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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认错性别的下场
作者: 张源起
文案
方远穿成了书中的炮灰师兄，书中他和其他人都疯狂地爱慕小师妹，为小师妹痴为小师妹狂，为小师妹框框撞大墙。
可惜最终是反派萧情得了手，不仅杀遍所有情敌，抱得佳人归，还在娶回人后将其冷落深阁，踩了正派一大脚。
方远：呵，远离剧情保平安。
然而在看过小师妹一眼后——
真香。
*
方远暗戳戳的喜欢人家，具体表现为：
帮中了药的小师妹盖上被子；
帮受了情伤的小师妹盖上被子；
帮投怀送抱的小师妹盖上被子；
这过程中，方远觉得小师妹也喜欢上了自己，具体表现为：
他不小心亲到了小师妹的脸，有点软；
小师妹羞涩一笑。
他不小心抱小师妹扑街了，有点重；
小师妹羞涩一笑。
他不小心撞到了小师妹的白肚肚，有点硬；
小师妹意味深长。
直至某日，方远和中了情药的小师妹一起滚到了洞穴中，发觉不对：“……”
那人眼神幽深，有力的手臂紧紧搂住了他：“好师兄，怎么不说话了？”
不敢、不敢动。
*
那天，小师妹变成了好兄弟，方远哭着离开了门派，决定去寻找天涯另外的芳草。
然而刚出门派，他就遇见了等候已久的反派。
反派脱下了面具。
方远：……
这赫然是他刚才负心抛弃的小师妹。
①1v1，结局HE，攻女装清冷美人，男装神经病挂，左右手互博，前期箭头看不出，但唯爱受，弯成蚊香
②剧情流×感情流，慢热，微修罗场。
③喵=v=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穿越时空 仙侠修真 穿书
搜索关键字：主角：方远，萧情（木栖吾） ┃ 配角：好多好多 ┃ 其它：神兽
一句话简介：师妹变师兄
立意：打破性别藩篱，共建美好世界

第1章 、穿越了
　　乌木小洲
　　清风剑派.
　　乾元大陆自古以来修真盛行，光门派就有一到九品之分，从上到下，一二品能叫某某仙宗，三四品的尊称古教，五六品的则叫某某门，七□□品的就只能叫做“××派”了。
　　清风剑派就是一个七品门派，据说万年前也是个名震修真界的古教，可惜后人不争气，打架输了地盘，被人从资源最丰厚的中土赶去了东南的边缘小岛上，沦为多如沙海的七品门派的一员。
　　但俗话说得好，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清风剑派还是比不入流的门派好许多的，七品宗门中论底蕴也算是佼佼者了，是以在乌木小洲混的不错，成了岛上的土霸王。
　　不少凡人渴望着能拜入清风剑派，出人头地，脱离凡尘。
　　如果能在清风剑派里混到内门弟子，那就太了不得了。
　　如果还是大师兄，那简直是乌木小洲上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出门不横着走都对不起自己的身份。
　　可方远完全高兴不起来，他坐在蒲团上，看着“大道无为”的挂墙直叹气。
　　他，方远，是个穿书者，前世是个普通且快乐的大学生，熬夜看小说猝死，再睁眼就到了这个世界。他花了三天时间整理信息，终于确定自己是活在了书里的世界，就是那本他熬夜看的小说——《逆袭之修仙》。
　　书名简单粗暴，内容毫无营养：主角莫小凡父母不详，从小流浪，凄凄惨惨→拜入清风剑派后备受欺负，凄凄惨惨×2→遭受陷害离开宗门游历大陆，凄凄惨惨×3→喜欢的女人惨遭反派抢夺，凄凄惨惨×4……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方远看到一半就猝死了，但想必后续剧情就跟点家其他书一样的套路：主角遭受大变后终于黑化，脚踩反派拳打正道，最后一统修真界称王称霸。
　　没劲。
　　可如果早知道会有穿书这一遭，方远一定仔仔细细把这本书读个八百遍，而不是囫囵吞枣导致现在只记得个大概。最残酷的是，他穿越的这个身份，是前期与主角作对的最大boss——清风剑派大师兄，也叫方远。
　　一个横行霸道、平平无奇的炮灰。
　　现在，他已经把主角这样那样欺负了个惨了，还对主角暗恋的女人——清风剑派的小师妹垂涎不已，在主角面前耀武扬威：
　　“就凭你这个杂种，也敢多看小师妹一眼？莫小凡，你也不去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滚滚滚，再让我看到你，我就一剑一剑切断你的手指头！”
　　……
　　想起原主曾经说过的话，方远整个人都是麻木的，多么标准的无脑反派语录啊。
　　他好想躺平做一条咸鱼，可仇恨已经拉满，他躺平的后果可能是成为一条死咸鱼，还是被挂在旗杆上鞭打的那种。
　　“笃笃笃。”
　　方远正郁闷，竹楼的门突然被敲响，一个男声在下面说道：“大师兄，小师妹已经回来了。按大师兄吩咐，其他人都已经准备好，就等着大师兄到场了。”
　　准备？准备什么？
　　方远这几天把人认了个遍，自然知道下面的人是原主的一号狗腿，炮灰天团的螺丝钉，常安。常安因为曾经被原主救过，就一根筋儿的认准了原主，原主杀人他递刀，原主踩人他擦鞋，堪称狗腿中的典范，三观不要到了失智的地步。
　　可外表看起来却是清瘦斯文的，像个读书人，因为二十七八的年纪，气质还比较稳重，没有其他狗腿的油腻和轻浮。
　　常安见方远一直看着自己，不由理了理衣袖：“大师兄，我身上有什么问题吗？”
　　方远摇摇头：“没有。”
　　两人一起前往山门，常安在前面引路，方远走在后面，一边看风景，一边漫无边际的想剧情。
　　他一会儿要见的妹子是清风剑派的小师妹，叫木栖吾，主角莫小凡暗恋的对象，颜值top1，不是女主胜似女主，不但牢牢吸引着主角注意力，书里的几个大佬也为她框框撞大墙，包括反派萧情。一群人为了她斗得你死我活，可最后竟然是萧情得了手，只是萧boss在把人抢到手之后就火速变脸，婚宴上公然抛弃她导致木栖吾自杀，给当时还在凄凄惨惨游历大陆的主角造成了十万年伤害，不可谓不狠。
　　这么一个女孩子，会长的什么样呢？
　　方远生出了一点好奇。
　　他虽然对主角/反派的女人不感兴趣，但总要见见，方便下次避开。
　　两人很快到了山门，路两边已经聚集了很多人了，可见小师妹的人气高超。不少男弟子翘首盼望，叽叽喳喳的说着什么，但见到方远出现，便如潮散的退了一大圈。
　　方远轻哼一声，心安理得的靠在石柱边。
　　莫说，原主长得还是人模狗样的，十八岁正是长开的年纪，褪去了过分的青涩，少年腰细腿长，挺拔劲瘦。面容说不上俊美，但五官组合让人舒服。尤其是方远灵魂洗去了原主眉眼间的燥郁和阴沉，整个人都清爽了许多。
　　不禁让旁边人多看了两眼。
　　忽然，人群一阵喧哗，是外出历练的弟子回来了。
　　清风剑派被乌木小洲的人奉若神明，年年向他们上贡，相对的，清风剑派也需要庇佑他们不受侵害，时常派弟子下山除魔卫道。木栖吾虽然是清冷一款的美人，却并不高高在上，每年接取门派任务最多的就是她，还不耽误修炼，因此原主虽然心里不高兴她出去，却没有理由阻拦。
　　黄昏苍茫如血，晕着暖橙色的暗影，在山路尽头出现那个身影后，方远就愣住了。
　　他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脏，在骤然的停止后，陡然灼热起来，烫得他四肢百骸都在发热，指尖发麻。
　　脑海中忽然多出了很多记忆，是原主的，全是关于一个女子的：她或站或坐，或看书，或抚琴，喜怒嗔痴，神色一点点细微的变化，全映在他的眼里。
　　最后凝成一张清冷如月光的脸。
　　小师妹十六岁入门，原主十六岁时遇见她，他们一样高。
　　那天师尊身后忽然就多了一个蒙纱的少女，静静立着，淡淡的眸光看过来，一下就撞进了他的心里。
　　现在也撞进了方远心里。
　　“妈妈……”方远在心里说，“我恋爱了……”
　　*
　　远处走来的人一步一步踏在石阶上，束在白靴边的银铃轻轻响着，稳健而轻盈。她只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纱衣，抱着一把桐木古琴，披风以金线绣满飘飞枫叶，垂落在脚踝。面庞清艳如梨花沾月，水影寒梅，已初见日后的风华绝代。
　　那双清凌凌的目光看过来，难言幽深晦暗，让人有种心灵被击穿的战栗。
　　——美色无边。
　　方远耳根“轰”的就红了，目不转睛的盯着她看，脑子里一片混沌，什么都不记得，只木愣愣的站在原地。明明木栖吾身后的女子同样各个娇艳，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没有木栖吾给他的心慌腿软的感觉。
　　这一定是天道为了让他走剧情的阴谋！方远内心在美色打击下惨叫，因为小师妹越来越近，不自觉后退了好几步。也就是此时，他才发现自己挡在了一众人前面，正要让开，两道却忽然一声炮响，数百道紫色的烟花咻咻冲上天空，“砰”的一声炸开了绚烂的流光，照亮了大半个山峰。
　　更有弟子乘风而起，在人群中施展清风术撒花瓣，纷纷扰扰，美不胜收。
　　方远看着人群中那些撒花弟子熟悉的脸，忽觉有些不妙。
　　那些人不是原主的狗腿子吗？他们要干什么？！
　　这时常安走出了人群，一敲锣鼓，大声唱道：“大师兄与木师妹真乃天作之合，金童玉女，天生一对！”
　　狗腿们应和，一派喜气洋洋：“金童玉女，天生一对！”
　　“金童玉女，天生一对！”
　　“嫁给他嫁给他！”
　　“大师兄向小师妹求亲啦！”
　　“今天真是个好日子！”
　　“道侣一生一起走，走遍天涯无尽头！”
　　……
　　……
　　方远瞬间成了人群焦点，无数弟子窃窃私语的看着他，夹杂着暧昧的打量。没想到啊，大师兄这么猛，才弱冠就敢向木师妹求婚。虽然说门规不禁止，但大家都知道，掌门对大师兄寄予厚望，是不希望他过早结侣的。
　　尤其是大师兄一副要沉溺女色的模样，恐怕木师妹又要被责罚了。
　　但他们都不敢说出口，只围观木栖吾走到了方远面前。
　　“……”方远整个人都麻了，他现在试试从山上跳下去回地球还来得及吗？嗷？来得及吗？因为尴尬，他整个人都在发热，手心里篡着一把汗，眼睁睁的看着木栖吾走到他身边——
　　而后薄唇微启，擦肩而过：
　　“滚远点。”

第2章 、追人的自我修养
　　清风剑派有个大师兄，名叫方远，是个炮灰。
　　清风剑派有个小师妹，名叫木栖吾，是个女配。
　　清风剑派还有个杂役弟子，名叫莫小凡，是主角。
　　木栖吾是莫小凡得不到女人，但方远，却是莫小凡可以揍得到的死炮灰，他将在莫小凡对木栖吾的暗恋事业上发光发热，为莫小凡的黑化疯魔打下坚实基础，然后光荣领便当。
　　方远求婚木栖吾一事，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门派，闹得沸沸扬扬。
　　翌日方远出门，门内弟子看他的眼神再也遮挡不住其中的嘲讽。首先当然是因为原主在门内横行惯了，自愿做他狗腿子的有，不愿屈服的同样很多。
　　其次，全宗门的人都觉得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木栖吾，年方十八，貌美如花，天生灵体，资质上佳，在没有亲传师父的情况下，进阶速度不逊于身为掌门大弟子的原主，且常年带队下山除魔，稳稳占着战绩榜一，在弟子中的威望与日俱增，不是方远这个形式上的大师兄可以比的。
　　而她不仅能打，才情也是双绝，琴棋书画无一不精、灵纹地理无一不晓，即使出门向来低调，也多次被画进附近几个小洲的美人图鉴上。更难得的是，美人如斯，性子却和婉，与人与事从不自持身份，救助凡人尽心尽力，不知是多少修士的梦中情人。
　　这样的女修，嫁到中土都够资格，她曾经就吸引了中土某一家族的继承人来求亲。大部分人觉得她没走，只是时机没成熟，或者说没找到好借口，毕竟修真界重视师门，轻易不能离开。
　　相反原主，以他的心性，沦为平庸是必然。
　　若是两情相悦也就罢了，可木栖吾分明对方远的纠缠避之不及，十分厌恶，见面连话都不想多说几句。
　　在事情发酵的第三天，掌门出关，传召两人。
　　方远走进大殿的时候，木栖吾已经跪在中间了，上首一个中年人负手背对着他们，察觉到方远脚步，首先就重重的叹了一口气。
　　方远：“……”
　　他明醒得很，乖乖跪在了木栖吾旁边，中间起码隔了两个人的距离。
　　清风剑派掌门樊愈真人，相貌平平，修为平平，能力也平平。他激情发扬炮灰之间的友爱精神，偏心原主偏心到了一个境界，十分纵容万分关心，让方远一度怀疑原主是不是他的私生子。
　　最后被反派萧情萧大boss徒手捏碎喉管，丢在了群妖中间。
　　下一个就是被他拼命护在身后的原主。
　　樊愈真人冷冷一哼：“你倒是还知道过来，还认得我这个师父，没被女色彻底迷昏了心窍！”
　　掌门虽然看上去是个清瘦普通的中年人，但实实在在高了他们几个大境界，带着真气的冷哼声震动方远心脉，他眼前一黑，嘴角流出血来。
　　木栖吾毫无损伤，见此眼尾微提，淡淡看了他一眼。
　　樊愈真人更加恨铁不成钢：“你看看你，这木栖吾究竟给你下了什么药，竟连这基础的护体防御都忘了，成什么样子！你这样出去，莫说被同道打杀，只怕是几个凡人都能把你捅个对穿！”
　　木栖吾闻言只垂首：“弟子知错。”
　　清风剑派清规戒律繁琐，又向来轻视女子，弟子间若是出了什么事，都是责难女修的多。木栖吾若非天赋过人，凭着方远对她的在意，早就被掌门逐出内门，此时也懒得多费唇舌解释。
　　方远刚才还有些懵，此时陡然回过了神。
　　抛开那些乱七八糟的，他哪能看着女孩子为这种事情背锅？但他也大概看清楚了掌门的脾性，心知像原主那样越求情，小师妹的处境只会越艰难。于是俯首大声道：“弟子有愧师父教导，虚度光阴，今后一定好好修炼，在半年后的试炼中拿到第一，为师父摘回赤炎果，解师父旧伤，再也不会做出像今天这样丢人现眼自作多情不符身份的事！！！”
　　最后这句话一气呵成真心实意，一下就堵住了樊愈真人的火气。
　　方远从小在老妈的衣架和鸡腿之间反复横跳，深深明白和长辈说话，狡辩是没有用的，只能表决心。他咬咬牙：“弟子在此以心魔立誓，在百年内不会与人结侣，有违则道途断绝，寿数折半，此后——”
　　“胡闹！”掌门拂袖将方远打飞，截断了他的心魔誓。但前半句誓言已成，方远身上灵光一闪，代表天道认可了。
　　“逆徒！逆徒！”掌门气得要七窍升天，径直走下台阶，路过木栖吾的时候停下，“下去！去刑堂自领二十鞭！”
　　他现在只想收拾这个不知死活乱立心魔誓的弟子，这小兔崽子怎么敢！心魔誓是何等级别的誓言，修士一饮一啄皆有天道感应，若有违诺，必是死也难逃的。
　　木栖吾目光一闪，安分的退下了。
　　方远则被掌门教训的很惨，樊愈真人第一次拿戒尺来打他的手，不许他用灵气，硬生生把双手打得血淋淋才放过了他。
　　方远痛的吸气，跪在地上不敢说话。其实发这个誓对他来说没什么影响，他现在对这个世界都没有什么归属感，对木栖吾动心也只是小喜欢，没有其他欲求，与其将来为乱七八糟的事情烦心，不如早早竖个挡箭牌。
　　毕竟这是个起点文啊，不仅男主红颜知己多，像他这样的男配也有烂桃花的。比如几年后，掌门就很想让他和某某大宗的嫡传弟子相个亲。
　　樊愈真人打了一顿，脸色也和缓了下来：“哎，为师并非不让你与女修相处，只是你心智不定，容易陷入情障。”
　　方远乖巧道：“弟子以后一定好好修炼，不会让师父烦心了。”
　　掌门又叹了一口气，示意方远把手给他，雄浑的灵气输入，过了半晌手掌和胸口的伤就治愈得七七八八。方远十分有眼色的起来，给掌门倒了一杯茶。
　　樊愈真人从善如流的坐下，享受方远的肩部按摩。
　　从小只有这个弟子在他膝下长大，虽鬼皮了些，但侍奉他也算真心，他操心着操心着，不知不觉就当儿子养了。
　　方远敢上爪子全是本能动作，连他自己都愣了愣，过了片刻僵硬的手指才缓下来，一下一下的按摩。
　　樊愈真人闭着眼：“今日这力道轻了些。”
　　方远讪讪道：“弟子手疼。”
　　其实他并不知道原主以前是怎么按的，全凭本能。好在过了会儿，掌门便让他下去了，临走时给了不少上品伤药，还有一袋灵石的零花钱。
　　方远诺诺的收了，心里有点复杂。
　　出了大殿已是正午，他原本想去刑堂看看小师妹，犹豫了会儿，还是回去了。只是在路上叫住了一个杂役，从储物戒拿出一样东西给他，让杂役悄悄送往紫霞峰。
　　……
　　*
　　木栖吾受完刑，不紧不慢的换好衣服，回了紫霞峰。
　　二十戒鞭已是大惩，足以把和她同等级的修士打得哭爹喊娘，而且在刑堂弟子特殊的术法下，背上的鞭痕会持续一月才消退，这一月每到子夜，伤口就会灼痛难忍。
　　清风剑派每一个受了戒鞭的弟子下山，不说个个被抬着走，起码也是步履艰难，摇摇欲坠。偏偏木栖吾一个女子，却连脊背都没有弯曲半分，像根青翠的竹子。
　　她回到紫霞峰，一推开门，早等候在里面的一窝女子便迎上来，簇拥着她坐到了床上。
　　“木师妹你没事吧？”
　　“掌门实在是太过分了，他凭什么罚你！明明这一切都是大师兄搞出来的。”
　　“木师妹从开年来已经被打了五次了，气死我了气死我了，大师兄那个猪头，什么时候才能清醒一点。”
　　一个穿着鹅黄纱裙的少女跺了跺脚：“还有青霞峰那些狗腿子，一个个恨不得趴在大师兄脚边摇尾巴，这些男人真叫人瞧不起！”
　　青霞峰就是掌门一脉在的地方，当年掌门把木栖吾带回，却并未收她做弟子，而是让木栖吾入了紫霞峰真人一脉，挂了紫霞峰的名。虽说紫霞峰女子云集，木栖吾来这里也正常，但考虑到她的天资只比方远差一线，还是掌门带回的，最后却没收下，就很让人浮想联翩了。
　　据说是因为方远和木栖吾见的第一面，就痴痴的拉着她的袖子，让掌门不喜。
　　想到此，鹅黄色裙的少女嘴一撇，对方远更加不满，她把怀里的伤药塞到木栖吾怀里：“木师姐，这些都是小依给你买的，你用了之后，伤势很快就会好了。”
　　木栖吾淡淡一笑，抬手捏了捏鹅黄少女的脸颊：“谢谢小依了。”
　　她的声音沙哑低沉，在女子中显得很独特，清冷如山泉击石，莫名让白依依红了耳根。她不由自主揽住木栖吾的手臂：“师姐伤好了陪我逛街好不好，百宝阁又出新裙子啦，一条条都好看得紧！”
　　其他姐妹也闹作一团，要木栖吾带她们去玩，对她们来说，木师妹/师姐长得好看，品味又高，每次给她们搭的小裙子和首饰都合适死了，她们穿着都舍不得脱下来。
　　最重要的是木师妹修为强悍，跟着她好有安全感的！
　　一群人闹了半天才散去，给木栖吾送了不少东西，木栖吾送走她们，才在床上闭目调息。但她刚刚入定，房门又被敲响了。
　　她眸中闪过一丝冷意，过了片刻，才起身开门。
　　但人已经走了，只在院门口放了一个巴掌大的盒子。
　　木栖吾漫不经心的打开盒子，却看到了一枚漆黑的玄水陨铁，散发着幽幽冷光。玄水陨铁在乌木小洲是打炼灵器难得的材料，盒里的这块品相上佳，若是融入她的琴中，威力起码会增加三分。
　　橘红的夕阳洒在女子脸上，在她脸上扑上一层空茫的暖意。然而她的目光却毫无波澜，眉梢轻轻挑起了，露出一丝冷冽的兴味。

第3章 、皮开肉绽
　　那块玄水陨铁是原主几年前得到的，珍贵但不太贵重，小师妹拿出来也说得过去。
　　小师妹才刚刚除妖回来，却没有得到奖赏，还被打了二十鞭，换做方远自己，估计要委屈哭了。其实原主之前也送过木栖吾很多东西，但他觉得女子不该执迷杀伐，用轻飘飘的丝带就好了，所以送的都是些胭脂水粉、萌萌哒的灵兽和华而不实的漂亮法宝。
　　然后全被木栖吾扔了出来。
　　方远没这种想法，玄水陨铁是好东西，他就让杂役悄咪咪放在了小师妹院门口。
　　他占了原主的身体，即使并非自愿，但事已至此，他会尽力活得好好的，也祝原主魂魄有个好归宿，大家都有光明的未来。
　　方远当晚舒舒服服窝在竹楼睡了一觉，第二天晨不亮，就摸着衣服起来了。
　　今日，是主峰弟子上课的日子。
　　清风剑派有五座主峰：青霞峰、紫霞峰、浩烟峰、地盈峰、如意峰。青霞峰与紫霞峰主战，浩烟峰主阵法，地盈峰汇聚炼药师，如意峰则豢养了许多灵兽。主峰往外，便是外门区域，有近百座小山峰和与凡间接壤的坊市。
　　住在外门的是外门弟子和杂役弟子，他们每日要完成的任务很多，拿到的月俸也少，修炼时间都是挤出来的。
　　主峰弟子则不一样，除去历练性质的任务外几乎什么都不用做，专心修炼就好，每月还有固定十天要去五峰学堂听讲，授课的是长老和成名的师兄师姐。
　　每月都有考核，通不过的会被惩罚。
　　据说中土那边的仙宗古教更加夸张，留给核心弟子的课业十分繁重，几乎各个领域都有涉猎，那些弟子的眼界和见识也是他们远远不能比的。
　　毕竟杀人夺宝的前提，是要懂得某样东西是宝贝，而不是鱼目。
　　五峰学堂设在地盈峰顶，因为要供养炼药师，地盈峰培植了许多灵药，山上终年云雾不散，灵气旺盛，鲜翠的绿叶挨挨攘攘，让人神思都清明了。
　　方远刚走进学舍，里面的杂音就骤然被掐停，弟子们眼神示意彼此后，就恍作无事般各自看书。
　　气氛古怪得很。
　　方远心里叹了口气，他都有点习惯这种大魔王一样待遇了，其实也挺好，清净。
　　方远保持了原主的逼格，安安稳稳的坐在了自己的座位上。弟子们单人单桌，互不打扰，只不过坐他邻桌的是木栖吾。因为年轻一代中他和木栖吾天资最出众，所以一直都是并坐最前。
　　方远打算慢慢改变原主形象，太突兀了会惹人怀疑，毕竟修真界是有夺舍这种事存在的，要是被人发现他不是原主，下场可能不太美妙。
　　方远眼观鼻鼻观心，按捺住心里隐约的紧张和快乐。
　　他也说不清现在的心态，理智上应该他应该离木栖吾远点，但是情感却不受控制，呜呜，小师妹就坐在他的旁边！
　　木栖吾捧着书看着，因为刚受了刑有些病容，所以蒙了纱，高挺的鼻梁上松松挂着纱绳，眼帘垂落，秋水剪瞳，恍若远古壁画上的仙子。
　　她半坐着，一缕余光却淡淡扫了一眼旁边的人，唇角提起一个微不可见的弧度。
　　方远没有发现，他慢慢研墨，摊开本子，做好上课的准备。他昨晚翻了原主的书架，却发现他从来不做注解，修真界也没有教材，心里慌得雅痞，只希望今天不要出乱子。
　　毕竟除了关于木栖吾的部分，原主的很多日常记忆他都没继承到，有时摸到储物袋的珍贵法宝会隐约想起是什么，但更多靠他的瞎蒙半猜。
　　可惜事与愿违，“砰”的一声，学舍大门轰然大开，一个身材玲珑有致、穿着艳丽宫装的女子大步踏入，她容貌华丽成熟，眼角带着三分冰冷，进门就首先冷飕飕看了一眼方远。
　　“曲长老万安——”弟子们照例起身，以示尊敬。
　　“！”方远全身都僵住了。
　　他认出对方是谁了——曲潇绫，紫霞峰大长老，紫霞真人的妹妹，对木栖吾颇有好感。所以她十分不喜对木栖吾死缠烂打的原主，后来愈演愈烈，更是达到了“厌恶”这一档仇恨值。
　　原因是作为起点炮灰男配角，原主曾经言语调戏过这个风情万种的长老。有次宗门夜宴，原主喝得脑子长浆糊，在狗腿们的撺掇下点评门内美人榜：“小师妹美则美矣，就是这身材，嗝，平板了些，没有紫霞峰那个老女人凹凸得带劲儿……”
　　然后一巴掌被路过的曲潇绫抽进了土里。
　　自那以后曲潇绫的每一节课必点原主回答问题，作业考核穿小鞋更是数不胜数，稍有错漏便会用腰间的火灵鞭把原主抽出学舍，脾气火爆得连掌门都只能睁只眼闭只眼。
　　或许是这样太丢脸了，原主修行加倍勤勉，少有答不上来的。
　　方远背后衣服都湿透了，一边心里的小人疯狂蹦跳祈祷曲长老不要点到自己，一边抖着爪子记她说的重点。可惜，曲潇绫早已盯上了他，才刚讲了点常见的低阶妖兽的习性，她就冷笑了声：“之前我曾教过你们水生妖兽的弱点，今日就来考核一二。”
　　“齐鹏，你先来。”
　　被点起来的弟子惊恐万分，他从来对这些不感兴趣，自然也没认真记过，往日都有大师兄挡头，今天怎么就轮到他了！
　　齐鹏呆在原地愣了许久，都没有说出一个字，曲潇绫竟也耐心极好，慢慢悠悠走到了下面。趁此机会，坐在齐鹏旁桌的弟子火速给他做口型，提点他答案。
　　齐鹏恍然回过神：“啊，我知道了，长老，我记得水蟾虽然一身皮肤刀枪不入，还渗有毒液，但它的两颊藏有毒囊，所以十分柔软！”
　　曲潇绫嗯了一声：“坐吧，答得不错，散后去侧室拿一瓶黄阶下品纳元丹。”
　　齐鹏大喜过望，一颗纳元丹可以抵过十天的修炼，一瓶够他修炼好几个月了！给他提点的答案的弟子是他好友，自然也很替他高兴。
　　方远有点羡慕，但也松了口气，好险不是他，然而下一刻：“方远，你起来。告诉我，水生雾莲的弱点在何处？”
　　曲潇绫转过身，似笑非笑的看着他。学舍内顿时鸦雀无声，无人抬头，也无人看站起来的青年一眼。
　　方远站起来，脚尖不安的动了动，左看看，右看看，希望有人给自己递个小纸条，然而不论是谁都恍若不知，他那些小弟根本就没有上五峰学堂的资格，唯一有资格的常安，却在昨夜下山了。
　　“呃……长老，我不知。”方远只好老老实实道。
　　曲潇绫走到了他的前方，声音前所未有的轻柔：“真的吗？你再想想？”
　　“我……”方远绞尽脑汁，回忆上辈子地球上的莲花有啥弱点，水质？可这和修真界的莲花应该扯不上关系？他正想开口说点什么，忽然迎面一道凌厉的鞭风，水蛇一样粗壮的长鞭直直朝他面颊扑来——
　　那一刹那方远大脑都空白了，鞭风打得他失去了听觉，耳朵轰鸣了半晌，他才从剧烈的疼痛中缓过神来，颤抖着呼吸，捂住了自己皮开肉绽的额头。
　　他被抽得跪在了地上，又被曲潇绫缠着腰拖出了断为两截的桌案，紧接着又是一道鞭子打了下来！
　　“废物！”
　　“蠢钝如猪！”
　　“练剑无成，炼药更无成，这等天资被你挥霍成了个笑话！”
　　“身为大师兄德不配位、行为乖张，既不能庇佑同门弟子，又不能扬我剑派门威，上媚长老下欺弱小，满脑子酒肉女色，你睁开眼睛看看，这五峰中有谁真心服你！”
　　“从前在我课上还算勤勉，怎么，如今不装了？你这样的人，也配做我清风剑派的内门弟子？！”
　　曲潇绫的呵斥声越来越大，下手也越来越狠，她强横的灵力将方远压得毫无反抗之力，只能徒劳的蜷缩着，让鞭子抽到自己背上，像一个被抽碎小壳的蜗牛，疼得大汗淋漓，却叫也叫不出声来，窒息一般泪流满面。
　　好疼，好疼。
　　曲潇绫目光狠厉，衣袖随动作翻飞旋转，将方远试图探出的手脚打得惨不忍睹。掌门师兄教训弟子她没有插手的余地，同理，她教训弟子，掌门也管不到她的头上。门内风气日渐败坏，弟子之间欺凌成性，全是掌门放任方远作恶开始，其余人碍于威严不敢教训方远，她却敢！
　　他不是偏心？那她便也偏心，偏心齐鹏轻贱方远，让这个“大师兄”好好感受感受。大不了让掌门也赏她这个师妹一鞭子，不然教别人以为紫霞峰好欺负！
　　木栖吾是她看着长大的，受了多少委屈她清清楚楚，此等烂人也敢肖想她姐姐看中的亲传弟子，做梦！
　　鞭风逐渐停止，整整二十下，一鞭不少，和木栖吾受到的惩戒一样。
　　曲潇绫终于渐渐冷静下来，底下弟子已是战战兢兢，曲长老这次怕是动了真火，他们看着痛得浑身颤抖的少年，心里也有点戚戚然。水生雾莲并非妖兽，而是水生的恶植，上次曲长老讲这个的时候，方远刚好下山除妖了，所以不知道也情有可原。
　　今天这遭，无非是报复之前木栖吾被掌门不公处置。
　　“滚下去吧，下次再答不上来，但凡我授课，你也不必上来了。”
　　见少年佯装爬不起来，曲潇绫冷笑，她这顿鞭子只抽在外皮，并未伤及筋骨，这小子好歹是入境期修为，怎么可能凄惨至此？她不耐烦的又抽一鞭在少年手侧：“快滚，少在这里碍我的眼。”
　　果然少年还是爬了起来。
　　跌跌撞撞的走了。
　　而这整个过程，木栖吾犹自撑着额头看书，未投一眼过去。

第4章 、呜呜呜呜呜
　　这一顿鞭子不仅抽碎了方远的侥幸心理，还抽飞了他刚刚萌生的一点点绮念。炮灰就是炮灰，只配暗恋，不能表露出一丢丢的。
　　不然不仅反派会鲨你，还会有其他源源不断的麻烦。
　　因为一个表白，小师妹被抽，他也被抽，方远抽了抽鼻子，他不配吃爱情的苦，还是蹲在树底下看看就好了，然后老年的时候怀念一下年轻时的青春萌动，对徒子徒孙吹吹牛。
　　——前提是他足够幸运，足够努力，能够活到那个时候。
　　方远指尖滴着血，慢吞吞走了很久，终于走不动了，就安安静静的坐在了半山腰的一块大石头边。比起身体的灼烧一样的疼痛，他的脑子里却空空荡荡的，什么情绪也没有。
　　他知道他穿越他倒霉，以后可能也会这样，修真界，尤其是起点的修真界就是一个高级丛林，实力为尊，不讲道理。
　　草地上有几块小石头，方远伸出手，慢慢把它们垒了起来。他从小就喜欢玩这样无聊的游戏，一块一块擦干净路边的石头，然后垒在一起，看它们亲亲密密的。
　　有时候他会想做一块石头真不容易啊，要是一不小心掉进河里，要好久好久才会再见到太阳。
　　所以别的小朋友用石头打水漂玩的时候，方远就紧紧的握住了手里的小石头。
　　因为小石头好不容易才上了岸的，人玩乐的一个动作，就把它好多年的等待白费了。
　　方远垒着垒着脸上忽然一片湿润，他也没压抑，抱着膝盖默默的哭了。来到这里他从来不敢想家人，不敢想朋友，因为他想不起。
　　如果来生还能当地球人，他一定不会再熬夜了。现在在这里，他又没有勇气去自尽来尝试回家的可能，刚来时他站在悬崖边上，腿都在发抖，抖着抖着就走了回去。
　　暖暖的春风拂过脸颊，压倒了一片又一片的草地，方远一个人坐了很久，久到夕阳日暮，背后的伤口都疼僵了，才积攒力气站起来。
　　他想，其实是他抱了侥幸心理，责怪旁人也没有用。如果刚来到这里的时候，他就接受现实，抓紧时间了解这里，今天就不会这样出丑了。
　　方远想清楚之后，就胡乱抹了把眼泪，忍着疼从地上站起来，一路走回了竹楼。他之前把竹楼布置得很舒服，花里胡哨的摆件都清走了，只留了几株盛放的昙花，地面铺了木席，床榻上垫了好几层软被，还扎了个抱枕。
　　因为是大师兄，所以他的竹楼自带一个小小的温泉，便宜师父在池底铺了一层上等灵石，对养伤很有好处。
　　他的住处也独占一隅，百里竹林，没有旁人会来打扰。
　　这么好的物质条件，还有啥好矫情的？方远默默反省，这已经很好了，他有掌门的庇护，有不错的资质，虽说是书里的世界，却没有对他的束缚，他是自由的。而且这个世界能修仙，修仙可是他以前梦寐以求的幻想鸭！
　　心放宽了，哪里不能快乐？
　　方远艰难的给自己上了药，缠了一圈绷带，疼得牙齿都在打颤，但心里却轻松了好多。灵药品阶不错，很快就起了效果，止住了伤口的血。做完这些他没有休息，而是半坐在温泉边，再次研读竹楼书架上的书简——《修炼通识》。
　　反正今晚他是不可能忍着疼睡觉了，不如试试修炼，方远之前也看过几遍《修炼通识》，却是囫囵吞枣，不解其意，现在撇去杂念，竟然看懂了大半。
　　修真之路共有八个等级，从下至上为入灵、入境、入师、入圣，而后经历蜕凡雷劫，进入洞虚、天残、渡劫、大乘，最后飞升。
　　每个境界有五重天，需要层层累积灵力才能突破，入圣突破洞虚还会有一场蜕凡雷劫。蜕凡雷劫前修士仍属凡人之列，寿命以百年增加，最多活不过一千年；蜕凡后从洞虚始，寿命以万年记，抬手翻云，覆手垂雨。
　　他现在的等级是入境二重天，木栖吾是入境一重天，两人都是十八岁，天赋可见一斑。要知道清风剑派的掌门入圣一重天，就已经七百多岁了，看上去年轻的曲潇绫，也五百多岁了，修为卡在入师五重大圆满，离入圣一线之隔。
　　所以他今天本不该被打得那么惨，如果他能重拾该有的实力。
　　方远记清楚了人体大脉图和灵力的流动顺序，就咬牙盘腿坐在温泉池中，挺起上半身，尝试引气入体。
　　五心朝天，沉心静气——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
　　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
　　不知是他天赋异禀，还是身体本能犹在，方远几乎是刚闭上眼，就感觉灵台一空，五感放大，青竹喧嚷之声传到耳畔，一股浓郁温暖的气息漫上了他的眼帘。
　　方远张开了“眼睛”，在黑暗之中，看到了这片竹海汇成银河的木灵气。
　　隔开修士和凡人的天堑是灵根，灵根大致分金木水火土，还有极少存在的变异灵根。每个人只能拥有一种属性的灵根，区别开资质的，是灵根的纯度，纯到几乎完满的程度，身体就会呈现出万中无一的“五行灵体”。
　　比如木栖吾，就是难得的水灵体，论这点，原主不如她。
　　但是原主的魂力奇高，是个做炼药师的好苗子，甚至有成为宗师的资格，所以门内才会认为他天赋强过木栖吾。方远之前也拿竹楼里的测魂石测过，按照标准，他的魂力比原主只高不低，才好歹松了一口气。
　　因为魂力是看魂魄的凝练度的，和肉身的资质无关，他很怕这个会穿帮。
　　炼药师珍贵至极，在哪个地方都备受追捧，原主愿意为了别人的吹捧学一学，却十分讨厌守着炉子，这样的心态下成丹率自然不好看，他就干脆弃之如履了。这也是许多人对他不满的原因。在原主眼里，反正他不管做什么都有掌门护着，有常安收拾，又为什么要这么努力？
　　但也不能说原主全然不做事，毕竟能修炼到入境二重，足以证明他是有用心的，方远接手的才是一副好底子。
　　可这远远不够——五年后萧情杀上青霞峰，修为是洞虚一重，凤凰临身。
　　而那时萧情才仅仅二十八岁，真正的天纵之资，世人惊惧。
　　抛开无脑剧情，方远认真思索，其实原主和萧情交集不多，二者并无生死仇怨，没有理由值得他下此狠手。但萧情性情孤戾，喜怒无常，保不准就是因为原主觊觎他女人＋青霞峰曾亏待木栖吾才这样做，即使现在方远能让青霞峰善待木栖吾，他也赌不起这个侥幸。
　　把自己的性命寄托在别人的心情上，这也太不靠谱了。
　　今天这顿鞭子彻底打醒了方远，一顿鞭子他尚且无法坦然挨打，更遑论面对死亡。
　　萧情就是他最大的死亡威胁，不说他，主角和萧boss比起来也都是个娃娃菜，前期不仅实力被血虐，心智被血虐，就连戏份也及不上萧情精彩。前半本书完全可以改名叫《萧情争霸记》，莫小凡根本没有资格站在他面前，一路猥琐发育到七百章，让方远在半夜气了个半死。
　　但现在身临其境，方远自己也没信心能干翻boss，打是打不过的，他只求危险时能有足够的实力带着重要的人跑路。
　　话归正题，方远在“看”到那些木灵气之后，木灵气就仿佛受到牵拉一般，争先恐后从天灵盖涌入了他的身体。
　　入紫府，走经脉，进丹田……
　　醇厚的木灵比任何灵药效果都要来得好，方远背后的伤口不仅不疼了，还暖暖的，绿色的银河亲密的贴着他的鼻尖眼眸，在他身上缠成了长长的一圈，像一堆毛绒绒发亮的小天使挨挨碰碰挤了过来，他能感觉到其中发出的亲近之意。
　　萌萌软软的。
　　这一修炼就是一晚上，等方远再张开眼睛的时候，池中的灵石已经黯淡无光，滚滚的竹海也重归静谧。灵气失去牵引，在竹林间起了浓雾，湿润的竹叶滴下露水，一片生机清新的样子。
　　这其实是很不正常的，寻常修士修炼，不要说牵引来银河一样的灵场，能吸收周身的灵气就已经不错了，所以冲关时才需要手握高阶灵石。
　　除了五行灵体。
　　方远尚不知自己身上发生的变化，他只是觉得从来没有这样轻松过。待洗漱完，他草草吞了颗辟谷丹，打算去藏书阁一趟。
　　这一月的五峰学堂都是曲潇绫授课，方远心知他基础差，再去听也理解不了什么，还会被为难，不如借此由头自学一个月，等下个月其他长老上课的时候再去。
　　哼，不过比他多活了五百多岁，藏书阁的典籍，起码也有几万年的岁月，他作为掌门首徒，能看的书就更多了！
　　他方小远拿的是炮灰逆袭剧本，苟一苟一定能活！
　　方远提气速跑去山顶的藏书阁，青霞峰巍峨高耸，这一路全当锻炼，等最后一丝晨雾散去的时候，他终于到了藏书阁门口。守门的长老眼皮也不掀开一下，随意放他进去了。
　　……
　　……
　　*
　　这一月方远过得十分充实。
　　他心知贪多嚼不烂的道理，没去触及那些高阶的术法，一面去啃《乾元大陆通识》，勉强将玉简里庞杂的知识记了个七七八八，再自己给自己出填空题考试，反反复复嚼烂；一面夜间以打坐代替睡眠，修习掌门传授给他的功法《千重灵诀》。
　　修士修炼以功法为本，术法为末，二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空有功法而无手段，就像一个巨大的储存罐，灵气进得去出不来，只有术法而没有功法做支撑，就是无根浮萍自寻死路。
　　功法秘籍有天地玄黄四等，每等有上、中、下之分，《千重灵诀》是门内难得的地阶下品功法，放在中土都算珍贵，掌门只传授给了他一个人，足够方远修炼到入圣。
　　另有玄阶上品剑法《清风剑诀》做辅助，这是原主向掌门求得的，他一直想做剑修。不过方远对用剑兴趣不大，练剑进度不功不过，只能说平稳。饶是如此，这也是目前为止他最拿得出手的进攻手段了，毕竟身体记忆犹在，掌门给他的佩剑清泉，还是玄阶中品的木属性灵剑，价值上千块上品灵石，随便划划威力都惊人，让门内其他人眼红无比。
　　其实掌门不觉得原主心性适合走剑修的路子，只是耐不住软磨硬泡，心里早做好了他半途而废的准备。
　　所以方远毫不担心自己剑法出差错，因为原主也没好到哪里去。
　　果然，掌门在抽空考核他剑法后，只长叹了一声：“罢了，你自己再掂量掂量吧，为师还是那句话，你不适合剑道。”
　　方远乖巧应答：“弟子知晓，过些时候再去藏书阁看看。”
　　樊愈真人拍了拍他的肩：“五峰学堂一事……”还未等他说完，方远便开口道：“师父，此事过去便过去了，是弟子近日懈怠，未能完成曲长老的要求，此后一定抓紧修炼，不会再去管别的事。望师父谅解。”
　　方远是真不想便宜师父再和紫霞峰杠上了，打来打去最后他和木栖吾两个都跑不了，何必呢？快快乐乐一起修炼不好吗？
　　听到此，樊愈真人终于欣慰的笑了：“你能想通自是再好不过，为师也无意再为难一个弟子。”
　　方远给他捏肩：“多谢师父。”
　　解决此事后，方远更加深入简出，除了去藏书阁拓印玉简之外，几乎没再见过旁人，一心一意泡在了竹海修炼，结果也是喜人的。
　　他脑子里的常识够他应付门内生活了，《千重灵诀》的修炼也越发得心应手，稳稳的将修为巩固在了入境二重天，还熟悉了灵力的收放。
　　方远对这种反科学的力量还是超兴奋的，学会灵力外放的那天在竹林砍了一片的竹笋，捡回去后炖了一锅美美的汤。
　　这里的竹笋都是沾了灵气的，吃下去不会有害，还能抚慰吃货受伤的心灵。
　　呜呜。
　　该死的辟谷丹，难吃死了。
　　打完基础后，方远经过深思熟虑，打算学习一本法诀，黄阶上品的《万叶飞花》。
　　《万叶飞花》共有八式，原是一门术法，从摘叶到飞流，随灵力凝聚的程度变化，不仅杀伤力惊人，还兼具迷惑性，可隐匿气息。形容间飘然若仙，修为精进到一定地步甚至能拈花杀人。
　　这本功法对灵力的控制力要求很高，而且因为要感知周围环境，对施术者的魂力同样要求不小，所以在藏书阁落灰许久了。方远选择它时守藏书阁的长老难得轻飘飘看了他一眼，然后古怪的笑了一声。
　　方远没有理会，沉心静气的开始修炼。
　　说实在的，的确是很难，对他这种初学者来说更是难到匪夷所思。但他也有一个旁人无法企及的优势——他看过上百本修真小说，包括这个世界的。
　　许多道理对此世中人来说要穷尽一生才能堪破，对方远来说却是常识，毕竟小说里的那些个主角，最后哪个不是修炼成神的？作者们的脑洞都大得很，方远隐隐约约找准了大方向，再去验证，发现很多理论都对上了个七七八八，莫名生出一种降维打击的微妙感。
　　他知道了答案，缺少的是实践。
　　方远甚至胆大到将《清风剑诀》和《万叶飞花》结合，反正他修不出剑意，不如讨巧，发挥自己亲和木气的优势，只要能把杀伤力最大化，便是要一心二用也无妨。
　　直到慢慢摸索出了眉目，感觉实力稳住，方远才有了点底气。
　　时间就这样过去，正当他快把外界忘了的时候，某日从藏书阁回去，却忽然听到了奇怪的声响。
　　树林深处传来拳脚相踢的闷钝声，还有压抑的喘息。
　　“你这个杂种，还敢来藏书阁？别以为管事对你高看一眼，你就真能进去了！”
　　“你也不看看，你配吗？！你配吗！！”

第5章 、小主角
　　方远听到这些话，脑子里的警钟立马就敲起来了。
　　杂种？藏书阁？不会吧不会吧，不会真的·他碰上主角被打这种经典的剧情吧？
　　他来到这个世界一个月，都没有见过主角，因为来不及。莫小凡的身份是如意峰侍候灵兽的杂役，如意峰和青霞峰之间相隔很远，除非像原主那样特意去找莫小凡麻烦，否则是很难碰见的。
　　方远穿越的第二天就吩咐狗腿收敛行为，不准去找他人的麻烦，其中当然包括主角。
　　莫小凡怎么会在青霞峰被打？
　　方远犹豫了一下，还是隐匿气息慢慢走了过去，越走，让人心惊胆战的殴打声便越清晰，孩童痛苦到呜咽的喘息也传到了耳边。
　　“……啊”
　　“呜……”
　　方远陡然想起来，主角现在好像才十岁。
　　停在一个不会被人发现的位置，方远看到了树林深处的状况——果然是主角，被几个身高体壮的杂役弟子围在灌木丛里殴打。
　　小小的男孩被绑住了双手双脚，衣服也被踹得又脏又烂，他努力蜷缩起身体，却被扯着尾巴吊了起来，让人专朝他的肚腹下脚。
　　方远几乎是立刻皱紧了眉头。
　　“哈哈，你还真有尾巴，平时都藏在裤子里吧，哈哈哈哈，腌臜玩意儿，屎都糊在里面了！”一个杂役大笑。
　　“可不是吗，听说这贱货是人狗杂交出来的，那狗爹还是村口那条赖皮瘸腿狗！”
　　“哈哈哈哈真的吗？”
　　“一个半妖——呸！”
　　一个杂役揪住莫小凡的耳朵，狞笑道：“张开嘴，让爷看看你这条狗舌头是怎么舔管事屁.股的，让他特许你去藏书阁，爷好往你嘴里撒泡尿，也不枉哥几个从昨晚蹲到现在才逮到你个小兔崽子。”
　　莫小凡嘴里全是血，因为耳朵的剧痛嘶叫一声。
　　“汪汪~”那杂役学他叫，手里晃了晃一个令牌，“想要吗？哈哈哈，有本事你——啊！”
　　话音未落，林间便爆射出几片叶子，精准无比的削伤了他抓着男孩的手指。
　　方远听不下去了，看书的时候他没有什么感觉，毕竟几乎每个起点男主前期都要受辱，但身处其中，他只觉得被恶心得吃不下饭。任何一个在红旗下长大的热血青年都看不过，于是他又刷刷刷用灵力射出松针，逼迫他们从莫小凡身边退开。
　　这几乎是一场单方面的虐打，方远再对灵力生疏，境界的压制也让这几个杂役弟子恐惧万分，这几个人连引气入体都做不到，遑论反抗，惨叫着被雨点一样密集的树叶刮得像条粘板上的死鱼，瞪圆了眼睛看着树林深处走出来的高挑人影。
　　“大师兄饶命，大师兄饶命啊！”
　　果然是他的狗腿，认得他。
　　方远逆着光，厉声道：“滚！再让我发现你们在青霞峰借着我的胆子干这种欺凌同门的事，我必扒了你们的皮！”
　　这话说的有水平，既没有太伟光正，破坏他人设，也和往日有一点不同，正好在狗腿间立威，看他们还敢阳奉阴违。
　　“是是是！多谢大师兄！多谢大师兄！”
　　“我们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几人屁滚尿流的逃了，只留下方远和莫小凡两人，方远刚色厉内荏的威胁完人，腿都有些软，但他没表现出来，只是高深莫测的站在原地，看着窝在草丛的莫小凡。
　　那一条橙黄色的尾巴在颤抖着。
　　不仅如此，男孩的耳朵也不是人类的耳朵，而是长在头顶的狗耳朵，被揪得血肉模糊。
　　方远在心里叹了口气。
　　主角莫小凡，人妖混血，父母不详，幼年流浪颠簸，被一个好心的老妇人收养。老妇人病死后，他因为一点修真的天赋进了清风剑派做杂役，又因为干活耐心细致，被指派到如意峰养灵兽。
　　莫小凡前半生惨中惨，唯二的温暖是村庄中收养他的养母，还有清风剑派曾给了他一碗饭的木栖吾。
　　那天莫小凡受伤误入木栖吾弹琴的湖泊，木栖吾却没有赶走他，静静庇佑了他一个下午，让其他人不敢闯入。今天的事对他来说已经司空见惯了，管事也不太在意一个半妖的死活，给他腰牌进藏书阁，也不过是替他拿书。
　　而莫小凡至今没有走，是为了做杂役那一点微末的灵珠。却也因此获得了木栖吾的一点关注，让原主把他当做了出气筒，受了无妄之灾。
　　或许是周围很久没有声音，莫小凡从灌木丛里抬起了头，一张小脸已经不成样子，青紫交加，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珠却琉璃剔透，让方远愣了愣。
　　那些杂役说莫小凡是人和黄狗杂交，当然是无稽之谈，但莫小凡的妖族血脉的确不高贵，甚至孱弱。
　　不过这哥们儿后期进了妖境，活生生把血脉洗成了巨鬣吞天犬，那可是据传曾一口咬断神树扶桑的恶犬，凶悍无匹。
　　所以在男孩扑过来咬他的时候，方远被吓得大脑都空白了，识海一片刺痛，恍然间，好似四肢真的被咬断了一样——
　　“吼——”巨兽遮天蔽日，朝他咬了过来！
　　“嗷呜！”
　　方远回神，麻木的看到一条小狗崽随着他抬手的动作蹬腿，因为太矮，所以扑上来时咬不到他的手臂，只咬住了他的袖口，嗷呜嗷呜的撕咬个不停。
　　方远：“……”
　　主角变回原形了，真的很像一只小黄狗，巴掌大一坨，“凶”得要命。
　　看来主角恨他，比对刚才那几个杂役还要恨，毕竟那几个杂役只是殴打了他的身体，他却是觊觎他的女人。
　　方远试图甩开它，但莫小凡显然不肯松口，于是他想了想，捡起地上那个之前杂役抢的令牌，果不其然看见莫小凡的眼珠子转了过来。
　　方远随手一丢：“去！”
　　“嗷！”
　　莫小凡蹬腿跃起，正要咬到令牌的当口，猝不及防被方远一个指法掐晕，半途倒了下去。少年出手如电，快准狠的把狗崽抓在了手里。
　　好家伙，他竹楼正缺一个毛绒绒暖床，没想到竟然送上门来了，养个主角岂不快哉？搁眼皮子底下呆着，看他怎么去黑化，他要从根本上掐死主角鲨他的可能。
　　咳咳，虽然按剧情他还没活到主角鲨他的时候，鲨他的是反派萧情。
　　万恶的萧情……方远想起未来就有些郁郁，摸了摸狗崽的软毛就疾行回去了。
　　他倒是不担心别人发现他态度改变，一来莫小凡身份卑微，无人在意，二来竹林隐蔽，很少有人造访。
　　更重要的是，他的形象也该慢慢变化了，与世隔绝也是方远为了把存在感降得更低，模糊众人的印象，一月太短，他就多闭关几年。最后不求人见人爱，但求路人相待。
　　回到竹楼已是黄昏，丝丝缠缠的细雨洒落在暖橙中，院外有人等在那里，撑着一把伞，听到他的脚步声顿时转过身：“大师兄，你回来了。”
　　“常安？”方远有些惊讶，“你这么快就完成任务回来了？先进来吧。”
　　“嗯。”
　　方远以令牌打开结界，两人进了竹楼。竹楼一层原是摆设精巧的会客厅，被方远改成了大书房，一排一排的书架整齐的竖在四壁，案桌上还放了许多修真界的小物件，譬如种子、玉简、五行石等等。
　　屋子中间整齐的围了一圈竹塌，铺了凉席，无论坐卧都很舒适。
　　常安看了好一会儿摆设，然后目光停在方远怀里抱着的小狗崽身上：“大师兄，这是莫小凡？”
　　方远：“不错，从今以后他是我的杂役了，留在竹楼做事，你稍后去跟杂事堂的人说一声。”
　　“好。”常安应道，似乎毫不惊奇。经方远观察，他是个原主说什么就是什么的人，从来不会多问，只在原主需要的时候充当狗头军师，给他找一大堆损人不利己的新乐子。
　　原主要折辱他，他就温顺的低下头，让原主的脚踩在他的头上。
　　似乎永远不会生气。
　　常安帮着给狗崽洗了澡上了药，甚至还搭了个狗窝放在门口，方远看到的时候不免呆滞了一下。好家伙，这动作快是快，可莫小凡好像是个人吧，住狗窝是不是不太合适。
　　常安慢慢拍了拍袖上的尘土：“大师兄，我走了。”
　　方远摆摆手：“去吧去吧，好好休息。”
　　常安撑着伞走了，但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回过头：“大师兄，木仙子明日会去镜泊湖弹琴，我们要提前准备吗？”
　　方远连忙道：“别了别了，告诉底下人，该修炼修炼，最近师父抓得紧，别给我惹乱子。”
　　“好。”常安转过头，消失在细雨中。
　　方远保留了狗窝，不过挪到了书房角落，然后抱着莫小凡上了二楼。二楼除了主卧、浴室，还有一间静室，是打坐用的。不过他已经习惯去竹海深处修炼，所以就把静室留给莫小凡。
　　大大小小的蒲团堆成了软绵绵的小山，方远把狗崽放进去，又给他盖了一层软被。莫小凡缩在里面，哪怕还昏迷着，却慢慢的埋进了里面，黄澄澄的耳朵很轻的抖动了一下。

第6章 、试探
　　这一夜平平安安的过去，当太阳升起，竹林的薄雾散去，莫小凡才迷迷瞪瞪醒了过来。
　　小狗崽漆黑水润的鼻头动了动，闻到了一股好闻的药香，忍不住多嗅了两下。他从别人用过的瓶子里闻到过这种药香，有时用爪子刮刮瓶子，还能刮出一点黑色的药末。
　　但这一次是从自己的毛毛里散发出来的。
　　莫小凡常年遭受殴打，身体早就坏了，只是凭着一股子韧性蹦跶，即使方远给他敷了上品的灵药，也不能治愈他身上的疼痛。但小狗崽只是稍微挣扎了一下就从软枕堆里爬了出来，很轻的哼唧了一声，悄悄顺着墙角往外走。
　　四个梅花爪落地无声，没有惊动这个陌生房子里的任何人，莫小凡心里稍微放松了点，却在刚刚踏出门、看到迎面走来的人时绒毛倒竖，炸成了一颗黄色松球。
　　“哟，醒了？”方远刚练完剑回来，笑吟吟的看着想跑路的狗崽。
　　日光下看得更加清楚，莫小凡的原形瘦弱不堪，毛色枯黄暗淡，比他的巴掌大不了多少。但不难想象要是养好了，会是怎样一只黄澄澄的小狗崽。
　　还是长毛短腿的那种，美哉。
　　方远擦拭着剑，没有贸然靠近：“我已经让人和管事说了，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杂役，负责我的一日三餐和竹楼打扫，不用再去如意峰。”
　　话音刚落，莫小凡就想咬上来。
　　方远看都没看，抬脚进屋：“咬我一口，扣一颗灵珠。我记得你一月月例才三颗灵珠，下嘴之前好好想想。”
　　莫小凡僵住了，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威胁声。
　　他虽然只有十岁，对方远却有着很深的恶意，这股恶意不仅来源于原主对他惨烈的虐待，还有更隐秘的原因。
　　方远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提起一袋竹笋：“去做饭。”
　　莫小凡却转身就跑，小短腿跑得飞快，一下就消失在竹林路上。方远也不急，慢吞吞的拿起一片玉简开始看。他深知主角性格，被打是一回事，心性却绝不软弱，拼死都会反咬打他的人一口，所以原主才会屡屡找他麻烦。
　　而且莫小凡认死理，或者说很少有人教给他事理，加之血脉影响，导致他固执到可怕，就算在一条路上撞死了都不会回头。比如只要清风剑派给他发工资，他就不会走，就算薪水微薄到让人发指，他都会勤勤恳恳打工。
　　小狗崽也是有修仙梦的。
　　果然，傍晚的时候，莫小凡沉默的回来了。看来是在管事那里确定了方远的话，又是阴霾又是惶恐的看了竹楼半晌，才化作人形，捡起那一袋子竹笋去厨房。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莫小凡什么活计都会干，也只有这样才能养活自己。
　　方远看似无动于衷，余光却看去了那边，心里长长的叹了口气。
　　哪个读者会不喜欢主角？方远当然也是喜爱莫小凡的，只是身份摆在这里，莫小凡会信他突然善良才有鬼了。他现在也不怕主角，在去妖域之前，莫小凡就是个发育不良的孩子而已，优点只有一个：耐打。
　　厨房很快传来一阵浓郁的香气，过了半晌，莫小凡摇摇晃晃的端着瓷盆过来了，满是伤痕的小手像感觉不到烫一样给他摆好了碗筷。
　　然后站在一边，盯了那锅竹笋汤一会儿，重新缩回了门口，等着吩咐。
　　方远没有再逗他，吃过一碗后便上楼了：“剩下的赏你了。”这种含有灵气的食物，对小孩儿的伤势有好处。而且是莫小凡自己做的，他应当会放心吃。
　　果然，方远第二日下楼的时候，厨房的锅子已经干干净净了。
　　但莫小凡却一夜都没有回来，方远猜他是在竹林里自己搭了个窝。半妖卑贱，清风剑派的杂役也嫌弃他，在如意峰时，他都是和灵兽睡在一起。如今来青霞峰干活，青霞峰如意峰相隔甚远，他不可能每天跑来跑去，只会在竹林里安家。
　　方远不急，留了袋竹笋后就走了。
　　中午桌上果然出现了热腾腾的竹笋汤，莫小凡手艺不错，方远连喝了两碗。
　　他对外面一言不发的小可怜道：“以后你每日都要将竹楼打扫干净，三餐按时做好，若我来不及回来，就自己处理了。林间野兔山鸡还是有的，别整的这副面黄肌瘦的样子，叫别人看见了，还以为我虐待你。”
　　“呵，要是少了一次，你自己知道下场。师父虽然叫我对你们好些，可要是你自己出了差错，就不能怪我打你了。”
　　莫小凡虽然仍是仇恨的看着他，却不由自主咽了咽口水。这个人的意思，是他可以每天都吃剩饭？
　　方远端着一副冷淡的样子上楼了。
　　此后这几天，两人就维持在了一种微妙的平衡中，莫小凡除了干活时会出现一阵子，其他时候都神龙见首不见尾，但竹楼始终干干净净，就连恭桶都刷的干干净净。方远修为还没到能辟谷的时候，又天天喝竹笋汤，自然有五谷轮回，所以在某次踏进厕所发现这里亮的能照人时，表情再一次呆滞了。
　　好实在的主角嗷——
　　他也不限制莫小凡自由，给了他进出竹海禁制的令牌。
　　莫小凡懵懵懂懂，但自从挂上这个令牌，他去领月例的时候，就不会再有人敢克扣了，而且管事还给他升了级，每月足足有五十颗灵珠！
　　修真界不认金银，交易全靠灵石，分上中下品三等，一块上品兑一百中品，一块中品兑一百下品，清风剑派立派在灵脉之上，青霞峰就是最大的一条，每年都会出产相当可观的一笔财富。方远身为掌门亲传弟子，每月得到的月例是十块中品灵石，还有不少补贴。
　　但对于外门弟子和杂役来说，他们的月例是按灵珠算的，也就是灵矿出产的边角料，要足足一百颗灵珠才能兑一块下品灵石。
　　从前莫小凡薪水低得连可怜，现在却一跃成为杂役顶尖，让从前轻践他的人无不悔青了肠子。也不知这小子走了什么狗屎运，竟让方远大师兄一改态度，还让他近身伺候。
　　连石峰都没有这个待遇啊！
　　竹海那是什么地方，青霞峰上层，清风剑派里灵气最浓郁的地方，在那里修炼一天可抵外界五天！
　　莫小凡想不到这层，只呆呆的拿着灵珠袋子，篡得紧紧的。他只要再攒几年，就能换一颗筑基丹了，成为入灵期的修士。
　　那时候就再也不会被欺负了，因为他是修士了。
　　修士都是很厉害的。
　　……
　　*
　　转眼间，又到了五峰学堂开课的日子，这月上课的不是曲潇绫，而是一个善于布阵的长老，姓古，又老又温和。
　　方远重燃了期待，一大清早就去了学舍。学舍和一月前相比没有变化，除了常安石头一样杵在座位，面无表情，他附近的弟子神色都有些不好。
　　“早，大师兄。”常安站了起来。
　　不得不说，有人给排面让方远镇定了些，他朝常安点点头后就无视了异样的目光，仍旧端端正正的坐在位置上。甚至咧开嘴，礼貌的朝邻桌的小师妹打了个招呼：“早啊，木师妹。”
　　木栖吾目光波动：“嗯。”
　　但除此之外，方远就没有和她有其他交流了。
　　很快古长老到来，方远抛弃杂念，专心致志的听讲。阵法对他来说还是过于复杂，不过方远原本也没打算钻研，他只是想什么都懂一点，增长一下见识。
　　比起阵法，他倒是对炼药有点兴趣，不过也得等到他完全把《万叶飞花》吃透后再做打算了。
　　时间过半，古长老清咳一声：“说多了你们反而迷惑，不如来实地布阵试试。”
　　弟子们顿时哀鸿一片，灵学课向来都难得变态，哪怕是女修都宁愿挥剑一万下，也不想去布阵。他们每次实操十有八九都是错的，还带附加伤害，比如炼药炸炉、布阵炸土，搞得灰头土脸，一片狼藉。
　　古长老摸了把胡子：“行了，都起来——”随他话音刚落，就有无形波动从中间弥漫开，周围的环境渐渐消逝，转眼间他们便站在了一处山谷中。
　　但其实他们并没有离开，这处山谷可以明显的看到四角封闭的天空，但其中一花一木都恍若真实存在，方远摘了一片叶子，指尖还能摸到它嫩绿的脉络。
　　这是清风剑派的底蕴之一：小化世界。
　　这是一件天阶下品法宝，里面所有东西都是以月光砂模拟的，与现世无限相像，若非需要源源不断的灵力供应，在这方小天地和在外面没有什么不同。
　　无论是模拟珍贵的灵植灵兽，还是在这里布阵炼药，都有着事半功倍的效果。这种特殊类的法宝在某种程度上比强大的武器还要罕见和珍贵，足以见清风剑派曾经的辉煌。
　　据说小化世界还是一件赝品，它仿照的是“造化乾坤图”，越天阶仙器，由中土的上清仙宗持有。
　　方远被这东西震撼得愣住了，过了会儿才按照古长老的指示，寻找一块地布阵。但布阵实在是太难了，方远连手印都记不太清楚，引导的灵流到一半就熄了火，卒于地下的一块小石头。
　　反反复复多次，最好的一次也就画了个四五分像。
　　与他不一样，木栖吾布阵十分顺畅，哪怕周围围了一圈人，也未影响她分毫。玉一样莹润的十指翻飞，颇带一丝漫不经心，却优美到了极点。
　　她微微垂着眸子，整个人好看得不像话。
　　不少弟子布阵失败，干脆加入围观，脸上一片艳羡，也有几个不屑一顾，望一眼便嗤笑一声，加紧手上动作。有些男弟子偷偷看木栖吾的脸，看得痴了，也有女弟子似不甘的咬了咬唇。
　　方远透过人群看木栖吾，有些羞赧。小师妹好强，长老只讲过一遍记住了，他感叹了一下，就默默的盯住了木栖吾的手，跟着演示起来，自己浑然不觉愚笨，心里一片澄净。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那手的动作越来越慢，却不像力有不逮的样子，反而像是……
　　像是特意给他看个清楚一样。

