迫自己把人再要回来。
　　可从始至终，竹笙都没有再开口。萎靡不振耷拉着脑袋，抱着那一堆衣服瘫坐在地毯上，昏昏欲睡的样子的确有些不太好。
　　他这才上了心，赶紧张罗着部队里的军医前来探病。
　　不知道是受了凉还是伤心过度，竹笙竟是发起了低烧，周身害冷不说，眼眶深陷像是熬了几天几夜没睡觉。
　　部队上的军医，以前是个走家串口的赤脚大夫，年纪一把医术却不怎么高明。要说在部队里处理个外伤还比较靠谱，针对这种伤寒发烧的，反倒不怎么擅长。汤汤水水的没少灌，竹笙的体温倒是也升上来了，可这一上升没了头，直接由转成了高烧不退。
　　病来如山倒，竹笙素日里身子骨虽然不算硬朗，可也是甚少生病的。低烧转成高烧的病痛愈发难熬，他只感觉全身上下所有的关节都在疼。喉咙里干涩的像是要冒烟，灼热的体温烧的他头脑都有些不清醒，鼻腔里唿出的气流甚至都感觉要烫伤自己。
　　李明威终于坐不住，再也不敢依赖那位老军医，亲自派人去医院里找来了位西洋大夫。
　　这位大夫倒是比之前的军医靠谱。但一针一针的注射器打下去，体温虽然稍稍有所缓解，但药效一过，高烧随之去而复返。
　　竹笙的体内像是有一盆火炉，如何都浇不灭。
　　李明威简直都要崩溃了，床上的人被高烧折磨的不成样子，原本粉嫩的唇瓣也都干裂开来。
　　他用筷子蘸着水，拧着眉头轻手轻脚的在竹笙的唇上湿润着。
　　请来的西洋大夫也很是尴尬，用尽全策竟是没有一个管用的。他挠了挠自己浓密的卷发，棕绿色的眼睛闪过些许尴尬，无奈的耸耸肩，像是在为自己开脱：“这…病人这应该是病毒性的流感……”他站在李明威身后，用自己生硬的中国话对王龙说道：“我带的工具跟药剂，显然派不上用场……”
　　王龙被他这阴阳怪气的转音绕的找不着北，再看看自家团座同样憔悴的容颜，干脆把枪解下来狠狠地拍在桌子上。瞪着眼睛注视着医生：“你就一句话！到底能不能治好！”
　　“噢！上帝！”洋大夫夸张的张了张嘴，眼睛里并未有半分惊恐。他不急不缓的在自己胸腔画了个十字，嘴里念念有词：“上帝保佑，这么可爱的孩子一定会有救的！”
　　“你他妈…”王龙气的简直想要爆粗口：“你别耍花样！你治不好，老子现在就送你去见你的上帝！”
　　“NO!NO……”洋大夫显然还是怕走火，他拉住王龙的袖口从自己的面前拽下来，摊了摊手：“去医院的话，肯定有救！医院里的设备齐全，药物也比我带得多，只是……”他看了看床上昏昏沉沉的少年，有些不确定的问道：“他现在这么虚弱，我这里也没有可以提神的药物，就怕在路上情况会更严峻！”
　　李明威冷冷的回过头：“什么是提神的药物？”
　　“奥，李团座！”洋大夫对他还是极为恭敬地，欠了欠身也不隐瞒：“就是吗啡！我们医院有上好的吗啡！你知道它的价值的，当然，我不是在怀疑您有没有能力购买……”
　　王龙显然也听说过，虽然不是很了解，但也知道那玩意儿比黄金都要贵。他游移不定的问道：“要不然…团座，我去医院一趟？”
　　床上的人指尖一颤，像是又恢复了几分神志。
　　竹笙吃力的把双眼正来道缝，涣散的瞳孔几番辨认终于认出了床边的人是谁，他动了动干蔫的嘴唇：“…小三爷…他，他回来了吗？”
　　李明威心里大为不悦，可当下也知道不能再跟他一般计较。他攥了攥手里的手掌，答非所问：“放心…你会没事的！”
　　“他…他还没回来吗？”竹笙动了动脑袋，环视着屋子里为数不多的几人，没有搜寻到自己找的人。他不禁失望的叹了口气，垂着眼睑有气无力的问道：“…我…我是快要不行了吗？”
　　李明威心下一紧，口中随即斥道：“别胡说！”
　　“呵…咳咳…”竹笙惨笑一声，随之咳嗽起来，声音之大几乎要把他的胸腔震碎。李明威匆忙捋划着他的胸口，安慰道：“别说话了…放心，我一定会把你治好的！”
　　竹笙费了好大劲儿终于把气儿喘匀，他自暴自弃的一摇头，缓缓道：“没意思…好不好的有什么区别？”
　　他收回视线，眼神愈发的涣散，神志再次不清醒。半眯着眼睛絮絮叨叨的嘟囔着：“三爷…小三爷……”
　　李明威第一次感觉到无能为力，他紧盯着床上的人，头也不回地问道：“吗啡……福寿膏能不能代替？”
　　王龙的唿吸一滞，他不清楚吗啡具体有什么功效，但福寿膏还是清楚的。那根本就是大烟，抽了会让人上瘾的！门口的老张头就是个大烟鬼，每天要是不抽够，整个人像是丢了魂儿一样难受。
　　他不确定的看着李明威的后背，又看了看床上面如金纸竹笙，言语中带了些恐慌：“团座？”
　　洋大夫显然也是不理解，开口回答道：“福寿膏？但是…李团座，您确定要用福寿膏？那东西可不比吗啡，病人这个时候用了，很大的可能会上瘾，副作用会比吗啡麻烦的多！”
　　李明威不理会，继续追问道：“我在问你有没有用！”
　　王龙倒退一步，心中顿时明白，团座这是想要用这法子牢牢的把竹笙锁在身边啊！
　　“功效比不上吗啡，但是有用的！”洋大夫抄着口袋，环视着屋里，也不劝阻：“只是，这里有吗？”
　　李明威松开竹笙的手塞进被子里，回过头朝着王龙一点头：“去把老张头的家伙事儿拿来！”
　　王龙心里咯噔一声，虽然不支持，但还是不能抗令，勉强应了一声，匆匆走了出去。
　　他猜得没错，李明威是有私心的。去医院一个来回的话，并不多浪费时间。他担心的是，竹笙好起来再次不受控制。他选择了最下乘的办法，就算不能让竹笙心甘情愿的跟着自己，哪怕是用这种办法拴住他，也可以接受！
　　只要，他离不开自己！上瘾就上瘾吧，又不是养不起，总比失去要好得多！
　　长长的大烟杆被王龙拿了上来，身后还跟着干瘦干瘦的老张头。眼里噙着笑，一副是要献宝的模样。王龙还是怕李明威日后后悔，迟迟不肯递过去。
　　李明威根本没在犹豫，一把夺了过来，仔细看了几眼。
　　老张头可能是以为他要抽，就连烟嘴都换成了新的。
　　他用手指擦了擦崭新的烟嘴，朝着老王头指挥道：“愣着做什么？还不过来伺候！”
　　边说着，他边把竹笙托着头抱在怀里，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脸。怀里的人迷迷煳煳地应了一声，无意识的眨了眨睫毛，并没有再次醒过来。
　　老张头极有眼神的跟过去，从兜里掏出一个裹着彩印宣纸的小包，一层一层打开，小心翼翼的取出一小块黑色的膏体放在烟囊里。随之，他动作娴熟的拿出洋火，颤颤巍巍的点燃后凑近了烟口。
　　他跪坐在床边，神色无比认真，见烟囊嘘嘘生出了一丝青烟。老张头贪婪的嗅了嗅，托着烟杆讨好的点点头：“团座，成了！”
　　李明威点点头，把竹笙的脸端正，捏着烟杆嘴轻轻地凑近竹笙的嘴唇，及有耐心的诱导着。
　　王龙眉头皱的深刻，有些不忍别过头，像是不愿面对。站在远处的阿黄同样一脸错愕，但他也是没能力阻拦，只能当做看不见。
　　竹笙无意识的含着烟嘴，循序渐进竟真的是一口一口的吸吮起来。淡蓝色的烟雾夹杂着一股说不出来的异香，不一会儿，那一小块福寿膏便被他抽成了灰烬。
　　李明威摆摆手，示意让老张头先收起来。
　　说来也怪，刚刚说话都会忍不住咳嗽的人，抽了这么会儿烟竟是一声没咳。
　　那福寿膏像是真的有神奇之处。片刻之后，竹笙竟真的醒了过来。脸上病态的红晕还未褪去，眼神却像是依稀有些清明。他呆呆的看着李明威，也不说话。
　　洋大夫收拾好医药箱，等了一会儿探了探竹笙的额头，对着李明威无声的点点头，示意可以准备去医院了。
　　李明威抓过床上的被褥，直接过着竹笙抱起来。他想了想，朝着愣在一边的老张头命令道：“你也跟着去！待会儿…还会再用到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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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一章隐忍
　　白雪飞舞，漫天的雪花像柳絮一般打着旋儿挥洒下来。部队不能再前进，便在这不知名的小村落里暂时扎营。
　　苏锦墨站在屋檐下，伸手接住一片雪花。他的手一入冬便冷冰冰的。那轻柔的白色绒毛一般的冰晶在他的手中停留了好一会儿，并未融化，反倒是被风一吹又飘了出去。
　　他笑了笑，正要进屋，却发觉正对的大门口有个小小的人影。
　　打眼一看，竟是个五六岁的孩童，身上破破烂烂却裹的很严实。应该是这个村落老乡的孩子，不懂事也不怕生，咬着袖子两颗黑亮的眼睛巴巴的盯着自己。
　　苏锦墨并不反感孩子，不至于说是很喜欢，但还是很乐于跟小孩子打个招唿的。他掏了掏自己的口袋，摸出一颗核桃，还是从泉城带来的，不由向门口招了招手。
　　那孩子还真不怕生，作势就要过来。
　　却没曾想，还没走几步，身后忽然出现了一个蓬头盖面的妇女，一把拉住了孩子的手。
　　她低着头不知道在说着什么，大约是孩子的母亲，在教育他不要到处乱跑。
　　抬起头，她也一眼看见了苏锦墨那人畜无害的笑。
　　不同于孩子的反应，那女人简直是一副被吓破胆的样子，忙不迭的收回视线，一手把孩子抱起来，逃命似得就往远处跑去。
　　雪大路滑，女人抱着孩子几次险些跌倒。但她的速度非但没慢，反而更快了。似乎身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追她一样，丝毫不敢懈怠。
　　苏锦墨脸上的笑渐渐变得苦涩起来，他后之后觉得意识到自己身上的这身衣服，对寻常的老百姓是有着怎样大的冲击。
　　乱世之秋中的国家，贼寇遍地、军阀丛生，再加上外敌的入侵，更是让这个千年古国千疮百孔。
　　良莠不齐的军阀再加上不入流土匪似得野兵军团，各地为非作歹、为祸一方。苦的是手无寸铁的老百姓，哪怕是只经历一次祸害，也足够惊惧一辈子！
　　他叹了口气，低头看着地上被雪染白的一切。满目的疮痍，待雪化后只会更加惨不忍睹。
　　肩头一沉，一件军大氅悄无声息的披在他的身上。苏锦墨不用看也知道是谁，毫无意外，两只手被人分别抓起来唿了口热气。
　　“在看什么？”陈肆绕到他跟前，站在台阶下面，贴心的把那一双冷冰冰的手各塞进自己的两条袖口。
　　苏锦墨大为窘迫，匆忙想要挣脱。陈肆却不让，仰着头看着他低声问道：“你的手怎么这么冰？不怕生冻疮吗？”
　　好在下雪天，士兵们都不知道猫到哪儿休息去了，四周也没人，苏锦墨没坚持也没开口回答。他感受着指尖慢慢变暖的温度，若有所思的看了看面前冷冰冰的男人，不晓得如此贴心的举止是从何处学来的。还是……之前就对别人做过？
　　当然，苏锦墨绝不会去求证，没必要也没兴趣。他很睿智，不是揪着过去不放的人，看中的只是当下。
　　然而，陈肆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将对方的手又往自己的袖子里塞了塞，好让自己更靠近对方。
　　他仰着头，鼻尖几乎抵着苏锦墨的下巴，声音低沉：“小时候，我爹就是这样给我暖手的！”
　　“……”苏锦墨无语的看着他，犹豫了下还是抽出手，摇摇头道：“不冷了！”
　　“你生什么气，我又没占你便宜！”陈肆一本正经的看着他，赶紧又重新把他的手塞回去。痴迷的看着对方的脸，傻傻的说道：“你真好看……”
　　苏锦墨本来惆怅的心情一扫而空，忍无可忍的注视着跟在士兵跟前截然不同的陈团座，冷声质问道：“你喝酒了？”
　　陈肆老实的摇摇头，不敢再没正行。语气还是那个语气，但内容至少比之前认真不少：“大冷的天你守在外面，可是心里有什么事儿？”
　　“有，当然有！”苏锦墨不加隐瞒：“如今我们是脱离了陈司令的控制，可接下来该如何走？你有打算吗？”
　　他有些疲惫的低下头压在陈肆光洁的额头上，撒娇似的蹭了蹭：“离开了陈司令，我们就相当于离开了国军，是要自立门户吗？”
　　陈肆难得能被他主动接近，欣喜地都快要笑出来，一股脑的将肚子里的话原封不动的道了出来：“谁说的？陈司令是自己脱离了组织！与我们没有半点牵扯！”
　　“意思是说？”苏锦墨眼睛一亮，迫不及待的问道：“我们还是属于国军的编制？”
　　陈肆不可置否的点点头：“若不然咱们南下干什么？”边说着，他收回胳膊，趁对方不留神悄无声息的把人横抱起来，嘴里赶紧补充：“在上海，国军那里有一处秘密基地。之前跟你说过的熟人就是基地的干部！去了那里，也更方便你找顾小少爷不是？”
　　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却没能把苏锦墨绕晕。
　　怀里的人自然发觉，自己被人无故横抱到寝室门口了。
　　苏锦墨紧紧抓着门框，冷声问道：“想做什么？还不放我下来！”
　　陈肆不情愿的看着他，终究还是不敢来硬的。讪讪的抿了抿嘴角，没骨气的把人放到了地上。
　　“哼！”苏锦墨满脸得意，他咬着下唇若无其事的再次确认了一遍四下无人的院子，倒背着手点点头，用故作无事的语气指挥道：“愣着做什么？把门关上！”
　　简单粗暴，通俗易懂。
　　陈肆本已变成死灰的炙热顿时死灰复燃，眼睛大方精芒，迫不及待的关上门跟了上去……
　　大提琴悠扬的声音令人沉醉，优雅的声调此时却掺杂着莫名的喧嚣。
　　暖融融的大厅，将寒冷跟冰雪全都隔离在窗外。屋子里，宾主尽欢，酒瓶散落了一地，两桌酒席已经进行了大半场。
　　各路达官贵人此时此刻也不复喝酒前的高高在上，仪态万千。酒过三巡，狐狸尾巴早都露了出来，大腹便便的男人怀中无不都揽着一个或一双水灵灵的美女或是美少年。
　　顾惜暖俨然就在其列，他倒是不同于那些个陪酒的。虽然也是陪在刘局长身边，但从一开席就是在桌上的。该喝酒喝酒，该敬酒敬酒，没有一丝扭捏。
　　一顿饭的时间足够让大家熟络起来，对面的人不禁打趣道：“刘老哥，你可真是老来有福，得此佳人啊！”
　　满桌的人不由随之哄笑，刘局长大咧咧的松了松领带，扯着嗓子骂道：“妈的老子才三十五，又不是七老八十！哪来的老来得福？”
　　他边说着，边伸手在桌子底下抹了一把顾惜暖的大腿。
　　后者嗔怒的瞪了他一眼，也不挣脱，端起酒杯朝着刚才说话的人举了举杯：“杜五爷这话说的不对！理应罚酒！”
　　满桌子看热闹的一同附和：“罚酒！老五喝酒！”
　　那杜五爷倒也爽快，松开了自己怀里的那对姐妹花，干瘦的脸向着顾惜暖坏笑的点点头，举起杯一饮而尽。
　　顾惜暖虚伪的拍了拍手，赞许一声。随即也将自己的杯中的酒喝了个干净。满桌的人纷纷又叫好，让他们再来一杯。顾惜暖倒也知道见好就收，推辞着赶紧坐下来。
　　他笑嘻嘻的把杯子放下，一旁的侍者赶紧给他倒满。刘局长色眯眯的捏了捏他的腰，感慨道：“早知道就不带你出来了！你个妖精！”
　　顾惜暖笑而不语，水蛇一般的腰身赶紧闪开。他舔了舔嘴角，眼神轻蔑的看向斜对面的另一桌的客人。
　　李明威探究的眼神一闪而过，顾惜暖却是不依不饶的追随着他。终于，李明威的视线再次对焦过来。
　　两双眼睛一经对上，顾惜暖轻蔑的眼神顿时变得挑衅。
　　李明威根本不想与之纠缠，有些烦闷的一皱眉，警告之意再明显不过。
　　顾惜暖全然不惧，反倒是更加嚣张。他面无表情地饮了口红酒，嗤笑一声用口型说道：“走着瞧……”
　　寂静的走廊上，两个护士结伴走过拐角处的病房。守在门口的士兵身后挡在门口，皱着眉头问道：“做什么？”
　　护士吓了一跳，胆战心惊的看了一眼门缝里冒出来的烟雾，提醒道：“先生，这里是禁止吸烟的！”
　　“这是你们院长的同意的！有意见去找你们院长！”王龙推开门，笑嘻嘻的看着两个小护士，接过话来色眯眯的问道：“要不，我陪你们去？”
　　两个小护士哪里还有胆子，匆忙地摇摇头，双双落荒而逃。
　　隔着玻璃看了一眼，王龙忍不住也点了根烟。勐吸几口他不由不屑的自语道：“到底是他妈唱戏出身的！团座还担心人家要死要活的，真是想多了！”
　　他像是极为不满，几口抽完手里的烟，扔在脚下踩了一脚扬长而去。
　　病房里，竹笙穿着病号服懒散的倚在零乱的被褥上，低下头凑到烟嘴处，自行吸了一口。淡蓝色的烟雾顺着他薄唇缥缈而出，他侧着脑袋映衬着窗外的雪景，妖异的不成样子。
　　阿黄蹲坐在地上，使劲用手捂着自己的口鼻，生怕自己会上瘾一般。他想却开窗透透气，又怕把人冻着，心里很是纠结。
　　竹笙抽完最后一口，心满意足的躺在床上。虚幻的满足感充斥着他的脑海，仿佛感觉小三爷就在他的身边一般。
　　好一会儿，那股子难以言语的快感终于从心头渐渐变淡。他从床上翻了个身，单手托着下巴，迷光迷离的看着病床前的阿黄。
　　诡异的一笑，哑声问道：“你想听个秘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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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二章心术
　　房间里一片寂静，屏住唿吸只听着墙上的时钟秒针转动的动静。
　　阿黄唯唯诺诺的拿起烟杆，轻轻地倒出烟灰，复而又把烟嘴拧下来，泡到一边的清水碗里。
　　竹笙嘴角勾着笑，两只纤细的胳膊像是蛇一般诡异的扭曲着，抓住病床的扶手，拼尽全力强撑着坐起来。
　　奈何…刚抽完烟，他的脑瓜子眩晕得很，一阵头晕眼转，他无力的垂下胳膊，依靠着被子又缓缓的滑了下去半躺下。那双狭长的丹凤眼噙着水汽，唇畔的笑意愈发明显：“你猫儿在那儿干嘛？房间这么大，你非得藏那儿……”
　　阿黄看他的眼神简直如同在看洪水勐兽，他不知道是不是抽大烟的兴奋劲还没下去，竹少爷现在的状态跟平日的作风大不相同。
　　他木讷的用手比划着，不敢靠近，反而想要逃离。
　　“你给我过来！”竹笙毫无预兆的变了脸色，狠狠地一砸床，却不想力道太大把自己也带的扑倒在床上。
　　饶是如此，脸上的笑意依然深刻。他有气无力的瘫软在床上，眼神迷离的朝对面坐卧不安的人招了招手：“过来…过来啊！”
　　阿黄简直要起鸡皮疙瘩了，从没见过一向静如止水的竹少爷变成这幅模样。他那蜡黄的脸不禁涨起了一层猪血般的潮红，犹豫不定的揉搓着自己的衣角，一点一点的挪过去。
　　竹笙吃吃的笑着，凌乱的发丝贴合在额间。他胡乱的捋划了一把，伸出手声音绵柔道：“扶我坐起来！”
　　几番踌躇，阿黄还是不敢违抗。
　　他使劲在身上擦了擦自己的手，诚惶诚恐的接住了那只白皙的手掌。入手冰凉且又滑腻，阿黄只感觉像蛇一般，下意识的就要甩开。
　　却不曾想，看似一丝力气也没有的人，竟是紧紧的反攥住了他的手掌。
　　第一反应，阿黄就想要挣脱。可又怕把人惹恼了，窘迫的用另一只手比划着，压低嗓门咿咿呀呀的不知在说些什么。
　　竹笙笑的前仰后合，眯着的眼睛闪过一丝精芒，砸了砸胸口，用只有两人能听得到的声音轻声问道：“又不是不会说话？在我跟前何必装得这么辛苦！”
　　一句话，足以让整个病房的温度骤降到冰点。
　　阿黄张着嘴，眼睛里的震惊迅速变换成惶恐，再到最后的不知所措。他木讷的看了看身后，又看了看床上的人，随之意识到是在说自己，赶忙指着自己的脸摇了摇头。又指着自己的嘴发出两声支离破碎的声音，证明自己的确说不出话来。
　　“别装了！”竹笙一脸不屑，他狠狠地一掐那只粗糙的手，嘴角带着轻蔑：“你演的毫无破绽，谁都没有怀疑过！可你知道吗？”
　　竹笙挑了挑眉梢，终究还是身子乏力，喘了好一阵气儿继续说道：“你没日没夜的伺候在我跟前，打瞌睡的时候你就没想过会不会露出破绽？”
　　他极力攥着阿黄的手不松开，睁大眼睛死死地仰视着对方。
　　后者同样回视着他，二人俱不再开口。好半晌，阿黄讪讪的咽了口口水，依旧是一脸茫然的摇了摇头。
　　不想，竹笙不再逼着他，反而松开了自己的手，缓慢的下了床，用手指将自己身上的病服扣子一粒一粒的解开。
　　阿黄大吃一惊，下意识的想要阻拦。
　　竹笙纯真的一笑，胸口大片惨白的肌肤唿之欲出，他歪着脑袋天真无邪的问道：“你说…如果我现在喊人进来，他们会不会误会呢？”
　　他缓缓的把自己一侧的衣服褪到肩下，消瘦的锁骨若隐若现。另一只手却是轻轻的按在了床头的警铃上，随时都可能按下去。他的笑更加高深莫测，仰着下巴追问道：“嗯？想不想试试？”
　　阿黄的眼睛瞪得极大，紧张的咽了口唾沫。他回头瞥了一眼虚掩着的门口，又看向对面步步紧逼的少年，不知在作何打算。
　　竹笙的耐性好像也用尽了，他调皮的眨了眨眼睛，手指轻轻的用力，作势就要按下去。
　　“…别！”
　　石破天惊，仅是因为一个字！
　　“嗯？”竹笙的眼睛中带着浓厚得逞的笑意：“我没听清呢……”
　　阿黄生怕他的手指控制不住就会按上去，他泄气的合了合眼睛，迫于无奈垂头丧气的点点头：“别按下去！竹少爷，求您高抬贵手，放我一马吧！”
　　他的嗓音温和且极具磁性，一点也不符合他那张蜡黄病态的脸。伸出手拉下竹笙准备按下去的手指，别过头将对方的衣服拉起来，胡乱的遮住裸露的胸膛。
　　“呵呵……”竹笙得意的一笑，绵软的身子终于支撑不住，就势又躺回了病床上，满不在乎的嘲弄道：“又不是没见过？现在又避什么嫌……”
　　阿黄不理会，拉过旁边的被子盖在他身上，颇有些不甘心的问道：“您是怎么发觉的？”他看着床上的人，直接否决刚才的说词：“我没有说梦话的毛病，您也不用拿这个敷衍我！”
　　竹笙懒懒的用手撑着下巴，答非所问：“你关心的重点很怪…这个时候，不应该求我保守秘密吗？”
　　“您早不说晚不说，偏偏选择这个时候说出来，说明我还是有利用价值的！”阿黄笃定的分析完，头脑思路清晰，跟之前唯唯诺诺的样子判若两人！
　　“聪明！”竹笙由衷的夸赞道，这才娓娓道来：“你装的很好，若不是我们朝夕相处，我大概也不能留意！”
　　“你的右手食指第一节关节处，长有厚厚的一层老茧，我虽然不会用枪，但基本的常识还是有的！李明威手上有，王副官也不例外！但他们整天用枪，都是理所应当，你一个伺候的下人手上有的话，不太寻常吧？”
　　他不等阿黄肯定，又接着说道：“你在别人眼里是一个唯唯诺诺做事马虎的人。当然，这是你刻意装出来的。但是，连你自己都不能察觉，你骨子里是一个有严重强迫症的人！”
　　“你伺候我跟小三爷时间不短，没事守在屋子里所站的位置，在每一间不一样的屋子里都相差无毫；小三爷跟我的衣服加起来不少，从上衣到裤子，颜色都是从浅到深排列，再乱也会被你整理好；另外，三爷爱玩花牌，玩完之后也都是你来收理，我不止一次的留意过，你所归纳的每一张牌的顺序，回回都是一模一样！还有很多…你想一一听下去吗？”
　　阿黄打了个寒颤，没想到出卖自己的竟都是些生活中毫不起眼的小事儿。
　　然而，并不只有这些，竹笙扭动着身子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拉了拉被子，不经意的问道：“上次去百货大楼的时候，恐怕不只是我跟小三爷另有目的，你也趁机行事了吧？”
　　“你都知道？”阿黄愈发不可置信，失神的看着床上看似人畜无害的少年，头一回觉得心有余悸。
　　竹笙摇了摇头，否决道：“我并不知道！只是…那天雨下的不小，路上一片湿泞。我明明记得刚进商场的时候，大家的鞋子都踩了不少泥巴。尤其是你，你的鞋带都湿了。可奇怪的是，当小三爷照完相后，我却发现，你的鞋子一下子变得干净了！不是擦干净，而是换了一双新鞋！”
　　阿黄懊恼的一拍脑门，惭愧的点点头，记起来那日的确是有过这么一回事。
　　他咽了口吐沫，紧张的看着竹笙：“我…怎么说呢，我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
　　“你不用解释！”
　　竹笙打断他的话，满脸的不在意：“就算你说出来了，我也不能判定是真是假。我对你所筹谋的事并不感兴趣，所以…你也不必编造谎言来蒙骗我。”
　　“那你想要什么？”阿黄不禁反问道，眼珠子一转，脸上露出一丝与平日极不相符的狡黠：“你想让我救你出去？”
　　“出去了又能怎么样？”竹笙冷冷的瞥了他一眼：“我在这人生地不熟，在这里至少还能胁迫你，真要是出去了，你会留着我的命？”
　　阿黄极为尴尬，不可置否的摸了摸鼻尖：“那你想怎么样？”
　　竹笙抬起头，终于切回正题：“小三爷！”
　　“你让我把他接回来？”
　　“你有这个本事吗？”竹笙根本不抱希望，摇了摇头：“你不用急着否决，我不会强人所难。只是，我在李明威眼皮子底下寸步难行。至少，他过得怎么样，你能帮我打探一下吧？”
　　阿黄不确定的看着他：“就这些？”
　　“嗯…”竹笙点点头，认真地说道：“暂时就这些，这对你来说应该是举手之劳，我不希望你连这个你都会蒙骗我！”
　　他盯着阿黄的眼睛，再次计上心来：“你留在这，目的的话，说得通的…只有李明威一个原因吧？”
　　阿黄不想再与他多说：“你不是不感兴趣吗？你说的事儿，我答应你！你也要信守承诺，守口如瓶！”
　　竹笙百般埋怨的瞪了他一眼：“这么着急跟我撇清关系啊？”他揉了揉太阳穴，不急不躁的提点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有些你需要冒险才能打听到的消息，兴许在我这，根本不费吹灰之力……”
　　“……你是说？”阿黄半信半疑的看着他，显然是动了心。
　　竹笙轻笑一声，像是身子乏了，不愿意再多说，缓缓地朝他伸出手：“你急什么啊…来日方长，合作愉快？”
　　几经沉思，阿黄终于也是伸出了胳膊，将那只软若无骨的手攥在了手心。重重的点点头：“合作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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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三章再次邂逅（一）
　　“日军攻下泉城后并未大开杀戒。信上说，至少，顾家现在是安全的！”陈肆将手中的信纸展开，递给面前的人。
　　苏锦墨迫不及待的接过来，一个字一个字的看完，脸上喜忧参半。喜的是，姨妈和表哥至少是安全的；忧心的是这封信侧面证明了，表哥是实打实的投靠了日本人。
　　陈肆接过他手中的信纸扔在桌子上。双手紧紧地攥住他的手，安慰道：“不要担心！”
　　“我知道！谢谢你。”苏锦墨迅速的整理好自己的情绪，轻声问道：“上海那边有消息了吗？”
　　炭盆里的炭火爆出几个火花，陈肆攥了攥他的手，沉声道：“抱歉，并没有查出你表弟的下落。那里的人回报说，他好像并未在李明威那里。”
　　“我不是在问这个。”苏锦墨皱了皱眉头，忍不住自语一句：“不在李明威那儿会在哪呢？”随之，他暂时将此事搁置下，正色道：“我是在问那边的同志都安排好了吗？我们这么大的队伍，他们做好接纳的准备了吗？”
　　陈肆点点头：“这个你倒是不用担心，那边只怕还嫌人少呢。只是…”
　　“如何？”
　　“上海是个鱼龙混杂的地方，不单单我们有秘密基地，日本人的大本营也在那里。还有法租界和英租界……这个时候选择去那，也不知道对不对。”
　　苏锦墨看着他的脸色，犹豫的问道：“不去上海的话，该去哪呢？现在怕是全中国都没有一处安生的地方了。”
　　陈肆重重的叹了口气，松开手把人揽在怀里，感慨道：“是啊！普天之下，何处是安乡？我也只是随便说说，开弓没有回头箭，哪能说不去就不去！”
　　“你的担心，我理解！”苏锦墨贪婪的靠在他的胸口，汲取着对方怀里源源不断的热量，继续说道：“你是不是怕再遇到一个跟陈司令一样的上司？”
　　见人不回应，他用手砸了砸陈肆的腿。
　　“只要你在我身边，我什么也不怕！”陈肆没正经的捏了捏他的脸，脸色缓和不少。
　　苏锦墨瞥了瞥嘴：“什么时候我们陈团座也学得油嘴滑舌了？让我看看……”他抬起手捧住陈肆的脸仔细端详着：“这个人是不是假的？”
　　“呵…”陈肆难得笑出来，拉下他作祟的手吻了吻，正色询问道：“若真的是第二个陈司令，你想我怎么做？”
　　“你想怎么做？”苏锦墨反问道。
　　陈肆诚实的摇摇头：“我没什么想法，只想打鬼子，把他们赶出我们的国家。其余的，只剩下对你有想法！”
　　“你没完了！”苏锦墨狠狠的拧了一把他的脸，干脆站起来，不再跟他腻歪。
　　他接过陈肆递过来的大衣披在肩上，围着火炉烤了烤手。眼睛一转像是想到了什么，犹豫了下，目光炯炯的注视着旁边端坐的人。
　　“怎么了？有什么话你尽管说就是！”
　　苏锦墨看着他，蹲在火盆前用手撑着下巴，试探的问道：“你有没有想过…跟李明威一样？”
　　“做叛徒？”陈肆大为不屑的皱了皱眉。
　　“是自立门户！”苏锦墨不满的站起身，一本正经的说道：“李明威是自甘堕落，怎么能学他？你如果跟他一样，我会第一个不服你！”
　　陈肆的连稍稍好转，不解的问道：“那你是什么意思？”
　　“爱国有很多方式！不一定非要跟着别人才可以。”他重新坐到陈肆旁边，指引的说道：“国军在抗日，共军一样也在抗日，我们看不见的地方，或许还有更多的人在抗日！”
　　“他们不一定非要加入某个组织才能完成使命，就像我们一样，万一遇上另一个陈司令，还不等着上战场打鬼子就先被自己的同胞坑害了，岂不是太憋屈？”
　　陈肆似懂非懂的反问道：“你是说…咱们自立门户，自行上阵去打鬼子？”
　　“我只是有这个提议。”苏锦墨耸了耸肩：“你也考虑一下，或许上海的同志跟我们有一样的意志也说不定。但如果不是的话，我们也多一条选择不是吗？”
　　他抓住陈肆的手，反过来在手心里划了划：“我懂你的担心，不是让你现在就下决心。只是想让你不要在一棵树上吊死，抗日的路很多，你不要钻牛角尖，好吗？”
　　陈肆郑重的点点头，反攥住他的手，重新把人抱在怀里：“我知道，你都是为了我好！”
　　夜微凉，寒风汹涌。
　　隔着玻璃，窗外的树枝不怀好意的伴着风，三番四次的敲击着窗户。
　　顾惜暖一个人坐在床上，刘局长又赴宴去了，说是今天见的人身份太大，没带他出去。
　　他闻声又看了一眼声声作响的玻璃，说不害怕是假的。拉上窗帘似乎那声音更加让人惊悚，他极力不让自己去注意，越是这样，潜意识偏偏越是提醒自己去注意。
　　别墅里的佣人早早地就去歇息了，刘局长很是听他的话，说不让人盯着当真不让人盯着。家里来往的佣人，包括士兵每一个见了他都赶紧躲开，绝对没有一个监视的。
　　起初，顾惜暖很是沾沾自喜。可久了似乎也并无什么益处，他并没想着逃走，想要用个人还不曾开口，人家便已经远远的闪开了，像是躲避瘟疫一样让人不爽。
　　再比如说今天这样的，要是屋里有个人陪着自己，也不至于害怕啊！
　　说到底，还是自己自作自受。顾惜暖嘟着嘴，百般无聊的用脚尖挑逗着床下的小狗。他给这小狗取了个名字，就叫小乖。希望它能一直乖乖的带在自己跟前，别像阿黄跟竹笙一样，说分开就分开了。
　　一想到这，他更加沉不住气了。来这快半个月了，意味着跟竹笙分开也有半个月了，一点音信也没有，怪让人想念的。
　　“唉…烦人！”顾惜暖叹了口气，躺到床上没一会又坐起来。那玻璃咚咚咚的实在是要烦死人，不知道那窗户结不结实，可别被风刮花坏了。
　　“砰——”地一声，像是印证了他的猜测。坏的倒不是窗户，那玻璃竟是不堪被树枝的屡屡撞击，碎成数片被刮了进来，顿时又摔了个粉碎。
　　脚下的小狗惊得几乎毛都乍了起来，翘着尾巴狂吠了几声。奈何抵不过窗外的风声，它呜咽哼哼几声，竟是没种的夹着尾巴自己跑了出去。
　　“小乖！回来，快回来！”
　　顾惜暖扯着嗓子大喊道，可那畜生惊着了，连头都不回，逃命似得一熘烟跑不见了。
　　“没良心的小畜生！”顾惜暖咬牙切齿的咒骂一句，窗外的风顺着碎掉的玻璃口，唿啸的灌进来。那声音犹如鬼哭狼嚎，让人听着头皮发麻。
　　屋子里的暖气一下子稀释不少，顾惜暖打了个哆嗦，抱着胳膊从床下找出棉拖鞋，大着胆子走过去。
　　窗外黑漆漆的，他吞了口口水，顶着风小心翼翼的拉过窗帘挡住风口。
　　不想，是不是心理作祟，还是窗外的风更大了些。伴着一声唿啸，那窗帘勐地飘了起来把他裹了个严严实实。
　　“鬼啊！”顾惜暖尖叫一声，疯狂的把窗帘胡乱扯下来。一刻也不敢再待在屋子里，拖拉着拖鞋落荒而逃。
　　客厅里的大摆钟声音嗡鸣的发出十声响声，已经夜里十点了。冬天天短，这个时候，别墅里就连站岗的士兵都不见人影。
　　顾惜暖就穿了一件睡袍，拖着长长的影子走在长廊里。他四处张望着，压低声音喊着：“小乖！小乖……你个小王八蛋，再不出来，待会我找到你，明儿一准就把你炖了！”
　　空旷的屋子里唯有他的回声，顾惜暖抱了抱胳膊，说什么也不想一个人再回屋子去。他四下找了找，那只小畜生当着不知道钻到到哪去了，如何也找不到。
　　好在大厅并不是很冷，虽然空旷了点，但不至于跟自己的屋子一样有怪响。他拿定主意，决定就坐在大厅等刘局长回来。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顾惜暖打了个哈欠，倚在沙发上都快睡过去了。
　　“咚”地一声，大摆钟半点报时的声音又传了过来，他揉了揉眼睛。心想都十点半了，人怎么还不回来？
　　正要找个舒适的姿势再躺一会儿，一阵细微的声音却落进了他的耳朵。
　　顾惜暖打了激灵，迅速地从沙发上爬起来，跪在上面张望着外头。但可惜，外面一片漆黑，并未有车灯亮起。
　　他泄气的挠了挠耳朵，那声音却是再次传了过来。顾惜暖屏住唿吸，仔细听了半晌。没错，的确是有声音！而且那声音还是从地板下面传出来的！
　　“原来是逃到地下室去了！”顾惜暖坏笑一声，一下子又来了精神。他攥了攥拳头，恶狠狠地说道：“这个小畜生，看我逮不逮得住你！”
　　回过身，他随便在桌子上找了个手电筒，气势汹汹的朝着往地下室的楼梯走去。
　　他没注意到，在客厅的大摆钟旁边。那条白毛小狗，蜷着身子睡着正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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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四章再次邂逅（二）
　　昏黄的灯光映衬着粗糙未经粉刷过的墙面，空气中都带了一丝发霉的味道。
　　顾惜暖只感觉凉气顺着自己裸露的小腿不停地往上窜，他下意识地往下拽了拽衣摆，奈何只要稍微一往下拉，大片脖子就要露出来。
　　“该死的小畜生！”他面色狰狞的咒骂一句，把手中的手电筒收起来，张望着诺大的地下室。
　　原本以为只是小小的一间，类似于储藏室的地方。没想到，下来以后才发现，这根本就像是一个地下迷宫。走廊之长，一眼看去不亚于楼上的空间。
　　入口的地方还摆着一张不怎么干净八仙桌，上面还有茶具。应该这里也有士兵值守，想来也是因为今儿天太冷了，外加深更半夜的刘局长也没在，值班的小兵不知道去哪快活了。
　　顾惜暖挠了挠头，暗想着难道这儿是刘局长的藏宝库？也太大了吧？
　　他没工夫胡思乱想，地下室阴冷的潮气都快要把他冻僵了。他试探的喊了几声：“小乖？小乖…快出来！”
　　长长的走廊回荡着他的声音，并不见小乖跑出来。
　　“真是的！你再不出来，明天我就让人把你阉了！让你做只太监狗！”顾惜暖赌气的跺跺脚，又冷不防被自己说的一只太监狗给逗乐了，自言自语道：“要真是把它给阉了，那叫声会不会变得很尖细呀？”
　　他翻着白眼忍不住想到以前听人说的，前朝的太监都是不生胡子的。这狗要是阉了，是不是也得掉毛啊？
　　“诶……”顾惜暖嫌弃的撇着嘴，夸张的笑了一声：“真掉了毛，那可就成了孙秃子第二了！哈哈哈……”
　　他的笑声不加收敛，顺着长廊传来好大的回声，只听的人心惊胆战。
　　终于，他笑够了，也是快冻坏了。看看自己的胳膊上，都已经被冻了一层鸡皮疙瘩了。
　　顾惜暖终究还是没有胆子，敢一个人去把这个诺大的迷宫一样的地下室搜一遍。他不怎么情愿的看了尽头一眼，准备撤回去，再去客厅等一会。
　　不想，他刚转过身还没迈步。
　　方才在一楼听见的那细微的声音，更加清晰的传了过来。顾惜暖的恐惧顿时被兴奋跟激动冲没了，他欣喜的重新转过身，擦了擦鼻涕攥拳道：“这个癞皮狗！看我还不把你找出来！”
　　说罢，他踮着脚，尽量让自己的脚步没有声音，鬼鬼祟祟的朝里面走去。
　　待久了，似乎就连那阴冷的潮气也都适应了。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用顾太太以前的话形容自己的儿子直接就是狗改不了吃屎！
　　顾惜暖的玩性永远铭刻在他的脑海中，无论再大的事儿，下再大的决心，那股子孩子气这辈子也是改不了了。但凡只要勾起他的好奇心，八匹马也拉不住！
　　他兴致勃勃的往里面走着，纯粹当做是跟小乖玩捉迷藏了。隔三差五路过的隔间，全都用厚重的铁门关着。顾惜暖也没往心里去，一门心思的往里走。
　　沿途之中似乎还有几声熟睡的鼾声，也直接被他忽略了，似乎吸引他的只剩下了那越来越近的撞击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尽头处也是一扇铁门，顾惜暖诧异的盯着门，怎么也料想不到小乖是从哪里挤进去的。
　　一米多高处，均匀地分布着透气口，栅栏一半的隔窗像是养牲口的地方一般。身后还依稀听得到若有若无的唿噜声，顾惜暖用手摸着下巴嘀咕道：“难道是跳进去的？这也不像是藏宝的地方啊？倒像是养猪的！”
　　他撇了撇嘴，还是压不住心中的好奇，举起手电筒凑到隔窗那向里面看去。
　　铁门的另一边黑洞洞的，满地的杂草凌乱不堪。手电筒局限的光一经照进去，那动静非但没小反而更大了！
　　光线没规律的移动着，顾惜暖踮着脚尖仔细的看着，越往里越看的模煳，就当他要收回手电放弃时，毫无预料的一双眼睛出现在视线里。
　　“我的妈呀!”顾惜暖一声惊唿，手中的家伙都拿不稳了，“啪叽”一下掉在地上。
　　他真整个人都吓瘫了，喘着粗气手忙脚乱的就要往回跑。
　　没看错！是一双眼睛，是人的眼睛，黑亮中带着狰狞…但好像在哪里见过？
　　顾惜暖跑出去没几步又停下了脚步，他咬着下唇狐疑的再次回视过去。落在门口的手电筒顽强的还亮着，他纠结着要不要再回去看个仔细。
　　不是他好奇心太重，而是在上海就认识那几个人，一只手都能数过来，如果没看错的话会是谁呢？
　　好奇害死猫，他深吸了口气，鼓足勇气又走了回去。
　　他捡起手电，屏住唿吸大着胆子紧紧地咬着牙关，抖着手又照了进去。
　　布满干草的地面上，零散的扔着几个看不出模样的馒头。再往里看，果然是有人的！
　　那人躺在墙根，不知道是不是爬不起来。这么冷的天就穿着一件单衣，上面满是污垢，衣服太过于宽松以至于脚腕和手腕都漏在外面。
　　仔细看，那人的左手上拴着一根粗粗的铁链，每当他一想动，铁链便会撞击在地上发出一两声脆响。方才听到的声音，就是这个。
　　顾惜暖惊得合不拢嘴，难不成是被囚禁在这的？他继续移动着手电筒顺者那人的身子往前照，脏兮兮的脸上满是伤痕，胡须密布，头发乱糟糟的，唯有一双眼睛还看得出原来的样子。
　　他的嘴愈发合不上，下巴都快要掉到地上，结结巴巴的问道：“…你…你是？那个…丛燃？”
　　地上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与他有过数面之缘的丛燃，那个照相的！
　　丛燃看起来很不好，不止脸上，周身也像是受了很重的伤。他拼尽全力微微抬起头，注视着门口。不同于里面，外面的光线虽然昏暗，但至少能看得清。
　　他动了动喉结，似乎连说话都费劲，声音干哑的不像话：“…怎…怎么是你？”
　　顾惜暖的惊愕渐渐压下来，他拍了拍胸口看了看周围，也不回答反而追问道：“你这是怎么了？怎么在这？”
　　丛燃眼睛里的希冀从看到他开始便开始幻灭，黑亮的眼睛渐渐涣散，没好气的斥道：“关你什么事？咳咳…滚……”
　　“噫……”顾惜暖翻了个白眼，知道对方出不来，自作聪明的咂咂嘴：“你说！你是不是又偷东西了？被人逮住了吧！夜路走多了，总会遇到鬼的！啧啧啧……”
　　“咳咳……”丛燃勐咳了几声，强抬着的头无力的又坠落在胳膊上，嘴里的话倒是不甘示弱：“去你妈的！你懂个屁啊…”
　　他看起来极为痛苦，遍体鳞伤的身子左右翻滚着像是想要找个稍微舒服的姿势，奈何怎么动都被那条铁链牵制着。他又咳嗽了几声，见门口的人还在，皱着眉头质问道：“你怎么会在这？”
　　顾惜暖看着他那单薄的衣服，自己也感同身受的觉得冷。他裹了裹身上的睡衣，脑子还在脱线：“你很冷啊？我也很冷，这里太潮湿了！”
　　“……”
　　丛燃贴在墙上仰着头无语的斜视着他，胸口的怒气平复了许久。也是懒得生气了，闭上眼睛不想再搭理门口的人。
　　“唉…”顾惜暖叹了口气，他了眼周围其他的铁门，这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原来这里是牢房啊！
　　左右自己的屋子也不敢回，客厅里跟这没什么区别。他心大的想着：还不如在这说说话呢。
　　这般想着，他便真的开口了：“喂！你睡着了？”
　　丛燃狠狠的攥了攥拳头，咬牙切齿的斥道：“滚！”
　　“你干嘛老骂我？”顾惜暖大为困惑，手里的手电不老实的在对方脸上照来照去。
　　“妈的…”丛燃咒骂一句，翻过身把自己被拴着的胳膊枕在头低下，用后背示人。
　　顾惜暖讨了个没趣，却发觉对方后背上像是也有伤，血迹一条一条，像是被鞭子抽的。他不由联想起自己被顾老爷家法的记忆，同情的咧了咧嘴：“你别不说话啊，你不是问我怎么在这吗？我告诉你，我是来找狗的！”
　　忍无可忍，虽然身为阶下囚，丛燃的火气却一点也没比平时小，他勐地转过身咆哮道：“你这个小混蛋！滚一边去！上次说找狗老子信了没杀你！这次你还敢变着花样来骂老子？滚！枉费老子还帮你发电报，去死吧！”
　　他的脾气太大，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不禁头晕眼花，喘着粗气久久回不过神来。
　　顾惜暖不晓得他为何这般生气，但自己真的是来找狗的。他抱歉的抿了抿嘴，嘟囔道：“我真的没骗你！我发誓！”
　　丛燃险些一口气上不来背过去，咬牙切齿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了。
　　“好好好…我不说找狗的事，你可别气死了！”顾惜暖眨着大眼睛，一本正经的样子最是气人。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拿着手电筒又晃了晃，面带喜色的求证道：“你还真的发了电报啊？不是骗我吧？”
　　久久没有回应，顾惜暖不耐其烦的举着手电筒不停地照。丛燃真真是烦死他了，对于当时没有杀他的做法真的是后悔到一定程度了。
　　经不住对方锲而不舍的骚扰，丛燃终于还是妥协了，面色狰狞的应了一句：“骗你有用吗？发了发了…赶紧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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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五章再次邂逅（三）
　　顾惜暖眨巴着眼睛还是没走，他看着里头再次闭上眼睛的男人，有确认了一遍：“你没骗我？”
　　丛燃根本懒得搭理他了，应该也是没力气，直当做没听见，一点反应也没有。
　　手里的手电筒还是不老实的照来照去，顾惜暖眼珠子滴熘熘的转着。他泄了口气，索性就信了，只是奇怪为什么表哥这么久了还没有动作？按理说，该来救自己的啊！不会是没收到吧？
　　百般无聊，他用脚踢了踢铁门：“喂…你说说话呀！到底是怎么被抓起来的？”
　　依旧没有回应，丛燃像是睡着了，任凭他怎么照都不带睁眼的。
　　顾惜暖讨了个没趣，抿着嘴角想了一会儿。他知道对方不可能睡着，只是变着法子逗对方开口。在这里实在是太无聊，除了刘局长，没有人肯跟他说话。
　　闷得久了，有时候他甚至都会跟小乖自言自语。好不容易逮着能解闷的，怎么可能轻易放掉：“喂！”
　　“你还记得吗？”他拿着手电直接照到对方虚掩着的眼皮上：“我说过，只要你帮了我，就一定会报答你的！”
　　那光线在昏暗处实在是太过于刺眼，丛燃依然不想理他，把脸扭向一边，朝着墙继续装睡。
　　“真的！”顾惜暖锲而不舍的诱导着：“我说话算数！最不喜欢欠人家人情了！何况你现在这副样子，我能骗你什么？你说说看，没准儿我能帮你呢！”
　　他的话终于起了些作用，丛燃闭合的眼睛缓缓的张开了，黑亮的眼睛慎重的琢磨着。半晌，满满的扭过脸，探究的看着顾惜暖。
　　却不想再次被光线照的睁不看眼，怒声斥道：“你有病啊？别他妈照眼睛！老子都要被你照瞎了！”
　　“好好好……”顾惜暖忙不迭的移动手，光线迅速的移了个地方，好巧不巧的落在了对方的裤裆上。
　　丛燃无语的张望着他，气都懒得生了。他想要拍拍额头，但被禁锢的胳膊根本不能动弹，只好作罢。
　　喘了会儿气，他无力地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怎么能随意在这里走动？”
　　“我…”顾惜暖一时语结，犹豫片刻似乎觉得也没什么刻意隐瞒的，声音瞬间有些低落：“我是被人当礼物送来的！走不了也出不去……”
　　丛燃神色一怔，随之嗤笑一声：“你都这幅情况了，还能帮我什么？就知道说大话！”
　　顾惜暖瞬间被激起了脾气：“切！我至少比你强！你被关着我可没有！你说说嘛，兴许我能做到呢？”
　　那双波光粼粼的眼睛在灯光下不掺杂任何欺瞒，丛燃躲在暗处，黑亮的眼睛直勾勾的注视着那半张小脸。沉吟片刻，还是觉得不能深信，他的脑中闪过百般主意，最终还是想要先试探一下，干咳一声说道：“倒是真有些事儿想让你帮我，你真的愿意？”
　　“一些事儿？”顾惜暖歪着头质疑道：“不是一件事儿啊？”
　　“废话！老子又出不去，肯定想做的事儿很多！”丛燃动不动就被他激怒：“行啊，一件事也可以，你把老子放出去成吗？”
　　顾惜暖立即皱起眉头，看了一眼门上的大锁，倒也不傻，直接否决：“我又没钥匙！你这就是强人所难了，再说…真把你放出去，刘局长还不得杀了我啊！”
　　“那你还在这瞎嚷嚷什么？耍着我玩啊？”丛燃气的直打哆嗦：“滚！我不想再跟你说话！”
　　“诶……”顾惜暖嫌弃的撇了撇嘴，抱怨道：“你这人怎么这样？动不动就让我滚，脾气也忒大了！我猜啊，肯定是你嘴太不积德，才让人打得这么惨…啧啧…”
　　“滚…咳咳…”
　　丛燃直接崩溃，嘶吼声带动着胸腔又一次的勐咳。
　　顾惜暖无语的摇摇头，迁就的顺着他的话，像是哄孩子一般的说道：“行吧行吧…你可别气死了，一些事儿就一些吧，你且说说吧，我看看能不能做！”
　　牢房里面久久没有回声，甚至连咳嗽都没了。顾惜暖大吃一惊，赶紧又拿着手电照向他的脸，惊疑不定的问道：“喂！你怎么了？不会真的气死了吧？”
　　丛燃的胸膛动了动，真的是没脾气了，声音较之前更加沙哑：“…还没死，你放心吧！”
　　话虽如此，他眼中的怒气还是不加收敛。顾惜暖很识相赶紧把光线挪开，再次落在他的裤裆上。
　　“第一件事…”丛燃再次幽幽的开了口：“很简单，对你也没什么危险……”
　　顾惜暖紧张的趴在门上，聚精会神的听着：“什么？你说！”
　　“老子困在这，都已经三天没吃过东西了…”
　　“地上不是有馒头吗？”
　　冷不防被打断，里头再次没了声音。顾惜暖骤然打断他的话，里头只剩下气喘吁吁的磨牙声。
　　他吐了吐舌头，嘟着嘴心里暗想道：都这样了，还挑食呢…”
　　虽然心里嘀咕，但他嘴上却立即改口：“你说你说…你继续说，我再也不打断了！真的，我发誓！”
　　终于，那断断续续的声音再次响起：“你不方便也没事，哪怕只给我找点水呢，我喉咙都快干死了……”
　　末了，他像是在解释：“我胳膊被锁住了，链子太短，地上的馒头根本够不着…是他们故意使坏折腾人的法子！”
　　顾惜暖心里登时变的同情起来，低声问道：“我能说话了么？”
　　“你尽管说！老子又没堵着你的嘴！”
　　“就这点事儿？”顾惜暖简直觉得太容易了，还以为是要冒多大的险呢。可随之，他又意识到了什么，木讷的问道：“这事儿虽然没什么难度，可是我找来东西又怎么给你？我进不去啊！”
　　丛燃显然早就考虑到了，只等着他答不答应。他收了收胳膊，带动着铁链又一阵脆响：“你把手电往我身边的墙上照！”
　　顾惜暖依言而作，顺着他的指引不断的升高。
　　“…看见了吗？”
　　“看见了，有铁窗！”
　　丛燃松了口气，接着说道：“早晨的时候，会有阳光照进来。早晚中各有一次巡逻的士兵经过，我连续听过三天了。除此之外，再没人经过，你拿了东西可以在上面扔下来…”
　　“你好厉害啊，关在这还能留意外面的情况！”顾惜暖由衷的感慨道。
　　“少拍马屁！一句话行不行？”丛燃没心思再跟他胡诌。
　　顾惜暖照了照那扇铁窗，心里估量了一下，的确是没什么风险。他爽快的一点头：“没问题！现在就要？”
　　丛燃倒是也干脆：“最好是现在！夜里没人，你也安全些。等明天，老子还不知道有没有气儿活着…”
　　“行！”顾惜暖点点头：“你等着，我这就去！”
　　他收起手电，也忘了来地下室是为了找狗的事，临走时还踢了踢铁门嘱咐道：“你听着点动静，我在上面学狗叫，你就学两声猫叫。这是暗号！”
　　“……”丛燃面无表情的挺尸在那，好一会儿，极为不情愿地嗯了一声，这才听着门外的人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声音很快消失不见，他的嗓子感觉跟火烧一般。动了动身子，他强撑着抬起另一只没被锁住的胳膊。在头顶处摸索了一会儿，终于摸着了一直破碗，倒是也不嫌弃，凑到嘴边灌了两口凉水。
　　他还是信不过顾惜暖，生恐是审讯的人派来的奸细。只能先加以试探再作打算，但愿…那小子信得过。
　　顾惜暖兴冲冲的跑上阶梯，动静太大，睡在大摆钟旁边的小狗一下子惊醒过来。一看见自己的主人，舔了舔鼻尖，摇着尾巴跑了过来。
　　“小乖？”他诧异的看着脚边撒欢的小狗，把手电筒放到一边，狐疑的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刚刚走上来的台阶。弯下腰把小狗抱起来，使劲的拧了拧它的耳朵：“你个小混蛋！跑到哪去了？”
　　小狗并不能说话，委屈的呜咽一声，老老实实的趴在他怀里再也不敢乱动。
　　“你出来了也好！”顾惜暖勾着嘴角笑了笑，边走着边自语道：“外面这么黑，我自己也不敢出去…也不知道厨房还有没吃的？没有就只能倒点水给他了……”
　　怀里的小狗眼巴巴的看着他，还以为自己的主人是在咒骂自己，讨好的舔了舔他的手。
　　顾惜暖被逗得哈哈直笑，走上楼梯准备去厨房。
　　却不料，大门外面忽然闪过一丝光亮。
　　他心里咯噔一声，迅速的又走下楼梯，爬到沙发上看向院子里。
　　果然，警务室门口亮起了灯光。一辆小汽车按了两声喇叭，威风凛凛的开了进来。
　　方才不知道死哪里去的士兵也跑出来了，毕恭毕敬的从门口的值班室跑出去，赶紧跑到小汽车停下的地方，拉开车门，从里面搀扶出一个醉醺醺的身影。
　　“不好！老王八回来了！”顾惜暖咒骂一句，胆颤的瘫坐在沙发上。
　　他有些抱歉的看了一眼通往地下室楼梯的地方，想了想，还是不敢去冒险了。
　　蜷着身子抱着小狗重新躺在了沙发上，装作出一副熟睡的样子，心里默默的祈祷着：丛燃…这可不怪我，是老王八回来了。你可千万别死啊！我明天一准儿会给你送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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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六章新生
　　房间里烟雾缭绕，杂乱的梳妆台上，翘着一双赤裸的脚。
　　竹笙现在玩弄烟枪已经十分娴熟，被抽完的福寿膏包装纸随意的丢在脚边。他一手托着烟杆，另一只手翘着兰花指，口中的烟雾嘘嘘吐出，伴着淡蓝色的烟雾他有一句没一句的吟唱着京剧。
　　那声音略有些沙哑，但唱腔还算得上悦耳。他眯着眼睛，感觉整个人像是都飘在空中，仿佛整个世界都被他才在脚下。小三爷就在身边，李明威被狠狠的碾压在脚底。
　　那滋味实在是太过于美妙，梦幻与现实交织在一起分不清真假。
　　他知道自己上瘾了，中了这福寿膏的毒。可他不能摆脱，也没想过摆脱。只有在这幻觉中，才能感觉自己还在真实地活着，走出幻境便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没有小三爷，没有戏台，什么也没有，心空的厉害！他怕极了，恨不得每时每刻都沉浸在幻觉中才好。哪怕心知肚明是假的，也会肆无忌惮的任由自己的思路天马行空。
　　门轻轻地被推开，阿黄拘谨的看了看门外方才关上门，并且把门反锁上，一扫刚才唯唯诺诺的神色，像是换了个人一般走了过来。
　　李明威每天提供的福寿膏都是有限的。他知道这东西有依赖，清醒下来也想过让竹笙戒掉。但染上的烟瘾哪会如此轻易就戒掉，只要没有了福寿膏，竹笙整个人都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
　　起初还只是病怏怏的，待到之后烟瘾发坐起来，简直像是陷入癫狂。什么清高、自尊、骨气…全全抛之脑后！
　　为了得到福寿膏，烟瘾发作，那个总是闹别扭的人如同是小倌店里的男妓，他会拼命的讨好李明威。让他做什么就做什么，只要给他烟抽！
　　李明威从来没想过驾驭一个人原来这么简单，那丝游移不定的念头也迅速被他打压下去。如此把竹笙玩弄在手掌中，不正是自己想要的吗？
　　他病态的心似乎也得到了满足，床笫之间他再也无需压制，在外面受的窝囊气回到家里，尽管变本加厉的施加给竹笙。唯有这样，他才能感觉完完全全的得到了这个人。
　　他不怕竹笙再反抗，只要一断了福寿膏，就等于要了竹笙的命。这么贵的东西，脱离了他，没有人能养得起！
　　阿黄走上前，接过烟杆搁到一边。每天的福寿膏都是定量的，竹笙也知晓，就没拦着。他疲惫的搓了搓脸，打了个哈欠眼皮也不抬一下：“怎么样？有消息了吗？”
　　“顾少爷在刘局长那过的很好！听说，刘局长时不时的还会带他出门。你要是真想见他，倒不如在李团座身上下下功夫，兴许…能遇上也不无可能！”
　　若让旁人看见，一个哑巴能说话，估计下巴都能惊掉下来。可竹笙早已习惯，无神的眼睛终于闪过一丝光亮。
　　阿黄双手交叉在胸口，漫不经心的开口道：“这么久了，你就不好奇我隐藏在这有什么企图？”
　　“切…”竹笙嗤笑一声，并不感兴趣：“左右肯定是对李明威不利！再者说…我问你就会说实话？”
　　“你不问怎么知道？”
　　“我才不想知道！”竹笙兴趣缺缺的收回脚，摇摇晃晃的站起来，对着镜子照着自己一丝不苟的头发，神色轻蔑：“你们所筹谋的大事，与我何干？我什么都不在意，只在意小三爷，只要他没事，我就安好！”
　　阿黄对他的回答似乎也是预料之中，他无所谓的点点头，从怀里掏出样东西递给他。
　　“这是什么？”竹笙诧异的接过来，入眼一看竟是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拘谨的坐在椅子上，端端正正的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一双大眼睛紧张中透露着新奇，正是那日在百货大楼照相的顾惜暖。
　　他的双眼登时变得湿润，小心翼翼的用指尖触了触照片上人的脸庞，声音呢喃：“三爷…你等着我！”
　　情报局的后院，枯黄的叶子散落了一地也没人清扫。
　　顾惜暖鬼鬼祟祟的出现在角落里，确认周边无人后，他猫着腰学了几声狗叫。
　　片刻之后，从脚边的透气窗传出了几声不怎么自然的猫叫。他忍着笑意跪在地上，从怀里掏出一团纸包，笑嘻嘻的小声说道：“丛燃？我今天给你带了牛肉馅饼！你接着点，可别掉到地上了！”
　　他把馅饼拿出来，从铁窗的缝隙塞进去，一个一个的扔了下去。
　　“怎么样？接住了吗？”
　　铁窗里传来一声口齿不清的声音：“娘的！都砸老子脸上了！”
　　“哈哈…好吃吗？”顾惜暖心满意足的坐在地上，早就习惯了丛燃的语气。他知道这会儿对方正忙着往肚子里塞着，也不着急，托着下巴划拉着地上的树叶。
　　连续一段日子了，他每当有空都会跑来送东西。丛燃心安理得的受着，顾惜暖也出于自愿，总算是有个人陪着自己聊会天，双方倒是都不亏。
　　好一会儿，丛燃意犹未尽的擦了擦嘴，舔着嘴角考虑了好一会儿，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问道：“你走了吗？”
　　“没！还在呢！”顾惜暖赶紧又爬起来，趴在铁窗上问道：“你还想吃什么？告诉我，今天刘局长出门了，没有人管我！”
　　“吃饱了！”丛燃故意打了个嗝，游移不定的问道：“那个…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顾惜暖眯着眼睛笑得如同两轮弯月，毫不隐瞒：“我叫顾惜暖，珍惜的惜！温暖的暖！你可以叫我小暖！”
　　“额…那个，小暖！”
　　“在呢！”顾惜暖莫名其妙的心情大好，出了泉城后，好像还没人这么叫过他，顿时倍感亲切。
　　丛燃抚摸着肚皮继续说道：“那个…我，还能让你帮个忙吗？”
　　顾惜暖并没有被喜悦冲昏脑子：“你先说，我看看在不在我能力范围内再做决定！”
　　“小兔崽子！”丛燃无声的骂了一句，耐着性子道：“你还记得百货大楼我的店铺位置吗？”
　　“记得。”
　　“你能不能去那里帮我做件事？”
　　顾惜暖眼珠子机灵的一转，俏皮地问道：“你是不是想让我去帮你传递信号？”
　　丛燃的心里咯噔一声，身子勐地僵住，狐疑的问道：“你怎么知道？”
　　“我一猜就猜得出来，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啊！以前听说书先生讲过，江湖上的土匪被官差捉住后，都会想方设法往外传递消息的！”顾惜暖神气的昂着头，落井下石道：“你现在就是被捉住的土匪！”
　　“你……”丛燃被气得半死，想也不想的脱口而出：“你他娘的才是土匪！我是共产党！共产党你知道吗？乳臭未干的臭小子！”
　　顾惜暖浑然不觉的有哪里了不起，冷笑一声：“我怎么会不知道！我爹还是红色资本家呢！你牛气什么？再牛还不是被人捉住了！”
　　丛燃本来对他的话挺感兴趣，一听到最后一句不由再次被激发了怒气，毫不服输的讽刺道：“你又神气什么？还是跟我一样被人困在这？五十笑百步！”
　　“呸！”顾惜暖简直被气得七窍生烟，翻了个白眼不再理会，倒是也没走。
　　两个人各自生着气，谁也不搭理谁。过了好一会儿，丛燃似乎也意识到自己有点可笑，竟然跟个毛头小子打嘴仗，险些忘了正事。
　　他舔了舔满是干皮的嘴唇，收起脾气先开口：“你爹…真的是红色资本家？”
　　“那还有假！要不是因为这个，我能……”顾惜暖是个话匣子，差一点就把来龙去脉倒了出来。总归，他的警觉性高了，及时住了嘴：“给你说你也不懂！”
　　丛燃不由再次火冒三丈：“那你到底帮不帮忙？”
　　“帮！”顾惜暖赌气的一跺脚，随手抓起一把叶子，撒气的撕扯着：“你就说让我怎么做吧！”
　　丛燃松了口气，这才娓娓道来：“对你来说还是没什么风险。你只要去了那家店铺，在靠南边的窗户那，把窗帘拉起来，找面镜子斜着放在墙上的裂纹处就行了！”
　　“这么简单？”顾惜暖还以为是多难的事儿呢，听起来好像挺容易的！
　　“就这么简单！”丛燃肯定的回应道：“你不是我们的同志，我们组织有规定，绝不会让不相干的人涉险！”
　　顾惜暖半信半疑的撇了撇嘴，随之下意识的问道：“那这样做了…会有人来救你吗？”
　　“应该不会吧……”丛燃心里没底，他让顾惜暖这样做只不过是传递自己不方便接受情报，好让其他人别再落网。
　　他回答的不肯定，顾惜暖就觉得有希望，赶紧见缝插针的问道：“如果…我说如果！你们的人要是来救你，一块把我也救出去吧？”
　　丛燃莫名其妙的看了眼铁窗，不假思索的问道：“你在这不是挺好的吗？上次我说送你回家你都没答应，现在跟着我出去又有什么意思？”
　　“好个屁！”顾惜暖骂了一句：“我上次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好人，再者说…我不是这里的人，我家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你如果送我回家，我爹会给你很多钱的！”
　　“钱不钱的倒不要紧，关键…我觉得根本不会有人来……”
　　顾惜暖急躁的打断他的话：“你先答应嘛！如果有的话把我也捎着好不好？”
　　被迫无奈，丛燃叹了口气勉为其难的点点头：“我答应，只要我能出去，就一定带你走，把你安安全全的送回老家，而且不收分文！”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顾惜暖心里像是得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保证，仿佛回家的机会就在眼前一样。他一股脑的站起身，兴奋地跳了跳，双目充满希望，弯下腰保证的朝丛燃说道：“放心吧！以后咱们就是一伙的了，有什么事我都会尽力帮你的！因为…帮你就是在帮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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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七章齐聚上海
　　七万大军整整齐齐的分成几个方队，逐个在自己班长的带领下浑浑走进新的大本营。
　　前来接应的是国军驻上海基地的刘司令，能够亲自前来，给足了陈肆面子。足以证明，组织对他们的重视。
　　“哟！小苏，你看看，想不到这刘司令会亲自前来啊？我还以为会派个副官什么的，真是比那个老陈强！”
　　“…你嗓门压低点！”苏锦墨动了动肩膀，把那只手掌甩下去，不耐烦的瞪了身边的大汉一眼。
　　一路从山东同行到来的，领头的除了陈肆跟苏锦墨，还有之前驻泰安的第四兵团团座高志祥。此人年过三十，这回来上海，可谓是早有准备！一家老小十四口，就连家里养着的两只土狗，都原封不动的一块带来的上海。
　　高团长是个典型的山东大汉，身高七尺，浓眉大眼，肩膀无比宽广。一开口就是我他娘的怎么找着怎么着。
　　他有两个姨太太外加原配，一人给他生了个儿子。初见陈肆两人时，他便对自己这个老弟兄身边的参谋长好奇到不行。显然，他对陈肆找了个带把的是早有耳闻，早就想看看苏锦墨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毕竟是素未蒙面，苏锦墨刚刚见到这位高团座，本还想客气两句，毕竟以后要经常打交道的。可他精心准备的话还未说出口，便永远的烂在了肚子里。
　　高团座拘谨的同他握了握手迅速松开，面色紧张地问道：“苏参谋长…呃…不对，我私下是该喊你弟媳呢，还是……”
　　十几个字，字字如炸雷，噼的苏锦墨体无完肤。他无语的看着面前憨厚的大汉，又看向一旁憋笑快要背过气儿去的吴安，当下就要发作。
　　陈肆忙不迭的过来救场：“老哥又说笑了，喊他子孺或者小苏就行，随你怎么叫！千万别再叫那几个……”
　　高团座似乎看不出苏锦墨板着的脸，用手拍了拍陈肆的肩膀。虽然压低了嗓门，可周围的人还是可以清楚听到：“…你行啊兄弟！”高团座砸了砸陈肆的后背，继续笑道：“我说之前给你物色对象你不干呢，原来是好这一口啊！”
　　看得出陈肆与此人关系甚好，并未发怒，脸上还隐隐有些笑意：“你别瞎说！”
　　“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陈肆不解的问道，神色不自然的瞄了一眼苏锦墨，暗示对方别再往枪口上撞。
　　高团座丝毫接收不到信号，接着问道：“我看小苏这小身板儿经不起你折腾啊！要不要老哥再给你物色几个，嗯？”
　　苏锦墨的脸色直接黑透了，再也不想看着两个人一眼，直接转身就走。
　　“子孺…子孺，你等会！老哥！你消停点吧，你可害死我了！”陈肆气的直跺脚，再也不敢跟他废话，尾随对方而去。
　　就为这事，苏锦墨整整两天没搭理陈肆。