第7章 、萧情
　　一炷香后，木栖吾收势，阵成。
　　“这可是黄阶上品的阵法啊，木师妹太厉害了！”
　　“吾等自愧不如！”
　　“哼，我看啊，清风剑派干脆立个大师姐算了，总比某人强。”
　　“依依！”一个蓝衣女子拉住了鹅黄色衣裙少女的手，示意她不要乱说。白依依吐了吐舌头，冷瞥了一眼方远的位置。
　　白依依是紫霞峰曲潇绫的亲传弟子之一，且家世不凡，许多人都宠着她，让她养成了刁蛮的性子，还有股不怕天不怕地的牛劲儿。她日日都恨不得手撕方远对上掌门，理论个八百回。
　　欺负女子，算什么本事？
　　白依依却不知那日方远立心魔誓担责，掌门为防止有人借此算计方远，没有透露一丝风声。
　　“好！”古长老走到木栖吾身边，目露赞叹之色，“后生可畏。”
　　不仅阵法分毫不错，其中的灵压竟还有水灵难得的锋锐之气，将整个阵法的气势都提上三分。更重要的是此女从头到尾毫无波澜，心静到了可怕的地步，这样的天资，恐怕在中土都是难得的。
　　掌门的大徒弟确实落后太多。
　　古长老抚须长叹，在转身时却看到方远也在布阵，心里一动，慢慢走了过去。大部分弟子都围在了木栖吾身边以请教之名跟她说话，方远站的角落便显得冷清，身边只有一个常安。
　　方远全身心在练习，没有发觉长老靠近，但经验不足，他还是失败了。
　　他正沮丧，身后却传来长老声音：“不错，已有六分相似。”
　　“古长老，”方远挠挠脸，“谢谢长老夸奖。”
　　看着少年澄澈的眸子，古长老笑意也真挚了些，又指点了些要诀，才翩然离去，去巡视其他弟子。
　　灵学课在黄昏时终于结束，方远伸了个懒腰，最后一个走出小化世界，收拾收拾东西准备回去。但收拾着收拾着，旁边却忽然多了个人。
　　一片阴影罩着他。
　　“小师妹，你也没走啊？”方远心跳得忽然快了些，指尖发麻，脚底也凉了一瞬。
　　好近，小师妹什么时候来的，他一点都没发现。
　　学舍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此时夕阳快要燃烬，四面昏暗，香炉里的烟雾袅袅上升，映照得木栖吾的脸有些晦暗不清。她的唇角似是提起，慢慢靠了过来。
　　方远不自觉后退了一步，低下了头，却还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檀香。
　　内敛而温婉。
　　忽的一阵清风吹开纱帘，碰倒了方远的毛笔，他连忙伸手去抓，但一只手比他更快，轻轻的就按住了。
　　方远不禁抬头，正巧迎上满室璀璨的金光，对上了木栖吾清浅的眸子。
　　她的脸庞莹润如玉，一头长发散下，只以木簪懒懒挽了个发髻，穿着一件齐胸花领的天青色长裙，外罩广袖流萤薄衫，耳边缀着一点翠绿翡翠，整个人仿若春荷沁润，灵气清新到了极致。
　　比初见的梨花白更妩媚，淡笑着看他，难辨温柔。
　　木栖吾低头看他：“多谢师兄上次送的礼物。”而后手似随意的翻了翻他的书，目光扫落一瞬，若有所思。
　　“不不不用谢。”方远磕磕绊绊，小师妹竟然猜到了，她好聪明。
　　而且好像比他还高，是踩了内增高吗？
　　木栖吾从储物戒拿出一个盒子，放在了桌上：“这是回礼，师兄。”
　　她忽的一笑：“这样，山门的事就两清了。”
　　这声音沙沙哑哑，好听极了，方远下意识揉了揉耳朵，呜呜，小师妹还是低音炮。至于她说的两清，就是山门的事情翻篇咯？
　　真好。
　　方远数日的委屈忽然就消散许多，他捧着礼物盒子，按捺不住心里的高兴，等人走了还愣在原地傻笑。
　　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反正就是好高兴啊。
　　好像什么问题都不怕了。
　　方远慢慢打开盒子，有些惊异的凑近了些。里面是一朵从根茎开始就保存完好的花，五瓣的花叶正怒放着，血红似火，旺盛的灵气从花心源源不断传来。
　　这是泪生花，又叫小凤凰花，兼具木火属性，十分珍贵，只有北洲才会生长。据说是曾经的凤凰落了一滴眼泪下去，这花就变红了，且一年四季不变，不会枯萎，只会在褪色的刹那化为飞灰。
　　方远小心翼翼收好了，这花好好看，他舍不得吸收，就存着吧。
　　方远不会因此就觉得小师妹对他有好感，那是人生三大错觉之一，他也没有信心去靠近她，甚至在萧情手里保护她。
　　书里没有讲木栖吾和萧情是什么时候第一次见面的，方远也就没有机会截断这段孽缘，况且他拦得了第一次，未必拦得住第二次。
　　萧情占有木栖吾，更像是作者强行给反派和主角之间制造矛盾，在木栖吾死之前，萧情甚至和主角无甚交集。萧情一直在中土外界搅弄风云，莫小凡一直在乌木小洲受虐。
　　前期铺垫的线索和矛盾，全是在后半本书里发生的，但方远没有看到。现在细细推敲，总觉得一切没那么简单。
　　他捏紧了盒子，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
　　方远回到竹楼的时候，莫小凡竟然还没走。
　　不仅没走，还在偷偷看他。即使莫小凡躲在厨房，但方远五感清明，早就察觉到这小鬼在透着缝隙观察他。不过方远也没表露出异样，一如既往的吃他做的晚饭。
　　等吃完饭，他想取本玉简上楼，终于发现了不对。
　　他的书简被动过了，即使动的人已经足够小心，把角度位置还原的一模一样，但书页上却沾了淡淡的妖气。
　　方远的指尖稍停，就感觉盯着他的视线也强烈了起来，似乎很怕被他发现。于是佯装刚才是在犹豫选哪本，掠过那一排，重新选了本游记上楼。
　　害，看书就看书，干嘛整得跟谍战一样。
　　方远心里一片萧瑟，这种斗智斗勇维持人设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他默默的在浴桶里丧了一会儿，直到把全身的疲惫都洗净了，才穿衣出来。
　　打开竹窗往下看，厨房早已空无一人。
　　……
　　……
　　时间一天天过去，转眼之间，方远又在这个世界过了一月。他来的时候正是万物伊始的初春，青霞峰云雾朦胧，看也看不清透，此时新阳高照，草木疯长，处处都透着无限的生机。天气好的时候，方远甚至能在竹海尽头看到外门连绵的山峰，他每日清晨攀上陡峭石壁打坐，在紫气东升时感悟灵气，修为进益让他自己都吃惊。
　　他完全适应这里的生活了。
　　《万叶飞花》和《清风剑诀》的双打混合流已经小成，掌门连连夸赞了他好几句，彻底放下心来。他最怕的无非是方远沉迷女色不务正业，现在方远拿出行动证明了自己，他对他的管束也少了很多，大手一挥又加了一倍的月例。
　　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门中弟子因为方远刻意的低调，对他的兴趣也淡了不少。更何况小师妹自送了他回礼以后，就再也没有跟他说过一句话，两人见面如陌生人，其他人根本找不着东西八卦。
　　“奇了怪了，莫非大师兄真的转性了？不去门下那些秦楼酒馆就算了，连小师妹都不爱搭理了？”
　　“嘘！你还真敢说，当心被你师父听见扒你一层皮，那些地方也是我们能去的？”
　　“嗤，你也太胆小了，怎么不能去？又不泄元阳，听听曲逗逗美人还不行了？”
　　也有弟子叹气：“或许是因为几月后回天穴要开了吧，那地方虽然好东西多，但邪性得很，进去了就生死不论，大师兄也怕了吧。”
　　“我听说木师妹又要下山了，这次是抚宁城，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求到紫霞峰头上了。”
　　“谁知道呢？”
　　而被他们记挂的紫霞峰之人，确实收到了抚宁城的求救信，由城主亲笔书写，加紧送到了百澜阁。百澜阁是清风剑派众弟子接取任务的地方，有些任务是门内发布的杂务，比如照料灵田；有些则是外界委托给清风剑派的悬赏令，也是内门弟子必做的。
　　这次抚宁城出现鬼乱，数量不小，城主与紫霞峰素有交情，自然首先想到了她们。加上紫霞峰大长老曲潇绫与抚宁城有点亲缘关系，近年来二者关系越发亲近，自然不会坐视不管。
　　“栖吾，这次就由你带队，务必平了抚宁城的鬼乱。”曲潇绫坐在上首，“不过你也不用太过忧虑，信中说了，城内没有发现入境四重以上的厉鬼，都是些小货色，你和其他人能应付。要是能查清鬼乱的来源就更好，无缘无故的……怕是有人浑水摸鱼。”
　　木栖吾表情不变：“是。”
　　曲潇绫缓了神色：“辛苦你了，下去吧。”
　　此次去抚宁城共有二十六位女修，修为皆在入灵四重以上，对上一个小小的抚宁城，已经是相当看得起它。白依依也歪缠着木栖吾要加入，木栖吾拗不过，只能让她随行。仙子们在午时整装待发，皆戴藩篱，骑着如意峰的紫白妖马，英姿飒爽，看呆了一众男弟子。
　　白依依傲然道：“木师姐，我看啊，这些男儿还不如我们紫霞峰的女子英气！”
　　“依依！”她身边的蓝衣女子堵住了她的话，“慎言。”
　　“知道啦黎师姐。”白依依不在意的点头，目光盯紧了最前方的木栖吾，眸光发热。
　　木栖吾背着琴，神色仍是疏淡的，待人齐了才扬鞭发力：“走。”
　　队伍浩浩荡荡的离开山门，妖马跑起来如风一般，短短一下午便走了三分之一的路程。晚上赶路危险，一行人便在官道的据点休憩，派人守夜。
　　木栖吾实力强劲，因此要保留精力到最后，所以路上是不需要守夜的。女子们按惯例分了房，通常都是三三两两扎堆，除了给木栖吾的是单独一间房，因为她们知道木师姐不喜欢和别人一起睡，哪怕是白依依求到天边了也不会答应。
　　“木栖吾”确实不喜欢。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漫不经心的虚拢着烛光，来来回回几次，才将它彻底拢灭了。
　　冷白的月光雾一样渗入纱窗，映亮黑暗中一双似笑非笑的薄唇，再往下，是锐利如剑锋的下颌，还有男子醒目的、凸起的喉结。
　　让人牙酸的骨头咯吱声寸寸响起，他的身形也随之寸寸拔高，女子清减玲珑的线条全然消失，变得瘦削、高挺、薄薄的肌肉覆在双臂、脊背，每一处都蓄势勃发，危险而静默。
　　“她”将银白面具戴在脸上，遮住了大半面容，转了转手中一把清透的紫萧，无声无息的踏窗而去，消失在了夜色中。
　　只剩下一个和木栖吾气息一般无二的木偶躺在床上，怀里捧着一个玄阶上品的隐息阵盘，缓缓散发着流光。

第8章 、杀机
　　今晚明月高悬，方远还在竹林深处练剑。
　　他有预感，他今天就能突破入境三重。原主停留在二重天一年已久，灵气的积攒其实早已到位，差的只是心境，方远一没有他那么大的欲念，二被打了一顿后信念坚定，加上日日登高望远，突破自然水到渠成。
　　所以一整个晚上，他都在万叶飞花流中寻找感觉。渐渐的，他的五感灵识如受指引般尽数打开，舒缓的扩散到了这片竹林，草木虫鸣之声尽在耳边，月华流萤拂过剑尖，一切了然于心，一切澄明通透。这样的修炼甚至是一种享受，方远浑然忘我，在这一方孤僻之处独享安宁，周遭随灵气浮起的竹叶越来越多，他周围的气机也在发生变化。
　　青年衣袂翻飞，如仙临尘。
　　然而变故就在一瞬之间，方远背后陡然一凉，直觉快过思考，以一个极度突兀的姿势阻断了下一个剑招，朝旁边闪去——
　　事实证明他的直觉是对的，月光下，一把纸扇鬼魅般出现在他旁侧，扇面半新不旧，墨色淋漓，绘出隐约山川。
　　看上去朴实无华，加诸其中的道意却非同小可，没有一丝一毫的花哨，处处皆要人命。
　　而且那根本就不是普通的扇子！方远认出了折扇上的字，面色发苦，那是越天阶仙器弥须扇！
　　萧情！
　　下一刻，鬼影一般的人掠过眼前，一只玉白的手握住了扇柄，没有给方远片刻喘息之机，直直朝他心脉划了过来。
　　方远用清泉剑护在身前，全身的灵力汇到了剑身，激发了玄阶灵器自带的结界，然而还是被萧情的扇面压得朝后急退。萧情的面目也终于露了出来，他戴着银白面具，唇角似笑非笑，而眼洞中的双眼却透着凛人的冷，以一种略带惊异的兴味目光看着他。
　　方远靴跟翻起尘土，最后终于找准借力点，一个收势与萧情擦身而过，雪白的剑身在折扇上长长斜切过，即使没有留下半点痕迹，但终于拉开了距离。
　　他立刻就想捏碎玉佩向掌门求救，但手一摸腰间，却是空的——
　　刹那间方远冷汗就流了下来，而对面的萧情则漫不经心的捻起了一个玉佩，指尖摩挲，缓缓将它碾成了碎片。
　　“……？”男人歪了一下头，笑意更深。
　　月光躲入云层，竹林霎时陷入一片漆黑，方远在极度的恐惧后，反而被激起了旺盛的求生欲，兴奋得心脏狂飙，舔了舔嘴唇，尝到一点咸腥味。
　　萧情的下一次攻势很快来袭，他的修为远胜于他，起码在入师境以上，方远对他能避开青霞峰的禁制毫不意外，但对方似乎没有立刻杀他的意思，反而游戏一般来回捉弄。他也确实是个神经病，许多次回转间虚虚揽着他的腰，似有无限柔情，然而陡然变化，却又是不折不扣的杀招，直朝他的命脉。
　　方远被打出了火气，以被折了左手的代价从萧情怀里逃出，剑尖朝地，用出了清风剑诀的最后一式：
　　无边风月。
　　清风剑诀讲求返璞归真，剑招只有十八式，连入门的新人都可以练到最后一式，只不过随修为的递增和道心的开阔，每一个等级的感悟都大有不同。方远对剑道确实天赋不高，他之所以苦练最后一式，无非是看中他威力最大，以及——
　　和灵诀结合最盛！
　　竹林停顿一瞬，随即庞大的灵气朝清泉剑尖汇集，方远几乎抽空了丹田所有的灵气，无限压缩成一点，所带出的灵压与之前天壤之别，万千竹叶如雨点般抽打在半空，密密麻麻的朝萧情爆射而去！
　　萧情终于动用了法诀，拂袖旋身，片叶不沾。
　　但就在他背身的那一刻，方远出剑了，直朝他后心而去。萧情似是迟缓的回过头，便看到了往常天真愚蠢的少年第一次显露出的稚嫩杀气。
　　倒是颇有意思。
　　他弯了弯唇。
　　方远原本以为抓住了他的弱点，但萧情却恰如其分的在他剑尖逼近的那一刻慢吞吞转过身，再慢吞吞的展开折扇，在胸前轻飘飘的一转——
　　折扇带着他在空中翻转一周，举若无物却带万钧之力，方远手扭得抓不住剑，在松开手停滞在半空的刹那，被萧情一脚踹在了树边，半天都爬不起来。
　　够阴，孙子。
　　方远腰身剧痛，吐出一口血来，面无表情的盯着不远处站立的人。
　　果然炮灰倒霉是不需要理由的，深更半夜反派都能上青霞峰鲨他，倒霉透顶。
　　看在萧情眼里，却更觉有趣了。这人绝不是樊愈那老道的弟子，哪怕他已尽量表现得平常，连字迹都临摹得一般无二，但人在绝境之下显露的才是最真实点的。
　　神态、行为、以及杀人的路数皆截然不同。
　　究竟是谁有这么大的能耐，能在樊愈眼皮底子下夺舍他的弟子，即使樊愈修为不济，但好歹也是入圣期修士。更何况，连他都未发觉异常的灵力波动。
　　萧情好奇，所以便来了。
　　若能顺道解决方远也不错，他等待的时机已经不远，不必再向过往那样约束自己。
　　可结果却出乎意料，青年似乎不属于他猜测的任何一方势力，哪怕能躲过他的杀招，却更多凭着本能，空有灵性，而无章法，整个人都透着一股不事雕琢的稚嫩。
　　他甚至连剑招都未融会贯通，反倒是术法让人眼前一亮。
　　所有的一切，都像是一个初初修炼的修士。
　　萧情慢慢走进，似温情般握住了少年想要捡回清泉剑的手，慢慢拢进掌心。方远想要挣开，然而萧情却钳着他的下巴让他抬起了头，这个动作让方远趴着的身体被迫扬起，扯动了后腰的伤，痛得他面色惨白。
　　少年眼睛里的恨意刹那间被水色洗开了，漆黑的眼瞳迷茫的颤抖着，又是痛楚，又是伤心，好看极了。
　　干干净净的。
　　血脉使然，萧情在山门第一眼看到方远时，便察觉到了他周身气机的改变。干净、干净到了极致，不带一丝血气，不要说人了，恐怕连只鸡都没有杀过。
　　不知道是谁送来的小宠物，倒是符合他的胃口。
　　萧情笑意加深，指尖按了按少年的唇瓣。方远却察觉到了他身上的杀意，努力回想自己身上还有什么保命的手段，但想来想去好像都没有用，于是眼中划过一丝空茫，怔怔的流下了泪。
　　算了，死了算了。
　　钳着他下巴的手帮他抿去了泪水，然后慢慢的环到了他的脖颈上。清浅的夜风吹过，方远恍惚间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花香，就好像小师妹送他的小凤凰花一样。
　　于是在感受到脖颈力道的最后一刻，他轻轻呢喃出了声：“小师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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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方远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是在一处陌生的洞府，他正躺在石洞里唯一的软塌上，身边好几个弟子围着他。见他醒了，一个便兴奋的往外跑：“掌门！大师兄醒了！”
　　缓了许久，方远才终于搞清楚状况，他一边摸着自己的脖子，一边发怔。
　　此处是清风剑派的禁地，也是数位太上长老闭死关的地方，护山大阵的中心，全门派最安全的地方没有之一。他之所以在这里，是因为他的便宜师父在发现自己的弟子重伤后发了大火，力压所有反对，将他暂时挪进了禁地，还派了几个弟子照看。
　　而他自己则与其他长老商议去了，誓要找到半夜闯入青霞峰的贼子。
　　“还是大师兄院子里的杂役发现大师兄受伤，将您拖出了竹海，不然其他人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发现。”一个弟子喂他喝了水。
　　方远心里五味杂陈，一时不知道该高兴莫小凡愿意救他，还是该害怕萧情盯上了他。
　　他不知道对方为什么会半夜上青霞峰，为什么对他动手，又为什么最后放过他，他能捡回一条命，已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直到半个时辰后，掌门才姗姗来迟，看到面有怒容的便宜师父，方远坐在床上，不知道怎么的，恐惧终于压不住了，第一次真心的叫了出来：“师父！”
　　声音带着无限凄楚，他像要断气一样哭着埋在便宜师父的怀里，把所有后怕发泄出来：“师父！”
　　樊愈真人重重抚了抚他的后背：“莫怕，告诉为师，袭击你的歹人是何面目？”
　　方远自然不能告诉他萧情的身份，只挑着外貌的一点特点说了，比如戴着面具，配着折扇和紫萧。说了一会儿，方远才慢慢平静下来，有些不好意思的看着掌门。
　　樊愈真人只叹了口气：“你在此处安心突破，此处有太上长老坐镇，量那贼子也不敢再来。”
　　“是。”方远乖巧的点了点头。
　　樊愈真人又叮嘱了他半柱香，才带着人离开，只留下一个弟子看守。方远觉得身边有人挺好的，经此一事，他有点害怕一个人呆着，当晚甚至从梦中惊醒，梦到自己的头被扇子切下来了，惊出一身冷汗。
　　只有魔法才能打败魔法，方远想，等他突破出去，莫小凡就是他亲儿子了。
　　他等着主角打败boss的那一天。

第9章 、大树
　　时间紧迫，禁地的太上长老只允许他停留十天，方远在打坐一晚将伤养得七七八八后，就重新积聚力量准备突破。
　　掌门提前给他准备了三块木系的上品灵石和一堆丹药，更是千叮咛万嘱咐他记清楚经脉图，生怕他出岔子。如果不是半途遭遇萧情，方远早就该突破了，掌门也不会这样忧心他心境有损，走火入魔。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握紧一块灵石，沉入了识海。
　　方远从小就有个优点，心容易静，不会一直惦记着过去的事，做事虽然慢吞吞的，但格外稳健，经得住打击。
　　所以第一关心障轻易就过了，自他身上冒出的丝丝心魔黑气还未触及眉心，就被温厚纯粹的魂灵包融消散，连声音都未曾发出。
　　在每一个大境界的五重天里，以突破第三重和第五重最难，第三重代表体内灵气已开始朝着更深境界转换，第五重则代表着完全的质变，更别提方远还是第一次突破。
　　这和在竹林时自然而然的过程不一样，珍贵的直觉断了，现在只能靠自己摸索。
　　就像做一道数学题，有人可以在第一次粗看的时候，凭着感觉写出答案，但如果从头读起，细究它的推理过程，就会十分痛苦。方远如今走的就是第二条路，但给他的收获也是巨大的，他对自己的身体、经脉、灵流更加熟悉，并将这种经验深深印刻在了脑海。
　　两天后，他身上的气机开始变化。
　　少年的神色由痛苦变得舒缓，灵流激荡，将他束发的青绸冲散，凌乱的垂落在全身。
　　在他的识海里，出现了一团五彩的灵光，那是他萌发的“道种”，若是让清风剑派其他人看见，必然会大吃一惊——普通人中有灵根的百不存一，而修士中有机会悟出“道种”的，却是万不存一。
　　天道无情，视万物为刍狗，无数人懵懵懂懂迈入道途，最终却不过是一只蹦跶得高了些的蝼蚁。修士找不出自己的道途，悟不出自己的道种，就如游鱼随波逐流，注定没有与天争岁、蜕凡成仙的机会。
　　道种千变万化，有的人是山川河流，有的人是雷鸣雨雪，也有的人是宝刀灵剑，道途三千，道种也无边界。
　　方远心神甫一接触到那一团灵光，便被它缠住，拉入了全新的世界。
　　……
　　*
　　方远刚苏醒，感觉到了难以言喻的温暖，像是全身的每一根汗毛都被阳光照到了，他似乎变得很大很大，尽情舒展在天地中。即使没有眼睛，却能远远看到山巅上融化的雪。
　　鸟鸣风啸，环绕在他身边。
　　很快方远就意识到这不是“做梦”，他的灵识被道种拉了进去，这个幻境是他道种造出的，代表着他的道心？
　　会是啥？
　　他心里兴奋，努力想看清楚自己的状况，然而却发现“四肢”根本沉重得抬不起来，魂魄的尾巴被钉在了地底，别说走动，转一转都不行。
　　方远一僵，这不对劲啊？
　　书里说在道种所创的幻境里，修士可以随心所欲，道种也很快就会显露出来。他感悟完就能突破，没有其他危险。
　　方远有点慌张，魂魄也跟着发热了，与此同时，他听到了树叶密密麻麻的呲啦声，这声音近在耳边，让人头皮发麻，好像成千上万棵树同时被风摇动，枝丫与枝丫间繁密到没有一丝空隙，彼此紧紧挨在一起。
　　“……”方远往下“看”了一眼。
　　！
　　这一棵捅天捅地的树，怎么好像是他自己？
　　大到难以估量的主树干，被褐色的湿润的树皮包裹，微微弯着，弧度漂亮得让人心软。薄薄的云从他身边掠过，从树干的中间位置，无数条枝丫伸出，互相缠绕在一起，像他的手一样往天边摸去，此时无风自动，抖落了一大片淡黄色的小果实。
　　“啾啾啾！”云下有飞鸟欣喜的喳喳叫。
　　方远心一凉，那股惶恐也散了，他的“身体”顿时平静下来，小树杈也不抖了。
　　他的道心……是一棵树……
　　方远恍若痴呆，没第一时间分析出这是好是坏。他记得，道种和灵根有关系，不同灵根的人看到的幻境也不一样。比如水灵根，或许会看到静水潺潺，或许会看到波澜大海，他们出去后灵气也会朝着静/动两个方面转变；如果是剑修，看到电闪雷鸣，剑意就会朝着迅疾发展，看到云卷云舒，剑意则会变得开阔大气。
　　总而言之，全是自己心境最深处的东西。
　　木灵根最丰富，修士通常会看到各种不同的植物，有着奇特的妙用，比如带毒的、坚韧的、治愈的，等等。待他们出来，就会去寻找符合道种的植物收为己用，修炼起来事半功倍。
　　可从来没有听说过本体会变成树？
　　道种竟是我自己？
　　方远脑子里乱七八糟，想不通，自然也就没办法感悟什么，于是干脆摊平了发呆。
　　算了，太阳晒着挺好的，出不去就出不去吧，当棵树还挺安逸。
　　他抖了抖小树枝，或许是受树的身体影响，神思也变得懒懒的，说发呆就发呆，很快就失去了思考能力。他只想把自己一窝的小树叶晒一晒，最好把根也拿出来晒晒。
　　祛湿防腐。
　　*
　　一月过去，方远已经有点习惯当一棵树了。
　　这个幻境静得没有一丝人声，又真实得可怕，好像确实存在过一样。每天清晨，一阵湿润的雾就会慢慢扑过来，给他的每一片小树叶“洗脸”，会有很小很小的飞鸟瞅瞅着接住露珠，小翅膀在他树干上擦一下，软软的触感让方远心都安宁了。
　　他对树体的掌控越来越清晰，不仅能清晰感知到每一片叶子，视角也能到处乱转，甚至能看见根系帮他蠕土的小虫子。
　　“洗脸”过后，一轮巨大的红日就会从他脚下升起，清晰一声鸟鸣，炽热到极致的气息从他树梢滚过，眨眼就去了很远很远的远方。
　　不过傍晚，太阳就会回来。
　　方远知道这个世界是天圆地方的，或许自己变成了什么了不得的树，能大到这种程度。不过他心底觉得这没什么了不起的，他骨子里觉得自己是一棵普普通通、朴实刚健的树。
　　所以他没有啥高大上的感悟，每天除了睡觉就是扣脚——扣树根。
　　在这样的日子快把他无聊死的时候，终于，某日午夜，他觉得自己树干上有点痒，像是有什么要长出来一样。方远打起精神，欣喜的发现自己要长新树枝了，虽然现在才刚发了个小芽芽，小的可怜。
　　但他要长新树枝了！
　　方远困意全无，全神贯注盯着它，小芽长得很快，才短短半个月，就从两片绿芽发育成了一人臂长的小树枝，看上去和树干很不协调，但方远却激动的热泪盈眶。
　　因为随着它长大，他终于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了！不是这棵树的，而是在石洞中闭关的身体。哪怕感应十分微弱，但他终于和外界有了联系！而且人身体上的灵气旺盛到几乎要满溢出来，离突破只有一线之隔。
　　太好了嗷！
　　方远怜爱的用其他枝叶给小树枝遮风挡雨，并且给它取名“绿绿”。然而绿绿却在不久后停止了生长，改为了结果，拇指大一点，硬生生结了大半年才变黄。
　　待果实完全成熟，就是他突破的那一天。
　　方远知道急不得，幻境时间流速与外界不同，这里过了大半年，外界或许只过去了一天。更何况，他也未必就真的在这里过了大半年，有时方远神思一转，树外便是日升月暮，他对于时间的体会，只是来源一种直觉。
　　树枝应该大半年结果，所以他过了大半年。
　　这颗果实与其他枝叶上的不一样，变黄后颜色越来越深，直到火红的颜色，一股浓郁的香气才散发出来，勾得方远魂魄也颤了颤。
　　他总感觉这颗果子会很好吃，虽然他吃不到。
　　临近成熟的那几日，许多奇怪的飞鸟走兽朝他聚拢了过来，都想抢夺这颗小果实，然而他们对方远来说太小太小了，他轻轻一抽枝条，就能把他们赶走。
　　在果子要脱落的那一日，天边突然一片火红，鱼鳞一样的云斑闪耀着金色的轮廓，嘹亮的鸣叫下，一只方远平生所见最好看的鸟儿朝他飞了过来。
　　他看不清这只鸟儿的全貌，只记得它七彩粼粼的神光、流云一样的尾羽，还有粗壮的鸟脚——
　　一脚踩在了他新发的小树枝上。
　　咔嚓一声，断了。

第10章 、突破
　　打坐的少年忽然喷出一口鲜血，面上青青紫紫，喜怒交加，颇有些狰狞。
　　方远神识被幻境弹出，手撑着石床缓了很久，被怒火冲昏的大脑才平静下来。
　　他突破成功了，体内灵气旺盛，一跃两阶，从入境二重直接到了入境四重圆满，距五重天也不遥远。但他也快被气死了，他还记得那只臭鸟那臭样儿，左飞一下，右飞一下，好像难以下脚，最后勉为其难、不顾方远内心尖叫踩在了他新发的小树枝上，踩了个对折。
　　冷静，都是假的，都是道种模拟出的幻境。
　　他不是树，鸟也不是鸟。
　　方远摸了把脸，扫了一眼石壁上的日月晷。日月晷是修真界的小机关，能记录时间，一颗灵石就能用很久，免得一些修士闭关闭着闭着就把外界岁月忘光了。
　　日月晷显示，离他开始突破，才过了十天。
　　方远放下心来，开始检查自己的丹田，刚醒来时他便察觉丹田有异动，此时内视，不由疑惑的“咦”了声。
　　修士自修炼起，丹田就会凝聚出一团灵光，蜕凡后这团灵光会变为元婴，相当于第二条命。而此时他丹田的灵光中央，却有一棵小小的树芽，见他探来，高兴的抖了抖叶子。
　　方远心里莫名一动，觉得它长得很像幻境里“绿绿”萌芽的时候，指甲壳大点的褐色树皮，连着两片宽大柔软的叶子，扎根在他丹田。
　　“绿绿？”他试探着用灵力拨了拨树叶。
　　绿绿的叶子立马波浪状滚了起来，一伸一缩的，像在跳海藻舞。
　　除此之外，拿不出来，也挪不动。
　　方远百思不得其解，又试探了会儿，发现他除了会吸收一点自己体内的灵气外，就没有其他异变了，索性也就不管，拿起清泉剑离开了石洞，通过传送阵回到青霞峰。
　　“师父！”方远第一时间见了掌门，后者见他一跃到入境四重，老脸都笑开了花，抓着他细细问了很多问题。在听到他悟出道种之后，大笑了三声：“好好好！不愧是我的弟子！”
　　方远摸了摸鼻子，他还是留了个心眼，没把自己在幻境里变成树的经历说出去，只说自己看到了一大片树林。
　　掌门十分高兴，甚至赠了他一件地阶下品的吊坠，可挡十次入圣境的攻击，是他压箱底的宝贝。方远很感动，小心翼翼的戴在脖子上：“师父，我一定会给你找到赤炎果的。”
　　樊愈真人早年被人打伤，他是火属性灵根，赤炎果对他的伤势很有好处，可惜太少见了。几月后回天穴开启，方远下定决心，要把果子摘回来。
　　樊愈真人只摸了摸他的头，没有说话：“去吧，回去修炼。”
　　“是。”
　　方远回了竹海，发现常安早已等在那里，和莫小凡大眼瞪小眼，桌上还放着一大碗竹笋汤。他有些感慨，主角真实诚，看来是每天都有做饭，小弟也很暖心，看见他回来，站在原地看了他很久。
　　“看什么，进来吧，”方远笑道，又转向莫小凡，从储物袋抛出一瓶筑基丹给他，“至于你，念你救了我一命的份上，这是我师父给你的奖赏，给你放半个月假。”
　　“允你在竹海入灵。”
　　丹药是方远求的，掌门早就把莫小凡忘在了脑后，在他看来，一个杂役救清风剑派的大弟子是分内之事。方远不这样想，无论如何，莫小凡救他是善心，善心该有回报。
　　小孩抱着丹药瓶，第一次愣住了。
　　方远只笑了一下，就走进了屋，不再管他。过了会儿，莫小凡终于反应过来，化作原型叼着瓶子，两三下就消失在竹林中。
　　方远知道他一定会成功，主角虽然修真资质垃圾，可很执着，超勇的。
　　常安跟着进来，仍旧一言不发，方远知道他的脾气，自己把当日的事说了说，又说到自己突破了入境四层。
　　常安客气道：“恭喜大师兄。”末了又道：“我也突破入境一重了。”
　　方远有些意外，常安是土灵根，天赋不算好，在入灵磨蹉了很久，没想到突然就突破了。便也夸赞道：“不错不错，想要什么奖励？”
　　常安：“筑基丹。”
　　“你要筑基丹干什么？”方远有些不解，但还是给了。除此之外，还给了一把灵剑，黄阶上品法宝，估计是以前原主给准备的，名叫不争，轻盈细长，倒是很适合他。
　　常安接过灵剑，细细看过一遍，最后握住了剑柄：“多谢师兄。”
　　“害，客气什么，”方远喝了口茶，“最近门内可有发生什么事？”
　　常安一一的说了，在说到木栖吾等人去了抚宁城时，方远本能的皱了皱眉头：“等等，你说抚宁城？那是什么地方？”
　　等常安介绍完，方远已经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想起来了！抚宁城！主角经历的第一个副本，里面藏着只入师境巅峰的厉鬼！
　　抚宁城是乌木小洲的一个大城，城主和曲潇绫有亲缘关系，所以和紫霞峰的关系很好，紫霞峰的女修去平鬼乱时，也就没有对城主府设防。
　　但实际上，这场鬼乱正是城主的儿子引起的，他早被一厉鬼占据了躯壳，修炼鬼功，已杀数千人为祭，临突破肉身重修鬼体只差一步，所以才想到诱捕修士。紫霞峰女修阴气旺盛，灵气又足，正是上上之选。他将众人骗来，在鬼乱将平时欲下毒鸩杀，却在前一日看到了木栖吾面纱下的脸，起了色心，于是把致死的毒药换成了压制修为的软骨香。
　　软骨香半夜发作，众女修被他手下压到主厅，亲眼看着他和昏迷的木栖吾成亲，然后送入洞房。厉鬼想把木栖吾先玷污再杀了，做他的鬼姬。
　　甚至还给木栖吾下了□□，烈性的那种。
　　千钧一发之际，因为照顾妖马随行的莫小凡冲进来，拼命拦住了城主儿子。他被打得遍体鳞伤，濒临死去，然而在强大的意念之下，莫小凡竟然短暂激发了血脉中的力量，硬生生吸干了这只鬼，保全了木栖吾的清白。
　　多么烂俗的桥段，可当时有主角在小师妹身边，小师妹才安然无恙。现在因为他的蝴蝶效应，莫小凡离开了如意峰，随木栖吾出行的根本不是他！
　　方远手脚都凉了。时间过去太久，再加上那本书有七千多章，很多情节他都记不得了，很难意识到什么点会发生什么事。刚来时他还尝试把记得的写下来，结果才落一个字外面就一声惊雷，威胁他放下了笔。
　　方远从木塌上弹了起来，嘱咐常安去紫霞峰求援后，就匆匆忙忙去如意峰租了一只仙鹤，朝抚宁城赶去。
　　他没时间跟亲自曲潇绫解释了，她信不信是一回事，中间还会耽误许多时间。反正常安拿着他的信物，最终应该能叫得动人。跟掌门求助更不靠谱，一来掌门不在乎木栖吾死活，二来掌门大概率不会信，只会以为他故态复萌，借此亲近小师妹。
　　而他有玉坠，修为不低，总能争取到时间。
　　方远没有想过坐视不管，哪怕理智上他应该离木栖吾远点。明知一个女孩子会遭遇不测，却当做看不见，这不行的。
　　尤其是小师妹在某种意义上，是因为他才加剧了危险。
　　*
　　方远猜的不错，常安去紫霞峰求助，的确受了一番刁难。
　　先是紫霞峰的弟子不让他上山，紫霞峰之人烦透了原主，自然也懒得理会常安这个狗腿子，常安身份低下，又反反复复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说要见曲长老。
　　等他真正见到外出回来的曲潇绫时，已经是深夜了，他脱口便是木栖吾遇险，让曲长老前去营救。
　　曲潇绫眉头一皱，耐着性子盘问他，却发现常安说不出情报来源，也不知晓前因后果，心里就更怀疑了。
　　莫不是他师哥的弟子怀恨在心，故意整他？
　　“叫方远亲自来见我，”曲潇绫冷笑，“我倒要听听，他怎么知道我的徒儿在抚宁城遇险，抚宁城我了解得很，断不可能。”
　　常安：“大师兄已经去了抚宁城了，这是他的信物。”他终于拿出方远的弟子令牌，让曲潇绫看了个清楚。
　　弟子令牌是身份象征，更是重要的引魂灯，弟子若是不幸遭遇意外，令牌可以保护他们的魂魄去投胎，不至于沦为孤魂野鬼。见此，曲潇绫眼神终于变了。
　　而此时，方远已经到了抚宁城，仙鹤速度比妖马快很多，木栖吾她们花了两日的路程，他大半天就到了。
　　抚宁城是乌木小洲数得上号的大城，地处偏僻，不太与外界通商，凡人自给自足，颇有几分世外之国的味道。而现在，这个凡人乐土笼罩在一片森森鬼气之中，乌云遮蔽，没有一丝光亮。
　　滩涂边静得可怕，阴风阵阵，树影狰狞，仙鹤到了郊外便再不肯往前一步，似乎被某种恐怖的存在惊吓到，一直往方远的腰后躲。
　　方远安抚了一下仙鹤，将它放飞：“去吧，回去吧！”
　　随后深呼吸一口气，握紧清泉剑，朝大门走去。

第11章 、美人柔弱
　　如今的修真界并不算太平。自三家瓜分神朝以来，战火从北境烧到了中土，妖、鬼、魔三界趁乱联手为祸人间，势力一度达到了万年来的巅峰。
　　就算是乌木小洲远居海外，也能明显察觉到邪祟异动。
　　尤其近年生魂在鬼界的轮回之路越发艰难，酆都立场飘忽，导致万鬼脱出黄泉，没有归宿，一日日为怨气所染，终成厉鬼四处作恶。普通人苦不堪言，只能纷纷向修真门派寻求庇护。
　　按进化程度来说，鬼有三大类：走尸、魂体、和鬼修。走尸神智不高，只保留了一点生前的记忆，无痛无觉，只要不聚集成群，就没有大麻烦。魂体类往往就是厉鬼，其凶性和戾气随时间无限膨胀，来去无踪，一般修士很难对付。
　　当然，最难缠的还是鬼修，鬼修甚至能和修士一样蜕凡渡劫，为天道所承认。
　　抚宁城内的那个厉鬼便是鬼修，原是一方鬼王，受了重伤才逃逸至此。
　　剑光惊起了满地的纸钱，方远一个回身，将偷袭的走尸击飞。
　　照理来说，他应该是怕的。
　　尤其是第一次见到狰狞尸体朝他扑来，猩红的眼球、青黑的牙齿、还有腐烂大半的脸架子，个个都比丧尸片吓人。甫一闯入城外那层薄薄的结界，浓稠到作呕的尸臭味便传了过来，城内密密麻麻行走的都是尸体，干瘦又可怖。
　　他们的魂魄都被鬼王取走炼化，表情还停留在最痛苦的那一刻，让人看了脊背发凉。
　　方远也确实是害怕的，他的脚都在打抖，差点被个红纸灯笼绊倒，然而手却撑住了场子，没有出一丝差错。
　　没想到他第一次看见山门外的凡间，竟然是在这种情况下。方远灵识放开，努力不去注意那些死尸有多狰狞，直朝着城主府急速跃去，为了节省体力，中途都尽量避开了成堆的尸群。
　　很快来到城主府。
　　这里煞气冲天，也是血气最盛的地方，方远甚至能看到墙壁都透着一层淡淡的血光，四面张灯结彩，猩红的绸缎挂在屋檐，昭示着里面有喜事发生。
　　厉鬼娶亲。
　　方远心里一阵恶心，提剑破开府门，杀了进去。
　　*
　　城主府主厅，白依依和其他十几个女修浑身无力的瘫倒在座椅上，面色惨白，哪怕厅内到处都点燃了红烛，也未把她们的脸色映得有半分血色。
　　她们原有二十六个人，然而一夜过去，却只剩十八个了。
　　软骨香被点燃后，还有余力反抗的都被鬼王杀死，反应迟钝的反倒活到了现在。白依依眼底生恨，若非眼看鬼乱平息，在庆功宴上她贪杯多喝了，怎么会被这区区的毒香掣肘！
　　那厉鬼实在可恶，竟然将走尸全部藏在了城主府地下！因为结界的缘故，他们只是觉得城主府煞气重了点，并未起疑，毕竟妖鬼霍乱，城内就没个干净地方。
　　还有木师姐——想起刚才那畜生□□着把木栖吾抱进后院的场景，白依依几乎要晕厥过去，然而她再努力，丹田的灵气还是调动不起来一丝一毫。
　　甚至隐隐传来痛楚，白依依嘴角溢血，心生绝望。
　　就在这时，她忽然感觉一只冰凉的手慢慢抚上了她的脸颊，白依依背后一僵，看到一直站在她旁边的鬼尸露出了一个血腥的笑，涎水流到了她的衣袖。
　　白依依顿时一声尖叫，与她有同样遭遇的显然不止一个，黎逍同样满脸惊惧，厉鬼留下她们的性命，也是抱着让属下也享受享受的目的。虽然他这群临时手下早没了那功能，但玩弄美人的千百种，也足够满足他们，更加激发他们的戾气。
　　弄完之后再吃掉，就是完整的一顿“大餐”。
　　红烛发着血红微光，空气都仿佛变得粘稠起来，有弟子忍不住小声哭了起来，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大门轰然大开，一道剑光平地而起，剑气的冲击让最外的几具鬼尸嚎叫着摔到屏风桌椅上，摔得四肢断裂。
　　“嗬嗬——”趴在白依依身上的鬼尸扑了上去，他实力明显比其他腐尸高，不仅速度极快，且力气很大，尖利的指甲上尽是剧毒。
　　方远横剑接住了他的扑杀，竟被他压得后滑了几步，心中凛然。
　　“大师兄！”黎逍喜极而泣，“救我们！”
　　“知道了！”方远咬牙，加大了灵力的输出，清正的木气荡开，鬼尸的煞气顿时为之一滞，甚至隐隐被压制住了。两相僵持的局势被打破，方远怒喝一声，狠狠往前一劈，玄阶灵器发威，硬生生将鬼尸斩成了两半。
　　“好强。”白依依瞳孔一缩，那具鬼尸起码也有入灵四重的实力了，在方远手下竟然连三个回合都没走过去！
　　少年扬起的长发还未落下，就已再次杀了上去，周旋在鬼物之间不落下风。即使这些东西数量众多，但最少都差了方远一个大境界，方远又有道种加成，杀起来犹如砍菜切瓜。
　　众人只见走尸乍然涌上，又一圈圈败下来，在地上蠕动了会儿就不能动了。
　　眼看情势正好，门外却又传来凄厉哭嚎，一股浓郁血气在接近，是鬼尸的援兵来了。
　　“大师兄！你可有带回春丹？！”黎逍喊道。
　　方远反应过来，迅速从储物袋里拿出一瓶回春丹，因为是常备丹药，里面足有三十粒，足够在场的女修解毒了。他一一分发，众人连忙服下，体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许多。
　　黎逍感激道：“多谢大师兄，大师兄，你先去救小师妹吧，她就在后院，此处有我们拦着，你且放心！”
　　方远点了点头，就要去，白依依却在此时拦住了他，少女眼眶通红，咬牙切齿道：“你如果是个男人，就把木师姐救出来，否则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的！”
　　方远莫名其妙，看着这个陌生的少女，不过他仍然说：“我会救出小师妹的。”然后就径直往后院跃去，不再理她了。
　　他有印象，鬼王是把小师妹带到了地下的石室中，那里也是整个炼魂阵的中心。
　　*
　　被方远心念的木栖吾，此时正静静的躺在血红的床上。
　　周围皆是刺目的红，她陷在其中，身穿华丽雍容的婚服，戴着璀璨精致的凤冠，双手自然的交叠在腹前，长长的裙裾散开，露出一对翘起的鞋尖，缀满珍珠。
　　一个男人坐在床边，痴迷的看着她。
　　他正是占据抚宁城的鬼王，还用着城主儿子的躯壳，乍看也算俊朗，但全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腐臭。手臂的皮肤几乎全烂了，仍然暧昧的抚摸木栖吾的脸庞。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美人，清尘绝艳，气质斐然，那日面纱不经意的一落，就让他起了觊觎之心。
　　鬼王垂涎的舔了舔唇，想必等一会儿□□发作，美人醒来，会更有趣吧。
　　像是映衬了他的想法，床上的女子呼吸忽然变快了些，睫毛也在颤抖，像是下一秒就要睁开。
　　他再也忍不住了，颤抖着手扯开木栖吾的腰带，急切的想要把她扒光，丝毫没有注意到美人的嘴角扯开了一丝兴味的弧度，终于，在他要扒开最后一层里衣的时候，一只手悄无声息的握住了他的手腕。
　　柔软至极，却力若千钧。
　　鬼王蓦地一僵，抬头，正对上了清凌凌的目光，那目光如刀似剑，泛着凛然的杀意和侵略之性，根本不是一个柔弱女子能有的！
　　“你！啊——”他还未能说完，就发出一声惨叫，鬼王惊恐的发现他根本挣不开眼前“女子”的桎梏，他试图用修为弹开对方，然而一股远比他强横的灵气入体，带着无比锋利的锐气，在瞬息摧枯拉朽般击穿了他的丹田！
　　对方修为不在他之下！
　　“木栖吾”周身衣袖无风自动，漫不经心的半坐在床上，手中轻飘飘的握着鬼王的手，哪怕鬼王的身躯已扭曲至极，却仍然无法挣脱。
　　“她”散发的气机已不再是水灵，而是有如朱阳般璀璨的金灵，脸上神情更非往日的沉静，而是一种似笑非笑的孤戾。
　　即使面容未变，也绝不会叫人错认他的性别。
　　“真是多谢你设了结界，”木栖吾开口，是沙哑低沉的男声，“这样就没有人会发现了，对吗？”
　　鬼王瞳孔猛缩，心知自己阴沟里翻了船，正想孤注一掷燃烧修为逃跑，对方却好似察觉了他的意图，用力将他拖近，与此同时，来自血脉的压制之力陡然放出，让鬼王整个魂魄都如坠冰窟，动弹不得——
　　森森鬼气在这股血脉挟制下，乖顺如兔子。
　　“你——你是！”鬼王面容惊恐，好像看到了什么极为恐怖的存在，这时才真正惊惶起来，但已经来不及了，一股吸力从木栖吾身上传来，他积累数年的精纯血气，竟源源不断被对方吸走了！
　　“住手！住手！！你怎么敢！啊——你敢！！”鬼王歇斯底里，疯狂想要从躯体逃出，却只能如一只被放血的鸡，生平修为，尽为他人做嫁衣裳。
　　就在他心生绝望、快要被吸干之时，手下的“女子”却忽然放开了他。
　　鬼王连退几步才稳住脚步，抬头一看，却看见那女子柔弱无骨的软倒在了床榻上，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与此同时，地下室的石门被人一脚踹开，一道剑光直朝他而来，少年大声道：“放开小师妹！”
　　鬼王：？

第12章 、美人入怀
　　鬼王之前就注意到这个闯入府邸的小老鼠了，不过他并未在意，小小一个入境期，翻不起大风浪。可现在不一样，他受创严重，方远在他眼里就是大补之物，若能吞了他再逃跑，到时找个山洞修养，未尝不能东山再起。
　　所有心念只在一瞬之间，鬼王趁眼前少年没收住剑势，一伸手就想抓碎他的天灵盖——
　　但方远斜身一转，剑尖压地，堪堪躲过了。
　　一击不成，鬼王收敛气息，转了转眼珠，怪笑道：“你又是什么东西，也敢在本座面前放肆，识相点赶紧滚，本座还能饶你一条命！”
　　方远一言不发，握紧了剑，慢慢走位，全神贯注寻找他的弱点。
　　他会信这种鬼话才怪，估计在他退缩的一刹那，鬼王就会拍碎他的后背，而且他还要救小师妹。但这厉鬼比他想象的还要可怕，全身上下就剩个骨架子了，薄薄的贴着一层腐肉，行动还这样敏捷。
　　更别提他还有入师巅峰的修为。
　　方远稳住心神，大声壮胆：“妖怪受死！”
　　鬼王桀桀尖笑，笑声震动四面墙壁，聒噪得刺耳，而他则自己化作一道残影，直直朝方远杀来——在他这样从鬼蜮厮杀出来的厉鬼眼里，方远无异于娃娃舞大剑，处处都是破绽。果然，这小子才开始就招架得很困难，像是下一刻就要被夺剑穿胸一般。
　　但也只是几乎。
　　方远全身的血都沸腾了起来，仿佛又回到了十天前和萧情的殊死搏斗的时候，但这次他明显比上次有进步。或许是闭关当树时极致的静，他对动态的感知越加灵敏，甚至能察觉到灵气一点点细微的变化，在此时救了他无数次。于是诡异的一幕出现了，鬼王眼睁睁的看着方远恰到好处的躲开他的杀招，滑溜的像个泥鳅，哪怕伤不到自己，但他也同样奈何不了他。
　　鬼王越打越心惊，这才发现被他忽略的一点——这小鬼完全没有被怨气影响到！
　　此处是阵法中央，死于其中的冤魂不计其数，寻常修士来到这里，不说神智不清，起码也会被扰乱心神，他只需推波助澜一下，就能轻轻松松把人玩成残废。
　　可现在无论他魔音多强烈，少年眼神也依旧清明，身上爆发的木灵，甚至有压过他的趋势。
　　此子究竟什么来历？！
　　察觉到鬼王分心，方远挽了个剑花侧身躲过毒爪，一手极快的捏了个诀，一点灵光直朝腐尸疾射而去，哪怕鬼王躲开了，但被木灵擦过的地方，却很快烂成了白骨。
　　万叶飞花·摘叶。
　　鬼王暴怒：“小鬼！找死！”他又是烦躁，又生怕床上的木栖吾暴起，于是不再保留，全力输出，压榨出全身的修为。森森鬼气顿时冲满密室，鬼王威压全开，一掌朝方远打了过去——
　　这一掌才是入师境应有的实力，与入境云泥之别，方远汗毛倒竖，却无法避开，千钧一发之际，他胸前的吊坠放出白色光芒，照亮了鬼王睁大的眼珠。
　　“什么东——”白光吞没了他未尽的话，吊坠将他的暴击反弹了回去，鬼王已极致虚弱，没能躲开，当胸被打了个正着。方远极有补刀意识，举起清泉剑刺进他的心脏，将这具腐尸钉死在了墙上。临死前的尸体无比狰狞，它厉声嘶吼，腐肉尽掉，尖锐的指甲似乎下一刻就要刺破他的喉咙，拖着他爬进地府。方远那一刻确实被吓到了，然而不知从哪儿冒出一股勇气，和它正面对吼，吼得比他还大声，用尽了全身的力量把剑柄按死在了他的肉中，确定他魂飞魄散之后，才脱力般松开了手。
　　腥臭的血喷了他一脸，方远不幸尝到了，他深深咳嗽一声，吐出了胃里的酸水。
　　他竟然真的把一个入师境的鬼修杀了……不可思议，方远不太敢相信，他总觉得这个boss像个空壳子，除了最后那一下，之前表现出来的实力跟他差不多。
　　算了，死了就行。
　　方远走到床边，看到了昏迷的木栖吾，见她衣衫不整，不敢多看，只扫过一眼，确认鬼王没得逞，才放下了一颗心。
　　但很快，他发现木栖吾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睫毛也不安的颤抖着，很难受的样子。他稍微用手碰了碰她的额头，探探温度，木栖吾却本能的把脸贴在了他手上，缓缓摩擦。
　　美人动情，自然是美不胜收，尤其是她的红唇鲜艳，身子微微蜷缩，像水一样柔软。
　　和平常清冷的模样完全不同。
　　此情此景，四周的红色帘账无端染上了暧昧，他打败了恶鬼，似乎想要怎样对美人都是被允许的。只要轻轻拉开她的衣带，他就能从她的锁骨吻下去，外面的弟子还在苦战，没有人会发现。
　　他大可以说：是鬼王干的。
　　“木栖吾”，也就是萧情懒懒的想道，感受脸颊边的那只手久久没有收回去，衣袖中的指节动了动，慢而危险。
　　当真有趣。
　　然而正当他想要动手的时候，停留在他脸上的那只手却是轻柔的把他的嘴掰开了，一颗丹药滚了进来，还有少年磕磕绊绊的声音：“小师妹，快吃，这是回春丹，能压制一下药性。”
　　鬼王给木栖吾喂的春.药不是一般的药物，回春丹只能暂时压制，如果找不到解毒办法，一会儿发作起来就麻烦了。方远发热的耳根慢慢冷下来，眉头紧皱，还是得先出去再说。
　　他笨拙的帮木栖吾把所有的衣领拢好，还从储物袋拿了一件自己的外套把她包了个严严实实，最后抄着她的膝弯，想把她抱起来——
　　然后猛地摔在了床上。
　　“我艹！”方远没想到小师妹这么重，差点把他带趴下了，忍不住爆了句粗，一路从面皮红到了脖颈。啊啊啊丢脸！方远咬牙，再次尝试，这次他忍着腿肚子打抖，终于奋力把木栖吾公主抱了起来，憋着一口气快步离开了石室。
　　小师妹从小一定吃的很实在！她是实心的！
　　努力搬人的方远并没有发现，他心心念念的“小师妹”头靠在他肩膀上，眼眸却睁开一瞬，幽深晦暗。
　　指尖很轻的在他脖颈边点了点，最终还是缓缓放松了。
　　*
　　方远从假山密道出去的时候，正巧迎上外面搜查的弟子，黎逍见他抱着木栖吾，大喜过望：“大师兄！你们怎么从那边出来的？”
　　方远：“假山底下有密道，里面连着一个密室，那里才是阵法中心，小师妹也是被抓到了密室里。”
　　“师姐！”白依依立马扑了过去，含着泪花看着沉睡的人，“你有没有……你……”
　　方远安慰道：“放心，我去的及时，小师妹没有大碍。”
　　白依依这才放下心来，注意到方远抱着木栖吾，顿时横眉冷对：“多谢师兄救出木师姐，不过男女授受不亲，师兄还是把师姐交给我吧！”说罢就想强行把人夺过来，方远也没有反抗，顺从的把人交过去了。
　　然后看着白依依骤然开始打抖的腿肚子，和有些幻灭的表情，嘴巴弯成了胜利V字。
　　偏偏黎逍不知发生了什么，看白依依咬牙切齿到腮帮子打抖，还以为她对方远不满，不由呵斥道：“依依，不可对大师兄无礼。”
　　白依依神情更扭曲了。
　　黎逍：“大师兄可有看到那城主儿子？他早已被鬼修占据躯体，修为起码在入师境以上。我们快些离开吧，免得被他发现。”
　　她以为方远没有和鬼王正面碰上，只是中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才侥幸救出木栖吾。所以才听到方远把鬼王杀了之后，不禁悚然。
　　方远摇摇头：“此事以后再说，你先看看小师妹，她好像中了毒。”
　　“什么？！”
　　一行人收拾出一间房，大部分人在外警戒，只有白依依和方远看着黎逍为木栖吾诊治。过了半晌，黎逍睁开眼睛：“小师妹体内鬼气冲撞，情况十分危急，需要有人帮她梳理。”
　　白依依：“我可以黎师姐！让我来！”
　　黎逍却摇了摇头：“她体内鬼气十分难缠，你属水，压制不住。最好的选择是木灵根修士，且修为要在小师妹之上，不然易遭反噬。”
　　方远从善如流：“我可以帮忙。”
　　黎逍却有些支支吾吾的：“这个自然是大师兄最合适，可还有一事……小师妹体内还有那药的药性，此药非同小可，平常丹药解不了，要是被梳理鬼气的修为化开，药性反而会更加剧烈，到时就……就……”
　　白依依一头雾水：“那药，什么药？”见黎逍尴尬的神情，她无师自通明白了，恼羞成怒，大骂起那鬼修来：“那怎么办？黎师姐，我们总不能、总不能——”
　　作为一个男生夹在三个女生中间，听她们讨论这种事，方远已经想退出去了。
　　然而黎逍却看了过来：“事到如今，只有一个办法了。”
　　方远有不好的预感，却还是硬着头皮：“师妹你说。”
　　黎逍似是难以启齿，吞吐了许久，才一鼓作气道：“事到如今，只能拜托师兄在帮小师妹梳理鬼气的同时，将那股药性吸到自己体内。毕竟要是□□发作，男子自己解决起来，总比女子方便——”

第13章 、美人苏醒
　　听到黎逍说的话，方远整个人都裂开了。
　　然而黎逍还在喋喋不休：“师兄，不能再等了，小师妹现在形势危急，要是放着不管，恐怕会伤及根基。我们这里修为最高的就是大师兄，只有你能做到。”
　　方远脸都红透了，结结巴巴：“啊这……”他刚想说什么，就被黎逍和白依依同时用火辣辣的眼神盯住了，被迫止住了话头。
　　白依依也干巴巴道：“大师兄不会是不会自己……那个吧，城主儿子生性好色，他肯定有书，我们可以找。”
　　方远：“……”
　　黎逍：“大师兄你放心，我们都会在门外守着，等大师兄把药性吸出来，我们就会把小师妹搬走，把这里留给大师兄。”她又补了一句：“这是同门互帮互助，合乎礼节，我们修士没有凡人那么多顾虑，况且我们绝不会说出去的，不会对小师妹和大师兄的清誉有影响。”
　　“大师兄，难道你就忍心看着小师妹根基受损吗？”
　　方远终于点头了：“好吧。”
　　黎逍吐出一口气，带着白依依出去了，最后嘱咐道：“那便交付给大师兄了……师兄，我们都会在门外守着。”这话也是隐秘的提醒方远，她们都在门外听着，不要做多余的事。
　　方远闷闷道：“你们放心。”
　　门嘎吱一声合上，屋内终于安静了，唯有一盏油灯跳动，显得昏暗又朦胧。
　　方远之前杀走尸沾到的血和灰还没来得及洗去，身上到处都是伤，连手指都青紫一片，但他却来不及整理整理，只简单的用清尘诀抹了一把，就小心翼翼的扶起了木栖吾。他和她盘膝对坐，双掌也对着，将精纯的木灵气输送了进去。
　　灵气入体的过程十分顺利，小师妹的经脉像是十分喜欢他的木灵一样，推进没有受到半分阻碍，很快就覆盖住了那一团团鬼气，柔和的将其疏导出去。
　　侵入的深的，方远就一点点将它们净化。他不知道其他人能不能净化这些秽物，但他好像可以。
　　丹田里的小树芽甚至欣喜的抖了抖叶子，将鬼气尽数吞了进去，再反馈给他数倍精纯的木灵。
　　“！”方远有些吃惊，又把鬼气引导了过去，小树芽照单全收，两片叶子已经飘成了波浪状。但它吃不太多，再吞了一团鬼气后，就窝回了丹田幻化的土壤，把自己包成一团，再不理外面了。
　　这玩意儿肯定有灵性。
　　方远暂且移开了视线，继续帮小师妹疏导。时间不知过去多久，当他快把鬼气清理大半的时候，丹田灵气也要见底了。
　　之前他经历一番苦战，本来就消耗很多，现在又持续输出，不仅小腹传来一阵一阵的抽痛，大脑也开始眩晕。
　　但他不能停，因为他吸到那股药力了，粉红色的一大团，带着甜香味。
　　方远脸色逐渐变得苍白，但从耳垂开始，却有大片大片的殷红蔓开，把他晕得像鲜艳的、熟透的苹果。过了会儿，甚至有丝丝缕缕的白色蒸汽从掌心冒出，少年的嘴唇干涩干渴，不自觉自己舔了舔。
　　他好难受，身体好热。
　　他快热熟了，呜呜。
　　方远的脑子好像浓稠成了浆糊，转不过来，他艰涩的睁开一线眼睛，却发现视线都因为他的汗水变得模糊了。在这样的朦胧中，他忽然觉得小师妹好可口，哪怕她既不娇小，也不玲珑。
　　不行！方远甩了甩头，默念清心诀，撑着一股意志把药性全吸了过来。
　　不要慌，他还有五指姑娘，实在不行还有十指姑娘……什么垃圾剧情，为什么是个反派都喜欢下药？方远心里有点凄凉，他好累，好想睡觉，然而不仅澡都没得泡，一会儿还要自己努力纾解。
　　方远很轻的喘息了一声。
　　他对那档子事不是很喜欢，因为觉得不舒服，这样真的能解春.药吗？他不懂。
　　不过方远高估了自己的承受力，还没等到那时候，他就已经受不住了，进入他身体的粉雾越来越浓，发作的那一刻，他整个人都失去了意识，蓦地朝后倒去——
　　就在这时，有人轻轻抓住了他滑下去的手，将他整个人拉住了。
　　烛火熄灭，
　　月光透入。
　　那双手净如霜雪，腕间还带着翡玉镯子，稍微一抬，就将人搂进了怀里。然后缓缓下移，揽住了少年单薄的腰。
　　冰冰凉凉的发丝落在方远红透的脸上，他本能的喘息着，胸口起伏，难受得眼角都沾上了一点湿润。
　　萧情自然知道这春.药药性有多烈，只不过他可以忍受，这人却不行，他太小，也太嫩了。
　　青年漫不经心的按了按怀中少年的下巴，顺手把他的脸捏成了猪又捏成了狐狸，然后一手捏诀，将阵盘无声无息的导出，覆盖了整个床铺，让外面的人听不到一丝声响。
　　这个时候，方远像是彻底迷瞪了过去，不自觉搂紧了他的脖子，懵懵懂懂的凑过来，连呼吸都是烫的。萧情微微一偏头，柔软的唇便擦过了，亲在了他的下巴。
　　又湿又软。
　　少年抱着他的手也越来越紧，却没有多大力气，整个人都被汗水浸湿，轻轻的发着抖。
　　还能听见他微弱的声音，不住的说着难受。
　　萧情慢条斯理的褪下他最外层的衣衫，然后扣紧少年的腰，将人搂得越近，把凌厉的金气输了进去。与方远的木气相比，这股金气杀性毕露，甫一照面，就将那股药性绞杀了个一干二净。
　　全然一场捕杀游戏。
　　方远丹田里的小树芽，战战兢兢埋进了土里，躲过了萧情的侦查。它已经尽力伪装起了自己，却还是差点被发现，不由人性化的抱紧了自己的叶子。
　　方远体温渐渐降下来，呼吸也轻缓了，缩在萧情怀里沉沉睡去。
　　萧情却没有放开他的手，而是朝他灵脉的更深处探去，过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惊异。
　　他五行属金，金气排外，萧情更是其中翘楚，别人的灵气进入他的身体会被抵触，而他的灵气进入别人身体则会让人感到撕裂般的疼痛。
　　就算他能伪装成水灵，这种性质也很难改变。
　　但刚才方远给他输灵气的时候，却轻而易举被他的身体接纳了，游走在经脉每一处的暴烈金气好似没看到这股外来气息一般，甚至在触碰的那一瞬，隐隐发生了共鸣。
　　十分的舒畅。
　　方远也同样接纳了他，没有半点痛苦，安然在他怀里睡着。
　　“有趣……”萧情低低叹道，“竟然成了木灵体。”
　　不仅如此，还有朝炉鼎转变的趋势。
　　可以接纳任何一人的灵气、可以输给任何一人灵气，这正是顶级炉鼎开始显露的端倪，也就是凤毛麟角的至纯之体，等他转化完成，不知会遭多少人抢夺。
　　毕竟只要与之交合就能修为日进千里、提升根基的人，谁都想要。
　　萧情看他看了一会儿，终是从指尖取出一滴心头血，捏出一个繁复而古朴的手诀，缓缓将心头血融进了他的眉心。方远身体发热一瞬，然后身上一股才开始显露的气机，便慢慢消退了。
　　如此，旁人就不会察觉他体质的变化，只能看到他身上旺盛的木灵。
　　“就当还你了。”萧情把人放下。
　　他下了床，敛去脸上表情，整理了一番裙子珠钗，才走出了房门。
　　“木师姐！你终于醒了！”
　　“嗯，关上门，大师兄在里面，所有人走远点，守在外面。”
　　“是！”
　　……
　　……
　　*
　　第二天方远醒来的时候，跟虚脱了一样疲惫，好像通宵打了一场游戏，迷迷糊糊的，想不起昨夜干了什么。
　　他怎么就睡着了他是什么时候睡的？
　　方远呆了一会儿，然后用灵力碰了碰丹田里的树芽：“是你给我解的毒吗？”
　　树芽叶子抖了抖，也不知道是在说是，还是在说不是。
　　但除了它也没其他可能，方远没发现自己身上有异样，还穿着得整整齐齐，那就肯定是树芽了。
　　“谢谢你啊。”他又戳了戳那两片叶子，玩的不亦乐乎。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白依依僵硬的声音：“大师兄，我来给你送饭了，你醒了吗？”
　　“醒了，你进来吧。”
　　方远好奇的看着白依依捧着一个托盘进来，不知道里面的瓷盅炖的是什么，怪香的，还有灵力溢出来，难道是良心发现，终于要给他这个大师兄点福利了吗？
　　方远想偷个懒，在床上喝汤，于是伸出手，示意白依依直接把托盘递给他：“多谢师妹了。”
　　却看见白依依诡异的盯了盯他的手，突然速退数十步，一把把托盘放在了小桌上，然后溜出房间：“这是师父给大师兄准备的补充精气的汤药，我师父已经等在大堂了，大师兄喝完就去见她吧！”
　　白依依的师尊就是曲潇绫。
　　方远顿时没心情计较白依依脑壳有包的举动了，苦恼的坐在床上，思考一会儿要是曲潇绫问他该怎么解释。但想来想去都没有正经理由，方远甚至想偷偷溜了。
　　算了，要不行就保持沉默吧，管她怎么想呢，反正他救了她的徒弟，曲潇绫总不能再打他一顿。
　　方远默默下床，掀开汤盅喝汤，莫说，真的好好喝啊，他好久没吃到肉了，呜呜。回去他就要求掌门给他开小灶，从前原主把不能进阶的锅扣在食物头上，觉得是吃的东西有杂质才影响了他，从此日日辟谷丹。
　　方远不嫌弃，他可以多啃几个化食丹消杂，反正他月例够。
　　还有莫小凡这个好厨师，最会炖汤了，也不知道这个是什么肉，这么好吃……忽的，方远嚼肉的动作停了。
　　等等，刚刚白依依说了什么？补充精气？不会是他想的那个吧？方远越想越不对劲，看着汤里漂浮的不明物体，脸色发绿。
　　他好像看到了各种各样死不瞑目的妖兽JJ。

第14章 、白菜拱猪
　　等方远收拾完一切去大堂的时候，已经过去一炷香了，曲潇绫等在上首颇不耐烦，但是见人进来，还是收敛了脾气，皮笑肉不笑道：“坐。”
　　方远乖乖坐下了，垂眉低眼，抿着嘴唇，看在曲潇绫眼里倒是比以前顺眼了点。
　　“说吧，你是怎么杀了那个鬼王的，听依依说，那东西起码有入师境的修为，还杀了数千人做祭品。你一个入境期，怎么能全身而退？”
　　曲潇绫仍是怀疑这件事是方远自导自演，不然他是怎么知道木栖吾在抚宁城遇险，那时他才闭关出来，根本没可能碰巧发现。这样也就能解释鬼王为何会死在他手上，一个堂堂入师境的鬼修，总不可能上赶着去送——也许，那东西根本没死，留下的骸骨是个替身。
　　曲潇绫眯了眯眼，甚至考虑到了方远为情所困，甘愿和邪祟勾结，来一出英雄救美……
　　方远觉得这段没什么要隐瞒的，就把自己进了抚宁城后的事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最后补充一句：“我交手的时候发现那个鬼王的实力好像快跌出入师境了，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可能他本来就快死了，才会来抚宁城续命，结果失败了。”
　　曲潇绫：“哦？竟是巧合？”
　　方远觉得这语气有点阴阳怪气，点点头：“是弟子幸运。”
　　曲潇绫不笑了，过了一会儿站起来，直切命题：“你是怎么知道木栖吾在抚宁城受骗，这么急急忙忙过来救她？”
　　方远心里一紧：“我……”
　　“是我给了大师兄写了求救信——”一个略显冷淡的女声忽然响起，木栖吾从屏风外走了进来，“弟子来抚宁城后的第五天，就察觉少城主眼神有异样。府内煞气超出平常，城主又称病从未露面，仅仅在帷幔后面跟我们说了几句话，心里就起了疑。”
　　“所以才写了信给大师兄，请长老见谅。”
　　曲潇绫见是她，神色缓和了点：“既是如此，你为何不向百澜阁求援，百澜阁才是负责弟子调度的地方，或者直接把信传回紫霞峰，这样不是更快？”
　　方远整个都懵住了，听到这个问题，不由自主看向木栖吾。
　　木栖吾却仍是淡淡的，因为受了鬼气，脸上还有些虚弱和苍白，但说出的话却句句清晰：“我们走时已带走二十六个入灵期高阶的女修，数量不小。那时事情尚未发生，全是我一人预感，没有确实证据，就算向百澜阁求援，他们也不会重视，多半还是会派小弟子过来。”
　　“至于紫霞峰，诸位长老的修为又太高，我心中犹豫，若是我猜错了，就白白浪费长老时间了，对外解释不清。外人只会以为紫霞峰人怯懦，遇事不断，过于依赖长辈。”
　　“只有大师兄最合适，他修为高，与我联手，遇到什么情况都有三分余地。”
　　“况且这是他职责所在，无论是谁，他都会来的。”
　　一这番话下来，方远自己都快信了，曲潇绫也皱了皱眉头，虽然她总觉得哪里不对，但找不出错漏，只能点头：“原来是这样，你应该早说的。还有你，方远，你应该第一时间拿着信来找我的，那个叫常安的弟子，话都说不清楚，白白浪费时间。”
　　方远心里一咯噔，脱口而出：“因为我太担心小师妹，所以才会等不及过来！”
　　曲潇绫看了他一眼。
　　“木栖吾”眼中闪过一丝很淡的笑意：“此事大师兄与我说了，他听说长老去枫翠山赴宴，所以才会派常安守在那里，自己先来一步。那时大师兄还安慰弟子，长老很快就会到这里来。”
　　“至于信，他情急之下自己揣走了，现在在我这里，请长老过目。”
　　木栖吾从袖中取出一封信，上面的墨迹已干，还夹了一片含着鬼气的树叶做信物，确实与曲潇绫在密室发现的尸骸同出一辙。而每年这个时候，她确实都会去给友人庆贺生日，只不过今年觉得没意思，提前回来了。
　　一切都合乎情理。
　　曲潇绫终于叹了一口气：“傻孩子，但凡你有个三长两短，不是要气死我。下次不要这样了，你是我紫霞峰的人，不必拘泥什么名声。”
　　木栖吾从善如流：“是，弟子知错了。”
　　她又朝方远拜了一拜，轻轻一低头，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无论如何，多谢大师兄，栖吾才能得救。”
　　方远明白了她的意思，她是主动帮他圆谎的，不欲去计较其中因果，只答谢他的恩情。
　　小师妹真好，而且好勇敢，好会说。
　　方远鼻子有些酸酸的，一早上都在这种刑讯的氛围里，终于有人认可他了。他露出一个毫无阴霾的笑容：“小师妹，你没事就好了。”
　　只留下曲潇绫站在上首，她看着这两人之间有些奇怪的氛围，还有方远支支吾吾、扭扭捏捏的神态，脸色越来越黑。
　　她的弟子，休想被这头猪拱！
　　*
　　清风剑派的人还是在抚宁城停留了三天。
　　他们要处理的后事非常多，最要紧的就是清除城内的走尸，将活着的人救出，施粥派药，重建秩序。其次，所有沾了鬼气的东西都要烧掉，包括那些尸骸，以防瘟疫发生。为了安抚民心，曲潇绫亲自点的火，并捐出一笔钱，送出亲人遗体的都能拿到一点银子，如此恩威并施，终于把局势稳定下来。
　　毕竟这座城也是她亲族在的地方。
　　大火烧了一天一夜，然后下起了瓢盆大雨。夏季终于彻底来临，天地仿佛被清洗一空，抚宁城的事终于落下帷幕。
　　方远回了清风剑派，首先就被掌门劈头盖脸训了一顿，说他不知死活、色令智昏云云，方远乖乖任训，掌门看着他这样也训不下去了，绷着脸夸了他两句尽了大师兄的责任，就让他滚下去。
　　方远愉快的滚了。
　　此事过后，清风剑派似乎没有变化，又似乎又哪里与以往不同。
　　方远有次在路上，竟然碰见有弟子朝他打招呼，对方眼神闪闪烁烁，离他也很远，好像下一刻就要跑了一样。
　　他收起伞，淡定的朝他点点头：“嗯。”
　　然后愿意和他打招呼的就更多了。与此同时，狗腿们被他严令收敛行为，慢慢在普通弟子面前就失去了威风，之间的联系也慢慢断了，方远身边只剩下一个常安。
　　这对狗腿而言也是好事，被迫将更多心思专注在修炼上，而不是讨好人这种歪门邪道。他们也看清了，大师兄不会再因为他们阿谀奉承而给他们好处。
　　半月悄无声息的过去，方远该怎么样怎么样，只是一次都没见过莫小凡的身影。
　　也不知道主角在哪里筑基，他有点想念这个小厨师了，因为掌门终于同意每日让人送灵食材来他的竹海，只差加柴添火的人了。
　　方远惆怅的趴在主卧的超大号蒲团上，懒懒翻过一页。
　　忽然，外面一声惊雷，将他的窗子劈亮，紧接着轰隆轰隆的雨点就落了下来。方远见怪不怪，入夏以来几乎每天都会下雨，谁知道呢，这地方春天雨水不多，夏天倒是跟盆倒了一样十分夸张。
　　只是这一场午后开始的雨下到傍晚，不仅没有收敛的趋势，然而越演越烈。方远推开窗，外面的天色已经黑到恐怖的程度了，雷光狰狞，连空气中都带着一种危险的气息。
　　难道有人渡劫？
　　这里是修真界，是真有可能有道友在此渡劫。
　　方远都有些不安了，他从没见过这么大声势的雷雨天气，跟天要塌了一样。
　　他莫名有点担心莫小凡，这狗崽子到底跑哪儿筑基去了，他又没有宿舍可以躲，被这一遭淋不会出事吧？但他走了走又想，主角应该没那么笨，起码都会找个山洞修炼，问题不大。
　　方远看着外面越来越强烈的风，卷得竹海摧折，似乎下一刻就要把他们拔出泥土，还是看不下去书了。
　　莫小凡不会还呆在他的竹海吧？
　　这里有结界，对他来说或许是最安全的地方，不会担心被人打断，也不会被野兽叼走。
　　想到这个可能性，方远犹豫了一会儿，起身撑伞出门了。他的伞顶有一个小阵法，可以隔绝雨水，但刚跨出小院，就差点被暴风掀了顶，努力用灵气稳住才没连伞带人飞天。
　　“太tm夸张了——”方远赶紧进了竹海，才感觉风势减弱，他想起乌木小洲是海岛，不会是有海啸要来了吧？
　　抹了把脸，方远一边喊着莫小凡名字，一边探出灵识在竹海搜寻。他没朝自己平常修炼的地方走，毕竟莫小凡要是在那附近他早发现了，小孩儿也不会放心在他常去的地方筑基。
　　风声如鬼啸，天地失色，茫茫山峰中仿佛只剩下了他一个人。暴雨、海起，所有的一切都像要被掀翻，这样的自然之怒下无人不会心生畏惧，畏惧之下又生崇高，只能紧握着自己的手。
　　方远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他已经后悔出来这一趟了，也许莫小凡去了别的地方筑基呢？
　　但他还是坚持把竹海巡了一圈。
　　一无所获。
　　方远只能回去了，而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他忽然听到了细小的声音——
　　很难形容那是什么声音，像是从嗓子嚎出的，有些凄惨、又有些毛骨悚然。

第15章 、伞下
　　如方远想的那样，莫小凡确实藏在了竹海筑基。
　　他觉得这里是安全的，就在这里用竹子搭了一个小小的棚窝，缩进去就开始修炼了，无论烈阳虫咬，都没有动一下。
　　可是下雨了，很大很大的雨和风，掀翻了他的竹棚，把他压在了下面，也保护着他。
　　所以莫小凡没有出来，曾经也有过这样的天气，那些人不愿意和他住在一起，将他赶了出去，他就缩在灵鸭在的棚窝，紧紧抱着一只鸭子。鸭子嘎嘎叫着，用小翅膀盖住他。
　　莫小凡喜欢小动物，小动物也喜欢他。
　　可第二天，那只鸭子就被当做给门主做汤的牲畜给宰了，他再也没有见过它。
　　莫小凡脸上全是雨水，无声的张开嘴挥着手，像在挥开雨水，又像是要缩成一团，方远看到他的时候，还以为看到了一只被压在五行山下的美猴王，五官都狰狞着，却怎么也浇不灭他。
　　“……”又惨又好笑。
　　莫小凡也发现了他，停下了呼吼，喉咙发出低低的、威胁的咆哮。方远却没看见似的一步步走近，然后蹲了下来，和这个被压在下面的小鬼对视。
　　脏兮兮的，跟个野人一样，他把伞举过去，试着擦了擦莫小凡的脸。但莫小凡毫不领情，一口咬在了他的手背，几欲撕咬下一块肉。
　　方远没反应，任他咬，然后在他疑惑要松口的时候，一把把他的手扯了出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咬了下去，咬得比莫小凡这个狗崽还厉害，末了吐出来，朝他正脸“汪汪——”了两声恐吓。
　　不知是不是被这套操作震惊了，莫小凡呆在了原地。
　　方远气笑了：“咬你丫的，跟谁没牙一样，还不滚出来？！”然后不等莫小凡反应，一手掐在了他的脖颈，施了术让莫小凡被迫变成小狗崽，把他揪出倒塌的棚窝揣在了怀里。
　　“老实点！不然把你丢到水里。”方远威胁道。
　　莫小凡终于彻底安静了，似乎害怕他把他丢到水里，他的小身体发着抖，又是拒绝，又忍不住贴着方远温暖的胸口。
　　最后只能发出两声“咿呀”的奶音，圆圆的狗眼睛划出两滴眼泪。
　　不过方远没听到，他在最后的雷暴来临之前回了竹楼，伞的阵法几乎失效，他整个人都成了落汤鸡。他第一时间把莫小凡掏了出来，狗崽身上的毛也全湿了，能拧出一把水来。
　　方远先给他烧水洗了澡。
　　莫小凡怕水，以为这又是方远捉弄他的办法，挣扎的厉害，方远被他挠了好几道口子，一边嘶声一边按住他，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一身雨水洗去，还给创口涂了一层灵药。
　　最后把狗裹进毛巾，擦得干干净净，用火符烘干了毛毛。
　　等把莫小凡放在床上的时候，不仅莫小凡已经昏睡过去，方远也累得不行。主角太能折腾了，他感觉杀走尸都没这么累。
　　干完这些，他自己才舒舒服服泡了个澡，然后端着一碗热乎乎的灵羊奶上了楼。
　　可莫小凡已经不在他的床上。
　　方远心里一惊，不会又跑出去了吧？主角这么倔的吗？不过他很快发现角落被子有起伏，掀开一看，才发现莫小凡正缩在里面睡觉，接触到冷空气，耳朵抖了抖。
　　方远又好气又好笑，抱狗崽出来，把碗沿凑到他嘴边，声音放的很轻：“快吃点，对你身体有好处。”
　　狗鼻子本能动了动，然后迷迷糊糊就把一碗羊奶舔了个干净。
　　方远精疲力尽，外面雷雨轰隆，里面温暖干燥，他难得没有修炼，连狗带被抱在怀里，也跟着睡了。
　　只是到了半夜的时候，莫小凡忽然发出了哼哼唧唧的声音，方远用手一摸，才发现他浑身都是滚烫的，连眼窝附近的绒毛都被生理泪水打湿了。
　　于是他又强行给狗喂了一剂灵药，然后掌心凝着灵气贴在他脊椎，就这样哄过了一晚。
　　……
　　*
　　莫小凡昏睡了两天，外面的雨始终没有停。
　　中间常安来了一次，带来了专治伤寒的药，同时也带来了外面的消息。如方远所料，乌木小洲果然起了海啸，卷来了大量海生妖兽，边岸受灾严重，不少修士都下山了。
　　常安也想去一趟，这次是特意来告诉他的。
　　“去吧，注意安全。”方远笑道。
　　离五峰学堂开课还有些日子，外面又不能练剑，方远就干脆宅在竹楼打坐修炼，每日读几篇先人感悟，沉淀之前在抚宁城的经验。
　　还学着这里的人点了水华香，清心静气。
　　“大凡修道，必先修心……”轻轻缓缓的声音响在主卧，让床上的狗耳朵动了动，听得更清楚了，“修心者，令心不动。心不动者，内景不出，外景不入，内外安静，神定气和……”
　　方远照常读完一篇，正准备收起来的时候，抬眼却顿住了。
　　莫小凡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蹲坐在床上，歪着头听他读书。
　　“你想学？”方远故意逗他。
　　莫小凡不说话，只安静的蹲在那里，但尾巴却扫了一下。
　　“你想学就过来，到我这里来，我就教你，”方远道，“我说话算话。”
　　过了片刻，对知识和修炼的渴求还是战胜了一切，莫小凡哒哒哒的迈开小腿走到了他跟前，仰着头，一双琥珀色的瞳孔剔透得像一块糖。
　　看得方远心都化了。
　　他弯起唇，把狗崽抱了起来，倒也没再逗他，而是把他抱到了桌前，给他摊开了一篇基础的养气诀。
　　“你得从这个学起，认字吗？”
　　小狗崽咿唔一声，不知道是说认识，还是不认识。
　　方远却莫名懂了他的意思：“那我就先教你识字吧。”
　　于是一下午方远都在教他习字，慢慢把养气诀揉碎了给他讲清楚，莫小凡不懂的地方，方远让他用爪爪蘸墨水按上去。
　　他突破失败，对身体消耗太大，暂时只能保持原形。
　　既是如此，莫小凡听得也很认真。杂役在的外峰也是有学堂的，教习字读书，莫小凡也想进去，他干活攒够了纸笔，还缝了一个小书包，却被赶了出来，笔也被抢走了。
　　还有人打他，踢烂了他的肚子。
　　他最后只能缩在学堂外的草丛偷听，就连打坐修炼的姿势，也是照模照样学别人的。方远不知道这茬，只以为主角天生突破就能成功，但对一个打坐都不会小可怜来说，筑基又岂能简单呢？
　　原书里莫小凡是因为救木栖吾，生死之下才奇迹般打开血脉，被动引灵。
　　现在他读了养气诀才懵懂发现，原来修炼不是只要静静坐着就可以了的，还要做那么多事。狗崽黑漆漆的鼻子连打了三个喷嚏，把纸张都弄脏了。
　　方远若无所觉，拍拍他的头，又换了一页。
　　直到夜幕降临，他两才停下，狗崽的肚子已经饿得咕咕叫了。方远又给他煮了一碗羊奶，这次莫小凡闻了一会儿就试着舔了一口，然后喝得香甜。
　　也不抗拒方远摸一下他了，只是摸多了会龇牙。
　　“好了，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高级杂役了，编号9528，我不会打你骂你，还会教你修炼。但是作为交换，你长大以后要当我的小弟，听我的话。”
　　“同意的话就叫一声，不同意就叫两声。”
　　“汪汪——”
　　“好的，既然你也没有异议，那就这么定了，不遵守约定的会变成小狗，”方远补充，“屁.股开花的那种。”
　　“汪！”
　　总而言之，莫小凡还是在竹楼住下去了，就住在原来的那间静室，铺满了软垫被子。
　　还有圆球小玩具，可以推着玩，狗崽起初很抗拒，但看见门好好关上了，又忍不住上去用脑袋推了一下。
　　“刷啦啦”丝绦小球滚了一圈，发出小铃铛撞动的好听声音。
　　莫小凡于是又推了一下——
　　“刷啦啦……”
　　“刷啦啦……”
　　隔壁细小的铃声响了一夜，先是很缓慢的，像在试探什么，然后越来越快，方远都能听见莫小凡小短腿摩擦的毛毛声了。
　　他嘴角抽搐，全当没听见。
　　*
　　雨终于停了，天气骤然晴朗起来。
　　莫小凡终于能出去放风，他既然喜欢狗狗形，方远索性就把腰牌做了一个改装，变成了吊牌，这样莫小凡不管人身狗身都能自由出入。
　　过了不久，清风剑派的人都知道大师兄养了一个半妖。
　　莫小凡每日都要在竹海跑三圈，锻炼体力，方远看过书，知道他的修炼方向，就是死打基础。妖修与人修不同，注重天赋技能，莫小凡既然迟早会进化出巨鬣吞天犬的元祖形态，不如现在就只打体魄，走大开大合的体修路子，紧抓速度、力量、战斗意识这三个简单粗暴的要素。
　　术法和武器于他反而是末枝，他本身就是绝顶的人间杀器。
　　“嗷——”
　　黄澄澄的小狗崽跳跃在草丛间，他越跑越偏僻，直到来到一处湖泊。此处少有人至，绿草疯长，蔚蓝色的湖泊仿佛一块清透绝美的宝石，映照着无边天色。
　　恍若一池潋滟清酒。
　　岸边的桃花凋得也慢，一人戴着面纱，微闭眼眸，正盘膝抚琴。
　　莫小凡蹲在石头上，听着琴声，尾巴一下一下晃动。
　　等“木栖吾”弹完，就看见狗崽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他。近来莫小凡被养得极好，喝奶喝得毛毛都有一股奶香味，身体圆润了点，神光焕发，每一处都被整整齐齐梳好了，甚至还穿了件粉马甲。
　　看上去乖巧又惹人怜爱，与之前天壤之别。
　　萧情看得有趣，目光停留在莫小凡的粉马甲上，用一种慵懒又笃定的语调说道：“他织的。”
　　狗崽点了点头。
　　萧情伸出手，难得也摸了一下他：“倒是不错。”
　　这句意味深长，也不知是在夸赞什么。
　　莫小凡听不懂，只亲热的在他手心舔了舔。
　　===一卷·春深完===

第16章 、回天穴（上）
　　三月后.
　　一个漂亮的绣球高高抛起，绿地上有好几个女弟子在互相追逐，诱哄着中间橙黄漂亮的小狗崽，莺声燕语，香风攘攘，好不快活。
　　“宝贝快过来。”
　　“宝贝来这里。”
　　然而长得还没草高的小狗崽鼻子动了动，就抛下推了一会儿的小球，迈着四条腿扑到了不知何时走来的少年怀里。少年一身水色蓝衫，窄袖长衣，只在侧腰打了个结充作腰带，缀着玉佩，随风显出修长朦胧的身姿。他眉眼缱绻，未束发冠，只绑了一个马尾，发带凌乱飞舞时好看极了。
　　接住莫小凡，方远微微一笑。
　　“大师兄，它还真是粘你，除了小师妹，它最喜欢你了。”有女弟子酸溜溜道，甩了甩身上的流苏。
　　“那可不，莫小凡是大师兄养的，自然亲近大师兄。”
　　方远摸了把狗崽的头，心道三个月了终于养熟了点，嘴上客气道：“各位师妹，今日就到此为止吧，我该回去了。”
　　“好吧，大师兄再见。”
　　莫小凡也嗷呜一声，和她们告别。
　　回去的路上，太阳渐渐沉没，天边红如火烧，空气中传来旺盛沁人的草木清香，山高天远，一人一狗站在山顶吹着风，舒服极了。
　　手底下温暖的小身体跟小火炉一样，方远揉了揉莫小凡的皮毛，心里感叹人果然是看脸的生物。从前莫小凡又脏又小，如草芥一般平凡，没人会注意到他，现在橙黄橙黄一只站在那里，即使半妖身份没变，却会让人心生喜爱。
　　更何况是紫霞峰本就爱养灵兽的女弟子们。
　　半月前方远禁不住莫小凡在送他出门时渴望的小眼神，脑子里闪过一大堆乱七八糟的凄惨儿歌，什么小二郎上学堂、小白菜地里黄，然后就弯腰把乖巧蹲着的狗崽揣进了袖子里，嘱咐他不许出声。
　　一切都很顺利，莫小凡从头到尾都缩在他的衣服下面听课，长老跟没感觉到似的照常进行，只有小师妹看了他一眼。
　　方远只好回笑了过去，小师妹便不再看他了。
　　等下了课，莫小凡就被女弟子们发现了，那股妖气遮都遮不住，不过在她们打开方远袖内缝着的袋子，看到毛绒绒一团的莫小凡时，就齐齐哇了出来——
　　“好可爱啊师兄！”
　　“他能和我们一起玩一会儿吗？”
　　半妖什么的，都抛在脑后了。
　　不过也有不喜欢的，比如白依依，她就很讨厌妖族，看都不会看一眼。小师妹也是淡淡的，但莫小凡却莫名很喜欢她，好几次趁方远不注意推着球去了木栖吾那里。
　　托莫小凡的福，方远和紫霞峰的女弟子关系缓和了很多，有时黎逍还会送他多出来的香囊，还有好吃的小糕点。
　　“回去吧，明天还要出门采购。”方远吸了一口毛绒绒，直到把莫小凡吸得四肢挣扎，才心满意足的放开了他，带着人回去了。
　　盛夏的竹海依旧清凉，还有萤火虫会飘上来，方远泡了个热水澡，美美的睡了一觉。
　　第二日一大早，他就抱着莫小凡下了山。
　　再过一段时间，东海三千岛就会迎来一场盛事——秘境回天穴开启。秘境是独立存在的小世界，里面或许有奇珍异宝，或许有前人传承，更甚者还有直通仙、魔、鬼界的通道，机缘无数，每次大秘境现世，都会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回天穴就是这样一个资源十分丰富的秘境，距现世还不足三百年，而且每二十年才开启一次，里面多得是修者没有探索过的地方。
　　尤其是对于落后中土很多的东海诸岛来说，回天穴就是一个巨大的聚宝盆。为此东海几个领头的门派合作把它瓜分，每年垄断了进入秘境的五千个名额，只分给散修五百个。
　　回天穴只能入圣以下的人进入，散修里高等级的去不了，低等级的又起不了风浪，因此这个规则就保留了下来。
　　只不过今年会发生些意外。
　　“大师兄，你们也在这里？”一道清甜的女子声音在人群中响起，方远抬头一看，是黎逍，旁边还站着一脸不高兴的白依依。
　　他走了过去：“你们也来淘宝？”
　　“是啊大师兄，我想着在这里能找到点好东西。”黎逍很高兴，拉着他来到一个摊子前，“大师兄你看，这儿有上好的碧血草，我们正打算买下来呢。”
　　清风剑派外有东西南北四个坊市，东市一溜的店铺还有拍卖场，里面的东西精贵，价格也固定。而一般修士喜欢去西市，西市大多都是摊贩，税率低，买卖余地大，散修来往鱼龙混杂，时不时就能爆出点好东西。
　　方远也是来见世面的，闻言仔仔细细看了那几株碧血草，品相确实上佳，门里也难得见到。
　　“多少灵石？”
　　摊主比了个数：“半块中品灵石，不还价。”
　　“买了。”
　　方远把这几株碧血草送给了黎逍，当做她这些天一直带小点心的回礼，黎逍抿唇一笑收了，莫小凡嗷呜一声。
　　白依依嫌恶的皱了皱眉：“大师兄，你带这孽畜出来做什么，熏得人难受。”
　　方远的笑容淡了点：“回天穴要开了，带他出来买点法宝傍身。”
　　尽管回天穴危险重重，但莫小凡是必须要去的，他的机缘在那里。如果方远因为危险把它扣在青霞峰，才是对他的摧毁。
　　他也只能多给他准备点东西了。
　　但白依依却露出了无法理解的表情：“大师兄，听你的意思，你想把他带进去？多少人为了个名额打得头破血流，你竟然要带个半妖进去？”
　　每峰的亲传弟子都能和长辈求一个名额，带亲随进去，比如白依依，就带了一个家族送来的死士。这是默认的潜规则了，即使进入回天穴时会被乱流打散，但只要约定好地方就能尽快集合，方远这么自信，是觉得莫小凡能帮他咬死妖兽吗？
　　莫小凡蓬松的大尾巴慢慢不摇了，抬头舔了舔方远的下巴。
　　方远低头按住他：“不劳师妹废心，我没有向掌门求名额，我是用贡献值换的，合规距。生死有命，前途在己，进了秘境我打算靠自己。”
　　“天色不早，我们还有事，就先告辞了。”
　　点了点头后，他就带着莫小凡走了，身后还传来白依依气愤的声音。
　　“我又没说错！回天穴那种地方，靠他自己能活着找到好东西才有鬼了！”
　　黎逍劝哄道：“好了好了，我们去东市吧，你刚刚不是想去挑法衣吗？去晚了就没啦。”
　　少女负气转身：“我早就说先去那边了，白白在这里浪费时间！不去了！我回门派了！”
　　……
　　声音终于彻底消失，方远弹了弹狗崽的鼻子：“娇大小姐，这次他们能找着地方会合才有鬼了。”
　　不久后回天穴规则暴动，一切重组，过往的地图全部不管用。
　　只不过方远说了也没人信。
　　莫小凡咬了咬他的手指，尾巴又慢慢摇了起来。
　　方远：“好了，这次换名额的贡献值是你贷款的，未来十年还清就行了。”
　　要换名额按原主积攒的贡献值还不够，方远做了三个月的任务才凑足，而且事先就和莫小凡仔仔细细说清楚了。主角也很有骨气，他出任务时一直跟着，有次方远去猎杀为祸的狼妖，莫小凡就在后面哼哧哼哧叼着尸体帮他整理，还挖内丹。
　　很能干的。
　　方远喜爱他，不仅是因为他是主角，还有这个干净的心性，看似愚笨不通人情，但其实很乖。
　　所以即使他根本不用这个名额就能进去，方远也想他光明正大的登上船。就连常安也不要他的庇护，选择自己去参加大比，拼命博得了进入秘境的机会。
　　“嗷呜嗷呜——”
　　一人一狗逛了快乐的一天街，淘到了不少好东西，方远终于把给莫小凡的装备整齐全了：能缩地成寸、增加速度的云靴被拆成了护腕，绑在了四个爪爪上；带防御的法衣被撕成了马甲，牢牢护住了脊背；还有自动形成结界的玉坠，价值不菲。
　　方远甚至花大价钱给他砸了个储物戒，用坚韧透明的五窦蛇蜕搓了一条绳子挂着，藏在狗崽毛毛里，不容易被人发现。
　　这一堆有他储物袋里的东西，也有现买的，总之莫小凡的债又欠了二十年。
　　要知道方远自己都舍不得买个储物戒，哪怕这个储物戒空间只有四平方米大小，价格也抵得上十个储物袋。
　　最后出来的效果相当不错，护腕马甲被心灵手巧的摊主重织的整整齐齐，丝毫看不出是从别的东西上撕下来的，且没有破坏原有的效果。在方远的要求下，摊主还在装备上覆了一层普通布料，这样用玉坠锁住灵光妖气，莫小凡看上去就是普普通通一只狗崽了。
　　方远让他维持原形进去，方便伪装和行动。
　　不然以人身行走，一个刚筑基入灵的十岁孩童，在妖兽眼里和肉包子没什么区别。
　　“加油，你可是无敌的主角！给我冲！”方远给莫小凡打气。莫小凡哪怕并不懂主角是什么，也高兴的摇尾巴蹭他，回去后在铜镜前蹲了很久。
　　最后珍惜的舔了舔全新的衣服。
　　*
　　三日后.
　　风起扬帆，载了四百多个清风剑派弟子的灵船驶离海岸，朝着茫茫大海开去。
　　彼时朝阳初生，天地灿烂，正是全新气象。

第17章 、回天穴（中）
　　乾元大陆天圆地方，分了中土、北境、西荒、东陆、南洋五个板块，东陆地势狭长，土地最小，仅有中土的四分之一，但末尾连接了南洋数千个自成气候的岛屿。这些岛屿大多位于中土东南部，又被称为东海三千岛，星罗棋布，大小不一，过了这三千岛缓冲形成的东海，才算进入最凶蛮、危险的南洋。
　　其余四个板块都曾有修士摸到了世界边界，唯有南洋，从来都是有去无回。
　　回天穴就在南洋与东海的边界，离乌木小洲有大半个月的海程。
　　事关重大，这次带队的除了曲潇绫，还有三位和她同级别的长老。其中两个出自青霞峰，都姓林，是两兄弟，一个入师五重一个入师四重。剩下一个出自地盈峰，姓申，修为只有入师二重，但是个尊贵的炼药师。
　　离出海已经过了十二天，方远的兴奋劲儿过去，整个人都成了一条咸鱼挂在栏杆上。
　　灵船飘啊飘，飘啊飘，他既不能像在青霞峰那样乱跑练剑，也看不到什么绿色植物，每天除了在甲板走走，就只能窝在房间打坐修炼。
　　怪单调的。
　　莫小凡也颇不适应，他还有点晕船，每日都会吐点奶。
　　好在还有几天就到回天穴了。
　　方远从打坐中醒来，听着外面静谧而富有韵律的潮声。房间里因为水汽而带点潮湿，明明是盛夏，却透着股子凉意。身边的狗崽已经睡熟了，他捏捏主角的小鼻子，受年龄和身体所限，莫小凡很少能坚持打坐一夜，半夜就会打起小呼噜。
　　给莫小凡盖好被子，方远披着外袍出了房间。
　　屋里有些闷，他想去甲板透透气。
　　灵船很大，亲传弟子住第二层，独享大平台。滔滔海浪翻涌，云层万里，月光倾泻，方远一出去，整个人都清爽许多。
　　往常这个时候外面是没有人的，但今日不一样，方远远远就看到了船头上一个静立的身影。
　　负手而立，素衣蹁跹。
　　是小师妹。
　　她站在那里，像是慵懒，又透着凛冽，方远从没见过身姿像她一样特殊的女子，很好看，很抓人。她淡漠的看着茫茫大海，那一刻方远从她身上感受到了一股压抑的气势，脚步微滞，但回过神来，却看到木栖吾转身微笑：“师兄。”
　　玉容粉面，分明又是清艳温宁的。
　　方远慢慢走了过去，站在离她不远不近的位置：“小师妹，你也出来散心啊？”
　　“嗯，”木栖吾微微仰头，正对明月，“在想事情。”
　　方远：“那我没有打扰到你吧。”
　　“没有。”
　　“师妹在想什么？要是有事的话，我可以帮忙的。”
　　“没有，只是在想秘境，”木栖吾懒懒开口，“师兄，回天穴是不是很危险。”
　　方远安慰她：“师妹放宽心，你修为不低，经验又丰富，只要小心点一定没事的。”事实也是如此，木栖吾进了秘境一路顺利，除了在最后为了救原主出了个头，其余时间都超平稳的。
　　而他替换了原主，有意避开剧情，连这最后一点波澜都不会有。
　　这个副本纯粹是为莫小凡准备的，他会误打误撞找到能提纯血脉的荟莹草，然后清洗根基，提高一大截修真资质。等他出来，就和白依依同等天赋了。
　　这也是方远一定要他进回天穴的原因，可以说主角熬了十年，就是为等这一个机会。
　　木栖吾：“多谢师兄。”而后她一垂眸，看着方远的袖子：“师兄，你的袖口破了。”
　　“呃。”方远抬起袖子看看，还真破了一个口子。他这外袍不是法衣，防御没那么高，有时候莫小凡磨磨爪就烂了，也没注意到。
　　此时被点出来，就跟大学体检当众脱鞋，结果发现袜子破洞了一样，方远尴尬的把手藏了藏：“没事，回去我换一件。”
　　木栖吾却微皱着眉，过了会儿道：“看着不爽利。口子不大，师兄，我帮你补补吧。”
　　方远呼吸一顿：“好啊。”然后脚底发飘的坐在了船头的凳子上，乖乖把手伸出来。
　　木栖吾就坐在他旁边，掏出藏在腰带里的针线，轻轻一穿引好了线。
　　然后玉石一样冷白的手指，就握住了他的手腕。
　　*
　　银河璀璨，海风冰凉。
　　船头摇摇晃晃，从下往上看，他们仿佛乘在一片寂寞而悠长星辰中，划开一道道浮冰般清冷的涟漪。
　　清浅的气息环绕在周围，少女的胸脯微微起伏，耳饰和手环随动作轻轻一晃，发出细碎的声音。
　　太近了。
　　方远已经脸红的快遮不住了。
　　他想，再这样和小师妹呆在一起，他可能真的忍不住要和萧情抢人，然后被一扇子戳死。
　　方远按捺住想收回手的冲动，当木栖吾指尖碰到他皮肉的时候，甚至从脚底泛起一股热意。这股心动来得莫名其妙，从看见木栖吾的第一眼起，他就很难忘掉那股强烈的冲击。
　　很想靠近她，和她说话。
　　这在前世短短的人生里从来没有过。
　　之后一切就跟蒙着一层纱一样，时淡时浓，时远时近，他想不通，就只能按本能去做。
　　方远忽然问：“小师妹，你喜欢什么样的人？”
　　木栖吾抬头看了他一眼。
　　方远反应过来：“啊，我只是随便问问，小师妹放心，从前是我不对，我不会再那样了。”
　　木栖吾：“我喜欢……”她提了提唇角，眼眸幽深：“长得好看的。”
　　方远莫名耳根有点热：“哦。”然后有些局促的别开视线：“我也喜欢长得好看的，不过还是更看重内在了，比如有些人，表面上人模狗样，但是从面相就能看出，心底黑的很。”
　　木栖吾笑了一下：“师兄还会看人？”
　　见话头拐到正题，方远脸不红心不跳道：“我看人很准，之前好几个伪君子都被我识破了。一个个都喜欢拿把扇子配把萧，装得一派风雅，实地背后小妾都娶了好几房，最爱玩幽会少女始乱终弃的那一套。这些人一般嘴上说的好听，最后都是骗人的。小师妹你以后见到这种，千万要避开。”
　　木栖吾嘴边笑容变得玩味起来：“这样。”
　　“是啊。”方远点头。他这话也不算诋毁萧情，萧情得到了木栖吾，又抛弃了她，这不是始乱终弃是什么？
　　但他又没法直接提醒，只能这样隐晦暗示。
　　于是方远下了一剂猛药：“之前我在竹林遇袭，杀我的人也是拿着折扇带着萧，此人恐怕对我清风剑派的弟子有敌意。”
　　木栖吾：“那他真坏。”
　　方远点点头，又觉得哪里不对，纠正道：“所以小师妹要小心，师妹生的好看，万一被那贼子盯上就不好了。”
　　木栖吾微挑长眉：“大师兄可还记得别的特质？要是见到，我好辨认。”
　　方远以为她听进去了，脱口而出道：“他大概身高七尺，穿着绛紫色重衣，戴着银白色面具，折扇上写着’山河永固’四个字，腰间除了萧还有一块花潮玉，擅长近身战，手指也很长，比我的长了半截，上面还戴了一块……”
　　一块扳指。
　　但是剩下的话方远却说不出来了，因为木栖吾忽然俯身，轻轻咬断了他袖口上的线。温热的呼吸触在他的手背上，就好像轻轻亲在了他的手上一样。
　　方远心跳都停滞了。
　　“那师兄也要小心，”眼前的女子轻声笑道，眼眸渐深，“毕竟我觉得，师兄比我生的好看。”

第18章 、回天穴（下）
　　自从那晚被小师妹疑似调戏的话调戏到，方远整个人都有些神思不属，后面几天是迷迷糊糊混过去的，再也没出过门。
　　小师妹是不是觉得他长得很帅。
　　是不是有点喜……打住，那十有八九只是调侃一下，没有那个意思。都怪那夜气氛太好、夜色太美、想得太多。方远青春疼痛文学了一下，就重新清醒了。
　　很多事情还没有头绪，萧情还没有解决，现在想这个太早了。
　　——如果可以，他希望他和小师妹的孩子叫方木木。
　　方远甩了甩头，放下铜镜，缓缓吐出一口气，努力清空杂念开始修炼。
　　三日后，灵船终于抵达了回天穴所在的岛屿，停在了海上。外面传来一阵一阵惊呼声，方远按捺不住好奇心，也出门看了一下，这一下就愣住了。
　　灵船浮在海浪上，远方是与其说是一座岛屿，不如说是一片从海底陡然凸起的巨大山脉，奇形怪石、寸草不生，庞大的阴影遮蔽下来，几乎将天日尽数挡住。空气中隐隐还有股硫磺味，山脉的顶峰漂浮着灼热的浓烟，让人恍惚觉得这座山是活的，正缓慢的吐着气。
　　而海水也从这里开始，划成截然不同的两个部分。从山脉往外，水浪肉眼可见的变得黑沉许多，风息澎湃，阳光黯淡的浮在天边，又缓缓被逐渐高涨的黑水吞噬。
　　那边就是南洋。
　　方远一路见到的都是蔚蓝蔚蓝的海，就算没什么植物，也能看见海面下漂亮的珊瑚和成群的荧鱼，但遥望那边，只能感到浓重的死寂和不详。
　　对面的地界远远不是他们这样的修为能涉足的。
　　曲潇绫从三层走了下来：“看清楚了，过了那条线就是南洋，任何弟子违规越过线的，他的生死门派一律不管。等过了明天，我们就从这边的礁石滩上岸，去岛中心，回天穴的入口就在那个冒烟的口子，拿着令牌从口子跳下去，就能进去秘境。”
　　“是！”
　　曲潇绫目光深邃：“带你们出来见见世面也好，修真界凶险之地数不胜数，如果现在就怕了，以后也没必要出师，早早回去种田还能多享受几百年。”
　　“呃。”有弟子涨红了脸。
　　方远却注意到了角落的木栖吾，所有人都很兴奋，唯有她半坐在栏杆上，淡淡的抿了一口酒。指节擦过淡色的唇，目光始终停在那个巅峰的火山口上。
　　显得有些冷漠。
　　他莫名想起了在抚宁城善后的时候，她也是戴着纱为城民诊治，不嫌污浊，也不参与旁人的悲喜，垂眸专注的把脉，只露出一截雪白的颈项。
　　方远一直都知道，小师妹是冷的，她的温婉更像是出于教养，对同门的爱护之情也是这样。有些靠近于她而言，或许还是一种冒犯。
　　所以他选择远远看着，这样让人舒服。
　　*
　　清风剑派是来的是早的那一批，大部队在第二日才姗姗来迟，海域顿时挤满了灵船，大大小小的门派齐聚一堂，另外还有五百个从大比中厮杀出来拿到名额的散修。
　　海域上的气氛立刻紧张了起来，为了安全，大部分人都没有上岸扎营，直接等着明天入口开启。
　　只有方远知道，明天才是王炸。
　　一晚相安无事，次日天才蒙蒙亮，五千人就按门派等级一拨接一拨的上岸。清风剑派是七品门派，走在前列，除此之外，还有紫枫山庄、藏龙岭两个同为七品的土著，二十一个八品门派，七十三个九品门派，和不入流的门派等等。
　　岸边众人看起来壮观，但上了山，就像蚂蚁进了大坝，被衬得渺小无比。因为山脉是呈环形围绕，因此上山的路也各有不同，但最终都站在了山顶那一片广阔的平台上。平台下是深不见底的深渊，巨大的风流从渊底喷出，卷起焦炭一样的石块，五感灵敏的还能听见岩浆滚动的咕噜声，让人头皮发麻。
　　“秘境入口真的在下面吗？”
　　“总觉得不像啊……”一些弟子怯怯的后退了些，“我们要跳下去吗？”
　　“再等等吧。”
　　“快看！清风剑派的长老出来了。”
　　不仅曲潇绫，紫枫山庄和藏龙岭的长老也飞到了平台最前，各持一把古朴钥匙，互相点头示意之后，曲潇绫道：“诸位，时间到了。”
　　说罢她率先将钥匙抛出，手上施展繁复的手诀，入师巅峰的威压全开，瞬息击穿了钥匙的外壳——被锁在其中的一缕规则流窜，如流光般坠入了无底深渊。
　　下面滂沱的气息顿时泄出一瞬，在场修士骤起喧哗，好浓的灵气！
　　“开——”
　　其余两个长老法袍狂舞，用剩下的两把钥匙彻底打开了结界，一个倒转的世界渐渐呈现在深渊下，里面彩华流转，灵雾蓬勃，灵珍异宝数不胜数，辐射出强烈的祥瑞之气！
　　“回天穴！是真正的回天穴！”
　　“肃静！”藏龙岭的长老喝道。他一身灰衣道袍，身形高大健壮，面目不善，身上还带着一股血煞凶气，此时突然发威，让平台上的弟子不自觉打了个哆嗦，不敢再说话了。
　　藏龙岭是近年兴起的势力，门中不禁自相残杀，所以能留存下来的弟子各个满身阴戾，看上去就和他们不一样。方远站在清风剑派最前，袖里揣着莫小凡，没有受那股戾气的影响，镇静的站着。
　　其他清风剑派的弟子看着，也稳住了心神。
　　曲潇绫拂袖：“莫长老好大的威风，管教弟子管到我们清风剑派头上来了。”她冷哼一声，同样放出威压，火灵扑出，化成一个咆哮伏地的烈豹，凶狞的望着不远处的莫成谷。
　　旁边紫枫山庄的老者笑呵呵的摸了摸胡子，打圆场道：“两位何必如此剑拔弩张，还是快些让弟子进回天穴的好。”
　　莫成谷面色略为阴沉：“淮阳道人说得不错。”说罢挥了挥手，示意藏龙岭的弟子先下去。
　　曲潇绫懒得在这次序上争。
　　时也命也，能找着东西的，也不差这一时半刻。
　　然而变故就在一瞬间，正当一个藏龙岭弟子激动的握紧了令牌、要跳下去的时候，半空忽然爆出一道金光，携杂着万钧之力劈了下来——那威压十分骇人，摧枯拉朽卷过半个山崖，最前的几个藏龙岭弟子猝不及防被撕成了碎片。
　　莫成谷迎上前与金光缠在了一起，但两者相差太大，他最后爆发全身灵力勉强拦了下来，却不慎撕开了金光，隐匿其中的雷霆真意轰开数十丈，周遭一圈弟子倒飞出去，吐出鲜血。
　　血肉横飞，场面十分血腥。
　　莫成谷惊惧大喝：“何方宵小——”
　　他话音刚落，一辆战车便从云霄降下，浮在了半空。东海诸岛的弟子对灵舟灵船都不陌生，却是第一次见到战车，这辆战车辉煌富丽，如流星般迅捷灵敏，一看就威力惊人，表层还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灵纹阵法，让人咂舌。在这连炼药师都十分罕见的小地方，更遑论能养出画出这等符文的阵文师了！
　　车辕上有人坐着，是一个十分年轻的青年，他单膝屈起，手拉着缰绳，嘴边噙着一抹笑，看着温文尔雅，风流自若。
　　除此之外通身白衣，背后还背着一把银白的剑，长靴踩在车辕，一蹬，拉车的两头妖兽便乖乖停下了。
　　见所有人都在看他，青年耸肩：“可不是我来寻仇。”
　　下一刻，战车的车门大开，一个端坐的老者身影显了出来，须发皆白，宝相庄严，森寒的目光直直盯准了最前的莫成谷。

第19章 、谢卿书
　　老者显露威压的那一瞬，满场惶恐。
　　圣者！是入圣高阶的大修士！
　　在场弟子大多都是入灵期，方远一类天赋卓绝的还能展望一下道途，他们穷尽一生能到入师巅峰就已经是幸运了。而从入师到入圣，又是一道天堑。
　　东海诸岛资源有限，入圣期就已经能做一门之主，比如樊愈真人，然而这个老者显然和樊愈真人不是一个级别的，气息浑厚，不怒自威，一看就功力高深。弟子们本能的低下了头，不敢窥视，圣者要杀他们，就跟杀一只蚂蚁一样。
　　哪里还敢追究之前的事。
　　莫成谷又惊又惧：“你怎么可能还活着，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老者淡淡道：“是啊，为师不仅还活着，还突破了天命寿数，到了入圣三阶。”
　　这话让所有人都震惊了，老者是莫成谷师尊，而莫成谷……弑师？？！
　　这是一个经典的农夫与蛇的故事，老者原是藏龙岭门主，也是莫成谷师父，从小悉心教养他长大，而莫成谷也不负所望，修为稳打稳扎，挤进了东海诸岛修士的一流行列。然而与此同时，师徒二人的矛盾却越来越大，老者看透莫成谷本性，不愿将门主之位传给他，只给了他一个长老位置。但莫成谷野心勃勃，怎会满足，索性杀了师父自己当上了门主。
　　老者坠海不死，侥幸得一线生机，又因为一番机缘，不仅突破了入圣，还成了中土五品宗门神天宗的客卿长老，受神天宗庇护。
　　所以今日，他特来寻仇。
　　在场数千人为这天道好轮回的经历惊叹不已，方远却十分小心的注意着那个白衣青年，他像是觉得无聊，已经弹了袖子三次灰了。
　　方远心里始终紧张着，这个青年看似是个为圣者驾车的，但实际上，他才是这里真正说话的人。
　　谢卿书，一品上清仙宗主脉精英弟子，剑修，二十三岁，入师境巅峰。
　　上清仙宗传承百万年不朽，在中土实际是超一品仙宗的庞然大物，所出天才子弟数不胜数，而谢卿书，即是这一代中最有资格竞争主位的人选。不仅如此，他还是板上钉钉的下一任谢家家主。
　　刚才那一道金光其实是他的剑光，他是变异金灵体，雷属性，二十岁悟出风雷剑意，又冒死闯进某一尊者的蜕凡雷劫，不知用什么办法收服了一道天雷，威力几可比拟顶级异火。剑意与天雷结合，将他的道种天赋发挥到了极致，同阶之间基本没有和他比较的意义。
　　哪怕是越阶一战，寻常圣者都奈何不了他。
　　只是现在他刻意低调，掩藏了修为，加上所有人都被圣者吸引了目光，自然会以为刚才的一切是圣者做的。
　　而且以常理看来，就算是入师境也不会有如此实力。
　　方远摸了摸袖子里的莫小凡，原书中谢卿书是莫小凡的情敌，一直想把木栖吾带回上清仙宗，不过两人却没怎么对上——因为萧情吸引了大部分火力，谢卿书与萧情之间，几乎是势同水火、不死不休。
　　而那边，已经进行到老者亲手废去莫成谷丹田，要把他带回神天宗处置了。
　　正当众人以为事情结束，可以去回天穴的时候，老者却忽然抚了一把长须：“老朽还有个愿望，不知在场诸位可否为老朽实现。”
　　曲潇绫皱眉，原本以为只是单纯寻仇，现在看来不止那么简单。
　　老者道：“当年莫成谷为夺门主之位，杀我门徒数千，一直是老朽心结。后来老朽去了神天宗，又教了不少弟子，才有所慰藉。我原出自东海，又是藏龙岭门主，欲分走一千名额给我门下弟子，不知清风剑派与紫枫山庄认为如何？”
　　此话一出，鸦雀无声。
　　“这……”紫枫山庄的长老哑口。
　　曲潇绫：“藏龙岭原属东海，自然能分得名额，只是现在前辈并未带弟子前来，回天穴又已开启，不如先让这一批弟子进去，然后我们再商议下次分配，前辈以为如何？”
　　这话说得诚恳，其他门派纷纷附和。
　　但老者却只掀了掀眼皮：“不如何，即使现在我在神天宗的弟子来不了，也大可空着这一千名额，告慰我那无辜枉死的门徒。”
　　曲潇绫的脸色一下变得十分难看。弟子群中也起了骚动，一个个握紧了拳头。
　　仗势欺人！直接分去一千给死人，那他们怎么办，又该怎么分？大多数弟子为这个机会不知吃了多少苦，准备了多少东西，没人愿意放弃。
　　而散修则已经彻底绝望了，他们没有靠山，注定挤不进去。
　　老者老神在在，并不在意他们怎么分配。
　　方远知道他们想做什么，神天宗是上清仙宗附属宗门，谢卿书来此第一是因为无聊，第二也有试探东海的意思，谢家想向南洋扩张，分走一杯羹。
　　要走一千个名额，就是个下马威。
　　烈日炎炎，太阳升到了正上空，所有带队长老聚在了一起，争论不休，却不敢真正动起手来。眼看回天穴的入口离关闭只有一刻钟了，驾车的青年忽然开口：“我看不如这样算了，谁能先跳进入口，谁就能进去，这样岂不公平得很？”
　　他显露的气机只有入灵期的水平，但却是跟着圣者来的，众长老一时拿捏不准他的地位，犹豫在地。还有一部分干脆当做没听见，犹自争论着。
　　只有方远几乎是他话音刚落，就踩着边界往前跃出：“清风剑派，随我入境！”
　　其他人都没有反应过来，连谢卿书都愣了一下，随后有些惊异的笑了。方远握着剑，一往无前的跳下了悬崖，衣袖如白鸟展翅翩跹，目光镇定的望着下方，毫无恐惧。
　　很快就消失在所有人视线里。
　　平台鸦雀无声，第二个飞跃下的是木栖吾和常安，木栖吾蒙着面纱，在越过谢卿书的时候，嘴角勾起一抹莫名弧度。
　　连续三个人跳下都未被阻拦，所有弟子顿时如梦初醒，争先恐后的要往下跳，但此时已不太容易，后面挤着的人不会甘心前面的夺走自己的机缘，只一回眸间人群中就倒下了数十人。散修杀的尤为激烈，平台上顿时一片混乱，惨叫和断肢横飞，有人寄希望于长老，却发现往日还能维持表面关系的长老下手远比弟子狠辣，内斗不止，为把自己门派的弟子送下去不惜一切代价。
　　曲潇绫长鞭展开，卷着十几个清风剑派弟子往下甩，一手放出火灵，杀红了眼。
　　“毒妇！你今日杀我七伤门弟子，来日必将百倍奉还！！”
　　曲潇绫一个跃起，手掌穿过七伤门长老的胸膛：“老匹夫，不用来日了，今日就来算个总账！”
　　修真界庸人多如沙数，需要的是天才，清风剑派中要是能有弟子在回天穴找到大机缘，增加几分入圣的可能性——甚至是洞虚，清风剑派的地位便不可动摇。
　　终于，在第四千个弟子跳下山崖后，圣者放开了威压：
　　“停——！”
　　明明还能进去一千人，剩下的弟子却只能双目赤红的跪倒在悬崖边，手指死死的抓着泥土，咬牙恨恨的看着下面。
　　谢卿书总算看出了些乐子，轻哼了一声。
　　这场比起中土那些大教的入门考核还差些意思，起码进了回天穴的不必担心出来时的小命。而几乎每一个大教的入门考核，高阶弟子最好的杀人时机都是在秘境将结束、众人聚集之时。
　　那样收割起来格外丰厚。
　　不知想到什么，他吹了个口哨，忽然跳下战车，跟着跳进了回天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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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回天穴.
　　秘境里与入口的荒芜截然不同，山脉连绵起伏，草木异常茂盛，青藤灌木处处野蛮生长，高木枝干遮天蔽日，组成了一大片一大片绵延的密林。
　　只有天空是一样的灰蒙蒙，像被什么遮蔽着一样。
　　方远鼻子嗅了嗅，闻到一股很淡的硫磺味，秘境里很热，热气像从地下传来一样，才走了一会儿，他的额上就全是汗。
　　这也难怪，这些山其实都是活火山，原书里就是因为火山爆发了，所有人才结束了为期一月的探索，提前离开了秘境。
　　他走了一会儿，就来到了一个分岔前。往山上走是密林，往右走是一片绿地滩涂，方远毫不犹豫走了密林在的那条路。
　　开玩笑，原书里原主觉得密林危险，就选了绿地那条路，结果走了十几天连根毛都没找到，最后好不容易发现个极品仙草，却和谢卿书碰见了，然后被暴揍一顿。直到小师妹及时出现，才把他救了出来。
　　须得知富贵险中求！冲！
　　方远提气在林中跳跃，然后一遇上分叉口就随便抛个小树枝占卜，朝小树枝倒下的地方飞，还挺美滋滋，觉得是天命指引。
　　结果一连三天一无所获，还不慎闯进了蛇巢。
　　方远看着这片蛇沼被他惊动起来的大大小小的红环蛇，心脏骤停。嘶嘶的吐信声和树叶窸窣混在一起，仿佛密林正下着一场连绵的大雨。整片蛇沼都活了过来，泥浆中心滚起让人头皮发麻的细线，潮水一样朝他涌来！
　　红环蛇，一阶妖兽，堪比入灵修士，毒性猛烈，寻常丹药无解——
　　更何况还有这么多！只会把他啃得连渣也不剩！
　　“打扰了！”方远眼含热泪，撒开腿逃命，什么富贵险中求啊？
　　老天对他真是太好了！