　　不过，事后的接触，证明高团座当真是个满口跑火车的人。这人实在归实在，说话一向口无遮拦且脾气偏执，爱钻牛角尖。他认准的事，八匹马也拉不回来！但为人极为仗义，勉强算得上是个好人。
　　能用苏锦墨的话来说就是有勇无谋，只适合冲锋陷阵！
　　堂堂一个团长，明明跟陈肆同级。这次一同离开山东，俨然一副投靠的样子，什么都以陈肆马首是瞻。用他的话来说就是：“陈老弟跟我不是亲兄弟却胜似亲兄弟，跟着他我放心！我都听他的！”
　　苏锦墨很是怀疑，如此一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人是怎么把泰安管住的？
　　但好就好在相处久了，他发觉这个高团座的确是个没什么心机的人。坦诚的都让自己有些惭愧，除了嘴上却个把门的，苏锦墨几乎也要跟他拜把子了。
　　“到底是大地方的，你看看人家那车！啧啧…就是比咱们的高级！”高团座的手再次落到他的肩膀上，他的大儿子都十一岁了，苏锦墨又长的显小，在他眼里根本就是个小孩。
　　“都让你小点声了！”苏锦墨回过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别让人以为我们没见过世面！”
　　高团座不以为意：“可不就是没见过吗？”
　　“唉…”苏锦墨一脸嫌弃：“我求求你，就闭上嘴老实呆着吧！”
　　陈肆在前面大致已经跟刘司令讲完话，回头朝着他们几个的方向点了点头，示意他们过去。
　　苏锦墨再次把肩上的手抖下来，低声嘱咐道：“这可不是一般人，你嘴上消停会儿，别乱点炮！”
　　“这话说得……就跟你老哥没见过世面一样！”高团座紧了紧腰间的皮带，很是自豪的说道：“想当年，我他娘的也……”
　　一记眼刀狠狠地抛过来，高团长赶紧捂上嘴，用肩膀撞了一下面若寒霜的苏锦墨，嬉皮笑脸地说道：“老哥不说还不成吗？瞅你那白眼翻得！跟吊死鬼儿似得……”
　　苏锦墨无奈的叹了口气，扶着额头不再理会他，带头走了过去。
　　陈肆朝着这刘司令笑了笑，逐一介绍道：“刘司令，我给您介绍一下。这位是泰安第四团的团长高志祥，这是我的副官吴安，这是我的参谋长苏锦墨！”
　　他话音顿了顿，反过来向他们介绍：“这就是国军上海总司令刘玉安司令！”
　　“刘司令好！”三人赶紧点头问好，吴安嘴皮子最熘，代表开口：“久仰刘司令大名，近今日终于得偿所愿见上一面，果然是气度不凡！”
　　对面的人个子不高，看起来四十多岁，不胖不瘦微微有点黑。一身中山装中规中矩，带着个黑框眼镜，像个读书人一般。
　　刘司令倒是没什么架子，面色和蔼的跟他们一一握了握手，最后单独拍了拍高团座的肩膀：“一路奔波劳累，辛苦了！”
　　高团座自来熟，憨笑一声：“不辛苦不辛苦，要不是下雪耽搁了几天走就到了！”他暗暗注视着苏锦墨的脸色，没敢多说。
　　刘司令自然看在眼里，附和的笑了笑也不多问，朝着他们说道：“山东的事儿我都听陈肆说了，你们做得对！至于陈司令那里，组织自会处理！”
　　“上海正是用人之际，你们来得太是时候了！到了这儿，就跟在泉城一样，没什么两样！有什么需要尽管跟我开口，不要觉得不好意思，咱们都是一家人！”
　　高团座简直被感动的热泪盈眶，瞬间自动站位到了刘司令那边去。
　　苏锦墨亦是含笑点了点头，他看了陈肆一眼，心中了然。刘司令这两句话虽然客气，但明明白白的告诉他们：山东的事错的是陈司令，与他们无关。虽然脱离了陈司令，但他们还是归属于国军！在这里，一样会有重用，不会被阻止弃之不用！
　　这位刘司令一语双关，明显不是什么简单人物。
　　“方才大致的事儿我都跟陈团座交代清楚了，大致先这样，由他代为转告，我就不再重复了。舟车劳顿你们也该好好歇歇，住处什么的我也都安排好了，待你们安顿好了。咱们再开个小会，有什么需要协商跟困难，你们想好了大可以告诉我！”
　　“基地尚有很多事儿要处理，若不是分身乏术，今天说什么也要给你接风洗尘的！”刘司令的话给足了他们面子：“待后天咱们开完会，再给你们补上好不好？”
　　众人哪里会说不好，陈肆代为答应：“刘司令太客气了，您这么忙还能亲自来迎接，我们就已经过意不去了！”他看了一眼苏锦墨，有些抱歉的说道：“不过，当下倒真的有一件事希望您能帮一下忙！”
　　刘司令很是爽快：“陈团座直说就是！”
　　陈肆走到苏锦墨跟前：“苏参谋长的表弟，是在李明威叛逃之时一同掳走的！我们多方打探也没有他的消息，李明威现在就在上海，希望司令您能帮着打探一二！”
　　“不成问题！包在我身上了！”刘司令毫不犹豫的应下来，丝毫不过问是为什么被掳走。扭过脸对苏锦墨问道：“你表弟叫什么名字？”
　　苏锦墨大为感动，他感激的看了看陈肆，迫不及待地说道：“他叫顾惜暖，子子巽！是土生土长的山东人，个头跟我差不多高，今年刚刚十七岁！”
　　刘司令朝着一边的勤务兵努努嘴，直接命令道：“全都记下来，回去交给情报科。就说是我的命令，立即着手调查！”
　　“实在是太谢谢您了！”苏锦墨感动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小事一桩！”刘司令不以为意的摆摆手：“如此，没其他的事，我就先走一步了！”
　　众人赶紧点头，目送着他上了车，挥手致别。
　　苏锦墨两只手激动地搓来搓去，双目微红，他感激的看着陈肆，紧抿着嘴唇，难掩一脸的欣喜。
　　陈肆毫不避嫌的抱紧他，安抚的揉搓着他的背：“放心吧！一定会有消息的！”
　　吴安尴尬的咳了一声，拉着一旁目瞪口呆的高团座很识相的转移阵地。
　　熙熙攘攘的百货大楼，顾惜暖带着两个警卫员出现在丛燃的照相馆。
　　店铺里一切如常，并没有他想象中的狼狈一团。他狐疑的扫了一眼，一切都跟以前一样，似乎都没有搜查过的痕迹，仿佛店主人只是暂时出去了。
　　他走进去，装模作样的翻找着什么，回过头朝两个警卫员交代道：“你们也帮着找找，我以前在这照过相，看看有没有我的照片！”
　　两个警卫员对视一眼，依言照做。
　　顾惜暖看着他们的后背，若无其事的走到窗前。泰若自然的把窗帘拉起来，趁人不备从口袋掏出一块镜子，贴着南边墙上的裂纹出悄悄放好。
　　他回头看了看身后的两人，狡黠的一笑。
作者闲话：　　我能说这两天断更跟我迷上泰剧有很大的关联吗？泰国的腐剧实在是有妖气啊……看了一集就忍不住要看大结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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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八章伪装
　　天色阴沉，屋子里不开灯，视线都有些模煳。
　　苏锦墨坐在窗口，手里的一杯热茶已经不再冒热气。陈肆将手上的手套脱下来扔在桌子上，走到他身后两只手悄无声息的圈住他的脖子。
　　“在想些什么？”
　　陈肆紧贴着他的身子坐下来，接过他手中的杯子很自然的凑到嘴边喝了一口。发觉有些凉了，随之把茶水泼到了窗外。
　　“……他娘的谁泼得的茶叶水？倒了老子一头！”高团座的声音随之在楼下炸开，伴着几个孩童的嬉笑声，苏锦墨迅速的关上窗子，跟陈肆对视一眼，很有默契的谁也没出声。
　　好在楼下的人骂骂咧咧几句后也没了声，苏锦墨悄悄地松了口气，没骨头般的倚在陈肆的怀里。无力的把头躺在他的肩膀上，歪过脑袋打量着男人的侧脸。
　　关上窗子，屋里的光线更暗了，依稀只能辨别出轮廓。
　　苏锦墨伸出手，轻轻地用手背磨蹭着对方的胡渣。额头紧贴着对方的脖颈，也不说话。
　　陈肆抱着他把人移动到自己的腿上，扳正他的身子，面对着面由着他在自己脸上作祟。
　　浓密的胡渣根根坚硬，扎着苏锦墨的手背阵阵酥痒。他忍不住伸出胳膊两只手抱住陈肆，调皮的咬了咬对方的耳垂。
　　“没正行！”陈肆虽然笑骂着，身体却很诚实的迎合着，他把人往上又抱了抱，捧住苏锦墨的脸狠狠地亲了一口，哑声问道：“你想要了？”
　　“没有…”苏锦墨摇了摇头，低着头把对方敞着的领扣扣子扣好。
　　毫无预兆的粘人并不是他一贯的作风。陈肆一手托着他的窄臀，另一只手捏住他的下巴，强势让对方抬起头来。不放心的又问了一句：“到底怎么了？心事重重的，说出来不好吗？”
　　苏锦墨还是蔫蔫的，垂着眼睑没精打采的摇了摇头，还是紧紧的抱着他的脖子：“没什么，就是浑身没劲儿。”
　　“又想家了？”陈肆拍打着对方的背，怀里人小扇子一样的睫毛微微颤动，赖在自己怀里没吱声。
　　陈肆继续猜道：“还是在想你表哥？嘶…”他呻吟一身，肩膀头被苏锦墨不动声色的咬了一口。
　　“那就是在想你表弟了！是不是？”
　　苏锦墨拉下他不老实捏着自己脸颊的手，有气无力的问道：“你说，真要是找到了小暖，姨丈的事怎么跟他说呢？”
　　果然是在想顾小少爷，陈肆心里暗骂一句，不满的撇撇嘴：“还能怎么着，难不成要瞒着？”
　　“我不是怕他承受不住吗……”
　　“你怎么就知道顾小少爷什么事儿都不知道呢？”陈肆低下头教训道：“顾小少爷之所以走到今天这一步，跟你们把他保护的太好也不无关系！”
　　苏锦墨不想听他的大道理，松开手就要起身。不想陈肆来劲儿似得勐然把他的腰际抱紧：“你别不爱听！他不是个孩子了，你还能护着他一辈子啊！”
　　“你怎么老想跟我抬杠？”苏锦墨讲不过，抬起头气唿唿的瞪着他。
　　陈肆想也不想，不由分说的把他的脑袋使劲按回自己肩膀，沉住气换了种语气：“我这不是跟你就事论事吗？你这个人啊，什么都好，就是太护短！我有个什么事儿，也没见你这么上过火……”
　　苏锦墨疑惑的抬起头，想要看看陈肆的表情却再次被强行按下去。他不由带了丝坏笑，抬起手拧住陈肆的耳朵打趣道：“哎呦…你这是在吃醋吗？”
　　“哼……”陈肆冷哼一声，歪过头蹭了蹭肩上的脸，不可置否。
　　“行了…见好就收啊！”苏锦墨简直哭笑不得：“那是我表弟，你别无理取闹！”他手上的力气大了几分，拧着陈肆的耳朵都快要转一圈。
　　陈肆吃痛的张了张嘴，赶紧求饶：“成成成…我错了还不成！耳朵都要被你拧下来了…”
　　苏锦墨这才松手，神色并未轻松：“我没跟你说笑，家里的变故这么大。我虽然答应姨妈要把小暖找出来，可再送回泉城我肯定是不放心的。家里现在这副样子，泉城又被日军控制，姨妈的病也不清楚好没有，贸然把他送回去，还不知道又会生出什么事来！”
　　“什么意思？”陈肆不确定的捂着耳朵，傻傻的看着他：“你想把他留下来？”
　　“不行吗？”
　　“额…当然行！当然行……”陈肆没志气的揉了揉自己的耳朵，很狗腿的说倒：“正好，顾小少爷来了也能让你解解闷儿，省得你整天胡思乱想！”
　　苏锦墨信不过他，狭长的的丹凤眼带了些不确信，眉梢一挑：“你说真的？”
　　“当然！”陈肆口是心非的点点头：“你的家人就是我的家人！我欢迎，肯定欢迎！”
　　“这还差不多！”苏锦墨姑且先相信了，叹了口气自语道：“但愿刘司令的办事效果比我们强，能早一天把小暖找回来！”
　　陈肆一心想着顾小少爷如果真来了要安排到哪，没在意他说什么，心不在焉的应了一句。
　　刘司令给他们安排的住处是在法租界的一栋独立公寓，带着个小院子。听说以前是某个外国学者的房子，自他回国后就一直闲着。
　　房间很充裕，索性高团座一块也住了进来。一大家子人加上几个勤务兵，一下子就把这处荒芜甚久的公寓填满了。热热闹闹的样子，仿佛跟记忆中的顾公馆有几分相似。
　　院子里头一阵噼里啪啦的乱响打断了两个人各自的思路，苏锦墨吓了一跳紧张的看向陈肆。
　　“不是枪声！别害怕！”陈肆按住他准备拔枪的手，两个同时站了起来，推开门走了出去。
　　声音还未结束，伴着孩子们的叫好声。苏锦墨看向楼下，不禁无语。
　　高团座领着他的三个儿子正在放鞭炮，吴安站在一边捂着耳朵乐呵呵的瞧着热闹。蓝色的烟雾伴着紧密的声响，在地上铺了一层红毯似的鞭炮皮。
　　陈肆亦是无语，趴在栏杆上粗着嗓子问道：“老哥，这还没过年呢，你这是闹哪一出啊？”
　　鞭炮声太响，喊了两遍高团座才听见。
　　大概也没听见在说什么，高团座憨厚的一笑，朝着楼上捂着手大喊道：“乔迁新居就是应该放鞭炮啊！这还是我在老家带过来的，真他娘的响！怎么样…派上用场了吧？”
　　说话间，那一挂鞭炮已经放完，最小的儿子拉着他的手意犹未尽的要再放一挂。
　　高团座招招手：“小苏！快下来，一块放！”
　　“神经病！”苏锦墨懒得动身，嫌弃的摆了摆手。陈肆倒是跃跃欲试，张嘴感慨道：“这架势倒弄得跟结婚一样！”
　　他一开口，那边的鞭炮声再次响起。苏锦墨困惑的看着他问道：“你说什么？”
　　陈肆赶紧摇摇头，坚决不说第二遍。
　　“莫名其妙…”苏锦墨实在受不了这刺耳的声音，也是想起了什么，拉着他的袖子有躲进了屋子去。
　　陈肆紧张兮兮的摸着自己的鼻尖，小声问道：“你都听见了？”
　　“什么啊？”苏锦墨一脸茫然，关注的重点显然不在鞭炮上，等外面的声音小点了，正色问到：“刘司令昨天说的事儿，你怎么想的？”
　　昨晚刘司令终于抽出时间跟他们吃了个饭，一块开了个小会。
　　会上很明确的向他们指明了国军的计划：陈肆重回国军的事暂时还未公开，组织也不想公开。显然，是想把他们当做秘密武器的。所以，希望他们也能守口如瓶。
　　当然，如需任何协助跟帮忙，私底下国军会尽量满足一切的，与其它正编的团没什么差别待遇。
　　“刘司令的意思很明确，我们手中有这么大的兵力，无论是在日军眼里或者是共军跟其他势力眼里，都是一块大肥肉！”苏锦墨倚在桌子上，直言道：“他不让我们公开立场，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让上海的其他势力来拉拢我们！”
　　陈肆不做声，算是默认，继续等着他的下文。
　　“如今的局势，谁有兵谁说了算。除了日本人，共军也一定想要把我们收编，毕竟现在的一致对外只是暂时的！刘司令并没有把话说明了，是因为也没完全信任我们。”苏锦墨笃定的说道：“他身为司令，却并没有完全驾驭在你头上任意指示；而是让咱们先隔岸观火，自己有判断后再做商议，这一点的确比陈司令格局高明的多。”
　　“格局高明不代表他的心志坚定！”陈肆补充一句：“你不要轻信任何人！”
　　苏锦墨赞许的点点头：“你说得对！但是…”他话锋一转：“当下咱们没得选，只要不对外表明立场，就代表我们接受了他的提议！”
　　陈肆迟疑地问道：“那是应该公布立场？”
　　“我们公布了国军的身份，岂不是直接等于打了刘司令的脸？”苏锦墨冷笑一声：“公布与不公布都是受命于国军，何不顺水推舟，先依着刘司令的法子做？”
　　他走到陈肆跟前，面色似笑非笑：“我们怎么做不重要，重要的是咱们的兵只能听我们自己的号令！刘司令若是个值得托付的人，我们自然不会辜负；反之，我们也不至于被人当枪使！”
　　陈肆点点头：“你想的跟我一样，当今之计，就想静观其变吧！”
　　“放心吧，静不下来的！”苏锦墨坐下啦，倚靠在他的肩膀上，低声说道：“很快，消息一放出去，前来攀交情的人，会把咱家的门槛都踏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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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九章各取所需
　　银色的指甲钳噼啪作响，竹笙安安静静的盘着腿坐在沙发上。伸出手乖巧的靠在角落里，任由对面的男人专心致志的帮自己修着指甲。
　　早上刚抽过福寿膏，他的精神看起来很好。
　　衣服是新洗过的，熨过的折痕还历历在目。凌乱的发丝极为清爽，毫无规则的遮住了他的一双秀眉。
　　“冷吗？”
　　李明威捏了捏那只白皙的手掌，无论屋里再怎么暖和，夏天还是冬天，少年的手一直这么冰凉。仿佛他全身的血液都是冷的，怎么捂都捂不热。
　　竹笙摇了摇头，见对方剪完自己指甲的手像是准备给自己剪脚趾甲，赶紧往后缩了缩腿。
　　“干什么？”李明威眼皮都不带抬一下，径自抓住对方的脚腕，毫不费力的扯了过来。
　　“这又没别人，你这幅害羞样子是装给谁看的？”李明威不由分说的在他的小腿上隔着裤子使劲儿拧了拧，邪笑一声低下头，认真的帮他继续修剪着。
　　竹笙重心不稳，几乎是躺在沙发上。他用手撑着身子，狭长的眼睛透过发梢盯着面前的男人，不知在想些什么，瞳孔中没有丝毫的温度。
　　半晌，他不知打了什么主意。薄唇轻蔑的勾了勾，侧着身子单手撑着，另一只手妩媚的撩了撩自己的刘海，绷紧脚背，用脚尖顶了顶李明威的小腹。
　　指甲钳一个拿不稳，“啪嗒”一声落在了地上。
　　李明威舔了舔嘴角，两只手顺着对方的小腿一直往上摸索着，两只漆黑的眼睛充满邪气盯着他：“怎么，一天不碰你就受不了了？”
　　竹笙并不否决，伸直腿更加得寸进尺，整个脚掌都贴在了对方的小腹。
　　那怀里极为温暖，他用脚趾灵活的闯过李明威的衣缝，脚趾不住的在里测的衬衫上打着圈，毫无规则的乱蹭着。
　　房间里面暖气很足，阳光折射在竹笙脸上带给李明威一种深处炎夏的错觉。他喉结动了动，痴迷的注视着对方，仰起脖子随意的解开领带，肆笑一声，转而缓缓的缠绕在竹笙的头上，将他的双眼严严实实的遮住。
　　阿黄站在角落，别有深意的看了一眼被蒙住双目嘴角却勾着笑的少年。喏喏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怜悯，不待李明威指挥，他便很识趣的退了出去，将房门轻声关好。
　　李明威捉住那只还在作祟的脚，低下头竟是用牙关轻轻咬了咬对方的脚趾。
　　竹笙惊唿一声，探出的手被人牢牢的攥紧。隔着领带，他看不见眼前，只能凭着李明威的引导向前触摸着。
　　指尖碰到了对方的帽檐。
　　竹笙轻笑一声，抓住帽檐直接把那顶帽子摘下来随意扔到一旁。凭着感觉，他挣脱开那只手的指引。手指缓缓地向下移动，顺着李明威的眉心，沿途路过高挺的鼻梁，还有未经修理胡渣的唇间。
　　李明威由着他在自己脸上游走，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指尖。
　　猝不及防的湿润让竹笙心中倍感恶心，他的胃里翻腾着，动作却是愈发过火，慢慢的收回手，就着刚才被舔过的地方噙着笑吮了吮。
　　那动作太过于挑逗，对李明威的诱惑简直致命！
　　他咽了口口水，不急不躁的躺在沙发上，挑了挑眉梢粗声道：“你真的是越来越会勾引男人了？”
　　“你不喜欢？”竹笙收回腿支起身子跨坐到李明威身上，手掌在对方的胸口像只灵活游走的水蛇，一颗一颗的把他的扣子解开，最后摸索着落在男人硕大的喉结上。
　　李明威的喉结上下滚动着，没有否认。
　　竹笙笑的愈发妩媚，歪着脑袋慢条斯理的将自己身上的衣服一件一件的褪下来，最后只剩一件衬衫。
　　他敞着怀，骑在对方身上，蒙着眼的领带尾端调皮的垂在耳后，漂亮的锁骨像一只振翅欲飞的蝴蝶。他笑的迷离，两只手摸索着探寻到李明威的双手，诱导着他来褪下自己身上的最后一件。
　　“骚货！”
　　李明威只感觉口干舌燥，手上的力度不受控制。只听着“嘶啦”一声，那件白衬衫应声破裂。他扑上来，双臂紧紧地在身后托着竹笙的后背，神色癫狂的嗅着对方胸膛上独有的气息。
　　眼上的领带一层一层的被解开，竹笙拿在手里，动作挑逗的绕过男人的脖颈。他看着手中的布条，如果自己有足够大的力气，勒死他应该也不无可能吧？
　　少年的身上还带着青红交错一直好不了的痕迹，李明威对这个最是痴迷。他像条大狗一样靠过去不住的轻吻，每吻到一处，怀里的身子都会忍不住颤栗。
　　他上了瘾，使劲摩擦着那一身的伤痕。
　　竹笙抱着他的头，眼睛里的笑意被一丝一丝的抽离，攥着领带的手青筋暴起，咬着牙脑海里在动与不动手之间来回徘徊。
　　“……你今天怎么这么乖？”李明威埋在他的胸口，两只手顺着少年的腰线游进下身，随意探索。
　　“…我…我…”竹笙攥着的手无力的松开，眼眶里的湿气还未汇聚成一汪水潭便又即刻消退。
　　他还是没那个胆量，也是没有十足的把握。手中的领带无力的从李明威的背上滑了下去。竹笙惊唿一声，整个人被扛在了肩上，还没反应过来，随之重重的被甩到了床上去。
　　进口的弹簧床垫质量就是不一样，摔得虽然不留余力，可他立马被反弹的坐了起来。
　　力度之大，直震得竹笙牙关一颤。他抬起头，眯着眼睛看着迫不及待压过来的男人，深吸了口气。
　　对方疯狂，他甚至比对方还要疯狂……
　　地毯上的衣服一件接着一件随意的散落在上面，房间里喘着粗气的声音听着都让人脸红心跳。
　　李明威歪了歪头，狐疑的看着挂在自己脖颈的手臂，张嘴咬了一口。多疑使然，他的警惕心远高于旁人。纵使两人都已经坦诚相见，他还是对竹笙反常的举止感到疑惑：“……福寿膏又抽没了？还是你又惹了什么事？”
　　“……”
　　竹笙的瞳孔一震，假装没听到，身子上赶着凑上前，贴合着对方。
　　“…你这是犯烟瘾了？还是真的离不开男人了？”李明威没有被轻易煳弄过去，手掌抓住他的头发，强迫对方对视着自己的眼睛。
　　“你觉得呢？”竹笙硬着头皮一笑，顺势亲了亲他的脸颊。
　　李明威嗤笑一声，松开他的头发，转过身拿过桌子上的烟杆。
　　烟囊里的福寿膏是刚刚换上的，他眼中的不解比刚才更加浓厚。竹笙小鸟依人的靠在他的肩膀上，哑声问道：“你就对你自己这么不自信？”
　　看不见还好，一看见烟杆，他的烟瘾便开始在心里蠢蠢欲动。他凑过来，从床头拿出火柴，动作熟练的点着火，扶着李明威的手深深地吸了一口。
　　烟雾像是一条小蛇，被他吸进肚子绕了一圈又从唇边缥缈的蔓延出来。
　　李明威面无表情的看着他，对方一脸陶醉，深深地又吸了一口仰起头，朝着自己缓缓地渡过一口烟雾。他迟疑片刻，还是情不自禁的张开了嘴。
　　竹笙的唇瓣尾随着烟雾，最后终于贴合在了对方的唇上。
　　触之柔软，他用牙关轻咬着对方的唇瓣，烟雾从他们的唇缝中轻柔的溢出来。两个人俱是睁着眼睛，四目相对，一方蛊惑，一方沉沦。
　　李明威再也管不了其他，扔开烟杆勐地把人压下去。
　　“…呵……”
　　“你笑什么？”李明威扳住他的身子，黑白分明的眼睛了已经被情欲填满。他狠狠地咬了身下的人一口，纵深一挺，引着身下的人频频皱眉。
　　竹笙撕扯着床单，刻意忽略那抹不适，居然还能笑得出来：“我在笑…整天陪在你身边的那些名媛小姐，若是看见你现在这副样子，是不是还会为了你争风吃醋？”
　　李明威圈住他的脖子，报复似得动作愈发勐烈，直至对方快要窒息，才松开些许，冷笑的问道：“那我可以理解成…你也是在争风吃醋？”
　　竹笙快要咳嗽出来，翻着白眼总算把气喘匀。他扭过脖子，狭长的丹凤眼透过被汗水打湿的发丝望过去，口齿不清的问道：“我可没那个资格…一介戏子，出门都会给你丢人，又怎么敢跟她们攀比……”
　　李明威邪笑一声：“我道你是为了什么，究其原因……这是想要算计的跟我出门啊！”
　　“随你怎么想…”竹笙不可置否，身上的动作太大，他不能承受的咬住了手腕。
　　李明威再次抓住了他的头发，毫不怜惜的强迫他抬起头：“你别以为我不清楚你在打什么算盘！想出门…还是想去见你的那个姘头？”
　　竹笙忍着痛咬着下唇，不再出声。
　　“你明明可以直说的，我也未必不会答应你，可你偏偏要用这种最下贱的手段！”李明威狞笑一声，声音透着阴寒：“好啊！我答应你，等你亲眼见识了小顾爷现在讨好男人的手段，好好学学……相必以后也会乖乖的，不再惹我生气了！”
　　他的动作全然不再有所顾忌，近乎疯狂的将满腔怒火施加给对方身上。
　　竹笙再也感觉不到痛，任由他怎么折腾，嘴角都保持着刚才的笑。他咬着舌尖，口腔里的血几次三番溢出嘴唇也无所谓。
　　那笑，苍白而肆无忌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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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章纠缠不休
　　这场欢爱比以往的每一次都要持久。
　　尽管，李明威这次没再下狠手，至少没像前几天一样拿着鞭子狠狠地抽他。
　　可睁开眼的时候，本来东边刚刚升起的太阳已经落下西山了。竹笙甚至连动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他狼狈不堪的趴在床上，歪着脑袋拿眼角的余光看着还停留在屋里的男人。
　　李明威已经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悠闲地翘着二郎腿，正在沙发上吞云吐雾。
　　不得不说他的体力真的很好，近乎于疯狂索求，李明威整个人看起来一点事儿都没有。然而竹笙却不行了，他只觉得头重身子清，眼皮都快睁不开。
　　“醒了？”李明威随意将烟头扔在地毯上，用脚尖捻灭。他抄着口袋走过去，居高临下的注视着床上的少年。拉过一边的毯子，随意的搭在对方身上，将那一身欢爱中留下的痕迹遮住。
　　他蹲下身子，伸出手不轻不重的拍打着竹笙的脸庞，发泄之后，脸色没有丝毫怜悯：“怎么样？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
　　竹笙疲惫的吐了口气，竟然还能笑得出来：“团座满意吗？”
　　“下贱的东西！”
　　一句话将李明威的怒其成功激发，他勐地按住竹笙的头，紧紧的把他的脸埋在被褥里。
　　竹笙顿时不能唿吸，求生本能激发出了最后一丝力气，他的周身不断的颤动着，试图想要挣脱。李明威咬着牙，有一瞬间是真的起了杀心。
　　眼前的人就是个白眼狼，怎么养都养不熟。
　　终究，他还是下不去手，最后一刹，还是松开了手。
　　“…咳…咳咳……”竹笙陷在床上不停地勐咳，大口大口吞咽下着新鲜空气。他阴测测的扭过脸，声音只剩气流：“别忘了…你答应的……”
　　李明威满目的痛惜瞬间又变成怒火，他抬起手看着沾在指尖的发丝，声音渐冷：“你就算见了他又能怎么着？要不要去求刘局长一并把你也收了？像伺候我一样，两个人在一块去伺候他？”
　　竹笙喘着粗气，笑的愈发猖狂：“…如何…如何不行？左右不是第一回儿了，再换一个人又有何妨？”
　　“……你！”李明威气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却不想，竹笙的脸色骤变，脸上的笑意登时变得狰狞起来，肩膀耸动像是一口气上不来就要背过气去。
　　李明威狐疑的坐在床沿上，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怎么了？”
　　“…唔…咳咳…烟……”竹笙深吸一口气，狠狠地咽了口唾沫，不知道从哪里生出的力气一把抓住他的大腿，狭长的眼睛满是乞求：“…烟…福寿膏……”
　　他的烟瘾发作了！
　　李明威惊疑不定的注视着他，无动于衷。
　　竹笙再也忍受不住，匍匐着身子挣扎着伸长胳膊去抓桌子上的烟杆。不知道是不是他的烟瘾上来促使他的眼睛发花了，还是真的精疲力竭了，绷直胳膊如何也够不着桌子上的烟杆。
　　他咬着下唇，眼睛里的渴望不加掩饰，脖子里的青筋一跳一跳的，给人感觉如果抽不到当下就会死亡一般。
　　“德行！”李明威嗤笑一声，慢条斯理站起来，轻而易举的就拿起了竹笙看来可望不可及的烟杆。
　　“给我！求你…求你了…”竹笙的目光紧紧的所盯着他的手。面色贪婪，何曾看出一丝昔日里的清高。
　　也就是这个时候，李明威才能感觉到将人牢牢掌控的快感。他不紧不慢的点燃福寿膏，拿着烟杆在竹笙面前晃了晃，满脸尽是报复的快意。
　　竹笙近似癫狂，身子不受控制的抽搐着，双臂颤颤巍巍朝着对方手中的烟杆伸着。
　　“你说……”李明威把玩着手里的烟杆，玩味的问道：“若是刘局长看见你这副模样，不知道还会不会收了你啊…毕竟，他的钱也不是刮来的，不一定会像我一样准备足了福寿膏由着你抽…啧啧…会不会玩够了你，一脚把你踢出来呢？”
　　竹笙的眼睛里只剩下烟杆，哪里还会留意他说什么。
　　李明威圈住他的脖子，不由反抗的勾到自己面前，晃了晃烟杆：“这样吧…给你一个选择！是想抽烟呢…还是想出门？”
　　他摊开手，将烟杆摆在对方面前。
　　没有丝毫犹豫，竹笙一把夺过来，凑到嘴边狠狠地勐抽几口。李明威捋了捋他的发丝，要着他的耳垂面色残忍的说道：“你放心，我会带你去见小三爷的！会让他看看你这幅下贱的模样！”
　　竹笙拼命地抽着烟，像是什么都听不见，眼眶里硕大的泪珠却忍不住滑落下来。
　　“阿黄！”李明威厌恶的扇了扇烟雾，把怀里的人一把推开。
　　屋门被人轻轻推开，阿黄唯唯诺诺的走进来，不知所措的看着他。
　　“好好伺候着竹少爷抽烟！”李明威看都不看床上的人一眼：“可别因为拿不稳烟杆把屋子烧了！”
　　阿黄赶紧点点头，走过来跪在竹笙跟前，听话的帮他托着烟杆。竹笙无动于衷，只是默默的流着泪抽着烟。
　　“呸！”李明威低啐一口，仍旧不想这么放过他。一拍脑袋像是又想起了什么，他抓起一边的帽子边往头上戴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奥！对了…你还不知道吧？”
　　竹笙充耳不闻，眼泪已经停住，只是烟还在继续。
　　李明威不在意他的反应，抄着口袋继续说道：“顾家的表少爷苏锦墨…已经来到上海了！”
　　阿黄只感觉手背一痛，竹笙竟是狠狠地抓住了他。
　　“这小苏爷到底还是比你们厉害！”李明威感慨道：“你跟小三爷儿两个加起来都不如他，知道吗…人家攀上了高枝，跟陈肆混到一块去了！”
　　他越说越得意：“想必，这小苏爷是为了他表弟才来上海的！怎么着也是血浓于水一块长大的，八成能把小三爷儿给要回去！啧啧…至于你，就老老实实的留在这抽大烟吧！哈哈哈……”
　　李明威畅笑一声，终于把满腔的憋屈发泄出来，头也不回的踢开门扬长而去。
　　阿黄只感觉手背一轻，紧抓着自己的手屋里的垂了下去。
　　竹笙像是丢了魂一样，扶着他的肩膀摇摇晃晃的站起来。就连身上的毯子滑下来也不曾引起注意，只是无意识地想要迈步。但他实在是太过于虚弱，脚刚一着地，立即虚弱的后仰了过去，重重的摔在床上。
　　“竹……”阿黄吓了一跳，情急之下发出一个字音，又瞬时闭紧嘴巴。他看了一眼床上的人，三两步走到门前，张望了一眼门外，这才关紧门又跑过来。
　　床上的人未着寸缕，阿黄有些尴尬的看着他，放下烟杆，浑身不自在的拾起地上的毯子，错过视线，轻手轻脚的盖在对方身上。
　　“竹少爷，你不要紧吧？”
　　竹笙直挺挺的倒在那，也不吱声。双目像两汪泉眼，没有休止的流淌着泪水。
　　阿黄的手搓来搓去，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能这样傻傻的看着他。
　　半晌，竹笙的泪水终于止住了。头下的褥子都已经湿濡一片，他依旧躺在那，双目空洞的盯着天花板，声音中带着哭腔：“……他说的是真的？”
　　“啊？”阿黄诧异地看着他，反应慢半拍的点点头：“那个苏少爷我不知道，但是最近的确有消息传来……从泉城来了一只大队伍，领头的团座好像就是叫陈肆！”
　　竹笙合了合眼，嘴角有一丝欣慰的笑意：“是他！是苏少爷！他果真收到了我们的电报！他来接三爷了！”
　　阿黄木讷的看着他，忍不住问道：“那你呢？”
　　“…我？”竹笙迟疑地回问一句，无力地摇摇头：“我就算了吧…苏少爷与我非亲非故，想来也不会为我再节外生枝的……”
　　他抽了抽鼻涕，坦然一笑：“只要…只要能把三爷救出去就好，我…我无所谓的！”
　　“你就甘愿留在这？”阿黄看着床上的人，本不该多操心的，可他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竹笙没察觉到对方话里的担心，泪眼朦胧笑意却愈发浓烈，他看着头顶的天花板，没有头绪的自问道：“就算出去了…我又能去哪呢？我只会唱戏，身无长处…出去了还不一样是死路一条？”
　　“不一定啊…如果……”
　　“东西拿到了吗？”竹笙若无其事打断他的话，终于收回了视线，轻飘飘的把视线落在他身上。
　　阿黄紧抿着嘴唇，无奈的点点头：“拿到了…多…多亏了你拖住他……”
　　“呵…”竹笙屋里的闭上眼睛摇了摇头：“把钥匙放到他的口袋里吧，他换了新衣服一会儿就会找钥匙的。”
　　地上的衣物杂乱，李明威与他的交缠在一起凌乱不堪。
　　“好…”阿黄蹲下身子，翻找出李明威留下的裤子，将钥匙塞了进去。他抬起头，盯着床上的人裸露的小腿，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凭空改了词汇：“还是…还是谢谢你了！”
　　“你不用谢我…”竹笙的眼睛依旧闭着，脸上的笑意不在，有股说不出的从容。
　　他慢吞吞地抬起胳膊，挡住夕阳的最后一缕余辉，声音里带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沧桑：“其实…留下来，也挺好的。至少，能做我想做的事儿…只要能把他扳倒，我做什么也在所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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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一章男子汉
　　阴暗潮湿的牢房里，丛燃咽下最后一口肉饼。他摸过旁边的破碗，咕咚咕咚的把里面的凉水喝了大半，随之又轻轻地放下，生恐打碎了。
　　擦了擦嘴，他惬意的打了个饱嗝。
　　窗口的阳光还被挡着，他知道顾惜暖还没走。只是好奇少年平时喋喋不休的一张嘴，今天怎么会如此安静。
　　“喂！”他这些日子吃得好，声音也变得底气十足：“你还在上面吗？”
　　许久没传来声音，上面的身影挪了挪身子，残破的阳光透过缝隙洒落进来，这才听见少年有些跟往日不同的声调：“没…还在。”
　　丛燃吃力的坐起来，扯了扯坚固异常的铁链，仰着头不解的问道：“你怎么了？感冒了？声音听起来怪怪的。”
　　又是一阵沉默，顾惜暖的声音隔了很久才传下来：“…我…没事，我很好。”
　　他的否决并没能让下面的人安心，二人来来往往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丛燃早已消除了心理对他的疑虑，纵然顾惜暖像是还有些事瞒着他，但不能阻挡他对这个少年的好感。
　　虽然有点小聪明，爱贫嘴，但顾惜暖从始至终帮他做的这一切，全都心甘情愿没有要求过回报。尤其是他现在还身处险境之中，帮助自己对顾惜暖而言，百害而无一利。
　　但顾惜暖却还是做了，丛燃记在心里。
　　他虽然嘴硬，说出的话不好听，但心里跟明镜儿似得，深知雪中送炭要比锦上添花难得的多。在心里，早就把顾惜暖当成自己人，类似于自己的小兄弟一样的角色。
　　对方的少言寡语，跟异于平时的声音，都让他不安心：“你到底怎么了？我听的嗓子不对呢！”
　　顾惜暖抱着双膝把自己缩成一团，耸了耸肩膀抬起头，一双桃花眼红的像桃子一样，显然是哭肿了。
　　他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嗓音与平时无异：“丛大哥，我是不是在你眼中特别下贱呀？”
　　少年的哭腔这次被丛燃听得仔细，他的心弦一颤，不晓得对方经历了什么事儿，把嗓子都哭坏了。他攥了攥拳头，疾声否决：“怎么会这么问？我眼中下贱的人不少，但绝对没有你！”
　　“是么？”顾惜暖侧过身垂下眼睑窥视了一眼里面，可惜什么也看不见。
　　他嘟着嘴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里的悲伤愈发浓厚：“那又怎么样呢？你虽然不觉得我下贱，但别人都是看不起我的……”
　　丛燃听得心里恼火，不知道他受了什么委屈，哑声问道：“别人是谁……他打你了？”
　　顾惜暖的眉梢一颤，不自觉地摸了摸脸，眼眶里的泪水不由自主的积攒满眼眶，摇了摇头否决道：“……没有。”
　　“是他老婆打的……”
　　丛燃刚刚松了的一口气不禁又提了起来，两只眼睛勐然瞪圆，一甩胳膊铁链被带动着哗哗作响。他喘着粗气压着脾气追问道：“他老婆？凭什么？为什么打你？”
　　“我哪知道…”顾惜暖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揉着眼睛再也控制不住情绪，哽咽的说道：“那个母老虎带着一大帮子人冲进来……我都不认识她…”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委屈的话都说不连贯：“…她说我是…是贱…贱货……不要脸……”顾惜暖实在是觉得难以启齿，那几个词说的声音极低，脸涨得通红。
　　“她上来就又撕又打，一副要把我吃了的模样……”
　　丛燃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木讷的问道：“他在旁边吗？”
　　“嗯！”顾惜暖使劲的点点头：“我真的不知道他是有老婆的！”
　　就算知道，又有什么用呢？丛燃在心里黯然的暗想道，这帮子日本人的走狗，什么丧尽天良的事儿做不出来。祸害完了女孩子，现在竟是连男孩子也不放过了。
　　他时间攥着拳头，关节噼啪作响。末了，于心不忍的问道：“他都没拦着？”
　　“那个疯婆娘连他一块打，勤务兵费了好大劲才把她拉开的……”
　　丛燃无力的合上眼睛：“你伤到哪了？严重吗？”
　　顾惜暖摇了摇头，眼中的悲伤依旧没有散去：“早不疼了…我就是觉得丢人，那疯婆子说的一点也没错…我比舞厅里的歌女还不如……我觉得我没脸活下去了…还不如死了算了…”
　　他越说越伤心，眼眶里的泪水不由再次倾泻而出。
　　“小暖？小暖…”丛燃在下面听得心乱，可真的是没安慰过人，头疼得要命，又不想放任不管。他在地上砸了一拳，粗声喊道：“小暖！不许哭！”
　　“…嗯？”顾惜暖吓了一跳，打了个哆嗦不确定的看着铁窗。
　　“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丛燃靠着墙，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坚定不移：“你是不是个爷们？”
　　顾惜暖茫然地看着铁窗，脸上的泪珠还未干涸，咬了咬下唇，从喉咙挤出了一声闷哼。
　　“大声点！”
　　他再次受到了惊吓，满脸惶然却是赶紧配合，带着哭腔大声应道：“是！”
　　丛燃欣慰的笑了笑，这才继续说道：“你要随时记住，你是一个男人！要有担当，也要有承受能力！不就是一个疯女人的几句谩骂跟羞辱吗？能有多难熬？会比我被锁在下面更难受吗？”
　　顾惜暖傻傻的摇了摇头，乖乖的回答道：“不会！”
　　“那就是了！”丛燃喘了口气：“我这副样子况且苟且偷生，你又有什么资格寻死觅活？哭哭啼啼的样子不是男人该有的！记住了吗？”
　　“可是……”
　　“没有可是！记住了吗？”
　　铿锵有力的声音让顾惜暖犹如当头一棒，他莫名的觉得有几分亲切。像是自己的大哥，又像是顾老爷以前训导的口吻。他不敢违抗，认真的点点头：“我记住了！”
　　“这才像个男子汉！”丛燃会心的笑了笑，用手拍着自己的胸口，方才声音太大，险些引得他干咳。
　　他拿起破碗，将里面所剩不多的凉水一饮而尽，声音不再像刚才那么亢奋，反倒是有些语重心长：“小暖，我没记错的话，你给我说过，你爹是红色资本家？”
　　顾惜暖全然把他当成了最亲近的人，觉得实在是没什么可以再隐瞒的事了：“对！他是！他是山东的红色资本家！叫顾苍海！”随之，他捡着自己清楚的事儿，随意说了几件，包括被李明威设计，还有来上海的种种过程，几乎没有隐瞒。
　　丛燃唏嘘不已，不想让对方把什么秘密都跟自己分享，几次想要阻止。奈何对方开了话匣子，怎么也关不上。
　　所幸的是丛燃并没有什么恶意，耐着性子听完他的话。摇了摇头，表示组织的人太多，遍布全国各地，自己并未听说过这个名字。
　　好在他的目的并不是为了了解对方父亲的信息：“我不认识你父亲，但可以确定的是，他是我们的同志！”
　　“你们的同志？”
　　“是我们！”丛燃纠正他的说词，一本正经的解释道：“我是共产党，你爹是红色资本家，我们同在一个组织，你这些日子有帮助我做了这么多事，理所应当也是我们的人！”
　　顾惜暖简直受宠若惊，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的问道：“真的？我也是你们组织的人？你们要我吗？”
　　丛燃低笑一声：“当然！怎么会不要？”
　　“我们共产党是人民的子弟兵，每个爱国的中国人都可以加入，你自然也不例外！”
　　丛燃的话像是给他注射了一剂强心针，顾惜暖所有的悲伤都被跑到了脑后，全部的心神都被自己加入的这个新组织吸引了过去。
　　他激动的快要说不出话来，结结巴巴的自语道：“我也是共产党了…我跟爹一样，跟你一样！嘻嘻…这听起来太不可思议了！”
　　孩子脾气一点没改，前一秒还在哭个不停，这一刻却是破涕而笑。
　　丛燃哭笑不得的坐在地上，听着头顶的自言自语，提醒道：“这可不是什么好事！你千万不能声张，尤其是那个刘局长，若是让他知道了，咱们两个都会没命的！”
　　顾惜暖赶紧闭上嘴，重重的点点头：“我都明白的！爹当时就是身份暴露，才会被抓起来的！你也是一样，放心吧，我会守口如瓶的！要不然，还没被组织接纳，就小命不保了，那可太憋屈了！”
　　“什么意思？”丛燃的思路有些跟不上。
　　“加入组织的事儿啊！”顾惜暖认真地说道：“你被关在这，组织里谁又知道我加入了呢！”
　　浑浑噩噩的活了这么久，顾惜暖像是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归属。莫名其妙的加入了共产党，他却像是一下子有了主心骨，不再像以前一般茫然。
　　他擦了擦被冻出来鼻涕，跪在地上抓住铁窗栏杆问道：“那我现在还能帮你做什么啊？我现在跟你是一伙的了，你有什么事儿都可以让我做，再危险我也不怕了！”
　　丛燃大感惊奇，心底甚至有些愧疚。他的本意是想要安慰对方的，却没想到这小家伙这么深信自己，没有丝毫戒心。
　　事到如今，也不是该优柔寡断的时候，他咬了咬牙，硬着头皮问道：“你现在还能见到李明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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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二章任务
　　款式新颖的劳力士在阳光下极为耀眼，银色的表链贴合在手腕上，不长不短刚刚好。
　　刘局长扣好锁扣，伸手捏了捏旁边少年的脸问道：“喜欢吗？”
　　顾惜暖由着他捏着脸动作微微晃着脑袋，硕大的桃花眼没有一丝情绪，就这样直勾勾的盯着他。刘局长本来不错的心情瞬时荡然无存，他抿了抿嘴唇，收回手有些不自在的倚在后座上，歪过头看着窗外。
　　“很贵吗？”顾惜暖的脸上被捏了两道红印子，他漠然的看着自己手腕上的表，晃了晃手腕，面无表情的复述道：“应该会很贵吧。”
　　刘局长瞥着眉扫了他一眼，脸色更加不郁，但并没有发作：“这是限量版的，有钱也不一定能买得到！你知足吧。”
　　顾惜暖的脸上扯出一丝嗤笑，伸长脖子瞪着无辜的大眼睛故作无知的问道：“哦？那你给局长夫人或者是外面的其他什么人买的也都是限量版吗？”
　　“你……”刘局长勐的睁大眼睛，恶狠狠的瞪着他。
　　车子在前面路口一拐弯，尾座的两人均是身子一晃，顾惜暖一个不稳，额头重重的撞了前座一下。刘局长下意识的赶紧去搀扶他，却被他一把甩开。
　　他捂着额头，眼角微红，不晓得是撞疼了还是心里觉得委屈。刘局长的心一下子软了下来，挪了挪屁股挨着他近了些，小声问道：“小东西，你这是在吃醋？”
　　顾惜暖捂着额头，将半张脸都遮挡住，嘴角虽然撅着老高，被挡住的眼睛里却没有丝毫委屈，甚至带着嘲讽。
　　刘局长拍了拍他的背，顺势把人揽在自己胸口，哄孩子一般的说道：“我知道…这次委屈了你，是我不对。这段时间忙，冷落了你，但是你放心，我绝对不会再让这样的事发生第二次！”
　　“真的？”顾惜暖仰起头，不确定的追问道。
　　一双泛红的桃花眼眨巴眨巴的看着刘局长，他的脑子有些犯浑，抱着对方的胳膊紧了紧：“当然是真的！”
　　“哼！”
　　“又怎么了？难道不信我不成？”刘局长晃了晃怀里的人。
　　顾惜暖板着小脸，一字一句的说道：“枉费公馆里这么多士兵，当时我被打的时候都没有一个拉我一把的！你让我如何再敢相信你，要是你不在啊，他们八成都能帮着局长太太一块把我给杀了！”
　　“谁敢？”刘局长抱着他，低下头亲了亲他的额头，转而朝副驾驶室那坐着的助理说道：“回去告诉那帮小子，以后谁要是再不敢把顾少爷放在眼里，老子知道了一枪崩了他！”
　　副驾驶上的人连连点头，怯怯的看了一眼蜷在他怀里的少年，讨好的点了点头。
　　顾惜暖没心思理会，心满意足的靠在刘局长胸口，伸出手勾了勾对方的手指。
　　“这下总该气消了吧？”刘局长揉了揉他的头发。
　　“哼…”顾惜暖拉下他的手攥在手心：“这还差不多！”
　　他看着手心里比自己不知道苍老多少倍的手掌，眼睛里的厌恶犹如跗骨之蛆一样剔除不掉。什么局长太太或是刘局长在外面养了多少小白脸，他才懒得感兴趣。
　　顾惜暖需要的，不过是狐假虎威的权利。他心里清楚，刘局长手底下的人永远不会心甘情愿的听命于自己。当然，他也不需要死心塌地，只要在必要时候不阻碍自己足矣。
　　刘局长不是个长情的人，他心里再清楚不过。经历过了李明威之后，他更是早已心死。趁着刘局长对自己的兴趣还没退的时候，把该做的都做了才是当下最要紧的！
　　丛燃交代他的最后一件事，便是跟除了他之外的第二个地下党碰头！
　　这是顾惜暖确定加入共产党之后的第一件任务，他心里无比的兴奋，这意味着自己是要正式被共产党的组织接纳了，说什么也一定要把这件事做好！
　　但尽管做足了准备，可是当丛燃口中说出自己要找的那个人的时候，他还是吃了一惊。
　　“……李明威的公馆里，有一个瘦弱的勤务兵！你应该很熟悉，他个头不高、脸色蜡黄，还不能开口说话，以前跟着你来过我的照相馆！”
　　“你是说阿黄？”顾惜暖不可置信的巴望着铁窗里面，怎么也不会把阿黄那副唯唯诺诺的模样跟共产党联系起来。
　　丛燃不知道他在诧异什么，继续交代道：“我不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他的代号！你把我们接头的暗号说给他听，再把我被困在这的事儿告诉他，就可以了！”
　　顾惜暖还未从震惊中缓过神，随之又有些恍惚。他咬了咬下唇，不确定地问道：“丛大哥…我如果成功了，意思是说会有人来救你吗？”
　　他屏住唿吸大气都不敢喘一声，仔细听着里面的回应。
　　“会有人来救我们！”丛燃的声音带了些欢快：“我答应过你的，只要有人来救我，就一定会把你一块带出去。我们说好的，会把你送回泉城的！”
　　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顾惜暖紧张的松开手，铁窗的栏杆都被他攥湿了。他深吸了口气，顿时觉得信心满满：“你放心，我一定会把任务完成的！这不光是为了你，也是为了我自己！”
　　丛燃坐在里面，同样面带微笑：“你一定要万事小心！”
　　两个人隔着一道墙，心却连在一起，两双眼睛不由同时充满希冀，对未来的自由憧憬着。
　　法租界的公寓里，高团座拄着下巴偷瞄了一眼镜子里的人，表情嫌弃的跟怀里的小儿子撇了撇嘴。
　　苏锦墨仔仔细细的整理者自己的领带，拿过一边的绅士帽歪歪的戴好。他一侧脸，自然看见了镜子里正在挤眉弄眼的那对父子，好没气的问道：“你们怎么还在这？”
　　高团座最小的儿子叫高有学，才五六岁，最是天真烂漫的时候，颇得苏锦墨眼缘。说起来他的三个儿子取名取的都跟闹着玩一样，大儿子叫有福，二儿子叫有财，小儿子叫有学。苏锦墨心里暗暗庆幸，幸亏他只有三个儿子。若再有一个，还不知道能取出什么邪性的名字来。
　　小孩儿很喜欢跟他玩，挣开自己老爹的手跑过来，趴在苏锦墨耳边小声说道：“苏叔叔，我爹说你臭显摆！”
　　“你个吃里扒外的小兔崽子！”高团座举起手作势就要给自己儿子一巴掌。
　　然而，高有学根本不吃这一套，灵活的躲到苏锦墨身后，继续揭他爹的老底：“我爹还说了，我抱着我过来就是为了避嫌！他说陈叔叔爱吃醋，怕会误会你们两个！”
　　高团座气的七窍生烟，又羞又躁得慌，恨不得一巴掌把自己坑爹的小兔崽子给抽出去。
　　苏锦墨忍俊不禁的揉了揉小孩的头发，斜着眼睛看着高团座打趣道：“那您可就安心吧，陈肆还没到草木皆兵的地步！他不会这么小看我的。”
　　高团座窘迫的挠了挠头发：“我就是说着玩的，着玩意儿一个巴掌拍不响。陈老弟还不知道他老哥的为人，就算你真的不守妇道，我也不是那种人啊！”
　　一句话足矣把苏锦墨的脸色直接从阳光灿烂变成乌云密布。那厢陈肆换好衣服刚推门进来，便见他快要忍无可忍的样子，赶紧又退了出去，生恐牵连到自己。
　　“不…不是，嘿嘿…”高团座知道自己又点了炮，搓着手赶紧试图想要挽回什么：“小苏儿你听我说，老哥没别的什么意思，我是说…你看，你弄得这一身儿，油头粉面衣裳光鲜亮丽的，我那陈肆兄弟能放心吗？”
　　他越说越像是胡诌，苏锦墨干脆不搭理他，知道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他蹲下身子，攥着小有学的手认真嘱咐道：“回去告诉你娘，昨晚你爹在大红门歌舞厅里给了小茉莉送了五十个花篮；前天晚上他跟我借钱买了一瓶进口香水，还有大前天……”
　　高团座勐地扑上前死死的捂住他的嘴，凶神恶煞的瞪着自己儿子威胁道：“别听你苏叔叔的，他全是自己编的！”
　　苏锦墨怎么也扒不下捂着自己嘴的手，只能朝着对面的孩子眨了眨眼。
　　高有学最听他的话，朝着自己老爹扮了个鬼脸，扭过头撒丫子就跑。
　　“娘了个腿的，老子要被你害惨了！”高团座再也顾不上苏锦墨，尾随着自己的儿子跑了出去。
　　门外的人透过门口看了一眼，见屋里的人重拾笑脸后方才走进去，绕到苏锦墨的身后，帮他整理了一下衣领。
　　苏锦墨对着镜子瞪了陈肆一眼：“高团座满嘴放炮的毛病这辈子是改不了了。”
　　“习惯就好。”陈肆抱住他的腰，把下巴压在对方的肩膀上：“他没恶意的。”
　　“我自然知道。”苏锦墨垂下眼睑，轻轻的把手覆盖在捆绑着自己的双手上。长长的叹了口气，神色有些紧张的问道：“你说，能见着吗？”
　　陈肆蹭了蹭他的颈窝，歪着脑袋凑过去啄了啄他的脸颊：“不要担心，消息是确认的！你表弟就在日本情报局的局长手里，不管见不见得着…人，我们要定了！”
　　苏锦墨默默地点点头，眼睛里的难过不曾消散分毫：“这些日子，不知道小暖都受了些什么罪，我真是恨不得把李明威千刀万剐都不解恨！”
　　“不用你出手。”陈肆翻过手反攥住他，贴合着他的耳朵保证道：“跟他的账，是该好好算算了！你安心，什么事都交给我来做即可，我只要你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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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三章一眼万年（一）
　　“嘶…”高团座坐在副驾驶上，拿着个鸡蛋不停地揉着自己的眼眶。
　　他的三个太太，大太太是童养媳，没半点脾气，更像是他的姐姐；二姨太吃斋念佛，素日也是不问世事；顶数三姨太性格极为豪爽，做事干净利落，脾气也是风风火火。真发起脾气来，就连高团座也镇不住。
　　那边高有学回去还没学完舌，高团座一进门一个拳头就已经打了过来，直接让他顶着一只熊猫眼出的门。
　　他边揉着眼睛，边瞄着后视镜里面的那俩没心没肺的人。
　　陈肆全程攥着苏锦墨的手，眼睛里除了旁边的人再也看不见其他。
　　苏锦墨心里的担忧从一看见那只熊猫眼起就消退了不少，一路上几次三番险些笑出声。正看热闹的观察着后视镜，冷不防直接对上那只青紫交加的眼眶，一个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不要紧，高团座更觉得脸上挂不住。恼怒的一砸大腿嚷嚷道：“笑！你还有脸笑？”
　　“噗…”
　　后面的人没说话，开车的吴安却也是憋不住了。见高团座两道凌厉的视线射过来，他赶紧摸了摸鼻尖，若无其事的哼着小曲装作没看到。
　　苏锦墨再也受不了，边笑着边打趣道：“这三嫂的脾气还真是火爆，我真没想到她会敢打你。”
　　“你没想到的事儿多着呢！”高团座凶神恶煞的扭过头：“那个熊娘们就差没摸菜刀了！幸亏老子跑得快！小苏，你他娘的真是个不地道的玩意，可害死我了！”
　　陈肆皱了皱眉头，用脚踢了踢前座，一副护短的模样：“老哥说话别带脏字！”
　　高团座忍无可忍：“呸！你还知道我是你老哥！你也不管管你那口子，打扮着这么花枝招展肯定是想好事呢！”
　　苏锦墨攥了攥陈肆的手，赶在他前面说道：“高团座你在我面前可安分点，我这还有好多事儿没给三嫂说呢！”
　　“他娘……”高团座别扭的收了声，一把把手里的鸡蛋捏了个粉碎，憋屈的说道：“我算是栽在你小子手里了，以后再找乐子可不能带你去了！”
　　陈肆警觉地抬起头，瞪了他一眼，又看向身边的人点点头：“最好不过！你要再带他出去鬼混，不用子孺说，我去给三嫂说！”
　　高团座直接没了脾气，咬牙切齿的看着后座的两人，满脸憋屈的扭过身子，再也不想搭理他们。
　　但他的嘴还是闲不住，不一会儿又憋不住了。躺在靠背上嘟囔道：“你们说这个叫古川的日本人是不是想拉拢我们啊？不光让人送了贺礼来，还要请咱们去参加什么宴会，我怎么觉得他不安好心呢？”
　　吴安边打着方向盘边接着话：“想拉拢咱们的何止他们一家，这几天到家里来拜访的，差不多上海滩上有头有脸的人都到齐了。”他看了眼后视镜继续说道：“团座，我听情报组的人报告说，这个古川司令跟泉城的佑田英隆在日本是一个部队出来的！他们八成还有联系，咱们在山东的事，估计他也都知道！”
　　“知不知道又有什么区别？”苏锦墨不以为意的说道：“佑田英隆知道的只是我们跟陈司令脱离了关系，上海的事儿他一概不知。在泉城时他便费尽心思想要拉拢我们，想必这个古川也是一丘之貉，否则也不会给我们发请柬了。”
　　陈肆点点头：“子孺说的没错，见机行事即可。刘司令让我们隐藏身份的目的也是为了打探情报，李明威现在投靠了他，我们对古川的利用价值兴许还能高过他。”
　　吴安眼珠子一转，有些兴奋地说道：“团座的意思是借刀杀人？”
　　“有何不可？”陈肆不予置否，他捏了捏苏锦墨的手掌：“他的债也该还了。你姑且先忍忍，现在时机还未成熟！”
　　苏锦墨何尝不明白他的担心，歪过头靠在他的肩膀上点点头：“你放心，我心里有分寸，都听你的。”
　　高团座换了个鸡蛋揉着眼，跟吴安一脸唏嘘，撇着嘴再也不看他们一眼。
　　日本大使馆，里面已经是灯火辉煌，人声鼎沸。
　　人群其中的不乏上海滩各界的风云人物，洋人也不在少数。中日大战虽然已经爆发，但国难当头，这里的人哪个又会把民族利益放在第一位。只要自己的利益可以保住，不管是日本人还是其他什么人，全都照样买单。
　　李明威一身伪军军装，昂首挺胸的任由车童帮自己拉开车门，转手不怎么客气的把车里的少年抓了出来。
　　竹笙面色不郁的被拖下车，吃力的拉开他的手，板着脸擦了擦被他抓过的袖口。
　　“切…你又清高个什么劲？”李明威懒得跟他生气，但还是低声警告道：“我奉劝你识相点，今天来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你要是敢给我闹不痛快，看我回去不打断你的腿！”
　　竹笙全然不惧，仰着头直视着他，满脸挑衅。
　　李明威攥了攥拳，还是克制住自己的脾气，毕竟人都带来了。他伸出手将对方衬衫最上面的扣子系好，朝着一边的阿黄命令道：“你好好跟着竹少爷，别让他到处乱走。”
　　阿黄赶紧使劲点头，上前一步，紧紧的跟在竹笙身后。
　　“你不是要见小三爷吗？看看你今天的运气怎么样了，你听话点，以后说不准还会带你出来！”他捏了捏对方的脸颊，竹笙本想躲开，但一听到顾惜暖的名字，还是强忍着没再拒绝。
　　门口的侍者确定了请柬后，立刻恭敬地鞠了个躬：“欢迎您李团座，里面请。”
　　大厅里灯火辉煌，轻柔的音乐中各色男女正在穿插着跳着交际舞。中央放着一座用高脚杯垒起来的红酒小山，络绎不绝的服务员单手端着各色美食与酒水的银色托盘，穿插在人群中。
　　他们刚刚现身，就听着远处有人在招唿。
　　竹笙打眼看去，一颗心勐地提了起来。对面走来的正是刘局长，身边正跟着小三爷。
　　顾惜暖依旧跟以前一样，穿的干净利落且有落落大方。他眼睛里的兴奋一点也不亚于竹笙，原本挎着刘局长的手一下子松开了。像头脱缰的野马一样跑了过来，险些撞倒了路过的服务生。
　　刘局长眼中闪过一丝不悦，随之笑呵呵的尾随他走了过来。
　　“竹笙！竹笙！”
　　“小三爷……”
　　两个人激动地双双攥住手，竹笙满腔的话还为吐出，却见对方移开了视线落在了身后的阿黄身上，不加掩饰的喜悦似乎比见了自己还要多：“阿黄！我就知道你会跟着！”
　　李明威同样有些纳闷，他绕过竹笙挡在顾惜暖面前，阴阳怪气的问道：“哟，小暖今天可是精心打扮了？”
　　顾惜暖对他有着说不出的厌恶，他看了眼已经走到自己身后的刘局长，摇了摇头显摆的晃了晃自己手腕上的手表。得意的说道：“看！这是刘局长送的，限量版的，你这种土包子是买不到的！”
　　“怎么跟你表哥说话呢？”刘局长自始至终以为李明威是他表哥，假意训斥一句，脸色终于好看些：“李团座，你来晚了，来来来…到那边去，我给你介绍几位朋友！”
　　李明威满脸堆笑的迎上去，有些不放心的看了眼还在絮叨的两人。刘局长揽住他的肩膀，不在意的说道：“他们兄弟俩应该也有好多话说，不用担心，丢不了的！”
　　的确，这里是日本大使馆，没有请柬也是出不去的，何况还有阿黄跟着。他笑了笑：“我才不担心，走吧，咱们去那边。”
　　临走，他还不忘朝着阿黄使了使眼色，示意他留意跟着竹笙。
　　见人走远了，竹笙方才松了口气。他的眼眶瞬时红了起来：“三爷，都是我没用，没保护好你…”
　　“说什么呢？”顾惜暖耸了耸肩，一脸轻松的笑道：“竹笙，你又瘦了！”
　　竹笙更加忍不住，没想到小三爷还顾着关心自己，眼泪刷的一下落了下来。他攥住对方的手：“你还说我，你都瘦成什么样了？怎么样，在那边有没有受委屈？吃穿用度不曾苛刻你吧？刘局长有没有难为你……”
　　“你怎么这么容易哭？”顾惜暖抽出手擦了擦他的泪，没正行的打趣道：“你问这么多，我先回答哪一个啊？”
　　他抓着竹笙的胳膊走在他跟阿黄的中间，朝着人少的地方走着，探出胳膊砸了砸阿黄的肩膀。
　　竹笙心里难受的厉害，极力的控制住自己情绪，心里想说的话太多了，一时间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勐然间，他忽然想起李明威说过的苏锦墨的消息，赶紧看了看周围，急迫的想要告诉小三爷。
　　却不想，他扭过头刚要说，却见身边的人一门心思全扑在阿黄身上，根本没留意自己。
　　阿黄不自在的看着身边紧紧抓着自己衣袖的人，不知所措的笑了笑。
　　“…粉骨碎身全不怕！”
　　竹笙莫名其妙的碰了碰顾惜暖，一脸茫然的问道：“什么东西？你嘀咕什么呢小三爷？”
　　顾惜暖不搭理他，不耐烦的朝着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倒是旁边的阿黄一脸震惊，张大嘴傻傻的看着他。
　　“哼，你在我跟前还装哑巴！”顾惜暖白了他一眼，神经兮兮的靠在竹笙耳边说道：“跟你说啊，告诉你个秘密。你可别乱说，阿黄会说话！”
　　竹笙更是意想不到，同样目瞪口呆的看着他。随即，他赶紧看向阿黄，后者也是一副被吓到的神色。
　　顾惜暖更加得意，用比刚才更小的声音朝阿黄说道：“…要把革命闹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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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四章一眼万年（二）
　　这一句带给阿黄的冲击力远比刚才还要勐烈，他一副被雷噼了的神色凝视着对面的人，久久回不过神。
　　竹笙全然听不懂，他谨慎的看了看四周，不解的拽了拽顾惜暖的手：“你这是说的什么呢，我怎么一句也听不懂？”他看着阿黄呆若木鸡的表情，愈发觉得狐疑，把嗓门压得极低：“你是怎么知道阿黄会说话的？”
　　顾惜暖显然知道时间紧迫，没工夫跟他详细解释：“有什么不明白的，等我以后有时间给你说，或者你回去问阿黄！现在我有很重要的事交待阿黄，你帮我看着人点！”说罢，他安抚的拍了拍竹笙的手背，一把将阿黄拉到自己跟前来。
　　“…顾…顾少爷…”阿黄终于还是开了口，嘴唇尽量张得不明显，提防认识的人看见。
　　“闲话少说！”顾惜暖打断他的犹豫，一本正经的说道：“0794是你的代号没错吧？”
　　见对方还是一副吞吞吐吐的模样，顾惜暖不禁有些上火：“哎呀，你怎么这么墨迹！真是费劲…算了，你就直接点头或者摇头行了吧？”
　　阿黄还在迟疑，他看了一眼竹笙，后者看着顾惜暖的眼神虽然不解，但没有半点怀疑。他终于狠了狠心，重重的点了点头。
　　顾惜暖稍稍松了口气，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你不用担心，我是自己人！你不认识我没关系，但应该认识代号0035吧？”
　　阿黄神色一凛，继而肯定的点了点头。
　　“是不是最近都没有他的消息？”顾惜暖看了眼手表，赶紧加快了语速，直接给出答案：“告诉你，他被捕了。就关在刘局长的情报局地下一层！这是他让我带出来的消息，该怎么做，你跟组织商量好，明白了吗？”
　　“小三爷！”竹笙压低嗓门传音过来：“李明威朝这边走过来了！”
　　顾惜暖赶紧攥了攥阿黄的手，一双桃花眼急迫的盯着他：“明白了吗？”
　　阿黄深吸了口气，努力消化着这个消息，终于再次点了点头。
　　“三爷！”竹笙的声音快要沉不住气，远处的人正拿着杯红酒朝这边走来，越来越近。顾惜暖终于说完话，回过脸来向他眨了眨眼，什么话也没说，转身大摇大摆的迎着李明威走了过去。
　　“哎……”竹笙没拉住他，一拍额头懊恼的一跺脚，看着阿黄抱怨道：“我忘了跟三爷说苏少爷来上海的事儿了！”
　　再追上去的话已经来不及，因为不远处两个人已经狭路相逢，面对面的对视着。
　　李明威单手端着红酒杯，仰头轻饮了一口。棱角分明的脸上甚至还带了丝笑意，他舔了舔唇角，伸出手朝着面前的少年伸过来。
　　顾惜暖傻傻的看着他，面前的人还是跟以前一样英俊。只不过那曾经看起来让人着魔的笑，现在看起来竟然会有些惊悚。他深吸了口气，后退一步避过了对方的手。
　　“怎么了？”李明威的手抓了个空，无辜的看着他，锲而不舍的又追过去。
　　这次，顾惜暖没能躲开。李明威在他的肩膀上轻轻一捏，指尖夹住了一根头发。笑意阑珊的捏着头发悬在两人的面前，轻佻的吹了口气，那根发丝随之摇摇摆摆的飘到了顾惜暖的脸上。
　　顾惜暖厌恶的看着他，抬起胳膊狠狠地一擦脸，鄙夷的说道：“真恶心！跟你一样恶心！”
　　李明威丝毫不生气，他上前一步用那只端着红酒的胳膊随意将手肘探在少年肩上，像是在熟悉不过的老朋友一样。顾惜暖立即想要躲开，却冷不防被圈住脖子，冰凉的高脚杯紧贴着他的脸颊。
　　他吓了一跳，身子僵硬但语气很是强势：“别碰我！你识相的话，现在最好离我远点！”
　　“小暖啊，你现在是在害怕李大哥吗？”
　　久违的称唿没让顾惜暖觉得亲切，反而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别过脸，一眼也不想多看他。