第20章 、进退
　　密林如被雨打，噼里啪啦，手臂长短的红环蛇速度极为迅猛，撕咬着从间隙飞出，露出两颗漆黑的毒牙——
　　“唰——”
　　三片树叶准确无误的削断了它的蛇头，一团烂肉就从林间滚下，砸在了淤泥上。
　　自从方远杀了穷追不舍的红环蛇王之后，就被蛇潮追得更加疯狂了，这些红环蛇几乎是毁灭式的要报复他，足足追了两天一夜都没有一丝一毫要停下的迹象。
　　他快坚持不住了。
　　红环蛇个性暴戾狠毒，极为仇视人族，不仅攻击方式狡诈阴险，毒素甚至能消解修士丹田的灵力。没有准备特殊的解毒丸，哪怕入师期的修士遇见规模大的蛇潮，也不得不避其锋芒。
　　更何况密林地形复杂，它们天然占据天时地利。
　　就在这时，方远发现周边地形陡然开阔起来，他被红环蛇追到了山顶，前方是一处断崖！
　　“！”他被迫刹车，堪堪停在了崖边。
　　蛇潮似乎也发现他跑不掉了，逼近的速度变慢，互相扭缠在一起，不怀好意的盯着他。几个呼吸的时间崖上就占满了红环蛇，漆黑的鳞片有生命般搏动，分泌出黏腻腥臭的液体。
　　方远已经半只脚踩空，不能再退了。他看了一下起码有几千米高的陡崖，心里估算着跳下去有多大机会能活，安慰的发现应该能把自己的坟墓砸深点，免了暴尸荒野的凄惨。
　　入师境才能御剑飞行，他平常能跃起个几十米已经相当了不得了。
　　就算他用剑划着山壁下滑，但红环蛇的速度只会比他更快，更糟糕点，甚至能在半空就啃空他。
　　方远咬牙，打算奋力一搏从蛇群突围，然而刚挽了个剑花，蛇潮却突然朝后退去——那场景十分滑稽，好似所有红环蛇眨眼就对他失去了兴趣，一条一条消失在密林里。
　　方远还没来得及高兴，忽的汗毛倒竖，只来得及朝前卧倒，紧接着就有什么东西从他刚才站的地方掠过，带起一阵风流。凄厉鹰唳响彻崖顶，方远翻身而起，终于看清楚了这个不速之客。
　　心中陡升绝望。
　　——三阶妖兽海东青，堪比入师境！
　　海东青以速度见长，行动时只见一道残影，跟抚宁城半死不活的鬼王根本不是一个概念，三两下就叼走了方远肩膀两块肉。方远即使能感觉它出现的轨迹，却根本避不开，它的速度太快了！
　　更可怕这畜生惊人的聪明，在发出的风刃被反弹之后，就察觉到了方远胸前玉坠的厉害，收敛了全身妖气，只凭着天赋神通来回封死进树林的路。
　　方远拔剑与它缠斗半柱香，最后被一翅膀拍下了悬崖。
　　“铮——”
　　清泉剑深深刺进石缝，划出火花，在下滑了很长一段距离之后终于暂缓了坠势，方远抓紧剑柄，被卡在了半空。
　　空中更是海东青的狩猎场，鹰唳越发短促，一下又一下扑过来啄方远背上的肉，在尝到越来越多的精纯灵气之后，攻击越发兴奋了。
　　方远忍着剧痛，不顾灵力飞速流失，竖起了全身的结界。他身上的阵盘在遇见蛇潮时被消耗殆尽，如今只能依靠在课上学的防御阵，在丹田灵气要见底的时候，撑着一只手摸出了一块上品灵石，咬在了嘴里。
　　这是他第一次不用任何外力，单凭灵力结阵成功。
　　海东青被拦在了结界外，疯狂的撞击，原本薄弱的结界出现了裂痕，需要更多灵力才能补足。这样下去方远不是被啄死，就是流血而死，他大脑涨热，忽然浮现出一个极疯狂、极冒险的想法。
　　结界终于被击碎，海东青兴奋的张开了干枯的鹰爪——
　　这次他对准的是方远的手臂。
　　这一次很顺利，海东青如愿以偿吃到了新鲜的血肉，因为太过美味，它忍不住多停留了一刻吸吮血液。就是这一刻，变故突生，看似虚弱的猎物忽然松开了赖以生存的剑，反手抓住了他的脚！
　　海东青凄厉的叫着，拼命挥动翅膀，想把方远甩下去，甚至用鹰嘴不断啄他的手，然而即使被咬得血肉横飞，方远却抓死了他的脚，同时翻出袖口的匕首，狠狠在它翅膀根一划！
　　妖血喷涌而出，海东青无力为继，一直被方远拖着往下掉，又因为求生意志拼命的挥动翅膀，所以下坠速度并不太快。
　　甚至能在半空停顿一下。
　　对，就是这样……方远眼前已经模糊，却还是撑着一口气抓紧了海东青的脚，这样的速度他既不会摔死，海东青也会被他耗去大半生命，落地就是它小命休已的时候。
　　他能活！
　　然而方远却想不到，这只海东青同样是个狠鸟，见甩不下方远，竟硬生生啄去自己的鹰爪，断脚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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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掉了下去。
　　天地颠倒间，方远失重昏迷了过去。
　　只是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他陡然被一股巨力挟住，恍惚间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淡香。
　　悠长的、清雅的，
　　小凤凰花。
　　*
　　水潭陡然溅起一阵水花，将寂静打破，周围饮水的鹿受惊逃开，过了会儿，又忍不住在树后探头。
　　等一切平静，潭水中央站了一个被水浸湿的青年。
　　水珠从他额角、下颌滴落，面如冠玉，风华万千，左眼下还有一颗泪痣，将唇角时时带着的三分笑意衬得越加深邃晦暗，教人捉摸不透。
　　他的怀里抱着一个同样湿透的少年，脸埋在他衣襟，指尖不断的滴着血珠。
　　岸边则掉了一具海东青的尸体，被人一招毙命切断了脖子，只剩下翅膀僵硬的展开着。
　　萧情抱着人，不疾不徐的往岸边走，潭水没过他的腰，一道道划开，腰间折扇缀着的流苏浮起，发出细弱微光。
　　上了岸，他先生了火，再将方远的衣衫脱去，给他处理伤口。
　　手法说不上温柔，少年在昏迷中也隐隐感到了疼痛，气息急促，面色惨白如纸，篡紧了萧情的衣袖。
　　萧情将他的手慢慢掰开了，然后理了理袖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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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落星移，方远再醒过来的时候，月亮已经爬上了树梢。他缓了缓，发现自己在河边，不远处还升着一堆火，明艳温暖，驱散了寒冷。
　　想起昏迷之前发生的事，方远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因为手脚断裂一样的剧痛倒了回去，就在他有些茫然的时候，听到有人说：
　　“你醒了。”
　　方远这才发现火堆那边还有人，喘息着抬起了头：“你是……”
　　声音突兀卡住。
　　对面的男人单膝坐在火堆旁，指节修长，漫不经心的转着萧。他的容貌是方远平生所见最盛，华美如牡丹，一派风流韵致，墨玉一样的长发半束着，玉冠重衣，冰冷而尊贵，仿若万事万物都进不了心里。
　　但重点是，方远认出了他腰间的折扇——
　　萧情！
　　那一下他竟然从地上弹了起来，本能的去摸身边的清泉剑，才想起清泉剑遗落在山壁了，不由手忙脚乱往后一退，却又不幸被石头绊倒，摔了个屁.股蹲儿。
　　这一摔，方远浑身冒冷汗，感觉腰都要碎了。
　　整个过程萧情都未投目光过来，只专注的看着火光。等方远终于安静下来，他才开口：“我要想杀你，不必等到现在。”
　　复又缓缓笑道：“但你若是再跑，我就先将你的腿打断。”

第21章 、爷要抱
　　方远背后一僵，不敢再动了。
　　河边顿时静得只能听见火堆的噼啪声，萧情微昂着下巴，神色懒散，过了会儿突然道：“你很痛？”
　　岂止是痛，简直要断了。方远面色惨白，额头上的汗水跟断线一样滚落下来，他想摸一粒丹药吃，却发现自己储物袋丢了，顿时懊悔的抓紧了衣角，指节都在发青。
　　这时，一瓶丹药丢到了他的怀里，还有萧情的声音：“服三粒。”
　　方远握了握瓶子，还是打开了，确认丹药成分没问题后，就倒了三粒出来服下。
　　药力化开，灵力流过四肢百骸，那股断裂般的疼痛顿时缓解许多。方远终于敢动了，他摆出打坐姿势，开始吸收灵力。
　　一边养伤，一边观察萧情。
　　目前看来，这人好像没有要杀他的意思，还不知道为什么救了他。
　　萧情自然发现少年在打量他，唇角提了提，却没有一丝暖意：“君子以思患而豫防之，村妇尚知鸡蛋不可置于同一篮筐，一个入境期的修士，竟然将所有东西放进储物袋，愚蠢至极。”
　　方远被他训得面红耳赤，但说不出反驳的话。
　　他在抚宁城杀了鬼王之后，是有些骄傲的，还收养了莫小凡，为他安排的井井有条，学他的师尊一样给主角买东西，自以为是个成熟的修士了。他也想到过储物袋这个问题，但觉得把药瓶放怀里硌得慌，于是只把储物袋缠了个三四圈，没有单独把丹药放出来。
　　谁知道会这样。
　　方远眼前有些模糊，然后强自忍下来，继续吸收灵力。
　　还有一开始被红环蛇围堵，他太不小心了，甚至没有发现蛇群在把他往山上赶，两天的围杀磨钝了他的感官，让他失了冷静。
　　方远第一次感受到如此悬殊的差距，跟海东青对他的压制相比，萧情当初就是戏弄他玩，能越阶杀鬼王更是踩了狗屎运，入师与入境的差距，根本不是技巧可以补足的。
　　仍需努力。
　　许多人被戳了痛处会变得恼羞成怒，但方远不会，也不会和萧情争辩。他反思完自己后就收拾好心情，闷头打坐，修复身体。
　　无论如何，先得保住这条小命。
　　一夜很快过去，方远表面伤口恢复了七七八八，丹田灵力补充了三分之一，但被啄去的肉还没长出来，结了一个很丑的伤疤。
　　腰腿也依旧疼着，这种骨伤，恐怕没几个月好不了。
　　但萧情已经站了起来，随意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淡淡道：“我不会等你，你要是跟不上来，便自求多福罢。”
　　蓦地，他又弯了弯唇：“当然，你也可以选择留在这里，不过林中妖兽不少，想必都很喜欢你这样细皮嫩肉的修士。”
　　方远：“……”
　　他只能勉强撑起来，亦步亦趋跟在他后面。没有萧情这个入师境修士的庇护，恐怕他不久之后就会变成一堆骨头。
　　毕竟炮灰开出SSR级的boss概率不是一般高，红环蛇、海东青、萧情，一个比一个厉害。
　　方远拄着一根树枝，观察四周。他不知道自己掉到哪片密林了，林中气息明显比之前的诡谲阴森，明明已经清晨，却依旧幽深一片，连树梢都看不太清。
　　所以即使再难受，方远也不敢慢一点，努力跟在了萧情后七八步的位置。
　　他也果真不会等他，背影如闲庭散步，却快得惊人。
　　手上抚着一把箫，从不回头。
　　到晚上停下来的时候，方远的腰腿已经疼得不成样子了，丹药也压不下去，只能打坐缓解。入境期终究是□□凡胎，不像入师可以结成元丹，□□与法力都上了新的台阶。
　　翌日晨光熹微，萧情又起了，以同样的速度走着。
　　方远跟在后面，关节隐隐渗血。
　　而这天下午，他们遇见了蛇潮，也是红环蛇，还是熟悉的老朋友，闻着味儿就来了。但这一次，曾经把方远逼到绝境的蛇潮，在萧情手下却不堪一击。
　　修长的指节一弹，凛冽之气骤起，肃杀无比的灵压顿时爆出，将大片的蛇潮削去一半。“找死。”
　　他甚至没有动用任何法器，仅凭几个简单的指法，便将灵力的威力发挥到了极致。方远瞳孔一缩，认出了这个手诀——是萧情自创的寒江指法！
　　所谓“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原书特地用好几个章节来表达这个指法的厉害，若说剑有剑意，法诀就有道境，这一指法的道境如北疆霜雪、万里冰原，心如死灰却又野火重燃。手诀初看千变万化，但实际返璞归真，压缩灵力后精准爆发，处处打击在对手灵流的弱点，天克谢卿书的风雷剑意。
　　当大多修士在追求高阶法诀的时候，萧情已经自负到不屑受前人荫蔽。
　　或者说，他太懂了。
　　他甚至是炼器、炼药、布阵的全才。
　　他很优秀。方远抿了抿唇，很快调整好了心态，没了剑他还可以用法诀，他对灵力的控制也是门中的佼佼者，是可以看出萧情指法一两分门道的。
　　他以后也会是个优秀的法修。
　　方远认真看着，甚至学着萧情的手诀，在一条红环蛇朝他扑来的时候，压缩灵气打了出去，这一下还是万叶飞花的套路，但聚灵过程竟模仿得有两分相似。
　　萧情不由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勾唇一笑，而后手势变化更加复杂，方远被这股道意震慑，仿佛来到了茫茫冰原，风雪扑面割来，而眼前的蛇群，就像匍匐在冰上的虫子，变慢了、变笨了，每一丝痕迹都清晰无比。
　　“砰——”
　　灵台清明，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又一法诀打了出去。这一下抽空了他一半的灵力，也炸了一大块蛇潮。
　　两人只用了小半柱香就将蛇潮清理干净，剩下逃走的也没有再管，方远若有所悟，撕下一片衣角，把地上的内丹和蛇肉都捡了一些装袋。
　　这对他今晚打坐恢复有好处，蛇肉烤着吃又好吃又大补。
　　只是捡着捡着就捡了大半袋，有些重，方远提了提，腰间的负荷更重了。
　　只能又倒点出来。
　　萧情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不知道在想什么。
　　方远抹了把脸，一瘸一拐走到他身边，疑惑的看了看前面，似乎是在奇怪他怎么不走了。
　　他不知道自己有多狼狈，衣衫磨损、马尾也歪了，额头沾了一块灰，手脚都有血迹。只有一双漆黑的瞳孔明亮得还像在青霞峰时一样，没有恐惧，也没有阴霾。
　　萧情忽然就笑了，这笑说不上有什么意味，只让方远有些发毛。
　　但下一刻，对方就靠近了，冷香袭来，宽大的袖子拢住了他。萧情一手揽住他的腰，一手抄起他的膝弯，将他整个人抱了起来。
　　少年双脚离地，完全被罩住了。

第22章 、做比
　　方远在那一瞬间是蒙的。
　　萧情比他高很多，抱他起来竟也显得不突兀，两只手臂结实有力，隔着衣服都能感受到蓄势待发的肌肉，炽热又坚硬。
　　抱得稳稳的。
　　可可可可这是反派萧boss啊！！！！
　　方远汗毛倒竖，整个人都不对劲了，他想跳下来又不敢，只能僵硬的缩在青年怀里，手指抓紧了萧情的一块袖子，显得无措又紧张。
　　还有凉丝丝的头发垂到了他的脖颈上，萧情的声音从胸腔传来：“你太慢了。”
　　算是为这个行为做解释。
　　然后就抱着他缩地成寸往密林深处走。
　　老实说，被抱着走很舒服。方远麻了一会儿就有点适应了，虽然心里面还吊着，但身体却不由自主的放松，精神渐渐起起伏伏，沉在半梦半醒之间。
　　密林的寒雾被隔绝，萧情速度很快，周围山林一晃而过，树梢上停着的乌鸦也跟影子一样，一下就看不见了。
　　没有了坚硬的石头，还有之前那股若隐若现的窥视目光，方远能听见扇子和玉箫撞动的声音，慢慢就歪倒在了萧情冰冷的衣料上，很轻的贴了贴，眼皮就睁不开了。
　　他真的好累，好想睡觉。
　　如果世界要毁灭了，等他睡醒了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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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方远这一觉好像睡了很久，但实际他醒来的时候月亮才爬上中天。萧情坐在篝火旁，撑着额头转萧，坐姿颇为不羁。
　　有那么片刻，方远以为回到了两天前，直到他看到篝火边用他衣服打结成的袋子，眼神一亮。
　　“我能烤个肉吗？”
　　“嗯。”
　　辟谷丹时效快过了，方远有些饿，他把蛇尸去头掐尾，剥了皮，在水边清洗一遍，用树枝插起粉嫩的肉段，放在篝火上烤。
　　水潭边还长了些酸草可以挤出汁做调料，红环蛇肉质不错，烤了一会儿，油脂的香味就渗了出来。
　　方远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把最先烤好的蛇肉递了过去，及时刹车要脱口而出的“萧情”二字，慢吞吞道：“前辈，你要吃吗？”
　　萧情修为比他高，叫前辈总不会错。
　　萧情接过了，慢条斯理的咬了一口：“不错。”
　　方远松了一口气，两人就着一点篝火吃起了烤肉，萧情吃相优雅，咀嚼声几不可闻，速度却并不慢，还很潇洒。方远莫名有点拘束，没像往常一样吧唧吧唧啃得不亦乐乎，动作很轻很慢，啃到骨头了也含泪咽下。
　　为什么萧情吃肉不吐骨头，害的他都不敢吐骨头。
　　等吃完了，萧情把树枝掷进火堆，然后拿出一块方巾，仔仔细细擦拭自己的手指。
　　方远在心里默默吐槽：“……还挺讲究。”不像修士，倒像是凡间的贵族。
　　萧情听不到方远的心声，就算听到了也只会嗤笑一声。他伪装成木栖吾时做派都是一样的，方远却夸她爱干净。
　　这人少年心气，拿他在喜欢的女子面前做比。
　　殊不知心里早已把他深深记住了，连他配着什么玉、戴着什么扳指都一清二楚。
　　吃过蛇肉，方远又把红环蛇内丹碾碎覆在了伤口上，这样修炼过一夜，第二日凌晨时他状态好了很多，跟上萧情也不那么费力了。
　　接连几天他们都在往密林深处走，方远不知道目的地在哪里，但明显感觉到空气变得更潮湿了，有次方远五感放到最大，还能听见微弱的潮声。
　　他们似乎是在往海边走。
　　回天穴的确是有海的，那里还是秘境的出口之一，连接着现实的南洋。只不过秘境的山脉实在是太太太大了，之前从未有修士闯到过海边，还是在书的中期莫小凡才意外知道了这个情报。
　　萧情来这边是想做什么？方远想不通，原书这里没有他的剧情，只说了莫小凡、木栖吾、谢卿书还有原主。最后结局是火山爆发，所有人提前离开。
　　难道火山爆发和萧情此行的目的有关？
　　终于，在第十天的时候，方远看见了一座拔地而起的山峰，呈梯形，曲线光滑流畅，植被密到可怕的程度，能清晰的听见山峰那边传来的汹涌海浪声。
　　“天啊。”方远用灵力砍断面前的枝条，这些植物跟疯了一样纠缠在一起，却偏偏长得都很好，好像不会被争夺养分。除了蛇类和虫子，估计没什么东西能在这里生存。
　　他们在朝那座山峰进发，萧情从头到尾没有御剑飞行，事实上，方远已经很久没有听到鸟叫声了。
　　恐怕领空有压制。
　　在路程走到一半的时候，萧情忽然停下了脚步，平静道：“来了。”
　　下一刻，囚笼一样的植被林抖动起来，像是整个活了一样，大片大片的扭曲在一起。地下涌起铺天盖地的藤枝，朝他们扑了过来，方远本能想跑，却看见萧情没有动作，直直的被这些藤蔓拉下了地底——
　　他逃跑的脚尖一顿，就这一晃神的功夫，退路就被藤蔓封死了，方远同样被五花大绑陷进了藤蔓池。
　　“唔唔唔唔唔！！”方远一路被拉下地底，泥土砸进了他的眼睛，把他整个人都盖住了，十分不好受。藤蔓还把他缠得死紧死紧，不要说用法术了，呼吸都有点困难。
　　方远只能尽量放松，可这却鼓舞了这些东西，缠着他的力道越来越强，似乎要把活活勒死！
　　就在这时，他丹田的树芽忽然发光，像被什么刺激到一样，叶片陡然变得直峭而锋利，随他那一刹那的心跳震动——
　　方远丹田的所有灵气全被抽空，与此同时，原本状若癫狂的藤蔓，却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滑稽的停在了半路。
　　然后温顺的组成了一个球形，接着把他往下拉，在拉到地底的隧道后，就如波浪一般褪去了。
　　方远终于能够呼吸，狠狠呛了几口之后才有心力关注周围。他似乎掉到了一处地道里，周围密密麻麻全是蛇一样的藤蔓，绿的发黑，每一条都有他的人那么粗。一点没有其他藤蔓的干巴，十分水润滑腻，好像戳进去就能爆出汁液一样。
　　方远凑近观察了一下，认出了藤蔓的品种。
　　是万化藤，藤中最坚韧的异类，据说在乾元大陆初开时就存在了，无毒无刺，朴实无华，全靠坚韧的藤身勒死猎物来捕猎获取营养。在修真界中这种藤蔓很常见，海里、陆上、沙漠、密林，甚至冰川都生长有，生命力十分顽强，往往摸到一条就发现了一窝。而且因为太怕死全点了防御，寻常灵器对他们造成不了太大伤害。
　　当然，它毕竟只是个黄阶等级的“灵植”，一般修士也不会太过在意。
　　万化藤和其他进化得一个比一个牛批的藤蔓后辈相比，早已沦为平庸，只能抓抓虫子、欺负欺负小动物这样子。已经很少有人会意识到，它其实是现存最古老的植物之一。
　　不过能长这么大的万化藤，方远还没听说过，看这走向，这些全部都是子藤，还没摸到母藤的边边。
　　丹田的树芽仍维持着刚才的形态，它抽走了方远所有的灵力，但也救了他的命。方远试着呼唤它，却没感知到任何情绪。
　　罢了。
　　不过方远隐隐有种预感，这里有东西是他需要的。他在原地等待了一会儿，没听到任何动静，也没等到萧情身影，就自己掏出一个前晚做的火折子，小心往前走了。
　　周围藤蔓异常平静，像是彻底无视了他。
　　不知走了多久，空气越来越潮湿，已经形成了水滴从藤蔓上滴落下来，“地面”也在蠕动，
　　有规律般平缓推移着。
　　方远一直没发现什么，怀疑自己走反了方向，正想退回去试试，却忽然嗅到了一股香气。
　　这股香气浓郁甜蜜，好像打翻了一罐上好的灵蜂蜜一样，丹田的树芽忽然动了动，似乎在催促他往里走。
　　方远抓紧了火折子，继续往前。
　　又过了一会儿，他终于走到了头。藤蔓的尽头还是藤蔓，但中央却有一株异常粗壮的万化藤在发光，它的颜色不是深绿的，而是血红的，红得像人的血液一般。
　　而此时，那株不一样的万化藤上，正分裂出一株手掌大小、同样血红的藤蔓出来。

第23章 、收服
　　在见到那一株分裂藤蔓的瞬间，树芽灵光大盛，一抹虚影从方远丹田飞出，附着在那株小藤上，散发出糜艳红色，像要把它彻底拔出——
　　母藤的分裂过程被破坏，地道里的子藤顿时疯狂了起来，感知到外来者气息，藤网从四面八方朝方远扑杀过去，誓把他绞成几截！
　　方远不断闪避，他丹田的树芽一动不动，或许是因为精魄出窍，所以无力再控制周围藤蔓，才让他的气息被察觉。
　　这一思考只在电光火石间，方远抱在一条藤蔓上逆势腾空，一面躲一面喊：“你快点！我支撑不了多久！”
　　小株母藤搏动一下，像在回应他的话。
　　感知到源泉越来越虚弱，子藤终于被逼急了，决定紧紧抱在一起填满这个地穴，将母藤沉下去。无数藤蔓缠绕叠加，地道空间越来越小，饶是方远走位再风骚也无法阻止，他心跳加速，不断看着入口又看着树芽，终于，在四面快要完全合拢的那一刻——
　　一声脆响，那株刚分裂出来的血藤，转眼化为了飞灰。
　　“呃！”与此同时，方远丹田涌进了一股庞大的能量，是那株小母藤！它缩小了数倍浮在他的丹田里，渐渐与树芽重合，焕发出了全新的生机。
　　碧叶血枝，似藤非藤。
　　——树芽完全把“它”吞噬了。
　　地道的子藤彻底安静，方远跌跌撞撞的跑出最深处，往来时的方向奔去。他感觉他要爆炸了！丹田里热到沸腾，经脉也涨得皲裂，他必须马上找个地方突破，不然就死定了！
　　那株分裂出的母藤里，蕴含了这些子藤收集了上百年的养分！
　　离开一段距离后方远就坚持不住了，原地盘膝打坐，引导沸腾的灵气朝大穴冲击，眼眸紧闭，衣衫破碎。
　　他原本就在入境四重巅峰，突破到五重不是问题，在这股势头的挟持下更是有如神助，半个时辰后就提升了一阶。但是不够！
　　丹田还是容纳不了！
　　方远面上表情渐渐狰狞，那就冲入师！
　　于是在没有任何师长看护，也没有任何辅助的情况下，方远开始冲击入师境的穴道，他咬牙控制丹田灵气转化，从灵雾状凝成了水滴状，最后结成一颗虚丹的轮廓。
　　周围藤蔓窸窸窣窣，像在避退什么，从少年手心腰间，忽然生出了血一样的细藤，碧叶鲜嫩欲滴，不断朝下延伸，伸到了一人的靴边。
　　地道的转角处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正抬头看着这一角铺天盖地的细藤。
　　他用指尖勾了一段，觉察到其中异于常人的生气，勾了勾唇角。
　　有趣。
　　萧情走到方远身后，撩开他散开的长发，将手掌贴在他的后心，启唇道：“凝神，走百汇。”
　　方远正按照功法在冲击一处大穴，但进度很慢，怎么冲也冲不破，气息凝滞不前，已有反噬趋势。他不免心态不稳，这时忽然听到萧情的声音，唇角溢出鲜血，睁开了一线眼眸。
　　“不想死，就按我说的做。”
　　方远最终选择相信他，压制汹涌的灵力后退，转去了百汇穴。而一股锋锐的金气也从他后背输入，引导他灵流的走势。
　　萧情在给他护法。
　　事实确如他所说，百汇穴要比原先的大穴好冲击，这条灵脉线路的循环速度甚至更快了，这意味着在同阶中，方远的根基会比其他人更牢固。
　　有时毫厘之差就能决定生死，多少修士穷尽一生追求高阶功法，就是为这一线生机。根基打得好，哪怕是好一点，日积月累下来，就是质变。
　　方远照着那股金气指引走完一圈，剩下就不用萧情再费功夫，他自己巩固，终于把修为稳定在入师一阶。
　　种种因素叠加，这次突破只用了两天。
　　方远再睁开眼睛时，感觉世界都变了，神识范围暴涨两百丈，丹田灵力完满，筋骨重塑，再无暗伤。灵气流转的速度也比入境期快了三倍！他稍一催动灵力，一截碧叶血枝的细藤就出现在手心，反手一挥，长度约有八十米，数量上限是九条，有如臂使，十分灵活。
　　——而且坚韧。
　　假如他再遇到海东青那样的妖兽，就能把藤蔓编成球形护在外面，比十分耗灵力的黄阶阵法好用多了。当然，以他现在入师境的实力，他也没必要再躲。
　　方远逗着藤蔓高兴极了，过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身边还有人，讪讪的住了手。
　　萧情：“这就是你收服的灵植？”
　　方远点点头，朝他笑了笑。木系修士攻击手段就几种，控制植物、催发种子，或是吸收灵植精华，让自身灵力获得它的一段特质。
　　但最广泛的手段，还是收服本命灵植，从而融为一体，无限催发。
　　因为一个修士只能收服一种本命灵植，所以对灵植的选取十分挑剔，越珍贵越好，像万化藤这种除了坚韧一无所用的，是下下下之选。
　　不过萧情不会多言，这是方远自己的选择，由此而生什么后果，也是他自己承担。
　　方远也美滋滋，因为他本命灵植不是万化藤，而是那一株道种变成的树芽“绿绿”，绿绿能吃第一个，就能吃第二个。除去他刻意召唤藤蔓的时候，树芽都维持在最初的形态，丝毫不受影响。
　　这是他的金手指啊！他可能也是个天才嗷！将来说不定能在丹田开个灵植后宫，要多少种就有多少种！
　　萧情：“走吧。”
　　方远点点头，起身跟在他后面，但他忘了一只鞋子在之前躲避的时候丢了，起身时重心不稳，一个打滑，就往前一趔趄，踩到了萧情的后摆上。
　　——头也磕到了他的后背。
　　“……”方远倒吸一口凉气。他悄悄挪了挪脚底，发现他踩出了一个黑漆漆的脚印子，还带绿色汁水的那种！
　　啊啊啊吾命休矣！
　　萧情果然停住了，侧过头，声音听不出喜怒：“走开。”
　　方远连忙退了好几步，然后萧情就看见了衣摆上的脚印，很轻的皱了皱眉，弹指施了个清尘诀。他的目光又移到方远身上，皱得更紧，凌乱的长发再绑起来之后，少年破碎的衣衫就不能看了。
　　方远察觉到他视线，颇为窘迫的拉了拉碎布。
　　萧情从储物戒取出一套全新的法袍：“换上。”
　　“多谢前辈。”
　　萧情背过了身，方远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把身上的衣服脱光了，用术法稍微清理，然后脚尖一勾，把萧情的衣服拿了起来。
　　狭小的地穴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布料的摩挲声，寥寥几只萤虫慢慢飞过，点点绿光，映出一点模糊的影子。
　　是极修长柔韧的。
　　“好了。”
　　方远的声音忽然响起，萧情眸光微动，但转身略略一看，抚箫的手顿时停滞了。
　　原本华贵的法衣被穿成了一团被子，方远还不知死活的在笑：“哈哈哈这衣服还挺大。”这也不能怪他，萧情的衣服太大、太复杂了，里面还有好几层，不像他的弟子服，在腰侧打个蝴蝶结就行了。方远琢磨了半天还是不会，索性拿腰带乱缠一通，看衣服没掉，就觉得万事大吉。
　　萧情罕见的露出不忍卒视的神情，眉头深皱：“别动。”然后朝他走近，弯腰抽掉了他的腰带——
　　层层衣衫便如流水滑落，只剩下一件单薄的里衣，长到少年的脚踝。
　　*
　　方远紧张的大气也不敢喘，汗毛倒竖，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
　　太近了。
　　修长的指节一绕，就带着绸带环了他腰身一圈，系完里层，又绕一层，才系外层。萧情的衣服很大，但稍微调整，也是能好好穿上的，沉敛华丽的紫色暗纹在黑暗中微亮，一看就很贵。
　　还带着一股厚重的熏香。
　　萧情微敛着眸子，唇角的笑意也淡了，但看上去却没那么让人畏惧了，方远悄悄抬眼观察他，总觉得这样的神态有些熟悉。
　　“你在看什么。”
　　方远立马移开目光：“没、没看。”
　　萧情眼眸幽深，最后将少年的腰带系紧了：“那就走吧。”
　　……
　　突破到入师境以后，方远总算不是个拖后腿的了。
　　他稳稳的跟在萧情后面，不需火折子也将地道看得清清楚楚，大约走了一个时辰，他们就看不到铺满地穴的藤蔓了。四周的墙壁变成了石砖，长满青苔，就跟普通的石道一样，没有特殊之处。
　　但随着地道坡度抬高，空气变得越来越热，灵气也越来越稀薄。
　　方远忍不住发问：“我们是在往那座山上走吗？”
　　萧情：“嗯。”
　　又过一个时辰，地道终于走到了尽头——
　　呈现在眼前的，是一座巨大而宏伟的宫殿。