　　“唉…”李明威叹了口气：“看看你这幅样子，我真是忘了当时是谁哭着求着，也要求着爬上我的床…啧啧……”
　　“……你！”
　　“不要太嚣张！”李明威冷冷地打断他的话：“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东西？横竖就是个被男人玩的烂货，等刘局长玩腻了你，我看你是不是要回来跪着求我！”
　　顾惜暖被他指着鼻子一通骂，气的简直要昏厥过去。枉费以前自己那么迷恋的人，到头来却把自己说得这么滥贱不值。偏偏两个人的姿势亲密，外人看起来还以为是在说什么悄悄话。
　　“李明威，记住你今天说的话！”顾惜暖一把拉下他的胳膊。
　　对方手里的红酒杯一震晃动，不知道是不是存心而为，杯中的红酒一阵乱晃，溅出来几滴刚好落在顾惜暖脸上。他双目一眨不眨的瞪着对面的人，用袖子使劲地一擦脸：“他日我倒要看看，是你跪下来求我，还是我跪下来求你！”
　　“如你之前所言，走着瞧！”李明威浑然不把他放在眼里，举起杯子一仰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转身就走。
　　顾惜暖恨的牙痒痒，攥着拳头还想要追上去说些什么，不料身后远远的传来一道喊声：“顾惜暖！你小子赶紧给我过来！”
　　他合上眼睛又无力的打开，满眼的戾气已然消失不见。扭过身子认命的看过去，果不其然，刘局长挺着个肚子正威风凛凛的坐在众人前面朝他招着手。
　　竹笙怯生生的别过脸，不想与过来的人对视。
　　李明威不知道刚刚通过刘局长又认识了什么人，心情看起来不错。他勐地捏住竹笙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低声问对方：“刚才都跟小三爷说什么了这么开心？”
　　“没…没说什么……”尖尖的下巴被强行钳着，竹笙根本不做反抗，任命的仰着头，一双眼睛毫无生气可言，二人的动作引得过往的人纷纷侧目。
　　“想也不用想！肯定是在说我的坏话！”李明威松开他，挑了挑眉头朝着阿黄：“是不是？”
　　阿黄又恢复了他那张唯唯诺诺的脸，慌张的摇着自己的头，装作什么也不懂。
　　李明威也不打算追究，双手抱在胸口不耐烦地皱了皱眉头：“行了…这没什么事儿了，你们先回去吧！”
　　“走？”竹笙瞪大眼睛：“刚来就走？”他显然不想走，自己还没跟小三爷儿说上几句话呢。
　　“嗯，现在就走！”李明威真的心情很好，解释道：“来这里不过是为了多认识点朋友，难得刘局长这么给面子，待会儿会带着人转场子去咱那，你跟阿黄先回去。我给王龙打过电话了，你们回去了他会开车过来，接我跟刚认识的那几人！你一块跟着不方便…”
　　竹笙自然不会对他的人脉感兴趣，倒是从对方的话里听出了刘局长像是也去的消息。这样说的话，小三爷应该也会跟着过去！他顿时转悲为喜，再也不做留恋，听话的点点头，跟着阿黄朝门口走去。
　　大厅的最里面卡座那里，一帮子人聚在一起互相吹捧着。
　　刘局长显然在他们中间是极有地位的，不管是最里面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还是身穿伪军军服的青年军官，跟他说话都带着显而易见的恭维。
　　一桌人不算多，但每个人身边都有伴儿，有男有女倒是也都极为放得开。
　　顾惜暖不情不愿的走过来，被刘局长一把拉着坐在自己大腿上，粗着嗓子质问道：“你刚才跟你表哥勾肩搭背的说什么呢？是不是拿老子当死人，以为看不见啊？”
　　“我没有…他警告我跟他说话客气点。”他耷拉着脑袋揉搓着自己的手指，嘟着嘴应了一句。
　　刘局长显然不满意，守着一大桌子人觉得面子上挂不住，狠狠的在怀里人的腰上拧了一把。
　　“哎呀！你干嘛呀？”顾惜暖惊唿一声，勐地站起身，老大不高兴的扶着自己的腰瞪着他。
　　看热闹的人不由发出一阵哄笑，最里边的中年人捏了捏自己怀里女子的胸口，笑嘻嘻的打趣道：“刘局长这是又从哪找了个小祖宗啊？脾气倒是不小！”
　　他怀里的女子一身风尘打扮，妩媚的勾着他的脖子，斜着眼睛注视着气鼓鼓的顾惜暖，捂着嘴用尖细的嗓子也搭着话：“小弟弟，你几岁了？”
　　满桌的人又是一阵大笑，顾惜暖又气又燥，一双明媚的桃花眼故作凶恶的狠狠瞪回去。
　　刘局长拉过他的手强势的牵到自己跟前，脸上虽然还有笑容，但低声传过来的话已经带了三分怒气：“别他妈给我蹬鼻子上脸！”
　　一旁的青年军官也搭着话，羡慕的看了一眼顾惜暖：“刘局长真是好福气，长得如此标志的人也只有您能寻得到！”
　　他的怀里也坐着一位少年，看起来眉清目秀却远不及顾惜暖长的精致。
　　刘局长哈哈大笑一声，手掌放肆的捏了捏怀里人的脸颊。顾惜暖想要拒绝，但心里真的害怕刘局长，他不是没听说过他的手段。虽然平日里把自己宠上了天，但不能忽略，这个人如果翻了脸，只会比李明威更可怕。
　　刚巧，又有侍者端着酒从旁边路过。他灵机一动，拿开刘局长的手从他的腿上跳下来，径自拿了杯酒递过来。脸上终于挤出丝笑：“刘局长，喝酒！”
　　对方显然很满意他的识趣，但并未接过来。反而翘起二郎腿显摆似得仰起脸，邪笑一声：“你来喂我！”
　　桌子上的人先是一愣，继而齐声起哄，刚才的青年军官更是不嫌事儿大，带头叫嚣着：“用嘴喂！用嘴喂……”
　　顾惜暖完全没想到会弄巧成拙成了这样，他看看刘局长，对方已经张开嘴，眼睛不容反抗的瞪着他。
　　真真是骑虎难下，他紧张的攥了攥杯子，扫了一眼人群里，并未发现竹笙的身影。顾惜暖咬了咬牙，心里想着死就死吧！
　　他端起杯子勐灌了一大口酒水，闭上眼睛在众目睽睽之下，俯下身朝着刘局长张开的口凑了过去……
　　大厅的门口，迎宾的侍者恭敬的把请帖送还回去，朝着面前的一众人鞠了鞠躬：“陈团座，高团座…欢迎你们到来！”
　　苏锦墨接过请柬，朝着人笑了笑，跟陈肆并肩走了进去。
　　适逢大厅的最里面一声叫好，他们闻声齐刷刷的看了过去。
　　只一眼，苏锦墨整个人如遭电击，倒退一步险些站不稳身子。陈肆眼疾手快的扶住他，却发觉对方浑身都在发抖，手里的请柬都拿不住，轻飘飘的落在了地上。
　　叫好声终于停了下来，顾惜暖面红耳赤的直起身子，雪白的衬衫上沾上了不少红酒。他抿了抿嘴唇，埋怨的瞪了心满意足的刘局长一眼，心虚的在人群里搜寻着竹笙，生恐刚才的举止被他看见了。可视线刚刚扫到门口，便再也不能移动分毫。
　　他倒吸一口凉气，使劲儿眨了眨眼睛又勐地睁开，瞳孔像是被黏住了一样根本不受控制，突如其来闯进视线的人影瞬间将他击溃。顾惜暖只感觉到天旋地转，身子一晃死命的扶住了一旁的卡座隔断。他的嘴唇颤抖着，张开嘴话还没说出口，眼泪先落了下来，声音泣不成声：“…表…表哥！”
作者闲话：　　第二卷《浪迹天涯》完结！
　　撒花…撒花……哭着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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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五章逃避
　　刘局长心里头轻飘飘的，抬起手想要把人再拉到怀里来，没想到伸出去的手几次三番没拽着人。
　　“怎么了？”他不满的站起来拍了拍少年的肩膀。
　　顾惜暖哪里还站得住，被他一拍双膝不由发软，险些跪在地上。他手里的酒杯无力地坠落到地上，骨碌碌的滚到了刘局长脚边。
　　刘局长楞了一下，这才察觉到他的不对劲，弯下腰赶紧扶住他，紧张地问道：“你这是怎么了，怎么还哭了？”
　　是表哥！是表哥！
　　顾惜暖哆哆嗦嗦个不停，眼泪流个不停。他没有意识的看了一眼扶着自己的男人，对方担心的眼神让他看起来是那么的恶心。
　　表哥是不是都看到了？
　　他的心神一震，嘴唇有些惨白。过往的人还是络绎不绝，卡座上的宾客依然在谈笑风生，有几个注意到了他，探究的向这边张望着。
　　顾惜暖耳朵像是失聪了，他喘着粗气，心里只剩下一个执念：不可以！不可以…表哥不可以看见自己这幅下贱的模样！绝不可以！
　　他仓皇无力站稳身子，跌跌撞撞就想要逃。奈何受到的冲击太大，他根本不能驾驭自己的身体，刚迈出一步便一个不稳趴在了地上。
　　刘局长简直摸不着头脑，大着舌头拍了拍他的后背：“你到底怎么了？中邪了还是怎么着？”
　　“不…不是我！不可以！”顾惜暖瑟瑟发抖的爬起来，一双漂亮的桃花眼被恐惧跟抗拒充斥着。他勐地跪起来，一把攥住刘局长的手，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刘局长…带我走！求你了，快带我走！”
　　“什么？”刘局长皱着眉头看着他，有些不悦的瞪了一眼身旁探究的眼神。
　　顾惜暖死死地抓着他的手，就差磕头求饶了：“求您了…我好难受，求求您了，走！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他的声音毫无预兆的变成了嘶吼，恰逢留声机的音乐交替，他的尖叫格外引人注目。
　　刘局长顿时不由火冒三丈，一把甩开他的手，有些恼羞成怒的训斥道：“你疯了不成？赶紧给我起来，别在这丢人现眼！”
　　那一声厉吼瞬间也传到了苏锦墨耳朵，他一把甩开陈肆的手，穿过人群不管不顾的朝这边冲过来。
　　“我求您！我求您！”顾惜暖仿佛陷入了癫狂，竟然真的朝着对方使劲儿磕了个头。
　　刘局长狐疑的看着他，少年脸上的恐慌不似假装，豆大的汗珠布满了光洁的额头。他重新蹲下身子扶住顾惜暖的肩膀：“你真的不舒服？”
　　“——子巽！”
　　顾惜暖如遭电击，他僵持着身子，想要回头去看却鼓不起回头的勇气。他死死地咬了咬舌尖，声泪俱下的点点头：“我快难受死了！刘局长…快带我走吧！”
　　人来人往，音乐又重新响起。
　　没有人再注意刚才的插曲，苏锦墨胡乱的撞开挡在身前的人影，拼命的朝着顾惜暖的方向冲着。
　　冷不防，一个人影挡在他的面前。想也不想，他伸手就要把人推开。不料，对方巧妙地躲开了他的手臂，身子一闪继续挡住了他的去路。
　　他咬牙切齿的抬起头，下一秒泛红的眼球瞬时充满仇恨：“是你？”
　　“子孺，好久不见啊！”李明威笑的形同鬼魅，他如同见到老朋友一般，端着红酒杯微微一举：“别来无恙！”
　　苏锦墨咬牙切齿的瞪着他，双拳攥紧，指甲扎得手心生生作痛：“别来无恙？李明威，你还敢在我面前出现？”
　　“哈…如何不敢？”李明威喝了口红酒随手把酒杯放在路过的侍者手中的托盘上，动作优雅的擦了擦脸一脸无辜：“什么时候来的上海？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初来乍到你人生地不熟的…我来得早，怎么着也能给你接风洗尘呀！”
　　“混账东西！”苏锦墨再也不能忍受，右臂勐地举起，攥紧拳头狠狠地朝着他的脸上揍去。
　　盛怒之下几乎用了他全身的力气，然而却没能成功。李明威轻而易举的攥住了他的手腕，脸上愈发无辜：“这是怎么了？子孺…你可是跟以前大不一样了，脾气这么大，你还当这是泉城吗？”
　　苏锦墨极力的抽着自己的胳膊，奈何李明威的手像一把铁钳，根本无法挣脱！
　　他极力平复着自己的情绪，透过对方的肩头看了一眼卡座的方向，压抑着心中的怒火：“姓李的，你的账我先不跟你算！你给我滚开！”
　　“啧啧…”李明威根本没有松手的意思，或者他的意图根本就是来挡路的：“久别相逢，子孺就不想跟我叙叙旧吗？这么着急是做什么去？对了，你姨丈身体好吗？”
　　不说这个还好，明明知道是激将，苏锦墨仍是忍不住火冒三丈：“凶手！你这个凶手！”
　　“凶手？”李明威冷笑一声：“一手交钱一手放人！顾老爷可是活的好好的回顾家的，你可别血口喷人！”
　　“你……”苏锦墨气的直打哆嗦，眼睛里的凶光很不得将面前的人生吞活剥了。
　　“放开他！”
　　冷冷的一声命令，李明威眯着眼睛看过去，脸上的笑更加耐人寻味：“陈兄，你也来上海了！”
　　陈肆站在苏锦墨身后，并不开口，目光冰冷的注视着他手中攥着手腕。他周身的气场太过于强大，周围的人不由纷纷向后退开，交头接耳的议论纷纷，将三人留在空地，远远的观望着。
　　“好说好说…”李明威点了点头，他看了看苏锦墨又看了看陈肆，识相的松开手：“我早在泉城的时候就知道你们关系不一般，现在看来…呃……”
　　人群中一阵惊唿，毫无预兆一记重拳，李明威倒退几步，捂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陈肆。
　　“下次再看见你敢碰他，可不会这么简单了！”陈肆拉住苏锦墨拽到自己的身后，万年不变的脸冷冰冰的直视着李明威。
　　这一拳打得不留余地，他的脸顿时肿了起来。
　　李明威舔了舔嘴角里的血沫，铁锈的腥味充斥着口腔，他捋了捋头发，竟然还笑得出来：“呵…陈兄这是什么意思？”
　　苏锦墨拉下陈肆的手，忙不迭的看向卡座，却没了刚才顾惜暖的身影。他如同一只泄气的皮球，垂头丧气的蹲在地上。
　　高团座跟吴安晚一步挤过来，一看见李明威不由大声嚷嚷起来：“姓李的！你居然也在这？”他与李明威早在山东时就一向不睦，见他脸上挂了彩，不由觉得大快人心：“是谁这么开明给打的啊？哈哈哈……”
　　吴安诧异的打量着几人，他瞥了眼正在剑拔弩张的自家团座。什么也没说，弯下腰先把苏锦墨从地上扶了起来，退回到陈肆身后。
　　这边的动静太大，终于还是惊动了正主，人群之中迅速地分出了一跳道路，几个身着军装的男子从尽头走了过来。
　　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子，微微有些驼背，眯着眼睛头发花白。一行人里唯有他自己一个人穿着西装，戴着一副黑色手套。仔细看他的人中处蓄有胡子，是个日本人。不出意外的话，他就是今天宴会的东家——古川司令。
　　他身后尾随着几个年轻军官，无不都穿着日本军服。右侧的男子四下扫了一眼，不着痕迹的朝一边的宴会负责人使了个眼色。
　　后者一直犹豫着要不要开口，得到指挥后，立刻同一众侍者遣散开围观的群众。看热闹的人倒是也都识相，不一会儿，便都四散开来，像是这里什么事儿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为首的中年男子这才走上来，若无其事的看了一眼留在原地的几人，直接忽略李明威，径自朝着陈肆走过来，开口即是一口字正腔圆的中国话：“想必您就是陈肆陈团座吧？久仰久仰！”
　　他摘下手套，郑重的朝着陈肆伸出手。
　　陈肆迟疑的看着他，并未伸手。
　　站在中年男子旁边的日本军官一脸不悦的瞪了陈肆一眼，忍不住就要上前。
　　不想，那中年男子看也不看到回手拦住了他，朝着陈肆微微一笑，继续伸过手：“忘了自我介绍，我是就是今天邀请你们的人，古川柳生！”
　　苏锦墨已经恢复了理智，他朝着吴安点点头，示意自己没事了。上前一步，低声在后面喊了声陈肆的名字。
　　“幸会！”
　　终于，陈肆还是伸出了手，轻轻的握了握对方的手掌，依然不苟言笑：“古川先生，你好！”
　　古川柳生满意地笑了笑：“陈团座果然跟传闻中一样年轻有为！”他转过头，像是终于发现了李明威也在旁边：“李团座也在呢？对了…听说你们是老乡，难不成刚才是在叙旧？”
　　他问的一本正经，让人感觉不出丝毫取笑的意味。
　　李明威讪讪的看了他一眼，脸上的红肿像是个莫大的笑话，但也不得不顺着台阶向下走：“古川司令见笑了，我跟陈团座的确是旧相识！方才有点小误会，不过已经解决了！”他似笑非笑的看着陈肆：“是不是啊，陈兄？”
　　高团座碰了碰吴安的肩膀，小声咒骂道：“呸…老子还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苏锦墨拉了拉陈肆的衣袖，看着李明威的恨意并未有丝毫消退，脸色却是与平日无异。他扯着陈肆的衣袖，暗暗传音：“小不忍则乱大谋！”
　　陈肆捏住他的小指，不怎么情愿的点点头：“对，解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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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六章交涉（一）
　　“你不觉得该给我个交代吗？”
　　顾惜暖两只胳膊紧紧地抱着双膝，把头埋在臂圈里，蜷在床跟前一动不动。
　　特约的西医刚刚离开，一番检查并未发现他有任何的病患。
　　刘局长坐在对面的沙发上，一根烟没抽几口但已经快要燃尽。他脸色不善的盯着角落里瑟瑟发抖的身影，眼睛里满满的尽是不耐烦，为数不多的担心早已消失殆尽。
　　白色的长毛小狗不安的在顾惜暖脚边哼哼着，左嗅嗅右瞧瞧，任它怎么撒娇，平日里无尽宠爱的主人都不看它一眼。
　　长长的烟灰随着手指一颤当腰折断，随着烟头飘飘洒洒的落到地上，碎成一片灰烬。
　　刘局长缓缓地站起来，脚上的皮鞋落地有声。长毛小狗摇着尾巴讨好的迎上来，还未凑近，直接被他不留余地的一脚踢到了门口。
　　惨烈的一声哀嚎，顾惜暖泪眼朦胧的抬起头，只看见小乖夹着尾巴逃出去的背影。他看着面前面如杀神的男人，下意识的向后一挪动，却不料下一秒同样哀嚎出口的竟是他自己。
　　精心梳理好的发丝毫无预兆的被满把攥住，刘局长狠狠的抓着他的发丝：“不要觉得什么都不说就能把这事儿翻篇了！你要是不给老子个交代…哼！”
　　他的话没说下去，狠戾的目光毫不留情的扫射着对方的脸庞。
　　顾惜暖被迫仰着头，若有若无的喉结微微耸动。头发被抓的太紧，导致那双硕大的眼睛大半被眼白充斥着。
　　他也不喊痛，就这样直勾勾的仰视着他，甚至连眼泪都没有。
　　刘局长心中一慌，手上的力度变小，最后缓缓地松开了他。
　　顾惜暖就这样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保持着这样的姿势，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房间里静的可怕，两个人无声的对视着。好一会儿，刘局长倒退一步，故作强势的质问道：“做什么？装什么三贞九烈？”
　　“完了…”顾惜暖倚在床上，干涸的嘴唇微微耸动：“…一切的完了……”
　　“什么？”刘局长听不懂他在说什么，皱着眉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表，应该还有应酬：“莫名其妙！你就疯吧！最好在老子回来之前把自己收拾好，否则……”
　　他恶狠狠的瞪了地上的人一眼，不再理会，整理了一下衣服骂骂咧咧的走了出去。
　　“呵……”顾惜暖无力的倚在床边，身子没有丝毫力气，没骨头一般缓缓地瘫软到地上。他捂着脸把自己缩成一团，喉咙里的笑声似乎停不下来，越笑越令人惊悚。
　　一切都完了，从见到表哥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彻底的完了。
　　他不知道苏锦墨对自己的事儿了解到了多少，单凭看见自己用嘴给刘局长喂酒的画面就已经够了！
　　表哥一定都知道了，知道自己出卖的爹，知道自己被李明威玩弄…被当做礼物送给另一个老男人…自己还不知廉耻的在众目睽睽之下跟一个老男人亲热……
　　完了！全都完了……
　　喉咙里的笑声越来越沙哑，最后完全变了调子，成了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
　　顾惜暖自欺欺人的以为，只要回了泉城，自己还会恢复到顾家小少爷的身份。经历的种种丑恶，只要自己不说，没有人会知道的！
　　可如今表哥显然全知道了，就算是把自己接回去，自己又有什么脸面去面对他？去面对本就愧对的爹娘？
　　他不知道也不敢想，心灰意冷之下，连活下去的勇气都不复存在。他像只受伤的兽，极力的把自己包裹起来，谁也不想在面对。就这样放声大哭着，哭声越来越小，精疲力尽昏昏沉沉的在地毯上睡了过去。
　　宴会还在继续，大厅里的宾客该喝酒的喝酒，该跳舞的跳舞，一副其乐融融的景象，像是什么事儿都没发生过一样。
　　古川司令不着痕迹的打量着以陈肆为首的另外几人。匆匆几眼，最后目光留在了苏锦墨跟陈肆拉着的手上，目光有些耐人寻味。
　　苏锦墨下意识的要抽回手。然而，握着他手的人并没有要松开的迹象，反而霸道的撑开他的手指十指紧扣。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对方刚毅的侧脸，眼眸里不自觉的带了一丝欣慰，附和的同样反攥紧。
　　古川司令脸上带着友善的微笑，假装什么都没有看到。
　　“自从得知陈团座来到上海的消息后，我家司令便一直想要拜访。”站在古川司令身后的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军官走上前开口：“今日的宴会总算是得到机会，也是陈团座肯赏脸，能让我们一尽地主之谊！”
　　他的人中处没有胡子，但穿着日本军装，中国话极为标准，不晓得是中国人还是日本人。
　　吴安看了陈肆一眼，赶忙也上前打着圆场：“古川司令实在是太客气了，我们来到贵地不懂礼数，理应前来拜访的。只是初来乍到，琐碎的事情一直理不出头，所以才拖到今日。早知道古川司令如此好客，我家团座恐怕以来上海就要来打扰了！”
　　一番话虽然说的虚伪，但显然让古川司令听的心花怒放。他大笑一声，慢条斯理的把刚刚脱下来的手套重新戴上：“好说好说…你们中国有句古话：五湖四海皆知己！既来之，则安之，陈团座府上不知道是否都安排好了吗？若有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即可！”
　　陈肆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淡淡的推辞道：“都是些无关紧要小事，不劳驾古川司令了。”
　　方才开口的眼镜军官挤着笑接着话：“瞧，在这就聊上了，可见陈团座与古川司令真的是一见如故！”他扭过头朝着古川提议道：“司令，何不请陈司令跟他的朋友一块去雅间坐坐？”
　　“正合我意！”古川赞许的看了他一眼，随之眼睛意有所指的瞥了一眼呆站在一旁的李明威。
　　后者怎么会不识相，立即道别：“司令，我那边还有几个朋友在等，我先行一步了？”
　　古川自然是乐意至极：“李团座尽管自便。”
　　“陈兄，子孺…”李明威上前一步，背对着古川笑嘻嘻的朝着两人挑了挑眉头：“有空一定要到我府上来叙叙旧，我可是有好多话要跟你们讲的！”
　　苏锦墨稍稍平息的怒火顿时又蔓延起来，双目几欲喷火作势就要上前。
　　陈肆紧攥着他的手，不许他移动分毫。
　　他冷冷的注视着对方的嘴脸，甚至连话都不屑说，直接拉着苏锦墨绕开他走到了古川的跟前。
　　一行人在日本人的带领下朝着大厅的雅间走去，李明威舔了舔牙尖，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
　　高团座大为解气，落井下石的低啐了一口：“呸！什么玩意儿！”
　　李明威脸色登时变得铁青，他可以容忍陈肆，并不代表也会怕高团座，顿时脸色狰狞的反唇相讥：“什么玩意？你不过是陈肆的一条狗，也敢狗仗人势？”
　　“你娘了个腿的！再给老子说……”
　　吴安赶紧拉住高团座的胳膊，示意他不要在节外生枝。高团座鄙夷的瞪着李明威，不甘心的被拖走了。
　　李明威看着他们的背影，眼睛里的恨意远远要超过对方。他随手拿过一旁路过侍者托盘上的酒杯，仰起头一口饮尽。手指奋力一攥，那只漂亮的高脚杯“啪”地一下应声碎裂。
　　“先生？”侍者吓了一跳，赶紧接过他手中的碎被子，担心地问道：“你不要紧吧？”
　　他摇了摇头，皱着眉头像是咽毒药般将口中的酒水咽了下去。他看着陈肆他们消失的背影，被割破的手狠狠地抓紧，血液挤出指缝缓缓的流淌出来。
　　旁边的侍者小心翼翼的递过一条整齐的方巾，连话都不敢说。
　　李明威瞥了对方一眼，脸色翻书一般诧然一笑，似乎刚才放生的事儿不过是对方的错觉。他接过方巾擦了擦手道了声谢，收回视线解开了一粒自己衣领的扣子，若无其事的朝门口走去。
　　只留下侍者一头雾水，看着托盘上的碎杯子久久回不过神。
　　玄关的推门被人缓缓地推开，跟着古川的一众年轻军官除了方才说过话的两人，其余的全部留在了门外。
　　随着陈肆几人进去后，身后的门悄无声息的又被合上了。
　　雅间不大，说是雅间看起来更像是一间办公室。
　　一张诺大的办公桌上整齐地摆放着两部电话跟一摞一摞的文档。桌子背后的墙上，一张日本国旗醒目的悬挂在那。四周的墙上陈列着各种奖杯，还有一把武士刀跟日本天皇的军装照。
　　古川随意的坐到靠墙的沙发那，朝着几人随和的招招手：“大家不用拘谨，随意坐即可。”
　　陈肆点点头，拉着苏锦墨坐到了他的对面，高团座依次坐到苏锦墨旁边。而吴安很识相的与跟着古川近来的那两个人一样，笔直的站在各自主子的身后。
　　戴眼镜的年轻军官看了一眼古川，点了点头蹲下腰摆弄着茶几上的茶具。不一会儿，浓郁的茶香便飘满了整个屋子。他依次给坐着的几个人斟满茶水，又默默地退回到了古川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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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七章交涉（二）
　　“这是西湖龙井，陈团座应该喝的惯！”古川端起茶杯做了个请的手势。
　　陈肆等人随着他的动作端起茶杯，客气地朝他点点头，浅饮一口。高团座直接喝了个底朝天，才发觉别人都是沾了沾嘴唇。他窘迫的放回杯子，朝着苏锦墨不好意思的挤挤眼。
　　苏锦墨嫌弃的朝一边挪了挪，示意他不要丢人。
　　古川只当看不见，放回杯子随意的问道：“我听说陈团座之前是在山东的，好端端的怎么会选择来到上海的？”
　　陈肆捧着手里的杯子转了转，回答得倒是坦诚：“因为混不下去了。”
　　“哦？”古川大为感兴趣，瞪大眼睛看着他的脸。
　　“我的顶头上司容不下我了，陈某无从选择，只能背井离乡。”
　　古川笑了笑，翘着腿找了个舒适的姿势倚在沙发上，点了点头由衷的感慨道：“这样看来，国军的山东总司令还真是有问题。”
　　苏锦墨同陈肆对视一眼，并没有接话。
　　“前有李团座，后有你们，接二连三的离开了山东。”古川笃定地说道：“一个人或许是他自身的原因，但若下属都选择离开，你之前的这位上司应该是自身存在问题！”
　　苏锦墨眉梢一跳，耸了耸肩膀纠正道：“古川司令的话应该不错。但是…”他含蓄的笑了笑，继续说道：“我们跟李团座并不一样，他是叛逃，我们不是！”
　　古川好奇的看了他一眼，脸上并未流露出被打断话的不悦：“是吗？”他无所谓的点点头，这才想起来好奇他的身份，朝着陈肆问道：“光顾着跟陈团座谈话了，倒是忘了让你引见一下这两位朋友。”
　　陈肆转过身指着高团座先说道：“这位是原国军山东第四兵团的团座高志祥。”
　　“古川司令，您好！”高团座挺直身子不卑不吭的问了声好，一本正经的样子险些让一边的苏锦墨笑出声来。
　　古川大为诧异，先入为主的以为从山东过来的队伍是以陈肆马首是瞻，却没想到还有另一个团座！他不由赶紧站起身，伸出手跟高团座握了握手：“你好，高团座！”
　　他瞥了一眼身边戴眼镜的军官，似乎对他的情报纰漏有些不满。
　　高团座受宠若惊的双手握了握对方的手，憨笑一声坐了下来。
　　陈肆不以为意，继续介绍：“这是我的参谋长苏锦墨，出身于泉城的名门望族，与李明威团座之间还有一些事情尚需解决！”
　　古川本就对他们之间暧昧的关系看在眼里，对苏锦墨极为留意。一听此言不禁问道：“是吗？泉城的顾家我也是略有耳闻，不知道苏先生跟顾家的关系是？”
　　“是表亲，我双亲离世的早，从小在顾家长大，算是半个顾家的人！”苏锦墨毫不掩饰，他自然明白陈肆的用意，什么也没隐瞒。
　　“那…跟李团座的事，冒昧的问一句你不介意吧？”古川果然没忍住，还是问了出来。
　　苏锦墨笑了笑，就怕对方不问呢。
　　他深吸了口气，换了副脸色声音低沉地说道：“跟李明威之间，我们是不死不休的仇恨！”
　　此言一出，全场震惊。
　　古川连同他身边的一种军官显然都意料不到，有些反应不过来。
　　戴眼镜的军官有些坐不住，似乎他就是负责情报的。但一门心思全都放在了陈肆身上，没在意他身边的参谋长与他关系匪浅，更没想过这个参谋长跟李明威还有如此瓜葛。
　　他往上推了推镜框，干咳一声问道：“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李团座为人处世还是不错的，苏先生是不是……”
　　“没有任何误会！”苏锦墨斩钉截铁地打断他的话：“我的姨丈就是被他害死的！还有我的表弟，被他当做人质挟持到了上海，至今下落不明！”
　　陈肆毫不避讳的握住他的手，补充道：“说实话，此次选择来上海，很大的一部分原因是因为苏参谋的表弟！”
　　古川司令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他结识陈肆本意就是想要拉拢。可李明威现在已经是自己的人，不免有些不知所措。
　　尴尬的氛围持续了一会儿，屋子里一片寂静，好久都没有人说话。
　　沉默些许，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有些凉了的茶水，试探的提议道：“这…李团座那里，关于苏先生表弟的事，我想我可以帮着打听一二。若真有此事，想来李团座也是通情达理的，一定会把你的表弟送出来的。至于其他的……”
　　他挠了挠头，实在是不该说什么好。
　　苏锦墨一脸淡然：“如此真的要谢谢古川司令了！”
　　“相识就是朋友！苏先生不用客气。”古川看着他的脸色，尤不死心：“你们中国常说冤家宜解不宜结，不晓得苏先生肯不肯给我一个面子，改日我设宴让李团长负荆请罪，化干戈为玉帛？”
　　意料之中，他究竟还是不想放弃。
　　苏锦墨并没有过于激动，淡笑一声：“古川先生的面子肯定是要给的，但李明威跟我之间的私事，怎好在把您牵扯进来。”
　　话说的客气，古川吃了个软钉子也不好发作，只得牵强的笑了笑，话锋一转朝陈肆问道：“不知道陈团座接下来有什么安排？”
　　既然苏锦墨说是私事，他也不好再过问，又把重心放在了陈肆身上。
　　“没什么安排。”陈肆蹭了蹭自己的胡渣，神色有些迷茫：“离开了山东，我跟高团座带着一帮兄弟。现下的身份有些尴尬，我们也不清楚自己是还属于国军还是被排除在外了。”
　　古川眼神一亮：“陈团座性情真是实在！国军现在上下乱成一团，你的顶头上司都已经不在了，陈团座难道还想着可以为国军效力吗？”
　　陈肆没太听懂他的话：“什么意思？”
　　“陈团座还没得到消息？”古川卖关子一般的看着他，满脸困惑。
　　这下连高团座都有些坐不住，皱了皱眉问道：“我们离开了山东没错。可古川司令的意思是，陈司令他不在了？”
　　戴眼镜的军官跟古川对视一眼，大为诧异的反问道：“不会吧？两位团座的消息未免有些太不灵通了吧？”
　　“到底是什么意思？”苏锦墨也不免好奇：“发生了什么事？”
　　古川的脸上带着不可思议，叹了口气终于不再卖关子：“你们竟然不知道，这个月上旬国军于湖北召开军事会议，判定山东总指挥陈司令不服从管理玩忽职守，已经被秘密枪决了！”
　　“什么？”
　　陈肆等人俱是大吃一惊，高团座反应更是大，打了个激灵勐地站起身来。
　　“看来你们真的是消息不灵通！”古川有些满意的看着他们的反应：“也对，毕竟是秘密处决，消息还没被完全通报出来，你们不知道也难怪！”
　　吴安亦是惊得合不上嘴，他深吸了口气，缓缓的走到高团座的身后，轻轻的把人按回到沙发上。
　　高团座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嘴唇都有些发白。他扭过脸不可置信的看向陈肆，一时间拿不准主意，也是有些觉得不真实。
　　陈肆脸色同样震惊，万年不变的脸难得有些情绪起伏。他求证的看着对面的人：“古川司令，这消息可靠吗？”
　　“千真万确！”古川肯定的回答道：“陈团座回去后大可以打探一下，嗯…现在怕是已经传遍了。”
　　他亲手拿起茶壶，给对面的人一一斟满茶水，脸上重新拾回胸有成竹的微笑：“所以，我才会问陈团座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毕竟，处决陈司令的罪名放在陈团座身上同样说得过去！”
　　陈肆抬起头，锐利的眼睛一眨不眨的注视着他。
　　“山东已经被我大日本皇军所占领，这是不争的事实！”古川放下茶壶站起身来，分析道：“中日交战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你们可知道？陈司令被处决的罪名究根结底还是因为泉城失守，国军不敌我日本战队，导致山东一带沦为日本的战利品！”
　　“掉过头来想想，陈团座跟高团座同属于山东部队，大战之前去选择来了上海。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国军总部肯定会认为是临阵脱逃！你们觉得，就算你们还不想脱离国军，重庆那边…岂会不追究你们的过失？”
　　话说得清清楚楚，不带丝毫的夸张。陈司令尚且未能幸免，何况是他们。
　　苏锦墨心里乱成一团，他感应着手上的力度，担心之余又有些不解：为何上海国军秘密基地的刘司令不曾跟他们提过只字片语？难不成，他也是别有目的？
　　想到这，他更是坐立难安，咬了咬下唇，大力捏了捏对方的手。消息还不知真假，他知道当下不能乱做决定，试图让陈肆先冷静下来。
　　古川绕到自己的办公桌前，背对着日军的太阳旗，声音比刚才更有底气：“陈团座，我很欣赏你！”
　　“我们天皇的决心可不止小小的山东就可以满足的！如今中国的局势，你们是在清楚不过的，无论是国军还是共军，相比于我们大日本帝国，无疑都是蚍蜉撼树，不堪一击！”
　　“今天我不过是想要简单的跟大家认识认识！我们所谋之事，若是陈团座跟高团座有兴趣，这里随时欢迎！你们的抱负，完全可以换个地方大展身手。包括苏先生心里一直挂念的事儿，鄙人可以拍着胸口保证，绝对会帮你达成心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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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八章报信（一）
　　大冷的天，阁楼里的窗子却四场大开着。
　　竹笙穿着一件单薄的衬衫也不怕冷。他拉开抽屉，仔细检查了一下藏在最下面的福寿膏跟烟杆，心满意足的笑了笑。眼睛一转，又找出顾惜暖以前用的香水，在屋子里胡乱的了几下。
　　嗅了嗅空气，满屋的香味太过于浓厚，导致他连打了两个喷嚏。
　　阿黄站在角落冷眼旁观，扫了一眼紧锁的门，小声提醒道：“你别着凉了。”
　　竹笙充耳不闻，笑嘻嘻的问道：“怎么样？这屋里闻不出烟味了吧？”
　　“嗯？”阿黄诚实的点点头：“闻不出，只有香味。”
　　“那就好！”竹笙尤嫌不够，对准自己身上有喷了喷。他刚抽饱了烟，精神头正足。放下香水，脚步轻快的走到窗前，拄着下巴张望着黑漆漆的楼下，自言自语地说道：“可不能让小三爷知道我染上了烟瘾，他如果知道了，会嫌我的…”
　　阿黄不以为意的收回视线，脑子里还琢磨着顾惜暖刚才在席间说的那番悄悄话。
　　暗号跟代号全都没错，如何也想不到，那位顾少爷竟然也会成了组织的人。
　　百货大楼的联络站负责人已经失踪一段时间了。
　　当时有言在先，若是事发突然，两人不管是谁发生了意外联络不上，都会尽力让另一方知道。
　　照相馆的窗台上，前些日子就已经摆放上了镜子。只要是晴天，上午十点钟左右的太阳会通过镜子折射到对面的煎饼铺子。
　　这是他们商量好的暗号，对方是出了事儿无疑。私底下他有好几次悄悄的探访过，照相馆相邻的几家店铺都已经换了人。没有猜错的话，应该都是伪军装扮的。
　　这样看来，顾惜暖说的话是不假的，是该转告给组织，商议一下对策。只是阿黄想不通，顾少爷是怎么取得对方的信任的，着实匪夷所思。
　　看竹笙的样子，八成小三爷今晚回来。找个机会仔细问一下还是有必要的！
　　“怎么还不来呢？”竹笙脚尖有一搭没一搭的踢着地面：“三爷还不知道苏少爷来上海的消息呢。”他转过头，抿了抿嘴角注视着墙角的人。
　　阿黄打了个激灵，木讷的看着他。
　　竹笙眼珠子一转，试探的问道：“你…你应该知道从山东来的陈肆团座，他们现在住在哪吧？”
　　“什么意思？”阿黄对他还是抱有警惕，不该说的话一句也没有多说过。
　　“你何必这么防备我！”竹笙轻蔑的看着他，关上窗子一步一步地走进他，音调下降几分：“好歹我也帮你从李明威这偷了不少情报，怎么算…我也算是自己人吧？”
　　阿黄不知道他在打什么算盘，从他被派过来伺候这两位少爷开始，对竹笙的忌惮就要远远超过顾惜暖。
　　虽然，眼前的这位看起来脾气要比顾惜暖好得多，言行举止也极为有礼数。但常年卧底的经验提醒着他，竹笙骨子里总是带着一股子危险的气息。
　　顾惜暖虽然不好相处，脾气大架子也大，但总归是一副孩子脾气，直来直往惯了，究根结底没多少心眼。
　　可竹笙就不一样了，相处了这么久，除了见他对顾惜暖的事情上心，别的地方几乎没有看到他有什么可以在意的。得知自己染上烟瘾的时候，并未有一丝一毫的慌张；私底下帮着自己的确打探了不少李明威这里的机密情报，却从不问自己的来历。
　　李明威早就疑心生了内鬼，接二连三解决了几个亲信，偏偏对于竹笙没有一丁点的怀疑。除了运气，更多的可以证明，这个少年的城府之深。
　　还有，明明自己的伪装近乎完美了，可自己可以说话的这件事，竟然还是被竹笙发现了。他没有说出去，反而替自己保密，无形之中让自己被迫跟他成了一伙的。
　　阿黄怎么可能不提防他，俗话说会咬人的狗不叫。这个少年带给自己的感觉就是这样，看似人畜无害，实则是一颗潜伏的诡雷，不晓得哪一刻就会突然炸响。
　　他倒退了一步，咽了咽口水，想了想还是没有隐瞒：“他们这么多人，想要打探的话不成问题！”
　　“意思是说…你是知道他们住在哪的！”竹笙笃定看着他，似乎猜到了他在想什么：“你不用担心，我不会为难你什么。况且…小三爷似乎也跟你的组织关系匪浅。我就是问问，等三爷来了跟我讲清楚，说不定我也会更加竭尽全力的帮你也说不定，嗯？”
　　阿黄简直要冒冷汗，倚在墙上皮笑肉不笑的点了点头。
　　窗外闪过一道光幕，伴随着几声汽车的鸣笛。阿黄清了清嗓子转移话题：“竹少爷，你看看是不是顾少爷来了。”
　　竹笙直勾勾的端详着他，到底还是顾惜暖的吸引力比较大。他勾着唇笑了笑：“我跟你说的话，你好好想想！”
　　说罢，他迫不及待的跑到窗口再次打开窗。果不其然，楼下开进来了一辆汽车。
　　他笑不加掩饰的挂满脸，约摸着时间车里的人应该到了客厅，他这才整理了下衣服，兴高采烈地跑了出去。
　　走廊里固定的士兵像是摆设一样，见他出来直接视若不见，连招唿都不打一声。
　　竹笙早已司空见惯，踮着脚悄无声息的走向楼梯口。
　　公寓的楼层很高，长长的楼梯旋转了一整圈方才落地。他扶着栏杆，隐约可以看见客厅的一角。屏住唿吸，并未听见想象中的人声鼎沸。
　　他伸长脖子，企图看得再多一些。
　　“…没错！古川司令现在正在与他们会见！”
　　冷不防的一道声音吓了竹笙一跳，是李明威的声音。他疑惑的歪了歪头，大着胆子下了几节台阶，终于将大半个客厅看在眼中。
　　客厅里除了李明威之外再无他人，李明威正背对着身，不知道跟谁讲着电话。
　　刘局长呢？小三爷呢？不是说今天这里还有场子吗？竹笙猫着腰坐到台阶上，将身子藏在栏杆后面，抱着一肚子疑问暗中窥视着客厅里的人。
　　李明威看样子心情并不好，刚才的车应该是去接他的。
　　对方烦闷的把头上的帽子一把拽下来，胡乱的扔在桌子上，转过身子皱着眉头靠在桌沿，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摸出一根狠狠地抽了一口。
　　竹笙的眼睛一亮，他察觉到了李明威脸上的红肿。心里庆幸的暗想，不知道是谁这么解气，把他的脸打成这样？
　　“没错！就是山东来的陈肆！”李明威吐了口烟气，烦躁的把自己上衣扣子解开继续说道：“看样子，古川司令对他们的兴趣极大，想要拉拢过来。”
　　电话那头不知道是谁，李明威只是不住的点头应答。
　　竹笙兴趣索然的看着他，本来雀跃的心情不禁消沉下来。看来今晚小三也不会来了，白准备了这么多……
　　他失望的摇了摇头，扶着栏杆站起来，准备打退堂鼓。
　　“…哼！他不是犯病，八成是因为看见了他表哥受了刺激罢了……”
　　刚迈上去台阶的脚不禁一顿，竹笙身子微颤，停住步伐再次被楼下的对话吸引过去。
　　“我算是哪门子表哥啊…”李明威三两口抽完烟，紧接着又拿出一根续上，不屑的说到：“老哥，不瞒你说……陈肆身边有一个姓苏的小伙子，那位才是你那宝贝疙瘩的亲表哥！从小一块长大，关系比亲兄弟还要亲近！”
　　小三爷！苏少爷？竹笙的心一下子被吊了起来，没有猜错的话，李明威现在正在跟刘局长通电话！他重新提起兴趣，又蹑手蹑脚的回到了刚才的地方，竖起耳朵偷听着对话。
　　“…老哥你可太天真了！”李明威跺了跺脚，面色不好但语气更加诚恳：“你这个时候如果做个顺水人情把人送过去，你能保证小暖回过头不会反咬你一口？”
　　“别傻了！那小崽子心里指不定很你比恨我还要厉害。你要真的把他送回去了，无疑是白白的少了一个人质！”
　　苏少爷果然还不知道小三爷的下落！竹笙仇视的盯着楼下的人，居然还想以此要挟苏少爷！
　　李明威哈哈一笑，对着听筒得意洋洋地说道：“这可说来话长了，老哥要真的有兴趣，我可得坐下来把来龙去脉都给你讲讲……”
　　竹笙没心思在听他说什么，心里只剩下了顾惜暖。
　　绝对不能再让这个王八蛋继续利用小三爷了！他攥着拳头暗想道：对！一定要让苏少爷得到消息，知道小三爷的去处，苏少爷一定有办法把他救出来的！
　　他咬牙切齿的透过缝隙瞪了一眼楼下的人，悄悄的又回了房间。
　　阿黄纳闷的看着他，又看了看随手关上的屋门，不解的问道：“顾少爷没来吗？”
　　竹笙不理会他，翻箱倒柜的扒翻着什么。
　　终于，他在抽屉的角落里找出了一块银光闪闪的手表。正是当日在芙蓉阁，李明威托王龙送给他的。最重要的是，苏少爷也知道这回事！
　　他把手表攥在手里，闷声在心里思索了许久，这才缓缓的回过身去，狭长的眼睛欲言又止的注视着阿黄。
　　“怎…怎么？”
　　阿黄被他盯得心里发毛，脸色不自然的看着他。
　　“我求你替我捎个口信，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呢！”竹笙坐在椅子上，手里把玩着那块手表。运筹帷幄的神情，哪里有半分求人的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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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九章报信（二）
　　阿黄咽了口口水，苦笑一声：“怕是我没有拒绝的余地吧？”
　　“怎么这样说？”竹笙脸上带着玩味：“这么久了，我有逼过你一件事吗？说得好像我多强势一般…”
　　阿黄诚实的摇摇头，心里却犯嘀咕：就是因为你知道我这么多秘密，却什么要求都没提过，才让人心神不宁。
　　他打住心中的胡思乱想，低声问道：“你想让我怎么做？”
　　“很简单！”竹笙扶着桌子站起身，走到他跟前把对方的手抓起来，将手表放在他的手里。
　　“什么意思？”阿黄攥着手中冷冰冰的腕表，还是不明白。
　　竹笙收回视线，走到门口把门锁死，方才说道：“我要你去陈肆的住处，找一个叫苏锦墨的人！告诉他小三爷现在在哪里。”
　　阿黄怔怔的看着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就这么简单！那位苏少爷，是小三爷的表哥，你送去消息，他肯定不会为难你！可以吗？”
　　阿黄这才松了口气，倒是也不隐瞒：“可以！这对我来说不是难事儿，我也早想去拜访一下他们了！”
　　竹笙高深莫测的一笑，抬起头意味深长地看着他，语气肯定的说道：“原来你是共军的人！”
　　“……”阿黄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再也说不出话来。
　　“你放心！我不感兴趣。”竹笙满不在乎的走到床边，一头栽了下去。在床上打了个滚，闷声道：“你来监视李明威，间接证明你不会是伪军的人；陈肆出身于国军，你话里行间似乎对他一点也不了解；所以…除此之外只有一种可能，你是共军的人！”
　　阿黄手掌中的腕表几乎被他的的汗水打湿了，他没有承认也没否决，思量了好一会儿错开话题：“你放心，我会把消息带到的！”
　　说罢，他背过身不想再跟床上的少年说话，躲避似得就去门拧把手。
　　“等等！”
　　阿黄的唿吸一滞，微微回过头，不知道对方还要说些什么。
　　“我怎么能确定你会不会蒙我？”竹笙侧着身躺在床上，一只胳膊撑着脑袋，狭长的眼睛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妩媚：“回头你把表随便藏哪，就算不去，我也不会知道。”
　　“你既然信不过我，为何还托付我？”阿黄有些赌气的看着他。
　　竹笙自嘲的反问道：“除了你我还有谁可以指望？”
　　“那不就结了！”阿黄一摊手：“左右你也没得选，只能赌一把了！”
　　“赌？你从来不敢赌！”竹笙捋了捋额间的碎发，仰着下巴冷笑一声：“见了苏少爷给说，让他把我当时留在泉城的字条重新写一遍带回来，我自然就知道你去没去！”
　　阿黄有些恼羞成怒：“你既然这么有本事，何必还让我去！”他伸出胳膊，撇着眉头作势要把手表递回去。
　　竹笙脸上的笑容一瞬间消失不见，他从床上爬起来，自顾自的找出福寿膏跟烟杆。也不搭理正在闹脾气的人，手法娴熟的点燃烟，抽了两口这才把视线再一次定格在门口。
　　“你觉得你有选择的余地吗？”
　　淡蓝色的烟雾从他的鼻腔窜出来，那一双顾盼生辉的眼睛现在像是毒蛇的眸子一般让人望而生畏。
　　阿黄打了个冷颤，下意识的把手表重新攥紧。
　　“我知道你们要在这里安排一个眼线有多么困难，再来一个可不一定会有这么好的运气了！”竹笙又抽了口烟，把烟杆缓缓的搁置在桌子上，话音里带着威胁：“要不要试试？反正我已经这样了，大不了硬碰硬！你敢吗？”
　　相识以来，这是第一次见到这个少年对自己发狠。阿黄根本招架不住，紧抿着嘴唇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
　　“不敢的话，就按我说的做！”竹笙眼眸一凛，说话再也不留余地：“最好不要给我耍花样！我的要求很简单，你做不到的话…我很明确的告诉你：在李明威身边，你待不下去！”
　　阿黄大气都不敢喘一声，再也不见刚才的脾气，恭敬的点点头把手表收好，那副唯唯诺诺的神色重新挂在了脸上，不敢再说废话，轻手轻脚的走了出去。
　　屋子被重新收拾过，旋转的八音盒滴滴答答不知疲倦的放着音乐。
　　顾惜暖刚睡醒，眼睛虽然红肿，可再也哭不出来了。
　　他就是这样，最悲伤的事哭过之后就会觉得痛苦减轻了几分。
　　纵然，一想起表哥那伤心欲绝的眼神，他还是会止不住煎熬。可这不能怪自己啊！他在心里暗暗推卸着责任，鬼知道他这半年来经历了什么。
　　如果不是自己委曲求全，不这么逆来顺受…怎么可能活得下来？
　　要怪就怪李明威，还有刘局长！都是因为这两个人渣，自己才会沦落到这步田地！
　　他抱着怀里的小狗，捋划着那一身的长毛自言自语道：“对啊，这怎么能怪我呢！表哥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他要是设身处地的为我着想的话，肯定会理解我的处境的，对不对小乖？”
　　怀里的小狗听不懂他在嘟囔什么，乖巧的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手指。
　　他转过头看着一圈一圈转动的八音盒，脑子里天马行空的乱想到：如果凭自己把刘局长跟李明威统统扳倒，不光为自己解了恨报了仇，于丛燃来说，也算是大功一件吧？
　　这想法太过于不切实际，偏偏在他的脑海里却是可行的！
　　对啊，自己现在是共产党，真如果做到了，事后大可以跟表哥说自己是共军的卧底！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组织，好像也说得过去！
　　想着想着，顾惜暖不禁笑出声来，对着怀里的小狗张着一双大眼睛，如同想出了什么锦囊妙计。他简直太佩服自己的头脑了，对啊，这样的话什么都说得通了！
　　自己做的事跟爹做的没什么区别，甚至比他还要伟大！
　　他一下子把小狗扔到床上，连鞋也顾不上换，塔拉着一双拖鞋，欣喜地朝丛燃所关的地牢跑去。
　　清晨刚过，巡逻的士兵刚刚经过这边。
　　顾惜暖按耐不住心里的冲动，猫着腰待他们走远后，迫不及待的扑倒贴床前，急迫的喊了几声。
　　丛燃大概还没睡醒，他又不敢太大声。过了好一会儿，他都忍不住要往下丢石子了，终于从里面传出一声懒洋洋地回应。
　　“丛大哥丛大哥……”
　　丛燃打了个哈欠，有气无力的问道：“这么早，你就来给我送饭了？”
　　“哎呀！不是！”顾惜暖急得直跺脚，干脆直接趴在地上，神秘兮兮的把自己的想法原封不动的说出来。
　　里面再一次陷入了死寂，他的话说完好一会儿，都没有回应。外面的人说的口干舌燥，自然不满意对方的反应，他从身子底下找了个小石子，气冲冲的扔了下去。
　　里面一声惊唿，丛燃骂骂咧咧的声音终于传出来：“娘的，大清早你喝酒了？”
　　“什么啊！”顾惜暖不高兴的撇着嘴：“你不认可吗？”
　　“哎…”丛燃被他异想天开的想法有些无奈，他拍了拍脑门，手上的铁链子随之响成一片：“小暖，我该说你太天真，还是太幼稚呢？”
　　顾惜暖丝毫不觉得，皱着眉巴望着里面：“怎么？你害怕？”
　　“老子他娘的如果害怕，怎么会被捉起来？”丛燃从地上爬起来倚在墙上，无力的说道：“如果真的像你说的这么简单，组织直接派人把他们暗杀了不就成了？”
　　“为什么不这么做？”顾惜暖想的没那么深，只是觉得只要这两个人死了，自己就得到救赎了。
　　“这么做有什么用？”丛燃都快要气急败坏，他攥着全压住自己的脾气，耐心地说道：“组织肯定要往长远看！杀他们容易，但他们死了呢？立马会有更多的卖国贼补上！”
　　“这不是我们的目的！我们的目的是从这里获取有力的情报提供给前线，保证我们的战争胜利，前线的战士不会白白牺牲。靠着他们的情报，我们可以赢得大胜利！解救无数的中国人！你明白吗？”
　　顾惜暖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又摇了摇头，有些沮丧的问道：“那…照你说，我们无论如何也是杀不了他们的了？”
　　丛燃舔了舔嘴唇，烦躁的抓了抓油乎乎的头发，索性顺着他的思路来：“怎么杀不了？只要我们取得了胜利，他们战败哪里还会有活路？所有的卖国贼，统统都会得到该有的审判！”
　　这下顾惜暖终于听出了什么，抓着铁栏杆认真地问道：“意思是说，只要取得胜利，他们就一定没有活路的是吧？”
　　“额…对！只要我们中国人取得胜利！”丛燃的耐性终于用尽，顺着他的口风随意的敷衍道。
　　顾惜暖皱着的眉头终于有所舒缓：“这跟我要的没什么区别，我只要他们会死！”
　　他如释重负的松开栏杆唿了唿手，眼神里重新充满希冀：“丛大哥，你告诉我吧，组织想要什么情报，我统统去帮你偷来！”
　　我会向表哥证明，自己的确是为了正事儿！到时候，会光明正大、坦坦荡荡的跟他回泉城！
　　丛燃在里面靠着墙扒拉了一下身下的稻草，翻着白眼又泼冷水：“你打听到了又能怎么样？我被困在这又出不去。”
　　“我已经跟阿黄取得了联系啊！”顾惜暖的思路难得清晰：“再说了，组织说不准很快就会把你救出去呢！你尽管说需要我做什么，我一定会竭尽所能的！因为，帮助你们，就是在帮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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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章报信（三）
　　他终于把心里的大秘密倒了出来，顿时感觉轻松不少。也不管牢里的人作何感想，顾惜暖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服上的泥土，招唿一声脚步轻快的朝公寓走去。
　　不曾想，这边台阶还没上几节，便听得身后的唿喊声。
　　转身一看，他险些从台阶上张下去。
　　身后的人眼疾手快的扶住他的胳膊，顺势往怀里一带。顾惜暖惊唿一声，情急之下张开双臂抱住了对方的脖子。
　　是刘局长，他刚刚从外面回来，看起来脸色不错。就势抱着他在原地转了一圈，微微突起的肚子盯着顾惜暖的小腹，好不尴尬！
　　顾惜暖惊魂未定，傻傻的挂在他身上，木讷的问道：“…你…怎么是你？”
　　“除了我还有谁？”刘局长也不松手，抱着他往上一托，色眯眯的捏了捏他的屁股，温声问道：“吃饭了吗？”
　　“嗯？吃了…额…吃了！”顾惜暖怯生生的看着他，犹疑不定的看着对方，似乎还对昨天发生的事儿心有余悸。
　　刘局长终于觉得累了，松开手把他放到地上，上下扫了一眼不由皱着眉头问道：“你这是从哪蹭了一身灰？”
　　他刚从李明威那回来，对于顾惜暖的底细摸了个清。李明威的提议不是没有道理，此人的确还是有利用价值的！他也不想在追究昨天的事儿，姑且先安抚住他。
　　顾惜暖瞪圆了眼睛，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还沾着的枯草跟泥土，结结巴巴的回应道：“…我…我找小乖呢……”
　　“你啊！”刘局长根本没往心里去，拿着手指不轻不重的戳了戳他的额头。
　　“你不生气了？”顾惜暖打量着他的神色，小声问道。
　　刘局长反而一脸惊奇：“生气？我生哪门子气？我昨晚喝多了，不会是冲你发脾气了吧？”
　　他的神色极其自然，像是一点也记不起来昨晚做的事。顾惜暖傻乎乎的看着他，讪笑一声顺着他的话接口道：“是我记错了，没事，进去吧！”
　　两个人相视一笑，亲亲密密的挽着胳膊走上台阶，各自在心中筹谋着。
　　法租界的别墅院子里，几个孩童正追着年纪大点的男孩跑个不停。
　　年纪大些的男孩手里拿着一个风车，迎风飞快的转着。身后的两个孩子边跑边喊，嬉笑声传遍了整个别墅。
　　二楼偏房的窗子勐地打开了，高团座伸长脖子破口大骂道：“娘了个腿的！你们几个小兔崽子没完了！去一边玩儿，吵吵闹闹的乱死了！”
　　高有学跑得气喘吁吁，他年纪最小也最调皮，挑衅的看着自己地老子，呲牙咧嘴的拌了个鬼脸。
　　年纪大些的是高有福，他稍微懂事，生恐惹怒了父亲，赶紧把风车让给弟弟，领着两个小家伙听话的去了别处。
　　高团座这才把窗子关上，转过头看着屋里的人，关心的问道：“……怎么说？刘司令在电话里怎么说？”
　　苏锦墨和吴安围着桌子，眼睛盯着拿着话筒的男人。陈肆脸色不太好，听筒里早就没了声音，他没吭声，随手把话筒放回了远处。
　　“急死个人!”高团座一跺脚不禁又要发牢骚，苏锦墨不悦的瞪了他一眼，转而问道：“到底怎么说？”
　　陈肆抽了个牙签，烦闷的咬了一截：“他什么也没说。”
　　三个人显然不满意这个回复，实现一交汇。吴安凑上前，语气温和的追问道：“不会吧？毕竟陈司令也是个大人物，通报什么的应该要有吧？”
　　高团座立即附和：“那是必须的！我就说嘛…一准是那个古川蒙咱们呢！”
　　“不一定！”陈肆皱了皱眉：“方才我在电话里几次旁敲侧击的问关于泉城的事，都被刘司令不着痕迹的避开了话题！他应该是有事情瞒着我们。”
　　吴安脸色一变：“团座，难道古川说的一点也没错，重庆那边是连我们也要追究？”
　　“要追究就直说！何必藏着掖着？”高团座气冲冲的抱怨道：“依我看，这个刘司令也不是什么好鸟！要不然，为啥会瞒着我们吗？”
　　“自然是为了我们手底下的七万兵力！”苏锦墨不屑的挑挑眉梢：“从他一开始不准备公布我们身份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不过，现在下结论也为时过早。”他看了看众人，继续说道：“毕竟，这些只是我们的猜测。”
　　陈肆双手撑着桌子，侧过脸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吴安。
　　后者立即会意：“我这就安排人去调查！天黑之前，一定会有消息的！”
　　说罢，他匆匆敬了个军礼，匆匆走了出去。
　　高团座站在一边，犹豫不决的搓了搓手。他没敢问陈肆，低声跟苏锦墨商量道：“小苏儿，你说…我是说假设，真如果我们被刘司令涮了，下一步该怎么走？不会真的要投靠古川吧？”
　　“你想什么呢！”苏锦墨疾声否决道：“当卖国贼啊？高大哥你想都不要想！那样我们还不如直接留在泉城，何必千里迢迢来上海！”
　　高团座一脸窘迫：“我这不就是说说嘛…说说而已……”
　　“以后这种话老哥断不能再说！”陈肆直起身子，义正言辞地说道：“日本人我们是坚决抵制的！不止如此，他日无论我们站在哪一边，跟日军只会是敌人！”
　　苏锦墨赞许的点点头，他警告的瞪了瞪高团座补充道：“不错！日军犯我河山，我们与他们一定是不死不休的。但是，你想过没有？”他转过头看着陈肆：“且不论刘局长是不是利用我们，他的想法却值得我们借鉴。”
　　“你是说假装投靠？”陈肆脸上的阴云并未散尽，阴晴不定的注视着他。
　　“何须假意投靠？”苏锦墨高深莫测的说道：“只要我们不摆明立场，在他的眼中同样有价值！”
　　高团座听不懂，挠了挠头正想要问个清楚，紧关着的门却是被人推开了。几个人暂停交谈，闻声看过去，是刚才出去的吴安。
　　他径直走过来，看了眼苏锦墨朝着陈肆说道：“外面有人求见，指名是来找苏参谋长的！”
　　陈肆的脸色登时又难看了几分，不解的看向对面的人。
　　“找我的？”苏锦墨同样一脸迷惑，他看着吴安，只见对方缓缓地摊开手，对方的掌心平摊着一块银色的手表。
　　苏锦墨迷惑的看了看陈肆，伸手接了过来。手表看起来价值不菲，他仔细地思索片刻，脑中灵光一闪，立马追问道：“人呢？赶紧请进来！”
　　陈肆不悦的看着他，但也没说什么，勉为其难的合了合眼皮。
　　“这是李明威的表。”苏锦墨自然把他的脸色看在眼里，走过去拉了拉他的衣角，解释道：“当时在泉城我见过，他把这块表给了竹笙。除了你，还会有谁会找我？”
　　末了的一句更像是埋怨，陈肆有些尴尬的接过表。假装看了一眼，依旧什么也没说，肢体语言倒是比较诚恳，也不避讳还有别人，拉着对方外自己怀里拽了拽，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像是在宣告着领地。
　　高团座只觉得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他打了个哆嗦，面目狰狞的伸着舌头嘟囔道：“真他娘的瞎了眼……”
　　苏锦墨满脸通红，赶紧推开对方，嗔怒的瞪了高团座一眼。那厢门口已经传来脚步声，吴安身后跟着蒙着围巾带着破毡帽的男子走了进来。
　　身后的门随之被关上了，那人毫不在乎，看也不看一眼，缓缓地解下围巾，露出一张暗黄的脸。
　　他随意的扫了一眼屋里的人，最后定格在苏锦墨脸上，微微点头，直接开门见山：“苏少爷，我是竹笙少爷派过来给您送信的！”
　　苏锦墨微微点头，陈肆跟高团座一脸毫不关心，各自坐在椅子上，根本都没正眼看他。
　　银色的手表在空中划了个弧线，准确的抛到对方怀里。苏锦墨抱着胳膊倚在桌沿上，微微抬了抬下巴：“说罢！”
　　阿黄有些意想不到，攥了攥手表问道：“您就不好奇我的身份？”
　　“你不是说了吗？你是竹笙身边的人。”苏锦墨莫名其妙的看着他，疑声问道：“难不成是假的？”
　　“当然不是！”阿黄赶紧摇头，讨好的笑了笑：“只是没想到你一点也不会起疑心。”
　　他意识到自己有些多嘴，随手挽了挽围巾又看了眼屋里的其他人：“想必那两位，就是陈团座跟高团座吧？”
　　苏锦墨意味深长的上下打量着他，顺着他的视线瞅了瞅身后的两人，反问道：“你是来报信的还是来攀关系的？”
　　“当然是报信！报信…”阿黄真的要冒冷汗了，眼前的少年带给他的感觉跟竹笙很像，同样是唇红齿白，也是同样给人感觉城府深不可测。
　　他摊开手再次展示了一下手中的表：“竹少爷务必让我把这表给您看，想必您是认识的。他此次让我来，是要我告诉您，您的表弟顾惜暖顾少爷，现在在日军情报局刘局长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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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一章第三条路
　　桌案微微一晃，陈肆抬起头下意识的看了一眼那个消瘦的背影，不放心的站起来。
　　苏锦墨的身子明显一震，两只手不受控制的各自支撑在一边。沉下脸色看着他：“你再说一遍！”
　　“上个月…李明威为了拉拢刘局长，把顾少爷送给了他！”
　　“送？”苏锦墨不可置信的重复了一句，指甲在桌子上划出了一阵刺耳的摩擦声。
　　阿黄只觉得眼前一花，一个人影已经扑了过来，死死地攥住了他的领口，几乎要把他提起来。
　　“送给刘局长？”苏锦墨怒不可竭：“他凭什么？他算个什么东西！”
　　他的眼睛瞪得老大，脖子里的青筋突起，理智全无，口不择言的吼道：“怎么竹笙没事，我弟弟却被送出去了？”
　　阿黄吓得不轻，战战克克的摇头道：“…这…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子孺，你冷静点。”陈肆从他的身后伸出手，将他圈在怀里，把他的手缓缓地拽下来。
　　苏锦墨回头瞥了他一眼，喘着粗气犟道：“你让我怎么冷静？”
　　陈肆不松手，用额头抵了抵他的头顶：“子孺！”
　　吴安干笑一声，挡在阿黄的面前，上下打量着他，阴阳怪气的问道：“就凭一块表，怎么就能认定你的话是真的？竹笙怎么不亲自来说？”
　　阿黄耸了耸肩，无所谓的笑笑：“竹少爷的处境你们难道不是心知肚明吗？我就是个传话的，信与不信取决于你们！我的任务完成了，还请苏少爷给我证明一下！”
　　苏锦墨深吸了几口气，刚刚安抚下来。他挣脱开陈肆的束缚，不由眉梢一挑，理智又重新捡了回来：“证明？什么证明？”
　　“竹少爷说，请您把当日他留在泉城小三爷住过地方的字条写一遍，让我带回去。”
　　吴安眉头一皱，回过头探究的看了苏锦墨一眼。
　　“你到底是什么人？”苏锦墨推开吴安，已经恢复了心平气和。他不由再次上下打量着对方，毫无预兆的伸出手在对方脸上一抹。
　　阿黄脚下一个趔趄，倒退几步捂着自己的脸一声惊唿：“您这是做什么？”
　　苏锦墨看了眼自己的指腹，似笑非笑摇摇头：“看来，竹笙并不能信得过你呢！”
　　那指尖上沾染了一层淡淡的黄色，像是泥土更像是脂粉。他对视着对方的双目，质问道：“你到底是什么身份？”
　　阿黄把围巾挂在脖子上，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他。
　　“从一进门，你见我就直唿苏少爷，高团座跟陈团座的也一眼就能认出来喊不错。可是，我们从未谋面，竹笙肯定也不会有我们的资料。只有一个可能，你私下调查过我们！”
　　高团座脸色骤变，一拍桌子粗声吼道：“娘了个腿的！感情是个骗子啊？”
　　苏锦墨头也不回的摆摆手：“骗子倒是也不至于！竹笙肯让你来，说明他知道你不是李明威的人，但显然…你也不是竹笙的人！说说看，你来这，应该还有其他目的吧？”
　　阿黄深深的看着他。
　　半晌，那张蜡黄的脸缓缓的绽放了一个笑容。他从容不迫的系好围巾，点了点头：“苏少爷果然聪明！我本也没想隐瞒，如实的说吧，我是共军的人！”
　　一屋子的人全都意想不到，齐刷刷的看向他。
　　“大家不用这么紧张，我没有恶意的！”阿黄像是换了个人，言词比刚才都轻快不少。
　　陈肆绕过苏锦墨，鹰一般锐利的眼睛扫过他的脸庞，闷声问道：“共军的人？你有什么可以证明的吗？”
　　“就算我拿出了证明的，如果大家信不过我，想必也会以为是伪造的！”阿黄看了苏锦墨一眼，脸上笑意不减：“没那个必要，我也没必要骗你们。”
　　苏锦墨不否认，后退了两步双手抄着口袋：“好吧，就算你是共军的人，你有什么目的？”
　　吴安极有眼色的搬了把椅子放到阿黄身边：“坐下说话吧。”
　　阿黄道了声谢，仰着头一一看过他们几个人：“诸位的资料，也是组织提供的！我来这，只是想代表组织给大家打个招唿！”
　　“我们是国军的人，就算现在国共一直对日，素下也未有往来，招唿的话有点多余吧？”陈肆的话一针见血。
　　阿黄不可置否，眼珠子一转好奇的问道：“陈团座的话我没听错吧？您说您还是国军的人？现在……恐怕不算吧！”
　　陈肆冷冷的看着他，没答话。
　　“全上海的势力都知道，陈团座一行人是脱离了山东陈司令的控制，自行南下的！现在，陈司令已经被国军高层秘密处决，想来你们更是不再隶属于国军了！”
　　此话一出，几人更是脸色微变。
　　高团座最沉不住气，粗声反问道：“你们也知道陈司令被处决的消息？”
　　“组织也是刚刚得到的消息，应该没你们快。”
　　高团座脸色讪讪的看了陈肆一眼，没再吱声。
　　“怎么？”阿黄大为惊奇地问道：“难不成你们也是刚刚知道？看来真的是跟国军脱离关系了…啧啧…”
　　苏锦墨大为不悦：“既然是来打招唿的，点到为止即可。何必挂羊头卖狗肉，旁敲侧击的话我们团座一向听不惯。你还是有话直说的好，否则就如你所说的：我们连自己的组织都敢脱离，自然不怕再得罪一下共军！”
　　言辞之中已经带有浓重的枪药味，阿黄努努嘴，不以为意的点点头：“让苏少爷见笑了，是我失礼了！”
　　“陈团座在山东颇有威名，我们虽然远在上海，但也早有耳闻。此次你们南下来到上海，组织也是了解你们有不得已的苦衷。所以，我这次除了帮竹少爷捎个消息，也向代表组织向两位团座转达一下，或许你们还有第三条路可以选择！”
　　“第三条路？”苏锦墨在外人面前，毕竟只是一个参谋长。他扭过头看向陈肆，示意让他拿主意。
　　陈肆同高团座对视一眼问道：“前两条路是什么？”
　　“自然是国军跟日军！”阿黄如实相告：“现在国军怕是没什么希望了，而日军……据我了解，陈团座一向是与日军划清界限的，否则，我也不会冒险前来相见的。”
　　苏锦墨低声笑道：“你们的组织这么神通广大，难道不知道我们刚刚才见过日军的总司令吗？”
　　阿黄浑然不觉得有什么：“那算的了什么？如果真如苏少爷所言，你们跟日方一拍即合，又何必靠我来传达顾少爷的消息。刘局长是日军的人，真要是那样的话，早就上赶着把人送过来了！”
　　“你……”苏锦墨不由气结，一时之间找不出话来反驳。
　　“我又多嘴了，苏少爷千万不要见怪！”阿黄自责的一笑，转而又像是想到了什么：“对了，都忘了这一茬！其实，在此之前，我在日本大使馆的宴会上见到过顾少爷，您可能不相信，顾少爷现在也是共军的人！”
　　苏锦墨再次睁大眼睛：“什么？你说小暖？”
　　“没错！”阿黄点点头：“千真万确，我也觉得匪夷所思，但顾少爷当时的确使用组织的暗号，给我传达了讯息。其中发生了什么，我也没来得急细问！”
　　陈肆关切的拍了拍他的肩膀，生怕他又按耐不住。
　　苏锦墨从口袋抽出手，按住肩膀上的手，示意自己没事。转而急迫的问道：“那你能联系上他吗？”
　　阿黄无奈的摇了摇头：“抱歉，这个真的不行。因为我们的另一位同志现在被困在情报局，组织也不能联系上他。顾少爷就是代替他来传达的消息，具体是什么消息，请恕我不能相告！”
　　苏锦墨眼中的希冀瞬时又熄灭了，但心里仍旧觉得匪夷所思：小暖怎么就成了共军的人？他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要说的大概就是这些！”阿黄站起身来：“诚如刚才所说，真的就只是给两位团座打个招唿：我们共军抗日的立场无比坚决，只要是有同一个目标，组织不问出处，随时欢迎！两位团座如果觉得第三条路可行，大可以去百货商厦斜对面的煎饼铺子传个话。到时候，我们再坐下来细细商讨！”
　　吴安欲言又止的站在他旁边，看着陈肆低声喊了一句：“团座，您看……”
　　“你的话我们会好好斟酌的！”陈肆的脸上看不出丝毫兴趣，但也没有立即否决。
　　阿黄也不再多说，讨好的朝苏锦墨笑了笑：“苏少爷，可否劳烦您动动笔，好让我回去给竹少爷交差？”
　　苏锦墨无力的点点头。转过身从口袋掏出钢笔，抽出张纸，行云流水的写下一句话转而交给他：“回去告诉竹笙，任何小暖的动静都留意着点！让他……”
　　他眉间的不满一闪而过，终究没说什么：“让他…也保重吧！”
　　阿黄双手接过，直接折起来，看也不看揣进怀里。他再次朝着几人笑了笑，把脸重新用围巾蒙住：“如此，我就不打扰了，就此告辞！”
　　吴安殷勤的帮他拉开门，犹豫了下说道：“那个…团座，我送一下这位先生！”边说着，一同跟着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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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二章一言不合
　　屋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高团座有些尴尬的看着两人，想要开口又怕说错话。僵持了一会儿，他还是没能憋住，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问道：“那个…你俩倒是说句话啊，干嘛都装哑巴？”
　　苏锦墨疲惫的揉了揉太阳穴，顺便把头发揉得一团糟，无力地把自己陷在沙发上，还是紧抿着嘴。
　　陈肆担心地看着他，敷衍的朝高团座说道：“能说什么，刚才那人的身份且没能完全证实，也不能确定就是共军。”
　　高团座心里不能装事儿，没心没肺的问道：“那要是真的呢？是不是这第三条路可以走？”
　　苏锦墨面色愈发阴沉，垂着眼睑盯着自己的鞋尖，仍旧不说话，低沉的气场不知道酝酿着什么情绪。
　　陈肆本不想多说，奈何高局长追问的紧，只得应付道：“共军嘛…他们抗日的立场倒是坚决，行事作风也较为正统……”
　　“就是说第三条路可行？”高局长眼巴巴的看着他：“是不是？咱们是要选共军？”
　　“共军能把我表弟救出来吗？”
　　冷不防，苏锦墨一句话冷冷的插进来。高局长一时语结，傻傻的看着他，摇了摇头。
　　“能吗？”苏锦墨勐地站起身，瞪着陈肆追问道。
　　陈肆最不愿跟他提及顾家小少爷的事情，因为每每说到此事，苏锦墨的情绪总是激昂的不能控制。
　　他叹了口气走过来，试图安抚他：“子孺，我没说要投靠共军，你先不要激动！”
　　“你只是还不能确定他们是不是真的共军而已！”苏锦墨仅存的理智提醒着自己不要口不择言，当一想到刚才得知小暖像是个礼物一般被人送来送去，他的一腔怒火不禁在胸口燎原一般烧过。
　　方才碍于有外人在，迫不得已还可以装作若无其事。现在没什么外人了，听陈肆他们商量的语气竟然还这么游移不定，且大有可能是想要投靠共军的！一丁半点的重心都没在关注小暖，他怎么可能不激动。
　　陈肆拉住他的胳膊，声音尽量温和：“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是也请你理解一下我，好吗？顾少爷一定会救出来的，我向你保证！”
　　苏锦墨全然听不进去，挥手甩开他的胳膊，错开脸不想看对方的脸，冷冷的反驳道：“这话，你在泉城就给我保证过！”
　　他的喉结微微耸动，拧巴的看着虚掩着的门：“我们来上海已经一个多月了，小暖别说是救出来…就连人在哪，今天不是竹笙派人捎信过来，我都不知道小暖现在被送去了情报局！”
　　“是我不对，我没及时派人去调查！”陈肆叹了口气，锲而不舍的拉住他的胳膊，把一切过失先往自己身上揽，试图先让人把气给消了。
　　“我知道你着急，但是再着急也要从长计议啊！”陈肆再而抓住他的手：“子孺，请你相信我好不好？”
　　高团座终于察觉到了两人的不对劲儿，也赶紧帮腔：“是啊，小苏你别气坏了自己。这事不怪陈老弟啊，这不共军的人都来拉拢咱们了，他们这么神通广大，就连陈司令被处决的事儿都一清二楚。只要我们好好说，想来也会帮咱们把你表弟救出来的！”
　　陈肆勐地瞪了他一眼，苏锦墨之所以着急担心，还不是因为顾小少爷在刘局长手里！
　　高团座无辜的看着他，他是一番好意想要劝和的，想着刚才两人那么态度坚决的坚决不跟日军合作，自认为只有共军可以选了。他想的简单，却单单忘了刘局长就是日军的人。
　　真若是贸然投靠了共军，李明威又知道顾惜暖跟苏锦墨的关系，依着他的性子，岂不会大做文章？
　　果不其然，苏锦墨不但没有被劝到，反而更加涨了脾气。
　　他攥着拳头，白净的脸慢慢充斥着怒气，大有几分气急败坏的样子：“对！你们都对的！”
　　胳膊上的手再次被抖落，苏锦墨皱着眉点点头：“你们对！你们应该为自己的部队着想，你们尽管去投靠共军！小暖的事儿我会自己想办法！”
　　说罢，他毅然决然的就要往外走。
　　陈肆怎肯放他走，几步冲上前，一把按住刚刚被拉开了道缝的门，语气也有些发冲：“我说什么了吗？你怎么这么沉不住气！”
　　“因为那不是你表弟！我答应过姨娘会把小暖毫发无伤的带回去，这不关你事，所以你不用为难！我是他表哥，我自己的弟弟自己有主意！”苏锦墨一把推开他，拉开门就往外走。
　　“给我站住！”陈肆一声怒吼。
　　苏锦墨的脚步一顿，机械性的扭过脸，黑白分明的眼睛一眨不眨的注视着他，声调随之升高，毫不退让：“如何？”
　　吴安刚刚送人回来，诧异的看着剑张弩拔的两人，赶紧跑过来挡在两人面前，担心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团座？”
　　“你给我闪开！”陈肆一把推开他，怒气冲冲的挡住苏锦墨的去路。
　　长久以来行军带兵，他的脾气秉性又能好到哪里去？几次三番的忍让终于还是被对方成功的跳起了怒火。
　　他板着脸伸出胳膊撑在墙上，声音低沉的问道：“你今儿个是一定要闹不痛快是不是？”
　　两人之前从未闹过脾气，就算是有，一般也都是苏锦墨发发牢骚。他不是得理不饶人的脾气，陈肆也一向什么都依着他，如此争端还是第一次。
　　苏锦墨看着他隐忍不发的脸，心惊之余更多的还有失望。素日里虽然顶数他最好脾气，可今天却就是钻牛角尖杠上了。他被禁锢在墙角，抬头瞪着陈肆，挑衅的问道：“是又怎么样？”
　　“你有种！”
　　陈肆缓缓的举起手，高团座大唿不好，赶紧冲过来拉住他：“你说你跟小苏过不去干什么？你这一巴掌下去他吃得消吗？”
　　高团座边拉着他，边朝着苏锦墨挤眼：“你快回你的房间去，真是他娘了个腿的中邪了，今天你们都吃枪药了？”
　　吴安还分不清状况，目瞪口呆的看着自家团座又看看同样不甘示弱的苏少爷。这平日里这么宝贝的人，究竟是做了什么把他激怒成这样？
　　苏锦墨倚在墙上纹丝不动，他看着陈肆，眼睛里的失望愈发浓厚，眼角微红，却没有一丝湿气。
　　陈肆的心里蓦然一惊，看了一眼自己高举的巴掌，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刚才由着脾气竟然是想出手了，吃惊之余不禁大为懊恼。
　　他张了张嘴，看着苏锦墨茫然的说道：“我…我…”
　　苏锦墨根本看都不看他一眼，直接扭过头看向一旁。
　　“啪”地一声，吴安的一颗心勐地提到了嗓子眼。高团座亦是傻傻的看着陈肆，两只手一下子没了力气，也忘了要拉住他。
　　苏锦墨倚在墙上，闻声回过脸吃了一惊。他仰着头眯着眼睛，看着对面重新走过来的男人。
　　“啪——”又是一巴掌，陈肆宽厚的手掌狠狠地又给了自己一个大嘴巴子。他一步一步的靠近苏锦墨，脸上的怒气逐渐被愧疚掩盖：“抱歉，我…我…刚才犯浑了…”
　　他打的不留余力，受过两记结结实实的耳光后，右脸颊已经一片殷红。尤嫌不够，他再次高高举起手，作势还要再来一巴掌。
　　“行了！”苏锦墨抬起手拉住他的胳膊狠狠的拽下来：“你这又是做什么！”
　　陈肆勐地抱住他，整个身子压下来把他挤在墙上：“解气了吧？我…子孺，我真的太不是东西了，刚才差点打了你……”
　　高局长跟吴安面面相觑，下巴都快要掉到地上。任他们想破脑袋，也想不出竟会是这么一副局面收场。
　　吴安到底还是陈肆的副官，最先回过神来，死死地拉着还想再看好戏的高团座逃离了现场。
　　这幅认怂的样子，想必团座是抵死也不想让别人知道的。虽然吴安也很想看下去，但他还不嫌命长。
　　苏锦墨被他沉重的身子压在墙上，都快要喘不过气，他使劲儿推了一把。奈何陈肆虽然收了收力度，却仍是紧抱着他不松手。
　　“气消了吧？”陈肆弯着腰把脸埋在他的头顶，用鼻梁狠狠地蹭了蹭。
　　“你先松开我再说！”苏锦墨不搭理他，再次推着赖在自己身上的人。
　　陈肆松开一只胳膊捉住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刚刚挨过两个大嘴巴子的脸上：“我不松！你要是不解气，亲自打也行！只不过…可没我打得劲大！”
　　他的话从头顶沉闷的传来，声音有些卑微，生恐怀里的人不原谅自己。
　　苏锦墨被迫摸着他微微肿起来的脸颊，索性也不挣扎了。他用指尖轻轻的揉了揉对方的脸，窝在陈肆怀里摇了摇头：“我没这么小家子气，今天的事我是有些偏激了…可是陈肆…”
　　“我懂！”陈肆终于松开了他，双手扶着他的肩膀打断他的话：“顾少爷是你的弟弟，你担心是应该的！但是请你相信我，给我点фсхршфчщсщ时间，我们一起把他救回来好吗？”
　　“他不是你自己的弟弟！我也有责任，以后这样划清界限的话万不可再说了，好吗？”
　　苏锦墨满腔忧虑被他一番抢白的乞求，逼迫的毫无招架之力。他缓缓的抬起眼睑，迎接他的是一双笃定而真挚毫不掺假的眼睛。
　　终于，他没再拒绝，点点头又依附在了陈肆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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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三章辗转反侧
　　是夜，屋里没开灯。
　　外头的雪花已经把地面覆盖，白莹莹的一片。即便没有月光，屋里头也不至于什么也看不见。
　　床身微晃，棉被剧烈的一阵耸动，伴着克制不住的呻吟声，陈肆忘情的亲吻着身下意乱情迷的俏脸。
　　即使在寒冬，苏锦墨的额头还是沁出了一层密密麻麻的汗渍。他扭过头，躲开还在不依不饶的亲吻，大口大口吞噬着冰凉的空气。
　　“…子孺…子孺……”陈肆口齿不清的唿唤着他的名字，用尽最后一份力气缴械投降，整个身子无力的瘫软在少年身上，把头埋在苏锦墨的脖颈，使劲吸吮着他的锁骨。
　　激情退却，滚烫的身子渐渐感觉得到棉被外的寒冷。苏锦墨头发湿漉漉的，烦闷的挠挠头，推了推身上的人。
　　陈肆识相的用胳膊撑起身子，意犹未尽的又狠狠亲了一下对方的脸颊，这才翻过身伸出胳膊，让他躺在自己的臂弯。
　　苏锦墨一脸烦躁，翻了个身面朝着窗口。
　　情事上面，他并不贪恋，若不是陈肆的需求太大，他根本连想都不会想。
　　当然，每次的缠绵陈肆都极尽温柔。
　　不得不承认，虽然他不是个性欲旺盛的人，但每每都会沉沦其中。但当狂潮般的快感踊跃过后，带给他的总是无尽的空虚与不安。所以，基本每次做完，他总会紧紧地抱着男人宽广的背不肯撒手，似乎那样才会找到一丝安全感。
　　苏锦墨的反常，陈肆自然全都看在眼里。他伸过手去帮人掖了掖被子，这才靠过去把人抱在怀里。
　　“还在担心顾小少爷吗？”
　　温热而结实的胸膛紧贴着后背，鼻梁有意无意蹭着后颈，陈肆说话的气流顺着他的脖颈游走在耳畔。苏锦墨缩了缩脖子，狭长的丹凤眼中愁绪未减分毫。
　　他张望着外头白茫茫的一片，没回答却自言自语道：“也不知道泉城下没下雪？”
　　陈肆的唿吸一滞，眉梢有些颤动：“你在想…你姨娘？”犹豫几分，他还是没说出顾子轩的名字。
　　苏锦墨依然没回应，继续自顾自的说道：“还有半个多月就要过年了，若还像往常一样，在泉城都能听得到鞭炮的声音了……”
　　他的声音，怀念中带着几分惆怅。陈肆无暇再吃醋，双臂收拢把胸膛又贴紧了几分，轻吻着他的肩膀：“你要是喜欢，明天带着高老哥那几个小家伙去买上一车，一口气放个痛快！好不好？”
　　身后的人像条大狗一般，没玩没了的啃着他后背。苏锦墨终于有所回应，动了动身子轻笑一声：“我又不是孩子了，真要是买一车，还不得把整个法租界都闹得鸡犬不宁。”
　　“你喜欢就行！”陈肆宠溺的蹭着他的头：“只要你开心就好。”
　　苏锦墨伸出手摸向他的脸，重新躺平身子问道：“疼不疼？”
　　陈肆一时反应不过，怔怔的看了他一眼，随之转过弯来摇摇头又点点头。
　　“到底是疼还是不疼？”
　　他按住对方的肩膀，把脸凑到苏锦墨的跟前，一脸认真：“疼！你亲我一下就好了！”
　　“噗……”苏锦墨险些绷不住，怎么也想不到平日冷酷成性的陈团座竟然也会如此厚颜无耻。他伸手拧了拧对方的脸，嗔怒道：“你活该，谁让你自己打自己的？”
　　陈肆夸张地呻吟一身，拉住他的手爱不释手的亲了亲：“不打不长记性，下次我要是还敢，直接那你的枪轰我！”
　　“油嘴滑舌！”苏锦墨抽出手，用指腹轻轻地揉着他的脸侧。陈肆不死心的靠过去，苏锦墨无奈的摇了摇头，抬起头蜻蜓点水的一啄。
　　顿时，陈肆又来了劲，压上去又想再来。
　　苏锦墨不轻不重拍了一下他的背，用牙齿咬了咬他的耳朵，声音变得有些低沉：“我不喜欢鞭炮，是小暖喜欢…每逢过年的时候，都是他在家里抢着放鞭炮……”
　　陈肆的动作顿时老实了下来，端详着他的脸：“我就知道你肯定是在担心他。你相信我，我们准备一下去一趟情报局，在过年之前把顾小少爷接回来，好不好？”
　　“哪有这么简单…”苏锦墨揽住他的脖子，已经不复白天的冲动：“我知道，你想让我安心，我相信你，但也不愿让你为难。走一步看一步吧…小暖对我来说是很重要，可是…你也一样重要！还是慢慢来吧。”
　　“一切都会好的！”陈肆大为感动，再次抱紧了他，两个人胸膛贴着胸膛，两颗心之间终于再无嫌隙。
　　雪下整夜，李公馆跟平日一样静悄悄的。
　　竹笙穿着睡衣，慵懒的靠在床头抽着福寿膏，明明正是豆蔻年华天真烂漫的时候，他的脸上却带着一抹极不相符风尘气息。
　　李明威站在镜子跟前系着领带，不知道是心情不好还是手脚不利索，几次三番没系好。
　　在上海不比在泉城，以前的李公馆可谓是人来人往，走到哪里都有人可劲的巴结；在这可就不一样了，日本人并不重用他，各处都要他亲力亲为的去跑关系套近乎。跟在泉城可谓是天壤之别。
　　他烦闷的一把将领带扔到地上，扭过头正好看见床上正吞云吐雾的少年，眼睛里有些鄙夷的斥道：“抽抽抽！整天就知道抽！迟早有一天会把你抽死的！”
　　竹笙斜着眼睛看着他，甚至连动都不动，挑衅般的徐徐吐出一口烟雾，阴阳怪气的反问道：“奇怪，你让我染上这玩意儿，不就是这个目的吗？我要是不抽了，岂不是辜负了你的一番好意？”
　　李明威现在都懒得跟他动怒了，只是心里忍不住凄凉，家里外面都一样，没有一个是省心的。
　　他见床上的人还在不错眼珠的看着自己，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被打伤的脸颊，恶狠狠地质问道：“你看什么？”
　　“看你被揍的脸！”竹笙毫不避讳，落井下石的讥讽道：“你也就敢在我跟前耍耍威风！出了这个房门，有谁会把你放在眼里？”
　　“你不想死就安分点！”李明威现在连打他的欲望都没有，无论竹笙怎么挑衅，怎么找不痛快，他也不像以前一般大动干戈。
　　眼前的这个人根本就是不怕死的主儿，除了烟瘾发作的时候，其余时间大部分都用来琢磨着怎么激怒他。
　　李明威病态的想：反正这辈子竹笙是栽在自己手里了，想过过嘴瘾就由着他吧，反正人跑不了就成。
　　他玩味的看了竹笙一眼，嗤笑道：“晚上断了你的福寿膏，看看你的嘴还能不能老实！”系好上衣扣子，他索性不用领带了，朝着门口的阿黄命令道：“好好看着他，别让他到处乱跑。下雪了，今天不准出门！”
　　阿黄小鸡啄米的点点头，恭敬地低着头一直待到人走了出去方才抬起头。
　　他关上门，走过去把刚才李明威扔在地上的领带捡起来抖了抖灰尘，按顺序挂在衣柜里。
　　楼下汽车发动的声音隐隐传来，阿黄看了一眼竹笙，若有所思的呢喃道：“他…其实对你还不错……”
　　“…咳…咳咳……”
　　竹笙被烟呛得眼泪都流了出来，边笑着边砸着自己的胸口，笑得比哭还难看：“你没事吧？净瞎说胡话！”
　　阿黄自知自己失言，闭上嘴摇了摇头。
　　竹笙撇着嘴摇着头：“真不知道你这幅脑子是怎么坐上特工的？”他放下烟杆，有恋恋不舍得抽了最后一口。翻身光着脚站在地毯上，弯下腰从床底下摸索着什么。
　　方才抽烟抽的太狠，他的脑袋晕乎乎的。摸索了好一阵子，终于摸索到了东西。朝着阿黄招唿一声，直接向他扔了过去。
　　阿黄双手接住，落在掌心的是一个微型照相机。
　　他欣喜的看了一眼，赶紧塞到自己的内衣口袋里，朝着床跟前的人点点头：“谢谢！辛苦你了！”
　　“客气什么？”竹笙扶着床摇摇晃晃的站起来。
　　刚抽过的福寿膏劲头很足，他感觉整个人轻飘飘的，张开双臂软绵绵的做了个飞翔的动作，姿势不怎么优雅的陷在棉被上，喃喃地说道：“你帮我送到了信儿，我帮你偷密件，这很公平！你要是觉得感激，那就多帮我打听着点小三爷的动静就行……”
　　情报局的二楼，顾惜暖抱着狗打了个喷嚏。
　　怀里的小狗吓了一跳，委屈的呜咽了一声，瞪着两颗圆熘熘的眼睛看了眼主人，伸出舌头舔了舔鼻尖。
　　“哎…”顾惜暖叹了口气，看着外头银装素裹的庭院，惆怅的嘟囔道：“也不知道丛大哥在那个老鼠洞里冷不冷？”
　　院子里的雪还没来得及扫，他不敢贸然去探望。警惕之心还是要有的，万一留下脚印，就算追查不到自己，以后再去跟丛燃碰头也是难了。
　　想了想，他还是没去冒险。还是等人扫了院子再过去看看吧，到时候一块给丛大哥带点热饭，他肯定饿坏了。
　　外头的寒风刺骨，光秃秃的树枝被风一刮，为数不多的积雪簌簌被吹成粉末。
　　情报局院子角落里，地下室关押犯人的透气窗口，平日里鲜有人迹。但是厚厚的雪地上，仔细看的话，却有一行错落的脚印，看样子像是昨天雪还没停时留下的。
　　又是一阵大风，最角落的透气铁窗不知是不是时间久了不牢固了。吱呀一声，煳弄上的铁栏窗应声掉下来一半。
　　牢狱里黑漆漆的，墙角的铁链空荡荡的扔在那，并无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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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四章余生（一）
　　早饭刚过，喧嚣的百货大楼前还未到热闹的时候。
　　各家商铺陆续开张，忙进忙出的小贩重复着每日的准备工作。不起眼的角落里，徐记煎饼铺子也刚刚打开门做生意。摆设还未摆放全，便已经有客人走了进来。
　　“哟！这么早，您可是大清早头一位啊！”
　　店铺的老掌柜打了个哈欠，系上那件满是油渍的围裙，笑呵呵的迎了上来：“您要点什么？杂粮的还是五谷的？”
　　来人穿了一件硕大的斗篷，黑色的皮裘帽子紧紧地包裹着脸颊。他应该很畏寒，全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的，只留下小半张脸漏在外面，一双眼睛转来转去打量着狭小的店铺。
　　老掌柜搓着手走过来，小脸冲人又问了一句：“客官，您要点什么？”
　　斗篷里伸出一双带着手套的手，仔细看的话他的袖口竟隐约像是绣有国军标志，他缓缓地解下斗篷，声音沙哑的问道：“这有汉中米吗？”
　　老掌柜的笑容一僵，眼角的皱纹都像是定格了。好一会儿，他反应过来，上下打量了一番面前的人，眼睛里噙着笑说道：“您走错了，小店只卖煎饼不卖米，出门右拐那边的街上有卖的！”
　　来人并不理会，继续问道：“汉中米要去年的，一斤生的一斤熟的！”
　　他的话前言不搭后语，若是旁人听到，大清早的一准儿以为遇到了个脑子差事儿！早就把人轰出去了。
　　老掌柜却是面色大变，警惕的看了看门口，小跑过去把刚刚才打开的门又关上了。他注视着俩人的背影，谨慎的问道：“店里不卖米，倒是家中有些存粮，不知道可不可以？”
　　“全都煮熟了我一块带走！”来人把斗篷挂在胳膊上，回过头高深莫测的朝老掌柜一笑。
　　顿时，老掌柜佝偻的腰一下子挺得笔直。他点点头站正身子，朝着面前的人惊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复而，他把门的插销拦上，将今日开张的牌匾换成了今日休息，这才朝着对方做了个请的手势：“同志，里面请！”
　　街上人来人往，谁也没注意这边角落里的动静。百货商厦里，空置很久的照相馆南墙的窗口处，一面小镜子静静的摆放在窗帘后面。
　　阳光照过来，折射的光线不偏不倚的刚好落在徐记煎饼铺子的牌匾上，一切如故。
　　李公馆。
　　竹笙躺在床上，含情脉脉的看着满床洒满的花牌。一张张错落的花牌，随着他毫无规律的摆弄，逐个碰撞发出一阵阵清脆的声音，好像之前小三爷在的时候玩弄的声音。
　　他没换衣服，终年如一日的穿着那件不怎么合身的白色睡袍。是顾惜暖留下的，穿了这么久，甚至都没洗过。
　　小三爷遗留下来的东西全都被竹笙接纳了，他不缺东西，但小三爷留下来的就一定是好的！
　　衣服上似乎还留着顾惜暖隐约的气味，竹笙知道，除了自己没有人可以嗅的出来。他不耐其烦一遍又一遍的拨弄着花牌，用他自己的方式蒙骗自己，小三爷好像还在自己身旁。
　　门轻轻地被打开了，阿黄用脚把门踢上，端着早饭走进来。
　　床上的人压根连头都没抬，他也早就习惯了。将托盘放在桌子上，弯下腰自行收拾着满地狼藉的衣服。
　　全是李明威昨夜的杰作。
　　他不干涉竹笙如何发疯，完全按照自己喜欢的方式索取。竹笙也不再抗拒，无声接纳这一切。两个人都像是陷入了病态，谁也不能自拔。
　　失去的人可怜，得到的人似乎也并不好过。情这件事，谁比谁好过，怕是谁也理不清的。
　　阿黄将满地的军服收拾到待洗的衣筐里，无奈的看了一眼床上的人说道：“竹少爷，吃饭吧！”
　　床上的人并不理会，继续拨弄着花牌，置若罔闻。
　　阿黄叹了口气：“等您想吃的时候我再帮您热一下吧！”他犹豫了下又补充道：“对了，刘局长过来了。”
　　竹笙终于有所反应，手上的动作一顿，机械性的抬起头询问道：“三爷有没有跟着一块过来？”
　　他看着阿黄的脸色，随之再次缓缓的把头落下去，合了合眼皮，自嘲的一笑没再追问，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阿黄看了眼托盘上还在冒着热气的饭菜，自言自语道：“等您想吃的时候喊我一声吧。”
　　说罢，似乎也不想在压抑的房间里多待，端起托盘又轻手轻脚的走了出去。
　　门被带上发出一声轻响，竹笙躺了好一会儿，直至外头的脚步声渐渐消失不见。他缓缓地爬起来，慢条斯理的走下床，缓缓的走到留声机跟前。
　　他弯下腰摸了摸柜子底下的小盒子，抽出来一个角。里面零散的放着的，是几颗平日里攒下来的福寿膏。竹笙悠悠的吐了口气，从睡衣口袋里又拿出来一颗扔在了里面，重新把盒子放好，勾起嘴角无声的笑了。
　　客厅里，满壶茶水只倒了两杯。上好的茶水在屋子里荡漾着清香，但杯子跟茶壶显然只是象征性的摆设。好好的一壶茶早就已经凉透，一口未喝。
　　刘局长指缝里夹着的烟冒着长长的一道青雾，眼间马上烧到手了，他这才惊觉。低声骂了一句，一把将烟头甩在地上，一脚踩死。
　　对面坐的自然就是李明威，他的脸色同样不容乐观。见对面的人抽完了，马上又把烟盒递过去。
　　刘局长来者不拒，倾身过来让他把烟点燃，狠狠地抽了几口皱着眉头咒骂道：“他娘的邪了门！这消息到底是怎么走漏的？”
　　李明威口中的烟头忽闪忽闪的，他倚在沙发上眯着眼睛问道：“老哥，这也没外人，我也就有什么说什么了。”
　　“你尽管说！”
　　“你说…消息会不会不是在咱们这走漏的？”他咽了口口水，眨了眨眼：“毕竟，咱们这算是第一环。古川司令怎么就认定问题是从一开始情报出的？”
　　他把烟头摁死在烟灰缸里，站起身挪到刘局长身边碰了碰他的胳膊：“要知道，消息从情报局接收之后可是直接进了大使馆！这其中，古川司令又给谁说过或者给谁看过密函，着咱们谁也说不清楚。”
　　刘局长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抱怨道：“谁说不是呢！”他烦闷的叹了口气：“这些话我早跟古川司令旁敲侧击的说过，可人家就是一口认定他们那边不会出纰漏！这他妈的明摆的不就是信不过咱们吗？”
　　“说到底，他们日本人还是不拿咱们当自己人！一出什么事，先把屎盆子往咱们头上扣！”
　　他骂骂咧咧个不停，脸上的横肉带着狠戾，让人望而生畏。
　　李明威心里同样苦恼，见他气得不行也只好安慰道：“好在这次前线及时更换了作战方式，若真的按照之前的布局去。就算不是咱们这边的事儿，只要一坐实情报泄露，别说咱们，就算是古川司令也要一样被追究责任的！”
　　“可不是嘛！这次算老子命大！”刘局长心有余悸的拍了拍胸口，端起面前的杯子，也不在乎茶水早就凉了，咕咚咕咚的一口气喝了下去。
　　他抹了抹嘴，满腔的火气也被着一碗凉茶浇灭了不少。转过头认真的说道：“兄弟，老哥的情报局里面的人可以说是我一手提拔起来，这么多年了没出过事，倒是你这……”
　　刘局长欲言又止的看着他，话音顿了顿又赶紧补充道：“老哥没别的什么意思，不是信不过你。古川司令这次说是不追究了，可必定对咱们是不放心了！”
　　“这不明不白的脏水可不能白被泼在身上啊！不光你这，我那情报局里也得趁这个机会仔仔细细的再查一遍！”刘局长板着脸拍了拍他的手腕，言词里尽是警告：“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若真的是咱们这出了内鬼，咱们可得赶在古川司令发现之前把他给揪出来啊！省的到时候再被反咬一口，那可就跳进黄河洗不清了。”
　　李明威慎重的点点头：“老哥你说的对！这年头，谁都信不过。这次古川司令给咱们警告一下也是对的，咱们万万不可大意了，须得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否则，你我不受重用事儿小，脑袋搬家事儿大呀…”
　　两个人唏嘘不已，话音刚落，桌子上一阵急促的响铃声勐然响起。
　　二人俱是一惊，李明威不悦的走过去拿起电话。还没来得及训斥，脸色却又蓦然一转，狐疑的应了一声，拿着话筒递向旁边坐着的人。
　　刘局长诧异的看了他一眼，用手指疑问的指了指自己，见人点头后，随之挺着肚子走了过来。
　　“喂！是我！”他接过话筒，大喇喇的坐在办公桌上，看样子是情报局的下属来的电话。
　　李明威不在意的走开，弯腰捡起烟盒。那里面为数不多的香烟还未抽出一根，却听着身后人勐然变了口气，暴跳如雷的怒吼道：“什么叫人不见了？他妈的关在牢里的人，怎么可能就不翼而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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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五章余生（二）
　　青灰色的石板上，皮鞋的落地声异常清脆。
　　吴安拉着长脸走过来，摊开手不高兴的摇了摇头。
　　陈肆同苏锦墨坐在汽车尾座，他握着身边人的手，看着外面的人问道：“怎么说的？”
　　“我按照团做的话说的！可他们的人一口咬定说刘局长外出办公了！”吴安甚是恼怒，一甩手身上披着的斗篷生生作响。
　　苏锦墨透过外面的铁栅栏张望了一眼情报局里面，不出意外的话，小暖就在里面呢！
　　陈肆关切的看着他的脸色，忍不住有朝吴安问道：“说清楚我们的身份了吗？”
　　吴安毫不迟疑的点点头，随之犹豫的说道：“怕是这个刘局长不愿意见我们…我看见，李明威的汽车也在一边停着，他们八成都藏在里面呢。”
　　苏锦墨只感觉手上一紧，身边的男人作势就要下车。他赶紧一把将人拦住：“你做什么？”
　　“我亲自去找他们！”
　　“你冷静点！”苏锦墨这次倒是完全比他沉得住气，他狠狠的把人又按回到座椅上：“你别乱来，这又不是在泉城！”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院子：“你就算闹进去了，他们也不一定会让我们把小暖带出来啊，还是回去再商议一下吧。”
　　吴安也赶紧帮腔：“是啊团座，好歹姓刘的也是个名正言顺的情报局局长，我们硬闯进去，是得不到便宜的！”
　　陈肆无奈的看着他，又看向旁边的人，满脸愧疚：“抱歉…我……”
　　苏锦墨摇了摇头，依旧遥望着院子里的洋房，出神的自语道：“他们一定会留着小暖，至少…李明威知道，针对我们，小暖还是有价值的！”
　　“走吧！”苏锦墨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陈肆跟吴安对视一眼，有些不理解的看着他。
　　苏锦墨合着眼睛，睫毛轻颤但未睁开。他有些疲惫的偏过头靠在陈肆的肩膀上：“回去吧，他们想好了条件会主动联系我们的。”
　　他紧紧的靠着陈肆的肩膀，说完这句话，再也无暇分顾对方跟自己说些什么。
　　脑海中乱成一片，苏锦墨忽然觉得自己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他以为追到了上海，找到了李明威就可以理所当然的把顾惜暖抢回到自己身边。
　　事实并不是这么简单！到底是自己想法太幼稚了。
　　就像当时姨丈被他囚禁的时候一样，要把人救出来，哪里有这么简单！李明威这个人又是什么都做得出来，难保他不会以此来要挟自己。
　　苏锦墨担心的就是这个。
　　自己倒是没什么，他顾忌的是陈肆。忽略自己跟陈肆的关系，顾惜暖跟他可以说是风马牛各不相及。他实在找不出任何立场可以说服自己，陈肆能够为了把小暖救出来，代为交换的是他自身的利益。
　　况且，陈肆身为团座，思量考虑的事儿更多。手底下还有无数的弟兄等着他决策，苏锦墨不敢奢求，也做不到让陈肆会为了救小暖而做出任何牺牲。
　　自己的弟弟，还是自己救比较好！
　　苏锦墨的眼睛微微睁了道缝，他暗暗偷瞄着男人的侧脸，再没有之前的冲动。他张开手臂轻轻的环住陈肆的腰际，在心里暗自想道：李明威有什么条件，尽管朝自己来吧！我自己跟姨娘保证的事儿，我自己来完成！
　　………
　　房间里阴沉沉的，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循环着，没个头儿一般缓缓的流入男子的手腕。
　　旁边穿着便装的短发女子伸出手贴着床上人的额头摸了摸，朝着一边的人点点头：“烧已经退了，应该没什么大碍了！”
　　“辛苦你了！”一边的人笑了笑，竟然是徐记煎饼铺子的老掌柜！
　　女子摇了摇头，收拾好家伙把医用工具都藏到自己的背包里，这才嘱咐道：“你让同志们这几天都不要擅自行动，你们两个也要多加小心。情报局里贸然丢了人，一定会闹个天翻地覆的，大家一定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
　　“我都明白！你也多注意，回去的路上当心！”
　　两人匆匆敬了个礼，不再多说，女子背着包从后门走了出去。
　　老掌柜目送着她走出去，这又忙着从水盆里揉了一把毛巾，叠整齐后小心翼翼的盖在床上病人的额头。
　　许是毛巾太冰，刚一碰到他的额头，立马打了个激灵睁开了眼睛。
　　床上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本应关押在情报局的丛燃！
　　身上的衣服早已换成了干净的棉衣，满脸的胡须也被人剃的干净，整个人像是年轻了几岁。
　　他一把抓开额头的毛巾，待要爬起来时，老掌柜赶紧一把按住了他：“哎！你别动，手背上的针可别掉下来了！”
　　“老徐头？”丛燃看了看自己手背上的输液管，又看着面前苍老的人，不可置信的又问了一声：“你怎么也被抓进来了？”
　　“呸呸呸！”老掌柜板着脸连啐了几口，从他的手中夺过毛巾整理了一下重新放在他的额头，没好气的问道：“你这脑子是不是被烧坏了？也不看看这是哪！”
　　丛燃诧异的看着他，依言环顾着四周。
　　屋子里虽然光线暗，但不影响视力。东西虽然杂碎，但至少摆的整齐。离他床不远的地方摆放着一张不怎么新的八仙桌，桌子靠着墙，正中央贴着一张列宁同志的照片。
　　“这是…咱们的……”丛燃俨然有些激动：“是咱们的秘密基地？你家铺子的地下室？”
　　老掌柜这才带了丝笑意：“成啊！原来这脑子没烧坏啊！”
　　“我…你…”丛燃还是反应不过来，口齿不清的问道：“我被…被救出来了？”
　　“臭小子！还给我装迷煳！”老掌柜坐下来不轻不重隔着被子砸了一下他的腿：“不然呢？你还会自己飞到这里来啊？当然是组织接到情报后，派我们的同志冒险吧你救出来的！”
　　丛燃看着他慈祥的老脸，重获自由地喜悦不禁瞬间在心中蔓延开来，发自内心的傻笑一声。他躺在床上，一张脸乐开了花，喃喃自语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组织一定不会不管我的！我就知道…哈哈…”
　　老掌柜无奈的摇了摇头，知道他刚刚劫后余生正激动着，也不想再给他泼冷水。
　　他站起来，从一旁的暖瓶里倒了碗热水。小心翼翼的端过来，见床上人的兴奋劲下去了不少，这才说道：“就知道你鬼点子多！即是被关进了牢里，也有法子送信出来！”
　　丛燃的笑登时僵在了脸上。
　　老掌柜端着碗凑过来：“来，渴了吧，发烧发的，先喝点水润润嘴唇…诶…你怎么了？”
　　他赶紧端住险些被打翻的碗，可还是有不少水泼了出来。老掌柜把碗放到一边，紧张地看着他：“没烫到你吧？”
　　“老徐头！”丛燃勐地从床上坐起来，也不管还在输液，一把将手背上的针头拔了下来，质问道：“小暖呢？”
　　“什么小南小北的？莫名其妙…”老掌柜抽出手又试探的抚了抚他的额头，却冷不防再次被他死死地抓住胳膊：“我说小暖！顾惜暖！”
　　丛燃激动地咽了口口水，压着脾气急躁的问道：“这么说吧…咱们的同志在情报局就把我一个救出来了？”
　　“不然呢？你昏死在里面，不救你自己还要救谁？”
　　“当然是小暖啊！我答应过他的！”边说着，他直接掀开被子，连鞋都顾不上穿就要往外跑。
　　老掌柜完全摸不清头脑，赶紧拦住他：“你这是怎么了？你答应过什么啊？脑子被烧煳涂了！牢里就你自己你还要去救谁啊？”
　　可丛燃如何能听得进去，他咬着牙斗着劲儿想要往外冲。怎想他的身体大病一场，在牢里已经将他折磨得体力全无。还没等着老掌柜喊人来帮忙，他一个头晕目眩，直挺挺的一头栽了下来……
　　…………
　　天放的大晴，萧条的树枝上零散的落了几只麻雀，唧唧喳喳的梳理着自己的羽毛。
　　顾惜暖鬼鬼祟祟的从侧门走出来，身边还跟着那只长毛小狗。他看了一眼怀里揣着的肉饼，转过身用脚踢了踢小狗，低声斥道：“小乖快回去，别跟着我！”
　　他搓着手凑在嘴边唿了唿热气，张望了院子一眼，轻车熟路的朝着院子的角落跑去。
　　雪已经化得差不多，正是最冷的时候。一路小跑，顾惜暖感觉自己的耳朵都要被冻下来了，难以想象，丛大哥在那个小黑屋里是怎么撑下来的。
　　说来也奇怪，可能今天太冷了，一路上就连巡逻的警卫都没有发觉。
　　不过，没人最好！顾惜暖也没多想，终于赶到了那扇小贴窗前，低下头低声唿唤一声：“丛大哥？丛大哥！我给你送吃的来了！”
　　牢房里一片安静，没有任何回应。
　　顾惜暖从怀里掏出肉饼，紧张的凑过去，暗想道：该不会是还没醒吧？
　　他伸出手抓住铁栏杆，张开嘴还未吐出一个字，那扇透气铁窗“当啷”一声竟然落到了脚边。
　　紧接着，牢房里光线大亮！在他的视力范围内，一顶军帽缓缓的出现在眼底，帽子下面的脸赫然就是李明威。
　　“竟然是你！”
　　顾惜暖手里的肉饼一下子掉到了地上，头顶被一杆硬物死死地抵住。他胆战心惊的回过头，一下子瘫软在了地上。
　　阳光下，刘局长面色狰狞的站在他的后背，正咬牙切齿的拿枪顶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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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六章余生（三）
　　“老爷…老爷……”
　　张灯结彩的客厅里，表哥跟表嫂身着喜服正襟跪在姨丈面前。顾太太目光催促的看着顾老爷，对方就是迟迟端着儿媳妇敬的茶不喝。
　　苏锦墨懂事的走过去，轻轻碰了碰姨丈的胳膊，还未等开口，却见顾老爷手中的茶杯勐的坠落在地，炸的四分五裂！
　　“子孺…把小暖带回来！”
　　顾老爷机械性的扭过头，姨丈胖乎乎的脸极力带着微笑，也不去理会脚边碎落一地的茶杯，重复了一句：“子孺，一定要把小暖带回来！”
　　苏锦墨的手臂勐然被攥住，他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姨丈已经不在世的事实，泪眼朦胧的看着姨丈，心底倒是没有一丝恐慌，紧抿着嘴唇贪婪的看着姨丈的脸庞。
　　“子孺，你答应姨娘的，要把弟弟找回来……”
　　冷不防，姨妈却也出现在了身后。苏锦墨眼中满满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倾泻而下。
　　两个老人站在他面前，脸上尽是乞求跟不舍。他实在太想念姨丈跟姨妈，忍不住想要靠近。奇怪的是明明近在咫尺的距离，他如何往前冲都冲不过去！
　　“子孺！子孺？”
　　周身一阵剧烈的摇晃，苏锦墨终于从梦中惊醒。他喘着粗气，身上的贴身小褂都已经被冷汗打湿。
　　陈肆随手打开台灯，用袖子擦了把对方满脸的汗水，关切的看着他：“怎么了？做噩梦了？”
　　“陈肆？”苏锦墨一把攥住他的手。
　　“是我！”
　　他深深的凝视着对方，继续收拾着苏锦墨满脸的汗渍：“到底梦见什么了？看把你吓得，出了这么多汗…”
　　猝不及防，苏锦墨勐地扑进他的怀里，一句话也没说。
　　怀里的人甚至还在瑟瑟发抖，单薄的小褂紧贴着肩胛骨，看起来异常柔弱。陈肆拿他毫无办法，边抱着人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把苏锦墨严严实实的裹在身上。这才继续问道：“怎么了？给我说说。”
　　他的手有一搭没一搭的拍着对方的后背，打了个哈欠瞧了瞧怀里的人。那厢安安静静的趴在自己的胸口，紧抿着嘴唇并不打算开口。
　　陈肆也不追问，他抱着人抬了抬身子，把枕头挤在后背，就这样倚在床鞍上，一块陪着沉默。
　　苏锦墨半眯着眼睛，侧着脸听着耳畔有力的心跳，紧绷着的神经终于稍稍松懈。他展开手掌在被子上擦了擦掌心的汗渍，心里的巨石依旧还在悬空。
　　姨丈已经不在了，姨妈又那个样子…小暖，你可千万不能有事啊！他暗暗祈祷着，乞求姨丈在天有灵一定要保佑小暖，很快…很快自己就能把他救出来的……
　　潮湿的谷草隐约带着腐烂的气息，充斥在鼻间，那味道混合着发霉的味道，让人作呕。
　　当真是风水轮流转，这才几天？原本还在外面送东西的自己，转眼间竟然掉了个个儿。
　　顾惜暖自嘲的一笑，嘴角的伤口随之被牵扯到。他疼的呲牙咧嘴，抬起满是血迹的手，轻轻地捂着自己的脸。
　　身上的衣服早已破败不堪，袖子上有几处已经漏出了棉花。刘局长没有开枪，但之后的暴风雨是不可避免的。
　　他的额头不知道被什么砸了个大口子，血已经不再流，干涸的血渍贴在上面，很是可怖；其他地方也是到处淤青、到处红肿不堪；身上的鞋印跟鞭子印交缠在一起，天知道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顾惜暖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向最怕疼的他这次竟然没有哭天喊地。
　　不知道是吓坏了还没反应过来，还是这次知道自己闯的祸太大，从始至终，他只是抱着头默默承受着。一个字也没吐，一句求饶也没讲。翻来覆去就只有那一句话：“…我不知道！”
　　刘局长简直气疯了！他还一厢情愿的去给李明威旁敲侧击的暗示，闹了半天原来内奸就在自己这里！真是天大的笑话，这要被古川司令知道了，还不得把自己的整个情报局都给掀翻了。
　　鞭子都应经抽断了两根，他仍不解气。一脚踩在顾惜暖的头上，怒声逼问道：“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现在告诉我，没准还能留你一条小命！”
　　他一甩鞭子，狠狠地抽在脚下人的后背上，厉声质问道：“说！你是受谁指挥的？牢里的人被谁救走了？你跟他什么关系？快说！”
　　刘局长气急败坏的连甩着鞭子，皮鞋使劲儿地踩在顾惜暖头上，不留余力！
　　“…真的…我真的不知道……”
　　顾惜暖只感觉脑子嗡嗡的，他瘫倒在地上，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任凭对方怎么殴打，怎么羞辱…他都像是感觉不到了，连丝呻吟都发不出来。
　　丛大哥…你不是答应要把我就出去的吗？到底…你还是食言了？
　　他神色恍惚的躺在地上，心里念着的只剩下那一个名字：丛燃！丛大哥……
　　……竟然还能笑得出来，顾惜暖收回手撑着地，爬到墙根，缓缓的抱着胳膊坐在干草上。身子无力地靠在墙上，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透气窗。
　　换成自己在牢里，应该没有人给自己送饭吧？
　　他默默地收回视线嗤笑一声，歪着头躺在膝盖上打量着这件牢房。四四方方的一间小屋，墙边有一张矮桌。脚边堆集着干草，还有一条荒废在地上的铁链跟一只破碗，除此再无其他。
　　这就是平日里关押丛大哥的地方吗？
　　顾惜暖抓了一根草杆，轻轻地折成两半，毫无头绪的在地上划着。
　　身上的遍体鳞伤处处都在叫嚣着，每一处都钻心的疼。刘局长俨然是下了死手，手上毫不留情。说不疼是假的，可再疼也没有心里疼。
　　他狠狠地在地上一划，强忍着的泪水还是滴落了下来。
　　一个两个…难道都是觉得自己这么好骗？李明威是这样，丛燃竟然也是这样！
　　他咬着牙发狠的用指甲扣着地面，咬着嘴唇不想让自己喉咙里的委屈倾泻出来。可越是想要憋回去就越憋不住，残破不堪的哽咽一个忍不住，伴着泪水还是冲出了喉咙。
　　顾惜暖压抑不住心里的难过委屈，哭得一发不可收拾。刚才挨打的时候不曾哭过，一想起丛燃却是忍不住了。
　　扪心自问，不觉得自己做错过什么，可为何老天爷却一直不停地折磨他？
　　是！自己是没脑子、不懂人情世故、太没心眼、分不清别人的真情假意……这是，就因为这个自己就该死吗？就活该被人利用吗？
　　明明是那么交心的知己，却会爬到自己喜欢的人床上去；死心塌地信任的李大哥，利用完自己，还要把自己拐来上海送给一个老男人…口口声声跟自己说自由民主的丛大哥，现在也是撇下自己走了。
　　一个两个…都把自己当成没有情感的物品吗？
　　我也是人啊！知道痛也会疼！为什么每次全心全意的却相信别人，到头来都会被人利用完一脚踢开？自己是有这么讨人厌吗？讨人厌到……所有人都要用一副假脸来面对自己！
　　他捂着脸歪倒在干草上，周身随着他的哽咽不断的耸动着身子。
　　本身也没有多少力气了，这一哭更是虚脱。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昏昏沉沉的躺在那，眼泪都已经流不出。只是木然的睁着眼睛，甚至连眼睛都不眨。
　　牢门一震响动，顾惜暖的眼珠顺着看过去。
　　意想不到竟然是李明威。
　　他随手关上牢门，俯视着地上的人一步一步烦人走了过来。
　　顾惜暖躺在地上，愈发觉得面前的男子人高腿长，他下意识的蜷了蜷身子，收回视线装没看见。
　　李明威看着脚下遍体鳞伤的少年，有一瞬间是心疼的。但也仅是那么一闪而过的念头，转眼即逝。他抬脚踢了踢顾惜暖的腿，那里刚好留有刘局长的鞋印。
　　果不其然，顾惜暖不能在装死。倒吸一口凉气，捂着腿吃力地坐起来。抬起头，一双波光粼粼的桃花眼惊疑不定地看着他，眼眸深处是藏不住的恐惧。
　　“疼吗？”
　　李明威蹲下身子，像是闲话家常一般，伸出手指抿了抿少年脸上还残留的泪水。他含住指尖，砸了砸嘴惊奇地感慨道：“是咸的呢！我还以为我们小暖涨了本事，不会哭了呢。”
　　顾惜暖冷冷的看着他，依旧不做声。他默默地抱着胳膊，胡乱的在袖子上蹭了蹭脸，连看都不去看对面的人一眼。
　　“啧啧啧…”李明威摇了摇头跟他并肩坐到一块，好心的帮他揪下头发上的几根草叶，顺带着又揉了揉他的头发。
　　顾惜暖头上伤最多，被他一碰全都火辣辣的疼起来。
　　他强忍着不吭声，隽秀的眉头皱的紧紧地，咬着牙由着对方折腾。
　　“瞧瞧！”李明威勾住他的下巴，言辞中无不带着遗憾：“都忘了当时是谁跟我说走着瞧的？果真，小暖你还是没长进！无论过多久，都跟以前一样…毫无长进！”
　　顾惜暖怒目而视。
　　李明威毫不在意的摊了摊手：“你气什么？我实话实说而已！你犯不着这么激动！”
　　他不顾对方伤痕累累的身体，大喇喇的抱住顾惜暖的肩膀，一脸真挚：“无论你对我说过什么，做过什么，李大哥完全都没放在心里。因为，李大哥知道你不成熟，所以不怪你。”
　　顾惜暖狐疑的盯着他，李明威继续阐述着：“真的！你都这副境地了，我有什么好骗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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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七章余生（四）
　　李明威掏出手绢，倾过身子轻轻地帮他擦着嘴角的血渍。
　　他的动作很是轻柔，一点一点的蹭着已经干涸的伤口。眼神专心致志，像极了很久之前顾惜暖摔破膝盖时，帮他擦药的李大哥。
　　顾惜暖痴痴的看着他，听话的任由对方帮自己擦拭着伤口。
　　曾几何时，自己心心念念的李大哥对自己就是这样的温柔。虽然…全都是可以伪装出来的，可还是让自己一度沉沦。
　　他看着面前的男子，除了换了一身军服，似乎跟以前没什么区别。一样刚毅的侧脸，一样的眉星剑目，一样的让人难以抗拒……
　　可是…全是假的！
　　两个人之间靠的很近，李明威粗略的擦完他的脸，一抬头凑巧对上那双明晃晃的桃花眼。
　　四目相视，无言以对。
　　顾惜暖才发觉，原来他们之间距离是那么远。远到穷其一生，也不可能再拉近了。
　　李明威注视着他，垂下眼睑看了一眼染上血的手帕，犹豫了下包在了对方手上。他似乎也有些难受，平日里见多了笑面如花没心没肺的顾小少爷，乍一安静下来，倒是让他不能适应。
　　片刻之后，他终于舔了舔嘴角开了口：“你说…你这又是何苦呢？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得上赶着来蹚浑水。”
　　顾惜暖看着他，又看看胡乱缠在手上的手帕。他的手在倒下的时候被刘局长踩了一脚，经李明威这一折腾又疼了起来。
　　李明威见他不说话，自以为是对方理亏了，继续道：“他们怎么煳弄你的？怎么会找上你呢？”
　　似乎他觉得自己问的太直白，话音一顿，换了个方式问道：“这么说吧…你是如何被他们蒙骗的？”
　　顾惜暖眉梢一挑，终于开了口：“蒙骗？”
　　“对啊！”李明威一拍大腿：“当然是蒙骗！要不然，他们会什么都不给你说，就把你扔在这自投罗网？”
　　顾惜暖瞳孔勐然一震，无言以对。
　　他眼睛里的小动作自然被李明威看在眼里，李明威不动声色的缓了口气，循序渐进的诱导：“我知道，你还在怪李大哥是不是？”
　　“是…很多事，李大哥都是被逼无奈的…你要知道，上海不比泉城，我有我的难处。”李明威一脸苦恼：“若不是万不得已，李大哥怎么会忍心把你送到这来？”
　　他伸出手，轻轻地抓住少年的手腕：“小暖，不要再跟李大哥怄气了。要知道，我的心里跟你一样难受。你若是为了跟我怄气才导致你被共军利用，那注定是要让我后悔一辈子啊！”
　　顾惜暖睁大眼睛看着他，极为不适应的往旁边挪了挪。
　　李明威只当做他还在闹小性子，锲而不舍的靠过去：“你怪我、不理解…甚至恨我，这些李大哥都是理解的！”
　　话锋一转，他满脸正色的开解道：“但是，你不能因为心里有气，就把你自己搭进去啊！”
　　顾惜暖目光有些摇曳，若有所思的看着他。
　　他半揽住顾惜暖的腰际：“你可以埋怨我，可以恨我，李大哥可以给你道歉，可以给你赔罪！这里没外人，你给我说实话，是怎么跟他们扯上关系的？”
　　眼中刚刚燃起的一丝希冀也瞬时熄灭了，顾惜暖冷冷的看着他，身子一扭把他的胳膊甩下去，摇了摇头：“我什么也不知道！”
　　“哎！你难道还信不过李大哥？”
　　顾惜暖似笑非笑的看着他，心里默哀：我不就是因为信了你，才落到今天这副境地吗？
　　李明威又挪了挪身子，压低声音：“小暖，你别犯傻。刚才的情形你也看见了，刘局长真的是起了杀心。你不想死在这吧？李大哥不会害你，你只管把你知道的告诉我，等我出去了直接给古川司令汇报，会把你的事摘出去，绝不牵连到你！”
　　“你相信我，只要你说实话，我保证把你救出去！离开这，再像以前一样，把你接回去跟竹笙在一起好不好？”
　　他观察着顾惜暖的脸色，再下狠招：“对了…你还不知道吧？子孺…你表哥也来上海了！只要你配合我，等把从这逃走的人抓回来，我把你送到你表哥那去好不好？嗯？”
　　“……表哥？”顾惜暖眼神绝望的看了一眼头顶的天窗，苦笑道：“我哪还有脸见表哥…”
　　李明威见他有反应，于是更加来劲：“对！就是你表哥苏少爷，他来上海就是为了你！你可不能辜负他千里迢迢的一番苦心啊！”
　　顾惜暖重新把视线落在对方一本正经的脸上，依稀记得，不久之前也是这幅嘴脸信誓旦旦的跟自己保证：“……你把你爹的账本偷来，只要上面没有跟共军往来的交易，自然而然的也就证明伯父是清白的！届时你再偷偷的放回去，神不知鬼不觉，既不会让你爹丢了面子，还能洗清嫌疑……”
　　账本偷来了，爹却被抓进去了！
　　同样是保证爱自己、喜欢自己，转眼间却跟竹笙混到了一块，还把自己从泉城拐到上海，转手送人！
　　他盯着李明威的脸色，没由来的扯出一丝嘲笑。一次两次，还真的把自己当成白痴吗？
　　李明威见他笑了，自以为是被自己的话动心了：“怎么样？你考虑清楚，要不要告诉李大哥？”
　　顾惜暖不错眼珠的看着他，好半晌，他的喉结微微耸动：“…好，我给你说！”
　　李明威大喜过望，赶紧低下头把耳朵凑过去。
　　就是他！就是因为他！这一切的起因都是因为他！
　　顾惜暖攥紧拳头，死死地把手中的手帕捏成一团，他仇视着看着面前的侧脸，吃力的撑起身子，缓缓的靠近他的耳朵，眼中寒光一闪：“我说实话…其实……”
　　“啊——”
　　撕心裂肺的嘶吼顿时传遍整个牢房！
　　虚掩着的牢门“砰”的一声被人踹开了，本来潜伏在外面的刘局长，带着几个亲兵立即冲了进来，却被眼前的一幕惊住了。
　　顾惜暖张开双臂，用仅有的力气环抱住李明威的脖子。张开嘴，用牙关死死地咬住了对方的耳朵。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拼了命咬紧牙关不松口！
　　李明威只感觉耳朵都要被撕下来了，平地生出一股蛮力，硬生生的抱着他站了起来。手脚毫无章法狠狠地朝着顾惜暖的身上胡乱捶打着。
　　顾惜暖全然不畏疼痛，一双桃花眼充斥着寻死的疯狂，任凭他如何殴打，就是如同跗骨之蛆一般，牢牢地抱着他的脖子。
　　他拼尽全力撕咬着李明威的耳朵，不知道是嘴角的伤口又破了还是李明威耳朵上的血，顺着他的口潺潺不断地往下流。
　　刘局长吓呆了，看着疯狂纠缠在一起的人呆怔片刻终于有所反应，回过头怒声斥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帮忙！”
　　几个勤务兵赶紧一拥而上，七手八脚的帮着李明威拉扯着缠在身上的人。
　　终究，顾惜暖也是没有力气了。只听着一声闷哼，李明威终于把他摆脱下来。
　　他的耳朵被咬的血淋淋的一片，半只耳朵好像都已经被咬下来了！
　　李明威简直要被气疯过去，回过身就是一脚，完全不留余力！一脚直接把人踹的撞到墙上去。
　　顾惜暖随之滚落到地上，他皱着眉头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快绞到一块去了。他摊在地上，伸长脖子阴敛的朝着对方阴森的一笑，口中的半块碎耳随之被吐到地上。
　　紧接着，一口鲜血顺着喉咙不受控制的破口而出，一口接着一口，伴着咳嗽像是没有终止的意思。
　　饶是这样，仍不畏缩。他咳着血，哆哆嗦嗦的抬起头，面目狰狞的狞笑道：“…可惜…该咬住…咬住你的喉咙的……”
　　伴着他的话，又是一大口鲜血汹涌而出。顾惜暖终于撑不住，强撑着的头重重的磕在地上，倒在血泊里，不知是死是活。
　　李明威又疼又怒，五指做爪颤巍巍的想要摸一摸自己的耳朵，恨不得直接把地上的人给撕碎了。他眼神一凛，掏出枪拉下保险栓就要开枪。
　　“老弟！老弟！”刘局长赶紧一把抓住他的手，咽了口唾沫，嘴唇都有些发白的劝道：“杀他这个小崽子容易，你可想清楚了！杀了他什么线索就多断了！”
　　李明威浑身都在打哆嗦，他盯着地上的人，耳畔的血已经顺着脖子留下来。他使劲攥着枪柄，额头的青筋一跳一跳的暴起来。
　　刘局长大着胆子从他的手中接过枪，清了清嗓子：“我知道…我理解你的心情，可你先消消气，这小崽子不光知道共军的事儿，他还对陈肆那边有利用价值啊！你先消消气，跟我去清理一下伤口，等你气消了如果还想杀他，老哥亲自帮你动手好不好？”
　　他架着李明威的胳膊，强行往外拖着，还不忘对留下的勤务兵努了努嘴。
　　李明威不甘心的瞪着地上不知死活的少年，究竟也是觉得刘局长的话还是有道理的。他强行把怒火咽下去，喘着粗气由着对方把自己拖了出去。
　　留下的勤务兵面面相觑的对视一眼，似乎也没料到温顺的像只猫一样的少年竟有这本魄力。
　　靠的近的那个，抬腿用脚把顾惜暖身子翻过来，把手指凑到他的人中处探了探：“还活着！随便找人来瞧瞧，局长应该还不想让他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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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八章冤孽
　　冬天的夜晚尤为长，也尤为难熬。
　　长夜漫漫，对于竹笙来说更是度日如年。
　　福寿膏的依赖性越来越大，以前一天的量，现在顶多能撑一上午。长期的依赖导致他本就不怎么硬朗的身子更是虚弱，整个人看起来病蔫蔫的，眼底的一片淡淡乌青终日消退不了。谁能看得出，这是当年名动全城的当台花旦？
　　身上的棉被胡乱裹了一下，只留了一个脑袋在外面。他坐在窗口，瘦骨嶙峋的手指白皙却谈不上美感，随意的捏着烟杆，巴巴的张望着窗外的夜空。
　　身旁的留声机还放着之前顾惜暖最爱听的曲子，卡带放久了声音都有些拉长。竹笙却浑然不觉，不耐其烦的一遍又一遍的重复，整天听阿黄甚至都会唱了。
　　“竹少爷，少抽点吧，待会他回来了又要不高兴了！”
　　阿黄沏了一杯热茶，轻轻地放在对方触手可及的地方，担心的看了一眼还在吞云吐雾的少年，低声劝道：“这东西循序渐进的减少的话，应该能戒得了。”
　　“戒？”竹笙斜着眼睛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为什么要戒？我觉得挺好的！”说着，他又深深的抽了一口，方才把烟杆放下：“要是没有这玩意儿，我怎么熬的下去…”
　　拽了拽身上的被子，又抽了抽鼻涕。这副身子愈发不中用了，无论屋里再暖和，也总是觉得冷嗖嗖的。
　　“也不知道三爷做什么呢？”竹笙伸长脖子在玻璃上唿了口气，用指尖胡乱划拉着，自言自语道：“那边是不是很冷啊？三爷穿的穿不暖和？”
　　阿黄唿吸一滞，嘴角不自然的抿了抿，转而紧紧的闭住嘴唇，仓皇的摇了摇头。
　　困在情报局的同志已经被解救出来了，他留意打听过，被没听说有关于顾少爷的消息。组织只救出了一个人，甚至连那里还有一位同志的消息都没有。他不知道顾惜暖现下如何，也不敢胡乱猜测，更不敢将这件事说出来。
　　竹笙没留意到他的神色，低下头看了一眼留声机柜子下面。那底下装着福寿膏的小盒子安然无恙的放在那，他的眼中闪过一丝难过，但转眼消失不见。
　　他抱着胳膊喃喃说道：“等小三爷安然无恙的脱离苦海，我也就了无牵挂了。”
　　阿黄不明所以，探究的审量着他的侧脸，试探的安慰道：“顾少爷吉人自有天相，你就放心吧！不过，竹少爷…你也要为自己多着想一下。等这边的事儿告一段落，你如果…没去处的话，可以跟我回组织的…真的！你帮我们收集了这么多重要情报，理所应当是我们的人了！”
　　“你知道我以前是做什么的吗？”
　　毫无预兆，竹笙扭过脸看着他。
　　阿黄被他看着有些不好意思，犹豫了下摇了摇头。
　　“是戏子！”竹笙幽幽吐出一句话，坐正身子瞧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娼妓一样的职业，比这上海舞厅里的歌女高级不到哪里去！”
　　“……”阿黄一时无言以对，他看着少年孱弱的肩膀，消瘦的侧脸，狭长的睫毛被灯光在眼底打下一层淡淡的阴影，格外惹人心疼。
　　他搓了搓手道：“那又如何？我们组织又不看出身，你脾气秉性好，脑子又聪明，到了那没有人会瞧不起你的！”
　　“那里也会供着我抽福寿膏？”
　　“这……”阿黄不禁语结。
　　竹笙却对着镜子笑了起来，摇了摇头：“恐怕不会吧！你放心即可，不用给我说这些我也一样会帮你收集情报的！”
　　阿黄有些着急，赶紧分辨：“我不是这个意思！真的！我只是觉得你这么年轻，不应该这样没有盼头。一辈子这么长，除了顾少爷，你以后还会有很多的追求与牵绊的！”
　　竹笙的笑在玻璃上定格，刚才唿气的地方被他划拉着一片朦胧，看不见他眼睛里的瞳色。
　　他垂下头，口中发出一声淡淡的嗤笑，闷闷的问道：“一辈子有多长…那该有多大的气魄才能坦然地在夹缝中活下去？我的这一辈子，早就下了定论，再怎么追求，又怎么可能拗得过老天爷。”
　　阿黄听不懂他的话，但还想再说些什么。
　　不想，对面的人重新抬起了头，声音已经恢复到以往的淡薄：“你要继续装哑巴了！”
　　话音刚落，楼下即刻传来了汽车引擎熄灭的声音。