第24章 、神殿（三合一）
　　秘境之中, 还有秘境。
　　甬道的尽头是一处断崖，开在一座被挖空的山体内部，四面皆是残壁石梯, 石棱封顶, 下方则是无底深渊, 黑得让人心底发寒。
　　但吸引方远视线的，还是前方近千米的高处上，那一座极品灵晶打造的宫殿群，卡在对面崖壁层层凸起的巨石上，灵光大盛，闪的他眼睛都不会动了。
　　好多！好多灵石！
　　一块灵晶=一千块上品灵石啊！乌木小洲根本就没有能产出灵晶的矿, 这里竟然拿来铺地！
　　而通往宫殿的路只有一条, 那就是从他们甬道下方伸出的九条粗红锁链, 另一端被缠在宫殿大门前的石柱上, 看着就很危险。
　　但萧情已经飞身而下, 踩在其中一条铁索上，如履平地，朝前走去。
　　方远连忙跟上, 跟他踩了同一条铁索，然后双手张开保持平衡。电视剧里的杂技都这么演，如果可以，方远还想拿着根棍儿, 好歹有点心里安慰。
　　突破入师境后他就发现了, 回天穴领空确实有针对修士的禁制，而且在这里格外强烈，万一掉下去，那就真玩完了。
　　萧情回头瞥了一眼, 哼笑一声。
　　方远恰好看到，于是刷刷刷走快了几步，紧紧跟在他后面，万一他完蛋了，势必要把嘲笑他的萧反派也拽下去。
　　两人一前一后的走着，一缕风缓缓吹过，惊起了石柱上悬挂的古铃。
　　忽的，方远听到了一丝微小的动静，像什么东西张开了翅膀。他干巴巴的问：“……前辈，这里不会有什么会飞的妖兽吧？”
　　萧情居然还有闲心打开折扇，扇了两下：“你说呢？”背对着方远，他唇角微扬：“你可要小心了，清风剑派的大师兄，要是从这里掉下去——”
　　“便是圣人也难救。”
　　话音刚落，一声嘹亮的嘶鸣便响彻深渊，四面的崖壁受到感召般从下至上亮了起来，变成了火焰一般的颜色，橙红刺目。而他们两边的山岩不断有碎石滚落，露出了原本的模样——那是密密麻麻的拳头大小的洞窟，像马蜂窝一样井然有序，现在那些洞窟里，一只接一只的红蝠正伸展翅膀，大片大片飞了过来！
　　二阶妖兽，火蝠。
　　我谢谢天道。
　　方远当机立断跃去了旁边的铁索，玩命一般朝宫殿奔去，萧情与他速度一致，但看起来从容多了：“还好，比我预想的好看。”
　　他最讨厌丑东西，就算扮女人，捏出的脸也必须清雅宜人，风骨皆备。
　　方远听见他的话，诡异的盯了盯扑到他面前的一只火蝠，估计在这里发生了什么变异，这玩意儿的确比外面的好看，脸是毛茸茸的，皱起来有点像小浣熊。
　　然后他一束万化藤放了出去，抽飞了数十只火蝠，又腾空一旋身，手势一转，放出灵诀，趁火蝠反应不及，清空了背后的一片区域。
　　这一下十分漂亮，丝毫看不出他之前生怕掉下去的紧张样子。萧情莞尔，折扇一开一扔，所到之处火蝠如粉末散去，未有半点尸骨落下，那是他直接碾碎了妖兽的妖丹。
　　两人一时配合默契，萧情不会过多注意方远状况，方远却能尽力跟上他的步调，他若打东，他便守西，极少重复出招，浪费灵力。
　　却又不会畏手畏脚，反而稳中求进，大胆异常。
　　萧情稍微收敛了些杀性，难得起了兴致，左手顺势一拽藤蔓，将少年扯上了半空。方远很快领会了他的意思，借着这股力踩着火蝠轻踏而上，突破重重黑影，以灵力锁定了那只从开始就蛰伏在顶层石棱群的东西——
　　三阶妖兽，火蝠王。
　　萧情在来之前曾借他一把血硝玉打造的匕首，玄阶上品，比掌门给的清泉剑品阶还高，被方远用一截细藤绑在了手腕。此时反手翻出，方远第一次放出入师威压，震慑住了那只想逃逸的火蝠王。
　　就那一瞬间，丹田灵力抽走三成，快准狠的剖下了火蝠王藏着妖丹的肉腹！
　　方远得手后，腰间的藤蔓适时后拉，他从半空落在了萧情怀里，完全没注意到腰间虚虚揽着的一只手，抓着那颗满是血的妖丹，毫无保留的朝身边人露出了一个激动到兴奋的笑。
　　这是他第一次拿到三阶妖兽的妖丹！
　　方远又飘了，他觉得自己现在可以打十个海东青！一拳一个！
　　然后笑容便僵住了——因为火蝠王不止一只！头顶上的石棱群震动，数百只火蝠王从沉睡中苏醒，长牙尖啸，朝他们扑了过来。因为同伴被杀，这些火蝠王越加疯狂，聚拢了族群把铁索周围围得密密麻麻。
　　方远只来得及用藤蔓在两人周边围个圈，扛过第一波，但火蝠数量太多，他们离宫殿还有一段距离，这样下去只会被推下悬崖，根本到不了那边。
　　萧情却合拢了折扇，漫不经心的笑了笑：“撤开藤蔓。”
　　方远一愣。
　　下一刻他就明白了，整个人因为骤然而起的压力埋进了青年怀里，动弹不得。
　　萧情放开了威压，入师境巅峰的实力尽显，竟然让铺天盖地的火蝠群都后退了一线，扇动的速度也慢了。待藤蔓撤去，萧情嘴角含着一抹笑，一手揽着人，一手挥着折扇，不疾不徐朝前走去。
　　走到哪里，便杀到哪里。
　　方远再次直观的感受到他实力的恐怖，哪怕是同为入师境的火蝠王在他手里也走不过三个来回，皆如土鸡瓦狗，不堪一击。金气有如实质般凝成细线，锋锐凌厉，俶尔抬手一挥，便绞杀一片，如尘散去。
　　他们终于走到了殿前的平台上，仙宫大门紧闭，上面画满了诡谲艳丽的图画，最中心是一只占据三分之一空间的神鸟，羽毛艳丽，作腾飞之状，姿态极为优雅。
　　方远看着那只鸟，总觉得有些熟悉。
　　火蝠群仍不死心，萧情指尖与指尖一划，取出一滴鲜血，精准的弹落在神鸟壁画的眼珠上。那一颗眼珠被血染红，亮起了光芒，竟然慢慢动了起来，羽翼展开，忽然间冲出了大门，硕大的虚影将空间填满，在一声清越的啼鸣后缓缓消失。
　　门开了。
　　萧情带着方远走了进去，大门关闭，将疯狂的火蝠群彻底关在了外面。
　　他也终于收回威压，松开了方远的腰。
　　*
　　大门后是一条宽阔华丽的长廊，两边是各式各样的密室。有些门关着，有些门却是打开的，方远隐隐瞥见里面陈列着许多珍宝，拿出去任何一个都足以叫乌木小洲震动，但他也只是看看，丝毫没有要进去的意思。
　　开玩笑，这种一看就有问题，只怕有命拿没命花。
　　他跟在萧情后面，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出口：“前辈，这里究竟是哪里？”
　　“藏宝地。”
　　“什么？”
　　萧情饶有兴味：“这里是凤凰的别宫，散落五洲的藏宝地之一，或许是它自己建的，也或许别人给它供奉的祭坛。”
　　“原来是这样。”方远表面上点了点头，心里却很疑惑。
　　萧情为免也太自如了，不急不忙，还有兴致给他解说一些奇珍异宝，再顺便一提有多少人为争夺它而死。
　　还有之前的开门方式……
　　他究竟是什么身份？莫小凡的另一半血脉在书中期都出来了，但萧情的来历始终跟一团雾一样。
　　唯一能知道的是，他家世不凡，或者说曾经家世不凡，才对大陆的秘辛如数家珍，轻易就挑拨得各个势力之间血流成河。
　　所以看着他笑吟吟的样子，方远暗自打了个寒颤。
　　敏锐如萧情自然发觉，笑意更深，却不再说话，继续带着他往前。
　　过了会儿，在经过一个暗室的时候，方远眼睛一亮，停下了脚步：“等等！”
　　这个暗室里是个与众不同的药园，铺满了火焰精晶，在中心养出了一棵半人高的小树，结出了十来个果子，远看殷红如火，火灵旺盛。
　　是赤炎果。
　　方远回头看萧情：“我可以拿那个吗？”
　　萧情勾起唇角，转了转箫：“去吧。”*
　　方远走进了暗室，周围的视界陡然变大，他正站在火焰精晶铺成的山坡上，那棵赤炎树也不再是半人高的样子，摇身一变成了几十米的巨树。
　　这是芥子空间，看来每一个密室都有这样的法术，专门迷惑外人。
　　想到什么，方远没有第一时间去摘果子，而是用灵诀打了一圈地上，果不其然被他惊出一只埋伏的妖兽。那妖兽是一只四十足蜈蚣，盘踞在火焰精晶下面，浑身如流火，若不注意很容易忽视过去。
　　见被方远发现，毒蚣尖叫一声，朝他喷出深紫色火焰。
　　它的实力应该在入师境后期，方远不敢大意，周旋了十几个回合摸清楚套路后，才一转攻势。他没有选择大开大合的路子，直接朝蜈蚣的要害下手，而是抓住一切机会一条一条废掉了它的腿，不断削弱对手保存灵力。
　　萧情就在入口站着，不出手，也不插手，哪怕少年差点被抓破脖子也无动于志。
　　方远也不需要。
　　过了两炷香，这只三阶后期的蜈蚣，终于被他活活磨死了。
　　他熟练的剖掉妖丹，小心的放进怀里，然后跳上赤阳树，摘了五颗最成熟饱满的果子。方远刚想撕衣服做个兜儿，突然反应过来这是萧情的衣服，于是鬼鬼祟祟背过身，掀起裙子撕了里衣的布料，打包好做成了小包袱背着。
　　把这些赤阳果送给掌门，掌门大概会大手一挥，又给他加一笔零花钱。
　　“不摘了？”
　　方远点点头：“够了够了。”
　　萧情摩挲一下箫柄，忽的一笑：“一颗赤阳果在中土，可以拍出一百灵晶的高价。”
　　“可我拿不走啊？”方远走到入口，莫名其妙的看了他一眼，“拿不走的东西，我拿那么多干嘛？”
　　“你说得对，”萧情忽然伸手，用扇柄帮方远把散落的一缕长发撩到身后，“拿不走的东西又何必再拿，要是世间的聪明人再多一点，就不会有那么多你死我活的蠢事了。”
　　“走吧。”
　　方远跟在他后面，脚尖忽然踢到了什么东西，他低头一看，是一截白色的手骨。
　　他背后发凉，缓缓回头了——
　　密室终于彻底撕开伪装，露出了真实面目。那些漂亮的火焰精晶之下，尽是累累修士白骨，而亭亭如盖的赤阳树，朝他轻轻摆了摆枝叶。
　　*
　　方远心里一片恶寒，这个仙宫看着漂亮，芯子里却是黑的，那棵赤阳树竟然是阴树，阳极生鬼，专门捕捉修士当餐后甜点。
　　难怪它的伴生妖兽是蜈蚣，那种毒蚣本来是长在中土南疆鬼林的妖兽，喜食腐肉，正好捡赤阳树剩下的残渣吃。
　　他摸了摸包袱里的赤阳果，心想掌门应该不会介意。他旧伤难愈多年了，赤阳果能让他突破阻塞，硬着头皮还是可以吃的。
　　大不了炼丹时多放点糖。
　　方远脑子里乱七八糟，没注意到周围的亭台楼阁、珍宝灵玉渐渐都不见了，长廊变成了狭长的甬道，人鱼烛晕开亮光，显得闭塞又幽深。
　　一扇又一扇精致的木门连接着，比起刚才的密室精美百倍，似乎轻轻推开，就能看到无上宝物。但方远却隐隐听到了门后凄厉的嚎叫声，像是闻到了新鲜血肉的味道，一些让人头皮发麻的挠门声渐渐响起，却始终无法突破。
　　被“圈养”在这里的东西，或许已经超过了回天境入圣的限制，随便放出去一只后果都不堪设想。
　　萧情的声音适时响起：“这座仙宫分割了大大小小数百个空间，走错一步，就算侥幸未被乱流撕成碎片，也会永陷囫囵，不得超生。”
　　他侧过头：“再不幸一点，用错误的方式开了门，那就会踩在一个接一个的幻境里，力竭而死。”
　　他们身边的人鱼烛忽然熄灭，方远在薄雾一样的光晕中，看到萧情脸上似笑非笑的神情，下意识觉得他想跑——就像刚才一样，放他进去蹚雷，要是自己稍微贪心被赤阳树吃了，就立刻转身走人。
　　就剩他一个人变成一堆骨头。
　　方远大脑一片空白，紧紧抓住了萧情的手，嘴唇微颤，最后抿紧了。
　　萧情脚步一顿，眉梢轻挑，显得有些意外。但他罕见的没有多说什么，任那只冰凉的手拉着自己，到了后面，那只手犹犹豫豫的后退，最后稍稍停顿，改拉着袖口。
　　一时无话。
　　两人走过长长的甬道，来到了一处大殿。萧情花一炷香破解了殿内阵法，一个地道又凭空打开，他们接着往下走。
　　方远直接迷惑，这座宫殿到底有多少条通道，怎么整得跟迷宫一样，建造它的人什么爱好？
　　但这一次的地道比前面都要宽阔，直通深渊，石梯环绕崖壁，一圈一圈往下延伸，灼热的风从崖下吹来，他们一路疾行，很快就看不见上方的入口了。
　　这样的深度总让方远觉得走到了来时铁索下的那个深渊，足足半个时辰了都没有见底。空气越来越热，热得他手脚都是汗，修士身体和法衣都能调节温度，要是换一个凡人来这里，恐怕已经被烤干了。
　　终于，在跳下某一层阶梯后，方远看清了下面的场景，那是一个足有千米宽的地裂！
　　地裂卡在深渊之下，长的边界没入石林，而宽刚好是这山体的大小，金黄的岩浆缓缓在地裂下流动，像一滩炽热的果冻附着在大地，浓烈的硫磺味直往方远鼻子里冲。
　　而在地裂中心，有一座几十丈高的石台，石台上竖着一座含胸垂头的女人石像，线条粗放诡谲，没有面容，怀抱着一个手掌大小的玉盒。
　　萧情脸上带着的笑意终于消失了，目光落在玉盒上：“我要的东西，就在那里。”
　　方远也看到了那个盒子：“那个石台离我们太远了，跳不过去……哎！等等！”他忽然想到什么，用手丈量了一下崖壁到石台的距离，咧嘴笑：“我的藤蔓拼起来，可以缠到那个石像上。”
　　一根藤蔓的长度是八十米，九根就是近八百米，足够他们过去了。
　　萧情又提起唇角：“好啊，多谢你。”
　　方远正在拼藤蔓，这声道谢直接让他扎歪了，“呃”了一声，迟疑道：“不谢？”反派给炮灰道谢，他总觉得背后毛毛的。
　　这次换方远走在了前面，他要走到与石台平齐的地方才好放藤蔓，太上够不着，可他刚在合适的石梯上站定，整个深渊就忽然剧烈震动了起来，差点没把他摇落下去。
　　“不是吧？又来？”
　　方远内心麻木，叹了一口气，看着层层禁制往上攀延，直到把整个深渊覆盖，将他们困死在里面。与此同时，岩浆爆开，金黄色的融岩中爬出了密密麻麻的尸鬼——
　　岩浆底下怎么会有尸鬼？！
　　这些尸鬼长相十分恐怖，没有皮肤，只有血红的肌肉，全身都像焦炭一样干瘪。眼洞漆黑无光，粗粝的牙床张开，从喉咙挤出破损的尖啸。
　　一眼扫过，尸鬼中最弱的也是入境巅峰！
　　方远立马放出藤蔓，紧紧缠在石台的石像上，第一个踩跃过去：“快！”去了石台只要守住边缘他还有活路，留在石壁等着尸鬼上上下下的爬过来就死定了。
　　下面可是岩浆啊！
　　不出方远所料，这些尸鬼异常聪明，有些从石壁边弹跳了过来，还有些想抓藤蔓。万化藤此时的好处就显了出来，不惧热不畏寒，坚韧异常，任凭尸鬼怎么抓，都巍然不动。
　　两人在藤蔓上杀了一批才落到石台，方远收回藤蔓，以防万一一端还系在石像上，另一端系在了自己腰间。
　　“上面的禁制要怎么才能解开？”方远一匕首把飞扑过来的尸鬼头颅斩下，又一脚将它踹下，藤蔓在周身狂舞，好歹给了他点喘息的时间。
　　萧情却没有回答，直直从他身边掠过，一扇子杀了拦路的尸鬼，打出一个繁复手诀，正对着石像怀中抱着的玉盒。
　　他神色冷峻，眼眸晦暗，修长的手指像隔空掐住了什么，咔咔作响——
　　终于，石像张开了握抱的双臂，任萧情将胸口的玉盒旋转取出。
　　刹那间，尸鬼的行动停止了，数万双黑黢黢的眼眶，直直的看着他们。
　　一时风声也无，深渊底下平静得诡异。
　　随后一股恐怖的吸力从岩浆底下传来，将爬出来的尸鬼重新拽了进去！无数不甘的嚎叫声中，方远当场劈叉在了石台上，死死的按着双腿沉下来，但萧情似乎没站稳，从台边翻落下去——
　　方远呼吸一滞，立马飞身出去抓住了他，他腰间还系着藤蔓挂在石像，被这股拉力一扯，两人一起重重砸在石柱上。
　　“抓紧了！”
　　方远在吸力中拼命抓紧了萧情，就像暴风雨中的水草，只靠着扎在泥土里的一点点根，努力的抱紧自己，和自然的伟力抗衡。察觉到萧情的手似力有不逮，慢慢松了，另一股藤蔓从方远手心抽出，把两人的手紧紧的缠住。
　　他几乎用了吃奶的力气想把萧情拉上来，根本没有意识到这样会把自己也拖下去。萧情是想杀他，但也救过他，更何况这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他拉不住，这条人命就会葬身岩浆，被烫死、痛死，什么都没有了。
　　吸力越加恐怖，方远的手臂咔嚓脱了臼。
　　他感觉自己不行了，但下一秒又抱了点幻想。
　　万一努努力两人都能活呢？
　　求求了哪方神仙了！快收了这个神通吧！
　　萧情手指微微一动，却被方远抓得更紧，然后他就这样看着，看着紧缠着两人手腕的藤蔓，还有少年微微扭曲的脸。直到最后一刻，他终于被这股吸力拽下，和他一起坠落深渊。
　　“啊————！！”
　　石像裂成两半，方远的惨叫声回荡在悬崖，一圈一圈荡开，带着强烈的惊恐和哭腔。而在萧情怀里的玉盒随主人一起没入岩浆之后，一切终于重归宁静。
　　禁制解除。
　　……
　　……
　　*
　　方远只感觉萧情牢牢抱紧了他。
　　他好像掉进了火炉，外面是可怕的温度，只有被萧情抱着时才感到安全，于是他便缠得更紧了。
　　直到彻底失去意识。
　　他不知道，一层薄薄的结界正笼罩着他和萧情两人，这是宝盒内凤凰珠的效用，而这个盒子，则会被吸力带着持有人没入岩浆，找到这座仙宫真正的无上宝物——
　　天乙金精。
　　火金双生，非极热之地无法孕育出赤阳金，而赤阳金发育到极致，便成了十万年才会生长出指甲盖大小一点的天乙金精。
　　凤凰的涅槃之物。
　　……
　　……
　　*
　　方远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在外面的草地。
　　他看着悠悠飞过的云，听着鸟鸣水滴，还有些回不过神。这里就是修真界的地府吗？那看上去还不错，不知道能不能混一个地府公务员当当。
　　他考试还挺行的。
　　在原地坐了很久之后，方远才狠狠打了个抖，卧槽他还活着！萧情已经不知所踪，他也不在回天穴的边际了，看不到那座奇异的火山，周围是一片草泽小溪，只生长着一些低矮的灌木。
　　方远站起来，往前走去。
　　一路他都没有遇到什么二阶以上的妖兽，更别提三阶，跟转了运似的畅行无阻，还采了不少灵草放进包袱。
　　对，他的小包袱还在，给掌门的五个赤阳果整整齐齐码在里面，一个不少。
　　连续三天都是如此，方远几乎泪目了，这才是新手期该有的正常强度！
　　他一个入师境，乱杀！
　　就在他采东西采得不亦乐乎之时，忽然听到两声尖叫，还有些耳熟。方远放开神识，眼睫一动，而后放下采到一半的灵草，飞速朝着尖叫传来的地方跃去。
　　等他回门派学了御剑飞行，那就能飞了！
　　方远刚赶到地方，就看见黎逍被巨猿甩上了半空，她躲闪不及正要被一掌拍碎，一束藤蔓从林中射出，缠紧了她的腰，拉着她躲过了——
　　方远将人带了过来，抱着背落下，黎逍生死关头走过一遭，正是惊惶的时候，看见方远有如神明的身影不由大哭出声：“大师兄！”
　　紧紧抱住了他的腰。
　　方远鸡皮疙瘩起了一手臂，耳根发红，拍了拍黎逍的肩就把她朝白依依那里一推：“师妹你在旁边呆着，我先解决了这头妖兽。”
　　巨猿不过二阶妖兽，在方远手下走不过十个来回就被一击毙命。他顺势一跃，就把那颗黄色的妖丹握在了手里，滴血不沾，身姿挺拔。
　　加上那身华贵的绛紫色法衣，从后看去，竟有惊心动魄之感。
　　黎逍缓过了神，不可置信：“大、大师兄，你突破入师境了？”
　　“嗯，”方远转过身，“入师一重，刚突破不久。”
　　白依依表情震惊，扶着黎逍愣了半天，才僵硬的低下头：“恭喜大师兄。”
　　方远也有点惊讶：“你们两个竟然碰上了？”
　　黎逍解释道：“进回天穴后不久我便遇到白师妹了，起初我们两个还算运气好，找到了许多灵草。可后来我们不慎闯进一片林子，遇到的妖兽就越来越多，还有一支紫枫山庄临时组成的队伍。”
　　“依依想加入，可我瞧着那队伍不靠谱，领头弟子对依依也有别的心思，便在半夜偷偷溜走了，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逃出来，没想到却碰到了这只攀云猿。”
　　她喜极而泣：“还好有大师兄，大师兄既已突破入师，我们两人就不用日夜提心吊胆了！”
　　黎逍和白依依都是入灵期五重，在门中修为算高，来到回天穴就不够用了，此时寻到靠山，神色都舒缓了下来。为了公平，这次下来的人里没有长老，全是入灵期和入境期的弟子，有方远这个入师境在，她们不必再担心生命危险。
　　甚至可以横行霸道，虽然她们也不会就是了。
　　方远没意见，他毕竟是大师兄，有照顾同门的责任。
　　于是黎逍和白依依度过了入秘境以来最快乐的几天——跟在方远后面捡东西。谁发现灵草采下来，就是谁的，若是遇到妖兽，方远主战，她们辅助，事后也能按劳分得部件。
　　黎逍还贴心的给了方远一个储物袋，为以防万一，她里衣里缝了好几个，全都是白依依借灵石给她买的。
　　这次秘境用不上也没关系，她拿去倒卖也能回本。
　　“……”方远真心实意的服了，感慨万千的接过，“师妹，等我出去还你。”
　　黎逍捂唇一笑：“不用了大师兄，你救了我，这是应该的。”
　　白依依冷哼一声：“这都是拿我的灵石买的，你要还，应该还我。”
　　三人队伍还算融洽，在同行第四天的时候，方远遇到了黎逍所说的那支队伍——紫枫山庄的大弟子带头，除他之外，还有四个同为紫枫山庄的弟子，三个八品门派的弟子，两个散修。
　　队伍里的人各个实力都在入灵四重以上，紫枫山庄大弟子陈钦修为已至入境二重。
　　陈钦原本看见白依依眼前一亮，正想上前拉住她的手，却被一道藤蔓打开，方远皱起眉：“你想干什么？”
　　白依依躲到方远后面，小声道：“大师兄，之前就是他对我动手动脚。”
　　陈钦这才把注意力放到方远身上，见他身形单薄又没配高阶法器，不由讥讽一笑，刚想脱口而出“滚”，却发现不对。
　　方远适时放出之前刻意收敛的入师境威压，陈钦神色大变，退后了几步，一拱手：“道友见谅，之前在林中偶遇这两位仙子，我才想护送一程。没想到两位仙子忽然消失，本以为她们遭遇不测，现在看到她们平安，才喜不自胜，失了礼数。”
　　方远随意掰断了根树枝，对陈钦道：“我是清风剑派大弟子方远，白依依和黎逍是我师妹，就不劳烦紫枫山庄的道友护送了，请——”
　　陈钦面色难看，却还是乖乖带着人退了出去。
　　不过他们并没有离开，而是像试探方远底线一样不远不近跟在了后面，同样玩起了捡漏。甚至某次遇到危险，还把那只妖兽往方远这边拉。
　　方远气笑了，心知对有些人客气他可能听不懂，于是把那只妖兽三下五除二收了，往后跃去，抓住陈钦，一把提起他的领口：“你再跟着我，我试试杀人也不是不行。”
　　说这话时，他把那把玄阶上品的匕首在陈钦脖子上比了比，还学了点萧情似笑非笑的神情，放开了威压。
　　第二日，陈钦和他的队伍果然不见踪影。
　　世界都清净了。
　　傍晚时分，三人决定在水潭边的草泽露营，休息一晚。
　　白依依和黎逍自请去捡柴火，反正离得不远，方远就让她们去了。他靠在树边，想着一些事情，不知不觉天边就滚起了火烧似的云，一层一层，晕在天边，连面前小小一汪水潭，都像盛了万千金光。
　　“真美啊。”方远难得放松的欣赏水色天光，抛开其他，回天穴还是很美的。
　　见水潭清冽，方远摸了摸手，想去洗把脸。于是他走到水边，俯身鞠了一把水，又觉得不过瘾，干脆把脸埋进水面，畅快的甩了甩头。
　　额发间都滴下水珠来。
　　就在此时，他忽然听见身后的竹林有动静，蓦然回过头——
　　于是莹润的脸、纯黑的双瞳，和烈火一般的夕阳，就映照在了来人的眼里。
　　少年的袖间和额发还在滴水，透过光，还能看见面颊细小干净的绒毛，朦胧如一捧水、一缕光，身上还有一股很淡的草木清香。
　　谢卿书拨开竹林，走了过去：“你叫什么名字？”
　　方远认出了他，抬脚就想跑。TM的他到底什么运气，怎么临到头又开出了一个精英级的boss？
　　“等等，别走！”谢卿书不由抓住了面前少年的手腕，还没来得及感叹手下皮肤的细腻柔软，一声琴音骤起，锋锐灵光转瞬便扣到他手臂，角度刁钻无比，逼迫他不得不放开了方远的手。
　　竹林簌簌，木栖吾站在黄昏下，横着琴，目光冰冷的看着谢卿书。
　　半晌，她启唇道：
　　“大师兄，过来。”
　　作者有话要说：　　被……被榨干了……摊平jpg
　　咕噜咕噜吐泡泡qw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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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三人行
　　“小师妹！”
　　方远愣了一下, 然后毫不犹豫的踏水到了木栖吾那边。木栖吾一身天青色长裙，依旧蒙着面纱，脸色却有些苍白, 好像大病了一场, 洗的一双眼眸格外幽深。
　　见方远过来, 她露出一丝微不可查的浅笑。
　　像是温柔的样子。
　　方远有些怔怔的，总觉得她和以前有些不一样了，身形更瘦削，轮廓更锋利，就连声音都沙哑了很多。
　　小师妹感冒了？
　　不管怎样，方远站在了木栖吾身前, 把她挡在后面, 和谢卿书遥遥对峙：“在下清风剑派方远, 刚才抱歉打扰了道友欣赏山水的兴致, 这就离开。”
　　谢卿书懒洋洋笑道：“原来你叫方远, 你身后的少女是你的师妹？看着可不像，还是你的道侣……侍妾？”
　　他阅人无数，方才那少女看方远的目光委实不算多清白, 所以才有此一问。方远却耳根都红炸了，气的，觉得他在侮辱人，大声道：“道友若是不会说话就不要说了！我和小师妹是清清白白正正经经的师兄妹关系！”
　　“哦, 你是正经人。”谢卿书不在意的挽了个剑花。
　　原来没有互生情愫, 那就更好了，虽说他不介意抢人，但能少些麻烦还是不错。
　　谢卿书含着玩味的笑，提剑慢慢走近, 方远握紧了手中的藤蔓，心知躲不过了，正要迎上去，一只芊芊素手忽然搭在了他的肩膀上，将他往旁一推——
　　这力道看似轻柔实则不可违逆，方远被推的一趔趄，还有些茫然，木栖吾却已从他身后一跃而起，直直朝谢卿书一扫琴。
　　“砰！”
　　琴音与剑意相撞，竟打了个难解难分，最后轰然炸开，震起了旁边水潭的半边池水。
　　谢卿书眼光一敛，看木栖吾的眼光真正上了心，两人沉寂片刻后再次交上了手，身法如电，转瞬之间已过数百招。谢卿书自有剑修的迅捷多变，剑意无双，但木栖吾竟也不落下风，行动间已显大家气派，举重若轻，如鬼魅般落在谢卿书剑尖，很轻的嗤笑了一声。
　　两人都没有动用灵力，仅是单纯的切磋，却难分上下。
　　方远已经看呆了：“小师妹……你也突破入师境了？”
　　这怎么可能呢？他吞了万化藤百年供养出来的母藤，才从入境四重进阶到了入师，小师妹来回天穴之前修为入境一重，她是直接飞跃了一个大境界？！
　　这和原书完全不一样了。
　　还有谢卿书，他不是应该对木栖吾一见钟情吗？
　　两人修为毕竟有差距，方远担心这么打下去木栖吾会受伤，于是放开藤蔓，挡在了二人面前：“等一下，别打了！我们有话可以好好说，这位道友，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谢卿书看到方远紧张的神色，忽然笑出声。他收了剑：“我不过是想来洗把脸罢了，见你在这里，才想来找你问问路。我名谢卿书，圣人座下一个牵马小童，见笑了。”
　　好一个小童，方远心里抽抽两下，却还是顺坡打滚：“原来是一场误会。”
　　谢卿书却得寸进尺，笑道：“方师弟的师妹实力不错，不知在下是否有幸和二位同行，有你们在身边，我也不怕被什么妖兽叼走，落得个尸骨无存、凄惨可怜的下场了。”
　　方远：“……道友说笑了。”
　　谢卿书要跟就跟吧，总比杀人好。
　　木栖吾站在旁边，从刚才开始就没有说话，方远注意到她脸色越来越苍白，下意识扶住了她：“小师妹，你怎么了……”
　　但他的手只稍微碰到她的肩，木栖吾就躲开了，声音沙哑冷淡：“没事。”
　　正当此时，白依依惊喜的声音响起：“木师姐！我终于找到你了！”
　　她扑了过来，抱住了木栖吾一条手臂。而这次，木栖吾没有拒绝。
　　*
　　夜晚，篝火大盛。
　　火边七零八落坐了五个人，有的靠着树，有的烤着火。黎逍看了看独自坐着的方远，又看了看木栖吾和缠着她的白依依，最后目光落到谢卿书身上：“呃，前辈……”
　　她自然认出谢卿书是圣人座下拉车的，但此时谢卿书解开了隐匿气机的法术，入师境的修为显露无疑，黎逍出于小命着想，也选了个不会出错的称呼。
　　“嗯？”谢卿书把目光从方远身上收回，笑吟吟的对着黎逍，“这位师妹，你要对我说什么？”
　　黎逍把刚烤好的鱼递了过去：“前辈吃吗？”
　　正巧，方远也烤好了，转身要递给木栖吾：“小师妹，你的……”话音未落，手里的鱼就调转方向，被人灵巧取走。
　　谢卿书咬了一口：“方师弟手艺不错。”
　　木栖吾看了过来，黎逍连忙打圆场：“木师妹，你吃我这个吧。”
　　却见木栖吾淡淡吐字：“不必了。”随后闭目养神。
　　方远不再说话，黎逍也尴尬的自己啃了起来，现场气氛之凝滞，让她恨不得远远跑开，先采几个时辰灵草再回来。
　　晚饭后便是休息修炼的时间，照常会让人守夜，昨天是方远，今日轮到黎逍，木栖吾自愿守下半场，她修为高，黎逍没有意见。
　　月上梢头，黎逍打了个哈欠：“木师妹，接下来就劳烦你了。”
　　木栖吾淡漠道：“师姐去睡吧。”
　　“嗯。”黎逍取出一件衣服，盖在身上，倚靠着树便闭上了眼睛。打坐于她们这个修为还不能坚持一晚，白依依已经睡着了，因为有两个入师境的同门带着，睡得非常之香。
　　木栖吾走到水潭边，打坐修养。
　　过了会儿，背后忽然响起衣料摩擦的声音，她睁开眼神，看到了旁边的人。
　　方远在她身边坐下，然后拿出了一株玄阶灵草。这是他不久前采到的宝贝，对治疗内伤有奇效：“小师妹，你是不是受伤了？”
　　过了片刻，木栖吾才“嗯”了声。
　　“那你把这个吸收了吧，”少年的眸子澄澈，“要是有用，你以后还我就行了。”
　　木栖吾垂下眸子：“要是没用呢？”
　　方远顿时从储物袋里倒出了一大堆灵草妖丹：“那你看看这堆，有没有用得上的？或者你让我把把脉，我是木灵根，说不定能帮你通通经脉，就没那么难受了。”
　　“谢谢师兄，”木栖吾从他手中抽出最初那棵灵草，“这个就够了。”
　　方远笑了：“那小师妹你打坐吧，我帮你守夜。”
　　木栖吾看了他一会儿，才缓缓道：“好。”说罢便盘膝打坐起来，当真开始吸收那株灵草。半个时辰过去，她的脸色没那么苍白，呼吸也平静了许多。
　　方远一直在观察她，见此才真正放下心来。
　　但他没有注意到，“木栖吾”的指尖不正常的颤动了一下，像是压抑疼痛到了极致，才不得不泄出一丝。
　　却也仅此一瞬，素白的指尖很快就柔软下来，静静的放在膝上。
　　……
　　萧情已经习惯这种疼痛，每当他修为有所突破，缩骨便相当于压制生长，所受痛楚会一次比一次强烈。外物的任何治疗都无用，唯有靠他自己忍耐。
　　而这一次，他已至入圣。
　　*
　　五人行的日子还没过上一天，就彻底结束了。
　　次日中午，可怕的地动从回天穴尽头一直摇到了方远他们在的地方，他第一反应就是火山终于爆发了，果不其然，远处的天空以极快的速度变得灰暗，浓厚的火山灰喷发出来，足以在短短数秒之内了结一片原本生机盎然的密林。
　　谢卿书面色一变：“捏碎令牌出去！”
　　几人当机立断，毫不犹豫的捏碎了令牌，虽然方远的在之前弄丢了，但他可以蹭其他人的，他正想顺手一抓同为男修的谢卿书的衣袖，一只手却在这之前拉住了他。
　　熟稔而自然。
　　传送阵一闪而过，几人消失在原地，离开了这个注定沦为死地的秘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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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他们同样机警的修士不少，回天穴的传送口落满了人，有的狼狈不堪，形容如同乞丐；也有的满面红光，一看就淘到了不少好东西。更多人面上波澜不惊，落地便开始不着痕迹的找机会离开。
　　平台上的尸体早被清理干净，各个门派之间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起码在入秘境的弟子们出来前，维持了基本的体面。
　　毕竟这次结果关系着未来门派的强弱，而结果如何，还未可知。
　　方远和木栖吾一出来，曲潇绫便注意到了，发现他们双双突破到了入师境，不由畅快的大笑出声：“有你们两个在，我清风剑派何愁不能恢复昔日宗威！”
　　其他门派的长老一看，脸色霎时变得十分难看。
　　尤其是紫枫山庄的淮阳道人，陈钦出来是出来了，却被断了一手一脚，得花上不少灵丹灵草才能恢复如初。他压抑着暴怒，让其他人抬着昏迷过去的陈钦：“回门派！”
　　清风剑派顿时成了场上的焦点，他们虽不是弟子留存数量最多的门派，却一夕之间出了两个年仅十八的入师境弟子，这等天资就算放在中土也是出挑，起码有了竞争半年后五洲盛会的资格。
　　若是在五洲盛会取得名次，那整个宗门的评级都会上一个档次！
　　曲潇绫十分满意，不仅方远木栖吾，几日前出来的那个杂役莫小凡也得了机缘，真是天佑清风剑派。又过一炷香，等能出来的弟子基本都出来之后，曲潇绫就欲带着人先下山了。
　　却有人在此时拦住了她。
　　谢卿书笑道：“且慢，我有话要与方师弟说。”
　　“你……”曲潇绫迟疑的看向方远。方远点点头，示意没事，自己脱出队伍，跟随谢卿书去了角落。
　　这里人迹罕至，方远站定：“道友想跟我说什么？”
　　谢卿书看着他，半晌道：“你可愿随我去中土，真正做我的师弟？我可保你进一品宗门，从此资源无忧，安享太平。”
　　“……？”方远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什么跟什么？这不是他应该对木栖吾说的台词吗？他记得书里还特地说明，“安享太平”的意思是做谢卿书手中的金丝雀、做他的炉鼎，以双修之法突破，自然安享太平。
　　我***！他脑子有那个大饼！
　　或许是方远脸上的表情太过震惊，谢卿书弯了弯唇：“你应懂我的意思……不过你似乎不愿意，那便算了，我不喜欢勉强别人。”
　　他从储物戒中拿出一串玉佩，玉佩以极品灵玉打造，华美精巧，中间雕刻了一个古字，正是谢氏的
　　族名。
　　谢卿书：“五洲盛会在即，我们很快就会再见，等到了中土，你可凭此物寻我。”
　　方远原本不想收，谢卿书却忽然低头，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姿势乍看亲密，恍若交颈。
　　方远听清楚了那句话，瞳孔微微缩紧，惊疑不定的回看了过去。这一次，谢卿书顺利的把玉佩放在了他的手里。
　　“保重，方小师弟。”
　　他随圣者乘战车而去，方远站在崖边，久久没有缓过神来。而当他回身，却看到了不远不近站在对面的小师妹。
　　她神色淡漠，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作者有话要说：
　　高亮：没有刻意的狗血误会=V=
　　+++++++
　　[小剧场·名著]
　　谢卿书名著：《论单身的一百种方式》《如何让对方第一时间讨厌自己》《为什么只能当男二》《开局一张嘴，过程全找补》《拿什么拯救你，我的情商》《假如再来一次，一定不把真爱当宠物》
　　谢某人：含泪jpg
　　***
　　接下来就是甜甜的门派日常了。明天周六休息一天QAQ，理理大纲，周日因为上夹子更新时间挪到晚11点，周一早九点准时更！
　　狠狠吸一口小天使们=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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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御剑
　　灵船扬帆, 调转方向回乌木小洲。
　　清风剑派这次派出了四百多个弟子，回来的只有三分之二，许多人来不及捏碎令牌便葬身妖腹, 幸运的还能让同门找到点东西立个衣冠冢, 不幸的就是连死在何处都不知道。
　　大道无情, 修士亲缘淡薄，不少弟子上山已经几十年，凡间的父母兄弟早成一杯黄土，灵骨一撒，再无人记挂。
　　方远也差点是这海葬的其中之一，现在全手全脚的站在这里, 心里还有些麻。
　　“礼成, 散了吧。”曲潇绫走下甲板, “此次你们收获不错, 我已传信掌门, 回去后为你们办一场庆功宴，每人月例加倍，还可去地盈峰自选一瓶黄阶丹药。”
　　“多谢曲长老！”
　　众人既疲惫又兴奋, 船上乌糟糟一片，没有个几日是静不下来的。
　　曲潇绫在此后单独询问他和木栖吾，两人都有奇遇，方远省去萧情扯七扯八圆了过去, 木栖吾则说她吞吃了一株极为罕见的地阶圣药, 所以才一跃一个大境界，让曲潇绫都有些艳羡。
　　地阶圣药……连她都没有见过。
　　可惜回天穴已毁，不知何日才能恢复过来，起码百年内, 各个门派是不要再想进去了。
　　曲潇绫询问完后，木栖吾就转身走了。方远想和她说几句话，愣是没找到机会。
　　他只好挠挠脸，回了房间，一开门就收获一个往他怀里钻的主角。
　　“嗷！”莫小凡一蹬腿，爬到了方远肩膀上，他在秘境吞食荟莹草后体型长大了一圈，额头还多了一撮黑色软毛，目光有神，看上去总算有了点妖兽的气势。
　　他的资质也和以前天壤之别，曲潇绫在考虑给他一个内门弟子的身份，白依依听闻后还和师尊闹过，最后不高兴的把自己关在房里。
　　她想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半妖都能和她平起平坐了，还有方远——木师姐竟然不讨厌大师兄了，上次她在木师姐面前抱怨两句，却被转过话题，对她亲手簪的花，也是懒洋洋、没有兴致的样子。
　　方远不知道这遭，快乐的逗着主角，心里有些惆怅。等回去以后，莫小凡最好还是用人形修炼，他就不能这样到处捏捏亲亲了。
　　“好了，”他最后亲了一下莫小凡脑门，把狗崽放下来，堆到窗台上，“你该打坐了，在这里吸收吸收日月精华，巩固一下根基。”
　　莫小凡耳朵抖了抖，乖巧的坐正了。
　　他还在秘境找到了一块亮晶晶漂亮的灵石，是从洞穴里刨出来的，里面蕴含的灵气很浓郁。这时咬在嘴里，送到了方远手心。
　　方远珍惜的收进了盒子，揉了揉他的耳朵。
　　回航的时间总是比来时快，大约十天后，他们就回到了门派。掌门果然准备了一场庆功宴，规格还不小，把附近门派的长老都请来了，表面论道实际炫耀。方远收了不少贺礼，还有一大堆请柬。
　　宴后，他将赤炎果送给了掌门。掌门一把年纪，双手微颤的接过果子，竟然老泪纵横，方远第一次见便宜师父这么激动，还跟他讲了从前的许多事。
　　原来他也曾是大门派的弟子，也曾意气风发，却在历练时遭人暗算，流落到乌木小洲，就此沉寂。
　　赤炎果能解他旧伤，起码能让他活得久一点，但最重要的是，方远唤起了他昔日志气，他从来不抱希望这个从小被他骄纵大的弟子能做到，但他确实做到了。
　　师徒如父子，他怎能不感动。
　　那日后樊愈真人闭了死关，将方远全权委托给曲潇绫，曲潇绫虽从前对方远看不上眼，但抚宁城之后已经有所改观，现在也算真正认可了他。
　　方远就和木栖吾一起跟着她学御剑飞行。
　　紫霞峰和青霞峰的弟子都很羡慕，修士畅游天地，不会飞怎么算自由，加上方远在门内名声越来越好，来看他御剑的弟子也就越来越多。
　　悬崖边，曲潇绫将要点和口诀说完，就亲自带着两人飞了一圈：“御剑时双腿微曲，重心向下，双臂张开，目光朝前。你们刚开始，求稳最为要紧，速度还在其次，要是从半空摔下来，一定要记得念轻身诀保命。”
　　“方远，你先试试。”
　　崖边有人给方远打气：“大师兄上！飞起来飞起来！”
　　黎逍也遥遥喊道：“大师兄，要小心呐！”
　　常安抱着莫小凡，下意识摸了一把，莫小凡抗拒的“汪”了一声，然后琥珀色的双瞳又转回前面。
　　方远都被他们搞紧张了，咽了口唾沫，御使灵剑浮空，踩了上去。这一下还算顺利，曲潇绫满意的点头：“去吧。”
　　灵剑慢悠悠的载着人往前飞，速度越来越快，然后猛地滑出悬崖。方远不受控制的屏住了呼吸，一下子就想起了自己被海东青拍下崖的时候，脚底没个着落，顿时双腿发软，头也开始眩晕。
　　“咻——”灵剑刚起飞一点，就跟倒栽葱一样往下掉。
　　这一下把周围人都看傻了，曲潇绫也吓得一激灵，连忙飞出去把人捞上来。
　　方远羞耻的脸都红了，明明他跳个十几米也不嫌高，在回天穴还能踩着火蝠往上飞，但偏偏一有坠落的感觉，就不太行了。
　　下崖的那一刻，他的心跳得跟要蹦出来一样，很想大声嚎救命。
　　听完来龙去脉，曲潇绫有些失语道：“这也非你之过，罢了，你先慢慢适应吧。”
　　“栖吾，你来。”
　　木栖吾道了一声是，便踩灵剑上了天，一套动作行云流水，飞了一圈后再慢慢悠悠落了地。
　　围观弟子又重燃了热情，惊呼声一阵接着一阵。
　　黎逍安慰他道：“大师兄不要急，我们再练练就行了，我还等着大师兄御剑带我下山玩呢。”
　　“谢谢师妹。”方远揉了把脸，有些沮丧。
　　但他也只能自己克服，此后一段时间，方远每天都在悬崖边吱儿哇乱叫，路过弟子从惊讶变得习以为常，走之前还顺便摸一把蹲坐在崖上的莫小凡。然而本能不是那么容易克服的，方远好几次都想直接跳剑，甚至差点撞树上。
　　和他相反，木栖吾学得非常好，才过了几天，花样御剑就毫无难度，冰冷着脸从坠机的方远旁边飞过。
　　自从那日谢卿书拉着他说话之后，小师妹就莫名有点冷淡。
　　方远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摸了摸莫小凡的头，叹了一口气：“先回去吃饭吧，晚上再来。”晚上黑灯瞎火，悬崖无人，想必不会这么丢脸。
　　但方远晚上登上崖顶的时候，却再见到了木栖吾的身影。
　　朗朗月光，她坐在崖边的石头上，抬手斟酒。
　　见到方远，木栖吾淡淡道：“今日十五。”
　　原来是赏月来了，方远有些窘迫，赏月选在这里，是想把从月亮上掉下来的他看得更清楚吗？他想换个地方，却又怕小师妹多想，于是磨磨蹭蹭，还是把灵剑拿了出来。
　　木栖吾勾唇：“师兄请便。”
　　和小师妹面对面，比被一群人围观羞耻多了。就像考试考砸混在班里挨批，和被老师单独请喝茶不是一个概念，方远装作练习，把灵剑玩成了走地鸡，擦着地面低飞了好几圈，就是没有要下崖的意思。
　　萧情不急不忙吃完了一碟点心、一小坛酒，见少年还提溜在原地，终于开了口：“大师兄，你要这样飞到什么时候？”
　　“不如我帮你吧。”
　　见木栖吾有要站到他飞剑后面的意思，方远连忙摇头：“小师妹，我会坠机的。”
　　“无妨。”萧情犹自踩上了剑，手按在少年肩膀上，笑意更深：
　　“好师兄，你可要飞稳一点。”
　　*
　　为着这一个小师妹破天荒撒娇的“好师兄”，方远鼓足勇气冲下了悬崖，飞剑跟火箭一样往上窜。
　　——然后波浪线陡转直线掉落。
　　方远内心疯狂咆哮，想直接拉着木栖吾跳机，但还没等他反手抓住人，一双“柔荑”先揽住了他的腰。
　　檀香袭来，木栖吾的重量从后微压着他，嗓音低哑：
　　“师兄，专心，看上面。”
　　“她”穿着宽袖深衣，此时抱上来，竟有一种把他全部笼罩的错觉。方远心跳的厉害，一时之间竟然忘了正在坠崖，灵剑反而慢慢稳住了。
　　一股纯正的水灵力适时放出，融到飞剑里，引导着剑尖方向。
　　他们很快跃出树林，奔向清朗星空，朝着千里月光、万里清风而去，一层一层云在月边散开，脚下树林簌簌，嫩绿的叶尖滴着水珠，还有松鼠抓在枝丫仰头看着——
　　惊掉一颗饱满的松子。
　　衣衫飞舞，星疏云落。
　　方远第一次飞这么高，小师妹御剑稳极了，比曲潇绫还要稳，丝毫没有让他不适的下坠感，身体也是暖暖的。
　　……身体？
　　方远眼睫一颤，才发现木栖吾还维持着全然抱着他的姿势，发丝垂到他脖颈里，声音又低又沉，还有一丝很淡的笑意：“师兄，我有些冷。”
　　冷，就要穿飞剑！方远大脑发热，逐渐神志不清，只记得往前飞，却不知道飞到了哪里。
　　也就不知道，紫霞峰正在练鞭的曲潇绫恰巧抬了个头。
　　曲潇绫：“……”
　　木栖吾将主导权逐渐还给了方远，方远已不像前面那样紧张，飞了好一会儿才坠机，还是平滑的向下坠机，已有了很大的进步。两人及时从飞剑上跳下，摔在了枯枝上。
　　“小师妹！你没事吧！”
　　方远抹了一把脸坐起来，第一时间找人，却发现木栖吾半坐在树边，撑着额头闷闷的笑了起来。
　　方远耳根一红：“小师妹我不是故意的。”
　　“无妨，师兄这次已经飞的不错。”她仍笑着，靠着树干有些慵懒，好像从里到外都随意起来了。
　　这样的小师妹，让方远有一种两人关系已经很亲密的错觉，呆在原地，愣愣的看着她。
　　木栖吾也看着他，然后忽然伸手，微凉的指尖触到了他的脸颊，取下了他脸上的树叶：
　　“师兄，脏了。”
　　月华从她背面落下，让人看不清那双眸子，但唇角微提，似有星点温柔。
　　作者有话要说：　　萧某人要开始左右手互搏了，让我恭喜他=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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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少年
　　黑暗中开着一朵花, 妖娆、明艳如火，散发着馥郁的香气。
　　婷婷的花枝立在细碎的灵石上，显得璀璨又夺目, 有灵气的供养, 它可以开好几年都不会凋零。
　　虽然这种花也不会有凋零的一天, 只会在褪色的刹那化为飞灰。
　　室内忽然传来一声叹气，少年的手指轻轻撩着花瓣，目光放空，呆呆的看着这株小凤凰花，不知想到了什么，耳根到脸颊慢慢烧红了起来。
　　一缕薄光从纱窗透出, 窗框凝结了细小的露水, 滴答一声, 落在了缝隙爬出的青萝藤上。
　　“笃笃笃。”
　　直到莫小凡来敲门, 方远才发现自己已经发呆看了这株花一晚上了, 没有修炼，也没有睡觉。
　　他揉了揉脸：“进来吧。”
　　莫小凡就开门进来了，他今天穿着新的内门弟子服, 踩着干干净净的黑靴，脑后扎着一束小揪揪，发丝有些泛金，瞳眸也是琥珀色的。
　　今天是他正式作为内门弟子, 去五峰学堂上课的第一天。
　　方远看得出他有些紧张, 站起来帮他整理了一下衣装：“不用害怕，你是正大光明进去的。”
　　比起狗崽形态，莫小凡的人形长高得更加明显，有十二三岁的样子了, 瘦削利落，只是脸颊有些圆润的弧度，被擦脸时，眼瞳也会不由自主的眯起，能看得到瞳孔是竖着的。
　　除此之外，他不太爱说话，连声音都很少发出。
　　因为莫小凡说话有些说不好，方远耐心教了很久，才把他的发音纠正过来，但他已经养成了这个习惯，也就只能顺其自然。
　　早晨起来要先干一碗灵羊奶。
　　莫小凡双手捧着碗，喝得干干净净，也就这个时候，还能看出点儿他做狗崽时的稚气。跟方远住的越久，他身上的妖性已经越来越淡了。
　　“走吧。”
　　五峰学堂的人早就知道今日会来一个半妖，但因为这是曲潇绫的决定，再加上方远和紫霞峰众女修的支持，他们就算有微词，也不会说出来。
　　所以莫小凡进来时，众人表现得都很自然。
　　方远放开了主角的手：“你的座位在那边，过去坐吧。”
　　莫小凡点点头，自己慢慢走了过去。常安的位置和他连在一起，等莫小凡坐下来，他开口道：“恭喜你。”
　　很平静的一句道贺。
　　莫小凡没有回答，摊开了方远送给他的笔记小本本，放整齐了。笔记小本里贴心的用莫小凡看得懂的话做了归类整理，让他跟的不那么吃力。
　　封面还拓印了一个狗崽的梅花印，表示这是莫小凡的。
　　长老很快到来，这月轮到曲潇绫，她进来时表情很古怪，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凉飕飕看了眼第一排并作的方远和木栖吾，欲言又止，又难以启齿。
　　方远：“？”
　　木栖吾则平静的翻过一页书简。
　　半晌，曲潇绫终于开始上课。
　　……
　　清晨的阳光无疑是美好又干净的，学舍里安安静静，除了偶尔翻动玉简的声音，听不到一丝杂声。方远端正坐着，一边听曲潇绫说话，一边忍不住眼睫微动，朝旁边看了过去。
　　木栖吾似乎有些听累了，很轻的动了动肩膀。
　　鼻尖依稀又闻到一缕淡淡的檀香，方远不太敢一直盯着看，在脸红之前就移开了视线。
　　很快授课结束。
　　离黄昏还有一段时间，方远按照约定请了相熟的人来竹林吃点心，庆贺莫小凡入五峰学堂。黎逍欣然应允，白依依见木栖吾也会去，就缠着也跟了上来。
　　到了竹林，紫霞峰的女弟子们纷纷拿出送给莫小凡的贺礼，有香囊、有灵石、有法器，有法衣……如此种种，虽然算不上多好，但都是用心准备的。
　　莫小凡认真收下，按方远的指引一个个喊了师姐。
　　修真界重视师门，过了这个礼，日后都有情谊在。黎逍拿出一瓶丹药：“小凡师弟，这是回元丹，日后你出门肯定用得上，收好了！”
　　至于木栖吾，送的是一件黄阶上品的防御类法宝，可挡入境期百次攻击，不仅对莫小凡而言是一件十分珍贵的礼物，其他人也十分羡慕。
　　白依依眼圈都有些红了，但见到众人目光转向她，还是做不出来去别人宴席不给贺礼的事，于是赌气一样扯下了腰间的玉佩：“这是黄阶中品的法宝，加灵力吸收速度的，给你了！”
　　然后忍住泪水，半遮着脸跑出了竹海。
　　那样珍贵的法宝，从前木师姐只会送给她的！她还会给她选裙子、选首饰，可现在，木栖吾已经很久没有在意过她的打扮了。
　　黎逍有些担心，看了眼木栖吾，却见她十分平静的捻起一块点心，漫不经心的尝了一口。
　　其他人连忙转移话题：“不知小凡师弟以后想拜在哪个长老的座下呢？现在有想法吗？”
　　莫小凡摇摇头。
　　有人提议道：“我看不如等个几年，直接拜在大师兄门下好了，现在大师兄对小凡师弟的事亲力亲为，也差不多是师尊了。”
　　人群中一直沉默的常安忽然出声：“大师兄现在修炼为重，五洲盛会后或许就不在门派了，还是另找长老吧。”
　　黎逍附和：“也是。”
　　莫小凡原本一直安静站着，听到这句话，不由抓紧了方远的袖口。
　　方远点头：“常安说得对，这事以后再谈。”做别人师父是一件严肃的事，他现在不一定有这个资格，很多东西方远自己都还没搞懂。
　　至于五洲盛会，那肯定是要带上主角的。
　　那可是五洲精英弟子云集的大典啊，百年一次，不仅会排出年轻一辈中最受瞩目的天才，还会有洞虚甚至天残的大能讲道，原著里原主心心念念的就是在五洲盛会上扬名。
　　最后却连初选都没能进去。
　　而且中途原主害怕上场，加上嫉妒莫小凡在拿到荟莹草后逐渐显露出的天赋，就自己给自己下了毒，诬陷是莫小凡干的，把莫小凡撵了出去，让他无缘盛会，只能流浪。
　　这一岔开，气氛很快又变得轻松起来，黎逍舞剑助兴，木栖吾弹琴。
　　方远还是第一次听小师妹完完整整弹完一首曲子，哪怕他不懂古琴，也能感觉到木栖吾技艺的高超。
　　毕竟在原书的设定里，木栖吾的琴和萧情的箫是修真界双绝，没有之一。
　　真的好好听啊。
　　方远看着看着耳根又泛红了，想到以后，他觉得应该增进一下小师妹和莫小凡之间的关系，于是在宴席散后，就找到小师妹，问她能不能得闲时教导一下莫小凡音律。
　　木栖吾懒洋洋的笑了：“好啊。”
　　从这以后，几人就时不时聚一聚，或是论道修炼，或是风雅一下。木栖吾也果然会在每月的固定一两天，带莫小凡在湖边弹琴。
　　然而效果甚微。
　　“铮铮铮——”莫小凡手笨，用爪子勾烂了一堆琴弦，扫得如魔音灌耳，还挺快乐。
　　木栖吾抬了抬眼皮。
　　莫小凡顿时僵住，仰着头看她，爪子不动了。
　　“不想学？”
　　莫小凡点点头。
　　“想学什么？”
　　莫小凡诚实道：“打架。”
　　于是等方远做完日课送水果点心过去的时候，就看见木栖吾脱了外衫，在带莫小凡打拳。她身法稳健，拳法如风，竟然把水灵力打得格外刚猛。
　　“！”
　　莫小凡学这个学的相当不错，妖族一力降十会，他的血脉决定他更是其中翘楚，哪怕身体还很稚嫩，神情却到位了。甚至打着打着，莫小凡就变成了狗崽，一个狗腿扫过去，踢飞了一块石头。
　　——竟然还有几分意思。
　　方远：“……”
　　作者有话要说：　　以后就是每天早上九点准时更新啦，撒花撒花~
　　让我数一数，今天抓了多少只小天使进天使窝，并随机挑选一只撸秃=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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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去往中土
　　盛夏在一场自北境而来的遥远风息后, 就从灼目的太阳，变成了山野间枯黄的影子。
　　海浪渐渐涌高，树林也变得清净深远, 乌木小洲褪去了过于繁茂的绿, 更显天高云淡。方远每次在青霞峰顶眺望的时候, 心里所有的杂念都沉下了。
　　他用令牌划开禁地的结界，走到了樊愈真人闭死关的地方。
　　所谓闭死关，就是修士在寿元将尽时奋力一搏，燃烧所有精元来寻求突破。结果要么身死道消，要么更进一步，不到最后一刻不会出来。
　　方远把脸贴在石壁上, 想听听里面声音, 结果啥也没听见。
　　他只能放下一块留影石在门口, 确保樊愈真人一开门就能看见, 里面录了他的声音：“师父, 我要去中土了，去参加五洲盛会，您老好好保重。”
　　“我会给门派争光的, 还有，我已经突破入师境二重天了。”
　　“师父再见。”
　　方远又站了一会儿，就转身离开禁地。这里他不能久留，曲潇绫能放他进来已经是很大的面子, 还是看在他马上要去参加五洲盛会的份上。
　　为了这次大会, 好几位长老在这几个月不眠不休的训练他和木栖吾，加之流水一样的丹药辅助，终于让他和小师妹实力又上一阶。
　　不仅如此，整个东海三千岛都在选拔优秀的弟子, 为了增加胜算，不仅每个数得上名的门派都推了一支队伍，还有三个格外突出的弟子会和他们组合，冲击团队赛。
　　五洲盛会历时两个月，主要有三个流程：团队赛、擂台赛、论道会。盛会的高潮在擂台赛，分道修、炼药、布阵、炼器四项，仙宗古教会在擂台赛派出最核心的弟子，能打入千人之列的都将是升龙榜上的新星。
　　比如谢卿书，如没有意外他会是道修第一人。
　　而在擂台赛前的团队赛，古教为显气度不会让精英弟子出阵，这就是小门派出头的机会。几个修士默契配合，还是有可能杀出重围，为门派争得更多资源的——甚至被大古教看中，一飞冲天。
　　从前不乏有这样的例子。
　　今日就是出发的日子，灵舟已经停在青霞峰广场上，曲潇绫见到方远：“快上去吧，就差你了。”
　　方远最后朝她执了个弟子礼：“曲长老，我走了。”
　　掌门闭死关，门内需要有人主事，曲潇绫是不二人选。所以这次中土之行她不能跟，带队的是一位入圣期太上，还有之前在回天穴见过的青霞峰林姓长老，入师五重，地盈峰的炼药师申长老，入师二重。
　　曲潇绫沉默片刻后道：“不要忘了清风剑派，这里毕竟教养你长大的地方。”
　　方远笑了笑：“长老放心。”
　　“嗯，去罢。”
　　见所有人都登上了灵舟，曲潇绫一拂袖：“开——！”
　　清风剑派山门大开，古钟齐鸣，以最高的规格送别灵舟上所有东海将去往中土的弟子。午时阳光正好，底下欢呼不断，全是清风剑派弟子在大喊：
　　“复我宗门，重入中土！”
　　“复我宗门，重入中土！”
　　“木师姐方师兄！一定要回来啊——！！”
　　白依依靠在灵舟的栏杆上，眼眶通红的朝着下面挥手帕。黎逍也眨了眨眼睛，眼看着熟悉的景色越来越远，直到灵舟遁入云中，一切终于都看不到了。
　　……
　　*
　　灵舟上搭乘了几百个弟子，除去走后门来长见识的，共有三十八支队伍，每队都凑满了团队赛上限的十人。
　　除了方远这一支。
　　因为他想走精简路线，选来的队员就只有三个，而且每一个他都仔仔细细研究过。按照约定，他们傍晚时分会在三层小聚，所以太阳西斜之后，方远就到了观星台。
　　木栖吾早已坐在了蒲团上，泡了一壶灵茶。
　　“谢谢小师妹。”方远喝了个精光，他袖子里的狗崽也钻了出来，在茶桌旁嗅了嗅。
　　木栖吾神色不变，也给他倒了一杯。
　　莫小凡舔了舔，觉得好喝，就攀在桌沿，小口小口的卷了起来，大尾巴一扫，有规律的在方远怀里一点一点。
　　又过了一刻钟，其余三人终于结伴来了：一个是身着粉色罗裙的娇俏少女，一个是身材魁梧健壮的沉默男子，最后一个是看上去弱不禁风的秀气少年。
　　粉裙少女，宋晚，八十六岁，入境五重天，剑修。
　　魁梧男子，高蓬，七十五岁，入境五重天，体修。
　　秀气少年，徐子忧，四十五岁，入境五重天，炼药师。
　　见到方远和木栖吾，三人都有些紧张。他们本来也是东海的天之骄子，但跟这两人比起来，就不够看了。
　　五洲盛会历来规定参赛弟子必须百岁以下，卡死了东海以勤补拙到达入师境的修士，而清风剑派却一夕间出了两个十八岁的入师，一下子就让所有门派疯狂了。
　　他们能和方远木栖吾组队，毫无悬念能打进中游！
　　宋晚先行了个礼：“木道友，方道友，在下宋晚。”
　　其他人也纷纷表明身份，方远示意他们落座，一一倒茶：“大家不用紧张，到了中土以后，我们就是相依为命的关系了。”
　　高蓬从前听说过方远目中无人、横行霸道的名声，此时见面，心道传言果真不可信。方远态度平和，说话也没那些弯弯绕绕，他紧皱的眉头慢慢松下来：“我们五人同心协力，再多险阻，也不在话下。”
　　徐子忧点点头。
　　这次见面还算融洽，彼此之间都多了几分了解，月上中天时，几人便告辞回房了。入境期住在下一层，高蓬三人修为排在前列，所以还有单间待遇。
　　白依依就只能和黎逍住在一起，即使这样，她也要每天上上下下的来找木栖吾，毫不嫌麻烦。
　　……
　　灵舟速度很快，半个月就飞到了东陆，再从传送阵跨越大洋，直接踏上了中土。
　　当然，用一次传送阵的费用也相当高。
　　其他门派底蕴不够，只能蹭清风剑派的灵舟，上来时就交了不少的灵石，经此一遭储物戒又干瘪一半，还没到中土，心里就已经拔凉拔凉的。
　　但坐灵舟总比划船安全，也快多了。
　　到中土的那一日，很多弟子都在甲板上往下看，惊叹不已。
　　这里和海岛截然不同，崇山峻岭、奇石怪穴，大江大河汇聚，地脉灵气是东海的几十倍！也只有中土，才能养得出如此多的大宗古教，每年争斗不休，将一个个败者敲骨吸髓，撵出故土。
　　有强者在云端穿行，见到清风剑派的灵舟，哼笑一声，肆无忌惮的放出神识。
　　舟上弟子皆能感觉到一股阴冷的气息扫过，威压加身，动弹不得。
　　就在此时，清风剑派的太上长老从四层走出，呵呵一笑，抬手布出结界，抵消了那股威压。他状若和善道：“不知何方道友降临，不如登上灵舟，与老夫品品茶，手谈一局？”
　　云端之人未曾露面，声音却传了过来：“竟还有圣者，那便算了。”
　　说完，身影彻底消失。
　　弟子们不敢细想“那便算了”是什么意思，劫后余生般跌倒在地上，在此后一个多月都安安分分的呆在房里。也再没有人提清风剑派乱宰肥羊，交灵石时都乖极了。
　　一月后，他们终于飞到了最后一个传送阵，在这里停留一晚。
　　过了这个传送阵，他们很快就能抵达举办五洲盛会的兰汀洲，到时就彻底安全了。于是自上灵舟以来，弟子们第一次踩到了地上，兴奋之下向长老请求扎营，好好做一顿灵食犒劳犒劳。
　　考虑到进兰汀洲以后更要谨言慎行，长老便同意了。
　　弟子们欢呼一声，纷纷找起了食材，圣者提前用神识扫过树林，没有危险的妖兽，所以他们并不太担心。
　　不过也很有分寸的没走远。
　　方远也一样，他放莫小凡去活动筋骨，自己美滋滋的找了很多灵果来吃。中土好些树木和东海不一样，结出的灵果也是他没见过的，但只要用灵识探一下，发现里面有灵力的，那就是没毒的。
　　香香脆脆，真好吃啊。
　　方远站在篝火旁，一边等烤肉，一边吃果子。
　　“啊呜。”就在他啃完最后一颗时，忽然觉得鼻尖一凉，下意识一摸，摸到了一手血。
　　*
　　“大师兄你怎么了！”
　　眼见刚才还好端端的人突然开始吐血，周身灵力也有不稳散去的趋势，旁边的弟子立刻尖叫了起来：
　　“是暗杀！”
　　“有人暗杀？！”
　　“长老！！！敌袭！！有敌袭！！！”
　　方远朝后倒去，旁边弟子见状想扶住他，却有人比他更快，一双手堪堪揽住了少年的腰，略一用力，就送到了怀里。
　　见方远唇角殷红、气息微弱，来人的表情顿时变得无比恐怖。
　　想上去帮忙的弟子脚步一顿，往后退了半步。
　　长老很快来临，放出威压：“何方宵小！为何不现身一见！”见到方远惨状他更是一惊：“快快送到申长老那里，兴许还有救！”
　　是他大意了！他根本不该同意就地扎营，难道真是天要亡清风剑派吗？
　　萧情的表情却慢慢平静了下来，放下给少年把脉的手，面沉如水。
　　“你晚上吃了什么？”
　　方远吐了一口血，虚弱的拿出了手里还捏着的一点果皮。
　　长老：“……”
　　*
　　这场乌龙终于在申长老到来之后搞清楚了。
　　申长老仔细观察了一下果皮，有些失笑：“这种灵果名叫水淋，没有毒性，还是一味炼丹的好材料。它与其他灵草结合，能化去修士积累的丹毒，所以你贸然服下，才会导致灵气崩散。”
　　“不过也无碍，休息几日就好了。”
　　方远反省：“我下次再也不贪吃了。”因为莫小凡给他晒的果干在路上被两人分着吃光了，所以方远才会忍不住吃了很多水淋果。
　　经这么一回，他只能躺在房里修养。
　　木栖吾未发一言，却在当晚亲自下厨，给他做了一碗灵菜汤。
　　方远很感动：“小师妹，你真好。”
　　木栖吾缓缓的笑了。
　　然后一连几天，一日三餐加下午茶夜宵，木栖吾都会准时给方远端来一海碗连盐都不放一点的灵菜汤。她笑吟吟的站在旁边，盯准了他全喝下去才会离开。
　　脸都快喝绿了的方远：“……师妹，明天我想吃辟谷丹了。”
　　木栖吾：“师兄不嘴馋了？”
　　方远含泪摇头：“不了。”
　　木栖吾在软塌边坐下，慢条斯理的舀起汤勺，像喂药一般将还剩大半的灵菜汤一一递到了方远唇边，似笑非笑：“师兄，还剩这么多呢。”
　　灵菜汤是微苦的，喝多了嘴里就都是苦味。但是观察小师妹神色，方远还是一口一口就着她的手全部喝完了，眼里却有些水色。
　　他好想吃肉，那晚的烤肉，他一点也没吃到。
　　“小师妹我错了，我下次不敢了。”
　　木栖吾淡淡道：“嗯。”
　　但那天晚上，她又来了，方远反射性的装作沉迷打坐的样子，紧闭着眼睛。可这一次，随着瓷碗掀开，散发出来的却是一股熟悉的甜香味。
　　是芝麻小汤圆。
　　要用灵糯米慢慢揉成的皮，和晒了很久的灵芝麻才能弄成，黎逍曾给他做过，好吃极了。但这个香气，比黎逍做的还要馥郁悠长。
　　方远不装了，眼睛晶亮的看了过去：“小师妹，这是给我吃的吗？”
　　木栖吾分开碗碟：“嗯，师兄要吃吗？”
　　“吃吃吃！”
　　于是方远就吃到了梦里都想吃的芝麻小汤圆，一口一个吃的很开心，完全忘记了舌头上苦涩的味道，双眸都弯了起来。木栖吾站在旁边看着，眼里泛起一丝很淡的笑意。
　　稍纵即逝。
　　*
　　他们终于到达了兰汀洲。
　　兰汀洲是四品宗门岚芷宗的地界，绿野一望无际，小山丘连绵不断，分散了大大小小近千个湖泊，最中心有一汪天池，水底连接着秘境，是岚芷门的底蕴之一。
　　也是这次团队赛的地点。
　　宗界外停满了大大小小的灵舟，有华丽到让人震惊的，也有寒酸到可怜的，清风剑派的灵舟看上去不好不坏，勉强混了个普通水平。
　　接待的人看菜下碟，态度变化十分明显，轮到清风剑派时，岚芷宗执事抬了一下眼皮，让人先把圣者迎到宗内，然后指派了一个小童给方远他们带路。
　　东海式微，这些小岛既然爱抱团钻空子，那他索性也打包处理。
　　于是方远等人弯弯曲曲，绕了大半天的路后，终于到了一处……野草疯长的偏远山坡。上面稀稀松松立着几处楼宇，看上去很久没人修缮了。
　　小童指了指那些楼宇：“这是七品门派清风剑派、紫枫山庄住的。”
　　至于藏龙岭，已经随在回天穴寻仇的老者并入神天宗，一开始就没有和他们一起走。
　　见小童没了下文，其他门派的弟子不由开口问道：“请问小兄弟，我们的居所又在哪里？”
　　小童翻了个白眼：“这里多得是草地，还需要问我？”
　　东海其他门派的弟子顿时群情激奋，小童被拦了路，冷笑一声：“诸位想要闹事，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五洲盛会多少大势力要我们安排，能给你们一个山坡已经不错了。你们住不惯也无妨，我宗隔壁就是天澜城，只要灵石够，爱住多久住多久！”