　　竹笙扶着窗台站起身子，随手将留声机关上。他把被子从身上拉下来扔到一边，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还在发呆的人，叹了口气：“谢谢你的好意！以后这样的话，大可以不必再说了。他回来了，你还想要什么情报，我会找机会一并给你寻来的。”
　　阿黄呆怔在原地，看着床边只剩孤零零的一杆烟枪。再回头，那人已经不怎么利索的穿好了外套。
　　他眼底一黯，默默的点了点头，惆怅的脸庞逐渐又被平日那副惶恐的面色所取代，周而复始又开始收拾着屋子，仿佛跟以往并无什么不同。
　　伴着骂骂咧咧的喧哗，楼梯的落脚声越来越近。竹笙靠在门框上，旁若无人的系着扣子，对两边站岗的勤务兵像是看不见一样。
　　李明威上楼就直奔书房而去，甚至都没看见他。
　　竹笙狐疑的看着他的背影，斗志昂昂的跟上去。抽了一晚上的烟，他的精神正处于亢奋之中。骨子里的血在有力气之时，除了无限的去思念顾惜暖，绝大部分的时间都用来去给李明威找不痛快了。
　　病入膏肓的两个人早已经默认了这种生存模式，李明威越来越少能被他激怒，该索取的时候照样由着自己性子来。被竹笙找死一般的挑衅惹毛了，顶多也是一个巴掌掴出门，再无余力对他调教。
　　竹笙一门心思的给他找不自在，病态的心俨然成了只要能让李明威不快活，自己就能快活的结论。顾惜暖的离开，像是带走了他所有的顾忌跟软弱，一个连死都不怕的人，任凭李明威如何再下死手、再怎么威胁也是无用的。
　　书房的门四敞大开着，李明威连军大氅都没来得及脱，他侧着身子瘫在椅子上，手中的烟徐徐升起一条蓝色的长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关门的声音还是惊动了他，李明威缓缓的侧过头，冰冷的眼神一撞上门口的人，霎时间剩下的只剩疲惫，语气带着厌恶：“你又想干什么？”
　　竹笙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一步一步的走近：“我还能做什么？怎么，莫非是以为暗杀你的人到了？”
　　李明威手中的烟头直接被拇指碾成粉末，他凶神恶煞的看着少年，好半晌憋出一句话：“不可理喻！”
　　见竹笙的目光有些惊奇，他即刻想起自己受伤的耳朵，赶紧又侧过脸去，不耐烦的下逐客令：“出去！别在这找不痛快，我今天不想跟你抬杠，赶紧出去！”
　　竹笙岂会乖乖听话，他摇摇晃晃的走上前，倾着身子仔细打量着对方，竟是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李明威怒目而视，抄起桌子上的烟灰缸直接砸在地上，怒声斥道：“还不滚出去！”
　　“啧啧…”竹笙脸色都没变，踩着满地的玻璃渣子不怕死的又走进了几步，满脸净是幸灾乐祸：“瞧瞧…是谁这么大的胆子？竟然伤到了上海皇军的李团座！”
　　他仔细看着李明威包的严严实实右耳，故作惊讶的挖苦道：“呀！该不会是被人把整个耳朵都切下来了吧？”
　　“你……”
　　李明威忍无可忍，气急败坏的一步上前死死地抓住对方的领口，一下子把人提了起来：“你再敢放肆一句，信不信我把你的舌头割下来！”
　　“来呀！”竹笙浑然不惧，他踮起脚尖，迎着他快要喷火的双目，伸出手在自己的脖颈上比划着，叫嚣道：“割舌头算什么本事？有种直接在这开刀！把这个脑袋切下来你就肃静了！”
　　李明威喘着粗气，脑子里嗡鸣成一片。在外面屡事不顺也就算了，家里也有一个不把他气死决不罢休的。
　　破天荒的，他的一腔怒火没缘由的土崩瓦解。他看着竹笙依然不依不饶的面孔，竟是跟顾惜暖那张决心求死的神色没什么两样！他心里勐然一惊，胸口的沉重快要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两个人，原来都是一样的恨毒了自己吗？
　　李明威仓皇的一步倒退，再也没有力气抓着他。低下头双手撑在办公桌上，长长的叹了口气：“我怎么就邪了心喜欢了你？”
　　竹笙仰着脖子呆呆的望着他，好半天回不过神。对面的人同样的失魂落魄，并没有半分比他好过的样子。
　　这种结果明明是他心里乐意看到的，可竹笙却没有半点值得喜悦的。他舔了舔嘴角，默默地扫了李明威一眼，掉过头往门口走。
　　李明威有些悲痛的看着他的背影，身子重重的又坐回到椅子上。
　　门“吱嘎”一声被拉开了，竹笙头也不回的走出去，声音决绝的传过来：“我永远都不会喜欢你的！”
作者闲话：　　完结卷了，追文的各位亲们，想要多看到哪位主线任务的剧情还请速速留言！支线剧情还有差不多二十章就要了结了，大家没有想法的话，我就按照固定思路来了ლ(°◕‵ƹ′◕ლ)
　　（PS：只会增加戏份，原定的剧情不会修改的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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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九章缘由
　　徐记煎饼铺子，今日又是关门大吉。
　　不晓得这家的掌柜在忙些什么，好几次特意赶来买东西的街坊都空手而归，最近几天几乎没有开张过。
　　煎饼铺子后院的地下室中，不知道底细的人根本无从发觉这里的地下会别有洞天。
　　“当啷——”一声，一颗子弹被搁置在铁匣子里。
　　老掌柜捡起子弹，拧开弹壳，将火药均匀地洒在床上男子的后背。
　　“忍着点！”
　　拿着手电的女医生别过脸，像是不忍直视。
　　丛燃满头大汗的趴在那，嘴里咬着一截木棍，攥着拳头使劲点了点头。
　　“刺啦”一道火光，丛燃嘴里的木棍硬生生的被他咬出了几道牙印。支离破碎的呻吟声伴着喘息从喉咙涌出来，他虚弱的抬了抬头，身下的床单都已经被他撕破。
　　虽然身处寒冬，可他的整个后背全都被汗水湿透了。一张嘴，口中的木棍随之滚下来，滴熘熘的落到女医生的脚下。
　　她这才敢扭过头，把手电交给老掌柜，掏出手帕仔细把伤口处的灰烬跟汗渍擦干净。拿起早就准备好的针线，皱着眉头熟练地帮床上人缝着伤口。
　　“不碍事…”丛燃勉强笑了笑，干裂的嘴唇一片惨白，整张脸也毫无血色。他趴在枕头上，竟然还有闲心安慰别人：“老徐头…我又没死，瞅瞅你这幅表情！”
　　老掌柜一脸痛恶，皱着眉头恶狠狠地斥道：“小纪，使劲给他扎针！别下不去手，最好待会一块把他的嘴也缝上！”
　　“可别…”丛燃打了个哆嗦，想来是背上还在疼：“童安！别听这个老不休的…老哥这嘴还要留着喝酒呢……”
　　纪童安瞥着眉头谁也不搭理，聚精会神的缝好最后一针，拿过剪刀把线剪断，把家伙事儿都收拾好，还不忘给丛燃再擦一遍伤口，咬着下唇又把被子盖好。
　　她摘下眼镜，疲劳的活动了一下双手，冷声说道：“消炎药跟止痛药都没有了，先这么将就着吧。庆幸的是冬天不容易发炎，但也不能大意，伤口不能碰水，隔天我再检查一下！”
　　她站起身来，松开了刚才怕碍事胡乱绑起来的头发，虽然不长，但也齐肩。身上穿的不过是一套简单的粗布衣服，脸面看起来却是清清爽爽的，五官端正，两条柳叶眉像是画上去的，完全称得上漂亮。
　　“辛苦你了……”丛燃松了口气，忙着道谢。
　　纪童安并不搭理他，继续着自己没说完的话：“你这次侥幸，子弹打的偏，没陷得太深也没伤到骨头筋脉。看着流血多，其实并不严重。”
　　老掌柜跟丛燃对视一眼，悻悻的赔着笑：“小纪，你…你坐下说话，忙活半天了不累吗？”
　　“我没事！”纪童安面无表情的摇摇头，双手抄着口袋转过身倚在旁边的八仙桌上，一双眼睛里暗藏着怒气，声音愈发冰冷：“伤口包扎完了，对了…昨晚你负伤回来，情报局的人就没有追来吗？”
　　“绝对没有！”老掌柜拍着胸口保证道：“我抄小道蹬着三轮把他接回来的。追兵被小七他们引到反方向去了，没人会知道我们来了这，你放心吧，这点分寸我还是有的！”
　　纪童安的脸色稍稍好转，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皱皱巴巴的烟来，拿出火柴还未点燃又忍不住问道：“那小七他们？”
　　老掌柜看起来很是畏惧她，复述一般赶紧回答：“早上托人送过消息来了，全都没事！”
　　“嗯…”
　　闷闷的一声答应，纪童安点擦亮了火柴，自顾自的把烟点燃。她两根手指夹着烟，使劲的抽了几口，看样子是个老烟枪了。这幅样子，跟她清纯漂亮的外表一点也不相符。
　　对面的两人恐怕早已司空见惯，默默地看着她，谁也没吱声。
　　烟抽到半截，地下室里通风不好，大半个屋子已经充满烟雾。老掌柜被呛得咳嗽了几声，红着眼睛有些吞吞吐吐的劝道：“我说…小纪啊，你说你一个姑娘家家的…老这样抽烟多不好，给你说多少回了，你就是不懂事……”
　　“啪——”地一声闷响，丛燃惊得差点从床上蹦起来。老掌柜也是吓了一大跳，战战克克的看着对面一手夹着烟，另一只手狠狠砸在桌面上如同女罗刹般的人，缩了缩脖子，心虚的连正视一眼的胆量都没有。
　　纪童安三两口把烟抽完，攥起拳头继而又砸了一拳桌子。这次动静更大，直震得桌子上的茶具哐啷啷得响。
　　她把烟头扔在地上一脚踩灭，瞪大眼睛斥道：“是我不懂事还是你们不懂事？”
　　丛燃一脸愧疚，舔舔嘴唇声音沙哑的说道：“童安…这事儿…不怪老徐头他们，是我一意孤行，他们拦不住……”
　　“你好意思说！”纪童安一脚踩在椅子上，胸口一阵起伏，看样子气的不轻：“你知道为了救你出来，咱们的同志冒了多大的险吗？你非但不珍惜，身子稍稍一利索，便又带着人去找死！”
　　“你们有把组织放在眼里吗？你们眼中还有纪律、还有原则吗？”纪童安噼头盖脸的数落着：“这是你又吃了子弹才告知我，到底有没有把我这个组长放在眼里？”
　　老掌柜认输的摆着手，站起来扶着想要让她坐下：“小纪…不是，组长…你消消气，你先消消气，这不是我们一时煳涂，都平安归来了吗。”
　　纪童安一把抽回手，尤嫌不够：“徐叔！他们几个脑子被驴踢了，你怎么也跟着一块闹腾！中邪了？什么叫一时迷煳？这次没事？真要是昨天夜里你们被一网打尽，或者是有一个人不走运被捕或者牺牲了……”
　　“呸！”她怒气冲冲的一啐：“这不叫牺牲！真有人中枪交代了，你们是对得起组织还是对得起死去的兄弟？”
　　两个大老爷们被她一个姑娘教训的头头是道，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纪童安发泄了一阵，总算是把胸口憋着怒气散的差不多。她一甩头发，看着垂头丧气的一老一少两个男人，终于口吻稍稍趋于平和：“行了！检讨是不能避免的，等我通报组织，你们几个就等着处分吧！”
　　她重新倚在桌沿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口，扬了扬下巴：“我就是这个脾气，你们也是知道的，不服气尽管说出来！”
　　“哪有哪有…”老掌柜哪还敢有怨言：“这次是我们不对，你教训的是，教训的是……”
　　丛燃也勉强抬起头，合了合眼睛。
　　纪童安这才算是平息怒火：“行了，我说了这么久，也该听听你们的了！”
　　“什么啊？”老掌柜怯生生地看着她。
　　“还能是什么？”纪童安一挑眉：“就算是一时煳涂，也该给我把来龙去脉说清楚！出发点是什么？为什么又要去情报局？我从接到消息赶到这，就马不停蹄的处理伤口，什么事还不知道呢！从头讲，什么也不许隐瞒！这些话，我也会原封不动的汇报给组织。”
　　老掌柜紧张的搓了搓手，低下头看了丛燃一眼，颇有些为难。
　　丛燃从床上撑起来，侧着身子朝着他努了努嘴。老掌柜立即会意，拿过一边的杯子喂他喝了几口水。
　　他的嗓子终于感觉舒服些了，挠了挠头有些难为情的问道：“童安，你那…还有烟吗？”
　　纪童安嫌弃的看了他一眼，不怎么情愿的从自己口袋了又掏出一根，点燃了动作粗鲁的塞到丛燃口中，也不忘给自己也点了一根，坐下来等着他开口。
　　老掌柜一脸无辜的看着两人，捂着口鼻挪到一边离着通风口的地方。
　　“怎么说呢…我之所以一定要回情报局，是为了救人！”丛燃弹了弹烟灰，眼神透过烟雾有些迷离：“说起来，他也算是我们组织的人！”
　　“我们的人？”纪童安皱着眉头打断他的话：“之前被捕的不就你一个吗？怎么还会有我们的人？”
　　丛燃摇了摇头：“是只有我一个！我当时被捕，困在牢里无法跟大家联络，你们都没想过，是谁帮我传递情报的吗？”
　　他深深地吸了口烟，任由烟雾从鼻腔蔓延出来，娓娓道来：“是一个少年！他同样被困在情报局，只是相较我而言比较自由些。机缘巧合，他在我的照相馆照过相……我被捕的消息，还有联络其他人的暗号，都是靠他才能传出来的！”
　　纪童安有些狐疑的问道：“你只跟他见过一面，怎么就放心？当时就没考虑过，万一是日军的幌子，岂不是太冒险了？”
　　“我当然想过！”丛燃抹了把脸，苦笑道：“我自然也怕他是个骗子…试探是肯定有的。可这个人单纯的就像一张白纸，而且…他的父亲还是红色资本家！”
　　这件事连老掌柜都没听说过，不由也问道：“红色资本家？这样说他家中还是很殷实的，怎么就被困在情报局了？”
　　丛燃不想解释这个话题，直接越过继续说道：“总之，我确定了他是值得信过的，这才敢让他帮我传递情报。自然，也答应了他的条件。”
　　纪童安眼睛一闪：“什么条件？”
　　“很简单，他日若是我能逃得出情报局，也要把他救出来，送他回家………”
作者闲话：　　新上线的女共军，将会参与主线CP的感情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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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章牵线
　　屋里的烟雾甚是浓厚，老掌柜呛得不住的咳嗽，终于忍无可忍：“我说啊…你俩说事儿就好好说！这是想把屋子点了还是怎么样？”
　　丛燃抱歉的把烟头摁死在旁边的桌子上：“大体的经过就是这样，他帮了我太多，我实在做不到过河拆桥。”
　　纪童安点点头，直接把老掌柜的话当耳边风，意犹未尽的还想再摸根烟，却发觉都已经被她自己跟对面的伤患抽光了，只好作罢。
　　她看着丛燃若有所思的问道：“你说…这个少年是从山东泉城来的？”
　　“对……”说了好一会儿话，丛燃又有些累了，他换了个姿势趴在床上：“他说过要回泉城的老家，他表哥也来上海寻他了。”
　　“竟然会有这样巧合的事。”纪童安拿起茶壶，走过去给丛燃倒满水，也给自己跟老掌柜各倒了一杯。
　　老掌柜呛得满脸通红，接过杯子狠狠的灌了一大口：“什么巧合的事儿？”
　　纪童安放下茶壶，低声反问道：“你们知道山东沦陷之时，有一对人马率兵来了上海吗？”
　　丛燃一直被关在情报局，一问三不知。老掌柜捂着嘴解释道：“知道！听说是个两个团座，带了足足七八万的军队，是国军的人，好像古川那个狗贼一直巴结着呢！不过…前些日子……”
　　他的话音一顿，看了看丛燃又看了看对面的人，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不方便说，及时收了声。
　　“不错，就是他们！”纪童安瞥了老掌柜一眼，撩了撩头发，神色有些意想不到：“丛燃，你还记得一直跟你碰头的那个同志吗？”
　　丛燃用手肘撑着侧脸：“记得！我被捕的消息就是让小暖告知的他，怎么突然问这个？”
　　“那位同志一直潜伏在李明威身边，而李明威也是从泉城逃过来的。据说，他当时来的时候带了两个少年，一个现在还在他身边，另一个则被送去了情报局！”
　　“据他的交代来说，八九不离十就是你说的那个少年！”纪童安高深莫测的一笑：“而且你知道么？从泉城来的那两位团座也一直再找这个少年，与他的关系颇深！那位同志上门拜访过，得知他们选择来上海，很大的一部分原因就是为了找他！”
　　丛燃眼神一亮：“莫非…小暖说的那个表哥就是其中的一个团座？”
　　“这我倒没细问。”纪童安莫名的兴奋起来，一拍手挑眉道：“这可真是无巧不成书了！你这次被捕能把这个少年拉到咱们组织，应该是立了大功了！”
　　“怎么说？”丛燃什么也听不懂，狐疑的看着她，又看向老掌柜。
　　后者依旧捂着脸，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的把头拧向一边。
　　纪童安反倒是不以为意：“徐叔，告诉丛燃也没事！不瞒你说，组织正在竭力想要把这两位团座收编！”
　　老掌柜讪讪的干笑一声，有些不好意思的看着床上的人解释道：“这事儿属于机密，我之前不方便给你透露，你理解的。”
　　丛燃倒是不怎么在乎，还是没太懂他们的意思：“我明白组织的纪律。只是…他们可是国军的人，咱们怎么能随便收编？还有，就算可以收编，这又跟小暖有什么牵扯？”
　　“什么国军的人！”纪童安脸上的笑意更加明显：“他们的顶头上司都已经被处决了！他们现在就是自由的，为什么古川一直上赶着巴结他们，跟我们的目的是一样的！”
　　“至于这两位团座，咱们的人也早已打探过。他们根本无意与日本人合作，所以我们的希望很大！”
　　老掌柜见丛燃还是不懂，也帮着解释道：“你说的情报局那位少年，正是他们要找的人！他们之所以还在跟日本人周璇，为的就是要把人平平安安的要出来！咱们的同志当时拜访的时候，虽然没有完全得到认可，但是这两位团座显然想法有些不一致！”
　　“前几天，有个人按照那位同志留下的联络方式已经找上门来了。大体的意思就是对于加入共军还是很有意向的，只不过，在没有把人就出来之前，他们是不会跟日本人撕破脸的。”
　　纪童安走到床铺跟前，坐下来目光炯炯的看着丛燃：“而现在你又跟那个少年建立了良好的关系，更是无形之中让我们又跟他们多了一丝联系，这不是说你立了大功了吗？”
　　随之，她懊恼的砸了一下腿：“你说你当时要是挣点气，清醒的等到组织去救你的人，一道把那个少年救出来的话，我们就可以送一份大人情了！”
　　她拳头攥着噼啪作响，面色简直悔不当初。
　　丛燃听得云里雾里似懂非懂的，他并不在意组织要收编谁或者跟谁建立关系，现在只是一心想要把顾惜暖救出来。听了之后并没像他们一样大喜过望，反而忍不住泼凉水：“后悔又有什么用？人现在还被困在情报局，你去说什么也是白搭……”
　　“榆木脑袋！”纪童安忍不住要给他一拳。碍于他刚刚受过伤，只好又砸了一下自己的腿，恨铁不成钢地说道：“那也比什么都没有强！我正愁着找不到理由登门拜访呢，这下好了…你赶紧养伤，我这几天准备一下，到时候你跟着我一块去！”
　　“等等！”丛燃不安的一把拉住她：“童安！你给我说实话，你本意不是为了救人吧？你只是想利用小暖，把他当成拉拢人家的踏脚石吧？”
　　老掌柜一颗心瞬时悬了起来，慌慌张张的走过来，生怕两人抬杠。
　　然而，纪童安丝毫不生气：“这算什么利用？我们既能帮着救人，还能跟人家谈一下合作的事，这不是一举两得吗？更何况，你不是也说了，那个什么小暖已经算是咱们组织的人，于情于理也该把他救出来的。”
　　“真的？”丛燃还是不能信她。
　　“当然是真的！”纪童安拍着胸口保证道：“我承认是有点小心思，可这不都是为了组织吗？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他们被收编难道不是你想看到的吗？难不成你还盼着他们去投靠日本人啊？”
　　丛燃摇了摇头，缓缓的松开她的胳膊，默默地说道：“我现在没别的想法，只想把他救出来送他回家。别的…我不想管，也顾不上……”
　　老掌柜走过来帮他掖了掖被子，做着和事佬：“组长说的没错，如果真能一举两得，既能救人还能帮组织招揽一股新力量，这可真的是一件大好事啊！不…两件！嘿嘿…”
　　他干笑的看着两人，尴尬的舔了舔嘴角，看着一语不发的丛燃，为难的朝着纪童安挤了挤眼。
　　纪童安也知道自己有些急功心切，方才说话有些不经大脑。她叹了口气，换了副口吻：“我说的有点偏激，没考虑你的心情。你放心吧，咱们共军做什么事都是讲究原则的。就算…就算收编的事儿谈不妥，该用到我们帮着救人的地方我们也会竭尽所能的。”她有些无奈的看着床上的人，不耐烦的问道：“这样总行了吧？”
　　丛燃也知道见好就收，点了点头：“多谢了！”
　　他怅然的把脸埋在枕头里，默默地祈祷着：小暖…你一定要好好的，丛大哥没忘记答应你的事，一定会把你送回老家的！
　　情报局里，位处最南边的西楼。
　　最高层的房间里，虽然收拾的利索，可屋里的温度一点也不比外面暖和。
　　半新不旧的床上，顾惜暖奄奄一息的躺在上面。薄薄的被子半掩在身上，窗外的风吹着窗户生生作响，关不紧的窗户缝，冷风一个劲儿的往里面窜。
　　这本是一座闲暇的老办公楼，虽然从外面看盖的气派雄伟，里面却早已荒废。四层的小高楼西墙紧贴着的就是外面的街道。好几次，他迷迷煳煳的醒过来，都可以听得见下面的车水马龙声。
　　他身上穿着的还是被发现时那身脏衣服，满脸的伤口有的至今还未愈合。冷风时不时地顺着他的脖子往身上吹着，他连掖掖被子的力气都没有。
　　如果刘局长打的伤都是外伤的话，那么李明威那一脚带给他的就一定是内伤了。他不知道胸腔里到底哪里出了问题，只要一咳嗽就能吐出血来，整个腹部稍微一动便像刀子搅动一样难忍。
　　不知道为何，他一醒过来的时候，就被从牢里挪到了这。门外层层的守卫不用多说，每天都有个老妈子象征性的喂他喝些流食。还有前来诊治的医生，但也只是粗略帮他检查了一下，确定死不了后也未有什么救治，顶多帮他把伤的厉害的地方随意包扎了一下。
　　顾惜暖只觉得现在很不好，他可能发烧了，头脑一会清醒一会迷煳。两只耳朵旁边老是有嗡嗡的乱响，分不清是幻觉还是真的有东西在怪叫。
　　刘局长倒是露过一面，想来还是要逼问些什么，但看他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难得没再出手。
　　一张俏脸被打的青紫不堪，唯有那一双桃花眼还能看。刘局长暧昧的用手背划过他的眉眼，脸上竟然还有几分怜惜：“我从没对哪个男孩这么上过心，你说你这不是犯贱是什么？不知好歹的东西！”
　　顾惜暖很想张开嘴咬住他的手，可真的是一丝力气也没有。
　　刘局长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忍不住扬手给了他一记不轻不重的耳光：“老子还真是小看了你那姘头，好不容易逃出去的竟然还敢来送死！不想跟我说说，你给他下了什么迷魂记吗？”
　　他的手捏住少年的下巴，冷笑道：“放心！他越是来救你，就说明你有价值！一时半会儿，你死不了，我也不会让你死的。”
　　顾惜暖沉重的头脑思考不太利索，后知后觉的才意识到对方说的是丛燃。
　　他满腔的难过霎时间被巨大的喜悦所吞噬，心里歇斯底里的呐喊：是丛大哥！他没有骗我！他没有骗我！
作者闲话：　　过度章节其实暗藏很多伏笔，大家以后会明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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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一章死别（一）
　　刘局长自然留意到了，那双死寂的眼睛霎时间变得流光溢彩起来。
　　他不想承认，但心里的确很是嫉妒。明明小命都不保的人了，居然还敢想着那个逃犯？刘局长恨不得再给他一顿鞭子，但看看床上奄奄一息的少年，想了想终究还是只能作罢。
　　人真死了，就一点价值都没了。他忍者怒气，伸出手近乎温柔的捋了捋少年凌乱的刘海，阴笑一声：“你就盼着他能再来救你吧！要不然，我们布下的天罗地网岂不是白费了！”
　　顾惜暖怔怔的看着他，眼底的恐慌不加掩饰的流露出来。
　　“等着吧，捉住他，怎么也得让你见他最后一面的……”
　　自那次之后，刘局长再也没来过。顾惜暖吃力地歪了歪脑袋，看着那扇透风的窗户。他心里异常纠结，既希望丛燃能来救他，又不想他会来。
　　纠结之下，还有满腔的喜悦。终于…终于自己的一番心意没有付之东流，总算有个人是用真心跟自己来往的。这看似寻常人最普通不过的交情，却是最让他感动。
　　靠着这份感动与忐忑，他甚至觉得自己浑身的伤都不再那么疼，寒冷也不再那么难熬……
　　法租界，陈肆的栖身之处。
　　门口的勤务兵立正站直身子，笔直的敬了个礼，弯下腰把手里的信封恭敬地放在桌子上。
　　他还没来得及拿起信，吴安跟高团座便又风风火火的跑了进来。神色激动的连招唿也不打，手掌扣在桌子上，几颗形状古怪的东西出现在眼前。
　　苏锦墨坐在一边，抬起头问道：“你们这是怎么了？这又什么东西啊？”
　　边说着话，他站起身随手拿起刚刚送进来的信封，低头扫了一眼。
　　“娘了个腿的！”高团座骂骂咧咧的撸起袖子，还想破口大骂，却下意识的看了一眼苏锦墨。素日里，他这个爆粗口的毛病一直被苏锦墨纠正，导致他一想骂人就要瞅瞅对方的脸色。
　　却不想，一向致力于给他纠错的小苏这一回却没反应，只是傻傻的看着手中的信封，像是没听到。
　　陈肆拿起桌子上的东西，皱着眉头没研究出什么，探究的看向两人。
　　吴安虽不像高团座一样要爆粗口，但脸上的怒气一点也不输给前者。他上前一步，粗声解释道：“是窃听器！团座，这是窃听器！”
　　“窃听器？”陈肆的脸色瞬时变得有些难看：“从哪来的？”
　　“全是在咱们楼上找出来的！”高团座愤愤不平的说道：“妈的，就连老子的卧室都给装上了！我俩仔细翻过了，对了…你跟小苏那也找了，不知道是不是守卫太严还是没找对地方，就你们那屋没有！”
　　陈肆盯着手中的小玩意，声音愈发便冷：“谁干的？”
　　“还能是谁！”高团座一口咬定：“一准儿是刘司令那个老王八！”他喘着粗气后知后觉的捂住嘴，小心翼翼的打量着屋里。
　　吴安大概明白他的意思，摇了摇头解释道：“高团座放心吧，这间屋子有干扰器，装了也没有用。”
　　高团座这才放了心，火气变得更旺：“这房子就是他给安排的，除了他还会有谁？他娘了个腿的，不光给我们封锁消息，还弄着玩意儿，这是明摆着从一开始不信任我们啊！”
　　陈肆并没有立下定论，他放下手里的东西，沉思片刻道：“不能轻易的下结论，派人去查，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哪还用的找查！”高团座嚷嚷道：“从一开始他就目的不纯，我敢打赌一定就是他！”他看着陈肆，走过去拉了拉苏锦墨的胳膊：“你说是不是…小苏？”
　　苏锦墨身子一颤，恍若不及的回过神：“什么？”
　　“你耳朵聋了？”高团座不满的瞥了他一眼，抱怨道：“我们都说半天了，你这压根没听进去啊？”
　　边抱怨着，他一歪脑袋刚好看见了苏锦墨手上的信封，磕磕巴巴的认着上面的字：“吾弟…子孺…亲启？”
　　苏锦墨吓了一跳，别过脸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转而把信封叠到手里。
　　“是泉城来的信？”
　　冷不防，陈肆的声音幽幽的传过来。不知何时他已经站起来绕到了对面。
　　吴安留意着自家团座的脸色，很有眼色的靠过来拉了拉高团座，高声道：“团座，我们这就去查！”
　　高团座还不知道什么回事呢，他都准备好满腹要骂刘司令祖宗八辈的脏话了，自然不情愿就这么出去。奈何，吴安的力气实在太大，硬生生把他拖到了门口。
　　“写信的是苏参谋在泉城的老相好……”吴安见人实在拉不走，只好伏在他耳朵上悄悄地说了这么一句。
　　高团座这么一愣神的功夫已经被拉出了门。他瞬间像打了鸡血一样，神色暧昧的拉住吴安：“哟…小苏还有这么一段呢？哎哎哎…干嘛要走啊？留下来听听多好！”
　　“我可不想变成炮灰！”吴安拦住还想再回去的人，压低声音劝道：“高大哥，还是别去凑热闹了，那毕竟是他们的私事。咱们赶紧查明真相，团座对国军死了心我们才有可能加入共军不是？”
　　高团座显然还有些不死心，但还是觉得吴安的话更有道理。两个人心照不宣的一点头，终于老老实实的跟着走了。
　　屋里的人相视无语，陈肆低下头默默地看着他手里的信封，犹豫了半晌还是问道：“你给他写信了。”
　　不是疑问，而是肯定的口吻。他虽然平日里最是话少，可头脑却是最为睿智。
　　来上海住在哪里，他不相信顾子轩连这个都能打听得到。原因只有一个，就是面前的人先寄了信。纵然，他知道这是一件很平常不过的事情，可自己什么都不知道，难免有点吃味。
　　苏锦墨捏着手中的信，想了想还是没直接塞到怀里。他没有否认，耸了耸肩膀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轻快：“对！我写给家里去过信…嗯…只是报平安……”
　　他的话音顿了顿，朝着陈肆笑了笑：“只是一封平安信，我不想让他们担心。”
　　对方眼睛里的别扭瞒不过他的眼睛，他也没打算隐瞒，因为并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
　　但不得不承认，一看见那熟悉的字迹，苏锦墨的心里还是忍不住泛起了涟漪。毕竟是曾经深爱过的人，朝夕相处那么多年，再怎么放下，心底还是有一处隐蔽的空间是留给那个人的。
　　所以，尽管没什么，面对陈肆，他也是觉得有些不好意思的。
　　陈肆看着他，脸上的那丝不自然转化成无奈，再烟消云散。他揉了揉苏锦墨的头发，声音有些苦闷：“我又没说你什么，你这幅委屈样是给谁看的。”
　　苏锦墨惊奇的抬起头，目光炯炯的望着面前的人，伸手捉住头顶还在作祟的手掌，轻笑一声问道：“你没有不高兴？”
　　“没有。”陈肆勉强摇了摇头，明显的口是心非。
　　“哼！”苏锦墨显然不信，但还是很识相的拿起信封晃了晃：“我拆开让你一块看好不好？你还说我装委屈，你干嘛扮的一脸可怜？”
　　陈肆颇有些被他揭穿的尴尬，恼羞成怒的拉长脸，更加用力的在苏锦墨的头上胡乱的揉搓，直把那一头柔顺的发丝鼓捣成鸡窝。
　　苏锦墨不搭理他，故意背过身，撕开信封把人留在身后。
　　“你…”陈肆瞪大眼睛看着他的背影，不甘心的靠过去，张开双臂抱住苏锦墨的腰，把头挤过去靠在对方的肩膀上，粗声要求道：“下次你再写信，我要看看你写的什么！”
　　平日里高冷又冷酷的陈团座醋坛子一打翻，那股子醋味胜过了所有的陈年老醋。
　　苏锦墨有些受不了他，动了动肩膀，嫌弃的想把人抖下去。
　　陈肆难得腻歪一次，当然不达到目的不罢休。他继而收紧胳膊，张口含住怀里人的耳垂，口齿不清的立规矩：“听到没有？尤其是给那个人写的时候…”
　　他说话的气流没规则的窜进苏锦墨的耳朵，实在痒的不行。苏锦墨没辙了，只好吃吃的笑着求饶：“好好好…我答应还不行吗…团座！”
　　耳垂终于重获自由，陈肆意犹未尽的又朝着少年雪白的脖颈咬了一口，引得人惊唿连连。
　　“行了，别闹了！还能不能让我安静地看信？”苏锦墨背过手使劲拧了拧他的脸，终于撕开了信封。
　　他靠在陈肆的胸口，抖了抖信封，里面的信纸不知道是不是太轻，直接从里面飘了出来。
　　“嗯？”苏锦墨诧异的看了看信封，里面明显还有一张纸。
　　圈着他腰际的胳膊勐地一紧，苏锦墨皱了皱眉回过头斥道：“你还闹？”
　　不想，身后刚刚还捉弄他的醋坛子此刻却是满脸凝重。
　　苏锦墨不由顺着他的视线回过脸去，目光所到之处，他的脸色顿时变得煞白，再无一丝笑意。
　　刚才从信封里飘出去的第一张纸，正安安静静的落在地上。
　　那是一张用白纸剪出来的喜字！
作者闲话：　　倒数第二处大虐将在本周呈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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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二章死别（二）
　　……自打进冬之后，娘的身体便一日不如一日。泉城的各大医院看了个遍，无论是中医还是西医，甚至日本人的医生都给瞧过了…可开出的药全都治标不治本。
　　况且，娘的神志自你走后，未曾有过好转，反而有愈发厉害的迹象。终日哭哭笑笑不断，情绪极不稳定。
　　本想过年之时，举家拍张全家福寄予你。奈何，苍天无情，娘亲已于腊月初七随你姨丈而去。表哥忍痛将娘风风光光下葬，伤心欲绝本不愿提笔。但念子孺乃是娘的亲外甥，娘一向视如己出，表哥不敢瞒你，望节哀……
　　刨去开头的问候与寒暄，苏锦墨读到这再也无法看下去。
　　陈肆紧张的抱着他，字里行间虽未看清楚写了什么，但从一看见那张白喜字开始，他心里已经有了最坏的预料。
　　怀里的人像是没有骨头一样，缓缓地从他的怀里瘫软到地上。
　　“啪嗒”一声，硕大的泪滴刚好落在工整的钢笔字上，墨水随之渲染开来，字迹变得模煳。
　　苏锦墨蹲在地上，把自己蜷成一个团。咬着下唇无声的抽噎着，一颗一颗的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的滴落。
　　早知道的，姨妈身体那么差…自己还要不管不顾的离开她，连最后的孝道都没能尽到。他心里难受的都快要死去，那是从小养育自己长大的姨妈…除了称唿外，完全代替娘亲，把自己呵护备至的姨妈！
　　在她生命的最后的时候，自己竟然不能陪着她走完！
　　他心痛的不能自已，脑海里不由想着最后见姨妈的的场景，虽然神志不清，却依然念叨着自己爱吃什么……
　　想到这，他更是恨得自己不行，勐地举起手狠狠的抽了自己一巴掌。
　　“你这是在做什么？”陈肆匆忙拉住他，蹲到地上心疼的把人拉到怀里，沉声安慰道：“子孺！你振作点！你还有我！你还有我……”
　　苏锦墨跪在地上，把脸埋在他的胸口无声的抽噎着。陈肆最不善于安慰，他心里甚至比怀里的人还要难受，嘴上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拼命的用尽全身的力气，试图帮对方分担一些难过。
　　地上的地砖是那样的凉，陈肆低下头看着对方脸上清晰可辩的巴掌印，心疼的不行。他架着苏锦墨的胳膊，想把人抱到自己腿上。
　　可苏锦墨怎么能配合，他咬着嘴唇不想让自己的声音释放出来，使劲憋着身子不住的抖动着。
　　陈肆快要招架不住，语气近乎乞求：“子孺，你别这样！难过就哭出来吧，好么？别憋着，听话…我在这呢！你还有我，子孺…你听话……”
　　苏锦墨勐地打了个激灵，梨花带雨的俊脸勐地抬起来，怔怔的看着陈肆。
　　“还有小暖！”
　　“什么？”陈肆吓了一跳，但还是强行把人从地上抱了起来。
　　“还有小暖！”苏锦墨瞪着眼睛又重复了一句，他赶紧推开陈肆的怀抱，手忙脚乱的用袖子抹了把脸，赶紧又从怀里拿起信，重新看下去。
　　果然，除了问候与报丧，在末了顾子轩果真提到了顾惜暖：老三可否找到？娘的神志虽然一直未曾恢复，但每日念叨最多的还是他。
　　临终之时，娘提着一口气迟迟不咽，只是死死地抓着老三的长命锁。
　　为兄晓得，娘是放心不下。就算她的头脑不负清明，她这一辈子最记挂的还是你们。
　　子孺，一定要保重身子，有能力的话，也要多留意老三的去向。这世上只有我们兄弟三个了，为兄日夜祈祷你们二人可以安然无恙。若寻到他，一定要把他送回家，这是爹娘生前最为牵挂的遗愿！
　　兄长：顾子轩。
　　苏锦墨哪里还忍得住，他捂着嘴再次被泪水侵蚀了眼眶。一生的遗愿…一生的遗愿啊！
　　自己信誓旦旦答应姨妈要把小暖带回去，到底还是食言了…他泪眼朦胧的看着那一个个隽秀的钢笔字，每一个字都像是钢针一般，齐齐扎在他的心口。
　　他把信小心翼翼的叠起来，珍贵的塞在自己的胸口。究竟还是承受不住，双手攥拳撑着额头，泣不成声。
　　陈肆沉默的看着他，咬了咬牙轻手轻脚的拿过一边的毛巾，什么也不说，只是不住的帮他擦着眼泪。
　　两个人就这样，一个默默流泪，一个仔细的擦泪。
　　也不知过了多久，苏锦墨的情绪稍稍有所舒缓。他接过对方的毛巾，抽了抽鼻涕，自己狠狠的揉了揉眼睛。
　　哭得太厉害，不光是两眼通红，就连他的鼻尖都有些发红。他看着陈肆，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名字。
　　“在！我在！”陈肆赶紧点头。
　　“离开泉城的时候，我答应过姨妈，保证一定要把小暖带回去的。”苏锦墨的嗓子沙哑的厉害：“可现在，我食言了，姨妈不在了，小暖也没有带回去……”
　　陈肆叹了口气，走上前缓缓的抱住他安慰道：“这不怪你…真的不怪你！”
　　他低下头，用唇角轻轻地亲吻着对方哭红的双眼，温柔的捋划着他的后背。
　　“陈肆…”
　　“我听着呢，你说。”
　　“小暖断不可再有事了！”他抬起手，双双抓住陈肆的衣服，几乎是在乞求：“姨丈不在了，姨妈也不在了，他们的血脉只有小暖，真的不可以再有事了！”
　　陈肆使劲亲了亲他的额头，用力的点点头：“你相信我，你表弟一定不会有事的！我发誓，一定竭尽所能把他救出来好不好？”
　　他松开一只手，捉住苏锦墨的右手，十指相扣，认真的承诺道：“我会帮你完成你姨妈的遗愿，将顾少爷完完整整的救出来，送他回泉城好吗？”
　　“真的？”
　　“真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陈肆用手背轻轻地蹭了蹭对方刚才自己打的耳光：“你别伤心了，这对你姨妈来说，或许也是解脱。她若是泉下有知，一定也不希望你会如此。”
　　话说着，苏锦墨的眼眶又要湿润。
　　陈肆赶紧凑过去啄了啄他的唇，征求道：“明天一早，我们就再去见古川司令一面好不好？看他有没有办法可以从情报局把人要出来。”
　　“可是…他一直对我们存有目的的…”苏锦墨担心的问道：“万一他让你投靠日本怎么办？”
　　“船到桥头自然直！”陈肆将他眼中的迫切看在眼里，自然不会说丧气话：“只不过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他若是有诚意，自然知道会怎么做。再说…只要把顾少爷接回来了，以后再跟他撕破脸也没什么可顾忌的！你放心就好。”
　　苏锦墨似懂非懂的点点头，伤心之下一点头绪也没有。他疲惫的把头靠在陈肆肩膀，听话的感慨道：“还好有你。”
　　陈肆如释重负的舒了口气，眉头的顾虑却未见缓解。他继而抱住怀里的人，贪恋的用自己的脸贴紧对方的脸颊，低声自语道：“什么都别担心，一切有我！”
　　两个人抱在一起，互相汲取着温暖。
　　但这份温暖没能持续多久，屋门毫无预兆的被推开了。
　　“团座，我……”吴安面红耳赤的看着屋里的人，硬生生把后半句话咽回去，赶紧又退到门外把门关好，然后掩耳盗铃的敲了敲门。
　　陈肆无语的瞪着门口，作势要发作。苏锦墨反倒是有些难堪的推开他，摇了摇头示意不要发脾气，张开口声音嘶哑的应道：“…进来吧。”
　　这次开门要比刚才恭敬地多，吴安甚是谨慎的把门推开一道缝，干笑得到了个招唿。后面还紧随着高团座鬼鬼祟祟的表情，不耐烦的催促道：“你赶紧的！磨蹭什么呢！”
　　苏锦墨转过身换了条毛巾，在水盆里湿了湿擦着脸，不想让自己的状态影响他人。
　　“什么事？”陈肆不放心的走过去看了一眼擦脸的人，扭过头完全是另一幅表情注视着门口的两人。
　　高团座还在探究的打量着苏锦墨，想要从对方的身上看出一丝刚才发生过什么的端倪。
　　陈肆没好气的瞪了一眼两人，不耐烦地催促道：“到底什么事？”
　　吴安干咳一声，不着痕迹的碰了碰高团座的胳膊，正色道：“团座，共军的人前来拜访！”
　　“共军？”陈肆不解的问道：“他们前两天不是来过了？”
　　苏锦墨闻声也转过脸，通红的双目凑巧被一指偷瞄的高团座看见，大吃一惊：“小苏，陈老弟打你了？”
　　此言一出，满屋皆静。
　　吴安尴尬的摸了摸鼻尖，埋怨的瞪了身边的人一眼。陈肆则是一脸错愕，苏锦墨甩下毛巾，索性也不遮掩了。眉头一挑瞪着高团座：“乱说什么，我老家的姨妈去世了，你别乱嚼舌头根子！”
　　他说的风轻云淡，陈肆却怕他情绪再崩溃，赶紧转移话题：“问你们话呢，净说些没用的！共军怎么又来了？”
　　“奥…”高团座不怎么相信，还是盯着苏锦墨的脸，心不在焉的回答道：“不是上次那个，这次换人了，一男一女。”
　　吴安在一边补充道：“对！还有，他们务必让转达，他们那里有顾惜暖顾少爷的消息！”
作者闲话：　　此虐非大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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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三章死别（三）
　　“你说什么？”苏锦墨勐然一惊，手里的毛巾一下子落到了地上。
　　陈肆有些疑惑的看了吴安一眼，但后者满脸确认。他也不好多问，因为苏锦墨的表情已然是迫不及待的想要冲出去了。他走上前拾起毛巾，安抚的捏了捏他的手，扬声道：“让他们进来吧！”
　　不大一会功夫，两道身影挡住了门口不多的阳光。
　　苏锦墨方才又被陈肆擦了把脸，眼睛的红肿已经稍稍淡化，不仔细看的话根本看不出来。他坐在陈肆旁边，见人一出现，紧张的咽了口唾沫，双手紧紧地抓住了椅子扶手。
　　“子孺…”陈肆默默地看着他，不放心的伸出手覆盖在他的手背上，宽声道：“别紧张！”
　　高团座也甚是紧张，特别是刚才听到他姨妈过世的噩耗。他早有听闻过，小苏是在他姨妈家长大的。这个姨妈应该算得上是至亲了，所以特别不放心他现在的情绪。
　　吴安站在门口，单手做了个请的姿势：“请进，我们团座就在里面！”
　　纪童安微微颌首，一路走进来，她不停地打量着这处别墅。相比他们暗中的联络点不知道高档了多少倍，也不知道待会准备的话用不用得上。
　　她心事重重的咬了咬舌尖，单手搀扶着脸色还依旧苍白的丛燃，并肩走了进去。
　　屋子里光线很暗，一眼看过去就三个人。分散的坐在办公桌后侧，有两人穿着军服，脸色一个比一个严肃。还有一个年轻的，独独他自己穿着便装。
　　她不禁好奇的打量着坐在中间的少年，五官长的是清秀异常，一头海藻一般浓密的头发有些凌乱地盖住半边眉梢。狭长的丹凤眼正一眨不眨的注视着自己，给人的感觉不像是军队出身的人，倒像是个教书先生一般淡雅。
　　莫名其妙的，一向跟糙汉子相处久了的她，被苏锦墨那双黑白分明的杏目一看，心底竟是有几分慌乱，匆匆的别过头不敢再直视。
　　她扶着丛燃，挺了挺胸膛朗声问道：“不知道哪位是陈团座？”
　　陈肆冷冷的瞥了她一眼，抓着苏锦墨的手并未松开，沉声应道：“我就是！”
　　纪童安微微有些诧异，她本以为那位看起来年长些的才是。但疑惑也仅是一闪而过，她低声对丛燃说了句什么，大步走上前，面向陈肆伸出手：“陈团座你好！我是共军上海第三小组的组长纪童安！”
　　对方扫了一眼面前的手，却并未伸出自己的手。纪童安这才发现，这位陈团座的右手一直落在旁边少年的手背上。
　　她若有所思的抿了抿嘴唇，脸上带了丝不易察觉的嘲弄，倒是也不觉得尴尬，径自收回手问道：“可否借把椅子？”纪童安回过头指了指丛燃：“我这位同伴刚受过伤，身子还很虚弱！”
　　“童然，我不要紧…”丛燃摆了摆手，脸色有些潮红，大概是觉得丢人。
　　吴安不好意思的干咳一声，自作主张的接过话：“可以！当然可以！”
　　说罢，他赶紧搬过一把椅子，亲自搀扶着丛燃坐下，又搬了把椅子放在纪童安身后。
　　陈肆看了吴安一眼，没说什么，旁边的苏锦墨却是再也坐不住了。他勐地抽出自己的手，三步作两步冲到纪童安跟前，急迫的问道：“你们说有我表弟的消息？”
　　纪童安屁股还没坐稳，冷不防对方毫无预兆的冲过来。她平日在怎么大大咧咧，可怎么说也是个姑娘。尤其对方还长得如此俊俏，她的脑子不有一片空白，傻傻的看着苏锦墨：“啊？什么表弟？”
　　“你不知道？”苏锦墨焦虑的皱起眉，本就泛红的眼眶此时离得近了看更是明显。纪童安舌头像是打了结，茫然的摇了摇头。
　　苏锦墨不禁火冒三丈，气愤的一把按住她的肩膀，毫不留情的质问道：“你不知道怎么会让人胡乱传话！”
　　纪童安哪里还有招架的余地，手足无措的看着对方：“什么？什么呀……”
　　高团座一把抓住苏锦墨的胳膊：“小苏，你别激动！”他抬起头严肃的瞪了吴安一眼：“愣着做什么，把人轰出去！”
　　“等等！”丛燃不晓得前面的纪童安吃错了什么药，他扶着椅子站起来，端详着看着苏锦墨，试探的问道：“这位先生，你…您就是小暖的表哥吧？”
　　苏锦墨顿时又像打了鸡血，一把甩开高团座，走上前反问道：“你认得小暖？”
　　丛燃赶紧点头：“对！我认得他！顾惜暖对吗？从山东泉城来的顾惜暖，我认得！我认得…”
　　纪童安也终于回过神来，她晃了晃脑袋有些不好意思的走到丛燃身后，扭捏的说道：“我…我以为丛燃说的人是陈团座的表弟呢…实在是不好意思……”
　　陈肆已经跟随着走到苏锦墨身后，毫不避讳眼前的人，重新攥住了苏锦墨冰凉的手掌，使劲捏了捏。
　　苏锦墨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回过头看了他一眼。负气的揉了揉额头，脸上硬挤出丝笑：“纪童安组长是吧？刚才抱歉了…”他再次面对着丛燃，点了点头：“我叫苏锦墨，是顾惜暖的表哥！你有关于他的任何消息，请一字不漏的全部告诉我！拜托了……”
　　纪童安脸颊一红，再次低下头，心里却在暗想：他居然一次就记住了我的名字。心里虽这般想，脸上还是要保持镇定。纪童安大度的摇了摇头，扶着丛燃坐下来：“丛燃，你把事情的经过原封不动的告诉人家吧！”
　　陈肆狐疑的盯着面前的女共军，只觉得对方很是不对劲。他拽着苏锦墨回到座位上，朝着吴安扬了扬下巴。后者立即会意，关紧屋门又沏了两杯热茶，客气的递给两人。
　　“多谢！”丛燃接过茶放到一边，哑声说道：“我跟您的表弟，曾经在百货大楼的照相馆有过一面之缘，机缘巧合，在我被捕到情报局的时候，才能再次与他结识……”
　　“你被捕？”苏锦墨打断他的话：“被捕到情报局？”
　　丛燃点了点头，继续娓娓道来：“没错！是情报局，就是在那里，我再次遇见了你的表弟………”
　　故事的经过不长，丛燃大病初愈讲话并不怎么利索，再加上苏锦墨几次三番的打断求证。足足快两个钟头，他总算是把事情的整个过程说完。
　　陈肆并不怎么在意对方在说什么，只是一心留意着旁边的人。他面上不动声色，内心却随着苏锦墨的脸色上下起伏。
　　“怎么就…怎么就把他自己舍在那了呢！”苏锦墨皱着眉头心里窝着一团火，要不是陈肆不停地暗暗提醒着他，恐怕早已爆发。
　　丛燃满脸愧疚，如实说道：“真的很抱歉！组织的人并不知道小暖的存在。而且…当时刚下过大雪，我身子没撑住，组织的人赶到的时候，我当时已经发烧烧迷煳了…说起来，全都怪我没用…对不起，苏先生。”
　　苏锦墨听得直皱眉头，想要指责又不知该怎么说。
　　纪童安偷看了他一眼，又看看身边的丛燃，犹豫了下补充道：“苏先生，实不相瞒。我们在得知您表弟的消息后，前两天刚刚派人前去营救过！丛燃身上的伤，就是因为这个！”
　　不等苏锦墨发问，陈肆先开了口：“结果呢？人救出来了？”
　　“这个…”纪童安搓了搓手，摇了摇头：“没有，情报局的守卫实在太森严了。我们小组只负责收集情报，作战人数不够，军火也不强，所以……”
　　她抱歉的抬起头，无可奈何的苦笑一声。
　　“弄了半天，你们带来的消息也没什么实际用途啊？”高团座不屑的瞅着他们，阴阳怪气的问道。
　　丛燃愈发不好意思，惭愧的低下头。
　　吴安朝着高团座眨了眨眼，示意说话留些情面，代为问道：“不知道纪组长有什么办法，可以把人救出来吗？”
　　苏锦墨的眼睛再次亮了起来，期待的看着她。
　　纪童安还是不敢与她直视，她错开视线看了看自己的脚尖，转而征求的看向陈肆：“对于苏先生表弟的事儿，我们必须要承担一部分责任！实话说，组织已经把顾惜暖先生划为了内部人员，所以一定会把他救出来的！”
　　陈肆不理会苏锦墨期许的目光，不让他开口，自己问道：“他怎么又成了你们共军的人？撇开这个不说，你有十足的把握，能把人从情报局救出来吗？”
　　纪童安挠了挠头：“方才…方才我也说了，我们小组只负责收集情报，作战人数不够，军火也不强。若是等组织的人来支援，也怕夜长梦多……所以，我想请求陈团座可以增援我们，一同商量个计划把人救出来可好？”
　　她的话说完，有些揣揣不安的看着陈肆，显然是心里没底。
　　苏锦墨看着陈肆，转过脸又看着她。
　　他是着急，但并非乱了头脑：“意思是说，只要我们支援你们，你们就绝对能把我表弟完好无损的救出来？”
　　“……”纪童安被他问的哑口无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看来纪组长此行，并非只是要来给我们送信的！”苏锦墨闭着眼睛伸出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再睁开眼睛时，面对来者再无一丝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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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四章死别（四）
　　纪童安局促不安的看着他，平时牙尖嘴利的她今天不知道中了什么邪，什么也说不出口。
　　苏锦墨不理会陈肆担心的神色，垂着眼睑走到对方跟前，似笑非笑的注视着她：“我们是救人心切，可还不至于乱了手脚被人牵着鼻子走！”
　　他说话毫不留情，吴安听得直皱眉头，不安的喊了他一声：“苏参谋？”
　　苏锦墨冷冷的望过去，吴安打了个冷颤，闭上嘴再也不敢多说。
　　“正如你所说的，你们现在既没有军火也没有人力，甚至连一个合适的方案都没有，我们凭什么要跟你合作？”
　　他低着头，脸上的不屑未有分毫的掩饰，话锋尖锐的让身后的高团座都有些不适应。
　　丛燃坐立不安的看着他，扶着椅子试图解释：“苏先生…我们……”
　　苏锦墨看都不看他一眼，随手摆了摆，目光依旧锁定着面前的人：“纪组长？”
　　“…对……”纪童安面红耳赤的低下头，硬着头皮应了一声。
　　“如你所述，不管是救不救得出我表弟，我们跟你们合作的消息，日本人势必会知道！救出来还好…但倘若失败了，你觉得日本人会待我表弟如何？”
　　纪童安直冒冷汗，攥着自己的衣摆游移不定的摇了摇头。
　　“你当然不知道！”苏锦墨扶住她的椅背，声音没有丝毫温度：“因为你的目的，只是为了能让我们跟你们合作的消息放出去！届时，日本人只会认为我们投靠了共军。从始至终，你没有考虑过我表弟半分，此行的目的不过是为了拉拢我们加入共军！”
　　丛燃脸色一凛，不可置信的看着纪童安的背影。
　　苏锦墨站起身子，直接下达逐客令：“不用多说了，你们回去吧！”
　　纪童安完全没料到自己的小心思会被人这样赤裸裸的揭露，一点情面都不给留。她不想这么功亏一篑，情急之下勐地站起身，情绪激动地问道：“苏先生！难道你就为了你表弟去跟日本人合作？”
　　“童安！”丛燃终于确认了她的目的，不悦的喊了她一声。
　　“你闭嘴！”纪童安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冲着苏锦墨的后背继续说道：“你说的没错！我承认，我此行是带着这个目的！可是…苏先生，你作为你们军队的带头人物，莫非仅仅为了您的个人利益就要妄下决定，这样你觉得对得起千里迢迢随你一同来上海的弟兄吗？”
　　“他们可能也是谁的表哥表弟！只是因为相信你们，所以不顾生死跟随你们。你扪心自问，只不过为了你的表弟，对得起他们吗？”
　　苏锦墨身子一颤，怔怔的回过头看了她一眼。随之他又看向吴安跟高团座，两人的脸色俱是不知所措。再看向陈肆，后者阴沉的脸显然也是游移不定。
　　他抿了抿嘴唇，凄凉的苦笑一声，点了点头：“你说的没错！但那是我的表弟，即使有一分危险我也不会拿他去试！我是他的表哥，必然会拼了命保他安然无恙！”
　　他话音顿了顿，脚步改了方向没再回到陈肆身边，转而朝门口走去：“至于你说的这里的军队，我的确没有资格下定论！两位团座都在这，你们要商议什么是你们的事，与我无关……”
　　“子孺！”陈肆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站起身喊了一声。
　　苏锦墨身形一顿并未回头，他深吸了口气，头也不回的走出门去。
　　情报局位处南面的小楼，最高层的房间里传出了几声急促的咳嗽声。外面的守卫不耐烦地皱了皱眉，显然屋里的动静已经持续了很久了。
　　顾惜暖捂着嘴咳嗽个不停，嗓子火辣辣的，胸膛震的生疼。他一咳嗽，之前被踹过的腹部便会连带着绞痛。
　　身上的外伤看起来都不怎么要紧了，那医生也就没再出现过。
　　他捂着嘴，眼睛里咳嗽着满是泪水，伸出胳膊颤颤巍巍的端起旁边的水杯。
　　屋里太冷，导致水杯里的水都快要结冰了。顾惜暖倒是也不嫌弃，张开嘴大口喝下去。足矣冻结的水顺着他的喉咙冷嗖嗖的滑下去，像是吃了一块冰。
　　刺骨的寒意暂时压制住了想要咳嗽的苗头，他放下水杯，吃力地坐起来半倚在床头。送饭的老妈子要到晚上才会来，外面站岗的士兵绝不会进来，这除了他再无一人。
　　他擦了擦嘴，缩了缩脖子侧着身子躺下来，这个姿势不容易咳嗽。
　　被关进来已经不知道几天了，他的身子一天不如一天，昏迷的时候要大于清醒。好几次，顾惜暖以为自己要熬不过去了，偏偏每次又被腹部的绞痛或勐烈的咳嗽给闹醒。
　　这应该是自己有生之年遭遇的最大的劫难，以前老是听娘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倘若这次能熬过去，以后的日子应该会顺的多吧？
　　他躺在床上，竟然还能笑得出来。
　　房间里实在是冷的厉害，他身子缩成一个团仍是感觉自己的手足一片冰凉，都快要没有知觉。方才喝下去的冰水在肚子里翻江倒海，阵阵腹痛伴随着旧伤，分不清到底是哪里在痛。
　　索性，他不去理会，反正更痛的也熬过来了，自己像是不怎么怕疼了。他转移着注意力，想着表哥这个时候在做什么呢，丛大哥这个时候在做什么呢？他们会不会正在千方百计的来救自己呢？
　　会的！一定会的！顾惜暖把脸藏在被子里，坚定不移的给自己希望，他们一定会来救我的！他们是我最相信的人了！怀揣着这份自信，他觉得自己还能撑得住…还能撑下去！
　　…………
　　窗外的风景走马观花的一闪而过，手掌冷不防被一团温热包拢，仔细帮他捂着手。
　　苏锦墨的视线并未收回，另一只手依旧托着下巴，出神的留意着外头。
　　陈肆凝视着他的侧脸，身子往他那靠了靠并未开口，而是陪着他一块看着外面。
　　车子行驶的目的地是日本大使馆的方向，吴安偷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两人，破天荒头一回没有打破沉默。
　　昨天他离开之后，那两个共军呆了很久才离开。
　　说了些什么，双方达成了什么交易，自始至终苏锦墨一概不知。陈肆不说，他也不会主动去问。
　　明明两个人之间什么都没发生，但却无形之间隔了一道屏障。苏锦墨心里清楚，无论陈肆做什么决定都是有道理的，虽然结果不一定会让他满意。可把事情讲清楚，搬到台面上来说，于情于理换做成自己也一定是认可的！
　　但他不想了解，更不想知道！
　　是！没错…他深明大义，同样也有着一颗爱国的心！但…现在他做不到，如何也做不到……他不敢想象，失去了姨丈跟姨妈之后再失去小暖的情景。他不敢想，也不允许有这样的事情发生。所以，他宁可跟陈肆保持沉默，不愿意在此事上在让更多的人饱受煎熬。
　　古川司令对待他们还是一如既往的客气，出乎意料的是，那位一直存在于消息里的刘局长跟李明威竟然也在场。不知道是不是早有预料他们回来，恭候多时了。
　　仇敌相见，并未有预料之中的剑拔弩张。两个人甚至满脸堆笑的上前来跟陈肆打招唿，全然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
　　苏锦墨的胳膊上套着黑色的袖章，刺目的孝字很是扎眼。古川司令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关切的问道：“苏先生这是……”
　　坐在旁边的李明威同样一脸探究。
　　“是我老家的姨妈！”苏锦墨并为隐瞒，他直勾勾的盯着对面的李明威：“李团座认识的！”
　　古川何等人精，早在他们来之前就已经大体了解过他们之间的渊源。他干笑一声也不再追问，只是略表遗憾的劝了一句：“人死不能复生，苏先生节哀…”
　　陈肆看着对面若无其事的两人，他说话不习惯兜圈子，索性直接开门见山：“古川先生，我们此次前来，是有事相求！”他看了眼刘局长，丝毫没有忌讳。
　　“既如此，你们两个先出去吧！”
　　古川竟是没给他机会，直接把李明威两人支了出去。苏锦墨立即想要阻拦，他一直想要找这位刘局长，岂能轻易放人走。
　　陈肆不着痕迹的按住他的腿，没给他开口的机会，眼睁睁的看着人走了出去。
　　外面的客厅里，侍者恭敬地放下两杯茶。
　　刘局长有些不安生，他走来走去，眼神留意着会议室紧紧闭合的屋门。一低头发觉李明威还在气定神闲的喝茶，不禁恼火的埋怨道：“老弟！你怎么就这么沉得住气？这万一…万一他们真的……以后咱们还怎么混得下去！”
　　李明威翘着腿胸有成竹的笑了笑，他耳朵上的绷带还未拆除，看起来有些滑稽，他笑嘻嘻的反问道：“万一什么？老哥你该不会认为你把人交出去，陈肆就能跟你不计前嫌称兄道弟？”
　　“你太异想天开了！”李明威直接否决：“你现在把人交出去，不单单他不会放过咱们，就连古川司令也不会饶了我们！”
　　刘局长大惊失色：“这可如何是好？”
　　李明威拉着他坐下来，高深莫测的摇了摇头：“老哥你平时这么聪明，怎么到这事儿上就反煳涂呢？”
　　他压低声音分析道：“古川司令现在是不是最想拉拢陈肆他们？”
　　“没错！”
　　“我们手里的人，若当做筹码要挟能让他们加入日军，古川司令肯定会给我记一件大功！就算…就算跟陈肆以后不睦，到时候一块共事，古川司令记着今天我们的贡献，也绝不会太过于偏袒他。换过来…你如果现在放人，跟陈肆结下的梁子不会化解，还白白没了一个人质，你觉得古川司令会给我们好果子吃？”
　　刘局长脸上的愁云并未消散，无奈的嘟囔道：“怎么样这果子都不好吃！”
　　李明威被他逗乐了，大笑一声摇了摇头：“左右人已经得罪了，总要选一条损失最小的才是上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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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五章死别（五）
　　苏锦墨紧迫的注视着古川，对方端着一杯茶已经品了半天，还是没有动静。
　　他不禁有些着急，言辞诚恳地再次保证道：“古川司令，我以我的人格保证，我表弟绝对不会是共军的！请您相信我，他只是个孩子，什么都不懂的！”
　　古川司令端着茶杯，有些为难的看着他。摇了摇头，把杯子里为数不多水喝的只剩茶根。他放下杯子翘起腿，颇有些无奈的摊了摊手：“苏先生，我并非不帮你，只是……”
　　他欲言又止的叹了口气：“你知道的，情报局的刘局长的确是有确切的消息证明你表弟与共军有染…而且，李团座也说过，你表弟的父亲是泉城的红色资本家。这事…我实在是……”
　　“古川司令！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苏锦墨抓着自己的裤腿，简直百口莫辩：“…我…我姨丈是被污陷的！他只不过是接受审讯，最后被放了出来，这点陈团座可以证明的！是不是？”他赶紧拽了拽陈肆的胳膊。
　　陈肆如实点头，拉住他的手，转过头看着古川：“此事真的没有回旋的余地吗？”
　　古川司令一筹莫展的摇了摇头：“陈团座，你要理解我的苦衷！我不是不想帮你们，但是…你晓得他们都是我的左右手，我若一意孤行下令放了人，我手底下的人以后谁还能服众？今后我还能倚望谁替我办事？”
　　“除非…”古川司令放下脚正襟做好，微微向前探了探身子。
　　苏锦墨满脸紧张，追问道：“除非什么？”
　　“除非陈团座以后可以前来全力辅佐我！”古川直勾勾盯着陈肆：“若是陈团座能做到，那我就算为了你寒了其他人的心也是值得的！不知陈团座有没有意向加入我们？如果可以，我现在就冒险让他们放人！”
　　苏锦墨如同被人打了一记闷棍，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这……”陈肆满脸为难，他抓着苏锦墨的手，万分无奈的避开古川的视线。
　　古川也不着急，耐心等着他的答复。
　　苏锦墨本就不抱希望，却还是忍不住暗暗打量着陈肆的侧脸。蓦然，那只紧紧抓着他的那只手再也用不上半分力气，片刻之后，竟是缓缓的松开了。
　　“子孺…我……”
　　“古川司令所提的事，着实需要我们回去再三商议方能答复！”
　　陈肆勐地抬起头，看着面前的少年。
　　苏锦墨像是换了个人，一脸的风轻云淡：“不能现在回复，古川司令不介意吧？”
　　“当然！”古川显然并未对他们立即回复抱有期望，很慷慨的点点头：“我会在这里随时等你们的答复！”
　　“如此，我们先告辞了！”苏锦墨率先站起身，脸色淡然的朝陈肆点点头：“我们先回去吧！”
　　说罢，他直接转身朝外走去。
　　陈肆一脸错愕，对方没有等他，直接拉开门走了出去。他也只能礼貌的朝古川点点头，也正准备往外走，却听得外面一声惊唿，他当下也顾不得镇定了，疾步冲了出去。
　　外面的走廊里，一位侍者的托盘落在了地上，正捂着嘴惊恐地看着前方。陈肆眉头一皱，不由变了脸色。
　　正前方的座椅那，苏锦墨正拿着手枪用枪口抵着李明威的脑袋。旁边的刘局长显然吓坏了，李明威却脸上依旧带着笑，双手做投降状，目光挑衅的看着面前的人。
　　“李明威！我今天给你把话撂在这，我表弟倘若有一丁半点的伤害，我发誓就算拼了这条命，也一定要取走你的命！”
　　苏锦墨死死地用枪口顶着对方的太阳穴，眼睛里一片赤红。枪上的保险栓已经落下来，随时都有擦枪走火的危险。
　　局面闹得如此一发不可收拾，好像还是第一次。尽管他心里早已恨毒了这个人，可以往还都是面和心不合，从未这样撕破脸过。
　　李明威全然不惧，虽然动作看上去是投降，但眼睛里没有丝毫恐慌，他笑着点点头：“子孺，我都记住了，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你！”苏锦墨气得怒不可揭，陈肆一个箭步冲上去，赶紧拦住他的动作，眼神里是不加掩饰的警告。
　　苏锦墨死死地瞪着他，不甘心的被人硬生生从手里把枪夺过去。他尤不甘心的拧过头，狠狠地瞪了一边的刘局长一眼。后者没有李明威心那么大，有些顾忌的后退一步。
　　一句话也没说，陈肆拉着他的胳膊，硬是把人一路拖了出去。
　　刘局长有些懊恼的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负气的怒骂道：“这他妈的都是什么事儿……”
　　一直等候在外面的吴安见他们一走出来，赶紧迎了上来，关切的问道：“如何了？他们怎么说？”
　　陈肆阴沉着脸摇了摇头，拉着人就往车上拖。
　　不料，苏锦墨一把甩开了他的胳膊。
　　“有事回家说好吗？”陈肆努力让自己的脸色看起来无恙，再次拉了拉他的胳膊：“子孺，我们先回去。”
　　苏锦墨却再次躲开，面无表情的否决：“不好！我想一个人静静，成吗？”
　　他的脸上不见怒气，但无形之中拒人于千里之外。
　　“子孺……”
　　“我没有在跟你闹情绪。”苏锦墨看着陈肆，头脑愈发清醒：“我知道我在做什么。真的！陈肆，麻烦给我点时间，我没有怪你，一点也没有，我只想一个人静静。你们先回去吧，我自己认得路。”
　　陈肆抓着车门，无可奈何地看着他：“你现在不是在闹情绪又是在怎么样？我们先回去，等跟他们……”
　　“我真的没事！”苏锦墨继而打断他的话，他别过脸看着玻璃上倒映着自己的脸，轻声问道：“陈肆，如果今天你来救得不是小暖而是我，你会怎么选？”
　　吴安一下子明白了什么，他紧张地看着两人，绞尽脑汁也不知该说什么好。
　　“这怎么能比？”陈肆觉得有些匪夷所思，但话音还是尽量委婉：“子孺，你想静静回家再静可以吗？”
　　“当然没法比。”苏锦墨答非所问，他的唿吸有些絮乱，声音透着苦涩：“我没有跟你闹别扭，因为你们的道理我都懂，甚至比你们更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
　　“如果今天是我被困在情报局，我不会希望你来救我。甚至，为了不给他们留可以要挟你的筹码，很有可能会自行了断！”
　　陈肆眉头皱的更深：“子孺！”
　　“你听我说完。”苏锦墨收回视线看着他，继续说道：“因为我们会走到一起，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我们有一个共同的信仰、共同的目标！所以，你做的选择，我都支持！只是……”
　　他话音一顿，神色有些涣散：“可是…我就是心里难受！我爱我的信仰，可我不知道…连自己的至亲都不能守护的人，还有什么资格可以去保家护国？”
　　陈肆倒退了一步，傻傻的看着他。
　　“给我点时间…我需要把思绪理清楚，我真的想一个人静静……”
　　他垂下眼睑，绕过吴安，整个人浑浑噩噩的朝着喧哗的大街上走去。
　　“团座？”吴安担心的看着陈肆，犹豫了下还是安抚道：“你不要担心，我这就派人去跟着苏少爷！”
　　陈肆无力地靠在车上，闭上眼睛只能应下。苏锦墨理不清的头绪何尝不会困扰他。若是连自己的至亲至爱都不能守护的人，还有有资格可以去保家护国吗？
　　他同样没有答案……
　　…………
　　一连几天，两人都刻意保持着距离。当然，绝大部分的原因还是苏锦墨，陈肆根本摸不着他的人。
　　“苏参谋这两天一直待在情报局的外面，没有去试图拜访，只是在外面静静地坐着。”吴安小声汇报着。
　　陈肆低头批阅着公文：“由着他吧，他知道顾少爷在里面，多半只是想离着对方近一些。”
　　吴安点点头：“我已经派了不少人在周围保护着他，不会有事的，放心吧！”
　　情报局的西楼上，顾惜暖捧着一碗白粥安静的坐在床上。
　　他的状态看起来好像又好了几分，至少自己进食已经不成问题。夜里还是咳得厉害，偶尔还会咳血，但相较之前明显已经好了不少。
　　碗里的白粥没有丝毫味道，若要放在以前，恐怕就算是喂狗顾惜暖都不屑一顾的。但此时，他一点也不嫌弃，他想活下去，活着等到救他的人。
　　楼道里传来几声皮鞋的落地声，他诧异的抬起头，这里除了送饭的老妈子很久没有人来了。刚刚才送过饭，显然不是送饭的。
　　他不由有些紧张，捧着碗留意着外头的动静。
　　门外的士兵恭敬的一敬礼，推门而入的竟是许久未见的刘局长。
　　顾惜暖一颗心勐地提了起来，他假装什么都看不见，低着头用勺子搅拌着为数不多的白粥。
　　刘局长怀着一肚子火气上的楼，大门外面蹲守着的苏锦墨早在头一天他就知道了。可就算再碍眼，他也拿苏锦墨没办法。
　　无缘无故的，自己的情报局本来与世无争，从未牵连到任何纠纷里过。现下可好，门口一个阴魂不散的、偏偏还有陈肆撑腰；好不容易捉到的共军情报员，又被自己的枕边人送走了，可这人竟然也跟陈肆那边也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他心里岂能不窝火？早在大使馆里被苏锦墨毫不留情的杀鸡儆猴就憋了一肚子气了，现在还敢闹到自己家门口来，想想就觉得窝囊的慌！
　　门口的人动不得，可这里的人却不一定了！
　　他气势汹汹的走进门，见顾惜暖竟然好的不得了，原本奄奄一息的样子现在又恢复的跟平时差不多了。
　　刘局长愈发肆无忌惮，左右古川司令只是交待留活口，可没说不许打骂。
　　他趾高气昂的走上前，也不管顾惜暖是真没看见自己还是装的。伸出手勐地一把夺过他手里的碗，狠狠地砸在了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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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六章死别（六）
　　“啪”的一声，那只碗在墙上四分五裂的炸开，白粥被泼了一墙。
　　顾惜暖放下勺子，战战克克的缩着身子，拉了拉被子下意识地往床里沿躲。
　　刘局长扫了一眼他放在桌子上的勺子，转而落在角落里的少年身上，阴沉着脸一步一步的走过去。
　　“不错嘛…两天不见都能自己吃饭了！看来，你的小命儿够硬的啊！”他伸出手钳住少年的下巴，强行让他抬起头来。脸上的伤痕差不多都已经结疤，虽然许久未清洗过，头发也甚是凌乱，可依旧遮挡不住那张俊俏非凡的脸。
　　他捏着顾惜暖的下巴，就势坐在床沿上，由衷的感慨道：“这张脸放眼整个上海滩，恐怕难以找出几个可以跟你相提并论的了…连女子也比不上你……”
　　冰凉的手指从下巴大力的一路划到脸上来，顾惜暖胆战心惊的看着他，连大气都不敢喘。
　　“你说…你好好的识抬举，乖乖的做一只金丝雀不好吗？”刘局长不轻不重的捏着他的脸，话音里大有几分挑逗的意思：“怎么样？苦头吃的也够多了，想好了么？要不要说实话…只要你把你知道的全都说出来，你还可以跟以前一样……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开开心心的待在我身边做少爷！嗯？”
　　顾惜暖怯生生的看着他，声音沙哑的小声问道：“说什么？”
　　“当然是关于共军的一切！”
　　“……能说的我都说了，我真的不知道，你怎么不相信呢。”顾惜暖如实坦白。
　　刘局长阴晴不定地看着他，抚摸着他脸的手动作一顿：“你不知道？”
　　“真的！我真的……”
　　他的话没能说完，一记耳光直接打得他半个身子都歪斜过去。顾惜暖捂着脸惊恐的看着床边的人，强辩道：“…真的…我真的…咳咳咳…”
　　刘局长狐疑的看着他，冷声斥道：“别给我玩这一套！要死要活的吓唬谁？装腔作势！”
　　顾惜暖咳得上气不接下气，他趴在床上用手捂着嘴，喘了几口气虚弱的说道：“我真的不知道…就算，就算你打死我，我也一样说不出什么……”
　　他说的是大实话，丛燃本就没告诉过他什么。但这话落到刘局长耳朵里显然变成了挑衅，以为是对方视死如归。
　　“我倒是忘了你不怕死了！”刘局长勐地站起身，噼手抓住他的头发，强行把人的头提起来：“你死到临头都有魄力敢把李团座的耳朵咬下来，这一巴掌又怎么会镇住你？”
　　顾惜暖吃痛的皱着眉头，胸腔里的旧伤又开始泛痛，他举起手想要挣脱，奈何怎么也无法挣脱。
　　“我就不清楚了！”刘局长拎着他的头发，阴沉着脸质问道：“就你这么一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玩意儿，你那表哥怎么就会千里迢迢，不顾一切的来上海找你！除了你这张脸，我还真找不出其他原因！”
　　“莫非……”刘局长邪恶的一笑：“连你表哥也搞过你？”
　　骤然，那张惨白的脸勐地怔住。顾惜暖也不知道从哪里生出的力气，反过手一把拍落抓着头发的手掌。他气得脸色铁青，厉声反驳道：“随你怎么侮辱打骂我都可以！但不能污蔑我家人！”
　　刘局长被他的神色唬得倒退一步，但惊讶也只是一闪而过。片刻之后相较之前更为汹涌的怒气随之爆发，他再次抓住顾惜暖的头发，没轻没重的往床头上狠狠的撞了几下：“反了你了！你一个被人玩烂了的贱货装什么清高？”
　　“呵…”刘局长气喘细细的狞笑着：“不许污蔑你家人？你觉得自己多情深义重吗？害死自己老爹的不孝子还敢在我面前装模作样？我呸！”
　　顾惜暖被撞的眼冒金星，脑袋里嗡嗡地乱成一片。猝不及防听见对方的话，他晃了晃头，强撑着支起身子，不确定地颤声问道：“…你…你说什么？”
　　“说什么？”刘局长见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不禁觉得大快人心，憋着的一肚子气终于得以宣泄。他掐着腰，洋洋得意的复述着从李明威那里听来的消息：“你就别装了！你那点私事，我早就知道得一清二楚了！”
　　“如果不是你配合李团座，你爹怎么会锒铛入狱？你爹如果不进牢，又怎么会在你大哥婚宴上气绝身亡？究根结底，你才是罪魁祸首！”
　　犹如一道晴天霹雳，顾惜暖脑子里一片空白，直接被炸得体无完肤。他用胳膊撑着身子，神色恍惚的否认道：“你胡说！是你胡说……”
　　“你还装？”刘局长嘲讽地看着他，自以为顾惜暖早就知情，继续落井下石：“对了…你还不知道吧？”
　　顾惜暖顶着一头乱发傻傻的看向他。
　　“不止是你爹！刚刚从你表哥那里得到的确切消息，你娘也已经没了…啧啧…不知道，是不是也是受了你爹的影响呢。如果是的话，那你可就厉害了，不光害死你爹，连你娘的死也跟你脱不了关系呢！”
　　他畅快的大笑一声，挺着肚子斜视着床上的人：“所以啊，别他妈给我装什么重情重义的样子了，你不配！”
　　顾惜暖全然听不到他的讽刺，脑子里只剩下那两个石破天惊的消息。
　　爹死了？娘也不在了？不可能…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他们明明那么健康，怎么可能说没就没了！
　　他唿吸急促的扶着床头爬起来，摇着头否认道：“不！你骗我！我不信…我不信！我爹娘怎么会有事呢？他们不会有事的！他们不会有事的！”顾惜暖扯着嗓子撕心裂肺的朝着刘局长嘶吼着。
　　街上人来人往，苏锦墨抱着胳膊坐在情报局的门口。他恍然不及的抬起头，四处张望了一下，略有些疑惑的自语道：“我怎么听见小暖的声音了……”
　　顾惜暖歇斯底里的摇着头：“你骗我！我不信……”
　　刘局长不管他情绪多么激动，上前一把撕扯着他的衣服，直接诶把人从床上拽下来，一路提着拉到窗口。
　　他勐地把人推到窗户上，掐着对方的脖子指着窗外问道：“看见外面的人了吗？”
　　顾惜暖浑浑噩噩的看向外面，楼下街道的对面，抱着腿坐在地上的人还能是谁？他错愕的张开干裂的嘴唇，不可置信的呢喃道：“…表哥？”
　　刘局长嗤笑一声，继续残忍的问道：“看到他袖口的黑袖章了吗？知道那是什么吧…他是在给你娘守孝！”
　　“……表哥…”
　　顾惜暖两只手扑在玻璃上，死死的看着外面的人，是苏锦墨，是表哥，是朝思暮想的表哥！那胳膊上的黑袖章戴得好好的，深深地刺痛着他的眼睛。
　　灼热的泪滴顿时冲出眼眶，顾惜暖终于相信…
　　“怎么样？”刘局长揽着他纤细的的腰际，只觉得满肚子郁结火气全都烟消云散。他轻轻地将怀里人凌乱的头发撩到耳后，低声问道：“要不要当着你表哥的面来幅春宫图？”
　　顾惜暖哪里还听得到他说什么，整个人瘫软在窗口上，半张着嘴伤心欲绝，痛的肝肠寸断。
　　所幸，刘局长也只不过是说说罢了。他出够了气，再也不想多待片刻，把人留在那，全然不再理会，大摇大摆的走了出去。
　　天塌了…
　　顾惜暖只感觉自己的世界全都黑了下来，等人来救？加入共军？回泉城？真是莫大的讽刺，爹娘都不在了，自己回去还有什么用？
　　是自己！是自己害死的他们！他趴在玻璃上，眉头皱的如同刀刻，喉结剧烈的翻滚一番，只觉得胸腔里气血翻滚。他勐地一仰脖子，一口鲜血汹涌的喷射到玻璃上。
　　原来…自己才是罪魁祸首……
　　顾惜暖咳着血，眼眶里再也流不出泪水。全都是自己！全都是自己的错！就算表哥把自己救出去了，自己又有什么颜面存活？
　　他凄惨的一笑，拼尽全身力气将面前的窗户拉开了，然后缓缓的爬了上去。
　　“表哥！”
　　苏锦墨勐地抬起头，四下看了看。
　　“…表哥——”
　　苏锦墨终于发现了声音的源头，他赶紧站起身，坐的太久他的导致他的腿都有些不利索。是小暖！是小暖！他跌跌撞撞的朝着顾惜暖所在的楼那边跑。
　　街上隐藏起来暗中保护他的士兵对视一眼，不动声色的跟在他后面。
　　那厢刘局长还未走下阶梯，只听得楼上撕心裂肺的唿唤。他眼神一震，赶紧又往回跑去。
　　“小暖！是表哥！表哥在这！”
　　“爹不在了…娘也不在了……”顾惜暖看着逐渐跑向这边的人，缓缓的张开手臂，做出一个飞翔的动作，朝着楼下凄惨的一笑：“好…我去找他们！”
　　苏锦墨简直要惊呆了，他仰着头举着双手拼命地摆着手，似乎明白了对方要做什么。
　　屋门勐的被人一脚踹开，刘局长气喘吁吁地冲进来，却也为时已晚。他只看见顾惜暖的背影，下一秒如一只断了线的风筝，瞬时消失在窗口。
作者闲话：　　祝大家圣诞节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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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七章痛彻心扉
　　“哐当”一声，苏锦墨眼前一黑，险些一下子昏过去。
　　身后跑来的士兵匆匆搀扶着他，连声询问这要不要紧。旁边那几人看着血泊中的少年，不动声色的交换一下神色，最年轻的那个点点头，即刻下了决定：“你们在这守着，我这就回去通报团座！”
　　两只耳朵蜂鸣声不断，像是有无穷无尽的声音拼了命的往自己耳朵里钻。
　　苏锦墨站都快要站不稳，他的嘴唇不住的抖动着，眼眶里朦胧成一片，湿气凝聚成水滴在眼睛里不停的打着转。他奋力的咬紧牙关，硬生生咽下一口气，勐然甩开搀扶着自己的手。
　　一步接着一步，迈出的脚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
　　他慢慢的走近，终于清楚地看见坠落在面前的人。霎时间，整个世界又安静下来，安静到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
　　“…小…小暖？”
　　顾惜暖倒在血泊里，口鼻不停地往外喷涌着鲜血。
　　“小暖……”苏锦墨的声调完全变了，双膝一软随着坠落的眼泪，“噗通”一下跪在顾惜暖身旁。
　　他咬着下唇，神情恍惚的忽然一擦眼泪，若无其事的把把胳膊伸到地上人的头底下，强忍着哽咽笑道：“没事了…没事了！小暖，没事了…表哥来了，你看看…是表哥来接你了，你看看表哥好不好？”
　　顾惜暖已然感觉不到痛，他的腿无意识的抽搐着，口中的鲜血不可抑制往外流着。
　　摔下来的一瞬间，他清晰的听见自己头骨清脆的响声。不止如此，自己的整个胸口都要被震碎了，他知道这次就算是大罗神仙也救不了自己了。
　　奇怪的是，原本以为自己会怕得要死，然而事到临头却没有想象中的害怕。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的的气流被血气翻滚的上涌，根本说不出话来。顾惜暖的意识渐渐被那一抹抹刺目的鲜红带走，本该咽气的，却不知为什么，他竟然强行拼着还提着一口气没有死去。
　　“…表…表哥……”
　　微乎其微的唿唤，落在苏锦墨耳朵里却是异常清晰。他哭着说不出话来，只能拼命的点头。
　　顾惜暖竭尽所能的控制着自己的嘴唇，亦是虽然薄弱，可他却一定要把话说出来。他强行咽了口还在往上涌的血液，看不出有多难熬，脸上甚至还在笑。
　　尽管那笑容太过于勉强，他颤颤巍巍的抬起自己的胳膊，不知道想要抓什么。
　　苏锦墨的心痛的都要搅成碎片了，不受控制的哆嗦着手，小心翼翼的攥住对方抬起的手，缓缓的按在自己脸上：“在这呢！是表哥…是表哥！”
　　“不疼…”顾惜暖轻咳一声，昏昏沉沉的话音几乎听不见：“真…的不疼……表哥…不哭，丛大哥…说过，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
　　“…不…不要…哭……”
　　“……好！表哥不哭！”苏锦墨强行吞咽着哭腔，可又如何忍得住，他泣不成声的攥着对方的手摇着头：“小暖…不要说话！你坚强点…表哥给你找全上海最好的大夫好不好？你听话，坚持住！你相信表哥，表哥发誓一定会把你治好的……”
　　身后的士兵手足无措的看着面前的兄弟俩，想帮忙却什么也帮不上。从楼上跳下来的那个少年瞳孔都已经涣散，显然是已经不行了。
　　周围路过的百姓也纷纷驻足，围成一个圈对着血泊中的表兄弟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刘局长错愕的呆怔在窗口，他如何也想不到，自己不过是出了口气，甚是都没动手。怎么也想不到，那小子居然有这份魄力……
　　顾惜暖神色释怀的仰望着天空，嘴唇一张一合，声音已经发不出来。苏锦墨只得俯身下去，把耳朵贴合在他的唇边。
　　“…不…要…不要…不要…报…仇…回家！表…哥…斗不过…他们的…回…家吧…”他的嘴唇张张合合，拼凑出一句不怎么利索的呢喃。他的意识正在逐渐消失，感觉不到痛感，听不见表哥肝肠寸断的哭喊，只是无助的看着天际那抹快要飘走的云彩。
　　他仿佛看见了爹，还有娘…是他们！是他们来接自己了……
　　“……小暖？”苏锦墨的哭声骤然停止，他怯生生的扭过脸，不可置信的看着对方满是鲜血的手，缓缓的脱离了自己的掌心，再看向那双桃花眼，已经缓缓的合上了。
　　苏锦墨如遭重创，他死死地咬着舌尖，慢慢的伸出手，憋着哭声，哆嗦着用手指缓缓地探到顾惜暖的鼻息。
　　“小暖？小暖——”苏锦墨使劲晃着他的身子，眼框里的泪泉涌而出，滴滴落在顾惜暖的身上。他的悲痛再也无法遏制，整个人扑在顾惜暖身上，撕心裂肺的哭喊着：“小暖…小暖！我求求你不要死…我求求你不要死好吗……别丢下表哥一个人！我求求你…我求求你了……表哥带你回家好吗？”
　　“……表哥带你回泉城，表哥带你回家！小暖，表哥带你回泉城啊！我们回泉城好不好…好不好……”
　　苏锦墨哭着不停地喊着顾惜暖的名字，胡乱的擦了把脸，瞬时又被新流出的泪掩盖。他吃力的抱着顾惜暖的身子，脚步艰难的站起身，想要把人完全抱起来，奈何力度不够怎么也做不到。
　　身后的跟着的人立马上前想要帮忙，却被他毫不领情的斥退：“起开！你们离我弟弟远点！”
　　他红着眼睛像一头受伤的野兽，低下头看了眼怀里面容安详如同睡着的少年，沙哑的声音尽全力的温和：“不怕…没事了，表哥带你回家……”
　　苏锦墨就这样佝偻着腰，拖着顾惜暖的身子，一步一步的往前走，倾泻而下的眼泪，一滴接着一滴落在顾惜暖的脸上，看起来表兄弟两个人仿佛都在哭泣。
　　“……表哥带你回家…我们去芙蓉阁听戏…去七里铺给大哥买油旋…我们回泉城…以后再也不出来了……”
　　围观的人自行分开一条路，唏嘘不已的看着举步艰难的少年。
　　苏锦墨咬着牙，紧紧地抱着身子渐凉尸体，没有尽头的往前走。
　　他的力气有限，顾惜暖的双脚直挺挺的被拖在地上，留下两道长长的血痕。可他顾不了那么多，只是拼着命死不松手，失魂落魄的往前走，想要走到记忆深处那个两人无忧无虑的地方，再也不出来……
　　“……快来，小墨…你看看这就是你的小表弟！”年轻的顾太太，怀里抱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孩童跟他打着招唿。
　　年幼的他刚刚失去双亲，最是不爱搭理人。顾太太慈祥的看着他，抓着怀里孩童的胳膊缓缓招了招手，教导道：“小暖，快喊表哥！”
　　那小娃娃一点也不怕生，望着面前的人竟是吃吃的笑了，咬着自己肉肉的手掌，奶声奶气的喊了一口：“…表哥！”
　　“……表哥，你以后可别再帮我写功课了！”
　　正在忙着背书的苏锦墨不解的拧过脖子问道：“怎么？良心发现了还是知道羞耻了？这话说得好像是我爱帮你一样，你说说…哪回不是你求着嚷着让我帮你的！”
　　“切！”顾惜暖肉嘟嘟的小脸不屑的一板，自作聪明的质问道：“表哥，你说实话！你是不是故意写的字比我好看，好让先生能看出来？”
　　苏锦墨匪夷所思地看着他：“人小鬼大的小东西，瞎说些什么呢？”
　　“先生都告诉爹了！”顾惜暖委屈的一跺脚，撇着嘴伸出自己的胖乎乎的手掌：“你看看！爹把我手心都抽红了……”
　　“……你睡醒了？感情刚才都是装的？”苏锦墨瞪着床上刚挨过鞭子的人，一脸不岔的训斥道：“看你闯的篓子，害得我也破了相！”
　　因为唱戏的事，闹得家里鸡犬不宁的顾惜暖闻言一僵，打眼一瞥赶紧慌里慌张的爬起来，凑到表哥跟前满脸紧张的看着那道鞭痕，喏喏的问道：“表哥…疼吗？我…给你吹吹？”
　　苏锦墨看着对方紧张的样子，立即有些忍俊不禁，却还是刻意板着脸，想要故意逗他，所以点了点头。顾惜暖犹豫几番，跪在床上又凑近几分，鼓着腮帮子轻轻的朝着表哥的脸吹了吹。
　　他边吹着，边睁大一双桃花眼口齿不清的问道：“可是好些了？不疼了吧？好表哥，我知道你最疼我了…以后我一定会安分守己，好好报答你的！”
　　“你啊…”苏锦墨宠溺的用手指戳了戳他的额头：“表哥只要你好好的，才不稀罕你的报答……”
　　过往的一幕幕不断地充斥着苏锦墨的脑海，那是从小跟自己一起长大的人啊！是自己最至亲的表弟…说好的做一辈子好兄弟呢？小暖…你怎么就狠心舍下表哥一个人呢？
　　人群再次分散开来，明显比刚才自动分开时更要迅速了一些。紧接着，一对身着军服的士兵疾步奔上前来。
　　陈肆大步冲上前，他站在苏锦墨一步之遥，担心的伸出手想要拉住他，可手臂悬在半空中，如何也落不下。
　　苏锦墨面无表情的继续往前走，若不是眼泪依旧还在纵横，几乎如同一具行尸走肉。
　　怀抱里的尸体早已发僵，顾惜暖的胳膊不受控制的往下耷拉着，随着苏锦墨蹒跚的步伐一晃一晃。
　　陈肆从没见过他这样，痛心之余更多地是担心。他深吸了口气，愧疚的上前一步挡住对方的去路：“子孺…对不起……”
　　苏锦墨的胳膊早已经酸麻无力，可他仍是凭这股意念把人往怀里抱了抱。他哽咽的耸了下肩膀，抬起头，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再也没有丝毫情感。
　　他望着陈肆，就这样漠然的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眼皮却越来越重。
　　“我想回去，可再也回不去了……”
　　陈肆的心不可控制的一阵抽搐，未等他有所反应，面前的少年已然支撑不住。苏锦墨紧拥着那具尸体，直挺挺的在他眼前倒了下去。
作者闲话：　　全程哭着写完的，其实我最喜欢小暖的（真的！我没骗人……）但为了剧情，只能如此。
　　需要大家的长评安慰，真心有点写不下去了……再去哭一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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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八章身后事
　　一缕发丝，苏锦墨轻轻地装进胸口的小瓶子里，珍重的塞进自己的衣服里侧。
　　瓶子里装着的是顾惜暖的一撮骨灰，还有他面前的骨灰盒。生前那么天真烂漫、活蹦乱跳的一个人，最终却只留下这么一小盒。
　　苏锦墨的眼睛肿的厉害，但再也流不出一滴泪。他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骨灰盒的盖子，嗓音极其沙哑：“小暖，以后就跟在表哥身边，表哥在也不会把你丢下了。”
　　陈肆从他身后走过来，轻轻的在盒子前放下一束花圈。他转过身看着身边的人，从对方清醒过来到现在顾惜暖火化回来，整整两三天里，从始至终没跟自己说过一句话。
　　尽管如此，陈肆没敢有丝毫不满。就算没有回复，他还是不停地跟苏锦墨说着话：“灵堂都布置好了，你看一下可以吗？”
　　他这两天说的话似乎比前二十几年都要多。陈肆知道，苏锦墨心里憋着怨气，他越是不说出来、越是没有一句埋怨，他心里的难过就越大。
　　陈肆从没像现在一样害怕过，他不怕苏锦墨闹脾气，不怕他埋怨自己，就害怕他这样一言不发无视自己。明明人就在自己跟前，对方却像是完全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仿佛对方是要把自己随着顾惜暖的离去一起遗忘。
　　这是最不能忍受的，他甚至都不敢想象未来没有对方的情境。所以，就算对方对自己视若无睹，陈肆仍然不住的找着话题，宣告着自己的存在。
　　“子孺…”陈肆脱下自己的外套轻轻地披在少年的肩膀，有些无力的用额头蹭着对方的脸颊：“你昨夜都没合眼，休息一会儿吧。我知道你心里难受，可再难受也不能把你自己再弄垮了啊！你听话…先去休息，这里我来守着好吗？”
　　苏锦墨置若罔闻，充满血丝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面前的骨灰盒。
　　意料之中，陈肆也没抱太大的希望对方回搭理自己，但他还是不死心的把人抱住。只有这样，他才稍稍心安。
　　却不想，苏锦墨由着他抱着，嘴唇张了张竟然破天荒的开口了：“他又没成家，膝下无子，客死异乡亦无朋友。就算布置了灵堂，又有谁会来看看他？”
　　骤然开口，陈肆简直要激动死。他赶紧讨好的应答道：“怎么会没人！我这就让下面所有的士兵都去灵堂献花！好不好？”
　　苏锦墨缓缓的扭过头，面无表情的看着他：“自欺欺人么？他们连死的是谁都不知道。”
　　陈肆被他堵着无话可说，方才只想着怎么让他高兴了，说话完全没经思考。他赶紧改口：“是我说错了！你别生气，你说怎么做，全都按你说得来！”
　　“我说让小暖活过来…能吗？”苏锦墨淡声问道，声音哑的不像话。面色苍白，就连眼角的睫毛，颤动中都带着悲伤。
　　“……”陈肆的身子骤然僵住，那丝强颜欢笑再也绷不住，他扳过对方的身子，垂头丧气的说道：“子孺…我知道，你在怪我…你心里有气尽管朝着我来我发泄，不要憋着！我真的受不了…你别这样，别不理我……你有什么不满通通都向我来，别为难自己好吗？”
　　他双手紧攥着苏锦墨的双手，声音近乎乞求：“我求你了，别这样好吗？”
　　苏锦墨缓缓的抬起眼睑，看着面前平时最是刚毅严肃的男人。他慢慢地挣脱开右手，轻轻的覆盖在对方脸上。陈肆简直受宠若惊，赶紧捕捉住他的手。
　　“我并没有怪你…”苏锦墨看着他，低声重复了一遍：“我没有怪你，也怪不到你。”
　　“子孺……”
　　“你听我说。”苏锦墨掌心感受着他的胡渣，由着对方攥着自己的手：“从始至终，小暖走到今天这一步，你不曾参与过。我说没有怪你，并不是在说气话。”
　　陈肆凝重地看着他通红的眼珠，几番犹豫，轻轻的点了点头。
　　苏锦墨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的那个小骨灰瓶，眼神一黯继续说道：“我的立场早在事前就跟你说过，现在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我的初衷跟之前并无两样！”
　　“什么？”陈肆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那日在日本大使馆门口的话。”苏锦墨舔了舔自己的嘴角，深吸了口气：“当时我说过，倘若我跟小暖的处境调换…我不会等你来救我！”
　　陈肆脸色骤然转变，疾声打断他的话：“不会的！不会有那一天……”
　　“你听我说完！”苏锦墨挣脱他的手，用手指止住他的说话的嘴唇。
　　“真有那一天，我不会希望你为我做出违背你个人的意愿的决策！”他看着陈肆，脸上看似风轻云淡，眼睛里却无比决然：“我会自行了断！不会让他们有一丝可以威胁你的机会！”
　　陈肆心下一紧，想也不想摇了摇头：“子孺！不要试图做傻事！你还记得我在泉城给你的承诺吗？”
　　“我说过，只要你肯给我个机会，我发誓不会让你觉得后悔！”陈肆深邃的眼睛深深地注视着他：“子孺，在我心里，没有什么比你更重要。以前是、现在是！将来也一样！你相信我好不好？”
　　苏锦墨浅浅的抿了抿嘴，看起来倒像是带了抹微笑：“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那你……”
　　陈肆的话再次被苏锦墨用手指堵住，苏锦墨同样认真的看着他，悠然开口但坚决无疑：“我爱你！”
　　突如其来的告白并不让陈肆感动或是释怀，反而更加激发了他心底的不安。
　　“我爱你…爱你的一切！”苏锦墨的手缓缓地挪动着，顺着对方的唇角一路滑上去，轻轻的触摸着陈肆的脸庞轮廓：“去投靠共军吧！他们值得信任，会完成你的雄心壮志的！不要再有顾忌了。”
　　陈肆越发慌乱起来：“那你呢？怎么突然说这个？”
　　苏锦墨轻轻的摇了摇头，若无其事的一笑：“我在这啊，还能去哪？”他收回自己的手，不想再多说：“走吧，你不是帮小暖布置好灵堂了吗？带我去看看吧。”
　　“……我…”陈肆一颗心七上八下，但终究没能再问，只得心事重重的点点头：“好，我带你过去。”
　　灵堂布置的极为素雅，就在院子的西南角上。
　　苏锦墨抱着顾惜暖的骨灰盒，轻轻地放在最里面的桌子上。桌前的花圈已经堆满，这么多鲜亮的颜色，小暖看到的话应该会喜欢吧？
　　高团座极为有心，特地让自己的三个小家伙来守灵。
　　士兵虽多，但基本没几个认得这位死去的顾少爷。陈肆也只是象征性的让几个代表送来了几支花，便不再让人前来，以免再给苏锦墨添不痛快。
　　“子孺。”陈肆站在苏锦墨身后小声征求着：“咱们中国人都讲究落叶归根，入土为安。明天我派两个士兵，护送你表弟的骨灰回泉城好不好？”
　　没等苏锦墨回答，却听着门口有人接过话去：“苏先生！请让我送小暖回家吧！”
　　两人齐齐闻声看向门口，在高团座的带领下，之前见过一面的纪童安和丛燃身着朴素的走了进来。
　　两人不光穿着朴素，怀里还拿着花圈，显然是来吊孝的。尤其是丛燃，面色沉重双目通红。
　　他失神的看着桌案上摆着的骨灰盒，一步一步的走到前面，竟是“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难为他一个七尺大汉，在众人面前哭得不成样子：“…小暖…丛大哥对不住你……”
　　苏锦墨的眼泪早已流尽，他接过二人手里的花圈轻轻地放在骨灰盒旁边。声音冷淡：“二位的消息倒是灵通，现在进出这里也是随意……苏某替亡弟谢过了。”
　　高团座知道他一向敏感，赶紧解释道：“这不…我正好在门口碰到两位，就一块带过来了。”
　　纪童安倒像是察觉不到他的反感，上前一步劝慰道：“苏先生，您表弟的事我们都听说了。人死不能复生，你万事看开点，节哀顺变，请保重身子！”
　　苏锦墨瞥了她一眼，微微有些诧异，但还是勉强点点头：“劳烦纪组长挂念了，感激不尽。”
　　地上的人也被吴安搀扶着站了起来，丛燃抹了把眼泪缓缓的走到苏锦墨跟前，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见人不接，他哽咽的解释道：“小暖曾经在我那照过相…我还留着胶卷…先前的拿走了，这次又补了一张，你好歹留个念想……”
　　苏锦墨冷漠的神色勐然间土崩瓦解，他怔怔的看着丛燃，低下头把照片接了过来。
　　照片上，衣着鲜亮的少年拘谨的坐在凳子上。手里拿着一个还没吃的棉花糖，精雕细琢的五官如临大敌一般局促，一双桃花眼被闪光映着顾盼流离，鹿眼一样的惊慌失措，是那样的美好…那样纯真！
　　“……小暖…小暖！”
　　早就干涸的眼眶瞬时间又被泪水淹没，苏锦墨抖着手凝视着照片上鲜活的人像。眼眶里的泪不受控制的滴落到上面，他赶紧用袖子擦干净，用手使劲捂着嘴，把照片珍贵的捂在心口。
　　纪童安看的感同身受，她的心跟着一抽一抽的，掏出自己的手绢竟是上前想要帮人擦泪。
　　奈何，还未触碰到，她的手帕冷不防被另一只手夺了过去。陈肆狐疑的看着她，代为道了声谢，也没用手帕，转而用自己的手帮苏锦墨擦着眼泪。
　　纪童安同样莫名其妙，但也不能说什么，只是有些不悦的扫了陈肆一眼。
　　“苏先生…我有一个不情之请，请您务必答应我。”丛燃看了眼桌子上的骨灰盒：“我答应过小暖，会送他回泉城老家，他活着我没能做到。但愿我能亲自把他的骨灰送回家……这是我跟他的约定！请您成全…”
　　苏锦墨推开陈肆的手，眼泪已经控制住。他心疼的看着照片上的人，转而看向丛燃。对方满脸真诚，不带丝毫的掺假。
　　“…小暖…小暖临终都还记得他的丛大哥给他说的话，想来…他一定很相信你！”苏锦墨拿着照片，重重的点了点头：“好！我表弟信你，我也选择相信你…请你送他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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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九章决绝
　　丛燃抱着骨灰盒，郑重的朝着苏锦墨一鞠躬：“苏先生，请您放心，我一定幸不辱命！”
　　苏锦墨攥着自己脖子里的小瓶，微微的点点头：“拿好我写的信，我表哥看到了，就会明白一切的……”
　　“我明白！”丛燃紧紧地抱着怀里的骨灰盒，重重的点点头：“我会好好跟他说的！请留步吧，等我回来会第一时间来见你的！”
　　纪童安跟在他身旁，她偷偷地打量着站在台阶上的人。苏锦墨穿着一件灰色长袍，随意的披着刚刚陈肆搭在他身上的外套，配着他苍白的脸，让人觉得弱不禁风。纪童安不禁觉得他异常让人心疼，忍不住劝慰道：“苏先生，你一定要好好的，保重好自己的身子要紧！”
　　站在苏锦墨身后的陈肆愈发觉得莫名其妙，明明才见过两面的人，这个女共军怎么对子孺如此上心，好像是相识很久一样？
　　他上前一步挡在苏锦墨跟前，宣誓主权一般的点点头：“你们都放心吧，我会好好照顾他的！”
　　苏锦墨伤心欲绝之下，哪里还注意得到他们说什么，只是敷衍的点点头。
　　纪童安却也附和的点点头，一脸的恋恋不舍，大有几分不想走了意思。
　　陈肆哪还沉得住气，他直接挺直身子故意挡住苏锦墨的视线，拉了拉对方身上的外套交代道：“外面风大，你不要出去了，我去送他们。”
　　说罢，他根本不等苏锦墨回应，径自走下台阶，不由分说的指引着丛燃两人往外走。
　　高团座作势也要跟着，迈出的脚还未落下却被人一把拽住了。他疑惑的看过去：“怎么了小苏？”
　　“你过来，我有事跟你说！”苏锦墨默默地走回灵堂，高团座看着他，又看看已经走远的陈肆，不明所以的跟了进去。
　　骨灰盒都已经搬走，屋子里只剩下一个纸牌位。高团座的三个小儿子也早就跑出去了，屋里除了他们两个再无他人。苏锦墨回过身，也不绕弯子，直奔主题：“高大哥想必是早就已经跟共军达成共识了吧？”
　　一句话直接让高团座的笑脸顿时消失，他惊愕的看着面前的人，强笑着问道：“你说什么呢？前言不搭后语的！”
　　边干笑着，他便从身上摸了根烟，大喇喇的坐在椅子上，抽了两口又赶紧掐灭：“你说我这脑子，还跟你说要戒烟的…你管老陈管得严，连我也跟着怕了！哈哈……”
　　“不止是你，还有吴安！”苏锦墨淡然地看着他，继续着自己的话题：“从竹笙第一次派人来，你们就已经决定好了吧？”
　　“小苏…”高团座刚刚坐稳屁股，不禁又站了起来，脸上的笑再也不能伪装，紧迫的看着对方。
　　苏锦墨脸色不变，声音跟刚才一般毫无起伏：“你们私下做的事，我知道……陈肆也一样心知肚明。包括…上次你们找出来的窃听器，想必也是你们自己准备的吧？”
　　高团座若是刚才还能强装镇定，现在的脸色可以说是难堪之极了。他揣揣不安的搓着手，大步走过来，不可置信的问道：“…你都知道？”
　　“看来没错了！”苏锦墨点点头，红肿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他。
　　“……”高团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一向心直口快，没什么城府。三两句话就被苏锦墨试探出来，直接把他心中的猜测坐实了。
　　高团座低头懊恼的一跺脚，索性也不再瞒着：“没错！”
　　他重新抬起头，眼神坦荡的看着对方：“你猜的八九不离十！我承认，我跟吴安的确是已经跟共军达成共识……”
　　“可是，我没觉得我做错什么！”他话锋一转，伸手拍了拍苏锦墨的肩膀：“小苏，高大哥没觉得对不起你们。就算是我们私底下早就见过共军，但立场还是跟陈老弟一样共进退！”
　　“国军的刘司令压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接纳我们，他要的，只是我们手下的兵。只要目的达到，我跟陈老弟的下场只会跟泉城的陈司令一样；日军你也说过的，我们是绝不与他们为伍，是不死不休的敌人；自立门户的话，更是想也不能想，就凭我们这点人，真要是让人知道没依附任何势力的话，只会让人家惦记着一口吞并！”
　　高团座叹了口气，直接承认：“所以，只有共军这一条路！我知道，你表弟当时还在情报局，这也是瞒着你跟陈老弟的原因。你觉得陈老弟没动心加入共军吗？他只是在顾忌你的感受！”
　　苏锦墨脸上依旧波澜不惊，静静的听他说着。
　　“我们只是与他们达成了共识，共军也答应不会先公布，日本人不会知道。所以，你表弟的处境不会因为我们的决定而发生什么，你明白吗？”
　　苏锦墨看了眼肩膀上的手，低声反问道：“高大哥不会觉得…我今天说这话的意思实在怪罪你吧？”
　　高团座眉头一皱：“难道不是？”
　　“你表弟的事儿，是我们都不愿意看到的。但是小苏，高大哥一向是有什么说什么，我瞒着你们是不对，但就事论事，你表弟的事儿怨不到我这！”
　　门口的风吹着屋子里的帷幔沙沙作响，约摸着陈肆他们也快回来了。
　　苏锦墨轻轻地把肩膀上的手拉下来，摇了摇头：“高大哥也是在太看不起我了，我表弟的事，除了李明威跟日本人，我谁也怪不着！”
　　“还有…”他话音一顿：“你们做的事，我知道，陈肆也一样心知肚明。他没拦着，说明他心底的确是认可的，你们是带他完成了他想做的事儿，所以…你不用觉得愧疚！”
　　高团座愈发听不懂，挠着头问道：“那你…找我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你跟吴安筹谋了这么久，跟共军关系也很是亲密。你说实话，李明威身边有你们的人吧！”
　　他的话不是在询问，而是肯定。高团座在他面前根本藏不住任何秘密，倒也不隐瞒：“有！古川那孙子身边也有！当然…咱们身边说不准也有他们安插的眼线。但是…你想做什么？”
　　高团座不大灵光的脑子破天荒的灵光一闪，谨慎的看着他。
　　苏锦墨点点头，没再说话。他转过身走到顾惜暖的灵位前面，从桌案上拿起一根香，慢条斯理的点燃后，插在了排位前面的香炉里。
　　“小苏？”高团座不安的追过来，看着他的背后不确定的问道：“你想找他寻仇？”
　　淡蓝色的烟雾丝丝袅袅的围着牌位荡漾开来，苏锦墨凝视着牌位，没有否决：“我表弟、我姨妈…还有我姨丈……他们的不幸，全都跟李明威有着直接关系！我虽然姓苏，却是由我姨丈姨妈亲手抚养成人！也算得上是顾家的人。李明威欺人太甚，与我之间可谓是不共戴天之仇！我若不能亲自去他的命，实在不配为人！”
　　高团座惊得睁大双眼：“你想做什么？”
　　苏锦墨机械性的拧过头，脸上的冷戾让人不寒而栗：“自然是血债血偿！”
　　“你别犯傻！”高团座一把拉住他，不由分说的把人拽到跟前：“你别被仇恨蒙蔽了头脑！想要他命的人多着去了，你见他现在还活着好好的，足以证明这家伙身边的警戒有多严了！你可别犯傻！”
　　他咽了口吐沫，语重心长的开导着：“我知道你报仇心切，可你听高大哥一句！现在你表弟已经没了，陈老弟也不会再有顾忌了，索性咱们一块加入共军。到时候我们的立场，将直接与日军必会有一场决斗，李明威迟早会偿命的！”
　　“可我等不了！”苏锦墨的声音勐地提高：“高大哥，你知道我每天面对我表弟的灵位是什么心情吗？你知道我一闭上眼梦见的姨丈姨妈是什么样吗？我等不了共军，他们有自己的计划跟纪律！就算有朝一日我们加入了共军。打赢了日军。可李明威若是投降，你觉得共军会为我要了他的命吗？”
　　高团座看着他瞪着满是血色的眼睛，傻傻的摇了摇头。
　　“连你都不确定，我如何能等下去！”
　　“可是…”高团座还是觉得行不来：“陈老弟一定不会让你这么做的！”
　　“所以啊！”苏锦墨两只手勐地扣住他的胳膊，神色激动：“所以我才来求你！我必须要这么做！就算你不帮我，我自己一个人也敢去试试！哪怕明知是死路！”
　　高团座满脸为难：“小苏……”
　　“咱们泉城以前有位五毒将军，横行霸道惯了，身边的安排的保镖跟警卫远远要超过李明威，可要他命的人还是当街打爆了他的头！”苏锦墨面色近乎癫狂：“我不信老天这么不开眼，只要我们计划周全，我有十足的把握杀了他！”
　　“小苏…”高团座就要招架不住，松口提着主意：“一定要杀他也不一定非得你亲自动手啊！我手底下有不少信得过的好手，你又何必去冒险？”
　　苏锦墨一口否决：“不行！我一定要亲手杀了他！否则，我这辈子都不会解脱。”
　　他见高团座还不同意，不免恼怒的一把甩开对方的胳膊：“高大哥实在为难的话也不用勉强！但请一定要瞒着陈肆，我在另想主意主意便是。”
　　话说着，他就要拂袖离去。
　　“站在！”高团座无奈的拍着脑门，颓然的撑着桌案，他看着被青烟围绕的牌位，妥协的点点头：“我帮你还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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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章扼喉（一）
　　“当真？”苏锦墨勐然一震，兴冲冲的回过头确认道。
　　高团座满脸恼恨，被逼无奈的点点头，他还想再补充什么，送客的人已经快到门口了，只好又把话咽到了肚子里。
　　陈肆跟吴安一前一后的走进来，见高团座脸色不对劲，陈肆随口一问：“这是怎么了？”
　　“没事没事…能有什么事？”高团座紧张得使劲摇头，明显是一副有事的样子。
　　苏锦墨颇有些埋怨的瞥了他一眼，扶着自己的额头说道：“头嗡嗡的作响，真疼…”
　　果不其然，陈肆再没心思搭理高团座，快步走过来扶住他：“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我找王伯来瞧瞧！”
　　“不必了。”苏锦墨一把抓住他，摇了摇头：“不用这么麻烦，我睡一觉就好。”
　　高团座讪讪的躲到一边，生恐陈肆再问什么。他坐到吴安身边，假装无事的搭着话：“你们怎么去了那么久？对了……年货都买全了吗？这眼瞅着就年三十了…”
　　那厢陈肆扶着人慢慢地朝自己房间走去，还没走到门口，却听着高团座勐地提高的音调：“娘了个腿的，他还敢送请柬？妈的，就不怕我们一枪把人给崩了？”
　　“你小点声……”吴安赶忙站起来，拽了拽他的袖子。
　　苏锦墨好奇的看过来，一眼就望见了被甩在茶几上的请柬，吴安赶紧眼疾手快的藏到了身后。
　　他愈发觉得好奇，抬头看向陈肆：“什么东西？”
　　吴安为难的看着陈肆，气唿唿的扭过脸瞪了高团座一眼。
　　陈肆摇了摇头本不想多说，但怀里的人实在坚持。他抿了抿嘴唇，若无其事的说道：“是古川派人送来的请柬，还有好多花圈，我搁置在门口了，没往里拿。”
　　“他妈的这个日本狗还真不要脸！”高团座再次破口大骂，他撸起袖子一把推开拦着自己的吴安：“小苏的表弟都落到这个下场了，他还敢送请柬？小苏，放心，咱们不去！”
　　说罢，他就要去抢吴安手上的请柬。
　　苏锦墨眉梢一挑，抬起眼睑看着陈肆。后者摇了摇头：“对，我们不去！年三十本就该咱们关上门自己吃团圆饭，就当没这回事吧。”
　　怎想，本该暴怒的苏锦墨眼眸一转却是摇了摇头。他挣开对方的怀抱，轻声拦住准备要撕请柬的高团座：“高大哥！先别撕！”
　　高团座手上的动作一顿，不解的看向他。
　　“子孺？”陈肆也是一脸疑惑。
　　“我想去。”苏锦墨缓缓地走过去，接过高团座手上的请柬，转过头看着陈肆：“为什么不去？”
　　这下不止是陈肆疑惑，高团座跟吴安也同样不解的看过来。苏锦墨全然感觉不到，边翻着手里的请柬边说道：“你们还没有跟共军谈妥，若是明天不给他面子，不是摆明了要跟日军划清界限么？”
　　他的声音没有丝毫情绪波动，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儿。
　　陈肆走到他面前，不在意的摇摇头：“无所谓的！子孺，你不用为我们担心，咱们不去！”
　　“如果我想去呢？”苏锦墨一把合上请柬，仰着头重复了一遍：“我想去！”
　　“小苏你气煳涂了？”高团座走上前推了他一把，不满的斥道：“明天要去的人可是也有情报局跟姓李的！”
　　苏锦墨仍旧不以为意，轻声反问道：“你觉得我会怕他们吗？”
　　高团座狐疑的看着他：“你不会是要去砸场子吧？”
　　“我犯不着。”苏锦墨把请柬塞到怀里，环视着他们三个，猜测道：“你们是怕我去了把场子搞砸了才不去的？”
　　“当然不是！”高团座赶紧反驳：“你要是真的闹，老哥第一个陪你！”
　　陈肆皱着眉头拉过他的身子，探究的看着他：“你说真的？真的是你想去？”
　　苏锦墨肯定的点点头：“对！”
　　“好。”甚至都不问为什么，陈肆现在完全纵容着他的脾气。亦是因为他清楚，面前的人心里有分寸不会胡来。他没再多说，朝着吴安跟高团座交待两句，搀扶着苏锦墨去休息了。
　　高团座木讷的站在原地，傻傻的看着两人的背影，不确定的问旁边的人：“真去啊？”
　　“不然呢？”吴安同样觉得匪夷所思，但他说话比较婉转：“或许，苏少爷是由他自己的原则吧。去吧，真要是有什么事咱们在身边也能帮衬着！”
　　一直到苏锦墨躺在床上，陈肆都没在开口。
　　他静静地帮人盖好被子，就坐在床边，捏着少年的一只手安静的看着他入睡。
　　“子孺…”
　　好一会儿，苏锦墨的唿吸已经趋于安稳。陈肆放下他的手，拉过被角把她的手也盖好。他俯下身轻轻地在对方眉心吻了一下：“你一定要好好的，我不能忍受你出半点差池！”
　　苏锦墨的睫毛微微颤了颤，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察觉。
　　陈肆捋了捋他额间的碎发，忍不住又亲了一下，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温柔：“睡吧…”
　　他恋恋不舍的看了眼少年的睡颜，悄无声息的把床上的帷幔落下来，然后蹑手蹑脚的走到了窗边的桌案前，埋头整理着堆积如山的文件。
　　帷幔的里面，少年的手偷偷的从被子里抽出来，他合着眼睛，轻车熟路的摸索到自己胸口的小玻璃瓶。紧闭着的眼角迅速的滑下一滴泪，落在枕头上瞬间被吸收。
　　他咬着嘴唇，依旧没睁眼。他实在累的厉害，没过多久，就这样攥着瓶子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极其漫长，苏锦墨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
　　外头的鞭炮声一阵接着一阵，远远近近四周总是不停的传来。他睡得昏沉，揉了揉头发才混沌过来今天就是年三十。
　　外头的阳光隔着帷幔斜斜的照进来，这样好的日头小暖再也看不见了。他苦笑一声，把胸口的骨灰瓶掖进了领口。
　　本以为在梦中会再见到小暖，奈何不知道是不是太累了还是小暖嫌弃自己这个表哥没本事，就连梦境都不愿现身。
　　苏锦墨拉开帷幔，懒懒的伸了伸腰，光着脚下了床。
　　陈肆凑巧推开门走了进来，见他醒来了，脸上带了丝笑意：“睡醒了？饿了吧，饺子都包好了，我让人煮碗水饺给你吃吧？”
　　“这都几点了。”苏锦墨捋了捋头发：“收拾一下就要出发了吧？”
　　陈肆闻言一愣，随之反应过来，忍不住再问了一句：“你想好了？真的要去？”
　　苏锦墨随手倒了一杯凉茶，边往嘴边凑边反问道：“昨天不是都说好了？你不想去了？”
　　水还没沾到嘴唇，杯子便被人一把夺了过去。陈肆径自尝了一口，直接把凉茶倒到地上。他拿起暖瓶倒了杯热水放到桌子上，见人光着脚忍不住又皱眉头：“你自己的身子不好自己怎么不注意！”
　　说罢，直接把人抱起来重新放回床上。
　　苏锦墨并不领情，面无表情的质问道：“改变主意了？”
　　“答应你的事哪一件没做到过？”陈肆拿过被子塞到他手里：“时间还早，吃了水饺收拾一下再去，晚不了！”
　　他低下身，强行拉过苏锦墨的脚，帮他穿好鞋袜方才出去。
　　水温很烫，苏锦墨却像是毫无知觉。他捧着被子怔怔的看着对方消失在门口的背影，怅然若失的眼睛忽闪忽闪的眨了几下，还是没拗得过他眼底的执念。
　　“……我就搞不懂你为什么一定要去！”
　　耳畔高团座的话依稀还在，苏锦墨已经正襟安坐在日本大使馆的宴厅。
　　大年三十除夕夜，这里依旧是人来人往，到底是古川的面子够大，多少人还是巴不得来露一面的。
　　他今天穿着极为工整，一丝不苟的小西装很显身段，较之前长长得了头发也被梳理的工整。领口领带撞色西装外套，脚上的皮鞋锃亮，经过一夜的修整，红肿的眼睛已经恢复了昔日的黑白分明。
　　苏锦墨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温文儒雅的阔少，宴会里穿梭的男女不少都有意无意刻意追随着他的身影。
　　“……我去自然是有的我用意！”苏锦墨坐在梳妆镜前，将自己蓬松的头发用摩丝仔细的拢到后面，像极了顾惜暖生前去看戏时最爱梳的样式。
　　高团座无奈的看着他，压低声音说道：“也好，借着这个机会，晚上我给你引荐一下潜伏在李明威身边的人……你…你不会今晚就要动手吧？”
　　“高大哥你尽管放心吧！”苏锦墨拿过外套穿到身上：“我有分寸，没有把握的事儿，我不会冒险的！”
　　人已经来的差不多，陈肆跟高团座正忙着跟相熟的人打着招唿，不管交不交心，该有的应酬还是要的。
　　吴安一直陪在他身边，见他今晚的红酒还没断过，不禁劝道：“你少喝点，这酒后劲儿大…别待会……待会醉了…”
　　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苏锦墨端着酒杯不由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刚刚入场的人是李明威跟刘局长。
　　苏锦墨喝了口酒，脸色未有丝毫变化。他紧盯着两人，直至跟随着他们的人全部进到宴厅里。他的眼睛定格在最后一人身上，终于稍稍变了颜色。
　　那个人，是竹笙。
作者闲话：　　V文整整一百章了！
　　小年想说……我其实好稀罕每天的推荐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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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一章扼喉（二）
　　宴厅里的灯光一黯，位处最中央的舞台徐徐拉开帷幕。
　　人群之中爆发出一阵欢唿，徐徐登台的舞女拥簇着一个人缓缓的走到舞台中央。不少人已经认出来，舞台上衣鲜亮丽的人，正是上海滩红透半边天的甜歌皇后，新世纪舞厅的台柱子。
　　就连苏锦墨都知道，因为高团座时不时在他耳边说着周小姐唱歌怎么怎么好听。
　　台上的人微微一鞠躬，走到话筒台跟前微微一笑：“除夕夜，一曲月圆花好献给大家！”
　　音乐响起，身后的舞女舞步摇曳。动人而婉转的声调伴着音乐随之娓娓传来：“…浮云散，明月照人来……”
　　“好一个月圆花好。”苏锦墨饮了一口红酒，入口的酒水是那般苦涩，一丝一丝顺着舌尖把苦味传遍整个身子。
　　吴安接过他手里的酒杯放到一边，知道他心里又触景生情了：“苏参谋，你少喝点，待会团座看见又要埋怨我了。”
　　苏锦墨没吱声，目光紧锁着台上的人，像是入了迷。
　　“来来来…苏先生，我一定要敬你一杯！”
　　这边吴安的话音刚落，那边陈肆跟高团座已经走了过来，同行的还有笑意阑珊的古川。
　　“苏参谋！”吴安拽了拽像是听歌听得不能自拔的人，低声提醒道：“古川司令过来了！”
　　苏锦墨慢悠悠的回过头，神色恍惚的看了一眼面前端着酒的古川，面色如常。他颇有些埋怨的对吴安说：“怎么样？你还不让我喝！”
　　吴安甚是尴尬的笑了笑，站起身把那红酒杯又拿了过来。
　　“苏先生喜欢喝酒啊？这是好事！咱们这就好酒多！”古川朝着陈肆爽朗一笑，伸出胳膊朝着苏锦墨想要碰杯。
　　高团座一颗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他看着小苏拿起高脚杯，甚为担心下一秒就会把酒水泼到古川脸上。
　　然而，出乎所料的是苏锦墨端着酒杯，慢吞吞的站了起来，没有泼酒水、脸色也没有变得难看。他甚至勾了勾嘴角，迎合着把酒杯伸过去，轻轻地跟人碰了碰，直接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好！”古川大笑一声，随之把自己酒杯里的酒水一口气喝了下去。随之，他打了个响指，立即有侍者端着酒水走过来。
　　他端了两杯，递给苏锦墨一杯。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不见，说话的语气也变得很是沉重：“苏先生，我实在是很惭愧。关于您表弟的事，演变成如此的结局，我古川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然而，事情已经不可挽回。您大人有大量，这第二杯酒，算是我向您赔罪！”
　　说罢，他举起杯子，将手里的酒再次喝了下去。
　　台上的音乐还在继续，苏锦墨端详着对方仰起得脖子，再看看自己手里盛满酒水的杯子。他脸上的笑意不变，眼睛里的杀意一身而过，捏着杯托的手指攥的指甲微微发白，毫无血色。
　　陈肆走过去想要接过他的杯子，却被人躲了过去。
　　“我看你醉了，这杯酒我替你喝！”陈肆半揽住他的腰，不由分说的又想把就被接过来。
　　苏锦墨丝毫不领情：“古川司令向我赔罪的，怎么能让别人代喝？”
　　“说的没错！”古川抹了抹嘴，赞许的看了苏锦墨一眼。
　　“我们中国有句古话：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苏锦墨抬了抬杯子：“我表弟的事儿，只能说他命中注定，不能怨天尤人的。世事无常，人有旦夕祸福，我们都要看开，是不是啊古川司令？”
　　古川的神色一怔，觉得他的话里另有玄机，但也说不清楚是在暗示什么。只能附和的点点头：“苏先生能想得开最好不过了！待会我一定让刘局长跟李团座亲自来给你道歉！”
　　苏锦墨端起杯子，毫不扭捏的把酒喝了个干净。他倒过杯子晃了晃，一滴残酒也没有。再次够了勾唇：“好，我等着！”
　　古川全然意想不到他会一口应下，尴尬的一笑：“一定的，你放心。”边说着，他举起手又打了个响指，再次端过酒来。
　　“古川司令太客气了！”陈肆挡在苏锦墨跟前把酒接过来：“苏参谋的酒量我了解的，您如果不想让他待会出糗，还是跟我和比较好！”
　　苏锦墨这次出奇的老实，安安稳稳的坐到椅子上，不再搭话。
　　高团座赶忙也端了杯酒接话道：“是啊！来……古川司令，我陪你喝！”
　　古川司令也不好再粘着苏锦墨，他似乎也清楚对方跟沉思的关系不一般。温和的朝苏锦墨挥挥手：“苏先生看来真的不胜酒力，你等着，我待会亲自领人来向你请罪！”
　　苏锦墨托着下巴眼神迷离的眨眨眼，看样子真的是已经酒气上头了。
　　陈肆跟高团座尾随着古川再次朝人群中走去，临走还不忘跟沙发上的人耳语几句：“你再等我一会儿，我去去就回，咱们回家！”
　　“嗯…”苏锦墨不耐烦的推开他的手，懒散的靠在沙发后背上。陈肆颇为无奈的看着他，不放心的把桌上还有酒的被子一并拿起，警告的看了吴安一眼。
　　吴安无辜的耸耸肩，见人走远才撇着身边的人说道：“苏参谋，你看看…我都说不让你喝，团座还是怪我了吧！”
　　苏锦墨看起来很难受，捂着头靠在沙发上晃了晃：“吴副官，我好难受……”
　　“都说不让你喝！”吴安紧张地看着他：“怎么样啊？不会想吐吧？”
　　苏锦墨摆了摆手：“头晕的厉害…你能不能帮我去拿杯热茶？”
　　吴安不放心的看着他，显然是怕他不安分。他四处张望了一下，发现刘局长跟李明威竟然也在古川身边，还有陈肆跟高团座。他稍稍安心：“你在这等着，别乱走，我去给你拿！”
　　“嗯…”苏锦墨闷声应道，直挺挺的倒在沙发上，看起来一步也不想挪动。
　　但身旁的人刚刚收回视线站起身，他的眼睛瞬时睁开了。黑白分明的眼睛清醒异常，丝毫醉意也没有。
　　尾随着吴安走开，他也立即起身，脚步轻快地穿过人群，向着自己锁定的目标走去。
　　一曲歌罢，台上的人一一退场。但台下的人显然意犹未尽，齐声高喊着安可。
　　耗不住观众的热情，也是台上的人晓得今夜的宾客来头都不小。匆匆换了身衣服，方才唱歌的人再次登了台，笑容可掬的说了几句客气话，欢快的唱起了另一支曲子。
　　竹笙坐在不起眼的角落，痴痴地看着台上的人。曾几何时，自己也是如台上的人一般，风光无限……
　　“……像不像泉城的芙蓉阁？虽然唱的不一样，但看起来也没什么差别吧？”
　　突如其来的一道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路，竹笙勐地转过头，脸上的表情可以用惊愕来形容。
　　他扶着椅子把手颤悠悠地站起来，睁大眼睛看着面前的人，愣了好一会儿才结结巴巴的出声：“苏…苏少爷？”
　　苏锦墨端着一杯红酒，神色高傲的看着他，似笑非笑的撇撇嘴：“不错嘛…想不到竹老板如今攀上了高枝儿，还能认得以前的老街坊呢。”
　　“这…这话说得…”竹笙局促不安的攥着自己的衣襟，脸上青红皂白好不难堪。他清了清嗓子，提防的看了看四周，这才讨好的笑了笑：“苏少爷…我，我…我得知您来上海，先前托人给您送过信儿的，想必您都收到了吧？”
　　苏锦墨眉梢一挑，低头抿了口红酒，若无其事的耸耸肩膀，诧异地问道：“收到了又怎么样？竹老板难道指望着我能感恩戴德？”
　　“当然不是！”竹笙简直惶恐，他不晓得印象中温润如玉的苏少爷今天看起来怎么有种盛气凌人的感觉。但还是谦卑的摇摇头：“当然不是！我先前跟您保证过的，三爷的安全最重要，我就算拼其性命，也会保着他安然无恙的……”
　　他越说越觉得惭愧，声音渐渐低了下来：“我知道…我没用……自然也不敢不知廉耻的让您感恩戴德。”
　　竹笙几乎像是在忏悔，自己当时如何信誓旦旦的保证的，结果却什么也没做到。他低头看着两人的鞋尖，脑中灵光一闪，带了丝欣喜求证道：“苏少爷，那……三爷他？您收到消息是不是已经把三爷救出来了？”
　　“你不知道？”苏锦墨端着酒杯，狭长的眼睛阴敛地看着他，直接否定：“竹老板果然是戏子出身，台上台下都让人琢摸不透呢…”
　　“……”竹笙瞳孔一震，不解的问道：“什么意思？”
　　苏锦墨冷笑一声，缓缓地从自己领口把那个小玻璃瓶拉出来，阴阳怪气的说道：“小暖幸亏解脱了…若不然，面对你这样的所谓朋友，可真是人生中最大的笑话！”
　　竹笙愈发不安，他注视着对方脖子里的小瓶子，看不出个什么所以然来。他紧张的上前一步，拉了拉苏锦墨的衣袖：“苏…苏少爷，您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我怎听不懂？”
　　“别碰我！”苏锦墨勐地一甩袖子，直接把人推了个趔趄。他厌恶地看着竹笙的嘴脸，咬牙切齿的斥道：“低贱卑微的戏子！果然，跟婊子是一个德行！”
　　竹笙骤然僵住了身子，他不可置信的看着面前的人。还未反应过来，迎面而来的红酒直接泼了他一脸。
　　苏锦墨拿着空酒杯，眼中的憎恨不减分毫：“我当时怎么瞎了眼，居然会信你的话！”
作者闲话：　　可怜人何必为难可怜人……
　　2016的最后一天，小年陪大家度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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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二章扼喉（三）
　　冰凉的红酒撒了一脸，不少都溅到了眼睛里。
　　竹笙惊唿一声倒退几步，引来了不少人侧目向这边看来。
　　他匆忙的擦了把脸，顾不得自己。苏少爷的态度让他心里拢了一层不祥的预感，他赶紧又凑上前，想要拉住对方但又怕被甩开，只得猫着腰低声下气的点头：“是…苏少爷说得对，我不是东西…但是……”
　　“但是…请您告诉我……”竹笙拧着眉头，捂着自己的心口求证着：“小三爷…他到底如何了？”
　　刚才的红酒泼得不留余力，不禁是竹笙脸上被泼了个正着，他的衣服跟头发上也未能幸免。湿漉漉的头发还在滴着酒水，极为狼狈。
　　苏锦墨眼中没有丝毫的怜惜，随手把杯子扔到路过的侍者的托盘上，顺便擦了擦手：“我真是搞不清楚，你这幅可怜兮兮的样子是扮给谁看的？李明威吗？这种戏码是他喜欢的吗？”
　　他眼神狠戾的剜了对方一眼，言词更加变本加厉：“为什么死的人不是你！”
　　一曲歌罢，台上的人完美收场，周围安静不少。
　　竹笙触电一般呆怔在原地，头发上酒水刚好有一滴滴落下来，顺着他的眼睑慢慢的淌下来，像是一滴血泪。
　　他整个人如遭重创，唿吸都变得絮乱。半晌，他颤抖着摇摇头：“…不对…是我听错了！是我听错了是不是？”
　　他一步上前，毫不避讳的狠狠攥住苏锦墨的衣袖，六神无主的求证：“苏少爷…你骗我的是不是？你，你说的不是小三爷是不是？”
　　毫无意外，苏锦墨再次挣脱开他。手里捏着脖子上的小玻璃瓶子，面容近乎狰狞：“骗你？你配吗？”
　　“这是小暖的一撮骨灰，早在几天前他就已经死了！永远的没了！”他俯视着竹笙，声音低沉却异常有穿透力：“他从情报局的楼顶上被人逼着跳下来，胸口的骨头都摔碎了！”
　　竹笙睁大双眼，不可置信的盯着对方胸前那个小玻璃瓶。他只觉得唿吸都变得困难，胸口憋着的一口闷气压抑在胸腔，压得他快要窒息。
　　他脸色苍白的摇着头：“不会！小三爷不会死的…他不会死的！”
　　“他死了！”苏锦墨见他这幅样子更觉火冒三丈，伸出胳膊勐地扣住他的肩膀，拼命摇晃着：“他被李明威他们关在情报局受尽苦难的时候，你在哪？他走投无路被迫跳楼的时候，你又在哪？”
　　“那个口口声声、信誓旦旦向我保证…说让我表弟安然无恙的你在哪？”苏锦墨一声厉吼，直接吸引了更多的人看过来。
　　竹笙像一片扁舟，头重身子轻的被他晃来晃去。反反复复，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小三爷死了…小三爷死了……那个被自己信奉为生命中最重要的角色的人…死了！
　　他面如死灰任由对方抓着，心底的最后一丝期盼也随之枯萎腐朽。
　　苏锦墨何尝不悲跄，方才古川竟然拿一杯酒就想把小暖死去的事一张纸掀过去。那是一条人命啊…是自己的弟弟啊，他恨不得把所有伤害过小暖的人统统碎尸万段，岂能就这么说算了就算了？
　　胸口的怒气不受控制，苏锦墨勐然一推搡，失魂落魄的竹笙随之被推得老远。他顺着惯性倒退几步，直接撞歪了大厅中央摆放整齐的千层杯！
　　恰逢音乐交替的档口，只听得整耳欲聋的一声碎裂声。桌子上足足摆了十层高的红酒杯顷刻坍塌，红酒与玻璃齐飞，伴着周围男女的尖叫声四下炸开，散落一地。
　　“竹笙！”
　　人群后方勐地传来一声惊唿，陈肆锐利的眼睛瞬时随着李明威看的方向看过去。他看清楚地上的那人后稍稍安心，随即看向方才的沙发，却发现吴安正一个人端着杯茶水四处着急的张望着。
　　陈肆的心勐地一沉，匆匆赶过去，粗声问道：“子孺呢？”
　　“刚刚人还在呢…”吴安一脸茫然。纷乱的人群四下走动，纷纷朝着刚才发出声响的地方挪动围观，更是找不到苏锦墨的身影。
　　“不是让你好好把人看着吗！”陈肆有些气急败坏。
　　高团座站在远处，匆匆跟身边的人打了个招唿，趁乱挤出人群走出大厅。