　　作者有话要说：　　小天使们六一快乐鸭！这是粗长的一章！你们的回复都看到了，贴贴大家=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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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买衣服
　　小童走后, 众人陷入了沉默。
　　有人提议道：“不如我们去城里看看吧，就算去租一晚凡人住的院子，也总比在这里受风吹雨打的强。”
　　“好！”
　　白依依也颇为不忿, 虽然她能住楼宇, 但是那些房子看上去就破破烂烂, 还要她自己清理。于是拉着黎逍和几个紫枫山庄的弟子走了，临走前看了一眼方远，心里哼了一声。
　　等她找好院子，就来接木师姐！
　　方远没有阻拦，天澜城规矩严明，严禁私斗, 白依依他们不会有事。
　　至于住的地方嘛……那大概是找不到的。天澜城里尽是修士, 连店里的小二都有修真资质, 没有所谓凡人住的院子。而城内的客栈早就因为五洲盛会爆满, 仅剩的几个房间都被炒上了天价。
　　更黑的是——炒得最贵的几个客栈是岚芷宗的产业, 里面放了五洲盛会的请柬，所以不仅外来人在争，城里修士也抢破了头。
　　妙啊。
　　方远摇摇头, 对剩下的人道：“先收拾收拾吧，没地方住的可以去砍些竹条搭一个竹楼，先把今晚应付过去再说。”
　　众人感动道：“多谢方道友。”
　　弟子们便开始做事了，方远放出莫小凡, 让他去指点一下其他人该如何搭窝。然后自己施展净水术去打扫楼宇, 用藤蔓把破烂的家具丢出去。
　　藤蔓就像树芽的化身，随着他修为增长，变得越来越有灵性。不仅会自动旋转扫地，还会贴心的卷起一杯热茶, 递到方远手里。
　　最后慢慢悠悠的把自己挂到窗台晒太阳，给房间平添清雅。
　　方远摸了把碗口大的细藤，把封在玉盒的小凤凰花拿出来，重新种在花盆，摆到了藤蔓边。
　　完美。
　　做完这些，他就去看小师妹：“师妹你弄好了吗？”
　　“嗯，”木栖吾慢慢擦着手，“好了。”
　　她的房间可以说是光可鉴人、十分干净了，梳妆台对着小轩窗，上面摆满了瓶瓶罐罐，方远好奇的碰了碰，完全不知道它们是干什么的。
　　木栖吾笑道：“大师兄想试试？”
　　方远茫然：“试试什么？”
　　木栖吾端详他片刻，忽然伸出手捏住了他的下巴：“师兄骨相灵秀，若是扮作女子，定是我见犹怜，美不胜收。”
　　“……”方远满脸通红，挥开她的手。从前那个清冷的小师妹好像变了，调戏人起来一套一套的。
　　他知道自己长得帅，但是说出来就不好了。
　　……
　　夜幕降临，去天澜城的人终于回来了，一个个垂头丧气，摇头不语。不出方远所料，他们还没进客栈，就被打听到的价格吓退了。
　　一百灵晶啊！比他们的门派都值钱！
　　这么一看，这个完全白住的小山坡果然十分良心，砍砍竹子搭一搭，不比外面差多少。经此一事，这些弟子再次对中土的富庶有了新认知，面上默然不语，心中却都有了打算。
　　白依依最终还是住进了岚芷宗安排的房间，是一个师妹给他收拾好的。她把自己关在里面，谁叫她也不理。
　　哪怕是第二天方远来敲门，她都一声不吭。
　　*
　　翌日清晨，方远打算带着同门去天澜城见识一番，其他人都欣然应允，除了白依依。
　　既然她不愿意，他也不勉强。
　　多半是大小姐脾气又犯了。
　　方远想的不错，白依依还在生闷气，一是因为昨日灵石不够的窘迫，二是责怪没人来安慰她。但等着等着，方远却真的走了，木栖吾也没来，她更加气愤，在房里撕烂了好几张手帕。
　　此时清风剑派的人，已经租好仙鹤朝天澜城飞去。
　　天澜城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宏伟繁华，城墙一望无际，天阶结界流转，日常的维护便是一个天文数字。无论修为多高，城内严禁御空，一旦发现有人违规，便会被镇守在四角楼阁的圣者出手镇压。
　　连城门口的守卫都是入境期！
　　几百号守卫竖列排开，令行禁止，每一个入城的人都会被他们的神识扫过，若有妖物企图蒙混过去，就会被当场诛杀。
　　入城先缴十五块下品灵石。
　　这笔钱是方远出的，其他弟子纷纷道谢，长舒了一口气。
　　进城后是一条以石瑰铺成的主道，十分宽阔，架在滔滔灵河之上，灯明辉煌。灵河环绕天澜城一圈，支流将城内分成了东西两个方位，地势北高南低，越是往上，越被云雾遮挡，只能看见绵绵密密翻涌出来的亭台楼阁。
　　红袖弄舞，漫城华彩。
　　方远惊叹道：“好壮观啊。”
　　其他弟子也很兴奋，却又难免局促胆怯。来了中土之后，他们才知道乌木小洲有多贫瘠、他们和中土修士之间的差距有多大，难怪昨晚回来的人会那么沉默。
　　而一入主街，四面八方的威压、神识都辐射了过来，让众人有些喘不过气。这并非其他人刻意针对，而是修士聚集，天然就会产生这种压制，所以大城之内中才会很少见到凡人。
　　偶尔冒出的几个，也都是强者的姬妾，身上带着隔绝威压的法宝，旁人不敢招惹。
　　比如谢卿书给的玉佩。
　　方远呆了一会儿就习惯了，对其他弟子道：“大家自己去逛逛吧，我就不拘着你们了，记得日落前来城门口集合。”
　　“是！大师兄！”
　　弟子们三三两两散去，只剩下方远、木栖吾，还有化成.人形的莫小凡。方远拉起莫小凡的手：“走吧小师妹，我们一起去挑法器。”
　　团队赛的地点在天池秘境，以积分来排上下，一切有价值的行为都可得分，杀人夺宝也算在此列。他们免不了要对上成群的尸鬼妖兽，准备自然是越充分越好。
　　阵盘、丹药、法器缺一不可，有了徐子忧这个炼药师，他们已经节省了很大一笔钱。饶是如此，方远从灵器铺出来之后，门里下血本给他的一千上品灵石，也缩水了一大半。
　　“哎，真的好贵。”方远叹气，但东西也是真的好，所以花的也值了。
　　木栖吾勾唇道：“走吧。”
　　“嗯，天色还早，我们再逛逛。”
　　三人便并行漫步在天澜城的街上，见到有趣的就过去看一看，还顺手买了一碟小糕点给莫小凡吃。主角不知不觉就挤到了他和木栖吾中间，不知不觉牵住了两人的手。
　　这过程无比自然，方远都有些没反应过来。
　　这样好像约会啊……方远后知后觉，耳根发红，在经过一家法衣铺时，嚅嗫的对木栖吾说：“小师妹，你想换新衣服吗？我们进去看看吧。”
　　木栖吾目光一顿，蓦地勾起唇角：“好啊。”
　　侍从满脸笑容的迎了上来，他眼睛毒，一看到方远就知道他储物戒里有钱，而且对旁边的少女有意，是个好宰的肥羊。
　　事实也是如此，方远看每一件罗裙都和小师妹很配，色令智昏，稀里糊涂挑了七八套：“小师妹，换上看看吗？”
　　有靛蓝的、有水绿的，甚至还有一件露肩的平襦裙，外罩一件薄薄的披帛，显得大方又温婉。
　　木栖吾拿起那件平襦裙：“师兄想看我穿这个？”
　　方远嗯嗯啊啊的解释不清，更加紧张，生怕她以为自己是好色之徒，就想伸手把裙子拿回来：“这件还是算……”
　　但话未说完，木栖吾便把襦裙在身上量了量，眉头一挑：“是挺不错的。”然后施施然去了换衣的屋子。
　　方远已经面红耳赤到拿额头撞了撞柱子。
　　他们这样亲密，已经是正正经经的小情侣了吧，一定是吧。
　　今天真是个好日子。
　　等木栖吾换好衣服出来，果然清艳到不可方物。襦裙系在胸前，因为结绳扎得高，便隆起了一个浅浅的弧度，上面挂着的一串细铃铛，一响一响。
　　响得方远耳朵心跳要炸了。
　　他看了一眼就不敢往肩膀处看了，只觉得那片皮肤烧得他嗓子痒，声若蚊呐：“小师妹，你真好看。”
　　莫小凡也换了一套黑衣窄袖的新衣服，金线镶边，显得英气又挺拔。方远付过灵石后，就脚底发飘的带着两人往前走。
　　啊~今天真是个好……
　　日子。
　　心底声音戛然而止，转角过后，方远站在繁华街口，看到了楼阁上那一个腰配紫箫、掩面轻笑的男子。
　　是萧情。
　　作者有话要说：　　萧：就喜欢玩修罗场√
　　*
　　今天会有加更咩，小天使们猜一猜=V=
　　答对了有加更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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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我喜欢她
　　周围人声熙熙攘攘, 方远却忽然都听不到了，他停在街边，手心冒汗, 直愣愣的看着远处阁楼上正似笑非笑盯着他的萧情。
　　他独自坐在二楼, 一身槿紫色华服, 玉冠半束，泪痣含情。大半张脸掩在折扇之后，唇角轻挑，不似以往雍容，反而多了一抹肆意风流。
　　惹人注意极了。
　　方远回过神来，立马像一只张开翅膀的老母鸡一样转身挡在了木栖吾和莫小凡跟前, 压着他们后退几步, 隔开了萧情的视线。
　　小师妹在这里！决不能让他们两个碰上！
　　方远一想起木栖吾最后自尽的结局, 整个人跟被浇了一盆水一样透心凉, 连指尖都在微微发抖。木栖吾察觉到了异样, 似是关心的握住他的手：“师兄，你怎么了？刚才看见了什么？”
　　方远勉强挤出一抹笑，双眸看着和他一样高的小师妹：“师妹, 今天就逛到这里吧，时间也差不多了，你们先回去。我还有事情要办，再在这里待一会儿。”
　　“你们不用等我了。”
　　他害怕如果视而不见, 会被萧boss记上一笔, 所以只能过去。
　　莫小凡悄悄从方远怀下探出了个头，敏锐的发觉了远处正在往这里看的陌生男人，他歪头盯了一会儿，又下意识看了看旁边的木栖吾, 脸上露出一丝迷茫的神情。
　　木栖吾眼光闪动：“那师兄记得早点回来。”
　　方远：“嗯，一定。”想了想，他又拿出刚买的面纱，故意亲密的靠近，让萧情能够看清楚他在帮小师妹系面纱，轻声道：“小师妹今后出门还是做些伪装吧，中土人多，不怀好意的人也多。”
　　木栖吾任他动作，眼睫低垂：“师兄，你考虑真周全。”
　　做完这些，方远就提起一口气，英勇的朝阁楼走去，也就并非发觉，在他转身后，木栖吾唇角泛起了一丝诡谲的笑。
　　……
　　当真有趣。
　　他入圣之后便在修炼身外化身的密法，一月前终于大成，□□继续扮演“木栖吾”，与主身修为相同，一心二用。从此以后在外人看来，木栖吾与萧情便是彻彻底底的两个人了。
　　他十分期待今天的场面。
　　若“萧情”真的要争一争木栖吾，方远会作何反应。是想杀了他，还是……哭红着脸求他？
　　*
　　方远走到了那座云来楼下，旁边茶舍喧闹拥挤，这里面却空旷清净，没有一个客人。
　　看来是提前被清场了。
　　两个身穿留仙裙的侍女等在朱檐下，垂首恭立：“我家主人有请——请方道友上楼一叙。”
　　方远不太适应这种做派，脚尖停了停，才从她们中间溜了进去。两个侍女训练有素，见此面色不变，将大门关好后，便引着方远上了楼。
　　一路熏香袅袅。
　　云来楼装潢古朴，他们向前走去，一道又一道的推门被跪坐的侍女拉开，整个过程悄无声息。从方远的角度，可以看见她们伏地时一截弧度优美的后颈，和长长铺落的衣袖。
　　个个都是美人。
　　终于，他被带到了萧情在的房间。
　　不是正对着街道的那一间，而是另一处幽静的地方。
　　萧情懒洋洋的靠在塌上：“坐。”
　　四面的帘蔓已被放下，这是用一种特殊的月影丝织成的，光线透进，就会像细砂一样浮在空中，美而朦胧。竹塌上放了矮几，上面摆满了茶点，芝麻小圆子还透着热气，看上去精致的不得了。
　　但方远目不斜视，规规矩矩坐在了萧情对面，等着他开口。
　　一直在观察他反应的萧情，似是有些无趣的提了提唇角，捻起一块细腻糕点，慢慢吃下。
　　“这些不合你胃口？”
　　方远立刻刨了一块，味同嚼蜡：“好吃。”他咽下后又道：“多谢前辈上次的救命之恩，不然弟子就葬身火海了。”
　　萧情没死他毫不意外，毕竟他都没死。而且五洲盛会他是主角，方远对碰上萧情这件事，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萧情道：“你言重了。”他长眉微挑，不急不忙的把玩折扇：“相反，我倒是还要多谢你不离不弃的情谊。你想要什么？”
　　他说的轻描淡写，方远却一下紧张了起来：“晚辈不要什么，只是偿还前辈之前的救命之恩，现在既然已经从回天穴出来了，我们因果两清，祝愿前辈道途似锦，心想事成。”
　　他说完敬了一杯满满的茶，咕咚咕咚喝了下去。
　　萧情未置可否，转移了话题：“刚才外面的那个女子，是你的师妹？”
　　“不是。”
　　“？”
　　方远面不红心不跳：“那是晚辈的婚约对象，我们从小青梅竹马情投意合，再过不久就要结侣了。”所以你就不要再打小师妹主意了！
　　“……”
　　萧情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十分难以言明，他往后坐了坐，屈起一膝，单手撑着额头，笑容更加玩味：“想不到你年纪轻轻就有了家室……既是如此，你打算何时办结侣大殿，我与你有两分缘分，不介意到你席上庆贺庆贺。”
　　方远拿茶杯的手抖了抖，强自按下来：“恐怕要叫前辈失望了。师父之前不准许我和小师妹的婚事，无奈之下我发过心魔誓，百年内不办道侣大会。这个结侣只是我与小师妹私定终生，等我们孩子出世，师父他老人家就不会反对了。”
　　他脸色微红：“到时前辈可以来喝我们孩子的满月酒。”
　　这套说辞半真半假，无耻至极，将无媒而合说的如此清新脱俗，罕见的让萧情说不出话来。
　　他握着扇子的手逐渐骨节分明，半晌竟低低的笑了出来，嗓音低哑：“名不正则言不顺，你这番作为，若是在百年内变心，你那师妹岂不是可怜的很？”
　　方远顿时心里警铃大作，他果然看上了小师妹！
　　萧情性情冷酷，什么时候关心过别人生死，现在只见了第一面，就担忧起木栖吾会不会被抛弃——明明最后抛弃小师妹的就是他！
　　于是他大声道：“我不会的！我是真心喜欢小师妹！”
　　“我喜欢她，我第一面就喜欢她！”
　　作者有话要说：　　“我喜欢她，我第一面就喜欢她！”
　　萧某人的肯定：摩多摩多
　　*
　　热乎乎的加更来啦=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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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过夜
　　方远说完这句话后, 脸红得就像要滴下血来。
　　他强作镇定的给自己倒了杯茶，但是手一抖，不小心洒了一半出来, 好不容易把剩下的一半递到唇边抿下去, 才缓解了激烈到要飞出来的心跳。
　　这是他第一次说出来。
　　就算对着木栖吾, 也是那次月下御剑后，方远察觉到小师妹对他的暧昧，才敢慢慢走近点，两人之间不要说表明心意，连拉个小手都没试过。
　　方远从小就喜欢女孩子，女孩子又香又软, 小性子也可爱。上幼儿园时, 他看见扎着小辫的女宝宝就会捂着脸笑, 别的男生爱揪女生头上的毛, 他不会, 只在旁边安静的欣赏。
　　他妈告诉他，如果他喜欢一个人，就要先把一切准备好才能表白, 那样才有意义。
　　方远也是这样想的。
　　而现在他结结巴巴：“……我，我不是……”到最后自暴自弃：“事实就是如此，前辈多虑了。”
　　萧情慢慢挥着折扇，过了很久才“嗯”了一声。
　　房内一阵沉默, 气氛也有些古怪, 方远浑身都不对劲，只能朝矮几扇的食物下手，精致昂贵的甜点不知不觉就被他一扫而光，唇角还沾上了一粒芝麻。
　　等他吃完, 日暮西移，天也快黑了。
　　方远站了起来：“时候不早，晚辈先告辞。”
　　但才走一步，萧情就开口道：“日落之后天澜城鱼龙混杂，你一个人出城未必安全，我准你留在这里一晚，明日再走。”
　　方远虽然心底宁愿冒着危险出城，都不太想和萧情共处一楼，但理智的思考了一会儿，还是乖乖行了个礼：“谢谢前辈。”
　　萧情一向欣赏他这个性子，相处起来不会生厌。他沉在熏香中，微阖眼眸：“去吧，让侍女带你沐浴。”
　　……
　　*
　　云来楼□□，有一处室内汤池。
　　里面以檀木铺地，边缘栽植了一棵半人高的婷婷樱树，枝丫伸出，落了满池花瓣。汤泉底镶嵌了灵晶，活水源源不断从半切的竹筒涌出，热气缭绕，看上去就很舒服。
　　萧情真会享受啊。
　　侍女递给方远一颗糖果一样的丹药：“此丹药名绿什，方道友入浴时将它含在口中，不要咽下，对修炼有好处。”
　　“谢谢。”
　　侍女轻笑：“那奴婢先退下了，有事传唤即可。”
　　等人全部离开后，方远才呼出一口气，他把衣服脱尽，搭在屏风上，就脚尖试探着下了汤池。
　　……啊，真的好舒服啊。
　　方远全身都浸入了汤池，吐了几个泡泡后才冒出头，然后划到池边，打开丹药盒子，把绿什含在了嘴里。
　　怪甜的。
　　想起刚才的侍女，他有些奇怪，这些侍女不像是接待外客的，对萧情恭敬得过分。云来楼里他也没见到掌柜之类的角色，难道此处是萧情的私产？
　　方远不知道，原著萧情走到哪里都很体面，追杀他的人再多，每次他出现都还是衣冠楚楚、无可挑剔的。
　　方远盘坐在樱树下，泡着灵汤，开始吸收里面的药力。绿什果然很有用，短短半柱香，他的经脉就全被打开了。
　　不知过了多久，静心打坐的方远忽然听见了一阵细微的水声，他慢慢睁开眼睛，看到了坐在汤池另一端的萧情。
　　“……”方远第一反应就是把腿合拢了，并屈起了双膝，紧紧抱着。
　　嗷嗷救命啊！他什么都没穿！这里人泡澡会穿一件薄薄的单衣，比如萧情，现在就还披着衣服。但方远不习惯，洗澡穿衣服叫什么洗澡，所以他一直都是不着寸缕。
　　萧情听到动静，眼眸微抬，看了过去。
　　他的姿势是极慵懒的，双臂撑在边沿，玉冠除去，长发半束，眼中毫无波动。只是左眼下泪痣沾湿了一滴水，整个人便显得幽深、暧昧了起来。
　　平静的看着他。
　　方远莫名觉得自己反应太大了，没穿就没穿嘛，反正都是男人。于是他耳根还是红的，面上却故作不在乎的说道：“哈哈，前辈，我没穿衣服。”
　　“……”萧情微侧了侧头，语气一顿，“我自然知道。”
　　面前的少年，柔韧修长，一副干净剔透的好身子。
　　方远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便下意识吮了口嘴里含着的绿什，绿什已经化去了一半，他半边口腔里都是甜甜干干的。
　　于是方远又忍不住吸了好几下，才舌尖一挑，把丹药推去了另一边。
　　萧情的声音忽起：“你在干什么？”
　　方远眼睛还弯着，眼睫沾着些湿气，在花树下显得朦胧而青涩，他答道：“前辈，我在吃侍女给的丹药。”
　　然后就不好意思的把绿什吞了。
　　他的年岁其实还很小，真真切切的十八岁，无论是心智还是修为，在修真界就如羔羊一般脆弱。
　　却也格外引人觊觎。
　　所以谢卿书才会将玉佩给他，因为他知道方远来了中土后，迟早会乖乖走进他的寝殿，无论是为情势所逼，还是被繁华所迷。
　　他也愿意捧着他。
　　“前辈，我洗好了，先出去了。”
　　哗啦啦的水声响起，萧情终是闭上了双眼。少年踩上了边沿，双足雪白，脊背瘦削优美，他站在檀木之上，一件一件慢慢把衣服穿好了。
　　最后绕出屏风，离开了热气缭绕的汤池。
　　*
　　方远被侍女带到了一间很大的房间里，里面的熏香已经点好了，月光从雕花窗户中渗入，漂亮的山水笼花灯晕出一层薄薄的光。
　　侍女离开前，将层层的帷幔都放下了。
　　方远扑倒在软塌上，整个人都埋进了锦被里，一时之间不想出来。
　　要不今晚就不修炼了吧，睡一觉。
　　然而就在他要完全入睡的时候，房门却忽然开了，屏风后隐约透出三个人影，是萧情微抬双臂，两个侍女在帮他更衣。
　　“？”
　　方远大脑呆滞了一下，没反应过来，直到萧情从屏风后走近，才慢慢从床上坐了起来。
　　乌黑长发披散，一缕发丝从他额前滑落。少年双足微藏在锦被中，瞳眸茫然的看了过来。
　　萧情一身玄衣，随意倒了杯茶水喝尽，解答了他的疑惑：“云来楼只有主卧，没有客房。”
　　方远立刻道：“我可以去旁边茶室打坐。”
　　“嗯，”萧情道，“你很怕我？”
　　方远噎住了。
　　萧情慢慢走近，站在了床边。方远不知不觉仰起头看他，额发散乱，瞳光微颤，在灯下显得又湿又润，竟有些缱绻的错觉。
　　萧情敛着目光看他，半晌缓缓道：“你不是说，你要与你那师妹生个孩子，可知道该怎么做？”
　　方远的脸立马就烧红了起来。
　　“这原是你师尊该告诉你的……罢了，我这里有一本地阶上品的双修功法。”萧情唇角微提，将少年的碎发拢在耳后。他弯下了腰，眼眸晦暗：“我教你。”
　　*
　　“啪——！”
　　房门突然从里被撞开，方远跌跌撞撞的冲了出来，整个落荒而逃，像是后面有鬼在追。
　　TMD萧情疯了，不杀人改整人，竟然要教他怎么双修，他疯了才会听萧情教他双修！他自己可以在大婚之夜和小师妹两个人一起研究！
　　要他管！
　　方远脑子里乱七八糟，完全没有发现自己把那本双修秘籍拿了出来，等在茶室冷静下来以后，才发现手上多了东西。
　　方远：“……”
　　毁灭吧。
　　在茶室熬了一夜，方远终于等到天亮，脸上不禁露出感动的神色，揣起外袍就想离开。但侍女却在门外拦住了他，并递给他一个储物戒。
　　方远不好为难无关的人，勉强把储物戒拿在了手里：“这是什么？”
　　侍女笑吟吟的：“这是主上特别吩咐的，里面是我们搜集了一夜的三品灵羊奶。”
　　“啊？”
　　“主上说，方道友可以给您和您师妹未来的孩子吃。”
　　“……”
　　作者有话要说：　　老萧是想的，动了和谢某人一样的心思╮(╯▽╰)╭
　　但是作者菌是要先爱后婚滴！
　　等他真正着火，烧的不行，才能把人追到手。
　　**
　　小天使们的回复作者菌每天都超开心的在看！但是JJ要我输文字验证码了，所以俺最近只能随机抓天使来撸了！QW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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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大典
　　“吨吨吨——”
　　莫小凡抱着罐子喝了一整坛的羊奶, 蓬松的尾巴从衣衫后冒出来，一扫一扫，最后轻轻打了个奶嗝。
　　他回过头, 嘴唇上还沾了一圈奶渍：“喝完了。”
　　方远欣慰的摸摸他的头：“加油, 再喝三年我们就喝完了。”
　　莫小凡踮起脚把奶罐子放在桌上, 琥珀色的瞳孔微微眯起，回味的舔了舔嘴唇。
　　好喝，甜甜的。
　　解决完今日的灵羊奶，两人就出门了，在清风剑派众人来到岚芷宗小半月之后，五洲盛会终于要拉开了序幕。
　　十月十五, 秋阳大典。
　　天高气爽, 岚芷宗云宫仙台大开, 彩凤齐鸣, 灵光放盛, 祥乐从仙台一路奏鸣到天阶之下。兰芷汀支流数千，来自各个大洲的门派共同赴宴，于河畔共襄盛举。
　　流水一样的珍馐灵酒被送上宴席, 饶是□□品的微末门派前都有四阶以上的妖兽肉奉上，肉香诱人，吃一口能涨数十年修为。
　　可见岚芷宗手笔之大。
　　宴中，有大能随意从云上洒下一杯酒, 灵光如虹, 滴落在某一个弟子身上，便是一份福缘，会受到匪浅的馈赠。
　　东海弟子平常能见到一个圣人就已经了不得了，更何况是洞虚以上, 那可是经历过蜕凡雷劫的修士啊！怎么能不叫人心驰神往，热血沸腾。
　　“哼，这便把你们唬住了？”方远旁边的修士开口，“真正厉害的还没来呢。”
　　这个修士名唤李浅，是中土一个七品门派的大弟子。长老们都在其他地方，弟子则被安排着坐在一起，这也是交友的好时机。不过李浅在这一片就只看得上方远和木栖吾，其他人找他说话，他一律不理。
　　虽然同是七品门派，但在中土和在东海是天壤之别，李浅见多识广，刚才已经给方远科普了不少东西了。
　　其他人也都听得很认真，时不时发出惊叹。
　　“老哥，详细说说？”方远从善如流倒了杯酒。
　　李浅初听“老哥”这个称呼觉得变扭，后面却品出了味道，叫方远也是一口一口“老弟”。此时满饮灵酒，开口解惑：“等宴会到中场，五洲上顶尖的势力才会一一出现，这顺序也是有讲究的，越到后头越厉害，往年压轴的都是上清仙宗。”
　　他话音刚落，人潮的惊呼声便从远处传来，八阶妖兽开路，绘有上清仙宗灵纹的仙车在天际出现，从他们的上方一闪而过。因为加持了瞳术，所以每个人都能看清车队的细节，岚芷宗已经极尽他们的想象，但九华仙宗随意透露出来的底蕴却更叫人心惊。
　　谢卿书仍坐在车辕，一身白衣，金色滚边，肩上半披着一件披风。
　　不知看到了什么，他俶尔朝下轻佻一笑。
　　等车队远去，李浅才补上一句：“看来今年上清仙宗不耐烦等那么久。”
　　好在后面入场的势力很给李浅面子，的确是从弱到强排列，灵车一队队从他们头顶飞过，李浅也一一介绍。
　　能在最后一天姗姗来迟的宗门，品阶起码都在三品之上，众人越听越向往，恨不得自己马上就是大宗弟子。
　　他们甚至还看见了一群佛修，领头的尊者端坐莲花之上，神情慈悯，手上捻着一串佛珠。
　　“那是南伽尊者，东陆是佛修圣地，每次五洲盛会，佛修大能都会应约而来。论道会上能听他们一番见解，对修为大有裨益。曾经就有一个道修天才立地成佛，然后离开上清，游历五洲去了。”
　　白依依忍不住开口：“那上清仙宗肯定气死了，辛苦培养的弟子，一下子就转投别门。”
　　李浅看了看她，却摇摇头：“不，上清仙宗求之不得。”然后就没有解释的意思了，留白依依尴尬的喝了杯酒。
　　方远注意到很久都没有车队再来，问道：“结束了？”
　　李浅又摇了摇头，脸上浮现出复杂神色：“看来这届压轴的是北洲三姓了。”当世能算得上巅峰的势力，除去鬼界、魔鬼、妖界外，就是中土上清、南疆巫族、西荒散修盟，以及北洲的三个世家。
　　再追根究底，能真正并立的，只有上清和北洲。
　　“提起北洲就不得不说燕朝，五年前燕朝还在，没想到一夕之间，就被三家取代了。”
　　方远之前就在书中看见过燕朝，燕朝又被叫神朝，以谢为国姓，联姻了上百个世族，现在谢卿书在的谢氏，就与燕朝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神朝曾是修真界雄踞北洲的霸主，地位和上清仙宗比有过之而无不及，一度威胁到古教的地位。
　　无他，因为当公务员太香了，在修真界也很香，且燕朝和妖域连接，修士可以在边疆积累功绩，换取资源，比中土公平许多。
　　而且为了维持繁盛，朝中继承人从小相互厮杀，唯有位列前百，才能从母姓改回国姓。
　　“只可惜神朝世家坐大，积重难返，反扑凶猛，最后一任神帝又偏执昏聩，最后尽在天火中化为灰烬了。”李浅叹息：“神朝本是凤凰后裔，身上都留着神血，没想到却是被最引以为傲的天火葬送……罢了，这也算清清白白、一干二净。”
　　他曾想去北境打拼一番，但还没动身就成了泡影。如今俱往矣，北洲已是谷、韩、宴三家的天下，作风和大宗没有丝毫区别，天资平庸的弟子比草芥也不如。
　　李浅正感伤，一声嘹亮的凤鸣便从远方响起，天幕尽头，一行华丽无匹的车队踏云而来。三家虽然平日明争暗斗，对外却团结的很，衣着只在细节处有所不同，站在一起倒显得十分和谐。
　　还有一女子坐在红色撵轿上，帷幔垂落，隐约露出曼妙身姿。
　　“那便是谷家最珍贵的后代，据说血脉返祖，连血液都是金色的，才二十多岁，修为就到了入师四阶。”
　　白依依终于找到了可以比过的地方：“这有什么！木师姐才十八岁就已经入师二阶了！嗯……还有大师兄也是。”
　　李浅一惊，露出了不敢置信的神色。
　　入师境不稀奇，稀奇的是两人年龄竟然都还未破双十，不是天赋斐然，就是有什么奇遇，无论哪一种都是大气运者。
　　前途无量。
　　方远转头，却注意到小师妹神色淡淡，似乎有些无聊。
　　她指尖有一下没一下的划过杯沿，最后停住，毫无意义的笑了笑。
　　方远心里一动，总觉得有哪里熟悉。
　　……
　　*
　　宴会会持续两月，而方远他们第二天就站在了天池上，等着秘境开启。
　　“规矩老夫只说一次，诸位听仔细了。令牌是保命符，只在进入秘境后三天有效，捏碎它即刻会被传送出来，当然也失去了竞争资格。进去之后汝等需竭力攒取分数，采灵草得分，诛妖兽得分，顿悟得分，种种此类皆可得分，分数令牌得知，不经同意别人无法窥探。”
　　长老诡秘一笑：“当然，杀人夺宝也在此列。”
　　“杀一人，可划走其一半的分数！吾等不会插手，杀成什么样看你们自己喜欢。”
　　此话一出，天池边上的大宗弟子露出了跃跃欲试的神情，而小门派的人则面色发白，捏紧了令牌。
　　但他们不能退。
　　无论参与者多少，唯有排名前百有资格晋升门派品级，前千有资格被选做附属门派，竞争相当残酷。更有意思的是，秘境中的人只知道自己分数，却不知道自己排名，更不知道别人的排名，所以为了一丝一毫冲入前千的可能性，都没有蠢货会手软。
　　天池边站满了参赛弟子，更多围观的则聚集在了镜壁回廊。镜壁回廊足有数万块玉石，能跟随每一支队伍的动向，有些玉石前人满为患，有些玉石前则清冷无人。
　　白依依和黎逍此行是为了见世面，不用进秘境，就和其他人一直在守在了东海的玉石旁。
　　清风剑派除去方远等人，还有一支保底队伍，常安就在里面。黎逍跟常安来来往往有了几分交情，所以也一直在注意他。
　　但越看，她的眼中越疑惑。
　　这个常安，为什么一直盯着大师兄？
　　不过黎逍没有细想，注意力便被中心的动静夺走了。
　　时辰已到，长老拿出秘境钥匙，法诀打出，磅礴灵力顿时引爆了云海，天池逆流着涌进湖底，所有弟子化作一道道流光，消失在了打开的入口中。
　　团队赛，开始！
　　——
　　云台仙宫.
　　此处自然也有镜壁，供贵客消遣。
　　谢卿书晃了晃酒杯，捕捉到了画面中一闪而逝的方远，只是微一挑眉，便将心思收回，自顾自的饮酒。
　　旁边的女子却柔弱无骨的攀了上来，娇笑道：“大师兄，你是看到了谁？”
　　谢卿书捏了捏她的下巴：“我告诉你，你再去杀了他吗？”
　　女子眼光一闪，仍然笑着。她穿着大胆，一身红纱，原本该十分引人注意，但坐在后面的上清弟子却脸色僵硬的移开了目光。
　　她拨了拨谢卿书的领口：“我怎么敢呢？大师兄你太高看我啦。”
　　谢卿书却嗤笑：“这里不是宗内，巫玉，你不要太肆意妄为，尽给我惹乱子。”
　　作者有话要说：　　方远远高光来了=V=
　　走两章混合双打的剧情嗷~明天作者菌试试能不能粗长一次整完√
　　啵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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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团队赛（二合一）
　　秘境  瑶漠古城
　　谁能想到, 水草丰盈的天池之下，秘境竟是黄沙漫天、戈壁连绵。这里环境恶劣，不要说仙草仙兽, 外围连寻常药草都未必生长几个。
　　只有往中心走, 资源才会丰厚些。
　　新月如钩, 悬崖峭壁上，一队人正在穿越狭窄的栈道。这队人四男三女，修为都在入境以上，所以一路平安的走到了这里。
　　“师兄，这里好黑啊，”一个女修点起了火把, “我们走了好几天了, 都没碰上什么妖兽, 是不是走反了。”
　　领头的师兄皱紧了眉头：“应该没有。”
　　有人哼道：“什么叫应该, 要是路师兄在, 我们肯定不会跟个无头苍蝇一样乱撞。”
　　这话就像在油锅里滴了一滴水，队里的气氛顿时怪异起来，有人阴阳怪气：“可惜路师兄临走前真气暴动, 只能让我们齐师兄当队长了呢……”
　　齐豫，也就是领头之人呵斥：“行了！都闭嘴！”
　　他修为已至入境巅峰，即使众人不服，也只能闭嘴。
　　一行人继续沉默向前, 过了会儿, 齐豫却发出了“咦”的一声。
　　“怎么了？”他身后的女修问。
　　齐豫面色惨白，举着火把看着栈道尽头飘然而立的人。
　　入、入师巅峰——！
　　黄沙扑灭了微弱的火光，剑影在呼救声发出之前切断了所有人的喉咙。
　　片刻后，来人还剑入鞘, 月色悄临，剑身映照出一双寒凉眼眸：
　　“乌合之众。”
　　*
　　与此同时，瑶漠古城的另一端，也有人在收拾残局。
　　这队人刚伏杀了几个入境修士，还有一个入师肥羊，分数涨了一大截，心情还算不错。
　　“公子说的不错，将这些人养肥了再杀，果然能省不少功夫，”叶闻擦了擦刚得的妖骨，“啧……这片绿洲里竟还有这个好东西，不枉我守株待兔好几天。”
　　黄邈随意看了看满地尸体：“也是辛苦这些人——谁在那里！”
　　叶闻比他反应更快，长鞭一甩便将墙角藏着的密道口打碎，把里面发抖的修士捆了出来。
　　“一个入灵期。”黄邈无语，他也是难得见到这么废物的。
　　有人提议：“杀了吧。”
　　被抓出来的修士抖如筛糠：“别杀我！别杀我！我可以把积分都转给你们，全都给你们！”杀一人只能得那人一半分数，但若是愿意转移，就不会有半分损失。
　　这个修士采到灵草没有服用过一颗，就是为了关键时候能保命。
　　“你倒是实诚，哈哈，”黄邈划走他的积分，摸摸下巴，“既然如此，那你就……”
　　他话音未尽，人就僵硬了，恭敬的朝旁后退：“公子，您出来了。”
　　“嗯。”
　　以为逃过一劫的修士抬头，看到了从队伍中间，逆光走到他身边的男子。
　　一身玄黑华服，腰间一箫一扇。
　　那修士认出他扇子缀着的玉，瞳孔一震：“你……你是……”
　　秦澜轻叹，折扇轻轻抵着下巴，勾起形状优美的薄唇：“我说过，不要留一个活口。”
　　扇面轻占，山水迷离。
　　也是这修士此生看到的最后场景。
　　……
　　……
　　团队赛持续十五日。
　　秘境前八日，所有人被分散在四面八方，并不容易碰在一起，因此还算和谐。
　　修为低微的疯狂累积分数，只求在之后能在找到安全的地方躲起来，等比赛结束后就能拿个好名次。
　　但秘境虽大，却以沙漠为主，视野空旷，藏不了人，昼夜的气温变化也十分恐怖。所以大多数人都选择在古城遗迹或是戈壁下停歇，甚至有不少机灵鬼抱着藏地宫的妄想，徒手开挖通道。
　　妖兽蛰伏极深，沙下成群结队，不少队伍迷失沙漠，尸骨无存。
　　比如西北边的沙蜥群，凶残至极，已经吞了近五百人了。
　　第八日，有追求的队伍开始往中心聚集。
　　边沿太过贫瘠危险，唯有往里走才能有冲名次的可能。这些队伍遇见之后相互厮杀，生死来回，十分精彩，有时前脚刚胜，还未来得及高兴，后脚就被螳螂捕蝉，身首异处。
　　镜壁的呼声一阵高过一阵，却也隐隐压抑着什么。
　　终于，场外弟子等来了他们想看的——
　　秘境第十二日，血流成河。
　　大宗不缺资质上佳的人才，一般弟子经过周密培养，可在二十岁前入境，五十岁前入师，百岁到达入师巅峰，这已经是相当不错的速度。
　　以往团队赛入师境不少，但大多都是一阶二阶之流，极少出现高阶。这届却偏偏这么巧，一下出现两个入师巅峰，隔岸观火之后，两人齐齐开始清场。
　　……
　　“求求你，求求你放我一条生路——啊！”
　　“怎么可能，我已经藏得这么深了，怎么可能……”
　　也有人双目充血，朝前冲去：“大不了同归于尽！”但经脉还未来得及逆行，便被剑光削断了头，死不瞑目。
　　少年执剑，冷哼一声：“蠢货，自爆还要说出来。”
　　躲在古城内的其他小修者闻到血腥味不由瑟瑟发抖，更有人崩溃哭泣，被这剑修杀人之利落吓破了胆。中土队伍抱团，他们小门派已经很难存活，只想苟在边缘求一条生路，却仍要被赶尽杀绝。
　　藏于城内的人都祈祷这位杀神找不到自己，可惜他们的期待注定要落空。
　　云凌微闭双目，神识肆无忌惮的扫过，轻而易举找到了活人的气息。
　　他提剑走了过去。
　　……
　　在这里历练，对云凌来说无聊透顶。如果不是谢师兄硬要他进来，保那个小情人一命，他此刻还在门里练剑。
　　所以杀性起来了，也就不想控制。
　　*
　　另一边，秦澜折扇展开，金气如风，大范围收割战果，灵气把控比云凌还要成熟。
　　他不喜追逐，于是令六个手下去驱赶躲藏的人群，聚拢一处后再一锅断掉。
　　热风滚滚，入师以下修士皆不堪一击，他杀着杀着就提不起兴致了，收了扇站在崖边：“你们自己分吧。”
　　他手下皆是心狠手辣之辈，闻言如饿虎扑食，边打边抢。身后惨叫声不断传来，秦澜置若罔闻，戈壁之上日光灼热，他不由叹道：“连杯茶水都没有。”
　　“我这就帮公子找来。”叶闻说道。
　　秦澜示意不用，眼眸微眯：“似乎少了点？”
　　叶闻：“公子的意思是？”
　　秦澜却没有再说话。
　　一路清场他们基本没有遇上过阻碍，除去曾经碰见另一个入师巅峰。那剑修的确厉害，但特立独行孤身一人，秦澜并不把他放在眼里。对方也不是蠢人，远远打个照面就走了，都是不想两败俱伤成全别人。
　　两方泾渭分明，一个朝北一个朝南，先把散队杀了再说。
　　可问题也在此……秦澜总觉得人数不对，除去戈壁荒城，他们很少在路上碰见入境高阶的修士。
　　他不知道这些人是死了个精光，还是逃往了别处。
　　不过秘境只有这么大，他们迟早会碰上。
　　而在场外，围观镜壁的长老已经怒不可遏了，他们送来的弟子对大宗来说再卑微，也是他们门派的骄子！他们从未想过送这些弟子去死！
　　有小派长老破口大骂：“岂有此理！这样滥杀与魔修又有何异？！老夫要与岚芷宗讨个说法！”
　　与他们相比，云宫仙台上气氛就平和多了。
　　岚芷宗主道：“这拿扇的青年，似乎是……”
　　“正是秦澜，”北洲谷家的长老一抚白须，“他第一次来中土，好奇之下才去天池见识一番，见笑了。”
　　秦澜原是神朝的继承人之一，母族强势，神朝覆灭之后就与秦家家主站在了谷族这一边，并和谷渺渺结下了婚约。
　　谷渺渺是谷族圣女，血脉返祖，家主原本不同意，却赖不住两人情投意合，只能松口。这次五洲盛会，谷渺渺欲夺炼丹第一的位置，秦澜便跟着一起来了。一旁戴纱的谷渺渺却忽然开口，声音清冷如雪：“谢道友，秘境中的少年剑修，可是上清仙宗的弟子？”
　　旁边人也早有疑惑，上清仙宗往年不屑踩着小门派的风头，团队赛极少派出弟子，这次却一反常态，竟送了个云凌进去。
　　谢卿书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意味深长：“和秦道友一样，想去见识见识。”
　　*
　　秘境第十四日，异变突生。
　　灵山现世，在沙漠之中如同海市蜃楼，却有滚滚灵气向外激荡，无数仙草灵兽生长其中，秘境里的每一个修士都看到了它。
　　“这是千年难得一遇的大变数！瑶漠古城原是境中境，只有极少的可能会显出里世界，这方仙山万年来受天池水泽，必有地阶以上的仙草！”
　　巍峨灵山如同一张巨大的网，众人甘之若饴奔往其中。其中自然包括秦澜和云凌，秦澜一行人人挡杀人佛挡杀佛，云凌亦然，大多数人看到他们就远远避开，两人也懒得再管这些蚊子腿。
　　真正有价值的都在灵山。
　　两人到山顶之后成了对峙之势，秦澜人多势众，手下各个都在入师之上，因此神态从容，胜券在握的笑了笑。
　　云凌白衣猎猎，持剑而立，没有管他，只盯紧了湖中心那一株要开不开的莲花。
　　灵山山顶微微凹陷，形成了一汪清澈湖水倒映天空。在而最中央，一朵青莲含苞待放，浩瀚庞大的灵力蕴含其中，引动日月呼吸，让人心跳加速。
　　地阶上品仙草，水清莲。
　　水清莲是镇压邪祟的圣物，持有一颗水清莲的种子，甚至能往返酆都无阻。它可辩万物生息，吞鬼邪、肃三魂，妙用无穷，只要出现，必定会引得大教争抢。
　　岚芷宗众人脸色大变，心疼的抽抽。
　　谢卿书乐不可支，朝主位举杯：“宗主慷慨。”
　　谷族长老却摇了摇头：“谢小友就这么自信水清莲会落在上清仙宗手里？那名叫做云凌的弟子虽然出众，但秦澜身边却有六名入师高手，依老夫看……这株水清莲还是栽在谷族族地的好。”
　　所有人都被水清莲夺去了注意，叶闻黄邈更是失了心智，看向云凌的目光完全失了敬畏，全是势在必得的血光。
　　秦澜心算，水清莲成熟的时间在一日后，恰好在比赛结束前，倒是颇有缘分。
　　思及此，他不由多想了些，但很快便略过了。
　　这次灵山现身只是意外，正是天助他秦澜，有了这个东西，与谷渺渺的婚事便板上钉钉了。
　　从前那人处处压他一头又怎样，谷渺渺终归是他的。
　　终于，众人等到了最后一日。
　　湖水微微震荡，大漠孤日，万丈霞光轻洒于湖面，碎成细小光粒，美得不可思议。水清莲吸收了最后一丝精华，淡青色的、近乎虚幻的莲瓣在风中变化，从内到外完全盛开。
　　灵力波动直冲天际，云层荡开，青光落满山野，百兽相争俯首，让镜壁外的修士都看呆了。
　　“好美……”
　　湖边的队伍无不闭眼入定，青莲灵气波动一阵比一阵强，一股清正之气入体，让他们体内灵力运转都快上了三分！
　　就连多年沉积的道伤，都在缓缓修复。
　　秦澜和云凌却没有沉浸其中。水清莲已经成熟，他们之间势必要分个高下。
　　离考核结束只剩下半个时辰……秦澜勾唇一笑，声音混着灵力传播开：“我们何不平分青莲，以免节外生枝？道友觉得如何？”
　　云凌眼睛仍然盯着水清莲：“这样的蠢话，你自己信吗？”
　　秦澜笑意不变，无奈摊手：“那多说无用了……抢！”
　　他话音陡转，身后众人爆射而出直奔青莲！
　　云凌冷笑一声拔剑而起，他已悟出剑意，此时踏风而来，速度不知比平常人快了多少，一个照面，便将黄邈挑翻。
　　黄邈瞳孔猛缩：“天阶法器！”
　　虽不能完全驱动，但也过于逆天了！
　　“算你识货。”云凌一笑，长剑横于胸前随意一挥，无边风剑意便朝黄邈刺去！
　　快！太快！
　　云凌在上清仙宗剑道天赋仅次于谢卿书，自拿得动剑起便在峰顶日日挥剑，未有一次懈怠，因此他的剑法、他的剑意哪里是个平常入师能够躲过的。
　　哪怕黄邈是个入师二阶，也不例外。
　　“黄邈！”叶闻看着黄邈瞬息之间被剑意切得七零八碎，掉入湖里的时候已经没了生息，哪怕双目赤红，冲上去的脚步却慢了一拍。
　　“还有谁？”云凌足尖轻点湖面，持剑朝青莲飞去，风剑意在他身边环绕，极为凛冽。
　　剑修一向战力惊人，这人更是厉害，围观散修咂舌。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剑意之可怕，只有对上的人才知道。
　　秦澜踏水而来，折扇一展，漆黑眼中流露怒意：“剑修么，果然有趣！”
　　折扇金色光华陡涨，无边威力同样凸显，丝毫不输云眠手中之剑！
　　仙台上的谢卿书一看，低低笑道：“这是防制品。”
　　谷渺渺垂眸：“不错，是圣器弥须扇的仿制品，不过也有天阶下品了。”
　　两人之间气氛诡谲，秘境中秦澜云凌已战至高潮，一人剑意锋锐越挫越勇，一人信手拈来滴水不漏，几十个回合下来竟不分胜负。水清莲仍然盛放，光芒却逐渐减弱，再这样下去，两人消耗战还未打完，青莲就要凋了。
　　谁都占不到便宜。
　　秦澜失了耐心，面上如霜罩寒，折扇一合，在空中划了个极优美的轨迹——这一丝威势极为恐怖，凤凰虚影闪现，全身金气倾涌而出！
　　云凌眉头紧皱：“那便来！”
　　他剑意归于一身，眼中仿佛山海倾斜，风声不息，同样有一缕道法真意涌现！
　　“这是两个什么怪物……”镜灵璧前，有弟子失了语言，“这可是洞虚才能领悟的道意啊……”
　　两者相撞，灵威冲开——
　　树木摧折，秦澜倒飞十尺，退回岸边，勉强稳住了身形，虽竭力忍耐嘴角还是流出了一丝血迹。属下纷纷上前支撑，却被他抬手制止。
　　他盯着对面，缓了许久才开口道：“是我胜了。”
　　云凌同样被灵气压回了对岸，除了面色苍白看似没有异常，紫色肉末从他嘴角泄出一点，却又很快被抹去。
　　但秦澜所言不赖，他只是自小炼体所以外表看上去没有那么凄惨，其实内里五脏已被金气搅成一团。
　　连站稳都需要力气。
　　云凌从未遭受如此挫折，但气度还在，手指紧握成拳，一声不吭地转身离去。
　　秦澜松了一口气，正欲亲自去取水清莲，尚未收回的神识却猛然一颤！
　　云眠同样也察觉到了异动，停下了脚步。
　　……
　　……
　　秘境第十五天
　　离结束仅有一炷香.
　　镜灵璧前一片哗然，不敢相信眼前看到之景，唯有从头到尾跟完全程的一些弟子状若疯狂，拼命挥动手中的留影石：“一百上品灵石！记录清风剑派全程！一百上品灵石，记录清风剑派全程！”
　　“反杀！这是反杀！”
　　……
　　晚阳落下，树影窸窣。
　　侧面的树林中走出了一个人，少年模样，看上去年岁不大，他的眼瞳澄净如水，气息绵长，隐隐带着草木清香。
　　他的身边站着他的同门，而他的身后——
　　站着近千个入境高阶的修士。
　　“看来时候到了，你们两败俱伤。”少年如此说道。
　　作者有话要说：　　萧情：有人模仿我的箫，还有人模仿我的扇。
　　方远：0.0
　　****
　　呜呜呜呜呜我终于要写完起点的剧情了，含泪jpg
　　下次我一定设定穿JJ的书噫呜呜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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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杀意
　　从树林后一个个跃上来的修士, 个个神光焕发，精神饱满，盯着秦澜等人的眼神既有仇恨, 又有兴奋, 近千人的队伍竟无一人出声, 气氛一时压抑到了极点。
　　一个入境期不可怕，但成百上千个入境聚集在一起，对上两个重伤的入师巅峰，谁胜谁负还真说不清。
　　就算是人海战术，都能把他们活活拖死。
　　习惯当猎人，此时却被当成猎物, 叶闻握紧长鞭, 已是恼怒至极：“哈！你们！就凭你们？！”
　　宋晚朗声笑道：“对, 就凭我们！来取你的性命！”
　　她挽了个剑花, 护在方远身前, 朝他默契一笑。
　　——
　　其实这场比赛在一开始，对他们并不友好。
　　十五日前，他们被传送到了西北的流沙池, 那里白天极热，夜晚极冷，还有沙蜥成群结队，实在不是个好地方。几人厮杀几日, 才找到一处风化了的城墙, 在墙根点了堆符火，暂时休息。
　　万化藤的好处在此时就显了出来，它不畏环境恶劣，既可以稳稳的朝下扎根, 防止沙蜥突围；又可以分出几条涨大到水桶粗，把他们盘起来围在里面，防风防寒。
　　连头顶都仔细盖好了。
　　万化藤盘成球形之后，徐子忧不由叹了一口气：“我感觉暖多了，方师兄，你的本命灵植真好用。”
　　开始他还有些嫌弃，但见识过这些藤蔓的杀伤力之后，徐子忧就了悟了。
　　东西好不好，还得看人会不会用，万化藤的绞杀能力在方远手里发挥到了极致，那些张牙舞爪的沙蜥，一只只被打包送到了他们面前，变成了源源不断的分数。
　　就算不小心失误，也能被方远拽回来，不会丧命。
　　一路走下来，队伍长短互补，配合得相当不错。
　　徐子忧只是有点感觉，但这种默契却是方远刻意安排的，他在选人时用了战法牧的经典配置，强D木栖吾和宋晚，肉盾高蓬，奶妈徐子忧，他则打辅助加指挥。
　　一套下来，自然会打的舒服。
　　听到徐子忧的感叹，方远从储物戒掏出几个灵碗：“还不止呢，万化藤其实还能吃。”
　　说罢他就拍了拍身边的一株藤蔓，轻轻在上面刮了个口子，绿色的汁液缓缓流了出来，像果肉一样莹莹微颤。
　　浅浅装了五碗，方远就用灵力把口子愈合，再把碗一一分出去：“这个藤蔓汁虽然不好喝，但是提神醒脑，恢复精气。”
　　高蓬皱着眉头一饮而尽，汁液果然味道酸涩，但效果也是显著的，一入口，他苦战几天的疲惫都仿佛散去几分。高蓬缓下脸色：“多谢方师兄。”
　　为显亲近，他们三人都称呼方远师兄、木栖吾师姐，叫得多了，也就真把两人当师兄师姐一般尊敬。
　　莫小凡从方远袖子里钻了出来，舔了一口汁液，然后被酸得打了个喷嚏。方远失笑，又把他毛绒绒的头推了回去。
　　宋晚：“方师兄，我们明日就朝南走吗？我算了算，大概只要两日就能离开这片沙地了。”
　　木栖吾却忽然开口：“不，现在还不能出去。”
　　方远点点头：“对，我们起码要在这里等到第九日，那时才可以出去。”
　　宋晚皱眉：“为何？等到第九天的话，岂不是好东西全被别人抢走了？”
　　“因为有人在养鱼，”方远很轻的叹了一口气，“等出去后，你们就知道了。”
　　九日之后，五人走出了沙地，宋晚也终于明白了方远的意思。
　　外面残壁断垣，尸横遍野，尽是小派弟子。
　　“……”宋晚脚底发寒，也许他们一开始落在沙地不是倒霉，而是一种幸运。
　　宋晚正兔死狐悲，方远却像早有预料一般，不紧不慢的带着他们游走在边缘。第十二日起云凌秦澜双双清场，好几次宋晚都闻到了血腥味，紧张得手指微颤，方远却总能恰到好处的避开两人锋芒。
　　像对他们的动向了如指掌。
　　这其实是方远特意为这个地图训练出的术法，万叶飞花最后一式，观影。
　　——即将神识附着在草木之上。
　　沙地比泥土松散，植被稀疏，干扰他的东西很少，方远在这里放开神识，结成一线，可以敏锐的共鸣到远方一株探头的枯草。
　　这样的探测方式成功骗过了秦澜等人的神识，方远就像开了地图一样畅行无阻，并且一个接着一个的找到了落单的修士，将他们网罗起来，蛰伏在边缘沙漠。
　　……
　　这支临时聚集的队伍相当沉默，互相之间没有交流，每人手上都拿着一个木栖吾改过的隐息阵盘。
　　但这种沉默底下，又埋着一把火，一些修士捏着阵盘的手已经青筋毕露，眼里全是仇恨的光。
　　先是中土队伍抱团打压他们，而后是大宗弟子赶尽杀绝，他们已经被逼到没有退路，只要能狠狠将那两个弟子踩在脚下，便是死也甘愿了。
　　灵山现世，就是他们的机会。
　　宋晚曾问过方远：“方师兄如何知道灵山会出现？”
　　方远摇头：“灵山不重要，就算没有这个东西，他们也一定会打起来。”瑶漠古城刻意往中心聚集的资源分布也一样，就是抛出一个诱饵，引得所有队伍厮杀。
　　这就是中土的古教大宗想要的。
　　那些大宗弟子，也不会甘心屈居第二。
　　秦澜与云凌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原因有很多，比如方远提前算好了神识距离、比如他们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水清莲上。
　　但最重要的，或许是他们潜意识里根本想不到，以往任打任杀的羔羊，也有了奋起反抗的一天。
　　*
　　方远抬起了手，指向了对岸所有队伍：
　　“他们的储物戒里有很多东西，爆出来——能抢多少，凭各位本事。”
　　镜壁外一片哗然，有人痛惜道：“太蠢！太蠢！围攻秦澜就罢了，此举却是把中土大宗的面子按在地上踩，他就不怕事后清算？！”
　　清风剑派的长老原本满脸红光，听到此句，也跟被泼了盆冰水一样僵硬下来，扯断了一根胡须。
　　但有人出头，秘境内反攻之势已经无法阻挡，积累了数日的仇恨骤然得偿，只会教人沉溺其中，无法停止。
　　湖边队伍不多，皆是厮杀留下的精英队，但再如何精英，也顶不过数千人的踩踏，来得及跑的御剑离开，来不及的便被拖拽而下，惊恐的砸在了人群之中。
　　但众人在此前被方远警告过，如果不想连累门派，就不要下杀手，所以再如何也留了他们的性命。
　　只砍下手，破开储物戒。
　　云凌早就踏风离开，留下秦澜被数人围攻，他行动受限，反而被气笑了：“区区入境——！”
　　他吞下一株百年灵草，残躯伤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修复，虽只吸收了三层药力，却也足够用出灵诀：“指点江山！”
　　折扇展开，金气凛冽，凡近身者来不及反应的都被串成了串，秦澜身前顿时空了一片。
　　这便是绝对的修为压制！
　　秦澜正阴沉一笑，脚下却忽然被什么绊住，碧绿的藤蔓在眨眼间就缠住了他的双腿。
　　“哈！万化藤……”
　　然而就是这样普通的藤蔓，他却没有能轻易挣开，就这一晃神，一道剑光逼到眼前，宋晚荡剑而来，直朝他的脖颈。秦澜侧身闪过，以折扇卡住她的剑身，但又有一道琴音紧随其后，角度刁钻诡谲，他根本避不开，只能硬吃了这一下。
　　“唔！”
　　水灵入体，竟锋锐异常，秦澜措手不及，吐出一口深紫色的血来。
　　就在此时，空中忽然钟声大作，让所有人行动都停了一瞬。
　　“真是天助我也，”秦澜仰天大笑：“一切就要结束了，等这钟敲到第九下，秘境大门就会打开……你们杀不了我！哈哈哈哈！”
　　他似是怜悯的看向方远：“你真愚蠢，你我明明可以双赢，你去杀其他人，我采我的水清莲，大家互不相关，你又何必盯紧了我？”
　　“这下好了，水清莲需要特殊手法才能取下，我没了时间，你也没了分数。等我出去，便要你十倍偿——”
　　秦澜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方远微微让开了，从人群的间隙中，他看到了正朝水清莲游去的……
　　一只狗。
　　……
　　这只妖狗在之前无人在意。
　　因为他是那么弱小又滑稽，四只小短腿在水中溺水一样划动，动得拼命，速度却慢。
　　方远是把莫小凡当做灵宠登记带来的，不然其他人根本不允许他带一个入灵期的半妖进去。
　　但方远知道，这场比赛，只有莫小凡能让他们赢。
　　秦澜也认了出来，面目狰狞，朝前扑去：“不——！”
　　巨鬣吞天犬！
　　钟声响到了第九下，恰到此时，莫小凡游到了水清莲旁边，脸一歪，满满咬住了水清莲的根茎：
　　咔嚓，
　　断了。
　　*
　　团队赛结束。
　　场内场外呆若木鸡，不敢置信的看着咬着莲花仰泳的狗崽，莫小凡咿唔叫着，四肢翻滚，不断想往岸边游去。
　　方远在水边蹲下身，伸手等着接住他。
　　秦澜说得对，水清莲要特殊手法才能取下，在场会这个手法的只有他和云凌。
　　但他带的是bug，是主角！莫小凡的先祖连扶桑树都能咬断，更不要一朵莲花了。
　　哪怕莫小凡现在只觉醒了一丝血脉，都足够欺负欺负花枝藤条了，万化藤就被他磨过牙。
　　“走，回去……”方远脸上刚露出了点笑意，却忽的背后汗毛倒竖，本能的转过了头——
　　风声仿佛变慢，常安张开双臂挡在他面前，但有人比他更快，“木栖吾”鬼魅般的身影从旁飞掠而出，快准狠的破除秦澜周身防御，掐住了他的脖子。
　　秦澜被“她”掐着朝后疾退，不敢置信的嗬嗬出声：“你……”敢。
　　“木栖吾”却勾起了唇角，指骨用力，单臂将他摔在了树干前，任他挣扎。
　　树干几欲断裂，枝丫簌簌着掉落。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等方远浑身激灵的冲上去的时候，却听到清晰的骨脆声，秦澜的脖子以不正常的弧度绵软了下来，被木栖吾随手丢在草地上，像死了一般。
　　但方远探了探鼻息，好险，还是有气的。
　　木栖吾看着他的动作，忽然笑道：“师兄放心，我心里有数，喏，接引的长老终于来了。”
　　原本该在比赛结束后马上出现的接应长老姗姗来迟，脸色阴沉，随手一挥将镜壁关闭，呵斥木栖吾：“你是何门派弟子？！比赛已经结束，你难道不知道弟子间禁止私斗吗？”
　　“罢了，你们随我去云宫仙台一趟，宗主自有处置！”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论咔嚓]
　　莫小凡：咔嚓，啃骨头
　　方远：咔嚓，小树枝断了
　　萧情：咔嚓，人没了
　　秦澜：？？？我的头？
　　**
　　方方和老萧都不是冲动的调调，小天使们可以猜猜他们想干嘛=V=
　　还有，下章修罗场（狗头叼花jpg）
　　感谢在2021-06-05 01:53:17~2021-06-06 00:39:4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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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40822359 37瓶；墨煜 12瓶；闫某人 3瓶；旋转跳跃不停歇 2瓶；不知今夕何夕、三馀、晚来天欲雪、奶糖也要半糖的、辰星 1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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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献花
　　方远一行人被带到了云宫仙台。
　　仙台浮在半山上, 玉碧辉煌，云雾缭绕，最高处坐着岚芷宗宗主, 右下最前是他们曾见过的谷族圣女, 然后才是北洲三个世家的长老。谢卿书坐在左下最前, 怀中还抱着一个娇媚的红衣女子，正歪着头看他。
　　除此之外，满座宝相森严，高高低低的藏在云中，看不清面容。
　　方远目不斜视，和其他人一起站在了大殿上。一路上不知道多少道神识扫过他们, 此时也一样, 岚芷宗宗主还未说话, 一股威压便当头罩下, 要把他们狠狠压在地上——
　　宋晚三人闷哼一声, 双膝弯曲，但还是顶住了，那股威压正要加大, 方远却从储物戒里捧出了水清莲。
　　地阶上品的灵植撑起青色屏障，那股威压一滞，便无声无息的被抵消了。
　　少年拿着那株莲花，眉眼沉静, 坦然的面对所有隐晦的目光。
　　“弟子清风剑派方远, 见过诸位长老和宗主，不知宗主把我们叫来，是有何教诲？”
　　这话说的不卑不亢，宗主座下的大长老抚了一把长须, 从台阶上走下：“你等拿到了水清莲，经令牌统计，已经得了此次团队赛的第一。宗主爱才心切，这才把你们叫过来看看，提前把这次的奖励发下。”
　　大长老一拂袖里乾坤，便有六个储物戒朝他们飞去：“按照规矩，五洲盛会结束后，清风剑派升六品宗门、枫叶岭、碧药庄、藏沙窟升七品门派。届时会有专门的人前往东海，给你们师门送去资源。”
　　宋晚三人原本以为要受一番刁难，没想到竟是门派晋升的好消息，顿时对岚芷宗宗主有了好感，感激道：“多谢长老，多谢宗主！”
　　而且储物戒里灵石、宝器堆积成山，足够他们受用百年！这一趟来中土，当真是来对了。
　　就连莫小凡都有一份，但他乖乖的缩在方远袖子里，没有贸然冒头。
　　气氛刚所有缓和，谷族长老却忽然冷笑一声，一拍桌角：“现在论完功，就该来行罚了！你等在比赛结束后，伤我北洲弟子，这事该如何算！”
　　宋晚忍不住辩解：“明明是那个北洲弟子先对我方师兄下杀手，我们不过自保……”
　　“放肆！”宋晚还未说完，便被谷族长老打断，他周身威压凛冽，似乎怒到极致，“还要狡辩！方远现在好端端的站在这里，秦澜却身受重伤，经脉尽断，不知要多少灵药才能养的回来。老夫今日放话在这儿，你们若非立刻自断一臂，并奉上水清莲赔罪，我谷族绝不善罢甘休！”
　　宋晚三人终于懂了，这就是要强抢！
　　按照规定，从秘境中拿出的东西全都属于弟子，这老贼颠倒黑白，就是威逼他们自己把东西拿出来！
　　可明白了又能怎样，他们太过渺小，对上这些大势力，只能屈服。
　　就算不是谷族，也是其他大宗。
　　谷族长老观他们神色，语气也松动了：“这本就该是秦澜的东西，你们半途插入才无耻夺取。老夫也不是不讲理的人，只要你们奉上水清莲，此事以后便不再追究。”
　　两方对峙，谷渺渺的目光却不知何时落在了木栖吾身上，眸中闪过一丝哀怜，轻咬了咬唇瓣。
　　就在所有人都觉得方远要妥协的时候，座上的岚芷宗宗主忽然开口：“你……你们六个，可愿意入我岚芷宗，做我岚芷宗内门弟子？”
　　满座哗然，北洲的人顿时黑了脸色。
　　谷族长老暗骂好算计，如此一来岚芷宗不仅白得几个好苗子，刚才给的东西也一道转手了回来，就连水清莲都顺理成章归了他们！
　　而且方远几人经过他的逼压，甚至会感恩戴德，对他这个宗主忠心耿耿。
　　这老东西，就是故意让他来做这个恶人！
　　宋晚看向方远，方远微点了点头。宋晚三人便满脸喜色，立刻说道：“弟子愿意！”
　　岚芷宗主看向方远：“方小友呢？”
　　方远却执了个弟子礼：“多谢宗主厚爱，但弟子恐怕跟岚芷宗没有缘分。”
　　岚芷宗的大长老表情一滞。
　　“在来之前，我派长老就已经嘱咐过弟子了……”方远转向谢卿书的方向，献出水清莲，瞳眸澄澈，“清风剑派愿以此花为礼，请求成为上清仙宗的附属宗门。”
　　无论他带着花加入哪个大宗的内门，清风剑派都会被报复，与其拿水清莲换一个随时可能被一脚踹开的内门弟子身份，不如扯上上清的大旗，可持续发展。
　　方远没有骗人，这的确是门内不少长老的愿望。
　　因为上清仙宗所有的附属宗门，没有一个低于五品的，就算现在不是，将来也是。
　　谢卿书看了他一会儿，抬手让莲花浮过来，眼中有欣赏：“那便如你所愿。”
　　他把花收进储物袋，朝上举杯，再次说出了那句：
　　“宗主慷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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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团队赛爆了个大冷门，让押对宝的人狂喜不已，个个狂敛几千万灵石。
　　比如清风剑派的林长老就去下注了，结果出来的那一天差点就地飞升，大手一挥，喜气洋洋的给每个弟子都发了大红包，大把大把的撒钱，整个山坡都是他的大笑声。
　　自那以后，岚芷宗这一处荒野忽然成了香饽饽，来送礼的人络绎不绝，不仅是来道贺，更是因为清风剑派成了上清仙宗的附属宗门，所以来早早打好关系。
　　林长老修书一封，送回了东海，门内人人近乎癫狂，足足庆贺了三天三夜。
　　只可惜樊愈真人闭关还没出来。
　　岚芷宗的杂务长老来请过他们很多次，想让他们换个地方，去环境更好的内门，但众人反倒不愿意挪地方了。
　　管事一请再请，最后无功而返。
　　方远和木栖吾几乎被看做了宝贝，过了好几天人见人摸的日子，最后烦不胜烦，结界一竖，世界清净。
　　而现在，方远正呆在房间里，美滋滋的擦拭手上的种子。
　　这粒种子碧绿剔透，白白胖胖，正是水清莲的莲子。
　　上清得了水清莲、清风剑派得了庇护、宋晚他们得了好前途，大家都有光明的未来，方远也一样。等他做好进阶的准备，就能让树芽吸收这颗漂亮的种子了。
　　要是他以后能变出水清莲……方远热血沸腾，已经开始畅想未来，直到被一个男声打断。
　　“我道你为何给的如此痛快，原来是自己偷偷扣下了一颗莲子，”谢卿书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门外，抱着剑慢慢走近，“我昨夜左数右数，总对不上数，还以为被什么贪吃的鸟儿叼了去。”
　　他双手撑在桌前，忽的一笑：“不过小鸟儿，你只拿这颗莲子，不知道要多少年才能长出一株水清莲。”
　　方远恍若无事的擦了擦种子，放进了小凤凰花的花盆，看也不看他：“谢道友，恭喜突破。”
　　在回天穴时谢卿书还是入师巅峰，几个月不见，就已经是入圣期了。
　　谢卿书十分熟稔自然的坐到了竹塌的另一边，观察了方远半晌，忽然说：“你是不是在生气？”
　　他洞悉人性，方远这一类的少年，性子和软、不喜杀戮，想想就知道他在抗拒什么。
　　谢卿书放缓了声音：“云凌的确是我师弟，我之前听说过瑶漠古城里有灵山，便让他进去碰碰运气。他修杀戮道，对人命无甚敬畏，这点是我思虑不周。”
　　他并没有把派云凌进去的真实目的说出来，怕少年退得更厉害。
　　谢卿书随意吃了他剩下来的半块糕点，哄道：“别气了——”俶尔语气一顿，眼里带了笑意，“大不了你以后在我身边看着，就再也不会有这样的事发生。”
　　方远忍不住偏了偏头：“不敢，谢道友的作风，我在回天穴就领教过了。”
　　他不是矫情，只是看着那么多人忽然就死了，心里还是平静不下来。
　　如果他不是提早看过剧情，知道水清莲，是不是也会被这样杀了。在还剩一口气时躺在沙土上，腿一蹬，人就这样死了。