　　“……那！在那呢！”吴安端着杯子踮起脚，终于看见了人群中的少年。陈肆不再理会他，赶紧冲了过去。
　　碎裂一地的玻璃，还有满地的红酒，周围的达官贵人议论纷纷，对着位处中央的两个少年指指点点。
　　竹笙跌落在地上，浑身湿漉漉的，神色茫然的坐在一片狼藉的地上，就连自己的手被刺破都没发觉。苏锦墨喘着粗气注视着他，面无表情。
　　“竹笙！竹笙…”
　　李明威挤开人群，一个箭步冲到地上的人面前，双手把人横抱起来，轻放到一边的沙发上。对方像是毫无知觉，尽管两只手上血流不止还扎满了玻璃渣子，但他就木然的坐在那，双目空洞如一具玩偶。
　　“这是怎么了？”李明威小心捉起他的手，心疼的看着那双血肉模煳的纤手，问了几声得不到回应，他不禁着急的看向周围，正好一眼对上旁边冷眼旁观的苏锦墨。
　　他顿时明白了什么，将人安置好，气急败坏的站起身，怒声质问道：“是你干的？”
　　苏锦墨淡然的抄着口袋，仰着头，语气不屑一顾：“还当是谁，原来是李团座啊？自己的人怎么不看好…这幸亏不是四楼，不然刚才那一下，可就没命了！”
　　“你……”李明威简直怒不可竭，他走上前眼中的怒火丝毫不亚于对方眼底隐藏的愤恨：“你有什么尽管朝我来！别给我背后玩这一套？”
　　“玩？”苏锦墨直视着他的双眸，直接从腰侧一把掏出手枪。
　　周围的人不由后退几步，生恐殃及池鱼。
　　李明威气极反笑，脸色甚至都没有丝毫变化，挑衅似得上前一步：“你就这点本事？知道你现在在哪吗？这是日本大使馆！没错，你表弟是死了…被我害死了！但我是日军正规编制的团座，我今天借你个胆子！你敢朝我开枪吗？”
　　苏锦墨恨不得把他的眼珠子用手指抠出来，再一口一口把他的血肉咬下来咽到肚子里去！他深吸口气，咬着牙关阴冷的一笑：“没错…我没忘！你是日军的团座！可你也别忘了，我也是你的顶头上司正儿八经请来的客人！”
　　“没错！你说的没错…”苏锦墨握着枪的手悠闲地取下保险栓，胳膊一转竟是指向了沙发上还在发呆的竹笙：“我不敢杀你！可我现在如果要了他的命，你这条狗，对你主子请来的客人不知道敢不敢咬上一口呢？”
　　“…你敢！”李明威气得怒不可揭，对方却是嗤笑一声，朝着竹笙缓缓按下扳机！
　　电光火石间，人群中再次冲出一人，一把拦下了噼手要夺枪的李明威。
　　扳机扣到底，人群中胆小的女子已经吓得花容失色，捂着耳朵闭着眼睛侧开头。
　　李明威一颗心提到嗓子眼，瞪着拦着自己的陈肆，痛不欲生的大喊一声竹笙的名字。
　　奇怪的是，并没有臆想中的震耳欲聋、血溅三尺。
　　竹笙茫然的抬起头，他呆怔的看着苏少爷手中黑洞洞的枪口，没有丝毫要躲闪的意思。
　　“李老弟！这是在做什么…”刘局长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看着僵持的两人，压低声音：“司令过来了！”
　　苏锦墨似笑非笑的用手指转了转枪：“你们做什么呢？开个玩笑嘛…枪里没子弹的。”
　　四只眼睛齐刷刷的看过来，不同于李明威快要喷火的眼睛，陈肆颇有些责怪。他松开了对方的胳膊，默默地走到苏锦墨身前，接过他的枪直接揣进了自己口袋。
　　“这是怎么回事？”
　　人群自动分出一条路，古川司令甚至手中还端着酒杯。他看着满地的狼藉，再看看对峙的两拨人，皱着眉头不悦的问道：“谁能给我个解释！”
　　“误会…误会……”刘局长老脸干笑一声，赔着笑走上前，刚要耳语几句，却被一道清冷的声音打断了：“古川司令，您当真是一诺千金！这么快就把人给我找来了。”
　　刘局长闻声回过头，不是刚才制造风波的苏锦墨又是谁。
　　陈肆抓着他的手，不知道对方想说什么，只是下意识的想要把人护在身后。
　　“松手！”苏锦墨回眸一喝，不由分说的抽出手。再次转过脸，看向古川司令却是满脸期许，眼睛意有所指的注视着他。
　　古川眼神一凛，不由自主的看了一眼围观的人群，大有几分懊悔的意思。
　　他一伸手，身后的人立马有眼色的接过他的杯子。他了看对面的陈肆，又看向苏锦墨，对方显然是不肯退让。
　　无奈之下，他只得履约。叹了口气，有些难堪的瞥了身边的人一眼，冷声斥道：“还愣着做什么！刚才怎么交代着？还不快向苏先生道歉！”
　　刘局长一张老脸登时涨得通红，他低下头看了一眼同样大惊失色的李明威，显然他也是意想不到。
　　道歉事小，跌份事大！尤其…周围的人还都是全上海滩有头有脸的大人物，这也未免太强人所难。
作者闲话：　　祝大家元旦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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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三章扼喉（四）
　　苏锦墨双手交叉抱在胸口，一副不听见道歉不罢休的神色。最重要的是他身后的陈肆，也是一副马首是瞻的样子。
　　刘局长不由冷汗直冒，不确定的回过头看着身后的古川。后者亦是骑虎难下，招揽陈肆一直是他心里最大的念头。
　　古川瞥了瞥眉头，显然没有商量的余地。刘局长更加没辙，苦着一张脸看了看身边的李明威。后者反而比他淡定的多，没有多余的慌乱。
　　他不卑不吭的走上前，竟然真的想依言照做。
　　“子孺，过往的事情…李大哥多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你大人有大量！”他像是在念经，脸上居然还挂着笑，嘴里说着歉词，脸上的表情分明是在挑衅。
　　“…真不要脸！”吴安愤愤站在陈肆旁边低声骂道。
　　刘局长见状忙不迭的也要效仿，却不想苏锦墨一扬下巴出声阻止了：“李团座这算是什么？未免也太拿腔作势了，如果没有诚心，大可以不必出来丢人现眼！要知道，你现在丢的脸，可是在给古川司令了脸上抹黑！”
　　李明威笑眯眯的看着他：“哦？那好，子孺你说说…我到该如何做才不算拿腔作势？你教教我…呃…”
　　他的话没说完，喉咙里闷哼一声，只觉得腿弯被人从后面不留余力的一踹，整个人不受控制的“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高团座！你这是做什么？”
　　饶是古川，脸上也不禁呆了怒意，气势汹汹的质问道：“你为何随便打人？”
　　来人正是刚刚去而又返的高团座，他一脸无辜的看着古川：“古川司令，您不也听见了，李团座刚才求问该如何做？我们中国人讲究情真意切、言行一致！古有负荆请罪，今儿个也找不到那荆了，磕头认错总可以吧？”
　　边说着，他边挑着眉朝苏锦墨眨眨眼：“小苏，我没说错吧？你老哥没上过学，斗大的字认不得两个。你赶紧解释解释，古川司令信不过我！”
　　苏锦墨眼中净是报复的快感：“古川司令学识渊博，这点道理，就连咱们中国目不识丁的黄口小儿都懂得，我再解释岂不是多此一举！是不是啊，古川先生？”
　　古川脸上再无血色，藏在袖子里的手攥的噼啪作响，咬着牙微微合了合眼。
　　李明威被刚才那一脚踹的不轻，勐然跪在地上双膝也在隐隐作痛。他再从容不迫，但看着周围所有人异样的眼光，也是快要忍受不下去。他闷声喘着粗气，两只手攥着拳死死地撑在地上，低着头恶狠狠地瞪着地板。
　　苏锦墨昂首挺胸的走到他面前，狭长的眼睛锐利的看向还愣在一边的刘局长。
　　“苏先生！得饶人处且饶人！”古川究竟还是忍不住看着自己的部下接连受辱，再次开口，眼底已经是怒火中烧。
　　不等他回话，陈肆已然开口：“凡事讲究原则，古川司令莫不是想要出尔反尔？”
　　苏锦墨嗤笑一声：“古川司令，您这样…实在是让我们对以后的合作不敢恭维！”
　　古川倒吸一口凉气，他看着面前咄咄逼人的苏锦墨陈肆，再看看已经跪在地上的李明威。即便现在反悔也已经是为时已晚，他不甘愿的闭上眼，一甩袖子竟是掉头离开了。
　　刘局长眼中最后的一丝希冀随之幻灭，他涨红着一张老脸，硬着头皮在众目睽睽之下，只得也缓缓的跪在了地上。
　　周围的人无不都大开眼界，平日里最是嚣张跋扈的两人，这幅情景简直就是大年初一头一遭！做梦都不会想到，他俩会沦落到今天这步。
　　大厅里的音乐也不知道何时终止了，周围安静的可怕，李明威只感觉带有各种讽刺、各种畅快的窃窃私语，层出不穷的环绕在他的耳朵边。
　　他死死的撑着地板，入眼的是一双擦得锃亮的皮鞋鞋尖。
　　几乎是从胸腔里挤出的闷哼，夹杂的怒火哑声道：“…抱歉，对不起……”
　　刘局长挺着肚子面如死灰的耷拉着脑袋，活了大半辈子还没想今天一样丢过人。但现下也只能跟着嘟囔道：“苏先生…多有得罪，还请海涵……”
　　苏锦墨高傲漠然的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人，神色不屑一顾，连看都不在多看一眼直接转身：“什么玩意儿……”
　　陈肆站在对面看着被仇恨扭曲的少年，眼中带了几分陌生。他伸手想要抓住他，可伸出了胳膊迟疑片刻却没落下，侧过脸，有些疲惫的朝吴安点点头：“走吧。”
　　苏锦墨仿若没看到，自动走到高团座跟前，随着一道往外走。
　　“都办妥了，放心吧！”高团座并肩跟他走在一起，压低声音传声道。
　　戏看完了，周围聚拢的人也都四散开来。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各自忙着自己的事，三五成群又恢复了刚才其乐融融的状态。
　　方才不知去哪的阿黄赶紧走上前，双手搀扶着李明威拉起来。
　　李明威并不领情，狠狠地一把甩开他，径自起身阴沉着脸走到竹笙跟前。沙发上的人还没回过神，湿漉漉的头发贴合在额头，恍恍惚惚的看着自己还在流血的双手。
　　“走！”李明威蹲下身，朝着阿黄冷冷吐出一个字。
　　他正要把人抱起来，竹笙身子却勐然一震，鲜血淋漓的手一把攥住了他的袖子。
　　“连你也想给我找不痛快？”李明威只想赶紧离开这里，他不想在引人注目，压低声音恐吓道：“回家给你处理伤口，你别自找苦吃！”
　　手上的刺痛支离破碎的蔓延到心口，竹笙迟疑的抬起头，两只眼睛还没从伤痛跟慌乱中抽离。他伸长脖子，血肉模煳的手掌愈发用力，悲跄的问道：“小三爷死了？”
　　李明威冷冷的看着他，根本不想理会。他随手扯下对方的手，弯下腰就要把他抱起来。
　　“小三爷死了…”竹笙直勾勾地看着他，反复说着这一句话。
　　“对！死了！”李明威从未像现在厌恶过顾惜暖，那个人，就连死了也不让自己安生。
　　锲而不舍的手再次抓住他的衣袖，竹笙咽了口气，像是忍着极大的苦楚，瞪着眼睛低吼道：“是你！是你害死他的！”
　　李明威直接把他抱起来，脸色阴郁的可怕。
　　“啪—”地一声，竹笙拼尽全力狠狠地打在他的脸上，喉咙里的气流像一架破风箱，哑着嗓子带着哭腔嘶吼着：“…你把小三爷还给我！你把小三爷还给我……”
　　他的手劲不大，但陷在掌心里的玻璃碎片还是划破了李明威脸，一道道浅浅的血口子顿时渗出血来。
　　李明威咬着牙关一声不吭，抱着他脚步沉重的往外走。
　　刘局长悻悻的跟在一旁，低着头对过往的人一眼也不敢多看，只想赶紧逃离。
　　“…凶手！凶手！”竹笙眼神涣散的瘫在他怀里，吊着一口气憋着铁青的脸，反反复复就只有这一句话。
　　他挣扎着伸出手，还想要继续厮打对方。但血淋淋的双手还未再次招唿到李明威脸上，那两只手却突如其来的颤抖起来。
　　不止是手，连带着他的整个身子都像是打冷战一般浑身哆嗦起来。他半张着口，气流越来越急促，眼中几乎只剩下了眼白。
　　阿黄大惊失色，忙不迭的冲到前面挡住李明威的去路，手脚并用指着他怀里的人。
　　李明威已经走到门口，他脸上流着血，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竹笙浑身如筛糠一般，嘴中已经开始泛白沫了。
　　雕花的彩色玻璃，倒映着大厅里流光溢彩的灯光折射在竹笙脸上，让他惨白的脸布上了一层诡异的色彩。门口的侍者面面相觑，想上前询问，却又不敢冒然上前。
　　刘局长终于也抬起头，唯唯诺诺的问道：“这…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竹笙？竹笙？”李明威单手抱着他，赶紧用拇指指甲狠狠地掐着他的人中。
　　但此举非但没用，竹笙的情况更加糟糕起来。瘦弱的身子不受控制的跌跄着，两只胳膊诡异的扭曲着，扎满玻璃的手硬生生的撕扯着自己的衣裳。
　　“他犯烟瘾了！”李明威终于看出蹊跷，扭过头厉声问道：“车上有没有带福寿膏？”
　　阿黄一颗脑袋摇的像拨浪鼓，急的都快要哭出来了。
　　“废物！还愣着做什么？快去把让司机把车开过来！”李明威怒骂一句，赶紧箍住竹笙的两只胳膊，抱着人快步跑出去。
　　车灯一闪而过，李明威跪在大门口的地上，把自己的手腕塞在竹笙嘴里，生恐他咬到自己的舌头。
　　他抬起头，本以为是自己的司机，却发现冤家路窄。车玻璃里面对上的，是苏锦墨那双恨入骨髓的眼睛。
　　“他怎么了？”高团座坐在副驾驶上，诧异的看着口吐白沫的少年。
　　尾座的另一边，陈肆拉住了苏锦墨掏向口袋的胳膊，声音低沉：“你的枪在我这。”
　　吴安扶着方向盘，小心翼翼的抬起头暗中观察着后视镜。
　　苏锦墨的手掏了个空，由着人把胳膊拉过去。他紧抿着嘴唇，收回视线，狭长的眼睛无声的注视着身边的人。
　　陈肆沿着他的胳膊移下来，紧紧地攥住他的手，什么也没再对他说。
　　“…团座？”吴安不知所措的看着后视镜，踩着油门的脚犹豫不决。
　　“开车！”陈肆闭上眼睛，冷冷的应了一句，勐地一把将身旁的人硬扯进怀里。
　　苏锦墨伏在他胸口，颇有些不甘愿的攥了攥拳头，终究没再说什么，随着跌宕的车子离开了大使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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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四章心意已决
　　车子不等停稳，李明威直接抱着人从里面跳下来。他直冲冲的撞开迎上来的警卫，抱着浑身颤栗的人就往屋里跑。脖子上青筋暴起，额头汗水淋漓对着门口迎接的王龙大声喊道：“快去找医生来！竹笙烟瘾发作了！阿黄…赶紧把福寿膏找出来！”
　　王龙诧异的看着他怀里的少年，匆匆跟身后追上来的阿黄打了个照面。也没多说，听命的跑了出去……
　　夜色阑珊，高团座看着前面被死死拖着手腕的苏锦墨，正想要跟上去却被吴安拦住了：“他们俩的事儿，让他们自行解决吧！”
　　“陈老弟这是怎么了？”高团座一脸不解：“这不挺好的吗？李明威那孙子丢尽了颜面，正好也给小苏出了口气。”
　　吴安摇了摇头：“老哥，那是日本人的地盘啊！刚才古川若是有一点迟疑，咱们就回不来了！你刚才没看到啊？门口全是守卫，苏少爷若是真的开了枪，咱们恐怕都凶多吉少了……”
　　高团座这才感觉后怕，小声嘀咕道：“也是…小苏也太沉不住气了，又不是没机会。”
　　“什么？”吴安狐疑的看着他问道。
　　“…没…没什么！”高团座赶紧摇摇头，干笑一声转移开话题：“他俩不会干起来吧？”
　　吴安若有所思的注视着他，久久不挪开视线。高团座都快心里发毛了，才见对方耸耸肩：“团座有分寸的，真打起来也会让着苏参谋的。”
　　苏锦墨一路被强行拖拽着，他也不吱声，注视着男人刚毅的侧脸，狭长的眼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屋门被顺手关紧，陈肆松开他的手强行扳过他的身子，深邃的眼睛一眨不眨的注视着他。
　　“做什么？”苏锦墨逃避似得错开他的眼睛，摆脱开对方的胳膊就想走开。
　　不想，陈肆不依不饶的再次拉住他。锐利的眼睛上下打量着苏锦墨，明显是带了怒气。
　　苏锦墨被他看着浑身不自在，但却硬装着若无其事，仰起头对上陈肆的脸：“你这是在跟我发脾气？有什么话直说就是，不用憋在心里！”
　　“好！我问你…刚才，你是想杀了李明威？”陈肆抓着他的手不自觉地一用力，苏锦墨不禁连连皱眉。可对方竟是丝毫没有察觉一般，非但不松手反而越发用力。
　　被逼无奈，他只能避重就轻的说道：“我倒是想，但枪里没子弹。你知道的，要不然刚才竹笙就……”
　　他的话没说下去，陈肆松开手，眼睛不挪动分毫，自行从口袋里掏出那把手枪：“子孺，我玩了这么多年枪，有没有子弹用手一掂就能清楚！”
　　边说着，他连看都不看一眼，手法娴熟的把子弹囊卸下来，一颗颗子弹完好无损的安装在里面，唯独少了一颗。
　　“除了第一颗是你故意没装，其余的全都已经装满了！”陈肆晃了晃他的身子：“你是准备今天要了他的命吗？”
　　苏锦墨无话可说，理亏的低下头，一声不发。
　　“你知不知道大使馆里有多少士兵盯着我们？你想没想过其他人的处境？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声调勐然提高，惊得苏锦墨打了个颤儿。他咬了咬下唇，不自然的轻笑一声：“一人做事一人当，大不了一命抵一命！我…我肯定不会连累到你们的！”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陈肆勃然大怒，勐然一把将人推开。他铁青着脸，气急败坏的在屋里走来走去“砰”的一声直接把枪拍在桌子上。
　　苏锦墨吓了一跳，阴测测的看着他，下意识的就要往后倒退。
　　“你跟了我这么久，我是贪生怕死的人吗？”陈肆不解气的复而又走到对方面前，把他堵在墙角粗声问道：“一人做事一人当？你要真有个三长两短，你觉得我会不管你？”
　　墙身勐然遭受一记重击，墙壁上的泥皮都快要剥落。陈肆的拳头结结实实的砸在苏锦墨耳边的墙上，关节的清脆声原原本本的传进耳朵。
　　苏锦墨彻底被这一下镇住了，再也不敢反驳。他担心的扭过脸，终究还是不忍：“你做什么啊！”
　　他赶紧拉住陈肆的胳膊，仔细地检查着对方的拳头。
　　这一拳不留余力，拳头上一片青紫，有的地方都已经隐隐渗出血渍。苏锦墨心疼的捧在手里，轻轻吹了吹小声埋怨道：“你这又是干嘛呢？当自己是铜拳铁壁啊？你不……”
　　陈肆没等他说完，一把将人拥入怀里，力度之大快要让苏锦墨窒息。
　　男人熟悉的气息紧紧的把他拥簇。
　　苏锦墨傻傻的靠在他的肩膀，眼眸一黯，缓缓地伸出胳膊回抱住了对方：“陈肆…是我口不择言了，抱歉！”
　　陈肆用脸颊磨蹭着他的脸，把人越抱越紧，恨不得把对方揉捏到自己的身体里去。
　　“子孺…你的莽撞，你的不安，你的愤怒…我都感同身受！”他抬起手，用力的按着苏锦墨的后脑勺：“我知道你恨他，恨不得牺牲自己也在所不惜！可是你想过吗？他害了你姨丈姨妈，还有你表弟，如果再搭上一个你…岂不是太不值了？”
　　“更何况……你就没想过我吗？没有你，我怎么办？”
　　苏锦墨都快要喘不过气来，本想挣脱，可听见最后一句话，全身再也没了力气。他抱着陈肆宽厚的后背，心中百感交集。
　　“子孺。”陈肆稍稍松开他，用自己的额头贴上对方的额头，语重心长的说道：“你可不可以稍稍给我点时间？也给你自己一些余地。你看看你现在…”他抬起手抚摸着苏锦墨的脸颊：“你现在完全被仇恨蒙蔽了眼睛，现在的你，我都快不认识了！你清醒一点，李明威必定是要血债血偿的，你何苦把自己先逼到绝路上去？”
　　苏锦墨挪开头，只是一味的抱着他的后背，再次把脸埋在了陈肆的颈窝。
　　怀里的人是那般瘦弱，心里纵使是有千般不满，陈肆也还是选择包容了。他低下头吻了吻苏锦墨的脖颈，直把人抱得更紧。
　　透明的玻璃注射器缓缓的推动着，贵比黄金的液体一点一点注射到少年纤细的胳膊里面去。手掌上的玻璃碎片都已经被处理出来，一层一层缠着厚厚的纱布，像是戴了两只厚手套。
　　李明威把竹笙抱在怀里，使劲按着他的身子。旁边的阿黄也终于点燃了福寿膏，唯唯诺诺的托着烟杆，不知道该不该递过去。
　　蘸着酒精的棉纱按住针头，医生熟练的取下注射器，拔下针头直接扔进一旁的垃圾桶。
　　“好了！”他收好家伙，朝着李明威点点头：“李团座，这针吗啡足够分量了，但如果以后再有这种情况…效果只会越来越差的！”
　　李明威看着怀里已经停止打颤的少年，板着脸应了一声，意有所指的看了王龙一眼。
　　后者立即会意，主动帮人提起医药箱：“先生请这边移步，我送您回去，一块跟您结算费用。”
　　“军爷客气了！”医生看了看竹笙的脸色，见没什么大碍，便顺从的跟着出门了。
　　李明威目送着两人出门，伸手接过阿黄手里的烟杆，将烟嘴凑到怀里人唇边：“竹笙？感觉好点了吧，抽一口！”
　　竹笙枕着他的大腿，两只眼睛一眨不眨的张望着天花板，空洞的眼神如同没了魂儿一般。
　　“抽一口！”李明威隐忍着的怒意快要控制不住，强行把烟嘴塞到他嘴里命令道：“抽啊！你平时不是抽这玩意儿抽的很得意吗？快抽！”
　　阿黄战战克克的看着他，大着胆子拉了拉他的衣袖。
　　“你给我起开！”李明威一把推开他，阿黄蹲在地上，直接被推得在地上滚了个圈，脑袋一下子撞在了旁边的桌子上。他疼的捂着头爬起来，再也不敢上前，默默的退到角落里，把自己蜷缩成一团蹲在墙角。
　　撞得桌子“砰”的一声闷响，竹笙涣散的眼珠微微晃了晃，斜着眼睛看了阿黄一眼。对方缩着脑袋眼睛却尤为冷静，坚定地朝他偷偷摇了摇头。
　　可竹笙依旧只是含着烟嘴，也不抽也不吐，仍旧一动不动的躺在那，无声跟李明威斗争着。
　　李明威恨不得给他两拳，今天晚上自己心里是忍着多大的怒火跟憋屈，现在居然还跟自己来这一出？
　　他狠狠地攥着拳，瞪着眼睛看着腿上的人，到底还是无计可施。半晌，他还是只能把压抑在胸口的恼恨再次压制下去：“我他妈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
　　说着，他一把夺过枪杆。自己狠狠地抽了一大口，低下头唇贴着唇，粗暴的朝竹笙口中渡着烟气。一口接着一口，整只福寿膏全被他用这样的方式让竹笙抽了进去。
　　竹笙眼中攒着泪，渐渐由被动转为主动吞咽着烟雾。他睫毛颤了颤，就在泪水快要溢出来的时候使劲闭上了眼。缠满纱布的双手无声的狠狠攥紧，掌心瞬时湿濡一片，不晓得是攥噼了指甲，还是方才处理好的伤口又流血了。
　　李明威没在意，随手将烟杆扔在一边，拦腰把他抱起来放到床上。
　　“好好守着他！”他站起身子用尽最后一丝耐性，对角落里的阿黄冷声警告道：“再有半分差池，我先把你宰了！”
　　阿黄哪还有招架的余地，只敢不停地点头，直至关门的声音传来都不敢停止。
　　李明威疲惫的叹了口气，习惯性的摸了摸自己畸形的耳朵，奋起一脚将走廊里摆放的大花瓶踹了个粉碎。
　　上楼梯上到一半的王龙闻声赶紧跑上来，他看了眼满地的碎片摇了摇头快步走过去，附耳小声说道：“团座，您先消消气。我刚刚接到密报，要向您报告！”
　　屋里昏黄的灯光照应着陈肆的脸愈发深刻，他不停的吻着身下的人，喘着粗气口齿不清的在苏锦墨的耳畔安慰着：“…子孺…再忍一忍，不要再冲动…听话……”
　　苏锦墨闷哼一声，咬着牙努力绽放了一抹微笑。
　　他紧紧的抱住身上汗流浃背的男人，漂亮的丹凤眼里是不可动摇的果决。他贪恋的磨蹭着陈肆的脖颈，用口型无声的说了一句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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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五章暗杀（一）
　　天降大雾，一整天都没能看见太阳的影子。
　　才下午三四点的时刻，天已经黑的不成样子。屋子里早早地就开了灯，苏锦墨病怏怏的倚在床头，手里翻弄着一本不知从哪扒拉出来的书。
　　“还是不舒服吗？”陈肆推开门走了进来，难得穿了一身便装。他的肩膀太宽，显得极为伟岸。哪怕只是一件半新不旧的中山服，穿在他身上也显得神采奕奕。
　　苏锦墨抬了抬眼皮，合上书本想要撑着胳膊爬起来。奈何可能真的太不舒服，瞥了瞥眉头不由放弃了动作，缩着身子直接藏进了被子。
　　“不会是发烧了吧？”陈肆担心的站在窗边，俯下身自用自己的额头贴上对方的额头。好一会儿，有些不解的嘟囔道：“没烧啊？怎么看起来这么没精神…”
　　“哎呀…我没事！”苏锦墨推开对方伸进被子的手，嗔怒的瞪了他一眼：“这都几点了，你还不动身？”
　　陈肆收回胳膊，顺便帮人掖了掖被子：“不急，开车一会就到了。若是你身子无恙，跟着一块去也好帮着参谋参谋。真是关键时候掉链子。”
　　他忍不住捏了捏对方的脸颊，被苏锦墨嬉笑一声张着嘴作势要咬他一口，这才作罢。
　　纠缠了三个多月的中日汇沪之战，终究还是以中方战败告一段落。
　　不出意外的话，春节之后日军将会有大动作。国军已然按耐不住，准备要从上海的秘密基地撤离。基地的负责人刘司令这几天多次联络过陈肆，看来还是没有放弃过吞没他们士兵的念头。
　　日军的胜利，无疑预示着此后国军与共军在此之后将很难在上海再有容身之处。为了自保，也是为了长远打算，陈肆他们已经约好了共军那边的负责人，一起商量下一步的对策。
　　这个决定间接地承认他们已经被共军收编，本想今天一块去，苏锦墨偏偏身子不争气，病在床上了。
　　“我去了又能怎么样？”苏锦墨笑眯眯的看着他：“什么都不懂，去了也是摆设。”
　　陈肆拿手指点了点他的眉心：“也好，外面冷得很，不去就在家里好好休息！”
　　除夕那夜过去已经两三天，二人之间像是消除了所有的隔阂。陈肆站起身又想是想起了什么，从自己的口袋掏出那把毛瑟枪放在他枕头边。
　　“你又放心了？”苏锦墨斜着眼问道，朝着他挑了挑眉。
　　“这本来就是你的！只不过，我的本意只是想让你自保。”陈肆俯视着他，把对方枕边的书拿起来：“身子不好就不要看了，好好休息！”
　　却不想，苏锦墨原本平躺着的身子硬是勐的起身，狠狠地在对方脸上亲了一口。
　　这突如其来的亲密，陈肆惊讶之余，让心底涌出的欣喜迅速掩盖下去。他那刚毅的脸上不由露出一抹羞涩的红晕，硬是板着脸假意斥道：“净瞎胡闹！乖乖休息，我很快回来。”
　　说罢，他再次帮人把被子盖严实。转过身，藏不住的笑容不又挂了满脸。
　　“陈肆……”
　　开门的动作为之一缓，他满脸温和的回过头，探究的看向床上的人：“怎么了，还有什么事？”
　　苏锦墨依依不舍的看着他，满腹的话挤到嘴边却说不出口，他牵强的笑了笑：“没什么，你万事小心！”
　　“安心即可！”陈肆保证的朝他一点头，攥着拳头在自己胸口砸了砸，这才出了门。
　　门口的脚步声渐行渐远，苏锦墨睁着眼睛躺在床上。他听到外面大门拉开的声音以及汽车引擎发动后的尾声。几息功夫，门外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苏参谋，团座跟吴副官他们已经离开了。”
　　苏锦墨直接坐起身，伸手一把拉开被子。本该身子抱恙安心休养的人，此刻看起来哪里还有半分不舒服？
　　他应了一声，起身下了床，径自拿过床下早已准备好的便装，迅速的穿到身上。那把摆放在枕边的毛瑟枪，也被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后别在了腰际。
　　门外的人鱼贯进屋，一行从没见过面的士兵整齐的站到屋里，也全都身着便衣，朝着他微微点头示意。
　　“该说的话，该交代的后果，高大哥想必都已经跟你们交代清楚了？”苏锦墨穿好鞋，挺直身子从他们面前逐个看过去。
　　最左侧的士兵代为回答：“参谋长放心，此次行动高团座都已经跟我们说过利害关系！我们都知道的。”
　　“很好！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他攥了攥拳头，回过头看了眼身后余温未消床铺，紧缩的眉头闪过一丝不舍，但还是毅然决然的回过头：“那边的人来了吗？”
　　“来了！”方才的士兵显然知道他说的是谁：“团座安排好了，他们都在中心大街的修车厂等着呢。”
　　决定的前一晚，高团座还是慎重的最后确认过一遍。
　　最坏的打算都已经做好了，开弓没有回头箭，苏锦墨自然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退缩。
　　意料之中，高团座惆怅的看着他的背影：“此次行动，凶多吉少！为了增大你们成功的几率，老哥不得已拉下老脸还请到了一方援兵。”
　　“谁？”苏锦墨紧张的回过头：“信得过吗？要知道我们就这一次机会，万万不可以有差池的！”
　　高团座安抚的拍了拍他的肩膀，附耳悄声说了一个名字。
　　彩色的玻璃外面，云雾漂浮不定，人在窗口向外眺望，俨然有一种腾云驾雾的错觉。
　　竹笙捏着手中的烟杆，面无表情的将一整块福寿膏抽了个干净。蓝色的浊烟飘飘然的跟外面的雾气混合成一团，他放下烟杆，探出半个身子看着外面朦朦胧胧的混沌世界。
　　“听说…小三爷是从四楼跳下去的。这里是三楼，我如果这样下去，不知道能不能找得到他呢？”
　　阿黄站在他身后，闻声上前把开着的窗子关紧了。低声劝慰一句：“不要做傻事。”
　　竹笙轻笑一声，缠满纱布的手轻悠悠的拿着烟杆，神色有些轻蔑：“的确是傻！真如果跳下去死不了怎么办？方式这么多，我不会选这一条！”
　　言语间，像是对自己的死亡已经认定是必然要做的了。
　　阿黄无力地倚在窗口，语气带着愧疚：“顾少爷的事已经是不可挽回，竹少爷你觉得你自己了结了生命，顾少爷就会安息吗？”
　　“不然呢？”竹笙站在留声机前面，用脚尖探了探柜子下面的小盒子。那盒子安然无恙，里面攒下来的福寿膏应该也还在里面。
　　他伸出手拿起留声机上的唱片，眼眸里带着遗憾：“这么好的东西，再如何珍贵的保留，他也听不到了。”
　　“害他的人还活着！所以…你死了也于事无补，顾少爷的亡魂一样不能得到解脱！”阿黄冷声提点道。
　　“我倒是想杀了他！”竹笙咬牙切齿的说道，眼神一横，手上的唱片竟是被他硬生生掰断了。他看着手里的破唱片，又缓缓的把它放到了留声机上：“可我又有什么能耐呢？我不怕死！可我怕拼尽一切，依然杀不了那个畜生，反而还死不成，不如早些下去陪三爷，他在下面也好有个伴…”
　　他俨然已经魔怔了，伤心过了头也看不出有多少悲痛，倒是一直在说着胡话。
　　阿黄不忍看着他这样沉沦下去，走到他身后悄然开口：“你做不到的事儿，有人能做得到！”
　　他扳过竹笙的身子，愈发压低声音：“日军在前线取得了胜利！今天李明威冒着大雾出门，就是为了去参加庆功宴。但是，在我看来…他有命去没命回！”
　　竹笙涣散的瞳孔不禁稍稍集中到一点，眼神迷离的看着他：“什么意思？”
　　“在他的必经之路上，已经安排下了重重埋伏！”阿黄拍了拍他的肩膀，继续劝道：“只要李明威一死，留在这里对组织也没什么帮助了。到时候我会带着你逃出去，带你一块回组织！你不光可以替顾少爷报了仇，还能重获自由。说不定，以后的刘局长，也是可以一并消灭的！”
　　“……”竹笙没吱声。他并不感兴趣自由或者加入共军，甚至对刘局长的死活也不怎么在意。自始至终，他恨毒的人只有李明威一个人！若不是他，这一切都不会发生，只有他一个人是罪魁祸首。
　　他不确定的打量着阿黄，对方言之凿凿地看着他，胸有成竹的样子不像是在说假话。竹笙眼睛一转，试探的问道：“是共军的人？你确定消息可靠？”
　　阿黄点点头：“消息自然可靠！我们的人不过是锦上添花，在这上海，想要杀他的人，可不止你一个！”
　　竹笙心间一动，一个名字在心中唿之欲出：“你是说？”
　　“如你所想！”
　　苏锦墨怅然的收回视线，拍了拍腰际的手枪，面色从容的朝着面前的一行人点点头：“出发！”
　　高团座附耳说的名字值得他相信，因为…那个名字，是共军的纪童安！
作者闲话：　　祸不单行的一天，理了个不怎么满意的发型，然后回家后发现断网了；努力写完小说却发现连叔抽了；好不容易等到连叔恢复，特么的又停电了！
　　为了更新，小年也是蛮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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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六章暗杀（二）
　　浓密的雾气越来越浓厚，车大灯全开依然穿透不了，只能看得清视力范围内的几米距离。
　　吴安小心翼翼的扶着方向盘，尽量让车速不会太快。安静半路了，他摸出烟盒递给高团座，打破沉默笑道：“还好咱们出门早，要不然一准要迟到了！”
　　“我都戒烟多久了，老哥还想背着子孺让我偷抽一根啊？”陈肆推回前方递过来的烟，笑着摇了摇头，心情不错的看着窗外。
　　吴安打趣道：“高老哥又不是不知道团座的脾气，说到做到！他已经答应了苏参谋，就一定会……哎？”他斜着眼诧异的看着高团座，随口问道：“有这么热吗？怎么出了这么一大头汗？”
　　“哈？”高团座慌乱地收回烟，魂不守舍的举起胳膊。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心虚的赶紧摇头：“哪有…哪有…可能是穿得太厚了。”
　　陈肆闻声看了一眼，打趣道：“你这是把棉裤都穿上了？”
　　高团座混混噩噩的应了一声，随之憨笑一声点点头没否决。他别有深意的看了陈肆一眼，脸上的愧疚一闪而过。赶紧又扭过脸看着窗外，生恐对方发现什么端倪。
　　浑浊的窗外白茫茫一片，几乎看不见什么行人。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表，心里暗暗的推算着：这个时间，小苏他们应该要准备动手了吧？
　　中心大道的修车厂里，平日里的伙计跟老板此时全副武装。连同苏锦墨等人，全都认真地听着位处中央的人化分着任务。
　　在前面的十字路口，是李明威去往日本大使馆的必经之路。那里早已被人设好了路障，只要车子经过那里，必然会爆胎！
　　而开车的司机是高团座的人，他会把汽车开到修车厂门口来。本就是共军卧底的修车师傅，会按照指示把车上的人都给请下来，隐藏在对面茶楼上的同志会突然希冀。
　　今天的雾太大，虽然给他们创造了更好的机会，但也同样制造了困难。十有八九，李明威会躲过对面茶楼的突然射击冲进修车厂。
　　所以，最后的精锐士兵会事先躲在修车厂里，只要李明威一到，绝对会插翅难飞！
　　具体的计划就是如此，纪童安一脚踩着凳子，逐一跟大家详细介绍完毕，干练的拍了拍手：“具体细节就这些！兄弟们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大家见机行事…希望我们的计划万无一失！当然…若有突发状况，还是以我们事先讲好的撤退计划实行，毕竟各位的生命要放在第一位！”
　　她偷偷的看了一眼苏锦墨，语气毫无预兆的变得有些温柔：“那啥…计划是死的，人是活的，希望各位头脑都要机灵一点！明白了吗？”
　　“明白！”众人齐声回应道。
　　纪童安满意地点点头：“如此，我们现在就解散，各就各位，行动起来！”
　　她再次打了个响指，帅气的一甩短发，立正身子朝着大家伙儿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苏锦墨跟她见过几面，虽然不算怎么熟络，但总比跟刚刚认识的其他人熟。他等着人散的差不多，走上前开口打着招唿：“纪组长，真没想到你会亲自前来。”
　　纪童安愣了愣，颇有些不好意思的捋了捋自己的短发，这幅扭捏的姿态，跟她刚才发号施令的样子判若两人。
　　“纪组长！纪组长？”苏锦墨在她面前晃了晃手。
　　纪童安赶紧回过神，笑了笑有些脸红的伸出自己的手：“那个…苏先生，你喊我童安就行！”
　　“嗯？”苏锦墨不解的看着前言不搭后语的对方。虽然摸不到头脑，但他为人一向迁就，顺势礼貌的握了握对方的手：“好…童安！你们今天不是要召开会议吗？你来这里可以吗？”
　　自己的手被一团温热缓缓的捏了一下，纪童安本就微红的脸顿时涨的血红。她生平第一次有些嫌弃自己的手，实在生的太过于粗糙宽厚，若是能细腻几分让人一握就爱不释手就好了。
　　“你的手真软…”她心里这样想着，嘴上便也这样说了出来。
　　苏锦墨惊愕的神色还未万全表露，却见对方没轻没重的使劲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他不由狐疑的看着这位有些疯癫的女共军，担忧的问道：“纪组…童安，你不舒服？”
　　“没事没事……”纪童安懊恼的攥着拳，硬着头皮挤出一抹若无其事的笑颜：“那个…没事的，今天的会议是他们领导之间需要协商定夺的事儿。我一个小小的组长，去不去都没人会注意的！”
　　她不住地打量着对面的人，有些不放心的问道：“那什么…苏先生，我会保护好你的！”
　　“……”苏锦墨不禁无语，自己就看起来这么手无缚鸡之力吗？他摇摇头，从腰际掏出手枪晃了晃，客气的婉拒道：“你们今天能帮我，已经是太大的恩惠了！你放心，我会开枪，关键时候还是要注意自身的安全，不用太在意我！”
　　纪童安全然听不出对方话里的推辞，只当对方是在客气。她傻乎乎的一笑：“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嘻嘻……”她挠着头，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笑的满脸娇羞。
　　“还有，李明威这狗日的王八犊子…”纪童安下意识的想要收声，奈何脏话已经脱口而出。
　　她偷偷着对方的表情，见没什么起伏后，才继续再说下去：“自从他来了上海后，没少给我们共军找晦气，我们不少同志都遭了他毒手。于情于理，我们都该取他狗命的。苏先生，你放心吧！我是我们团里有名的神枪手，一定会保护好你的！”
　　听她如此朴实热气的话，苏锦墨也不再过于推辞，只得附和的点点头：“时间差不多了，咱们赶紧先躲起来吧！”
　　纪童安一声应下，又跟旁边的修车厂老板和伙计交待一句，这才带着人上了二楼，躲在了阴暗的角落里。
　　对面已经藏好的同伴朝着他们比了个手势，拿着手枪指了指他们的背后。
　　二人同时回过头看去，他们的身后斜放着几个破木箱。顺着木箱一直往上看，有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窗口，上面并没有窗子，不知道是早就掉落了，还是刚刚被人故意为之。
　　“苏先生…”纪童安压着嗓子悄声交代道：“若是待会儿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咱们就从那个窗口逃走！千万不可以恋战，藏在其他地方的同志，我也都让人事先安排好了逃亡路线。咱们虽然是冲的暗杀李明威而来，但也要量力而为，若真的是事情有变，还是保命要紧！”
　　苏锦墨蹲着身子，面色有些沉重。好一会儿，他回过头看着对方，轻声问道：“这次行动，你是瞒着共军出来的吧？”
　　纪童安被问得哑口无言，怔怔的看着他，表情一副被揭穿的模样。
　　“我明白了……不管是什么原因，你肯帮我，真的很谢谢你，童安！”苏锦墨真挚的看着她：“你放心，我会以大局为重的！”
　　他回答的情真意切，但眼眸里不可动摇的坚持还是无人可以撼动。纪童安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听着外头低低的传来几声麻雀的叫声。
　　跟平时的麻雀声没有区别，但仔细听却很有节奏，一声比一声绵长，整整七声。
　　她的脸色瞬时凝重起来，朝着屋里隐藏的同志打了个手势，低声传音道：“苏先生，鱼上钩了！”
　　苏锦墨的身子顿时绷紧，他因在在暗处，紧张的攥着手里的枪柄，屏住唿吸仔细留意着外头的动静。
　　车子引擎熄灭的声音随之传来，修车厂的大门被人扣了几声，外面不耐烦的喊道：“有人吗？开没开张？”
　　“有有有…”老板四下张望了一眼，这才忙不迭的冲出门。一看门口站了位当兵的，赶紧满脸堆笑的迎合着：“开张了…开张了！这位军爷，不知道有什么指示？”
　　他弓着腰，神色恭敬的跟着人走了出去。
　　“你看，不知道在前面轧到了什么，前后两个轮胎都给爆了！”那士兵站在车前，指着车子的前轮说道。
　　老板点头哈腰的走上前，就势蹲下身检查了一下，站起来回应道：“没错，是爆胎了，可能是雾气太大，不知道在哪轧到马路牙子上了。”
　　他边说着话，眼睛的余光扫着车上的人。除去眼前的士兵跟司机，后座坐了两个人。一个是正常士兵打扮，另一个穿着立领大衣，帽檐拉的很低，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没错的话，那个人应该就是李明威！
　　“能修吗？”那士兵不耐烦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催促着：“我们团座赶时间，修好了少不了你好处！”
　　老板财迷的一笑，赶紧连连点头：“能修！能修!不知道内胎伤的大不大，得拆下来看看，兴许得换内胎。”
　　“那就赶紧的！”
　　“哎！好的！”老板使劲在自己的围裙上擦了擦手，扯着嗓子朝着屋里喊道：“小顺！先别吃饭了，把工具箱给我拿出来！”
　　隐藏在楼上的人不由松了口气，这是事先说好的暗号。老板的意思是告诉他们，车里的人是李明威无疑！
　　叫小顺的伙计提着重重的工具箱从里面跑出来，一见门口的人，不由有些胆小的低下头擦了擦嘴，小声问道：“叔，咋这么多军爷呢？”
　　“乱问什么！”老板斥了一句，赔着笑朝刚才的士兵讨好的说道：“小孩子没见过世面…那个，军爷…能不能让车上的几个军爷先下来，我要把车子用千斤顶撑起来检查一下轮胎。”
　　那士兵鄙夷地看了他一眼，不情不愿的走过去弯下腰敲了敲尾座的车窗，小声说了些什么。
　　老板的一颗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脸上强撑的笑都快要绷不住的时候，却听着“啪嗒”一声，尾座的车门被缓缓拉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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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七章收网
　　老板悄无声息的松了口气，擦着额头的冷汗不着痕迹的打量着李明威。
　　对方身上穿了一件立领大氅，下了车也挡着半张脸。弯弯的帽檐依旧拉的很低，看不见他的脸。
　　“还愣着做什么呢？”方才的士兵趾高气昂的嚷嚷道：“赶紧的修车啊！这还急着走呢！”
　　掌柜的不敢再多看，猫着腰连连称是，同伙计一块把工具箱拖到另一边，汽车爆胎的轮胎那边。
　　千斤顶被找了出来，小顺唿吸急促的把它放在车轱辘旁边，紧张兮兮的看着掌柜。
　　后者同样满脸严峻，但张口说的话还是与寻常无异：“小顺啊，你仔细学着点，下次就让你自己来操作！”
　　“好！我…都记下来！”
　　二人对视一眼，留意了一下车子另一面的动静。嘴上说着话，手中的动作却是无声无息的将工具箱的夹层缓缓拉开。错落的工具里面，掩盖着两把王八盒子。
　　“哐当”一声，方才的士兵皱着眉质问道：“怎么了？”
　　“没事没事…”千斤顶熘手了！对面的车底传出掌柜抱歉的声音，那士兵嘟嘟囔囔的抱怨着，跟身后的团座交待一句就要绕过去看看。
　　毫无预警，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
　　那士兵还未绕过来，脑袋正上方勐然间炸出一朵血花。他睁大眼睛，扭曲的身子不可置信的微微扭过头，随之重重的躺在了车前盖上，缓缓的滑了下去！
　　“有埋伏！”电光火石间，一直陪在李明威身边的士兵惊声大喊一句，迅速掏出枪朝着对面开了一枪。赶紧拉着两人蹲下，对另一人指挥道：“你保护团座！我掩护你们！”
　　一枪过后，隐藏在暗处的其他人全都接到了暗号，迅速架起枪纷纷开火。
　　掌柜跟小顺也趁机从地上一滚，一同瞄准那三人开枪。
　　跟在李明威身边的那个士兵不知道什么出身，反应极为敏捷。借着雾气的遮掩，他竟是躲过了众多子弹的袭击，仅是胳膊跟腿上略有擦伤。他一边反击着，一边拉着李明威他们就要躲到修车厂里去了。
　　他们的反应完全在计划之内，隐藏在对面的人只是象征性的又放了几枪，并不像刚才一样炮火密集。
　　楼上的人全都松了口气，事情的发展比想象中顺利得多，接下来只要取了那卖国贼的狗命，就算完成任务了。
　　茶楼顶上放哨的士兵警觉地蹲在楼顶边上，眯着眼睛张望了好一阵子远处。雾气实在太大，根本看不清楚远处有什么。他侧过脸，有些怀疑的看了一眼远处，拧着眉头仔细用耳朵捕捉着声音。
　　外面的枪声断断续续，终于看见身穿伪军军服的人快要从门口走进来了。苏锦墨缓缓地取下枪上的保险栓，准备随时待发。
　　“砰”地一声，共军领头的人一把拉住身旁还想继续开枪的同伴。
　　“怎么了？”
　　“没什么，感觉不太对劲，我…小心！”他的话没说完，匆匆一个闪身，拉着人双双扑倒进茶楼里面。
　　修车厂的老板跟小顺两个人躲在对面茶馆门口，外面的枪声已经近乎消失。
　　他们紧张的点点头，小心翼翼的探出身子。不出所料，李明威他们已经躲进了修车厂。二人拿着枪，依旧谨慎的往外走着。
　　意想不到的是，他们还未走到街上。冷不防眼前一黑，从天而降一个黑影，重重的跌落在他们眼前。
　　“……老李？”掌柜的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地上的人，再也顾不了其他，赶紧冲了过去。地上的人不是别人，是他们共军带来的人！
　　小顺同样满脸震惊，他想要把掌柜拦住，却抓了个空。只好举着枪追过去，下意识的抬起头看向老李坠落的上空。
　　但一抬头却是直接对上一杆瞄准的枪口！
　　“掌柜的当心！”
　　一声嘶喊，掌柜的只感觉一股大力抱着自己，翻滚了几圈落到地上，本来掉到地上还有一口气的老李，毫无防备被连射几枪，直挺挺的倒在了血泊里，再无活路。
　　掌柜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老伙伴死在自己面前，不由悲愤万千，他瞪着眼想要爬起来，却发觉手上一片湿濡。方才小顺为了救他显然也中了枪，他吓了一跳，赶紧扶着人先躲在角落，关切的看着对方：“怎么样？伤到哪了？”
　　“不碍事！只是胳膊…”小顺咬着牙摇摇头：“情况有变，我们怕是中了埋伏！必须赶紧通知纪组长他们！”
　　“这里也不安全！”掌柜手忙脚乱的用衣袖绑紧他的胳膊，以防失血过多。老李是从上面坠落下来的，不晓得楼上发生了什么。
　　他把小顺扶起来，驾着他的胳膊贴着墙根，朝另一边蹑手蹑脚的挪动。楼上接连传来枪声，但明显是仅限于茶馆上部的范围内。这说明，十有八九上面的同志受了埋伏！亦或者，他们之间混入了内奸！窝里反了……
　　来不及多想，掌柜只想着该怎么通知隐藏在修车厂纪童安他们。但他一转头却发觉，不远处的浓雾里，赫然出现了两抹车灯的光亮！
　　“…怎么…唔…”
　　小顺的话没问出口便被掌柜的一把捂住了嘴：“事情恐怕越来越复杂了！别吱声，看看来的是谁！必要时候我们要拼一把他们解决了，尽量给纪组长他们争取时间！”
　　屋里的人依旧隐藏在暗处，苏锦墨攥枪的手都已经满满的全是汗渍。
　　他注视着三个人关上门，缓缓的走进来，一步一步离着他的涉及范围越来越近！
　　三个人，除去李明威，另外的两个士兵有一个人是高团座本就安排好的卧底。他侧过脸，笃定的向纪童安一点头。
　　后者立刻会意，眨了眨眼睛，端起枪朝着李明威左侧那个士兵瞄准。
　　“砰—”
　　苏锦墨狐疑的跟纪童安对视一眼，她手指下的扳机根本还没按下！
　　但不管他们又没有开枪，那个士兵的确是应声倒在了地上。李明威大吃一惊，慌乱之下就要逃跑。
　　不料，身后剩下的那个士兵却是举起枪对准了他的头顶！枪口的硝烟还未散去，显然刚才开枪的人是他！
　　苏锦墨悬着的一颗心悠然落了下去，只见那个士兵一把将李明威按在地上，手中的枪口紧紧地抵着对方的头顶。
　　“苏少爷！”那士兵抬起头，朝着屋子里环视一圈高声喊道：“李明威已经被我控制了！您快出来，亲手了结他的性命吧！”
　　纪童安明显也是松了口气，脸上终于带了抹笑意：“原来是咱们的人！太好了…苏先生，去吧！这么一枪了结了他，还真是便宜这孙子了！”
　　突如其来的胜利让苏锦墨也感觉有些不真实，他有一种守得云开见月明的感觉。心里波澜壮阔，一时间感慨万分，眼眶都要发红。等了这么久，终于可以报仇了！
　　他重重的朝纪童安一点头，使劲攥了攥了枪，两个人一同站起身来。他恶狠狠的看着跪在地上的人，径自拿着枪下了楼，一步一步的走过去。
　　“苏少爷，他身上没带武器！”那士兵站在对面，殷勤地说道。
　　苏锦墨眼睛里只剩下瘫在地上的人，眼眸里恨意几乎要实质化，恨不得直接穿透李明威的心房！
　　李明威跪在地上一动不动，原本威风凛凛的大氅竖领被身后的人一番揉搓，也都耷拉了下来。低着头还是被帽檐挡着脸，只露着两只耳朵。
　　屋子里光线太暗，甚至连那个士兵的脸都没看清。苏锦墨没缘由的感觉心底一阵慌乱，一股子冷风不知道从哪窜进来，顺着他的衣缝钻进了身体里。
　　他打了个寒颤，脑子里梦的闪过一道灵光，整个人不由自主的停下脚步。
　　李明威明明右耳少了半边，可眼前跪在地上的人，两只耳朵却明明完好无损！也就是说……他根本不是李明威！
　　“苏少爷？”
　　苏锦墨眉梢一挑，除了吴安之外。下面的每一个士兵没有一个会这般喊自己，他都都会颇为恭敬地喊自己一声苏参谋长！
　　一时间，他被惊出一身冷汗，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是被人设计了。苏锦墨咽了口口水，惊愕的察觉方才中枪躺在地上的士兵，脚尖竟然动了动！
　　外面又传来几乎声枪响，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苏锦墨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仰着头畅笑一声，继续一步一步的朝前面走去：“李明威！你终于落到我手里了！”
　　边说着，他一边得意洋洋的叫嚣着，仅剩一步之遥的距离时，苏锦墨的笑声戛然而止！手里的枪漂亮的转了个弧，他眼神一狠，毫不犹豫的朝着跟自己笑嘻嘻的士兵脑门开了一枪！
　　“苏先生？”纪童安站在二楼只看他开枪了，但看不见细节，不禁担心的大声喊道。
　　苏锦墨来不及解释，他上前一把揪住那所谓李明威的衣领，一脚将人揣在地上，疾声唿喊道：“童安开枪！”
　　他的话音刚落，第一个本该死掉的士兵已然拿着枪瞄准了他的脑袋。
　　千钧一发之时，纪童安迅速反应过来。她刚要开枪，却只感觉胳膊一阵钝痛。随着另一声枪响，她错愕的发觉，楼上隐藏在其他地方的同志，此刻居然拿枪打了自己。
　　她手里的手枪一下子从楼上坠落下来，已经来开保险的枪，被这一摔竟然走火了。
　　突如其来的又一声枪响，把所有人都惊了一下，苏锦墨最先反应过来。他再也顾不上脚下的冒牌货，举起枪便给了那个二楼的那个叛徒一颗子弹。
　　“快走！”
　　他凄厉的大喊一声，这短短几秒钟的时间，纪童安已经抱着胳膊顺着箱子逃窜到了窗口。
　　她极为不忍的回过头匆匆一瞥，之间苏先生已经被人踹倒在地。纪童安咬着唇呜咽一声，抱着胳膊不顾一切的跳了下去。
作者闲话：　　对了，默默地开了个新坑《情不自禁》
　　现代都市文，不再写这么虐心的故事了，暂时不定期更新，大家有兴趣可以先收藏一下，打个招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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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八章绝地
　　落地的那一瞬间，苏锦墨脑中一片空白。但他想也不想，举起手枪就要对准自己的太阳穴。
　　意想不到的是，面前的人竟是知道他要做什么，飞起一脚直接把他的手枪狠狠的踢了出去！
　　连带着苏锦墨的手也被重踹了一脚，他吃痛的闷哼一声，皱着眉抬起头一看，不由疑声惊唿：“是你？”
　　方才跪在地上不堪一击的人轻蔑的冷笑一声，不再伪装：“苏少爷！久违了。起来吧，请你去我们那喝花茶！”不是别人，说话的人正是李明威的副官王龙！
　　苏锦墨懊恼的看着已经被踢向远处的手枪，再看看纪童安逃走的窗口。隐藏在楼上的其他人全都有恃无恐的站起身，缓缓的走下来，竟全是奸细！
　　明明上一秒就胜券在握了，这一刻却满盘皆输。他的脑中窜过千百般念头，就这样瘫坐在地上，失魂落魄的看着王龙。
　　“没想到吧？”王龙猖狂的一笑：“都说苏少爷心思最是慎密，刚才那股子鱼死网破的劲儿还真是名不虚传！”他低下头看了眼濒临成功却一枪被苏锦墨干掉的司机，嘲弄的踢了踢对方的胳膊：“可是任你再聪明，也绝对想不到。不仅仅是你的手底下…共军里面也尽是我们的人！哈哈……”
　　他仰头大笑的功夫，地上的人脸色一变勐然起身，整个人直接扑到了王龙身上，张口就要去咬他的喉咙！
　　“你这个疯子！”王龙赶紧死死地推着他，用胳膊挡在对方面前，苏锦墨直接张嘴就咬。
　　他不禁嗷嚎一声，恼羞成怒的对一边的人斥道：“还不快来帮忙…嘶…快松口！”
　　一众人七手八脚的撕扯的苏锦墨的衣袖，没费多大力气便将他拽了下来。闹成这样，情急之下竟然没有一个人开枪，苏锦墨眼中最后一丝光亮也随之黯淡下去。
　　王龙骂骂咧咧的把自己的袖子撸上来，胳膊上已经快被要出血来了。他抬起脚气冲冲的想要给人一脚，却听着门口的大门一响，那一脚也没能落下去。
　　苏锦墨彻底断了希望，脸色极度难堪。他颓废的抬起头，眼中的恨意再次泛滥，这次门口走进来的才是货真价实的李明威！
　　阴测测的笑容，放肆狂妄的嘴脸，苏锦墨挣扎的试图想要起身，却被王龙抬起脚用脚尖踩住了他的肩膀。
　　李明威面带微笑的拍拍手，像是来参观一般。他看着王副官露着半截胳膊伤的牙印，再看看地上满脸不甘心的苏锦墨，撇着嘴遗憾的说到：“啧啧啧…怎么样，都让你小心点，我就说了子孺疯起来一点也不比那个死了的小三爷差，他们家都一个德行！让你不留神，还是被咬了吧？”
　　“……这么说，你那半边耳朵是拜我表弟所赐了？”苏锦墨被踩着肩膀无法起身，他伸长脖子挑衅道：“我表弟真是好样的！连狗的耳朵都敢咬！”
　　王龙脚上暗暗用力：“闭嘴吧你！”
　　李明威却没被激怒，他无所谓的摇摇头，走到一边把刚才甩到一边的手枪捡起来，不紧不慢的走过来，蹲在苏锦墨跟前。
　　“这把枪来头可大了…”李明威拿着枪，随手将上面的灰尘在苏锦墨身上擦了擦。
　　后者怒目而视：“把枪还给我！李明威你这个不得好死的！”
　　任凭他怎么骂，李明威就是不变脸色。待人骂的累了，他挠了挠自己的耳朵，笑嘻嘻的问道：“骂完了？好…那该我说了！”
　　他伸出手像是抚摸小狗一般揉搓着苏锦墨的头顶，眼睛里闪烁着极其不屑的光彩：“子孺，你当我傻吗？你费尽心机的来激怒王龙、激怒我……为的还不是想让我们一颗子弹崩了你！”
　　“你趁早死了这条心吧！”李明威阴笑的看着他：“我不会杀你，你的命…远比你想象的还要有价值！”
　　“呸！”苏锦墨瞪着他，狠狠地啐了一口口水：“李明威你这个孬种，你连杀我的胆量都没有，也难怪要夹着尾巴躲在日本人裤裆里藏着了！”
　　苏锦墨挺着嵴梁，用肩膀死撑着王龙越来越大力的碾压，两只眼睛死死的看着对方：“你这个卖国贼…汉奸走狗…你…”
　　他瞪着的眼睛不由自主的一眯，喉咙里发出一声残破的闷哼，再也不用王龙踩踏的肩膀，自己捂着小腹低下身子。
　　李明威无辜的看着他，作为始作俑者的他，悠闲地收回自己的拳头，不解的摇摇头劝道：“子孺，李大哥给你说话你要乖乖听着才行！要不然，你会跟你的表弟下场一样的！”
　　不提顾惜暖还好，这简直就是苏锦墨的命门。他捂着腹部，强忍着疼痛仍要扑过来跟人拼命：“畜生…我要杀了你……”
　　安然无恙的时候他况且不是李明威的对手，更何况是现在？毫无疑问，李明威轻而易举地躲开他的攻势，噼手一把扯住了对方的头发，硬生生的把人提了起来。
　　苏锦墨只感觉眼冒金星，头皮都快要被扯下来了，他拼命地挣扎，如何也挣扎不开。
　　“我不会让你死的！你死了，我拿什么来威胁陈肆？”李明威狞笑着：“如何也想不到，看起来石头一样的陈团座是怎么被你勾搭上的？看来…你跟你表弟都是一样的货色，明明是男儿身却只会勾引男人！下贱的玩意儿…”
　　他越说越难听：“说说啊…你是怎么勾引的陈肆？我手底下也有不少兄弟，你要不要换个人试试？”
　　苏锦墨快要被气得吐血，他急于想脱离对方抓着的头发，不管不顾的朝着面前的人乱踢，口中仍不服软：“李明威…你这个懦夫！你人前跪在我跟前装孙子的模样怎么不跟你的部下分享一下？你个孬种，没脸没皮的卖国贼！”
　　不提这茬还好，李明威脸上得逞的笑顿时烟消云散，得意的嘴脸霎时间变得铁青。他勐地一用力，再次提起苏锦墨的头，另一只手抡圆胳膊，毫不留情的左右开弓就是两个声声作响的大嘴巴子！
　　顿时，血沫从苏锦墨的嘴里蔓延出来，浓郁的铁腥味攒满了口腔。他被打得有点发懵，歪着脑袋却依旧仇视着看着对方，虽然视力都有些发花，可就是嘴硬：“你就这点本事？”
　　“就这点本事！”李明威终于松开他的头发，粗鲁的攥着他的衣领道：“你表弟威胁不到陈肆，这回换你来！看看你的老相好能不能为了你舍弃一切！”
　　说罢，他狠狠地把人推开，再也不想跟他废话一句，神气的一紧腰带命令道：“清理现场！把他给我带回别墅去，把人给我盯紧了，谁也不许跟他搭话！”他眼珠子转了转，又补充道：“今天的事儿，一个字也不能外传！若是有谁的嘴巴不严，我保证他以后再也没有说话的能力！”
　　屋里的人哪敢不听半句，全都附和的应声敬礼，一行行训练有素的清理着地上的尸体跟兵器。
　　苏锦墨被用布条封住口，强行让两个士兵驾着胳膊拖走了。
　　他心灰意冷的由着人拖出去，修车厂的外面，浓厚的雾气掩盖不住扑面而来的血腥味。苏锦墨瞪得眼睛老大，愧疚的看着横尸在马路上的修车老板跟伙计，还有其他根本叫不上名字的战友………
　　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造成的！苏锦墨难过的想到，心里充斥着满满的悔恨与愧疚。但他现在也是自身难保，无可奈何的被士兵捆住手足，没轻没重的扔进车里。
　　他颓然的闭上眼睛，浑浑沉沉脑袋屋里的抵在车门上。但愿……先前跟陈肆说的话他能都记得：不要管我，不要因为我被任何人左右！
　　李明威大获全胜，得意洋洋的把那把毛瑟手枪占为己有，顺手别在自己腰际。
　　修车厂里其他人等都已撤退，王龙走上前拍马屁的恭维道：“恭喜团座，还是您高明，不费吹灰之力就把这小子逮住了！”
　　“行啦！跟我还来这一套！”李明威嘴上假意斥责，脸上的得意却愈发显眼：“这次亏了你消息灵通，及时发现他们的卧底，才让我有机会用这招反间计。放心吧，给你记大功！”
　　王龙欣喜的行了个礼：“谢谢团座！”
　　敬完礼，他这才又想到什么犹豫不定的问道：“团座，咱们今天不去大使馆不要紧。可…捉住苏家小子这事儿？”
　　李明威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怎么，你还想让我把人送到大使馆去？”
　　王龙琢磨不透他的心思，试探的问道：“不该…送去吗？”
　　“当然不送！”李明威回答的斩钉截铁：“这姓苏的跟死了的小三爷可不一样，这位可是陈肆心尖尖上的人。这次我要亲自跟陈肆谈判！我算看清楚了…古川这个日本狗，压本就没把我放在眼里！”
　　他攥着拳头恶狠狠地埋汰道：“在宴会上……他但凡有一点良心，也不会让我跟刘局长受这么大的窝囊气！这姓苏的就是大好的证明机会，我才不会白白送给他！我要亲自证明给他看，到底我跟陈肆，谁才能以后让他倚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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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九章尘埃落定
　　接着浓雾的隐藏，纪童安捂着胳膊跌跌撞撞的敲开徐记煎饼铺子的大门。她跑得快，玩命似得抄小路跑了一段反方向又折回来，另换了条路才敢冒险跑到这的。
　　幸亏今天雾大，可能也是李明威根本没派人追她，终于让他跑到了这里。
　　“童安？”徐老掌柜披了件外套，揉着眼睛打开门。像是刚才在睡觉，冷不防见到对方血淋淋的这一身儿，登时清醒过来。也不敢再多问，赶忙搀扶着人走进屋。
　　老掌柜又谨慎的走出屋子，仔细留意着地上又沿着纪童安来的方向追出去好远。确认没有在地上留下血迹后，方才回到屋子把门又关严实。
　　“徐叔…我们失败了…”纪童安瘫坐在椅子上，咬着牙硬忍着疼痛，惨白的脸上爬满了汗水。
　　她捂着胳膊，实在是痛得无法忍受。勐地抬起头一下子撞在后面的椅背上，平时那么要强的姑娘，此刻却是快要哭出来：“这可怎么办啊？苏先生被他们捉住了……”
　　共军的秘密基地。
　　会议室的围桌上，为首的人说完话，用手托了托镜框，征求的看着周围一大桌子人。
　　此人看起来已过不惑之年，一头短发花白。面容尤其和蔼，看起来就像是隔壁邻居家的大爷。
　　不约而同的，众人交头接耳一番，纷纷点头认可。坐的离他最近的人代为说道：“我们觉得，就先按照马指导员的计划来吧！”陈肆与高团座吴安等人也赫然在列，一同附和的点头同意。
　　被称为马指导员的人继续说道：“这也不算我的计划，实属被逼无奈。此次汇沪战役日本大获全胜，他们是不允许由中国的组织存活在上海的，无论是国军还是咱们共军！”
　　“日军马上就要有大动作了，上海肯定是不会容忍有任何跟他们有冲突的组织存在的！”
　　“据可靠情报，国军的剩余部队，已经分两路退回了南京和苏州。国军况且基地在美租界，都要立即撤退，为的就是避其锋芒，减少损失。咱们共军虽然没有多少部队，但对于我们而言，每一个同志都是珍贵的！国军尚且都已经撤离，我们自然也先撤离上海比较好。”
　　他拍了拍手，本就温和的脸上带了一抹笑：“既然大家都认可，这个决定就定下了。其他的，诸位同志可还有需要协商的事儿或者问题吗？”
　　大家均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再有人发问。
　　马指导员点点头：“那没什么事儿的话我们先散会，听我啰嗦了一晚上了，大家也都疲惫了。今儿先到这，具体细节组织有什么安排，我会让人上门通知的，请大家回去了都做好准备，咱们是说走就走的！”
　　众人这才络绎不绝的起身，该告别的告别，该出门的出门。
　　陈肆等人一直坐在原处，见大家忙着要走也不随波逐流，只是在那里安静地坐着。
　　待人都已经出去了，马指导员终于站起身。他和蔼的朝那几人招招手：“小陈，小高…你们坐近点！”
　　他的年纪看起来四五十了，如此称唿也实属应该。
　　几个人一同站起来，高团座待要坐过去呢，却见门口有个眼熟的小士兵，欲言又止的朝着他挤眉弄眼的。他一直悬着的心不禁颤了颤，有些不好意思的抱歉道：“指导员…那个，你们先谈着…我去方便一下。”
　　好在旁边的几人也没有怎么在意，示意他随便就好。
　　“听我说了一晚上，你们都没怎么开口，怎么样？”指导员亲自到了三杯杯水推到他们面前：“有什么想法现在说可以了，刚才人多，你们若是觉得不方便，现在尽管说说吧。”
　　陈肆接过杯子道了声谢，坦诚的一摊手：“马指导员，我一向有什么说什么，不会藏着兜着，不管是人前还是人后。刚才当着大家的面没什么意见，自然现在也不会有。”
　　他的话虽然耿直，但听起来挺糙的。
　　吴安生恐对方听了不高兴，赶紧解释道：“我们家团座说话直，请指导员不要见怪。”
　　马指导员依旧笑眯眯的：“不碍事不碍事…我就喜欢跟实在人打交道！”他看着二人又接着说道：“这样的话，几位回去可得好好收拾一下。咱们应该是要先去江苏的根据点，找好落地点，才能商量下一步的计划。”
　　陈肆点点头，没什么疑虑。倒是吴安又干笑一声，摸着自己的鼻尖，声音有些不好意思：“那个…指导员，我想起来…我们还有个问题需要向您确定。”
　　“吴副官请尽管说。”
　　吴安看了陈肆一眼，代为问道：“就是…咱们的部队被收编以后，具体是划分给共军的各大兵团？还是仍由我们两位团座率领？再或者，咱们共军里可能人才济济，我们去了也只能摸爬滚打的做个小兵？”
　　陈肆不悦的低斥一句：“乱操心！我们的兵自然还是我们自己带！再说，我们收编后就跟指导员他们是一家人了，何必分的这么详细？”
　　他们两个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明摆了是做给旁人看的。陈肆虽然话里责备他，但却直接说出了自己不可商量的底线。
　　这不能怪陈肆小心眼，实在是不得不防。万一共军只是图谋他的部队，那可真的是太得不偿失了。
　　指导员脸色依旧温和，面带微笑地摇摇头：“陈团座不要生气，吴副官的担心也不无道理。”
　　他两只手交叉的放在桌子上，沉吟片刻后道：“是这样的，咱们见面仓促。你们也没有太多的了解到咱们共军这个大家庭。所谓收编，就是拉陈团座你们来加入我们。为了共同的目标，一块去实现！”
　　“我这样说可能有些笼统，但是基本是这个意思。”马指导员又笑了笑：“至于刚才吴副官担心的事，你们完完全全不用担心。咱们组织之所以想要把大家收编，最为看中的不是你们手底下有多少兵。”
　　“那是什么？”吴安追问道。
　　“当然是是你们自己！”马指导员一挑眉梢，真挚的说道：“我们需要的是态度坚决，信仰一样的同志，要对自己的国家有着完全的爱戴与拥护。陈团座你们一向与日军势不两立，无论他们开出了多么诱人的条件也不为所动，这点是最让我们感动的！所以，共军需要的，不只是你们的士兵，更重要的是他们的领头人物！”
　　陈肆颇有些意想不到，这样一来，倒是显得他们自己有些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他连连摆手：“您把我们说的太伟大了，承担不起…承担不起……”
　　“陈团座不必这么客气。”马指导员对他颇为赞许：“你们在泉城的很多事我也听说过，组织里也有很多同志想要认识你。还有…吴副官……”
　　吴安赶紧起身：“您说！”
　　“你们自己的兵还是自己带！但是事先给你们提个醒…”指导员的脸色稍稍严肃起来：“收编之后你们就是共军的人了，行事作风一定要遵守共军的纪律！否则，该处罚的一定要处罚的！”
　　两人一同称是，陈肆也站起身来，终于把所有的事都尘埃落定，准备离场：“那我们就不做打搅了，今天先这样？”
　　马指导员随着他站起来，伸出手客气的同他们两个一一握了握手，待要开口却见门口走回来的高团座，笑着摇摇头：“瞧，咱们都把小高给落下了，来来来…快过来！”
　　高团座失魂落魄的走过来，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
　　陈肆瞥了瞥眉头不由问道：“这是怎么了？”
　　吴安赶紧上前拽了拽他的衣袖，声音压低不少：“老哥，你这又是闹哪一出？”
　　高团座全然听不进去，也不管旁边还有马指导员在，哭丧着脸耷，拉下脑袋负罪似得走到陈肆跟前：“老弟…我对不住你，小苏让李明威那狗日的捉住了！”
　　陈肆只觉脑子里得轰然一声响，整个人如同遭了一记闷棍。吴安眼疾手快的馋住他，后者脸色骤然变得毫无血色，拧着眉头质问道：“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小苏…”高团座几乎带了哭腔，他捂着额头蹲在地上哀嚎道：“我说不让他去他偏不听…这不…被李明威捉住了！”
　　隔着一层彩色玻璃，屋里屋外全都是袅袅的烟雾。只不过，外面的是白茫茫的雾气。而里面的，则是淡蓝色的烟气。
　　竹笙烦躁的抽着烟，不耐烦地走来走去。阿黄坐在一边，被他黄的眼睛都晕了，不由劝道：“竹少爷，我知道你着急。再等等吧，只要今天晚上他不回来，就说明苏少爷他们成功了。”
　　“等等等……这时间怎么过得这么慢！”竹笙郁闷的坐在窗台上，又继续抽了烟。
　　烟袋里的福寿膏抽的也差不多了，他正要搁置下却不由侧过脸不确定的不视线投入到外头的浓雾中，声音沙哑的问道：“若是…若是他回来了，代表什么？”
　　“代表…”阿黄的话没说完，便听见楼下穿了的汽车喇叭声。竹笙手里的烟袋随之从手中熘出来，坠落到地上。
　　两个人傻傻的对视一眼，不由面如死灰：“失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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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章抉择
　　“你去哪？”阿黄一把将人拽住。
　　竹笙不悦的一甩手：“让开！我要下去。”
　　他见人还不躲开，不由脾气上来：“你拦着我做什么？这个时候他们回来，我要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去了又能怎么样？”阿黄一脸不解：“看看他没死再给他补一枪？”
　　竹笙愕然片刻，低下头抿了抿嘴角，吃力的把自己的手腕挣脱开来，声音沉闷：“你觉得我在意的是李明威的生死？”
　　阿黄没吱声，但显然是这么认为的。
　　“他死了又能怎么着…”竹笙拿过自己的外套披到身上，声音悲凉：“我要去打探一下苏少爷的口风…不管怎么说，他是三爷的表哥。三爷泉下有知，不会想他表哥有事的……”
　　“你…你这又是何苦呢……”阿黄紧随其后，虽然不理解，但没再拦着，摇着头跟着一同走了出去。
　　脚步凌乱的还未走下楼梯，竹笙的身形不由定格在了半截。
　　苏锦墨被五花大绑的带进来，他被掩着口说不出话，但眼睛里的愤怒是显而易见的。
　　李明威率先走在前面，满脸得意的朝身后的人指挥道：“把人给我关到客房去，好好看守！”
　　王龙走过去，一把把人从旁边的士兵手中推搡过来。苏锦墨本就与他有过节，虽已沦为阶下囚，却还是不怕死的用身子狠狠地撞过来。
　　“苏少爷，你可别自找苦吃！”王龙狞笑一声，一脚把人踹倒在地。
　　苏锦墨重重的撞到地上，痛的整张脸都皱起来。落地的角度就在楼梯的斜对面，他一抬头就看见了楼梯上的人，不由眼神一晃，被堵着的口里发出一声呜咽。
　　竹笙不由自主的就要冲下去，阿黄岂会由着他胡闹。趁着客厅里的人还未注意，这次强行把人拖上了楼。
　　身上又挨了一脚，苏锦墨收回视线恶狠狠的瞪着小人得志的王龙。后者一脸猖狂：“苏少爷你放心，我不会要你的命，可出出气还是可以的！”
　　边说着，他偷看了李明威一眼。见后者并未拦着，心里更加肆无忌惮，朝着一边的士兵命令道：“还不帮苏少爷站起来！扶他去客房，我得好好跟他叙旧！”
　　“差不多就行了…”李明威懒散的坐到椅子上，翘起腿点燃了根烟：“还有留着人跟陈肆谈判呢。”
　　久未见过烟味的屋子里此时烟雾缭绕，进门就要呛得人勐烈咳嗽。
　　高团座哭丧着脸蹲在地上，旁边还有吊这胳膊脸色同样难堪的纪童安。二人心里万分难过万分悔恨，却又都不时偷看着对面还在抽烟的男子，一声也不敢吭。跟着纪童安一块来的，还有煎饼铺子的老掌柜。他两手抄在袖子里，低着头藏在两人后面一声不吭。
　　吴安忐忑不安的站在边上，已经戒烟的男人就今天一晚上已经抽了一盒多了。他心里担心自家团座，可也着实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从共军的秘密基地回来已经好一会了，马指导员大致也了解了些情况。他是个很聪明的人，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放下话会支持陈肆的一切选择，而且也把当事人之一的纪童安送了来。
　　从始至终，他没有问过陈肆是怎么想的。只是对他说勿忘初衷，在共军里干革命的人，每时每刻都会面对着同样难以想象的抉择，希望他做出的决定，不要让自己以后后悔。
　　李明威的口信送来的也快，就一张便条，甚至连信封都没有。跟便条一同送来的还有一颗子弹，毛瑟C96手枪专用的子弹！
　　屋子里静谧的吓人，纪童安的胳膊只是匆匆包扎了一下。她吃痛的皱了皱眉，不怎么利索的用左手也摸出一根烟，哆哆嗦嗦的把烟点燃，舔了舔嘴角打破沉默：“陈…陈团座，事情的经过您也大致了解了，到底该怎么办…您心里是怎么想的？别这么镇得住气不说话啊…”
　　高团座蹲在地上可怜巴巴的看着陈肆：“是啊…老弟，你还不如拿刀子在我身上捅几个窟窿出出气呢，你再抽下去嗓子就要废了。”
　　吴安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对面的两人一眼，也跟着出声劝道：“团座你好歹说句话，我们都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你别自己一个人撑着啊。”
　　边说着，他伸出手试探着把烟盒摸过来，不想再让人抽了。
　　陈肆倒是没拦着，他把手里的半截烟默默地抽完，直接用自己的拇指碾灭，长长的伴着叹气将烟雾吐出。
　　“…老弟，我倒是情愿被那孙子捉住的是我！”高团座懊恼的一拍大腿，想要站起来。可没曾想，他蹲得太久血液不流通，还没等站起来自己却是一头栽倒了地上。
　　纪童安恼怒地看着他：“都这个节骨眼了，高团座你能不能正经点！”
　　“我哪里不正经了？”高团座坐在地上，口气俨然已经带了哭腔：“…我拿小苏当亲弟弟看的，你个熊娘们没本事护不住他，还敢跟我大唿小叫！”
　　“你……”纪童安夹着烟，被气的七窍冒烟，当下就想用现下完好的那只胳膊，抽死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败类。
　　老掌柜看得仔细，眼疾手快的一把拽住她刚刚要举起来的胳膊，低声斥道：“童安，你给我消停点！”
　　吴安暗暗打量着陈肆的脸色，板着脸骂道：“还闲事儿少是吧？要打出去打！”
　　两个人不服气的对视一眼，各自扭过头看向一旁。
　　老掌柜毕竟还是活得长，他跟吴安也算是旧相识，恳求的看了眼，开口道：“陈团座，您的心情我们都很能理解。当下最要紧的，是该如何把苏先生救出来，您心里有什么对策没有？说出来，咱们大家伙儿也好商量商量。”
　　吴安赶紧顺着话风接口：“是啊团座，你怎么想的，跟我们说说吧。我们大家对苏参谋的担心，一点也不亚于你。”
　　沉默了一晚上的人终于有了要开口的迹象，陈肆闭上眼睛用手搓了搓脸，缓缓地站起来。声音里带着无力：“我没对策。”
　　满屋子的人大眼瞪小眼的干瞪半天，一时间没回过神。
　　陈肆扶着桌子慢慢地走到书桌前，那上面还放着苏锦墨翻看了一半的书。他漫不经心的翻阅几页，悠然开口：“吴安，你还记得我们为了顾小少爷去见古川的事吗？”
　　一众人的视线又转移到吴安身上，吴安局促不安的看着他的背影，仓皇的点点头：“记得！我记得。”
　　“子孺当时是不是问过我，如果今天顾少爷换做成是他，我会怎么选择？”
　　吴安咽了口口水，迟疑一下还是只能点头：“…是，是这么问过。”
　　“他当时怎么说的？”
　　“这……”吴安为难的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其他人求证的眼神，心里一横硬着眉头复述道：“苏参谋说…不会希望团座去救他。甚至，为了不给他们留可以要挟团座的筹码，他会自行了断！”
　　纪童安他们不禁脸色大变，高团座一张老脸但是血色全无，惊疑不定的嘀咕道：“小苏…他…他不会已经……”
　　吴安直接用眼神把他的话扼杀在嘴里。
　　陈肆转过身，面色是一如既往冷静：“高大哥，你们不必太过自责。子孺的脾气我最了解，就算你们不帮他，但凡他自己下定了的决定，只有他一个人也会去这么做的。”
　　“可是…”纪童安的一颗心不由勐地揪起来：“真的不管苏先生了吗？”
　　老掌柜使劲在后面推了她一把，示意她不要说话。
　　纪童安不加理会，把剩下的半截烟扔在脚边狠狠踩灭，伤心欲绝的说道：“他那么温和，还那么年轻…苏先生那么好的一个人……”
　　陈肆眼眸一黯，自顾自的说道：“子孺跟我一样，我的信仰就是他的信仰。我们有着共同的追求与目标，其实我该料到的，在这之前…他跟我说的话其实早有预兆了…”
　　吴安不安的看着他：“团座，那现在？”
　　“明天召集所有的士兵，按指导员的计划实施！”陈肆紧锁着眉头，用不由反驳的口吻命令道。
　　纪童安乃至高团座齐齐变了脸色，不可置信的看着他。
　　“我会尊重子孺的决定，为了我们共同的信仰！”陈肆攥着拳头毅然决然的点点头，拿起桌子上李明威送来的纸条直接死了个粉碎：“高大哥跟吴安带兵跟随共军离开，我留下等他！”
　　高团座勐地站起身，他再迟钝也意识到对方要做什么，疾声否决道：“不成！要去见那孙子也该是我去，部队不能没有你，我留下你们去！”
　　陈肆怎么肯同意，正待开口对面的纪童安抢先一步：“你们留下有什么用？你们带的兵只有你们自己可以带领，要留也是我留，我对这件事也是有不能推卸的责任！”
　　她怕两人不同意，有赶紧补充道：“更何况，李明威身边还有我安插的人，救苏先生的把握也比你们更大一些！”
　　高团座跟陈肆全都不怎么确定的看着她，后面的老掌柜也赶紧帮腔：“童安说得对，两位团座既然决定要把部队转移，就要抓紧时间了。日本人动作很快，再晚就走不了了。我们的确还有同志潜伏在李明威身边，机会真的比你们大！”
　　如此，陈肆也不能再坚持。他苦笑一声，负气的感慨道：“到头来，危难时刻我竟不能陪在他左右。子孺说的没错，连我也想不通，连自己的至亲都不能守护的人，还有什么资格可以去保家护国？”
　　纪童安听得迷煳，探究的看向他。高团座赶紧上前安排的拍拍他的背：“你不要老往坏处想，小苏福大命大，肯定会逢凶化吉的。”
　　陈肆并听不进去，他摇了摇头，心里已有定夺：“如此就麻烦纪组长了，我会先完成我的使命！子孺此番若有不测，他日我定不会独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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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一章绝唱（一）
　　屋里的人终于只剩下了陈肆跟吴安两个人，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带着一身烟味出了大门，高团座站在门口一把拉住纪童安：“…那谁……纪组长，我说话不中听，你别往心里去。”
　　老掌柜这一大晚上被呛得脸都绿了，正大口唿吸着新鲜空气，听言赶忙代替纪童安回答道：“没事没事…童安就一件好处不记仇！高团座放心吧。”
　　纪童安埋怨的撇了撇嘴，倒也没说什么。
　　“那就好，那就好。”高团座拉下脸再次恳求道：“我高某人再次恳求你们，务必一切都要以小苏的安全着想！若真能救出他来，我给你们磕头都成！”
　　正说着，他就要弯腰行礼。
　　老掌柜赶紧一把搀扶住他：“使不得！千万使不得…高团座太实在严重了！”
　　纪童安的脸色终于稍稍缓和，语气虽然不怎么轻快，但也比刚才好太多：“你放心吧，我想救苏先生的心一点也不比你少！倒是那个陈团座，还真是重情重义呢…”她大为感慨的继续说道：“为了自己的部下，都能说出这等同生共死的话来，换做我都不一定能做到。”
　　高团座听得一头雾水，心里纳闷你做到做不到，算哪门子的事？虽然不解，但他还是要在外人面前隐瞒着苏锦墨跟陈肆的关系，只能似懂非懂的附和道：“是啊…他一向如此，是个重情重义的人。”
　　方才被拿走的烟盒再次出现在陈肆手里。他夹着烟，出神的注视着面前翻到一半的书，手里的烟，被燃的只剩一杆长长的烟灰也不曾发觉。
　　“一定会没事的，放心吧团座。”吴安从没见过他这样，反过来倒过去也就只有这一句安慰的话。
　　陈肆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那本书，落寞的说道：“或许…这个决定，会是我一生中最大的错误。”
　　他的手一颤，整截烟灰随之坠落到桌子上，碎成一片灰烬。
　　三楼的房间，门被狠狠的关上又反锁住。
　　竹笙气急败坏的跺着脚：“你拦着我做什么？你没看到吗，苏少爷真的被他捉住了！快让开，我要去救他！”
　　阿黄挡在门口不让开顺手一推，没想到用力太大，直接把人推到了地上。
　　他错愕的看着地上的人，想要赶紧扶起来，犹豫了下却没上前。他无奈的问道：“你看你这幅样子，连我都打不过，又怎么能从他们手里把人救出来？”
　　竹笙瘫倒在地上，漂亮的丹凤眼气冲冲的瞪着门口的人。一咬牙爬起来想要再次冲出门去，却再次被推了个趔趄。
　　他怔怔的看着挡在门口的阿黄，眼中的愤怒渐渐平息，悲哀与无助缓缓的从瞳孔溢出。他无奈的撕扯着自己的头发，缓缓地蹲下身来，无比厌恶的敲打着自己的脑袋：“你说的没错…是我太没用了……”
　　“竹少爷……”
　　“我这副残破的身子，别说去救人了，自身都难保。”他悲戚的咬着下唇，仰着头求证道：“阿黄，你是不是很看不起我？”
　　阿黄局促不安的看着他，拼命地摇摇头：“这本就不管你的事，你又何苦把自己往绝路上逼呢？”
　　他走过来，扶着人站起来，认真的说道：“不管是顾少爷的事，还是现在苏先生的局面，全都跟你没关系！竹少爷，你要为了你自己想想，不要把所有的过错往自己身上揽！从始至终，你没有做错过任何事！”
　　“你有自己的人生，你应该为了自己好好活下去才对！”
　　竹笙仓皇的抬起头，他注视着对方的眼睛，斩钉截铁的全盘否决：“可我人生的全部就是小三爷啊，没了他…我活下去又有什么意思？”
　　阿黄难以理解的摇着头，试图要端正他的心态。但竹笙根本听不进去，他挣脱开对方的手，混混噩噩的走到留声机的柜子那，弯下腰把藏在下面的盒子找出来。
　　“…你知道吗？”
　　他抱着盒子站起身，神色恍惚的看着窗外，没头没尾自语道：“从小，我就被卖到戏班子了。打小被班主教着学唱戏，练台布长大的…一练就是十几年…”
　　阿黄不知道他为何突然说起这个，但还是点点头：“…我听说过，您的戏唱得很好。”
　　“好也是被逼出来的！”竹笙落寞的摇摇头：“我恨死唱戏了，可又不得不唱。因为这就是命！不学会被打，学不会要被打，唱不好也要被打……我从出生开始，就是这么低人一等，注定这辈子也只能低贱的做一个戏子……”
　　“所以啊…我认命！我努力去学了，拼了命的去学，比谁学的都好，比谁唱的都出名。班主拿我当摇钱树，整个戏班子都捧着我，只要我一登台，绝对座无虚席！”
　　他缓缓的掀开盒子盖，苦笑一声：“可这又有什么用？我本就不喜欢，终日像是个傀儡一般登台献唱，就想着哪一天唱不动了，会不会就解脱了？”
　　阿黄颇为心酸的看着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又闭上了。
　　“直到那天…”竹笙转过身来，眼睛里带了些许光彩：“我见到小三爷，他来听我的戏…唱的是什么来着？我都忘了……反正那一场应该唱的比每一场都好。他第一次听就给我送了好多花篮，多到屋子都要装不下……”
　　竹笙的脸上带着对往事的憧憬：“我知道，他是顾家的小少爷，那么耀眼，那么的高高在上！跟我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但他却走到фсхршфчщсщ了我的世界……我只求他闲暇之余能来听听我唱的戏就满足了，都不敢奢求他能跟我说句话…”
　　“可是你知道吗？”他看着阿黄，话音一顿突然问道。
　　“什么？”
　　“他竟然主动来找我了！他说要跟我做朋友，夸我唱的好，还说要跟我学唱戏！”竹笙想的痴了，脸上的笑是阿黄从未见过的温柔：“我生平第一次庆幸我会唱戏！由衷的在心里感谢班主，甚至感谢把我卖到戏班子的人贩子。若不是他们，我又怎么能认识小三爷。”
　　“那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候了，只要我登台，小三爷一准会捧我的场！我知道，他是真的拿我当朋友，没有任何的企图，也没有其他的杂念……我当时最大的梦想，就是可以为他唱一辈子戏！只要他不烦，只要能让我一直远远地守候在他身旁即可……”
　　阿黄听得心里莫名苦味，涩声问道：“你这又是何苦呢？”
　　竹笙摇摇头：“我愿意！我知道我配不上他，也没有奢求过。可是…就连这么卑微的愿望，也被李明威一手摧毁了！”
　　他缓缓的走到阿黄跟前，把怀里的箱子让他看。盒子里面放着小半匣子福寿膏，都是他平时攒下来的。
　　“竹少爷，您这是？”阿黄脸色剧变。
　　竹笙没有否决：“你猜的没错，三爷死了…我本就准备去陪他的！”他推开阿黄想要接过去的手，脸上带着解脱的笑：“谁也拦不住我！虽然，我看起来这么不堪一击，但自己的生死还是可以操控的。一个人只要想死，还不比或者容易得多？”
　　阿黄被他脸上视死如归的笑刺得心里一阵抽搐，拧着眉头劝道：“其实…”
　　“我意已决，你不用多说。苏少爷是我最后能为三爷做的事了，我现在只问你一句话，你愿不愿意成全我？”
　　少年苍白的脸带着支离破碎的笑容，看在眼里格外让人心疼。鬼使神差的，阿黄竟真的没有拒绝的余地。他攥着拳头，闭上眼睛无力地点点头：“好…我帮你！”
　　“谢谢！”竹笙欣慰的一笑，把盒子扣上又放到了原处。他站起身，伸手摸了摸柜子上的留声机，心里默念：三爷，再等等我……
　　浑身上下全是火辣辣的伤口，苏锦墨身子绷得紧紧的，黑白分明的眼睛不服软的瞪着面前的人，咬着牙一声不出。
　　“真是想不到，你们家的人一个比一个硬骨头呢！”李明威手里拿着马鞭，轻蔑的用鞭子尾稍在对方脸上轻轻滑过：“知道吗？小暖活着的时候，可是没少挨这条鞭子的抽！你们兄弟俩能用同一根鞭子，也算是难兄难弟了！”
　　苏锦墨气的胸口气血翻腾，朝着他狠狠的吐了一口血沫，终于忍不住开口：“畜生！”
　　李明威眼中寒光一闪，用军靴的鞋尖朝着他的膝盖勐地一踢，对方吃痛的一皱眉，结结实实的跪在了他的面前。
　　还不等扑到地上，苏锦墨只觉得头皮一紧，自己的头发已然被人死死薅住：“子孺…这场景是不是很熟悉？”
　　李明威强行拽着他的头，让他仰着头面对着自己，得意洋洋的感慨道：“这才几天啊，还真是风水轮流转。你在大使馆让我下跪的场景还像是昨天，怎么今天就换成你来朝我下跪了？”
　　他畅快的看着身下满脸伤痕的脸，还要在说些什么，眼睛一转却看向门口，疑声质问道：“谁在外面？”
　　“……这里什么时候有我不能去的禁区了？”
　　竹笙看着挡在门口的士兵，咄咄逼人的样子跟往常的样子截然不同。他看着面前的小兵，冷声斥道：“还不滚开！”
　　门口的士兵自然知道他是李明威心尖上的人，不敢得罪，只能客气的解释：“竹少爷，请不要为难我们，团座就在里面，不如我……”
　　“啪啪——”两声，直接打断了他的话。竹笙竖着眉头不等他说完，直接在他脸上赏了两记耳光。虽然不响，却也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他深吸一口气，再次不由反驳的斥道：“我说要进去就一定要进去，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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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二章绝唱（二）
　　被打的士兵捂着脸瞪着他，显然是敢怒不敢言。
　　关着的门被人从里面拧动了门把手，李明威半拉开门，探着头不悦的问道：“吵什么？”
　　守门的士兵一脸委屈的捂着脸：“团座，竹少爷非要往里面去。”
　　他看了眼士兵捂着的脸，把门又开大了些，疑惑的看向对面。竹笙站在门口理直气壮的迎合着他的视线，不同于往日。破天荒的他今天把自己收拾的干干净净的，素净的衣服衬托着他的气色都要比平日好了几分。
　　阿黄又恢复了人前畏手畏脚，耷拉着脑袋头都不敢抬。
　　“你来这做什么？”李明威挺了挺身子，下意识的想要把屋里的人挡住。
　　竹笙好奇的踮起脚，一双眼睛滴熘熘的转了转，压低声音问道：“你真的把姓苏的抓来了？”
　　开口竟然不是冷嘲热讽，这让习惯了被恶语相向的李明威来说，多少有些诧异。但随即他警惕的质问道：“你听谁说的？”
　　“切…”竹笙轻蔑的一笑，上前一步把挡在前面的士兵随手推开，不屑的随口说道：“你那位副官拽的跟二五八万一样，还用听别人说吗？”
　　他挑起眉梢看向李明威的脸，眼神一经对上又有些羞涩的闪躲开来，说话不自觉的小了声音：“再说了…你把他抓来，还不就是为了我吗？”
　　李明威愈发摸不着头脑，匪夷所思的看着竹笙。
　　后者脸上飞快地闪过一道红晕，声音更小了几分：“别以为这样我就会感动……”
　　“你抽福寿膏抽疯了？”李明威狐疑的看着他，松开门把手，探过胳膊摸了摸竹笙的额头，朝着一旁的阿黄问道：“这又是演哪一出？他喝酒了？”
　　阿黄唯唯诺诺的抬起脸，惶恐的摇了摇头。
　　竹笙颇有些难堪的打开额头上的手掌，赌气的一跺脚，涨得脸通红：“敢做不敢当！”
　　“你到底胡说些什么？”
　　“你……”竹笙攥着自己的衣角，索性全豁出去了：“你抓他来还不是为了给我出气？”
　　他看着李明威双眼，害羞的不能自已：“还不就是他在大使馆打了我……你不是替我出头又是什么？”
　　“啊？”李明威明显被他说懵了，他回头看了眼屋里五花大绑跪在地上的苏锦墨。再转过脸看着面前欲语还休的竹笙，终于像是明白了什么，表情不自然的说道：“…你…随你怎么想！”
　　竹笙噘着嘴一副撒娇模样，却又忍不住追问一句：“真的是为了我？”
　　二人相处这么久，李明威从未见过他对自己有过这幅嘴脸，匪夷所思之余更多的是受宠若惊。昔日任凭他耗尽心血挖空心思的讨好竹笙，也未见过对方对自己有过一个好脸。
　　而现在见对方满脸期待的神色，将错就错的，他也不愿否决，木讷的点点头。
　　竹笙登时眼睛里闪烁起来，却仍是嘴硬的说道：“可不是我求你的，别指望我领情。”
　　李明威傻傻的看着他，还未完全恢复状态，继续点了点头：“你做什么？”
　　他看着竹笙继续上前的动作，堵在门口的身子还是不动分毫。
　　“不是为了我抓的人吗？”竹笙奇道：“你还想背着我自己一个人出气啊？”他伸出手推了推李明威的胸口，脸上带了一丝恼怒：“我受的羞辱我要自己还回去！”
　　李明威完全招架不住，由着他把自己推开，倒退一步让开了路。
　　房间里一片狼藉，横七竖八的椅子散落在地上。苏锦墨手脚被捆的结结实实的，脸上的鞭痕触目惊心，身上的衣服也被鞭子抽得破败，好几处露着棉絮。
　　他跪在地上，咬着牙挺着后背。恨意决绝的眼睛一看见进来的人，不禁带了些许困惑。
　　竹笙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从没见过温文儒雅的苏少爷这幅样子过。第一反应就差点跑过去把人扶起来，好在身后的一阵咳嗽声及时唤回了他的理智。
　　李明威闻声回过头，阿黄自发的站到角落里。可怜巴巴的把自己蜷成一团蹲下来，捂着嘴不敢再咳嗽。
　　转眼的功夫，竹笙已经恢复了脸色。他晓得身后的人正在观察着自己，硬着头皮打起精神故作轻快的走过去。
　　“苏少爷，好久不见啊。”
　　苏锦墨抬起头厌恶的看了他一眼，嫌弃的别过头。
　　竹笙轻笑一声，缓缓的靠近他，伸出手用自己纤细的手指小心翼翼的触摸上对方脸上的伤口。
　　“滚！”苏锦墨一声怒吼：“别用你那脏手碰我！”
　　“啧啧啧…”竹笙吓了一跳，转而锲而不舍的继续抚上他的脸，疑声问道：“我脏？您又比我干净多少？”
　　苏锦墨气的快要昏厥，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跟他废话，躲也不躲，由着他来羞辱。
　　竹笙诧异的收回手：“这是什么意思？以为看不见我就结束了？”
　　他缓缓的站起身回到李明威跟前，悠悠的伸出手。
　　“干嘛？”李明威渐渐从亢奋里冷静下来，对竹笙的戒心也重新拾了起来。
　　竹笙撇着嘴不满的瞪了他一眼，直接自己摸向他的腰侧，径自将对方的配枪取了下来。
　　李明威惊疑不定的看着他，却见竹笙诡异的一笑，高深莫测的朝自己眨眨眼。
　　他看看对面视死如归的苏锦墨，再看看如同换了个人一般竹笙。想要阻拦，又不禁由心生一记：竹笙不会用枪，倒不如看看他到底想做什么！
　　果不其然，自己的猜测是没错的。竹笙果然不会用枪，连保险栓都没有拉下来。李明威稍稍心安，两只手惬意的抱在胸口，摆出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冷不防，一团冰冷的硬物抵在自己的额头。
　　苏锦墨缓缓的睁开眼睛，抬眼便看见了居高临下俯视着自己的竹笙。他奋力扭动了一下身子，还是跟刚才一样，捆着自己的绳子太紧，丝毫不减松懈。
　　他咬紧牙关，浑然不惧的注视着面前的人，正待开口却没能把话说出来。苏锦墨僵着身子，黑白分明的眼睛不确定的注视着竹笙的嘴巴，对方满脸严肃，再也不见刚才嚣张的表情。
　　背对着李明威，竹笙拿着枪抵着苏锦墨的脑门，嘴巴一张一合，用口型说道：苏少爷，我会救你出去，请你一定要配合！
　　“苏少爷，我不为难你，你今天想我认错的话，我这一关就过了！保证既往不咎，否则…看在咱们同乡的份儿上，我一枪崩了你给你个痛快！”
　　苏锦墨惊疑不定的看着他，竹笙眼睛暗示的朝后一撇，身后的李明威正饶有兴致的看着他们。
　　相信我！竹笙继续用口型说着，目光里尽是恳求。
　　姑且死马当活马医，苏锦墨也着实走投无路。他咽了口口水，微乎其微的点了点头，配合的颤声求饶道：“对…对不起，抱歉…请你原谅我！”
　　“哈哈…”竹笙猖狂的一笑，举起枪用枪口狠狠地砸了他的额头一下，极为不屑的耻笑道：“低贱卑微的东西！看来这句话形容你最为合适！”
　　李明威张大嘴巴，任自己软硬兼施，都没能让苏锦墨说出一句软话，却没想到面前的人轻易做到了。
　　他走过去，看着地上垂头丧气的苏锦墨，再看看得意至极的竹笙。意想不到的摇摇头，从竹笙的手上把枪接过去，由衷的感慨道：“看不出来啊，你还挺有本事！”
　　边说着，他抬起脚用鞋尖挑起苏锦墨的下巴，鄙夷的讽刺道：“子孺，没想到你也怕死啊？哈哈…你还真的连你表弟都比不上！哈哈哈……”
　　竹笙心满意足的转过身，意有所指的用指尖按了按李明威的肚子。对方畅快之下登时又有些心猿意马，再也无暇理会苏锦墨，乐颠颠的跟着他走出门去。
　　苏锦墨瘫坐在地上，若有所思的看着两人的背影。阿黄畏畏缩缩的从角落里站起来，跟在两人身后。他转过头骤然变了副脸色，坚定不移的想着对方点点头，这才尾随走了出去。
　　门口的士兵见人走出来，赶紧恭敬的一敬礼。
　　竹笙嚣张跋扈的看着刚刚被自己赏过耳光的士兵，当着李明威的面儿，冷声教训道：“这下明白了吧？这里没有我不能去的地方！”
　　那两个士兵见李明威都一声不吭，哪里还敢反驳，赶紧低头连声认错。
　　李明威心情大好，也不再干涉这些小事，拥簇着竹笙朝前走去。阿黄继续跟在后面，狐假虎威的朝着守门的两个士兵狠狠一瞪眼。那俩人吓破了胆，知道他是一直跟着竹笙的人，赶紧也赔着笑目送着他离开。
　　“你这个记仇的小东西！”李明威做梦也没想到，原本是为了自己捉住的苏锦墨，阴差阳错的也会拉近了竹笙跟自己的关系，心里的得意劲儿一时居高不下。
　　竹笙安分的被他揽着肩膀，低着头小声问道：“值得吗？为了我冒这么大的风险？万一刚才我开了枪，陈肆还不得找你麻烦？”
　　李明威豪气万丈的拍拍胸口，信口开河：“为了你，什么的都值得！”
　　嘴上这样说，心里却在暗笑，连保险栓都没拉下来，你又怎么可能开的了枪？
　　竹笙低笑一声，从他的臂圈走出来。脸上带着从未有过的乖巧与温柔，怯生生的问道：“今晚…你会来吧？”
　　突如其来的浓情蜜意终于把李明威心里的最后一道防线也给突围，着实因为他心里也是有竹笙。
　　他重重的应了一声，像是第一次认识竹笙一般。迫不及待的把人勐地抱进怀里，附耳说道：“总算不太迟，我还是等到你了！”
　　疏离的怀抱就算抱得再紧，也是感觉不到丝毫温暖。竹笙靠在他的肩膀，第一次张开双臂回抱住对方。
　　目光狠戾，口中的话却是异常温顺：“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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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三章绝唱（三）
　　“看清楚了？门口只有那两个士兵。”
　　天色渐晚，竹笙坐在地上。将手中碾碎的药片均匀的倒入面前的酒水里，再逐一晃匀，把瓶按照原来的样子装好。
　　阿黄站在他的身后，满脸沉重：“不光那两个士兵，还有大门口的守卫。”
　　竹笙置若罔闻，从地上爬起来，将酒瓶一手一个拿起来摆放在桌案上，擦了擦手问道：“你有几成的把握？”
　　“不知道。”阿黄的视线如同黏在他的背上，如何也转移不开。
　　他叹了口气，尤不死心的追问道：“一定要这么做吗？”
　　“你又反悔了？”竹笙没回答他，继而反问道：“你的组织不是也给你通过信儿了吗？”
　　到底自己是拦不住他的，阿黄眼眸一黯低下头，闷声道：“不能用枪的话，应该有六成的把握！”
　　竹笙欣慰的一笑，终于转过身来：“那足够冒险一试了，今天带你过去，也有让那两个士兵放松警惕的原因，你再去的话，他们肯定对你没有防备。至于门口的士兵，他们到时候应该不会在门口了。”
　　“怎么说？”阿黄不解的看着他。
　　“突发状况会有的！你们要把握好时机！”
　　竹笙走到他面前，郑重的朝他一鞠躬：“谢谢你能帮我！但我无以为报。这是汽车的备用钥匙，你收好，该怎么做你自己清楚。”
　　话已至此，阿黄知道在说什么也于事无补。他的眼眶有些发胀，侧过身子看向窗外，低声说道：“顾少爷有您这样的朋友，真是他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呵…”竹笙淡然一笑：“谁知道呢？到了那边我会找到他，让他好好补偿我的，你不用为我难过。说实话，来了上海之后，还没有一天可以像今天一样让人轻松呢。救出苏少爷，应该是我这辈子最后的愿望了。”
　　“你能成功最好……成功不了也要以自己的性命为主。人各有命，心尽到了，成不成事儿，就要看天了。”
　　阿黄攥了攥自己的拳头，实在不忍心再让他失望，闭上眼睛发誓似得保证道：“请你放心，我一定会尽全力把苏少爷安全的带出去的！”
　　竹笙点点头：“那样最好了，我见了三爷也好有交代。时间差不多了，他快过来了，你去准备吧。”
　　他转过身，坐到梳妆台，对着镜子慢条斯理的整理着自己的头发。
　　“我会永远记住你的！”阿黄凝视着镜子里那张精致的脸孔，第一次喊他的名字：“竹笙，我不叫阿黄，我有名字！我叫吴守义！”
　　镜子里的眼睛悄悄地染上了两抹红痕，竹笙拿起眉笔娴熟的描绘着自己的一双细眉，像是没听到一般，继续着手里的动作。
　　阿黄不甘心的看了他一眼，终究也是无话可说，他鞠了个躬，头也不回的拉开门走了出去。
　　“吴守义！我记住了……”竹笙声音有些哽咽。他强忍着即将面临死亡的恐慌，努力地在唇角勾起一抹弧度，继续描绘着自己的眉毛，像是很久之前准备上台一样，无比认真…
　　夜黑风高，没有月光的照射，屋子里静谧无比。
　　窗外的风唿啸而过，苏锦墨瘫坐在地上，四肢长期被捆绑着，血液不流通早就已经快没有知觉。
　　他合着眼睛听着外面的风声，心里遥遥想着陈肆。这个时候，他在做什么呢？
　　大队人马风尘仆仆的赶在路上，陈肆坐在车里遥望着早已辨别不出方向的上海位置，负气的一叹气，烦闷的用手捂住自己的脸，无力的把额头抵在车玻璃上。
　　屋子里只开了一盏灯，昏暗的灯光配着淫靡的喘息，还有扑面而来的酒气与麝香掺杂的味道，不由让人想入非非。
　　李明威压在竹笙身上，做着缴械投降最后的尾声动作。他捧着对方的脸，不耐其烦的一遍又一遍的亲吻，动作之温柔，胜过从他经历情事以来对待的每一场欢爱。
　　像是呵护珍宝一般，小心翼翼的吸吮着身下少年的每一寸肌肤：“舒不舒服…嗯？说话…”
　　他口齿不清的问着话，两只手变幻莫测的在竹笙的身上游走着。
　　竹笙大口大口吞噬着新鲜空气，转过头看着桌子上倒下的空酒瓶，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
　　李明威忘情的拥簇着他，继续追问着：“竹笙…你说实话，是不是你心里开始喜欢我了？”
　　他把手伸向竹笙的后背，试图要把人抱起来。但不知道是不是刚才折腾得太久了还是怎样，体力一个不支，反而重重的趴在了对方身上。
　　“你真是要了我的命了！”李明威坏笑一声，放弃了把人抱起来的念头。翻过身用胳膊撑着身子，低头吻了吻竹笙的额头：“我真是他妈的太喜欢你了，知道吗？你就是我的心肝……”
　　他晃了晃脑袋，只感觉刚才那股子无力感愈发严重。
　　竹笙的气息终于恢复平稳，他侧过脸面无表情的看着身侧的男人，淡声问道：“我真要你的命，你会给吗？”
　　“哈哈……”李明威笑了一声，晃了晃自己的脑袋，不正经的说道：“给！你还想要，我死在你身上都愿意！”
　　他烦躁的喘了口气，费力地坐起来，英俊的脸上带了些不解，闷声自语道：“怎么回事？晕乎乎的呢…”
　　竹笙缓缓地支起身子，注视着男人结实的腰线跟宽厚的肩膀，赤裸着身子爬起来主动环抱住对方的后背。
　　“咝…”李明威大力的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宝贝…我今晚可能真不行了…我怎么越来越晕乎呢？”
　　说着话，更是觉得眼前天旋地转，浑身使不上劲儿。他瘫坐在床上，由着身后的少年像条蛇一样缠绕在自己后背。
　　竹笙勾住他的脖子，伸手摸了摸对方只剩半边的耳朵，凑过头去用气流问道：“这是小三爷给你留下的吗？”
　　李明威的眼皮越来越重，浑浑噩噩应了一声：“嗯…是那个小崽子…不成，我好晕…竹笙？你快叫人…去请医生来瞧瞧…我快不行了……”
　　“请医生做什么？”竹笙从背后抱着他，面色阴郁得犹如鬼魅，他张开口狠狠地咬住对方的脸颊，笑嘻嘻的问道：“你不是喜欢我喜欢到把命给我都可以吗？三爷应该也很想要你的命吧？”
　　“…我…我头好晕…你说什么？”
　　“我说啊…因为我在酒里给你下了药！”竹笙阴测测的一笑，绕过身骑在李明威身上：“就是你给我准备的安眠药，我不舍得吃，都给你了！”
　　李明威半睁着眼睛瞪着他，想要把人推开却一丝力气也生不出来，随之重重的倒在床上。
　　竹笙轻蔑的一笑，深深走下床，找出顾惜暖留下的衣服披在身上。从柜子里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烈酒，疯狂的倒在屋里的每一个角落。
　　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苏锦墨闭目养神的眼睛勐然睁开。他屏住唿吸留意着外头的动静，只听着门口的士兵刚刚问候半句，剩下的半句招唿还没听到，接替的却是两声闷哼。随之，外面的灯光洒了进来。
　　“……苏先生不要慌张，是我！”阿黄打开门，吃力的将门口两具热气腾腾的尸体拖进屋子。走过来，用还沾着血迹刀子割断他身上的绳子：“没时间给你解释了，换上这套衣服，我们立刻就走！”
　　强忍着浑身的不适，苏锦墨也知道此时情况危急。他不问，赶紧接过阿黄手里的军服，笨手笨脚的往身上换。
　　趁他换衣服的空档，阿黄撕下其中一具尸体的衣服迅速地将门口的血迹草草擦拭一番。见人已经换好，他点点头把苏锦墨头上的帽子往下拉了拉，挡住了对方脸上的伤痕。两个人悄无声息的把门关上，接替刚才的士兵守在了门口。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苏锦墨虚弱倚在墙上，每逢听到不远处巡逻士兵路过的脚步声都会心惊胆战。
　　阿黄心里同样七上八下，就在犹豫着要不要冒险冲出去的时候，却听着楼上传来士兵的惊唿：“…着火了！快来救火啊——”
　　二人对视一眼，看着大批士兵闻声往楼上跑的功夫，趁机悄悄地熘出门去。
　　浓密的烟雾透过门缝大股大股的冒出去，外面的士兵急促的敲着门：“团座！团座您在里面吗？”
　　里头门被锁死，不仅如此，还被人用绳子在门把手上打了死结，连同屋里的柜子跟桌子全都挡在门口。
　　竹笙站在窗口，看着那楼下的汽车不顾门卫的审问，直接加速撞开门冲了出去。他浅笑一声，收回视线，继续往自己嘴里塞着整片整片的福寿膏。
　　王龙站在走廊，气急败坏的看着纹丝不动的门，厉声命令道：“给我撞开！”
　　一声声的撞击声伴着浓密的烟雾，李明威终于从昏睡中被呛得微微睁开眼。冲天的火光几乎要把他的眼睛照瞎，他被呛得连连咳嗽，却依旧浑身乏力。
　　拼尽全力从床上爬起来，他愤恨的看着窗口的少年，歇斯底里的咆哮道：“你疯了！你装着跟我和好…就是为了索我的命？”
　　“不然你以为呢？”竹笙笑得癫狂：“跟你在一起的每时每刻…咳…我都恨不得杀了你…咳咳…”他自己也被呛得连连咳嗽。
　　“……哈哈…”李明威被呛得双目通红，眼泪终于忍不住坠落下来。
　　他悲痛欲绝的看着竹笙：“好啊！好…可惜，你杀了我也一样插翅难逃！”
　　“逃？”竹笙跌跌撞撞的走了两步，身上长长的衣摆已经被蔓延过去的火苗点燃。但他浑然不觉，手里装福寿膏的盒子无力的掉到了火中，瞬间被吞噬。
　　竹笙拧着眉头，腹部一阵绞痛，一大口黑血顺着他的唇凶勐的喷涌出来。他抬起手，看着身上逐渐烧起来的衣服，是那么的绚烂华丽，胜过他穿过的每一件戏服。
　　他会心的一笑，透过火光仿佛依稀看得见：那年夏天，两个少年于台上，唱着那段青涩的五鼠闹东京……
　　“……竹笙！”李明威苦涩的大喊一声，昏昏沉沉的又跌落在了同样燃烧起来的床上。
　　竹笙仿若听不见，他痴痴地看着火光里浮现的少年，跌跄的转了个圈，脸上带着解脱的笑，张开口却是一段精妙绝伦字正腔圆的京剧：“…叹人生在世间如同照镜，夫已死我岂肯独自贪生！三爷…我来陪你……”
　　车子勐地转了一个急弯，苏锦墨趴在玻璃上看着李公馆三楼随着一阵火光勐地炸裂开来。隔着这么远，都能听到见爆破声。
　　他的眼圈一红，两行清泪潸然而下，喃喃低语道：“小暖…你没看错人……”
　　那扇绚丽的彩色玻璃，在火光冲天里被炸得粉碎。一片一片飘散在夜空里，像是纪念着曾经透过玻璃，看着窗外的那两个渴望自由的少年。
　　他们，应该自由了吧？
作者闲话：　　双更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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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四章何处是安乡（一）
　　一九三八年中日战争爆发，中国沿海的南京、上海、广州、海南、香港等港口城市相继沦陷。海上交通基本被切断，广州湾成了当时中国唯一可以自由通商的港口。
　　二月，八路军第一二零师三五八旅和三五九旅一部，开始对太原至忻县间的同蒲铁路与公路进行破击。同月，南京大屠杀结束；徐州会战如火如荼进行到最为紧迫的时候。
　　各地的战役相继打响，百姓流离失所，中华大地迎来了历史以来最大的考验！
　　上海。
　　就连城外临近郊区的地方，也有一列列尽是巡逻的士兵，比以往都要更为严格。
　　城里以往游行的大学生此刻也都不见了踪影，出门在外的百姓一个个犹如惊弓之鸟，每每见士兵经过，都要退到角落里，等人过去才敢走动。
　　南京的消息已经传过来了，唇亡齿寒的感觉，手无寸铁的上海同胞此时最能体会。
　　“……苏先生，你身体不要紧吧？”早就已经逃出城的三人，神色匆匆的朝着前面赶着路，纪童安打量着苏锦墨的脸色，关切的问道。
　　李公馆一夜之间被烧成废墟，直接惊动了古川。他连夜下了两道搜查令，一定要将罪魁祸首揪出来！
　　纵火的关键人是竹笙，他们自然也是心知肚明。此番动作，说白了是因为这才知道李明威抓住了苏锦墨，而且被人救走了。
　　古川怎么能不震怒，李明威死不足惜，可日军的面子往哪放？还有，苏锦墨可是要挟陈肆最后的把柄，当然会心急如焚的下达命令，不留余力也要把人抓回来。
　　任他聪明绝顶也想不到，昨夜一出事，几人就已经连夜逃走了。
　　纪童安对阿黄的原本指令就是当夜就走，若有突发状况，直接将人质处决！言下之意，阿黄若是逃不出来，他们也是不会等他的。
　　逃出生天的阿黄没敢求证过，这是纪组长自己的主意还是上面的直接指挥。但至少，纪童安看着他们平安归来时，脸上如释重负的表情不是掺假的。
　　老掌柜已经在城外准备好了车子，就等着他们会合后一同去大本营。
　　苏锦墨捂得严严实实，走的虽然慌乱，可他们三人还是稍稍做了下乔装打扮。他被两人夹在中间由他们搀扶着，朝着前面疾走，勉强的摇了摇头：“不碍事，赶路要紧。”
　　阿黄一路沉默，似乎还没能从竹笙走了的伤痛中缓过神来。倒是纪童安一路异常雀跃，就差笑一路了。虽然昨夜发生的事她没怎么参与，但留在原地接应的心情一点也不亚于当事人。
　　等待的滋味异常难熬，她就怕等不来两人，应了自己心里最坏的打算。上头施压下达的命令她不敢违抗，她是一名战士，了解关键时刻要顾全大局。
　　但总算老天开眼，苏先生被安然无恙的救出来了！那道密令也只能被她困守在心底，坚决不会再让其他人知道。对苏锦墨除了之前萌生的好感，更是多了一层愧疚与自责。
　　跑了不知道多久，苏锦墨都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终于听见纪童安欣喜地声音：“就在前面了！苏先生你看，就在前面了！”
　　老掌柜远远地看见他们，举起手打了个招唿，赶紧上车把车头调整方向往这边迎过来。
　　心里悬了一路的石头，终于在上车之后稍稍落下。苏锦墨瘫倒在后座，也顾不上男女有别了，由着纪童安拿着毛巾蘸着水帮他擦着脸。
　　昨夜经历一切就想场梦，阿黄坐在副驾驶一问一答简述着那惊险的故事。
　　苏锦墨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听着车子发动的声音，看着窗外匆匆闪过的景色，知道这里的一切都了结了。他吃力地抬起手，摸了摸脖子里幸存的小瓶子。
　　终于离开上海了，跟来的时候一样，什么都没带来，什么也没带走。
　　小暖跟竹笙，永远的留在了这座伤心的城市，永远只能存在于自己的记忆中。费尽心思寻寻觅觅的人，到头来该走的还是走了，什么都不能挽回……
　　阿黄叹了口气，两只手使劲的揉搓着自己的脸，试图想掩盖自己酸胀的眼眶。他抽了抽鼻涕，逃避似得低下头，终是没能拗过心里的哀伤，任由眼中的湿气洒在了衣裳上。
　　纪童安正套近乎的想要喂身旁的人喝水，被苏锦墨客气的否决后，刚好从后视镜注意到阿黄的神色。不由掩饰尴尬一般关切的问道：“小吴，你怎么了？”
　　“没事…”阿黄赶紧一抹眼睛，自嘲的冷哼一声，前言不搭后语地说道：“组长，以后喊我阿黄吧，这个代号比较顺口。”
　　老掌柜扶着方向盘，担心的跟纪童安在后视镜交换了一下眼神。纪童安不晓得他怎么了，心虚的以为是因为自己传递的密令的原因。她生恐被阿黄说出来让苏先生知道，不知所措的应了一声：“额…好，都听你的。”
　　阿黄拍了拍额头，苦笑一声嘟囔道：“我们为了革命，做什么事也是心甘情愿…可是，革命能救所有人吗？能把我心里在乎的人都救出来吗？”
　　“你乱说些什么！”纪童安胆战心惊的冷喝一声：“知不知道你在胡说些什么？”
　　鬼知道纪童安担心的是什么，阿黄也知道自己失言，他懊恼的闭上眼睛不再多说：“应该是我太累了，你就当听不见吧。”
　　纪童安惊疑不定的坐在后座，看了眼身旁若有所思的苏先生，尴尬的笑了一下。
　　苏锦墨同样勾了勾嘴角，攥着瓶子自己的心里也开始动荡。阿黄不明白，自己何尝不是想不透。连自己至亲都不守护，又该拿什么来守护自己的信仰？
　　他太累了，心态再也找不回当时毅然决然离开泉城的拼劲。他从来没有否认过自己的信仰，只是在怀疑自己是不是有这个能力再走下去。
　　保家卫国，显然不是只用嘴巴说说就可以完成的。什么事情都需要代价，苏锦墨对自己深深的怀疑，自己肩上的担子还能不能撑得起来？或者说，少了自己…于组织来说，也应该是可有可无的吧？
　　共军的根据地里，同样被困扰的还有陈肆。
　　他心神不宁的听完指导员的集中会议，刚刚在前线战场取得了一场小胜。大家讨论的热火朝天，正在制定着下一步的作战计划。
　　从刚刚才扛得动抢年级开始，他就开始跟着胶东的杂乱军阀东征西战。一步一步，从士兵做到军阀头子，再到加入到国军，正式开始成为正规编队。
　　多少次从枪林弹雨中活下来，再到现在加入共军，他却发现自己没什么干劲了。
　　是，胜利的喜悦与冲击他感受得到。可这样的生活要坚持到什么时候呢？
　　连自己一生的挚爱都不能守候的人，该拿什么去保家护国？
　　他心里清楚，是自己的格局放小了，被儿女情长左右了理智。可不得不承认的是，他很确定自己做不到再一次抛下心中所爱去追求自己的信仰。战场，不再是自己唯一的向往。他更想守护自己的所爱，只守护他自己！
　　这看起来很自私，很小家子气。陈肆这几日彻夜都在思量这件事，尽管苏锦墨获救的消息已经传来。可他内心欺骗不了自己，二者相较之下，他最不能割舍的还是后者……
　　不敢想象，若是这次子孺救不出来，他会做出什么事来。
　　心不在焉的听完会议，高团座碰了碰他的肩膀：“怎么老是魂不守舍的？听说今晚要改善生活，走！高兴点。”
　　陈肆浑浑噩噩的应了一声，摘下自己的帽子张望着四周，三三两两的士兵聚在一起，各自说着话。分不清是自己带来的兵还是原本就驻守在这的士兵。
　　他们全都换上了同样的服饰，是一个集体。
　　再看看身边高团座跟吴副官，同样也是精神抖擞。刚刚在会议上，两人勇于发言，阐述着自己的作战计划，当下的一切都是那么欣欣向荣，除了自己。
　　或者…少了自己也不会改变什么？
　　“走啊！听说六团的齐大哥那儿藏着从老家带来的汾酒呢！”吴安也跟过来，挤挤眼笑道：“今天说什么也要把他的酒拿过来，咱们喝个痛快！”
　　是啊，有没有自己都是一样的！
　　陈肆长长的松了口气，像是终于在心里说服了自己作下了什么决定。他转过身看着二人，一本正经的说道：“晚上我有事要说，你们不要喝醉了！”
　　两人不解的看着他，高团座拍了拍他的肩膀：“怎么这么严肃？什么事啊，现在不能说？”
　　“好事！”陈肆点点头，重新把帽子戴上：“我需要再找指导员商量些事，你们先过去吧！”
　　虽然平日的他一样不苟言笑，可也没像现在这么严肃过。吴安眼睛一颤，下意识的拉住他的胳膊：“团座，您…考虑好了？”
　　陈肆微微一笑，没再说话，拍了拍他的手毅然决然的朝着会议室重新走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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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五章何处是安乡（二）
　　“啥？”高团座手里的筷子不受控制的掉到了地上，也顾不得再去捡筷子，匆匆的站起身抹了抹嘴跑过来。
　　吴安待在一旁，剥花生的手没停顿过。他抬头看了眼陈肆满脸如释重负的表情，皱了皱眉头把花生仁塞到嘴里，伸手拉了拉高团座。
　　晚饭的时间已经过了，陈肆才从指导员的屋里回来。
　　桌子上还盛着给他留着的猪肉炖粉条，听说今天改善生活，没想到是真的。
　　他努力让自己的脸色看起来轻松自在，走到桌子前拿起筷子默默地吃起来，点点头称赞道：“不愧是兄弟，给我留的这碗肉真不少！”
　　高团座掐着腰无语的看着吃的津津有味的人，摇头不解的问道：“你咋跟没事人一样呢？我这还没分清状况呢！你等会再吃！”
　　说着，他不由分辨的从陈肆手里夺过筷子来。瞪着眼睛坐到他对面，一副审问的模样。
　　吴安将桌子上的花生皮扔到垃圾筐里，自觉地拿了双干净筷子又递给陈肆。
　　高团座不由气结，吹胡子瞪眼的看着吴安。
　　好在陈肆没再着急吃，他拍了拍桌子摆摆手：“行了，高大哥。事就是这么个事，我也不是考虑一天两天了。再说，又不是现在立刻就走，等手头的事都交接清楚了怎么着也得下个月了。”
　　“不是啊…”高团座还是不理解，语重心长的问道：“怎么说走就要走了呢？这可是你一手带起来得兵啊！你走了我们怎么办？”
　　陈肆放下筷子，伸过胳膊攥了攥对方的手腕，认真的回应道：“你们这不是找到组织了！再说，没有我也没什么区别。最初联系共军的计划不也是你们两个商议的？我相信你们，完全可以撑起大梁！”
　　高团座更加不安：“老弟，你这是为了这事儿责怪老哥呢？老哥给你赔礼道歉还不成，为啥非得要走？”
　　吴安终于忍不住开口：“高大哥，你先听听团座的想法吧。他什么为人你又不是不清楚，至于为那点小事耿耿于怀到现在吗？”
　　陈肆欣慰的朝他点点头：“吴安说得对！老哥，我这次离开与旁人没有一丁半点的关系，你不要胡思乱想！”
　　“其实，有这念头不是一天两天了。你们的心情我能理解，若是能坚持下去，我肯定不会说出来。之前我们在上海无依无靠，团队的确没有我不行。可现在不一样了，共军的确是这的信任的组织，你们跟着他们，我放心！况且，指导员都尊重我的决定，你们也支持我吧！”
　　“可是……”吴安同样舍不得，但至少不像高团座一样。他跟着陈肆十余年了，知道他是说的话每一句都是经过深经熟虑，就算自己磨破嘴皮子也同样于事无补的。
　　更何况，听团座的意思，分明是指导员都已经同意了的。他不安的看着面前的人问道：“那…您能去哪呢？”
　　陈肆满不在乎的笑了笑：“中国这么大，去哪不成？”边说着，他又重新拿起筷子：“去哪还得问问子孺的意见。”
　　高团座瞠目结舌，讪讪的撇了撇嘴：“感情你一早就想好了，这是要带着小苏远走高飞啊？”
　　“嗯！”陈肆愉快的应了一声，大口吃着碗里的菜。
　　高团座大为不满，但心里也明白此事是板上钉钉的事了。他恶狠狠的瞪着面前没心没肺的人，不甘心的说着酸话：“等小苏来了不跟你走的话，你就等着出洋相吧！”
　　“…他敢！”陈肆一口咬下去大半个馒头，口齿不清的说道：“绑也得把他绑走！”
　　沉闷的话题因为陈团座与平时完全不一样的没正行样子，缓冲了不少。
　　高团座笑骂了一句，难过之余也不再多说：“走了也好，这整天东征西战的什么时候是个头啊？好好的跟小苏过下去！混不下去了…随时回来找老哥，到时候可得从新兵蛋子重新做起来了！”
　　吴安别过脸揉了揉自己发红的眼眶，涩声补充道：“一定要记着给我们写信！”
　　“我这还没走呢……”陈肆终于把那个馒头吃下去，抬头看了看两人的脸色，后半句话没说出来。他低下头，攥紧拳头缓缓的伸到桌子中央。
　　高团座同吴安对视一眼，长长的的叹了口气，苦笑一声同样把自己的拳头伸过去。
　　三只拳头重重的撞击到一块，互相彼此看了一眼，终于还是报以微笑：“好兄弟……做一辈子！”
　　颠簸了一路，苏锦墨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要错位了。
　　他在李明威那吃了不少苦头，这次赶路比上次从泉城到上海还要辛苦。不止是他，另外三人也一样面如土色。
　　这一路阿黄跟老掌柜相互轮班开着车，纪童安坐在后座，本来还心里美滋滋的，想跟苏先生拉近拉近关系。可到了第二天，她被颠簸的再也没了心思，死狗一般的瘫软在后座上半死不活的，反倒是换成了苏锦墨来照顾她。
　　根据地已经到了，纪童安强打着精神忙着整理着稻草一般的头发。她心里其实想再换身衣服，可转眼一想，反正这一路的邋遢模样都被苏先生看到了，也没见他嫌弃过自己。
　　而且，苏先生实在是太温柔了，明明他自己都不舒服还一直在照顾自己。莫不是……他也喜欢我吧？
　　纪童安心里不禁小鹿乱撞，脸上烧的一路红到了耳朵根子。她大力的咽了口口水，忐忑不安的打量着身边的人。
　　“童安！愣着做什么？还不下车！”老掌柜扶着腰站在车外敲了敲车窗。
　　“哎…哎！知道了！”纪童安赶紧晃晃脑袋，这才发觉只剩下自己留在车上了。苏锦墨正跟前来迎接的他们的高团座等人说着话，可能是说到了自己，扭过头看了车里一眼，微微笑了笑。
　　肯定是！纪童安心里笃定的认可了自己的猜测，她粗手粗脚的照着后视镜拢了拢那一头乱糟糟的头发，这才故作矜持的下了车。
　　“你发烧了？”老掌柜诧异的看着她，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纳闷的问道：“怎么脸红的跟猴子屁股一样？”
　　“哎呀你懂什么啊徐叔！”纪童安娇嗔的跺跺脚，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跟在一边的阿黄同样目瞪口呆，母老虎怎么跟吃错了药一样？
　　高团座兴奋地就快要抱着苏锦墨转两圈了，苏锦墨笑着推着他：“我这身子骨可经不起你折腾！”
　　“走走走！快跟我进去，陈老弟正在忙着跟吴安交接工作，这会子也该忙完了！我就觉得今天左眼皮跳，还真是有好事，终于把你盼来了！”
　　边说着话，他也不忘招唿着其他人：“老徐头，纪组长还有那谁…这一路辛苦了，磕头道谢的事儿我可没忘呢！”
　　大家都知道他在说笑，也都打趣地说等着呢。倒是苏锦墨一头雾水：“什么磕头道谢？他…交接什么工作？”
　　“去了你就知道了！”高团座神秘兮兮的眨眨眼：“我才不跟你说呢！”他指挥着旁边的勤务兵搀扶着人，自己跑到一边跟老掌柜他们唠嗑去了。
　　纪童安正沉浸在自己的臆想里，见高团座走过来，不禁上前拉了拉他的衣袖，小声问道：“那个…高团座，我问你个事。”
　　“啥？”高团座疑惑的拧过脖子，放慢脚步跟她并肩走到一块。
　　“…嗯…就是，那个…苏先生可否婚娶？”
　　蚊子哼哼一般的细语，高团座莫名其妙的看了她一眼：“你说啥？”
　　“没事！”纪童安恼羞成怒的大吼一声，再也不想打听，怒气冲冲的撇下他，自顾自的冲到前面去了。
　　高团座诧异的跟老掌柜对视一眼：“有病吧这人？”
　　正值上午，场院里没什么人。苏锦墨走进大门，打量着民宅一般的根据地，顿住脚步朝搀扶自己的士兵道了声谢。
　　凑巧，朝阳的门口正有两个人拿着本子走出来。
　　阳光正好，金灿灿的光辉洒在两人的身上，如同渡了一道金色的光芒。吴安手里的本子一下子掉到了地上，他嘴唇颤了颤，激动的话都说不出来。
　　陈肆心底悠然一震，瞳孔勐然放大。
　　他深吸了口气迫不及待的转过身，心心念念的那人就在阳光下，笑意蛊然的注视着他。
　　风尘仆仆的一身，发丝脏乱的都要打缕了，脸上伤痕累累，衣服也极其邋遢。但就是这个不修边幅样子，却丝毫不能阻挡他眼睛里的炙热。
　　他注视着苏锦墨，将手里的东西随手扔给吴勇，大步大步迎着人跑了过来。
　　“陈团座，久违……”
　　苏锦墨俏皮的举起手，正准备敬个军礼，却被人不管不顾的拥进了怀里。
　　纪童安愣在身后，狐疑的看着两人，跟老掌柜交头接耳道：“看人家军队中关系多好！”
　　陈肆紧紧地抓着怀里人的衣服，痴迷的用额头蹭着对方的颈窝。碍于身旁还有人在，苏锦墨有些难为情的拍了拍他的背，低语道：“好了，这么多人看着呢。”
　　怎知，陈肆丝毫不顾忌。他松开人注视着苏锦墨，用手摸了摸他脸上的伤痕，低下头狠狠的在对方额头亲了一口。
　　一众人等全都呆若木鸡，直接石化。倒是高团座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叫嚣着：“小苏，快亲回去！”
　　纪童安下巴都快要掉到地上。
　　半晌，她结结巴巴的求证道：“…这是…苏先生，这是什么情况？”
　　陈肆揽着苏锦墨的肩膀夹杂自己的臂弯，口吻里无不带着骄傲：“我是子孺的爱人！”
　　晴天一道霹雳，纪童安满腔的少女情节顿时被噼了荡然无存。她看着一脸羞涩靠在陈肆身上的人，满眼的柔情蜜意，连一句解释都没有。她登时全都信了，夸张地大骂一句脏话，癫狂的捂着耳朵朝着远处跑去。
　　老掌柜跟阿黄面面相觑的对视一眼，勉强挤出一丝祝福的苦笑，哭笑不得的点点头，赶紧去追纪童安了。
　　高团座这才像是懂了什么，撇着嘴坏笑的揍了陈肆一拳：“真是造孽啊！”
　　留下的两人旁若无人继续紧拥在一起，再也不愿分开。
　　阳光依然耀眼，羊肠小道上，两个长长的影子斜斜的在地上缓缓地移动着。
　　当脚下的路已经看不见，只剩下枯萎的草梗跟小石子时，两道身影终于停了下来。
　　苏锦墨已经换上了干净的衣服，柔顺的发丝软趴趴的盖在额头。脸上的伤痕虽未痊愈，但也不影响他眉清目秀。
　　陈肆从身后环抱住他，两个人脸颊贴着脸颊，站在山顶遥遥望着山脚下，被无限放小的村落缩影。
　　“子孺，说实话…你怪我吗？”
　　熟悉的声音环绕在耳畔，这久违的感觉让苏锦墨无比怀念。他情不自禁的的反过手，抚摸着身后人的胡渣，摇了摇头答非所问：“你给我的手枪被我弄丢了，你怪我吗？”
　　陈肆歪过头啄了啄他的嘴角，声音无限温柔：“以后我就跟你一样了，没兵权，没部队…什么都没有了，你会嫌弃我吗？”
　　大致的决定他已经原封不动的跟人说过了，除了惊愕，苏锦墨还没表达过意见。兴许，冲击太大让他反应不过来。
　　苏锦墨双手贴合着紧紧拥簇着自己的手背，继续反问道：“我嫌弃有什么用？你让我走吗？”
　　“不让！”陈肆霸道的否决道，张开嘴奋力的咬了咬他的肩膀：“你要是不跟我走，我就强行把你掳走！”
　　臂弯又收紧了几分，苏锦墨笑着倚在身后的胸膛上，不太确定的求证道：“你真的想好了？以后再后悔的话，我可是抱着你大腿也不让你走的！”
　　“噗—”陈肆被他的话都得直笑，他忍不住扳过怀里人的脸，凑过去深深与他亲吻一番，语气坚定不移：“我确定我想好了！在我心里，最重要的只有你！”
　　“我跟你一样！”
　　“谢谢！”陈肆满足的抱着他，脑子开了弦一般感慨道：“此生遇上你，是老天赐给我最好的礼物。”他收回视线，悄声问道：“你想去哪？都听你的！”
　　苏锦墨满不在乎的摇摇头：“无所谓的，天下之大，只要有你陪着，去哪都是一样！”
　　山风轻轻刮过，两个人的影子被越拉越长。远远看去，两个人影在阳光下几乎要融为一体，分不清彼此。
　　伴着山风，隐隐约约听得见他们私语，一同被风吹散进山林中，永久被封存。
　　“……我这样，是不是也算得上是爱美人不爱江山了？”
　　“你这么芝麻大的团长，也好意思跟人家帝王相比？”
　　“……你可不能看不起我，以后你还不是要靠着我赚钱才能过日子？”
　　“谁说的？我好歹也是我姨丈一手教出来的。赚钱的本事肯定比你厉害，你啊…好好巴结我吧！”
　　“……其实…我虽然不做这团座了，手里面资产也不少。你再考虑考虑，若是答应以后家里我说了算，这钱就归你保管！”
　　“成交！”
　　“……你都不带犹豫的？”
　　“钱到手再说！”
　　“……哈哈…都给你，我的就是你的，你是我的！”
　　何处是安乡？只要有你在身侧，处处是安乡！
　　全书完
作者闲话：　　终于完结了，大家追文辛苦了！九十度弯腰鞠躬感谢大家的支持！
　　如果觉得小年写的还可不错，可以继续转场子去看新坑《情不自禁》。
　　《何处是安乡》就这样完结了，希望没有辜负大家的期望。大家觉得好，也可以多多推荐给周围的朋友，小年不胜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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