　　他不过是个炮灰罢了，没有主角能挨打，也没有反派能打人，预知剧情这个优势，也很快就会消失。
　　谢卿书诱哄道：“我上次说的话还有效，你要是愿意，随时可以来找我。”
　　方远看他的目光就像看一个拉皮条的，充满拒绝：“谢道友别说笑了，我不会卖身的，我已经有了喜欢的人。”
　　谢卿书刚被他前半句逗笑，听到后半句，脸上的笑容缓缓消失：“是你的那个师妹？”
　　方远想了一会儿，坦率的承认了：“嗯。”
　　他眼睫微颤，仿佛被水洗过一样的双眸里，忽的泛起了朦胧的眷恋，像是想到了什么，耳垂也微微红着。这副生动青涩的情态，叫人喉间一渴。
　　谢卿书眼眸更深，唇角压了压。
　　忽然，门又从外面打开，莫小凡闯了进来，喝醉了酒一样四爪打飘撞到了方远小腿，打了个奶嗝。
　　木栖吾紧随其后，手上捧着一个托盘，弯唇道：“听说有贵客到来，师兄，我做了些小点心。”
　　方远呛了几口，小师妹什么时候来的？！
　　木栖吾今日穿了一件百合流袖长裙，长发半挽，戴着一件华丽的珠翠，显得温婉又知性，美到让人难以移开视线。
　　她很少这样打扮，简直、简直像新婚的女子一样。
　　方远红着脸看她，眼睛一眨不眨的。
　　“木栖吾”把托盘放在桌上，然后把莫小凡单腿提起来，拍了拍他的屁.股，语气无比温和：“你呀，说过多少次了，不准在地上乱跑，爪子都脏了。”
　　莫小凡：“？”
　　谢卿书看到了狗崽，眼睛一眯：“这个半妖是？”
　　木栖吾：“是我门中弟子，被大师兄和我视若己出。”
　　谢卿书深深打量木栖吾：“视如己出，毕竟不是真正所出。”
　　木栖吾笑道：“总比不会下蛋的鸡好。”
　　“……”方远迟疑道，“小师妹……”
　　木栖吾淡笑着，手却轻柔的搭在了他的肩上：“师兄，你再不吃，汤圆就要凉了。”
　　“哦哦，”方远连忙掀开小瓷碗，啊呜一口吞掉了一只小汤圆。
　　谢卿书也拿到了属于他的那一碗，但一掀开，里面却是满满一碗辟谷丹。
　　谢卿书：“…………”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漂亮的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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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远：好看好看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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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展览牌——雄性孔雀展览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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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妻儿
　　谢卿书送了方远一份请柬, 可以去看他的个人赛，VIP席位。
　　但方远却不怎么感兴趣，即使他自己也要上场。个人赛和团队赛不一样, 为了争夺升龙榜上的高位, 大宗的精英弟子都会出赛, 群星汇聚，方远再努力也很难挤进去。
　　他修炼的时间摆在那里，再者，他的攻击手段太少了。
　　清风剑派对他个人赛的排位无甚要求，见方远第二轮被挤下来了，林长老还和他彻夜长谈, 生怕他想不开。方远自己心态却很好, 慢慢悠悠的开始准备礼物。
　　十一月十一日, 是木栖吾的生日。
　　小师妹就要满十九岁了！
　　其实方远也快了, 就在十二月, 但他的生日和原主不一样，所以没什么真实感。按这个设定，木栖吾应该比他大一个月, 可方远有上辈子，他上辈子活到了二十岁，所以小师妹就是妹妹！
　　方远美滋滋的计划做个蛋糕，再折一罐子星星, 折星星看上去有点少女心, 但他想木栖吾应该喜欢。
　　木栖吾喜欢精致、好看的东西，方远早就察觉出了。
　　没有少女能拒绝小星星。
　　于是他抓着莫小凡一起去天澜城，进了法衣铺。方远想用硬的衣料折星星，上面洒灵石粉末, 出来后还能串成手链，一星两用。
　　法衣店的小厮还认得他，搓着手就迎了上去。
　　“哎，这位道修，这里来，这里是小店新进的法衣布料，绝对满足所需……”
　　等方远出来以后，就用三块中品灵石换了一篮子被剪得细碎的法衣料，还觉得挺美。他挎着小篮子，篮子里坐着个莫小凡，莫名觉得自己像个上街采买的小姑娘。
　　在途径一条街的时候，一家小楼上忽然传来一阵哄闹娇笑。
　　方远抬头，看到了楼上好几个女子，身姿窈窕，衣着大胆，全都在看着他。其中一个格外热情，身体压在栏杆边，雪白的胸.脯呼之欲出，朝他挥手：“公子，上来玩啊~”
　　方远脸一红，置之不理，就想快速走过。
　　但那些调戏声却更大了，甚至有人看着方远挎着个篮子，捂唇笑道：“这是哪家的小相公，怎么这么招人疼，亲自上街来给娘子做衣衫呢？”
　　方远一怒之下跑远了，过了会儿，一个女子追了上来：“道友请慢！”
　　这个女子就是刚才那个调戏得最大声的，方远后退几步：“你干啥？”
　　那女子笑得花枝乱颤，过了会儿才止住：“道友莫怪，我家主上有请。”
　　方远一听到“主上”这个称呼，想也不想立马开溜：“傻子才去。”然而他还没来得及起飞，一道神识就锁住了他，如金玉凛冽，让他动弹不得。
　　耳边“唰”的一声，是折扇开合。
　　“胆肥了。”萧情传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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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是半柱香后，方远磨磨蹭蹭的坐到了萧情对面，一言不发。
　　莫小凡缩在他腿上，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对面，长毛顺服的贴着，像一颗饱满的松球。
　　萧情不动声色的移开了视线，看了看方远的布篮子：“你还有这爱好。”
　　方远忍无可忍：“这是晚辈送给小师妹的！”
　　萧情皱眉：“就这些碎布？你那师妹可未必喜欢。一会儿我叫人带你去挑，送礼还是有些心意的好。”
　　方远已经梗气到变形了，情敌要借他的手送东西给小师妹？瞧瞧这话，多么有小心机啊，“你到我这里挑一些”、“你的师妹未必喜欢”。
　　方远憋着一口气，用行动说话，十指翻飞，现场折了一个星星出来。
　　圆圆胖胖，躺在他的手里，很可爱。
　　萧情眉间微挑，伸出手拿了他刚折好的星星，端详片刻：“嗯，不错。”
　　“……”方远不知道为何更心梗了，他很想把星星抢回来，却怕被萧情削爪子，只好按捺住，闷头折星星。
　　幸好萧情之后就没再动他的东西了。
　　方远不明白，难道他找自己真的只是喝茶？
　　楼下人声鼎沸，这里却静悄悄的，莫小凡忍不住露了个头，双爪按在桌沿，一用力，就跳上了桌。方远想把他捞回来，但莫小凡已经从碗碟间隙溜走，蹲在了两人中间的竹塌上。
　　方远这才发现那一边有一个小小的碟子，像是专门为它准备的。
　　萧情：“你这妖宠倒是机灵，叫什么名字？”
　　方远：“他叫莫小凡，是我师弟。”
　　萧情似是感兴趣的挠了挠莫小凡的下巴，然后慢慢掰了一块点心，放在了那个碗碟上。莫小凡低头一咬，很快吃完了。
　　“他是半妖？为何不变成.人形？”
　　方远无奈道：“晚辈也不知道。”莫小凡比起人形更喜欢原形，除去修炼的时候，其余时间都在方远袖子里呆着，尤其他出门之前，一定会蹭上来。
　　稍微看不见，就会咿唔嗷呜的叫个不停。
　　气氛诡异的和谐，萧情有一下没一下的投喂，莫小凡也很乖巧，丝毫不拒绝，毛绒绒的嘴碰在碗碟上，吃得一点也不剩。
　　过了一刻钟，方远就折完一种颜色了，正犹豫接下来折哪种颜色，萧情就懒懒开口：“紫色。”
　　方远不管他，选了木栖吾常用的浅藕。
　　他叠的很认真，鼻尖都是汗，萧情看了一会儿，折扇轻晃，竟也不觉得无聊。
　　就这么看了一下午。
　　他少有这般安宁的日子，若方远真是他的妻眷，而莫小凡是他的孩子，似乎也并无不可。
　　萧情忽然笑了一声：“你这样用心，可是你那师妹生辰将近？”
　　方远警觉，前辈都忘喊了：“你怎么知道？”
　　“我自然知道，”萧情斟了杯茶，“你生辰在何日？不是方远的，而是你的。”
　　这话一出，方远的大脑突的一片恍惚，指尖微颤，手上的布料掉了下来。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不受控制般喃喃道：“四月十二。”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方远。”
　　“哦，那就是借尸还魂，颇有缘分，”萧情眸中幽深，“你记住了，我的生辰在七月初七，下次见面别忘了备礼。”
　　摄魂术！方远咬破舌尖，总算把那股魂音赶出了识海，还没缓过来，忽然听见楼下白依依的声音。
　　“大师兄！大师兄你是不是在这里！”白依依举着弟子牌，努力感应方远的位置，“方远！”
　　萧情不咸不淡的拼了口茶：“这也是你的师妹？不如请她进来，看看发生了什么。”
　　侍女很快把白依依带了上来，白依依原本急的如油锅蚂蚁满头大汗，但此时一进来，却先注意到了左边的萧情。
　　她愣住了，心跳不受控制的加速，手也绞紧了帕子。
　　方远叫醒她：“发生了什么事？你怎么这么慌张？”
　　白依依这才回过神来，声音带着哭腔：“是木师姐，木师姐出事了！大师兄，你快回去一趟吧，那谷族不知道发了什么疯，突然冒出一个少主，带着几个长老非要请木师姐过去赏什么花，人到现在都没回来！”
　　“林长老他们已经去找岚芷宗了，还安慰我说没事，可要是真的只是赏花，值得这样威逼利诱吗？那个什么谷族少主眼神色眯眯的……大师兄，他们会不会对木师姐不利啊？！”
　　*
　　原著中有这样的情节。
　　清风剑派在团队赛中无比拉跨，唯有木栖吾力挽狂澜，身姿之惊艳，不仅让谢卿书真正开始欣赏她，连云凌和秦澜都注意到了她。
　　赛后，约会请柬如雪花般涌来，尽数被她拒了。
　　但却有一个三品宗门的嫡系弟子，不顾她的反对，强行把她带到了灵山上，想要强娶。
　　原主无能狂怒，最后是萧情把她救出来的。这也是他们彻底定情的时候——木栖吾回来后，就对萧情日思夜想，莫小凡这个主角流浪北境，他们感情却逐渐升温，萧情一边护着美人，一边在中土四处点火。三年后萧情孤身去了北境，丢下木栖吾在清风剑派。
　　原主这个时候觉得机会又来了，对木栖吾百般骚扰，却没想到萧情只消失了一年，再出现时就已经是洞虚一重，杀上清风剑派，把木栖吾娶走了。
　　这一次在方远的刻意安排下，清风剑派成了上清仙宗的附属宗门，不怀好意的全被打了回去，木栖吾也就能一直安安静静的在岚芷宗打坐看书。
　　谢卿书注意力也转在了他的身上。
　　本不该如此。
　　方远脑袋一空，连自己身份被萧情发现都不在意了，本能的御剑而起，朝岚芷宗赶去。
　　在路上，他突然想起了萧情火上浇油的话：“莫不是那少主看上了她，你师妹要另嫁他人了吧。”
　　……是啊，这里的人就是这么无耻，就算是强占，都能说成天赐良缘。
　　谷族，好大一□□。
　　不出方远所料，他去了谷族在岚芷宗暂住的地方，却连殿门都没能进去，就被镇守的长老丢出来了。岚芷宗的执法堂也在装死，方远懒得跟他们多费嘴皮子，径直飞去了上清仙宗的地方。
　　他紧紧握住了手上的玉佩。
　　他不会再让萧情有机会接近木栖吾，也不会让任何人有机会伤害木栖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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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族徽一亮，重重结界打开，两旁上清仙宗的弟子一一执礼。
　　“谢师兄刚从药池出来，这里请——”
　　方远大步往前，直到最后一扇门打开，他看到了屋内负手而立的谢卿书。
　　他披着鹤袍，侧过头，声音带着笑意：“你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错误的逗妻方式]
　　萧：捧茶，等ing
　　萧：吃点心，等ing
　　萧：摇扇子，等ing
　　直到黄昏……
　　萧：？怎么还不来？
　　莫小凡狠狠一咬：嗷！
　　****
　　那么事情到底会如何发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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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交换
　　屋里的熏香很重, 光线昏暗，映得谢卿书的脸有些模糊。
　　他慢慢走近了，因为刚沐浴完, 身上还有些湿润的水汽, 连声音都有些低：“这么急急忙忙来找我, 是为了什么？”
　　方远简洁的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谢卿书听完后，垂眸看了看他捏着玉佩的手：“所以，你是想清楚了？”
　　少年要拿自己换师妹，他当然乐见其成。
　　只是这次谷族南行……似乎并未带少主谷玦。
　　谢卿书目光微动，弯唇道：“放松些, 别那么紧张。”见少年颤抖的瞳光, 他心里不由起了怜惜, 手轻握住他双肩, 喟叹道：“你不要怕我, 我会对你很好。”
　　他不希望少年怕他，那样就没有意思了。
　　方远轻声道：“我来是想和你做一个交易。”
　　谢卿书了然：“我明白，只要你……”
　　“穹乾章。”
　　三个字, 让谢卿书未尽的话戛然而止，屋内旖旎的气氛一扫而光，谢卿书脸色沉下：“你说什么。”
　　“穹乾章，我知道在哪里, ”方远意外的冷静, “而且我知道，这个东西对你很重要。所以我想用穹乾章的下落，与你换一个上清仙宗内门弟子的身份，换给木栖吾。”
　　如果是一个附属宗门的弟子, 被以赏花的名义叫去，上清仙宗或许不会管，但内门弟子不一样，仙宗的内门弟子，一定会被严密的保护起来。
　　比如谢卿书，他法衣的灵纹上就附着了宗主一抹分神，只要有为老不尊的企图扼杀宗门希望，就会招来上清仙宗无穷无尽的报复。
　　木栖吾从此以后就安全了。
　　其实凭她自己的天资，本就不该缩在小地方蒙尘，即使方远不给她换，她靠着自己，也能做大宗弟子。
　　只是现在时间来不及。
　　方远露出一个笑，来中土之前他就想到了最糟糕的情况，所以才会收下谢卿书的玉佩。他很笨，书又只看到一半，这个情报是他最后能保护木栖吾的东西了。
　　穹乾章，于谢家而言是非常非常重要的秘宝，却从很早以前就流落在外。找回穹乾章，是历代谢家家主的毕生所求。
　　因为只有穹乾章能打开谢氏从神朝分离出来的仙库，寻回通往仙界的通路。
　　到那时，谢氏就会一跃而起，跻身顶流势力。
　　方远镇定下来：“怎么样，换不换。”
　　谢卿书眸中明暗不定：“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方远不想再耽误时间，直接道：“穹乾章就在北洲的地下妖境，消息是真是假，你大可以派人去查。”
　　“你一个从东海的小修士，怎么会知道北洲的事？”谢卿书神色冷厉，钳住方远下巴，“你可知道如果骗了我，会有什么样的下场？我就算对你再喜爱，也不会放过你。”
　　方远嗤笑：“我如果骗了你，随你杀。”
　　“谢道友，我的生死对你们来说就像草芥一样不值一提，可穹乾章不一样，以往就算几率再小，谢家都不会放过一丝蛛丝马迹，为什么现在却反倒迟疑了？”
　　云层遮住日光，屋内顿时黑暗一片。
　　谢卿书忽的靠近，把方远重重按在案桌，眸中尽是势在必得。
　　他轻易就能把这个贸然闯入的少年抱起，丢到床上，关在他自己的洞府。
　　谢卿书从未拥有过炉鼎，却并不代表他不风流，只是时候未到，没有找到想要的人。等真正遇见，他就会毫不犹豫的下手，结束从前单调的生活。
　　但言出必随，他最终还是信守了承诺：
　　“走，去救你的师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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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闯进了谷族的地方，谢卿书心情很差，懒得与谷族长老周旋，直接抽剑一挥：“滚，叫谷道出来，他纵容族人掳走我上清仙宗内门弟子，是何居心？”
　　拦路长老大惊失色：“谢小友莫要胡说，我们何时掳了贵宗弟子？！”
　　谢卿书：“木栖吾，就是仙宗内定的主脉弟子。”
　　说罢他就御空而起，抓着方远来到了后院，稍一感知之后，就来到一处楼阁，推开了门——
　　“小师妹！”
　　只是与想象中残酷恶劣的场景不同，屋里，木栖吾好端端的坐在椅子上，衣着整齐，见他们突然闯入，眸中还有一丝惊讶。而在她的对面，却跌坐着一个貌美女子，长发倾散，身着男装，眼尾还泛着红，一看就哭过了。
　　是谷渺渺。
　　谢卿书哼笑：“这就是你说的不轨之徒？”
　　方远：“……”
　　白依依是不是眼神有啥问题？
　　半盏茶后，前因后果终于讲清。是谷渺渺在团队赛时对木栖吾起了兴趣，所以才来请他一叙。但她自小出门都会扮作男装，加上手上戴着的魂戒会刻意模糊外表，所以才会被白依依认错。
　　此时她平静下来，抬手斟茶，第一杯递给了木栖吾，而后是谢卿书，最后才是方远：“方道友，请。”
　　方远没有喝：“谷仙子，就算是这样，你也不应该强迫别人来你的地方。我们不知你的身份，被吓得鸡飞狗跳，不仅长老跑去找了岚芷宗，我也来贵族询问，却被拒之门外，没有半点解释。”
　　谷渺渺却笑了：“我为何要在意别人看法……罢了，方道友，你的——唔，你的师妹，长得很像我从前一个族妹，我很喜欢，不知我可否能将她带回北境？”
　　“她是水灵体，注定也是在清风剑派呆不久的。”
　　方远听不下去了，蓦地站起来，朝木栖吾伸出手：“小师妹，我们走吧，一起回去。”
　　但木栖吾却摇了摇头，温柔道：“师兄，你先回去，我想在这里再待一会儿。”
　　那一瞬间，方远说不清自己心里的感受。
　　他想，这不关小师妹的事，是谷渺渺和白依依搞出的一场乌龙，还有自己想的太多，脑补阴谋论，幸好没说出来和谢卿书的交易，不然就丢脸丢大发了。
　　小师妹或许是想和谷渺渺去北洲的，她们聊得很开心。
　　可是方远还是忍不住难过，他收回了手，捻了捻衣角：“那小师妹，你记得早点回来。”
　　“嗯。”
　　方远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谢卿书看着他背影，弯唇：“那我便也告辞了，木师妹。”
　　木栖吾皱眉：“你叫我什么？”
　　“没什么。”谢卿书心情转好，追了出去。
　　谷渺渺等他们走后，不解的问：“谢卿书什么时候变得如此热心了？方远竟然会去找他，他们两个是什么关系？”
　　她想不通，也就不想了，很快移开了注意力，看向了“木栖吾”。却见他紧皱着眉，目光森寒，与温婉的外表完全不符。
　　说实在的，如果不是他最后在秘境制服秦澜的那一下，她还未必认得出。
　　萧情转过头，嗓音冰冷：“长话短说。”
　　谷渺渺敛容，不敢再废话，说起了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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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那一边，方远御剑而行，在云间咔咔咔的往上升，唇角一直抿着，完全没有以往的快乐。
　　谢卿书跟得很轻松，还有心情调笑：“看来你那师妹，对我们上清仙宗不是很感兴趣，对谷渺渺说的北洲倒是挺感兴趣的。怎么样，现在把那名额换成你自己还来得及。”
　　“跟我回上清仙宗吧。”
　　方远终于压不住了，大声道：“求求你别跟着我了爹！”
　　谢卿书似乎被这一下震住了，剑尖打滑，方远趁此机会甩掉了他，御剑回了小山坡。
　　最先发现的是黎逍，她兴奋喊道：“常安！依依！大师兄回来了！”
　　一群人乌泱泱围了过来，七嘴八舌的问个不停，林长老也赶了过来，先给他探了个脉：“怎么样？你无事吧？”
　　方远摇摇头，把发生的一切都说了，众人一知是虚惊一场，纷纷松了一口气。唯有白依依面色不安，咬紧了嘴唇。
　　方远却没有责怪她：“你做的很好，如果这次不是谷渺渺而是别的不怀好意的人，你第一个来找我，也是救了小师妹。”
　　白依依半晌才应了一声：“嗯。”然后她噔噔蹬又跑上楼，把方远留在茶楼的小篮子和莫小凡都带了下来：“大师兄，我走的时候，你的朋友还一直坐在茶楼，你要去看看吗？”
　　方远接过莫小凡，揉了揉：“没那个必要。”
　　反正萧情也不可能是在那里等他，估计是要搞什么事。
　　围过来的同门越来越多，夕阳下，一张张脸上都是纯然的高兴，聊的话题车轱辘滚几圈也不嫌烦。大半年前那些带着厌恶、冷漠的脸，就好像一场梦一样。
　　同门之间，也像方远上辈子真正的同学了，青霞峰紫霞峰不再势如水火，有时还会在一起论道弹琴。
　　你给我绣个荷包，我给你磨个剑。
　　真好。
　　方远看了一圈下去，开口道：“等这次五洲盛会后，我就要走了。”
　　黎逍笑容一滞：“什么？”
　　“以后小师妹会进上清仙宗，有她在，你们都会平平安安的。”就算木栖吾不愿意去，在乌木小洲也很安全。
　　有人急促问道：“大师兄，为什么要走呢？！我们门派很快就是六品宗门了，待在门里修炼不好吗？大师兄！你要去哪里？”
　　方远安静道：“我要出师了。”
　　“去北洲，去游历大陆。”
　　作者有话要说：　　方远：爱消失了，我要带着儿子离家出走。
　　***
　　本来想来一场我抢我自己的好戏，想了想还是留在三卷河狸QWQ
　　一家三口行的三卷很快就来辣！恋爱与掉马的大卷，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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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星星和吻
　　清风剑派的出师不代表离开师门, 而是指到达入师境的弟子可以出门游历，不计归时。他们或许会死在外面，或许会功成名就, 前途因果, 全都靠着自己。
　　方远要出师的消息很快传遍了东海各门, 有人不解，有人感慨，大多数人都会选择来告个别，毕竟从此之后，大概是没有再见的机会了。
　　“我佩服方师兄！他没有对那些大门派献媚，而是选择自己去闯荡, 五洲何其大, 等我到入师境了, 我也要去！”
　　“得了吧, 清风剑派都成附属门派了, 他还不是要靠着上清仙宗的威风？而且其他地方又没师长管教，不知道过得多爽。”
　　“你这么想？反正我不愿意做散修。”
　　但其实方远的理由没有那么高大上，他出师只是因为, 他应该出师了。
　　谷渺渺这件事虽然是个乌龙，可方远始终不能释怀，他想要有足够的自保之力，就必须让树芽吞噬更多的灵植, 而且是那些具有攻击性、能够和谢卿书的剑意、萧情的法诀抗衡的灵植。
　　恰好北洲就有, 而且个个凶残，在他的预知能力失效之前，他必须尽力揽下更多筹码。
　　方远已经想清楚了，在这个修真界, 思退只会是死路一条，不如赌一把。
　　与此同时，上清仙宗的长老也来到了小山坡。
　　林长老激动的手掌都在颤抖：“你是说，栖吾会成为仙宗的主脉弟子……这是真的？”
　　那长老点头：“等五洲盛会后，我们就会将她带走。按照门规，新弟子入门五年内不得无故离开，你们若有什么嘱咐，在几天便说清楚罢。”
　　林长老：“好，好。”他迟疑了一下，还是问道：“敢问长老，这次去上清仙宗的，就只有栖吾一个？”
　　长老：“嗯。”
　　他知道林长老想问什么，清风剑派另一个弟子方远的确不错，但他既非灵体，本命灵植又选了低阶的万化藤，上限已定。
　　清风剑派不缺天才，更不缺残缺的天才。
　　林长老只能长叹一口气，在他看来，方远天赋也不比木栖吾差，或许还是在秘境做的太过火，惹了烦罢。
　　长老最后问木栖吾：“你是否愿意。”
　　木栖吾神色淡漠：“弟子愿意。”
　　“嗯，那就去准备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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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远要出师、木栖吾要去上清仙宗，加上这次五洲盛会收获不小，清风剑派的长老便决定在木栖吾生辰当日大办一场宴席，一起庆贺。
　　方远也开始收拾行李了，还给每个人准备了礼物，准备在宴上一一送出去。
　　他还是很喜欢他们的。
　　莫小凡趴在行李上，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他，嗷呜一声，方远摸摸他的头：“就要去北洲了，怕不怕。”
　　狗崽舔了舔他的指尖，又嗷了一声。
　　方远就笑了：“到时候就靠你了。”有主角光环在，不怕找不到正确的路。
　　他要去北洲的第二个重要原因就是莫小凡。在原来的进度中，他此时应该往北境去了，然后在那里彻底觉醒血脉，结束维持了一千多章的凄惨生活。
　　还有谢卿书，等个人赛结束，谢卿书肯定会抓着他盘问消息来源，他去北洲还能避避风头，免得牵累其他人。
　　宴席那天就是个人赛最后一天守擂，他打算次日就走。
　　这日子定的好啊。
　　方远又把小凤凰花放进了玉盒，他要出师的消息传开以后，小师妹就再也没有来找过他。
　　问一下解释也没有。
　　一个人撸狗撸到半夜，方远舔了舔嘴唇，他有点饿了。莫小凡也顶了顶他的手，在他储物戒旁边蹭个不停。
　　“今晚不喝奶，我们去厨房找好吃的。”
　　这几天为了备宴，流水一样的好东西都送来了小山坡，好多都是他没吃过的。
　　两个人狗狗祟祟摸到了厨房，划开结界，就想找东西吃。但没想到厨房竟然还有人，站在灶台前，没点灯，一边配料，一边抽噎着哭。
　　是黎逍。
　　“……”方远正拿不准是要走，还是上去安慰，黎逍却已经发现了他。
　　她掏出一颗夜明珠，照了照：“大师兄，是你吗？”
　　“嗯，”方远走出角落，“黎师妹，这么晚了，你在这里做什么？”
　　黎逍慌乱的抹了一把脸：“我我我来这里准备宴席，大师兄，你是饿了吗？你想吃什么？”
　　方远尴尬笑道：“唔……我想吃面。”
　　“好，我给师兄做。”黎逍镇静下来，一点一点揉面。
　　方远就在旁边看着。
　　水开了，蒸汽升腾，很快充斥满了这间小竹楼。
　　但黎逍的面却还没有揉好。
　　方远轻轻叹气：“黎师妹，擦擦眼泪吧。”
　　月光透过小窗落下来，白茫茫的蒸汽中，黎逍已经泣不成声，手臂挡着脸，却止不住抽噎。
　　她抛下面团，扑到了方远怀里，声音凄惨：“大师兄！！！”
　　方远任她抱着，半晌才摸了摸她的头：“黎师妹，你以后会遇见更好的人。”
　　年少时不能遇见太惊艳的人，这是真的。
　　黎逍天资不如其他人，方远就是她见过最优秀的少年人，一身素衣，总是带着好看的笑。自在抚宁城被他救下之后，慢慢的，她心里就忽然生出了一场艳丽的绮梦。
　　给他绣荷包，给他做好吃的。
　　再和白依依一起去见他，散课后说说笑笑。
　　然后……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们之间的缘分，就是这样了。
　　或许多年后她化为白骨，方远还是一如年少时的样子。他会在某一日回到乌木小洲看望故人，然后拍拍她的弟子碑，还是说：
　　“黎师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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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十一月十一日，秋阳尚暖。
　　东海诸门派前来赴宴，席上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祝方师兄早日到达入圣，到时你我再来畅饮灵酒，岂不快哉？”
　　宋晚、高蓬、徐子忧三人举杯，满满饮下。常安也站了起来：“大师兄。”
　　他今天穿了一件葛青棉袍，一如初见那般清瘦斯文，还有股淡淡的书卷气。
　　常安走到方远身边，平静道：“大师兄，你不再需要我了吗。”
　　方远斟酌道：“常安，你应该有自己的人生，不用跟着我。”
　　“好。”
　　常安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就回到了坐席，再没有说过一句话。
　　宴席到了傍晚，白依依忽然嚎啕大哭，连黎逍也拦不住。
　　再好的宴席，最后都是会散的。眼见一个一个人走了，方远终于鼓起勇气，走到异常沉默的木栖吾面前：“小师妹，我想和你单独说些话。”
　　木栖吾似才被他惊动，抬眸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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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远御剑带着木栖吾去了他早就选好的一处山顶。
　　这里景致很好，适合表白。
　　“小师妹，坐。”
　　两人挨着坐在崖边，温暖的山风从下吹了上来，木栖吾一直看着他，方远爪子抖了一会儿，才强行冷静下来，从储物戒拿出一罐子星星：“小师妹，祝你生辰快乐。”
　　“你这几天不和我说话，是不是生气了，小师妹，我不是故意不和你商量就出师的，等我从北洲回来，我就去找你。”
　　“我去北洲，是因为我的机缘在哪里，我想修到入圣，洞虚，我想变成大修士，我——”方远终于还是咬牙说出来，“我想保护你。”
　　“我想保护你，小师妹。”
　　那一刻，木栖吾的眸光忽然明亮许多，就像一具木偶，忽然回复了生气。
　　*
　　就在方远带着人落在山顶时，千里之外的云台，也有人一跃而上，一身深紫重衣，手执一扇，半边脸被面具遮住，引起万众哗然。
　　“他是谁？！”
　　“怎么从未见过？”“观这气息……这是入圣！”
　　“百岁以下的入圣？！这，这，这岂不是……！”
　　有人替他说了出来：“他竟和谢卿书同等修为！”
　　此时正是个人赛的最后一场，谢卿书以二十三岁入圣一阶的修为，压制得一众天才喘不过气，毫无悬念的站到了最后。
　　云台之上，大宗之人隐匿云中，将视线投向了下面。
　　谢卿书皱眉：“你是谁？”
　　萧情唇角提起一丝弧度：“我名萧情。”
　　“动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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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远在之前就知道，这次的个人赛如果没有意外，谢卿书会是道修第一人。
　　可惜最终还是发生了意外。
　　扇与剑相遇，不死不休，台下的声浪一次高过一次，到最后已经到了尖叫癫狂的地步。
　　“天才，这才是真正的天才！”
　　“这是道境！他怎会上古文字，这不可能！”
　　“道阵相融，此人的阵法造诣不低，谢卿书危险了！”
　　“他这是什么指法？！似乎专门克制谢卿书的剑意？”
　　须弥扇显威，北洲三个世家的人勃然变色，不可置信的站了起来。萧情仍然微微笑着，身法诡谲，一式比一式从容，却如同狂风暴雨，山海倾轧，带着不可比拟的气势。
　　金气瞬息成阵，翻手变化，尽是杀意。
　　秦澜尽管也属金，与他相比却高下立判，根本不在一个境界。
　　而此时，□□听到的声音也在一句一句传来，字字清晰，丝毫不漏。
　　“小师妹，我想保护你。”
　　“小师妹，我会回来找你的。”
　　“小师妹，我……我喜欢你。”
　　萧情笑意更深，下手更狠，不惜以伤换伤。他折扇一转，金气脱身而出，如一把凛然巨剑，击打在谢卿书天阶灵剑中央，那一处极微小的灵流弱点上——
　　“砰！”
　　剑断。
　　满座惊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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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夕阳如火，方远终于说完了最后一句：“小师妹，我会变得很优秀的。”
　　木栖吾一直注视着他，方远慢慢回看了过去，紧张的抱紧了罐子。
　　终于，那双倒映着他身影的眼眸动了动，而后，缓缓的凑进了……
　　“她”低头吻住了他。
　　*
　　小师妹的脖颈很长，气息轻而缓，两人唇.瓣贴着，又湿又软，轻轻摩挲着。
　　方远心跳得已经听不见了，却又忍不住轻轻抿了一下。
　　两人开始慢慢接着吻，方远紧闭着眼睛，本能朝后躲了一下，唇缝微张，“小师……”
　　“唔。”
　　木栖吾一点一点撬开他的手指，十指紧紧扣着，草尖滴着水珠，映照着万里夕阳，悬崖之上树林簌簌，天幕黑了半边，投下大片大片橘红色的阴翳。
　　朦胧、亲密、沙哑的吻。
　　连发丝都好像透着黯淡的光，眼眸深而冷，和山风混在一起，混沌不清。
　　反反复复舔.舐着。
　　最后，暖暖的温度贴到了他的眉心，木栖吾的声音沙哑而缱绻，像含着什么。
　　他说：
　　“我等师兄回来。”
　　===二卷·夏至完===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论男主]
　　方远：我保护妹子，我一定是起点男主。
　　萧情：我保护妻儿，我一定是起点男主。
　　秦澜：我入赘谷家，我一定是起点男主。
　　莫小凡：？
　　谢卿书：此时一位单身靓仔路过\\\\(^o^)/~
　　***
　　今天更的早了点~
　　要开启恋爱·掉马的三卷咯！老萧要怎么样才能抱得美人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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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翻船了
　　“啾。”
　　一声清鸣, 细细的鸟喙轻啄到他的身体，又吞掉了他一颗小果实。
　　阳光暖洋洋的照着，云层闪耀着细碎的金色光芒，这只漂亮的、巨大的鸟吃掉果实后, 纤长丰富的尾羽一开, 就落满了他的枝丫。
　　微仰着头，很满意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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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远睁开眼睛, 从幻境中醒来。
　　他已经不是第一次被拉进道种的幻觉了, 自从树芽吞噬了水清莲的种子、开始抽条之后，他每隔几天入定，就会发生这样的状况。
　　因为水清莲种子蕴含能量太大, 方远是逐步吸收的, 所以幻境也是层层递进，每一次都会有所不同。
　　梦里他仍然是那棵通天大树，不速之“鸟”在踩断了他的小树枝后, 就没挪窝了，懒洋洋停栖在了他的树枝上。
　　不管一天之内飞再远, 它都会回来，然后纡尊降贵的落在最漂亮、最干净的地方。
　　方远怀疑自己得了什么了不起的传承, 却无从查起, 梦里他看不清那只鸟具体长什么样, 而修真界的神禽可太多了——凤凰、重明、朱雀等等等等，全都是羽毛艳丽、体型庞大的。
　　“哎。”他叹了口气, 用灵识抚了抚丹田里在飘叶子的树芽。
　　“快点长大吧。”
　　他话音刚落，窗户忽然开始抖动，外面又起了飓风，方远熟练的伸出藤蔓, 把窗户封死了。
　　隔壁房间的修士反应就没那么迅速了，直接被寒潮冻了个透心凉，不由咒骂道：“这什么鬼天气！”
　　等他急急忙忙布好阵，灵船的防护罩才迟迟升起，灵光却暗淡得很，似乎下一秒就会熄灭。这一艘前往北洲妖域的灵船，在一开始就拉跨得像要散架。
　　方远当时犹豫了很久，又转身准备了一大堆东西，才敢上去。
　　无法，冬季肯去妖域的灵船，只有这一艘了。
　　北洲一分为二，南部是过去神朝的疆域，而更广阔贫瘠的北部，则是妖界的地盘。
　　神朝与妖界向来关系紧张，尤其是临冬，边界基本都戒严了。与其去穿越一个如今势力复杂的“神朝”，再冒险越界，不如直接从北洲西边的海域绕过，直接登入妖域。
　　所以方远选择坐船。
　　他也只能坐船——妖界荒蛮，根本没有给飞舟的补给点和传送阵。
　　果然不管在哪个世界，飞机都是奢侈品。
　　原本在床上睡着的莫小凡被声音惊醒，从棉被里钻了出来。他绒毛都乱成了一团，暖呼呼的肉掌按在了方远腿上。
　　方远把他抱出来：“该修炼了，变回来。”
　　莫小凡乖巧的下床，在纱帘后恢复了人形，然后穿好衣服出来。方远照例给他热了羊奶，他喝完后，才坐在蒲团上开始打坐。
　　莫小凡入定速度很快，修炼时别无二心，进回天穴时才刚筑基，现在已经入灵四阶了，进阶不可谓不惊人。
　　但这只是个开始，等他血脉彻底返祖，才会成为一个合格的起点挂逼。
　　方远畅想了一下未来后，就从储物戒拿出一个圆镜一样的法器。这个法器只有两个巴掌大，却十分厚重古朴，上面刻满了古字。
　　这是小师妹在他临走前送给他的，说是这次岚芷宗放在储物戒里的奖励，玄阶上品，功能只有一个，那就是传信。
　　无论相隔多远、无论在哪里，只要一方在镜面上书写，另一方就能看到，且字迹长久不散，直到主人亲手把它擦去。
　　不过一天只能传一次，每次还得耗费一块中品灵石。
　　而他们已经整整传信一个月了，一日都没有停过。方远美滋滋的把灵力输进镜子，不一会儿就看到了小师妹给他的留书：
　　[思君如满月，夜夜减清辉]
　　方远耳根慢慢就红了，悄悄看了很久，然后才不舍的把这句擦去，写了自己的：
　　[小师妹，俺也一样。]
　　这个世界也是有诗词的，不知道是哪位穿越前辈留了下来，方远明白意思，却不好意思也留情诗，而且他的字也写不出那味儿，还是接地气的适合他。
　　呜呜，好羞耻。
　　方远脸上的热度过了会儿才消下，他珍惜的把圆镜收好，开始修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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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潮未停，外面的风越来越大，黑云压催，黑到了恐怖的地步。
　　船上的人都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提早做了准备，方远也一样，他在暴雨来临之后就让莫小凡变回了原形，钻进他衣服里，还用一截藤蔓提前把两人绑起来了。
　　事实证明他是没错的，夜半时分，船下忽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阴影，直直将灵船顶了起来！
　　婴儿般的啼哭声响彻天地，一截漆黑的触手从深海下探了出来，轻易刺破了防御罩，紧紧抱住灵船，要将它吞吃下去。幸而敢在这个时候去北洲的人皆有入师以上的修为，一个个御剑而出，纷纷弃船逃逸。
　　也是在半空，他们才看清楚了“影子”的全貌——六阶妖兽，噬冥！
　　堪比洞虚境！
　　这头噬冥发觉猎物在逃跑后，尖啸一声，数十根触手顶天而出，掀起狂风巨浪，转眼就将小半修士卷落。它的巨嘴在海下张开，连人带水一块吞入，也不管尝不尝得到味道，胡乱嚼了就是。
　　还要更多！
　　还要更多！
　　方远在危急关头躲过一个修士的横撞，那修士想把他撞下去缓解噬冥的食欲，却收势不成，反倒自己被水流打中，惨叫着跌落了下去。
　　尸骨无存。
　　方远稳住呼吸，他的御剑术已经被木栖吾教得相当好，几次险而又险的与生死擦肩而过，除了他，只有几个入师巅峰的人突破了水浪的封锁。
　　眼看就要逃出生天，一股音潮忽然却从下涌来，遮天蔽日，在最后一瞬，玩乐般将所有人打落了——
　　海浪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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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汹涌之势直到半夜才逐渐平息，待日光东起，吃饱了的噬冥才心满意足沉回海底。
　　淡淡熹光照在海上，连一丝血迹也没有。
　　中土在临冬时船只基本不往妖域去的原因之一，就是冬季海下洋流会发生剧变，南洋的一部分妖兽有可能随空间乱流出现，这些妖兽猎杀成性，远比本海的妖兽凶残，极难对付。
　　方远也清楚这一点。
　　“哗——”
　　一只手从水面探出，手势一转就凭空变出两个用铁索连在一起的澡盆，一大一小。方远浮出水面，把莫小凡从怀里抓出，放在了小澡盆里，自己则翻身而上，坐在了大的里面。
　　莫小凡甫一落地，就吐了好几口水出来，就算他之前吃了避水珠能在水里呼吸，可他还是很讨厌水。
　　方远伸手帮它拧干净了毛，自己也换了套衣服，才觉得好受许多。
　　他没用火符，这片海域危险不知，用灵力就像在黑暗中点起了一堆火，很容易吸引到一些敏锐的妖兽。
　　这个澡盆就是方远特意为这种情况准备的，全是凡料打造，上面镶嵌了隐息阵盘，他们坐在澡盆里，在妖兽感知中就跟一片木头差不多。
　　又省地方，又好用。
　　稍微缓了会儿，方远便开始打坐，他吞下丹药，灵气在内脉中流转，没有泄出一丝一毫。
　　虽然这样补充丹田的速度也会慢很多，但安全。
　　昨夜方远也是这样收敛气息才逃过一劫的，他用万化藤编成了一个球，两人躲在里面，随波逐流，成功被噬冥无视。
　　因为万化藤实在是太常见了！就连海底也会长。噬冥动作太大，把海底的藤蔓卷起来不少，他们混在里面，没有丝毫突兀。
　　补满丹田后，方远就抱起了莫小凡，以最快的速度御剑冲上云霄，朝妖域飞去，等灵力去了三分之二，他又落回海面，在澡盆里打坐。
　　打坐时藤蔓还能划水。
　　他们坐的灵船虽然破，但速度十分快，被噬冥打落的地方已经离妖域不远。方远这样反复飞行，最多七天，就一定可以到岸。
　　就是晚上十分难熬，御剑时还好，莫小凡可以用灵力暖着方远和自己，但一落了海就不行了。
　　莫小凡被冻得咿唔直叫。
　　越往北走海域越冷寒，水清得让人害怕，像是可以直视海底，连黑暗都变得凛冽了起来。
　　随时都能倾覆他们的小澡盆。
　　“不要怕。”方远从储物戒里抱出厚厚的鸭绒被，把狗崽搂在怀里，藤蔓盘在周围，遮住了莫小凡看海的视线，只剩下微弱的星光从天上落下。
　　莫小凡不发抖了，一双琥珀色的大眼珠子在黑暗里发亮。
　　像一块剔透的宝石。
　　就这样，方远根本没法想象在原著里，莫小凡是怎么在翻船后，凭着一块木片飘到北洲的。
　　一晚上很快过去，两人就这样互相依靠，终于在几日后进入了浅海区。方远肆意御剑，总算在傍晚时分上了岸。
　　“太好了！”他几乎被感动得热泪盈眶，耐心打坐等灵力恢复到满值以后，就带着莫小凡往远处隐隐可见的小城掠去。
　　妖界生态与中土截然不同，在边界小城便可见一斑。
　　城里土墙石屋，以彩羽骨雕装饰，处处都显得粗放且简陋。放眼望去一片荒芜，沙丘起伏，很少见到绿色，尤其是进了冬，凛风跟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再往北走，就是荒原和雪山的天下了。
　　城内寥寥几个行走的妖族，各个高大健壮，修为皆在入境以上，肤色普遍是古铜色，衣着粗粝，身体的某个部分还保留着妖的特征。
　　方远一身灰衣，还披着黑袍遮住了半张脸，但仍然一进去就受到了注目礼，不少妖族直勾勾的看着他。
　　他放出威压，入师境实力显露无疑，大多数妖族都扭过了头，却仍有一些不怀好意，悄悄跟在了他身后。
　　方远皱眉，加快了脚步。
　　小城里只有一家客栈，大门紧闭，里面传来喝酒大笑的声音，好歹有了点活气。方远心里微松，推门而入，但那一刹那，整个大堂的声音突兀的被掐断，原本饮酒作乐的妖族全都停了下来，和刚才的人一样，直勾勾的盯住了他。
　　眼神十分诡谲。
　　有人舔了舔唇，似是兴奋，又像压抑着什么一样，没有动作。
　　方远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但他总不能在外面过一夜，于是走到台前，对看着像老板的妖族说：“要一间房。”
　　那妖族对他缓缓笑了笑，然后说了一串又绕口、又艰涩的语言。
　　方远没听懂：“啊？”
　　这一下，他不好的预感达到了顶峰。果然下一刻，酒桌上骤然“砰”的一声巨响，有妖族半醉着推倒了桌子，目露血光，朝他扑来——
　　方远抿紧唇角，然而还未等他调动灵力，那个妖族才刚刚踏出一步，一把折扇就毫无征兆的从二楼飞下，眨眼间横到他的脖前！
　　嘶啦一声，人头落地。
　　大堂里顿时鸦雀无声，眼睁睁看着那把折扇旋转回到二楼，落在一人手中。
　　威压临身，
　　是圣者。
　　作者有话要说：　　萧情：霸霸来了。
　　****
　　今日很粗长！QWQ
　　以后改成早上六点更新辣！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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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满溢
　　萧情站在楼上, 漫不经心的笑着，他的声音随威压朝下压去，开口同样是一串晦涩妖语。
　　不知他说了什么，那些妖族目露震惊, 不敢再抬头了。
　　方远也有些愣, 萧情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就来北境了？他不是应该先在中土浪三年，然后才慢慢悠悠进妖域突破吗？
　　而且五洲盛会后, 他就被各种势力追杀, 其中当数北洲最凶，现在他却能直接越过神朝来到这里，真厉害啊。
　　萧情收了扇, 垂眸看向方远：“上来。”
　　这次说的是人族话。
　　方远抱着莫小凡, 毫不犹豫的跟在他后面，在妖境能见到同类，不管是谁都会莫名显得亲切三分。
　　也更愿意信任。
　　他跟着萧情进了屋, 与一楼的杂乱相比，这间屋子里布置得很干净。阵法将风雪隔绝在外, 兽皮床上还熏了香、挂了帷幔。茶具书架透着与妖族不符的精致，大概是萧情自己拿出来的。
　　他的储物戒是芥子戒, 空间近乎无限, 所以走到哪里都十分从容。
　　两人进来后, 房门应声而关，灯烛微亮, 晕出一片昏黄。
　　光晕洒在兽皮床上，衬得那些皮毛格外柔软。
　　方远几天几夜精神高度紧张，刚才绷着还好，现在一放松, 忽然就觉得脚底打飘、身体沉重了起来。
　　但他还记得自己是在萧情房里，所以醒了醒神，鼻音沙哑：“前辈，你也来妖域历练吗？”
　　萧情看了他一眼：“你可知这是何处？”
　　方远一呆：“不是妖域吗？”
　　“嗯，”萧情唇角提起，“这里的确是妖域，而且是妖界边陲，专门流放败者和奴隶的地方。从此地往北数千里皆为蛮荒，弱肉强食，大多数修士来此都是为了修炼杀气……怎么，你也来杀人？”
　　方远脸色一白，才知道这一茬。
　　原书里叙事是跟着莫小凡的轨迹走的，他上了岸后没进任何一座城池，吊着一口气，不断在北荒流浪，靠着捉老鼠吃才勉强活了下去。
　　因为原主在把他撵出去时，顺便把他的丹田也废了。
　　莫小凡不知走了多久，快死时误打误撞来到一处雪山，经过一片星海，坠入到了天水之中。
　　至此污秽尽除，血脉返祖。
　　等他醒来后继续往北，就到了真正的妖域了，整个过程直接略过了这片蛮荒。
　　方远在来之前又读了一遍《五洲志》，但修真界向来漠视妖界，《五洲志》里对妖域的记载甚少，许多事情都是等他亲身来了，才刚刚知道的。
　　萧情见少年神色，就知道他听进了心里。
　　他的眸中不由泛上一点柔和，转瞬即逝，再开口时已经恢复成一贯的慵懒：“相逢即是有缘，过来，与我小酌几杯。”
　　方远还没反应过来：“嗯？”
　　而他绕过柜架，才看到了一方小天地。
　　窗外的雪越来越大，窗边矮塌上却摆了一张矮几，矮几上煨着一桌好菜，有酒有肉，还有几碗甜酒圆子。几个小火炉堆在旁边，吊着的热汤咕噜咕噜冒着泡，散发出浓郁的奶香。
　　莫小凡一闻到这个味道，就轻轻叫了出来：“咿唔。”
　　这样的场景在这个简陋的客栈简直跟假的一样，窗边甚至还放了一小篮漂亮野花，盎然的开着。
　　方远坐在萧情的对面，注意到早就准备好的碗筷，稍微一愣，看了过去：“多谢前辈。”
　　怕是他一进城，萧情就发现他了。
　　萧情唇角微勾：“不必。”
　　方远给莫小凡盛了一碗奶香味的肉汤之后，自己也美滋滋的吃了起来，先下手的还是甜酒圆子。
　　“唔！”好吃。
　　这个客栈厨子的手艺可以啊，竟然和小师妹做的一样香。方远啊呜几口消灭的干干净净，唇瓣被甜汤浸润，微微一抿，就红透了。
　　萧情慢慢移开目光，给自己倒了一杯灵酒，不再去看。
　　……
　　……
　　等方远饭后想告辞的时候，外面忽然起了动静。
　　走廊传来让人毛骨悚然的咯吱声和惨叫，却在某一瞬间戛然而止，诡谲的脚步声忽起忽停，一家家敲了过去，一楼原本的大笑全部消失了，整个客栈顿时寂静得可怕。
　　方远背心一凉，也对，蛮荒配黑店，多正常。
　　他已经开始预想自己要怎么冲出去、怎么自保，萧情却拂袖，一个手诀打入阵盘，将房内封锁，也屏蔽了外面所有的声音。
　　他半坐着撑起额角，似乎微醉，眼眸也幽深：“午夜后妖鬼出行，外面杀人的是入师巅峰，你不是对手……今夜，就且暂住一晚。”
　　方远觉得今天萧情善良的过分，不由感动道：“谢谢前辈。”
　　而事实证明，萧情还能更善良一点。房间里带有浴室，方远在征得允许后，和莫小凡一起泡了一个舒服的澡，他们在海里游了这么多天，四肢都僵硬了，现在总算松散过来，整个人都轻快了两分。
　　不过这两分清醒，很快就消失无踪。
　　方远即使再觊觎那张床，也没有开口，而是自己拿了一块蒲团出来坐在角落边想打坐。但他已经精疲力竭，打坐了没一会儿，冥想就变成了昏迷，歪倒在柜架边，沉沉睡去。
　　莫小凡也一样，缩在少年腿上，盘成一团。
　　烛光跳动，室内一片宁静，只剩下浅浅的呼吸声。
　　不知何时，一道影子走到了少年跟前，一抄膝弯，将他的人带着狗崽，一同稳稳的抱了起来。
　　*
　　帘蔓垂下。
　　新袜被脱去，满头长发散开。
　　少年被放在了兽皮床上，睡得热气腾腾，睫羽微湿。他修长的脖颈微仰，耳根都是红的，气息甜美而馥郁，像一颗饱满的果实，很快就要熟透了。
　　这种身体的变化，从他吸收水清莲之后，便悄悄的开始。
　　且在夜晚，会无比的明显。
　　……
　　纠缠的吻终于从红唇抽去，萧情抬眸，略施术法，就让他睡得更沉。同时握住少年手腕，将灵气探了进去。
　　过了会儿，他的眉头微皱。
　　如他所料，方远的炉鼎气息已经快压不住了。
　　妖族五感敏锐，妖瞳所看到的与人族不同，自然能察觉到他的体质，所以才会垂涎跟随，等确认他不会妖语、并非妖族强者所有，便按捺不住动了手。
　　这种气息会随体质成熟渐渐解开，修为越高越明显，少年就如一汪只进不出的潭水，只会越积蓄越多，直到满溢。
　　除非……
　　除非在那之前，被另一人取走。
　　作者有话要说：
　　莫小凡：探头jpg
　　***
　　嘤嘤嘤，姨妈血崩，作者菌尽力了QAQ
　　明天或许请假一天，理理大纲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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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萧哥哥
　　雪仍在下着, 外面的世界已经变得半灰半白，阴沉而寂静。
　　方远睡了一天一夜才醒来，醒来时还有些茫然，分不清自己在哪里。房内温暖如春, 莫小凡趴在他的胸口睡觉, 因为太过舒服，还打起了小呼噜。
　　方远很少睡这么沉, 自从离开门派之后, 他基本都是打坐过夜。
　　也幸好萧情是个有品格的反派，没在他睡死的时候反手把他丢了。
　　说来奇怪，他和萧情只见过几次面, 且回回不太愉快, 但莫名就有种安全感。和萧情站在一起，总比和一些道貌盎然、背后捅刀的人好相处。
　　方远轻轻把莫小凡抱到枕头边，让他盖着被子睡, 自己则起身，先检查了一下圆镜, 看看小师妹给他的留言。
　　但最新那条已经是一天前的了：[大师兄，闭关, 勿念]
　　方远擦去写上：[已到妖境, 一切顺利, 勿念]
　　写完他就下了楼。
　　然而萧情既不在房间，也不在一楼, 不仅如此，下面又来了一批不速之客。
　　之前对方远态度冷淡的店主，正十分热情的端茶送水，尖牙都露了出来。方远记得他的气息, 那晚敲门鲨人的就是他。
　　一个入师巅峰。
　　而被他递茶水的，却是一群入境期都不到的妖族。他们穿着皮毛大衣，在板凳上安静坐着，一言不发，身上有一股淡淡的冰霜之气。
　　客栈里放满了他们的箱子行李，看着极沉，全是茶叶盐一类的货物。
　　不仅店主，其他喝酒的也都不敢招惹他们，远远的缩在角落，朝方远龇牙。
　　这群人见方远下来，竟也纷纷看了过来，眼中还带有一丝疑惑。
　　方远只能理解为这些妖族很少看见人，所以对他十分好奇。正好他们看上去是能正常交流的，所以方远走上前，想聊聊了解了解情况。
　　结果这些人和善是和善，但同样只会讲妖族话。
　　就在这时，客栈的门开了，萧情从外走了进来。他一身绕襟深衣，执箫佩玉，和周围格格不入，十分引人注意。
　　队伍首领一见他，就露出一个笑容，叽里呱啦的说了一大堆，还用手指了指方远。
　　方远迷茫。
　　萧情唇角笑意加深，微微点了点头，那首领就露出了然的神色。
　　他的族人也不再打量方远了，微移开目光，不知是不是方远错觉，总觉得他们态度有些不可言喻的暧昧。
　　萧情走到他身边，淡淡道：“随我上去。”
　　方远才刚下来透透气，不是很想回去，萧情察觉他脚步未动，停在楼梯，微侧过头：“嗯？”
　　方远只好乖乖跟在后面，进了屋。
　　莫小凡还没有醒来，听到关门声，只是抖了抖耳朵。
　　方远终于忍不住问：“前辈，刚刚他们说了什么？”
　　萧情褪下外袍，先解释道：“他们是雪族，负责看守前往妖界的通路。”
　　蛮荒与妖界之间，隔着一大片遮天蔽日的雪域，这片雪域是飞不过去的，除非有洞虚期的大能撕裂空间。所以蛮荒上被流放的人想要回到妖界，就必须经过雪族的同意，因此对他们唯命是从。
　　如果不走雪族的族地，就只能往西，走出雪域的范围，绕道西野回到妖界。然而西野妖兽横行，随时都有兽潮发生，去了的人往往尸骨无存。
　　不得不说，妖界能在人族打压下昌盛至今，与这种种上古禁制脱不开关系。
　　方远听完后一愣：“前辈，你也要去妖界？”而且连关系都联系好了，那些雪族人等在下面，明显就是在等萧情。
　　萧情“嗯”了一声：“你若有意，不如同行。”
　　方远万万没想到还有这等好事，难道他的炮灰剧本变了，要变成同时跟主角和反派关系好的暖心男配剧本了吗？原本的剧情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歪了，就连莫小凡和萧情都处得不错。
　　他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萧情看着他神色，手上摩挲了一把箫：“不过，还有一个问题。”
　　“我先前未曾和他们说我要带人，现在他们见到你，颇有微词，”萧情慢慢走近，“每年能从通道进入妖界的人都是有限制的，他们也不能一次放太多人。”
　　方远紧张道：“那要不要贿.赂一下，我这里还有很多灵石法器。”
　　萧情失笑：“这倒也不必。”他看着方远，眼眸渐深。
　　经过一晚的疏导，他身上的炉鼎气味已经淡了部分了，还交融了他的气息，妖族一看就分明。
　　所以雪族首领才会问出那样的问题。
　　但这不够。
　　萧情眼眸敛下，嘴角似笑非笑：“我方才已经和他们说了，你是我的族弟，跟我一起同行，自然顺理成章了。”
　　方远还没反应过来，只点了点头。
　　“所以你对我的称呼得换一换，”萧情勾唇，“我名萧情，知道该叫我什么吗？”
　　“萧……”方远顿住了，话几次转到嘴边，都喊不出肉肉麻麻的“兄长”，最后只能憋出一句，“萧前辈，莫要戏耍晚辈了。”
　　那些妖族根本听不懂他说话，萧情就是在逗他！
　　果然，听到他的话，萧情畅快的笑了。
　　*
　　话虽如此，他们北上时，还是只能共骑一匹驯鹿。
　　这种大角鹿是雪族专用来运物资的，好不容易才挤了一匹出来。骑鹿跟着总比御剑方便，而且妖鹿脖子上还带了个铃铛，不需人指挥，顺着声音就能跟在同族后面，风雪之中也不会迷失。
　　稍微准备一会儿，一行人就出发了。
　　“上来。”
　　萧情握着缰绳，袖袍垂下，专门留了前面的地方给方远。
　　方远犹豫片刻，还是翻身而上，老老实实坐在了前面，轻易就被拢住了。
　　淡淡的檀香味袭来，像极了小师妹熏的，不过更冷更沉。
　　方远忍不住深嗅了几下。
　　首领吹响了骨哨，驯鹿群便哒哒哒的跑了起来，叮铃铃的铃声响了一片。
　　鹿群的速度不慢，甚至很快，寒风迎面扑来，远山荒野尽在眼前，天地广阔无垠，是与中土和东海截然不同的景致。
　　莫小凡从方远怀里探出头，就不想再缩着了，于是三两下爬上了方远肩膀，神情严肃，威风凛凛。
　　“嗷——”他仰天长啸一声。
　　前面有人听见，不由回头看了一眼。
　　方远看在眼里，心道妖境对莫小凡来说果然是不一样的，这叫得总算不像撒娇了。
　　不仅如此，好像嚎一嗓子让莫小凡胆肥了不少，他竟然踩了踩，跳到了萧情肩膀上，这里比较宽阔，他站了会儿，就蹲下不动了。
　　而萧情看了眼，竟也任他站着，没有赶他下去。
　　……
　　雪族一旦开始赶路，途中基本不会停下，方远觉得无聊，就开始找话：“前辈，五洲盛会上和谢卿书打起来的人是你吗？”
　　虽然他知道是，但萧情那时候戴了个面具嘛，世人只知道他的名字。
　　现在萧情终于对他说了他的名字，照理来说，方远应该小小惊讶一下的。
　　萧情漫不经心：“嗯，的确是我。”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仿佛这只是稀疏平常的事。
　　方远过了会儿又转过头：“前辈，你能教我说妖族话吗？”
　　萧情懒懒的低下头：“你如今倒是不怕我了。”
　　方远眸中灿若星辰，笑得眼睛都弯了：“前辈要教我吗？”
　　萧情将他碎发拢在耳后：“教。”
　　之后这几天，萧情就一直在教他妖族常用的话，还说了些妖界的规矩和风貌，都是十分有用的。方远听的很认真，时不时问些问题，还用留影石把萧情的话记下来了。
　　又过了三天，风雪越来越大，他们也离雪山也只有一线之隔。
　　无边无际的结界直上云霄，连云霞都被染成了彻底的白，铃铛一响一响，方远依稀之间闻到了一股绵长的花香，抑制不住升起了困意。
　　“这是禁制，无妨，睡吧。”
　　方远听到了，不再抵抗，安然的闭上了眼睛。
　　……
　　……
　　*
　　等方远再醒过来的时候，已是星光漫天，他们骑着鹿，独自走在雪山上的小路上，那些雪族人都已经不见了。
　　莫小凡蹲在鹿头上，见他醒来，转过头“咿唔”叫了一声。
　　但乖巧的没有扑过去。
　　“醒了？”
　　“嗯。”
　　方远神思还有些混沌，灵气运转滞涩，像喝醉了酒一样四肢无力。也就没有注意到，他完全落进了萧情怀里，被长袖罩着，头一歪，正靠在他的肩窝。
　　体温暖暖的，很舒服。
　　气氛一时静谧，星空极美，方远仰头望着：“前辈，我们已经过了结界了吗？”
　　“不错，”萧情声音低沉，“这是去妖界的通路。”
　　方远眼眸阖上，迷迷糊糊又睡了一会儿，才在半梦半醒间惊醒过来——他还没那么快要去妖界，在此之前，得先试试能不能找到让莫小凡返祖的天水湖。
　　原著里他走过一条满是星辰的路后，就如受感召般找到了天水湖，那条路正是在通路附近。
　　得想个借口，和萧情分开。
　　方远正琢磨着怎么开口，萧情却先道：“你可知道，这雪山附近一直有一个传说？”
　　方远一面思考一面接话：“什么传说？”
　　“传闻在这雪山上，有一片湖，能洗去污浊，重归原本，”萧情声音低哑，“简言之，就是能让血脉返祖，脱胎换骨。”
　　“为此神朝和妖界不断有人来寻，却从来都是一无所获，传说也就成了传说。”
　　“不过今晚，我们运气不错。”
　　他话音刚落，万丈清辉洒落，巨大的影子从山边显现，方远抬头，看到了一轮满月。
　　周围的环境慢慢发生了变化，冰雪凝放光亮，无数萤虫从月辉中升了起来，幻化成一片茫茫星海。
　　淡紫色的野花开满冰山，一条缥缈仙路慢慢形成，通往雪山顶那一汪冰晶一样的池子中。
　　莫小凡站在鹿头，眼珠尽数被照亮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老萧翻车高能，喜闻乐见（狗头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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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返祖
　　方远站在湖边, 表情还有些呆滞。
　　面前这一汪湖水，流动着冰晶一样的光芒，正朝外缓缓推压。它看上去冰寒彻骨，但实际却是暖的, 用手一探, 源源不断的热意从湖心传来，让被风吹麻木了的方远喟叹一声。
　　好安逸哦。
　　说萧情提前不知道, 那是骗鬼的, 莫小凡是天命之子，他则是早有准备。
　　方远猜测他身上也有古族血脉，所以书里才会来妖域突破, 后来恐怕也是因为天水湖觉醒了血脉, 才一跃成为最年轻的洞虚。
　　再之后杀上青霞峰、凤凰虚影临身……思及此方远心里一动，萧情，不会是北洲的人吧？
　　他心里有了计较, 但没有点明，只是问道：“前辈, 这个湖水真的这么神奇？如果没有古族血脉可不可以进去泡泡？”
　　萧情：“可以。”
　　他话音刚落，莫小凡就“嗷呜”了一声, 琥珀色的大眼睛直仰头看着方远, 示意自己要下去了。方远原本正提着他, 见此好笑道：“你现在不怕水了？”
　　“嗷——”
　　莫小凡的大尾巴一勾，亲昵的缠住了方远的手腕。方远也不逗他了, 在岸边蹲下，就让莫小凡四肢刨着游进了湖。
　　进去泡足一夜，血脉就会开始蜕变，最多经过一年修炼, 就能彻底脱胎换骨。
　　方远解衣服的手停了一下，再确认道：“前辈，我也下去了？”
　　萧情目光微动：“嗯，下去吧。”
　　方远便将腰带抽了出来，一件件脱下了衣服，只留里衣。柔软的衣物落在草地上，他脚尖慢慢试探着，彻底入了水，整个人都湿透了。
　　“哗啦啦……”
　　他想萧情应该不想修炼的时候离人很近，所以贴心的游到了离他比较远的地方，藏在了柳枝下。
　　灵雾缥缈，紫花盛放。
　　方远透着雾，隐约看到萧情褪下了衣物。他脊背宽阔，身材健壮，长发湿了贴在身后，哪怕隔了这么远，也让人有种与猛兽栖息的感觉。
　　慵懒而危险。
　　萧情长腿一伸，就像踩到了湖底，这一方池子在他的衬托下，忽然变得狭窄、灼热起来。察觉到少年隐秘的目光，他似笑非笑，却似无意般伸展了肩背，衣襟敞开，露出一线凶猛而锋利的腹肌。
　　很早以前他就发现了，方远喜爱美色。
　　在清风剑派时，他就常常看着木栖吾发呆，他偶尔一垂眸，一拂袖，少年便走不动路了。
　　他的心思单纯，一览无余。
　　……
　　*
　　方远收回了视线，捏了捏自己的肚子。
　　那里只有薄薄的一层腹肌……不过不要紧，他会好好锻炼，给小师妹幸福的。
　　方远神情严肃，把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脑海，他找了块石头盘膝坐在上面，摆出修炼姿势，就开始吸收天水湖里的灵气。
　　虽然他没有古族血脉，但这里对他来说也是难得的修炼圣地，不能浪费了。
　　果不其然，天水湖的灵力一入体，就显出了与其他灵力截然不同的性质。它一路长驱.直入，直接注入到了半开的树芽中，引动了数月未曾消化完的水清莲种子，二者共鸣，竟有了交融之象。
　　“啪嗒——”
　　种子裂开，一缕轻烟从裂缝升起，慢慢凝成若有若无的青莲虚影。
　　美到让人呼吸一窒。
　　与万化藤不同，水清莲是真正的圣物，他附着到树芽身上，甚至能将方远灵力的性质尽数改变，即便此时方远还不能催化出一株水清莲，却能拥有水清莲对鬼物天然的压制力，还有其净化、治愈的能力。
　　假以时日，他甚至能布出真正的上清结界，直接护佑一方，不受鬼害侵袭。
　　传闻水清莲是通天神木所开的花，落到雪湖中，就成了莲，所以是修真界极净、极善之物。方远此时感受到这种纯净了，青莲对他异常的温和，完全没有产生吸收其他灵植时会有的暴烈之气，而是循序渐进、顺利的融进了树芽中。
　　树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条，最后长成了一株细细瘦瘦的小枝干。
　　莫小凡被这股气息吸引，从水面慢慢飘过。
　　他已经是张成熟的狗皮了，爪子一蹬一蹬，从额头开始，全身的皮毛都在长长，然后脱落。
　　而方远则眉心一热，闷哼一声，在青莲融合的最后一刻，直接被拉进了幻境中。
　　……
　　这一次，方远没有再变成大树，而是以一个旁观者的视角，再次看到了天水湖。
　　万里树滔，繁花茂盛，这是黄昏的湖边。
　　一双巨大的翅膀展开，浮在水面，像是晚霞卷过了流云，耀眼的灿金色将整个湖水都映得明艳了。
　　许多鸟儿盘旋在湖上，各个羽毛艳丽，叫声清越，争奇斗艳般尽情舒展羽翼。但无论它们再努力，那只最漂亮、最高贵的神鸟却始终没有回应它们。
　　它只是懒懒的、慢慢的在水面飘，高冷至极。
　　方远不由想靠得再近些，彻底看清这只踩断他树枝的鸟长什么样。
　　但这个念头只是刚起，眼前的巨鸟便合拢了翅膀，将湖水掀了起来，水雾冲天而起，一切都模糊了。
　　等一切平息之后，巨鸟消失不见，湖中心却多了一个人，正背对着他。
　　一身纱衣湿透，长发披散，莹润的肌肤在光下有如玉石一般，晃得他心神颤动。
　　是木栖吾。
　　她微阖着眼眸，望向茫茫黄昏，神情渺远而寂寥，但身姿却亭亭曼妙，红唇嫣然，含着半分笑意。
　　似乎是才发现他，木栖吾转过了身。她将长发拢成一束，朝他轻轻一笑：
　　“大师兄？”
　　“你不过来吗。”
　　*
　　萧情正闭眼静思。
　　万千道意一一在他识海演示，他与自己对弈，每一处破绽、每一处解法，全都了然于胸。他自封自路，又自破自法，于他而言兴致无穷，永无极致。
　　但却有一抹温软，打断了他的推演。
　　一双手忽的攀了上来，柔韧修长的身体钻进了他的怀里，然后环住他的脖颈，不动了。
　　萧情睁开了眼睛。
　　方远正茫茫然看着他，他似乎陷进了某种迷瘴中，神情呆呆的，只会看着他。
　　萧情也看着他，没有说话。
　　半晌，方远眼睛里忽然泛起一丝神采，他凑上来，在他唇角贴了贴，小声道：“小师妹。”
　　萧情嗤笑一声，捏住了少年下巴：“你在做什么梦？”
　　方远却真的沉在了绮丽的梦里，呼吸又湿又乱，薄薄的眼皮像被水洗过的胭石，仰起头，又咬住了萧情下巴：“小师妹。”
　　声音又小又短促，一声声喊着，还带一点青涩和紧张。
　　一直看着他。
　　萧情不笑了，摩挲他的耳畔，慢慢靠近他，似低喃道：“叫萧情。”
　　唇齿相缠：“叫，萧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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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岸边的紫花低低盛放着，像青草一样细嫩，沾满水珠。
　　这种花不仅有指引之用，还有催.情的功效。
　　很久很久以前，这里曾是凤凰的浴池。
　　少年手臂沾上了湿润的花瓣，又被另一人握在了手里，他被力道带着坐起，满头长发散落，脖颈微仰，朦胧的眼睛里映照了漫天星辰。
　　“小师妹……”
　　“唔。”
　　他的耳根蓦然红了，泪珠滚下面颊。
　　很轻的哭了出来。
　　*
　　到了后来，萧情也就不强求他喊对名字了。
　　因为少年乖得过分，他说什么，就做什么，稍微离得远了，就会凑上来抱住他，也不说话，就一直朦朦胧胧的看着他。
　　任谁会不喜爱。
　　“小师妹。”
　　“嗯。”“小师妹。”
　　“嗯。”
　　萧情慵懒的应答，接下他主动的吻，把少年的碎发拢到耳后：“冷吗。”
　　“小师妹。”
　　“……嗯。”
　　连萧情自己都未发现，他的神色不知不觉间带上了月华般的温柔，虽然很淡，却予求予亲，珍视万分。
　　这样的温情方远也很喜欢，他被抱着，衣衫几乎褪尽了，本能的索吻。但亲着亲着，就有些迷茫的睁开了眼睛。
　　恰此时，湖水微漾，最后一抹月光被尽数吸入，庞大的灵力散开，因在场怀有古族血统的人有两个，这股力量犹疑了一会儿，最终一分为二，同时涌入萧情和莫小凡的身体。
　　“……”
　　宽厚的怀抱忽然消失，唇边的触感也从“果冻”变成了毛绒绒的东西，方远跌落在花丛上，身体受到寒气，忍不住蜷缩成了一团。
　　他有些迷茫的躺了会儿，最终支持不住，慢慢闭上了眼睛。
　　与此同时，他的梦境也在缓缓消散，只是在最后一刻，他似乎微弱的听到了一声：
　　“啾——！”
　　作者有话要说：　　小鸟跳舞jpg：老婆老婆老婆！
　　啪！
　　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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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瘦啾
　　雪又开始下了。
　　寂静的林间小道上, 躺了一个人。少年裹着一件薄薄的单衣，不及膝盖，身体的线条圆润而修长，让人想到萌发的小芽、或是雏鸟蜷缩的样子。
　　他的双腿也果真蜷缩着, 脚趾冻得通红, 这原本是该被人揉在手心，再亲昵温存一番的, 现在却被半路“抛下”, 丢在这冰天雪地里。
　　一只黑鹰嗅着味道落了下来，踩了踩雪，血红的眼睛直盯着不远处的少年。
　　这是一阶妖兽蛇鹰, 常年在雪林捕食, 原本它不敢来招惹入师境的修士，但趁着现在方远昏迷，它跃跃欲试, 想跳上去啄一口。
　　就在它要发力的时候，忽然被一声细嫩的鸟叫吸引了。
　　一只毛绒绒的“鸡崽”从少年怀里钻了出来, 因为它只有小孩拳头大小，所以几乎是废了九牛二虎之力, 才从搂着他的手臂下钻出来, 细细的双脚岔开, 摔了个倒栽葱。
　　然后有些迷茫的朝天啾了两下。
　　似乎不认识这周围的一切。
　　蛇鹰却想不了那么多，这只鸡像极了它最爱吃的那种鸟, 体内还有一股致命吸引着它的气味，它一冲而上，直接将“鸡崽”叼走，消失在了茫茫雪峰之中。
　　而在蛇鹰离开一段时间之后, 方远才被活活冻醒了。
　　“啊……”他第一时间捂住了自己的头。
　　他的修为暴涨了一截，直接到了入师境三阶，但是识海却空泛一片，好像被活活吸干了一样，扎人的疼。
　　缓了一会儿，方远才有余力关注到旁边，先咬牙给自己取了一件狐裘草草披上，再把旁边埋在雪堆里的莫小凡挖了出来。
　　莫小凡激灵了一下，很快醒了过来。它足足长了一大圈，不算尾巴几乎有方远手臂长，犬牙锋利，身上气息非同以往，但是……
　　他秃光了。
　　莫小凡一甩，就甩下了一堆软毛，它的姿势当场僵住，不敢置信的“嗷”了好几声。方远安慰道：“没事呢，就跟换牙一样，先变回人形吧。”
　　但莫小凡看了看方远现在的样子，耳尖一抖，叼着储物戒去了树后，直到确认方远看不见，他才变回了原形，以极快的速度换上了劲装。
　　两次血脉清洗，加快了莫小凡的生长，他如今已经不算是十一岁的人类孩童，而是真正到了少年期。
　　身姿挺拔，眉目冷漠。
　　他从树后走出来时，方远微愣了一会儿：“小凡？”
　　“嗯，”莫小凡随手把变得全黑的头发扎成马尾，一侧头，发尾刚好到肩膀，他蹲下，想把方远扶起来：“师……师兄，我扶你。”
　　方远：“给我找个地方打坐，我休养一下。”
　　他的头快要痛死了，入水之后做了什么、发生了什么，全都不记得了，就连萧情什么时候离开的也不知道。
　　天水湖明显有时间限制，到了时候他们就会被传送出来，方远大胆猜测，或许正是因为这些上古禁制，他才会被抹去记忆。
　　毕竟宝地遭人觊觎，如果谁都能知道秘辛，这里早被榨干了。
　　可方远无法明白的是，他的身上好像怪怪的。忍了一会儿，方远还是对莫小凡道：“小凡，你去前面看看，找些柴火回来。”
　　“好。”莫小凡点点头，去捡树枝了。
　　方远放开神识，确认周围没有人，才犹豫的掀开了狐裘，这一看，顿时“嘶”的一声。
　　他就知道草丛肯定有毒虫！青青紫紫的，把他胸口都咬破皮了，毒性还不小。
　　方远吞了颗解毒丸，立马觉得好受了不少，而后才沉下心调动灵力，修复识海。中途莫小凡回来，升起了一堆火，总算驱散了寒冷。
　　待到黄昏日暮，方远彻底恢复了过来。
　　莫小凡煮了一锅萝卜汤，见他睁开眼睛，递给他一碗。
　　“谢谢。”方远猛喝一碗，甜甜的，真好喝。
　　他又喝了一碗，咬了一大块萝卜，嘴里那股涩涩的苦味总算散了，喉咙口也不干了。
　　神清气爽。
　　“野外危险，我们今晚御剑赶路，争取早点到妖界。”方远站起来，朝莫小凡伸出手，“让我探探你的修为。”
　　莫小凡乖乖伸手，让方远探进他的丹田。
　　“入境二重，”方远沉吟了一会儿，“接下来你要压住修为，不能再突破了，先好好巩固再说。”
　　莫小凡：“嗯。”
　　莫小凡直接越过一阶，这当然是好，可他修炼时间太短，根基不稳，方远担心他后劲不足，才会特意嘱咐他收敛。
　　骨龄十一的入境二阶，已经超过当年的方远和木栖吾了。
　　“走！”
　　方远御剑而起，莫小凡站在后面，抱着他的腰。
　　寒风朔朔，两人如流光向前飞去，期间兜兜转转走错路，终于在一天后找到了离通道最近的城镇。
　　这是座妖修和普通妖族混居的小城，名曰望归，布局看上去和人族的城镇差不多，客栈酒楼一应俱全，不过处处都透出一股原始、荒凉之气。檐角高高系着红缎，房屋朝内围成圆，以抵御妖界变幻莫测的天气。
　　街上还算有秩序，这次没人再盯着方远看，偶有疑惑的，也是匆匆看过一眼。
　　他们这个边陲小城，年年看到的人族修士没有上万，也有几千了。而且这些修士进来时个个都要穿黑袍把自己罩住，搞得他们很觊觎人族一样。
　　哼。
　　比起刻意低调的方远，妖族对莫小凡的兴趣就大多了，才走一会儿，刻意撞上来的人就有好几个。这里的少年少女皆打扮妖娆，披着鲜艳明丽的沙丽，自然的流露出一股风情，眉梢微挑时，就有浓烈的暗示。
　　“喜欢我么？”一个少年直言道，“我不介意你是半妖。”
　　方远把莫小凡罩在了黑袍下：“抱歉了，他才十一岁，未成年。”
　　少年遗憾的“哦”了一声，不再追了。巨鬣吞天犬诶，他几十年了才碰上这么个极品，结果竟然是个奶娃娃。
　　莫小凡最后也披上了一件黑袍，两人一大一小，在城里找客栈。
　　灵石在妖界同样是硬通货，而且因为资源匮乏，丹药也被炒到了很高的价格。方远用一瓶下品聚气散，就换了客栈上房半年的时间，还被眉开眼笑的店主承诺找人教他妖语。
　　这也是萧情告诉他的。
　　灵石能拿来修炼，不能轻易换出去，最好用空余的丹药来兑灵石，就能赚一大笔。
　　他们要在望归城待上八九天学妖语，也算暂时安定下来，除去日夜修炼，方远还会带莫小凡去街上逛逛。
　　妖界的饭菜总是不合胃口，方远就想自己和主角做一桌，来庆祝他突破入境。
　　“想吃什么？”
　　“肉。”
　　妖界最不缺肉，大多都是妖兽肉干，又咸又腻。方远想抓只活的，炖个鸡汤。
　　灵养滋补。
　　西市就是猎区，装满了各种各样刚打来的妖兽。妖族和妖兽并非一个概念，妖族顶多不吃同类，其它的就毫无心理障碍了。
　　方远走到一家肉铺面前，笼里面装满了各种各样黄澄澄的“鸡”，不管是不是真的鸡，他们的口感都很像鸡。
　　不过这次方远却被摊前展开的羽翼吸引了注意：“这是什么？”
　　卖肉的妖族笑嘻嘻说道：“你是人修吧？道友，这是我们这儿特有的蛇鹰，肉质鲜美，嚼起来十分有劲道，炖汤最好喝了！”他给方远仔细看了看：“这还是我运气好才打到的呢！这蛇鹰当时刚捕猎回来，体力耗尽大半，才被我一箭穿心，全保留了下来。”
　　当然，那猎物也被他抓了，但带回去养了几天，发现什么都不吃，越养越瘦，索性今天一起带出来卖了。
　　方远点点头：“那就要这个。”
　　那妖族就给他包了，喜上眉梢：“谢谢道友了。”
　　方远便转身离开，但刚抬脚，却忽然听到了一声细弱的鸟鸣。
　　“啾……”
　　方远起初还未在意，但那声音越来越大，最后甚至到了凄厉的地步，在妖族错愕的呼喊声中，一只干瘦的雏鸟从笼子里飞了出来——
　　它的翅膀太小了，只能勉强扑腾一下，就踩到了满是枯草和血的地面上。
　　脏，
　　脏！
　　方远一回身，就被一团细弱发抖的东西撞上了，一只掌心大小的雏鸟巴拉住了他的鞋面，努力的往上爬，等完全踩到他的鞋子上，才松开了一点力道。
　　他朝着方远，发出了一声：“啾。”
　　方远愣住了，心里忽然闪过一丝怪异的感觉，忍不住俯身，把它捧在了手心。
　　好可爱。
　　卖肉的妖族急急忙忙赶过来：“道友，这只鸡不知道怎么跑出来了，没惊扰到你吧？”
　　方远摇摇头：“没事，它多少灵石一斤，我也买了吧。”
　　那妖族顿时眉开眼笑，比了个数字。
　　……
　　*
　　花了十五块灵石买回来一只雏鸟，方远将它一路拢着回到了客栈，放在了被窝里。
　　但这只鸟刚从他身上离开，就嘶声力竭的叫了出来，方远被吓了一跳，连忙把它捧起来，看看哪里受了伤。
　　结果还真让他找到了，雏鸟的翅膀根像被什么咬了一样，撕开了好长一段口子。他输了灵力进去，才让它的身子抖得没有那么厉害了。
　　而后缩在他手心，开始慢慢的梳理羽毛。
　　期间莫小凡一直在旁边看着，眼神里带着一丝迷惑。他想上去仔细嗅嗅，但一有陌生气息靠近，雏鸟的状态就不对了，他也只能远远避开。
　　很快，方远就发现了更糟糕的东西。
　　这只雏鸟……它不吃东西。
　　是真的什么也不吃，灵米、灵面、灵奶、灵植、兽肉全都不吃，甚至连水都不肯喝一口。他起初怀疑它是生了病，端着去问了不少妖族，结果没探出任何问题，反而让它的声音都嘶了。
　　它太小了，羽毛附着了胎气，一直都是湿淋淋的，怎么理也理不净。
　　方远轻轻帮它擦，这个时候，雏鸟就会格外安静，贴着他的手指，微弱的呼吸着。
　　“你是怎么了呀？”
　　方远亲了一口它的小脑门，因为它不肯下来，他已经捧着他两天了。
　　这样不行，灵气不能吊着命，就算修士也要到入圣才能彻底辟谷，雏鸟不吃东西，迟早会被饿死的。
　　方远撬开它的嘴，想把东西灌进去，可无论他捏着它的鸟喙多久，雏鸟还是会立刻把东西吐出来。
　　全然不会消化。
　　甚至泣血而鸣。
　　……
　　到最后，它已经饿得连眼睛都睁不开了，只要方远一松手，它失去灵力，就会当场气绝。
　　无论方远多努力，也无法救它。
　　在又一个晨曦升起的早晨，薄雾取代了飘雪，涌进了窗框。
　　雏鸟最后轻轻的蹭了蹭他，彻底失去了气息。
　　作者有话要说：　　摸摸萧萧，萧萧的涅槃开始啦~
　　要相信无敌的老萧！他就是一直从死亡里走过来的！失忆的日子也很短，很快就恢复意识。
　　**
　　凤凰：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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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灰烬
　　掌心的小鸟一点一点冷下来, 方远说不清心里什么感觉。
　　这只是一只稍微有点灵气的鸟，不是人, 也不是养了很久的宠物，说他伤心，似乎有些没道理。
　　他来这里很久了，心肠已经不像一开始那么软。
　　比如同样是妖兽，蛇鹰就被他啃得满嘴流油。
　　但那一刻，方远还是陷进了迷茫，然后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他摸了小鸟好一会儿，才想起身, 把它埋了。
　　异变就在这一刻发生，方远手心忽然一阵刺骨灼痛, 本能的缩回了手。雏鸟的尸体落在了床上，似乎羸弱不堪, 但却有明艳的红色从它身下淌开，像血一样染红了整块被褥。
　　慢而缓——
　　方远瞳孔一缩, 立刻拿出阵盘，挡住了这股强悍的妖力。但火已经烧了起来, 眨眼间被褥床榻就被烧了个一干二净，连渣也不剩，纯度和威力都远非寻常真火可比。
　　里面蕴含的道意，更是让人心惊。
　　莫小凡冲了进来, 看到这场景，拉着方远就想避开。方远却反拉住了他：“等等, 这火烧不到这里。”
　　火焰似乎被圈进了一个范围，只在雏鸟周围几尺的地方，没有落地, 否则地面早就没了。它悬在半空，内里涌现出一股强烈的波动，金火交融，正是萧情之前服用过的天乙金精。
　　在方远眼里，雏鸟渐渐被烧成了灰烬，但那些黑灰却没有四散飞去，而是融成了一个小小的茧，横在重重火焰中。
　　艳而迷乱，像是会烧到无穷无尽。
　　……
　　……
　　火起的那一刻，萧情的意识有短暂的苏醒。
　　无数画面一一从他识海掠过，又一一消逝，只留下几个静默的影子，佝偻着站在岸边。触手一探，尽是晦暗的血。
　　一切都是红的，红到了发黑。
　　正是那烧得最烈焰的时候——
　　女人坐在软塌上，正对着要尽的黄昏，她容颜姝丽，盛如牡丹，眉心一点朱砂痣，耳边珠翠晃人眼。她的怀里捧着刀鞘，长长的裙摆落在地上，恍如一只艳丽的蓝羽孔雀。
　　她说：“我不认识你。”
　　“你走吧。”
　　他便转身走了，袖间滴着血，一路从殿中心滴到了门口。
　　在殿门将关上的那一刻，他最后转身看了一眼。
　　看到了她最后一句唇语：
　　“不要再回来了。”
　　……
　　*
　　客栈里，这场火烧了整整一天一夜，总算有了减退的迹象。黑灰组成的茧已经被烧得相当结实，失去了托着它的灵力，直直的摔在地上。
　　“咕咚”一声，听着就知道是个好蛋。
　　方远观察了半晌才敢走上去，试探着握住了那颗黑蛋。烫倒是不烫手，就是有点怪怪的，好像能捏到里面的心跳一样。
　　里面是活的。
　　方远心里浮现出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测……这不会是凤凰吧？
　　他控制不住自己开脑洞，如果这只雏鸟是凤凰的话，那涅槃重生和不吃不喝就能解释得通了。毕竟凤凰是鸟界挑食top1，传说是宁愿饿死，也不会吞下次一等的食物的，娇贵得很。
　　难道他才是天命之子，出门随手一捡，就能捡到一个上古神兽？
　　莫小凡也忍不住伸出手，捏了一下蛋：“好黑。”
　　蛋的事先放在一边，方远见一切平息，终于把阵盘撤了，看着这一片狼藉，自觉数灵石赔店主钱。
　　店主先是横眉怒眼，再是眉开眼笑：“道友还有什么需要？”
　　方远想了想说：“这里有竹实吗？就是灵竹开花后结的米。”
　　“这……”店主为难道，“道友，我们妖界很少有竹子，你要找竹米，得往妖都走了。”
　　“好吧。”方远只能放弃，又吩咐要了些最上品的灵泉水，才回了房。
　　莫小凡正盘膝坐在新塌上，屁.股底下垫了一个厚厚的皮毛垫子，黑茧就埋在他的双腿中心，盖着毯子。这是方远怕温度不够，让莫小凡帮忙孵蛋。
　　如果不是他原形毛掉光了，狗崽才是最合适的。
　　想起“小凤凰”的食物没有着落，方远眉心紧锁，他总不能一夜飞去妖都，摘竹米给他吃吧？
　　这种担忧很快成了现实，当天晚上雏鸟就破茧而出，它比之前更小了一圈，瘦得可怕，全身都湿漉漉的。眼睛还未睁开，尖喙便张开了，一直朝方远啾啾啾要吃的。
　　而且摇摇欲坠，一步一摔的朝方远走来。
　　它不愿意待在莫小凡怀里。
　　方远把它捧起，把这里最好的灵泉水递到了它嘴边，然而它还是不愿意喝。
　　“……”方远头都大了。
　　就在这时，他忽然想到了什么。
　　在道境的幻觉里，也有一只鸟是这样的，千金万贵，专逮着他一棵树薅果子。
　　方远犹豫片刻，灵气调动，将丹田的树芽外放在了手心——碧绿碧绿细嫩的一枝。树芽甫一出来，雏鸟的叫声立刻婉转：
　　“啾啾啾！啾啾啾！”
　　它叫的更欢了，一心一意沉浸在要开饭的喜悦中，小翅膀巴拉住了方远的手指，把方远看得心都化了。
　　树芽瑟瑟发抖。
　　然而它终究只是个虚影，根本没法被啄到，雏鸟啄了好几下都啄了个空，最后茫茫然在方远手心拱来拱去。
　　“啾。”
　　方远试着召出藤蔓，满心希望它能啃一口。
　　结果也没有教他失望，碗口大的万化藤刚横在雏鸟面前，它就跌跌撞撞的凑了上去。它明显已经饿疯了，细细的鸟喙轻而易举的扎进藤蔓，很快咂咂咂吸了起来。
　　那些汁水鲜甜的灵植它不屑一顾，却爱极了这个苦涩的藤蔓汁。
　　方远用手指帮它梳理羽毛，轻轻的笑了一下。
　　不管怎样，能养活就好。
　　……
　　雏鸟终于吃了一顿饱饭，羽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燥起来，微微蓬松。
　　“啾啾。”
　　方远给它擦擦嘴，它享受的眯起了眼睛，还会仰头。
　　好可爱。
　　因为雏鸟太过粘人，方远就在衣领旁缝了个小袋子，让它钻在里面。幸好它不大，日常动起来不会碍事。
　　莫小凡一直想摸摸它，但每次都被无情叨手，点大一点，脾气却凶得很。
　　几天后，两人一鸟离开了望归镇。
　　方远此次目的一是莫小凡二是灵植，第一个目的已经解决了，现在就全力解决第二个。他拿着妖界地图一一搜寻，刻意往凶险处走，妖界地处特殊，温和的灵兽灵植没有多少，狂暴凶残的倒是一大堆，对方远来说简直是宝地。
　　当然，最凶最烈的还在妖都妖王的后花园，等着他“宠幸”。
　　不过在去妖都之前，多多益善。
　　“桃花蔓，玄阶中品妖植，常附着于树干之上，藤细、性寒，会开花。成群聚集时能产生幻觉，以此诱杀妖族。”方远站在灵剑上往下看，“一会儿我把它引出来，你趁机拔出藤王的根。”
　　莫小凡点头：“好。”
　　“走！”
　　方远猛地压低高度，朝下方粉色的花海坠去，在堪堪贴到枯树树梢时，将莫小凡放了下去。莫小凡身法已经像模像样，几个回落就稳稳落了地，收敛气息隐匿在了暗处。
　　方远朝着那棵最粗、最高的古树飞去，期间拉了无数桃花蔓子藤的仇恨，朵朵粉花绽放，放出了足以让入师巅峰致幻的毒素。
　　一般而言法宝、丹药、灵植以天地玄黄划分，黄阶对应入灵入境，玄阶中下对应入师，上品对应入圣，玄阶中品刚好是方远能对付的极限。
　　他御使灵剑诡谲穿梭，逃开了数次追捕，嘴里则含着一颗玄阶的解毒丸，没有被毒雾迷惑。
　　没灵智的东西终究还是笨了些。
　　所有子藤都动了，唯一没动的那株，便是与主树纠缠得浑然天成的母藤，方远抬高灵剑，朝上把子藤拉走，给莫小凡创造机会。
　　他不负所望，身影矫健的冲刺母藤旁边，金眸发亮，拳风赫赫，一掌击碎了拦路的藤网，硬生生将母藤拔了出来——
　　黑衣劲装，竟有了几分肃杀之气。
　　方远见他得手，调转回头，正好迎面将他拉住。莫小凡翻身而上，两人一起离开了这片花海树林。
　　任凭桃花蔓如何不甘，也只能鞭长莫及。
　　*
　　飞了不到半个时辰，方远就停下了。
　　不是因为要吸收母藤，而是因为小雏鸟饿了。
　　它如今已经不能叫小雏鸟，应该叫小肥啾，几乎一顿一个样。方远才喂了几天，它的肚子就迅速的膨胀了起来，羽毛也变得黄橙橙、绵密密，摸起来手感好极了。
　　而且饭量惊人，每隔两个时辰就要吃一顿，一次就能撮掉一大碗藤蔓汁。
　　等方远吸收桃花蔓弄出花蜜，估计还能再望上翻一倍。
　　最近雏鸟还有个了奇怪的爱好：每次吃完饭，它都要晃着小翅膀，叼一片万化藤的叶子回小袋子，一直在里面踩踩啄啄，最后整整齐齐的叠在脚底。
　　方远看不懂，还是莫小凡点醒了他：“师兄，它是在搭窝吗？”
　　鸟搭窝是天性，方远恍然大悟，当晚给它的窝里塞了一小堆棉花。
　　然后全被雏鸟叼出来了。
　　不仅如此，它全叼出来之后，又一点一点叼了回去，细细的梳理，和蔓叶混在一起，又不嫌弃了。
　　“……”还挺骄傲的。
　　方远喂完藤蔓汁，雏鸟就安静了，乖乖缩在小口袋里。
　　不过等他御剑而起，它就又从小袋子里探出头，朝外啾啾，被风吹乱头毛。
　　方远熟练的把它的鸟头按下去。
　　要是着凉了，这里可没有兽医。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求偶]
　　萧小鸟：纡尊降贵的低头→衔一根小树枝→搭一个最好看的窝→再把自己放进里面。
　　啾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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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妖都
　　两月后.
　　人间的二月, 正是冰雪初融的时候，但妖界地处北境, 仍是一片冰寒。
　　方远穿着狐裘法袍，御剑飞在云端。
　　大约过了半天，底下的风景从茫茫冰原变成了半灰的土壤，还长了几丛稀稀拉拉的灌木。越往前，生机越浓，空气逐渐变得温暖，云层湿润，大片大片的密林挨在一起, 迸发出强烈的灵气。
　　方远：“看来离妖都不远了。”
　　莫小凡躲在他的狐裘下，眯着眼睛往下看, 心里也有几分期待。
　　妖界多沙漠、冰原和荒丘，地形复杂, 绿洲只有一块一块的，所以莫小凡已经很久没见过这么大片的密林了。
　　越往北飞, 人烟越稀少。
　　但偏偏妖都就建在寻常修士根本到不了的寒北之地，不为别的, 就因为在这地下，埋藏了一条贯穿数千里的超级灵脉。
　　——火须龙。
　　远远就能看见妖都标志性的尖顶，方远在城门口下了剑，缴纳灵石后和莫小凡一起进了城。
　　他们两个在之前就已经见了不少妖族的大城, 但看到妖都，还是忍不住惊叹。
　　若论精致, 这里肯定不及中土，但恢弘野性，也别有一番异域风情。
　　雪白瑰丽的墙壁、巨大到夸张的建筑、无处不在的藤蔓枝丫, 还有来来往往，穿着大胆的艳丽妖族。方远甚至远远看到了一棵巨树上吊着的鸟笼屋子，灵晶打造，在太阳底下扎眼极了。
　　……
　　“那是吾王的爱姬湘夫人住的地方，传闻她是个人族，貌若天仙，一双眼睛能勾人心魄，只一眼，就把吾王的心都偷走了！”引路的妖族少女羡慕道，“这下可好了，就算她是个凡人，王也生怕她跑了，给她打造了这个无与伦比的笼子，谁都不能靠近一步。”
　　“你们这些人族修士啊，可千万别想着去看一眼，小心眼珠子被挖出来！”
　　妖族少女比了个割脖子的手势：“在这个地方，一切都是王说了算。”
　　妖族阶级比人族简单残酷得多，同样仙凡混居，却只有奴隶和修者的区别，没有平民。现任的妖王还非常年轻，千余岁，修为刚突破天残期，正是鼎盛时候。
　　方远笑道：“我记住了，谢谢你。”
　　妖族少女收了酬金，把他们带到了客栈前，最后想了想说：“这两天浴火节就要开始了，你们如果想行动方便点，最好换身衣裳，这里的人可不喜欢穿得黑黢黢的。”
　　“多谢忠告。”
　　少女走后，方远衣襟里就探出了一个毛绒绒的头，黑葡萄似的眼睛眨了眨，盯着远处的鸟笼不动了。
　　方远好笑道：“你也喜欢那个？”
　　“啾啾。”
　　方远用手指揉乱了它刚长出来的三片小冠羽，软塌塌的，好玩极了。他鼓励道：“你加油搭窝，等哪天搭出像那个笼子一样的豪华窝，我就来蹭住。”
　　“啾啾。”
　　一人一鸟亲昵了会儿，才走进客栈。这两天庆典将近，妖都人满为患，方远花了好大一笔灵石，才订到足够他和莫小凡睡下的房间。
　　至于那个少女说的浴火节，他也早打听清楚了。
　　浴火节是庆祝凤凰涅槃重生的日子，百年一次，在妖界是最大的盛典，没有之一。
　　妖族信仰图腾，各自有各自的先祖，但它们的先祖，大多数都曾是凤凰的部下。在远古最混乱的时候，诸神纷纷避劫封仙，唯有凤凰甘愿留下，镇压了无数凶兽恶煞。
　　它死的那一天，神血洒落北洲，化成了金色的雨，持续了三天三夜。
　　所以叫做浴火节。
　　不过方远来这一趟，不是为了参加节日的，而是想和妖王做个交易，允他进妖族禁地一趟。
　　他筹码都已经备好了，不怕妖王不心动。
　　可惜现在撞上浴火节，一切只能压后，现在妖王不知道有多忙，根本不会召见他们。
　　尤其是今年，听说还会有中土和北洲的大人物赶来盛典，不知真假。
　　“以前神朝可从来不会派人来道贺，今年怎么突然这么好心？”
　　“你傻了吧，现在哪里还有什么神朝，早是谷韩宴三家的天下了。”
　　“哦，那他们是来俯首称臣的？”
　　“……”
　　方远只是下来喝杯茶，都能听一耳朵，可想而知这个消息对妖族的震撼。修真界从来对他们爱搭不理，两方远远隔开，几万年来井水不犯河水，也算相安无事了。
　　现在却忽然要来这么多人，还送礼，像极了黄鼠狼给鸡拜年。
　　没安好心。
　　……
　　无论众妖如何揣测，浴火节还是如约而至。
　　明明是冬日，城内却温暖如春，到处开满一簇一簇的花，堆得放不下。方远脱下了道袍，换上了和这里妖族一样的金色短袍，褶皱领，露出两条手臂和一线侧腰，脸上再涂点奇奇怪怪的颜料，就差不多了。
　　莫小凡也是一样，手臂上还带了个金环。
　　在浴火节如果不这样入乡随俗，走在路上都会被群殴，直到穿上金红色为止。
　　小鸟自然还是揣在怀里，缝了一个小袋子装，方远搞完一切，就带着莫小凡上街。
　　街上可以说是人山人海，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都有，不少灵宠从屋檐下跳过，偷偷拿一串烤肉或者灵果，谁也不会发现。游.行的花车一辆辆迎来，每一次都会掀起一阵欢呼声。
　　方远顺着人流挤在旁边，忽然找到了上辈子节假日旅游的感觉。
　　挤是真的挤，热闹也是真的热闹，就好像在这一天，修为、地位的鸿沟忽然没有了一样，你挨着我，我挨着你，互相泼金粉，好不快活。
　　又一阵花雨洒下，在越来越大的声音里，方远正美滋滋的等着烤肉。
　　也就是这时，一条长长的象鼻忽然卷住了他的腰，把他整个抬起，落在了一人怀里。
　　一只手臂稳稳搂住了少年的腰，象车上的青年显出一抹笑：“小鸟儿，原来你来了妖境。”
　　方远愣住了：“谢卿书？”
　　*
　　谢卿书仍是一身白衣，不过白衣上也绣了凤凰图案，显得和周围没那么格格不入。几个月不见，他还是老样子，只是笑意深了些，气质也沉稳许多。
　　剑修向来道心坚定，谢卿书虽骄傲，却不是易折的刀剑，不会为一次失败消沉。
　　当然，如果说全然没有影响，那也是假的。
　　谢卿书细细观察眼前的少年：“瘦了……唔，修为也涨了。”
　　不仅如此，眼神也通透许多，若说从前方远还有一两分稚气，现在就全成了宁静。他虽然穿着灿金色的长袍，却没有半点轻浮的妖媚，手臂鲜嫩得几乎可以掐出水来，垂眸低看人时，莫名缱绻专注。
　　像一朵花，终于要待放了。
　　恰在此时，外面的欢呼声又起，是莫小凡一直追在后面，灵象起了顽皮心，把他也卷起来了。
　　莫小凡并非不能挣开，而是城内规定了浴火节这天不能伤人。
　　谢卿书移开视线，看到这一幕笑道：“这就是你的那个灵宠？他运气倒是不错，气血雄浑，纯而不杂……是有什么奇遇吧？”
　　方远不动声色的点头，顺便从他腿上挪开，坐在了旁边的座椅上：“嗯，他是有奇遇。”想了想他又转过话题：“谢道友，你怎么会来这里？我听说谷韩宴三个世家的人也来了，这是真的吗？”
　　谢卿书却叹气：“方才你还叫我谢卿书，这会儿又成谢道友了，好狠的心呐。”
　　“……”方远不知道怎么回。
　　所幸谢卿书没有揪着这点不放，见好就收：“你可知道，妖界有一片西野，那里妖兽无数，年年都会有兽潮之乱，冲击得神朝北部损失不小。”
　　“知道。”西野旁边就是雪山，他刚刚来的地方。
　　“现在那西野已经安静了整整四个月了，如果不是一夕之间妖兽全部丧命，便是受人所控，在酝酿什么，”谢卿书道，“目前看来正是后者，这是个危险的信号，妖王或许有意开战。”
　　“他们三家自然坐不住，便立刻派了族中后辈来探探口风。”
　　“至于我嘛……你应该知道的，”谢卿书朝他眨了眨眼睛，“你和我之间的小秘密。”
　　方远点点头：“我记得的。”不过他始终觉得有哪里奇怪，却说不上来。
　　就在这时，一声啾啾声唤回了他的注意，细细的鸟喙摸索着探了出来，在他锁骨上轻轻啄了一下。
　　“饿了？”方远问。
　　谢卿书饶有兴趣道：“这是你新养的灵宠？”
　　“嗯。”
　　“叫什么？”
　　“小凤凰。”这个言简意赅，十分贴切。
　　谢卿书笑了：“凤凰？这么小一点的凤凰……嘶！”他想上手捏一捏，却被狠狠叨了一下。这下谢卿书真起了兴趣：“这是什么品种的妖兽？反应竟如此机敏。”
　　雏鸟黑漆漆的眼睛盯着他，莫名有些暗沉。
　　方远打马虎眼：“就是普通的妖兽，我随便捡的。”然后一按，把鸟头又按回去了。
　　而白象车队也穿过了重重人流，朝着北面那一座灵山走去，方远之前见到的灵晶鸟笼也在山上，正是妖王所居的宫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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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妖王
　　谢卿书带着他走进了妖宫, 坐在了大殿上。
　　殿内已经坐了不少人，左为妖族右为人族, 泾渭分明，互相打量，但谁也没有第一个说话。右边最上是谷家的队伍，谷渺渺秦澜也是方远熟悉的，再往下是韩、宴两家，不仅个个带齐了百位长老，还有数十个族内出众的小辈。
　　方远觉得他们不是来谈和的，是来相亲的, 一屋子颜值超高的俊男仙子，就这么对坐着。
　　谢卿书也觉出不对来, 他倒了杯酒：“有意思。”寻常谈和带那么多小辈来做什么，还都是争夺家主的热门人选, 这些人平日王不见王，全都忙着修炼和扩张领土。
　　除非, 这事关他们在族中的地位。
　　嘶哑妖乐从殿外飘进，像极了此刻僵硬的气氛。妖王王座后刻了一只黑背金羽的神禽, 正是他的原形，大鹏金翅鸟。传闻金翅鸟先祖性情残酷暴烈，以腾蛇为食，后代也一个个都不是好惹的。
　　过了会儿, 妖王终于来了。
　　他似乎刚睡醒，卷曲的黑发束都未束, 只随意披了一件大氅。古铜色的皮肤上还带着抓痕，身形健硕，双腿交叠, 坐在了王座之上。
　　“什么事？”妖王迦楼随口问。
　　两个妖族长老站在他两边，修为深不可测，显然是来保护的。
　　北三家还是谷渺渺先开了口：“听闻妖界浴火节将至，神朝久居南方，未曾见妖界风情，特意来庆贺一番，增加彼此之间的友谊。”
　　迦楼嗤笑：“神朝？过去这燕朝，不是早就四分五裂了吗？”
　　除去谷韩宴，还有一大堆小族，叽叽歪歪吵个没完。
　　谷渺渺神色不变：“燕朝虽无，神朝仍在，我三家也是神朝属族，这点永远不会变。”
　　此话一出，在场各人脸色各异。
　　韩宴两家趁机道：“迦楼王，我等备了厚礼——呈上来！”
　　于是方远见了好一出闪瞎人眼的宝物大赏，谷韩宴三家每家都送就算了，每一个继承人之间也是互相攀比，拿出的法宝一个比一个珍贵，甚至还有十万年份的蛟珠丹，让上首的妖族长老也脸色微变。
　　这简直像在在讨好迦楼王一样。
　　方远迷惑，照理来说这三家不应该啊？还没打起来就滑跪了？
　　迦楼显然也没有被这些东西诱惑，神情越发不耐：“有话直说，你们再兜圈子，就全滚出去！”
　　“那晚辈便直言了，我知妖王对边境的泽丘颇有兴趣，事成之后，不仅灵石法器加倍，泽丘也可交给妖族，”一名韩姓弟子起身道，“只要妖族肯借一借寻仙盘，并协助我韩族找出一人，一切都好商量。”
　　韩家善天机推演的太上长老，已经占卜出那人就在妖界，族里谁能抓到他并杀了他，谁就是下一任家主。
　　板上钉钉，绝无反悔。
　　不仅韩家，其他几家恐怕也一样，否则他们何至于此，在这里讨好一个野蛮卑贱的妖族。出声的韩家弟子心上不虞，面上却没有表现出来，而是诚恳道：“妖王可愿考虑考虑？”
　　那人身上有凤凰血脉，用寻仙盘一抓一个准，到时神朝三分之一的地方，就全是他的了！
　　迦楼似乎被打动了：“你要找谁？”
　　那韩家弟子狂喜：“此人妖王应也有听说过，正是燕朝——”
　　“湘夫人到——”
　　侍女的通报打断了韩姓弟子的话，他不满转头，却看见一美人从殿外缓步走来。
　　湘夫人面系薄纱，身着淡紫色长裙，唇不点儿红，眉不描而黑，容颜清丽，身姿轻盈，见大殿里满是人，也不慌不忙，眼神只看着最高处的迦楼。
　　一抹艳色，偏是从容而镇静。
　　方远微微有些恍惚，远远看，湘夫人像是木栖吾，但仔细的看，两人又没有半点相似。
　　雏鸟也探出了头。
　　其他人的反应却比方远大多了，三家但凡资历比较长的长老无不大惊失色，连茶杯都碰倒了。一老者以袖掩面，声音惊惧而细微：“……神……后。”
　　谷渺渺皱眉：“长老，你看清楚些，她是个凡人，长相只有六分相似罢了。”
　　但迦楼后宫出现一个和昔日燕朝神后长相相似的人，也足以说明很多问题了。
　　韩家长老连忙把那弟子拉了下来，干笑道：“此事就此作罢，这弟子年轻不懂事，泽丘是我神朝领土，不由我们韩家说了算。至于寻人这事，只要迦楼王允准我们在妖界便宜行事就可。”
　　迦楼将湘夫人搂在怀里：“不借寻仙盘了？”
　　“一个逃犯而已，不必借用宝物，我等派出这些小辈就够用了。”
　　迦楼就笑了，吃掉美人送来的葡萄：“那诸位就来陪本王过这个浴火节吧，小辈之间的事，就让他们自己解决。”
　　方远在下面听得云里雾里，谢卿书却大致懂了，眉头微挑：“有意思，不知是何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他可不信，迦楼就这么恰好能在这几年、在妖界这样的地方寻到一个貌若神后的凡人。
　　迦楼自己也清楚，但他甘愿咬饵。
　　甚至为此生出点别的野心，那可太正常了。谢卿书给方远剥了一堆葡萄，传音道：“你可知道，前燕朝神后出嫁的时候，是谁亲自送的吗？”
　　方远：“嗯？”
　　谢卿书道：“正是当时还未即位的迦楼，他初见神后十分喜爱，但边境还有几十万燕朝大军，俱是修士，他只能放人。”说到此，他笑意更深：“一面之缘，竟有这样的因果。”
　　方远却未来得及接话，因为从刚才开始，谷渺渺就发现他了，一直在盯着他看。
　　秦澜察觉不对，也看了过来。
　　方远坦然自若，随他们看，恰好谢卿书又剥了个葡萄，这次没有放在盘子里，而是带着笑递到了他唇边。
　　方远皱眉，快速吃掉了。
　　秦澜看到这里，移开了视线。
　　谢卿书道：“他这个人小家子气，回天穴的账估计全算你身上了。你出入小心些，有事便来寻我。”
　　方远这次认真点头道谢：“多谢。”
　　谢卿书乐不可支，想捏捏他的耳朵，但才伸手，就顿了一下。他往下看，正对上一双黑漆漆的鸟眼，在毫无情绪的盯着他。
　　谢卿书当着它的面，把手放在了方远肩上。
　　正在看妖族舞女出场的方远：“？”
　　谢卿书笑道：“无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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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宴会后，侍女为每个人安排了房间，方远因为是谢卿书亲自带来的，所以待遇还算好。
　　他一路都在思考萧情和神朝的关系，直到侍女停下，才道了谢。
　　进了门，一张超大的圆形软塌横在窗边，轻纱帘蔓，花叶点缀，灯罩下是飞舞的萤虫，整个屋子显得如梦如幻，跟方远见过的树屋一样。
　　还挺别致。
　　莫小凡已经在房间里等着了，见他回来，眼睛一亮。
　　方远摸摸他的头，把在怀里憋了一天的小凤凰拿了出来，但它似乎精神不太好，冠羽蔫塌塌的垂着，刚长出一点点的小羽毛尾巴也劈了岔。
　　“饿了吗？”方远召出桃花蔓。经树芽吸收，桃花蔓变得更细了，如手指宽度，长度也堪堪绕小臂一圈。
　　但它却能开花，花蜜十分甘美，颜色和气味还有致幻的作用，近身时就是一大杀手锏。
　　雏鸟闻到香气，还是抬头，啄了两下。
　　就又不喝了。
　　方远揉了揉它的小肚子，分明还是瘪的。但它不愿意吃，他也无法，只能道：“一起沐浴吧。”
　　隔几天就有一次的快乐沐浴时光也是雏鸟喜欢的，方远坐在浴盆里，它就站在他的肩膀上，有时甚至愿意坐一坐木鸭子，漂一漂。
　　身为一只鸟，它却一点也不怕水。
　　“啾啾。”方远一点点润湿它的毛毛，再轻轻擦洗，一套马杀鸡下来，雏鸟肉眼可见的活跃了点。方远就亲了亲它，它更高兴了。
　　“啾啾啾，啾啾啾！”小翅膀拢着他的一片嘴唇，一直在叫，好像在说什么，方远却听不懂。
　　但他还是美滋滋的捏了捏鸟崽：“嗯嗯嗯。”
　　洗完澡，方远用灵力把它烘干成一个金色绒球，两人一鸟便上了一张床。
　　莫小凡和小凤凰睡觉，方远打坐修炼。
　　初来乍到，他还是守夜为好。
　　而到了半夜异变忽生，不是别的，是小凤凰开始发热了。
　　它浑身体温烧得跟火炉一样烫，羽毛湿透，意识不清，但没有要起火的现象。方远担心它身份被人发现，惹人觊觎，就不敢去找别人，只能自己布好阵盘，用灵力给它疏导乱窜的妖力。
　　这样烧到晨曦，雏鸟的体温才恢复了正常。
　　过了小半柱香，它终于睁开了眼睛。
　　“你终于醒了。”方远总算放下心，撤去了阵法。不过奇怪的是，雏鸟没有像往常一样扑上来啾啾，而是站在原地，黑漆漆的眸子一瞬不瞬的看着方远。
　　稀奇了。
　　方远和它对看了一会儿，然后咧开嘴笑了，“啾”的一下亲了口它的冠羽。
　　“雏鸟”用翅膀擦了擦头毛，但还没等他梳理好羽毛，方远就抓住了他，把他全身都亲了一遍，连羽毛都亲湿了。
　　莫小凡在旁边看着，眼底有些羡慕。
　　萧情：“……”
　　作者有话要说：　　秃狗崽：所以爱会转移的，是吗？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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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交易
　　自从那日发烧过后, 雏鸟就对方远冷淡了很多。
　　它没他不落地的洁癖无端治愈了，不再每日每夜的要站在他身上, 而是自己落在高处，慢条斯理的梳理羽毛。贴贴没有了、啾啾没有了，甚至方远也只能轻轻的摸它的翎羽，肚子小脚是想也不想要。
　　顶多亲昵时用鸟喙碰碰他的嘴唇，就算温情。
　　“这就长大了吗？”方远怅然若失，又不好跳起来去抓它，只能接受事实，在窗顶搭了个草窝。
　　还用鲜花点缀了, 是个好的栖息地。
　　鸟崽自立了，每天和他睡都保持着距离, 或许有个独立的窝，会更自在吧。
　　萧情不置可否。
　　就在这时, 房门忽然被敲响，侍女的声音传来：“方公子, 我王传召。”
　　方远递了数天的请柬，迦楼终于愿意见他了。他稍理衣装, 就开门出去，就在这个时候，小凤凰却从窝上飞了下来，站在了他的肩上。
　　“啾。”这是一起走的意思。
　　方远摸摸他的小脑袋：“走吧。”
　　一人一鸟跟着侍女绕了一会儿, 才走到灵晶鸟笼，这里也是湘夫人的寝宫。迦楼果然风流, 见人都要在情人住的地方。
　　方远站在重重帘蔓外，影影绰绰看到里面两个相拥的人影，平静的移开了视线。
　　迦楼嗓音沙哑：“你是谢卿书带来的？要见本王是为何事？”
　　方远行了个礼：“弟子方远, 师从东海的清风剑派，来到此处，是想和妖王谈一桩交易。”
　　女子的轻喘声传来，迦楼漫不经心：“什么交易，本王不缺俗物。”
　　方远立定：“天水湖拥有返祖之力的水，换进入妖王后花园的一个资格。”
　　声音停了。
　　过了会儿，重重帘蔓被站在殿柱后的侍女挂起，她们做完这些，便无声无息的退下了。迦楼随手披上衣服，把身后半蜷缩的湘夫人遮得严严实实，大马金刀坐着：“过来。”
　　方远贴心的走近了点，又保持了一定距离。
　　然后他从储物戒里拿出大大小小几十个罐子，全都装满了水，都是他在天水湖时随便捞的。他感知过了，水里面的力量虽然比在湖里淡了不少，但仍然惊人。
　　起码比妖界那些传承数久的血池管用。
　　原文里曾经说过，古族势力几乎都有先祖留下的血池，来帮助后人觉醒血脉，但时至今日，大部分血池都失去了效用。不管曾经如何辉煌，神血后人都变得越来越少，血缘也越来越淡。
　　而方远想去的迦楼“后花园”，其实是妖族禁地，里面搜罗了五洲之奇物，相当于一个超大型的自然保护园。据说妖族祭坛也在里面，年年都有被迦楼看上的人进去找宝物，活着出来的都受益匪浅。
　　方远想要的“藤王”也在里面。
　　迦楼抬手，把一个罐子收到眼前，观察了半晌道：“的确是天水湖水。”他忽然起了兴趣：“你叫什么名字？”
　　原来刚刚根本没记住。方远礼貌一笑：“晚辈方远。”
　　他以为迦楼要问他怎么找到天水湖的，结果没有，迦楼打量了他一会儿，说道：“你笑一笑。”
　　方远一愣。
　　他不由抬起了头，往前看去，正对上一双幽绿的妖瞳。
　　迦楼正想说什么，却有一双素手从他腰后搂了过来，紧紧抱住了他。
　　这双手满是红.痕，又白又细，不堪一折，却将迦楼的心尽数揽了回来。他像是失去了兴趣，说了声罢了，就把湘夫人压在了床榻上：“此事成交，会有人来找你，滚吧。”
　　方远移开目光，行礼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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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解决完一桩大事，方远在回去的路上一身轻松，不过心里却有疑惑。
　　他摸了摸下巴，沉吟了一会儿，问肩膀边的小凤凰：“我长得像湘夫人吗？”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迦楼要把他收进后宫了。
　　如果是平常方远不会这样想，但谢卿书最近一直冒头，他就忍不住往这个方面歪。
　　话一出口，方远自己耳根红了，“……哎，应该不是这意思，算了算了。”
　　雏鸟理了理腹部的羽毛，好像听不懂一般。
　　眼眸却略偏了偏，看向少年。
　　当然不像。
　　但的确惹人喜欢。
　　方远刚想到谢卿书，他就来了，青年负着把剑等在门外，听到动静扬唇一笑：“今日天气不错，一起出去走走？”
　　外面阳光的确不错，浴火节又热闹，好吃的特别多。方远有点心动：“我问问我师弟去不去。”
　　谢卿书终于察觉到委婉说话的好处，自然点头：“是该问问，我在这里等你。”
　　莫小凡也想出去玩，听到后就从蒲团上下来了，乖巧的去屏风后换衣服。方远站回了门外，谢卿书无聊逗鸟，不过指尖才堪堪要摸到雏鸟羽毛，它便轻盈的飞走了。
　　然后落到了窗顶的草窝上，不动了。
　　方远微微一怔，右手抬起：“啾啾？”
　　雏鸟听到呼唤，却没有要下来的意思。
　　谢卿书笑：“你的小鸟还是放在屋里吧，免得在外面飞丢了。”
　　方远一再确认它不想和他出去，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鸟崽果然长大了。
　　尽管如此，看着莫小凡亮晶晶的眼睛，方远还是没反悔。谢卿书有令牌，出入方便，他不行，刚走到殿门口就会被拦下。
　　今天就好好玩一下吧，然后就好好修炼了。
　　*
　　方远和谢卿书刚走不久，灵晶鸟笼里又来了人。
　　迦楼一番云雨后接到了通报，这次他还算得体，穿好衣服去了正厅。来人坐在屏风后，已经喝了一盏茶了。
　　房内就他们两人。
　　迦楼先开了口：“我已如你所言，将他们留在了妖都，到底何时才能动手？”
　　那人道：“还早，起码要等到四月，乱雨绸缪。”
　　迦楼皱眉：“太慢了。”不过想起之前宴会让湘夫人出来时，神朝那些人的表情，他又觉痛快，便觉得也不是不能等了。
　　“事成之后，我还要一个人。”
　　迦楼道：“你要的还不够多？贪心的人族。”
　　“不够，”那人道，“我要的远远不够。”
　　迦楼嗤笑：“随便吧，我早知你会这样……宴会时你躲在屏风后面，怕是馋狠了吧。”
　　来人没有反驳，手指微曲，慢慢摸着茶杯边沿，烫热了他经年的老茧。
　　那是常年握笔提笔，才会生出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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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日过后，妖王的宴饮越来越频繁，谷韩宴三家的长老一直陪着，年轻一代则发了疯似的找人，几乎把整个妖界都掀翻了过来。
　　浴火节的气氛也带上一丝肃杀，街上无论日夜皆有人巡查，韩家大笔大笔的灵石砸下去，砸出了不少甘愿为之驱使的妖族。
　　宴家则朝外寻，秘境、荒丘、大城，一个未漏。
　　流水般的奇珍送入妖宫，迦楼竟也随他们闹，没有半点插手的意思。
　　就连方远这边，都有两波人来过。第一波是秦澜，又是傲慢又是找茬，看着方远捧着只鸟，冷笑一声：“你的眼界也就如此了，本命灵植低贱就算了，收个灵宠也是个废物东西。”
　　雏鸟似乎被他的气息惊吓到了，一直埋在方远怀里，啾啾个不停。
　　哪怕鸟崽长大了，也是他的小雏鸟，方远神色冷下来：“比不过秦道友，竹篮打水一场空，妄造一场杀孽，白给天道加雷劈的机会。”
　　蜕凡雷劫清算修士功过，杀性大的，被劈得也狠。
　　秦澜脸色顿时无比难看，刚要动手，第二波来探查的人来了，正是谷渺渺。
　　方远不太喜欢她，她看他的眼神总带着一种冷漠的评估，像在衡量他的价值。
　　但除此之外，谷渺渺也没做别的什么，例行公事之后，就把秦澜带走了。
　　此事被谢卿书知道，青年发了不小的火，直接提剑找上了谷族，还令两个上清仙宗的弟子守在方远门外。
　　自那以后，方远的屋子终于恢复了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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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据妖族管事的说辞，妖族禁地开启需要在特殊时间，离最近的日子还有一个半月，让他安心住下。
　　方远就安心住下了，每天修炼、教莫小凡、逗鸟。
　　萧情也悠然自得，等待下一次涅槃时机。
　　好似这些都并非因他而起。
　　多年前他离北时埋下这一条线，就早有预料。中间不知何人见势浇油，将迦楼的仇恨煽动到极致，比他预想的还要精彩。
　　他要的便是北洲被妖界牵制住，二者此消彼长，不破不立。
　　那三家想坐稳位置只盯着他又有何用，轻重不分，一群蠢货。
　　“啾啾。”
　　方远听到声音，抬头道：“饿了吗？”
　　但小凤凰只是叫一声，就安静下来，然后继续在草窝梳理羽毛。
　　白天的时候，它很乐意呆在上面，偶尔还会飞出去溜达一圈。不过到了晚上，它就准点落在床上，十分有仪式感的窝在方远身边。
　　方远乐了：“好吧，一起睡。”
　　雏鸟黑沉沉的眼睛看了他一会儿，忽的伸出鸟喙，在他脖颈擦过。
　　少年衣衫轻薄，锁骨都是暖的。
　　方远也亲了它一口，闭上了眼睛。
　　……
　　*
　　四月初，雨乱人间，阴气大盛。
　　鬼界开。
　　妖鬼齐出，霍乱北境。
　　作者有话要说：　　萧小鸟：伴侣睡在一起，天经地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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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禁地
　　转眼之间就到四月, 冰雪消融，阴风乱雨。
　　就算妖都这等灵脉之地，也不见晴很久了, 方远日复一日的修炼，等着日月四日禁地门开, 好进去取走藤王跑路。
　　因为他感觉妖宫要炸了。
　　在兽潮妖鬼一齐涌进北境后, 三家的人才觉得大事不妙，外出的子弟纷纷被召了回来, 准备在今晚一齐向迦楼讨个说法。
　　方远觉得他们还是不想和妖界打起来的, 要是能谈，估计会给迦楼不少好处。
　　不过这些和他都没什么关系……方远掏出圆镜，又擦去了自己昨天的留言, 写了新的：小师妹，你还没出关吗？
　　木栖吾已经两个月没有联系他了，他想的紧。
　　不知道她突破顺不顺利。
　　方远放空思绪, 他真正的生辰快到了, 虽然小师妹不知道，但是他还是想在那天能和她说说话。
　　“啾啾。”
　　小凤凰忽然飞了下来, 站在了镜面上，啄了啄。
　　方远回神, 好笑道：“你怎么这么臭美，每天都要照镜子。”情绪被雏鸟打断，方远收起了圆镜，顺手摸了摸它。
　　这时候就乖得很。
　　“雏鸟”被摸的眯起了眼睛, 还“啾啾”叫了两声。
　　圆镜在他身上，没有留给“木栖吾”这个分.身。
　　他也不会留给她。
　　方远终有一日要接受，他喜欢的人不是一个女子, 而是他萧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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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宴终于还是在暗流涌动之中开始了，方远被谢卿书带着坐在角落，边吃糕点边看戏。
　　的确精彩。
　　北三家开始还能谈笑风生，宴过一半时终于憋不出，一个接一个跳了出来，唱红脸的唱红脸，唱白脸的唱白脸，总之都在逼迦楼想办法控制兽潮。
　　最起码不能和鬼界同时作乱，要什么资源都可以再谈。
　　韩家长老质问：“迦楼王如此作为，难道真想和我神朝开战？！”
　　迦楼语不惊人死不休，缓缓的笑了：“不然诸位以为，我为何把你们留在此处？动手！”
　　妖族长老率先出手，飞身而下，法光随着威压大盛，又被谷族长老挡了下来。
　　“欺人太甚！”
　　大殿里顿时一片混乱，谢卿书早有准备，拉着方远在结界合拢前逃了。
　　方远还没反应过来：“北境真的要开战了？”老实说在迦楼出声之前，他还是觉得妖界只是小打小闹，不会真想翻天。
　　谢卿书哼笑：“太平日子过久了，这三家就忘了，他们这个邻居有多想吞了他们。”
　　越是送礼，越是觊觎。
　　谢卿书轻车熟路，往某个方向跃去：“趁他们打起来，我们正好去禁地逛逛。”
　　“什么意思？”方远一愣，“你能进去？而且不是要明晚才是禁制打开的时机吗？”
　　谢卿书轻描淡写：“他们骗你的罢了，只是想等今日过后好单独收拾你，你真信了？”
　　方远脚底一阵发凉。
　　禽兽多狡诈，他竟然真信了。
　　“不过怕你发现，给你的这个腰牌不是假的，”谢卿书唇角扬笑，“有这个就方便多了……你可愿帮我一个忙？与我一起进禁地找穹乾章，事后想要什么，任你提。”
　　方远想起剧情，有种微妙的宿命感。
　　“好啊，”他说，“不过我要带上我师弟，还有我的鸟。”
　　“小事。”
　　谢卿书轻轻吹了个口哨，紧紧拉住少年的手，按捺住心里的快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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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原书里，莫小凡从天水湖出来以后，就在妖界游历。
　　他辗转几年来到妖都，遇见了小狐狸所化的少女，名叫甘桃桃。当作者高亮标出甘桃桃是女主时，方远脸都气绿了，过半才出现女主！还是个路人女主！
　　莫小凡和甘桃桃一起混进了妖族禁地，两人历经千难万险，走过万佛窟、找到上古祭坛，又齐心协力斩灭了佛手藤之后，终于拿到了史诗级稀有道具——穹乾章。
　　这也是莫小凡的高光时刻，他甚至得到了甘桃桃的初吻。
　　是少女主动的。
　　为巩固实力，莫小凡在祭坛潜心修炼了一年，中间杀了不少妖兽魔物，等和甘桃桃出来时，就听到了木栖吾的死讯。
　　而现在，他们提前三年来了妖族禁地，甘桃桃影子都没有一个。
　　莫小凡不知道自己失掉了一个甜蜜蜜的小女朋友，他乖乖跟在方远后面，三人御剑来了一处僻静山谷。
　　小凤凰则窝在方远怀里，安安静静。
　　“就是这里了。”谢卿书落地，凭着记忆对照眼前景色，“把腰牌给我。”
　　他又从储物戒拿出一块阵盘，方远暗暗打量，是地阶以上品级的。
　　禁制开启自有其手法，然而谢卿书显然不按常理出牌，凭着阵盘和腰牌，硬生生扣出了一个阵眼，将谢族古字打入，暴力拆出一个入口。
　　“快进去，镇守的人应该很快就来了。”谢卿书额间冒出汗珠，显然开这么高阶的禁制，对他来说还是吃力不小。
　　方远连忙带着人进去了，谢卿书最后一个跳入，入口瞬间合拢，将追来的杀机挡在了后面。
　　迟来一步的镇守长老面色扭曲：“快去禀报妖主，有人闯进了禁地！”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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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方远刚走进禁制，周围的一切在眨眼之间，全都改变了。
　　原本平平无奇的树林变成了桃花流水，一条石子路蜿蜒上山，看不见尽头。
　　“迷阵而已，故弄玄虚。”
　　谢卿书见多不怪，顺手点燃一支玄照犀，青色的烟雾弥漫开来，钻入了方远的眼睛。
　　他不由得揉了揉。
　　“妖族与鬼界渊源颇深，二者有异曲同工之妙，在此你要记住，切忌入执，被表面所迷。”谢卿书的声音慢慢传来，“再睁开眼睛看看。”
　　方远依言照办，但这一次，他看到的却是幽密到让人恐惧的原始丛林。
　　不见天日、阴气暗生。
　　谢卿书把三块玄照犀给了他，笑道：“来对一对消息，看看我知道的和你知道的，有没有缺漏。”
　　自从得知穹乾章在地下妖境之后，谢家便花了血本从天澜阁、天机阁搜罗情报，如此筛选了几个月，大致能够确定穹乾章在禁地的几个位置。
　　方远不能直说，只能含糊其辞的暗示：“据说与远古有关。”
　　谢卿书思考了一会儿，沉吟道：“万佛窟？”
　　无论是不是，总得试试。
　　“走吧。”
　　禁地实际上是个变幻莫测的小秘境，环环相套，即使进去过的人，也很难再找对路。而且经过数千代妖王的培育，里面生长了不知多少奇珍异兽，危险性不可估量。
　　一切全看运气，全靠谨慎。
　　谢卿书走在最前，风雷剑意护体，杀伤力惊人。
　　妖兽往往还未来得及冒头，便被他斩了个对穿，莫小凡几次涉险，也是他救回来的。
　　“你倒是挺受这些妖兽喜欢，”青年玩笑道，白衣御剑，把莫小凡从息沼里提了出来，“好好走着，别丢了。”
　　方远把人接住：“多谢。”
　　虽然他自己也能把莫小凡捞出来，但没有谢卿书迅捷，他的反应实在是太快了。
　　雏鸟不知什么时候伸出了头，静静看着，方远注意到它，挠了挠它的冠羽：“饿了？”
　　“啾。”
　　此后，几人连续疾行几天，只在途中暂做休息，莫小凡觉醒了血脉，勉强还能跟上他们的节奏。
　　方远有意训练他，没有让他变成狗崽钻进袖子，而是让他自己跑。莫小凡自己也更愿意保持人形，咬牙没有吭声。
　　……因为他的毛毛，才长了一半出来。
　　*
　　在经过层层密林、看过无数奇物之后，他们终于找到了万佛窟的入口。
　　一开始，是莫小凡误入了一个普通山洞，洞里面碎石满地，藤蔓横生，几个倒落的雕像埋在泥里，毫不起眼。
　　但在临走时，他踩到了一个亮晶晶的“珠子”。
　　谢卿书目光一动：“是舍利。”
　　三人便继续往洞穴深处走，果然发现了一条隐秘的通道。经过这条狭窄的石缝，他们进入了迷宫一般的万佛窟。
　　如蛛网一般的洞窟，一个接着一个，无限展开。窟内的封顶并不高，反而低矮，悬挂着鲨齿一样的石乳柱，朝下滴着水珠。
　　空气极潮湿，还有一股挥之不去的阴寒。
　　“好多佛像。”方远弯腰，一不小心碰倒了一座半人高的石雕佛像。这尊佛像不知经历了多少岁月，已经残缺了，但隐隐可见嘴角的微笑。
　　是慈悲相。
　　除此之外，土里还有淡淡的秽气，看来埋了不少尸骨。
　　谢卿书解释：“洪荒之时妖鬼作乱，无数佛修前来镇压，之后为了超度亡魂，便在此处修筑了万佛窟。所以里面藏着的，全都是舍利和妖骨。”
　　这段历史已经太远了，谁也不清楚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不过万佛窟是极凶、极戾的地方，总是没错的。
　　修士在里面待久了，会被阴气侵蚀，从而三魂出窍，道心不稳。
　　方远对此早有准备。
　　谢卿书还未来得及拿出早准备好的法宝，一股清正的木气便从旁传来。素衣道袍的少年手执一盏莲灯，眉目朦胧，灯芯以他的灵力做饵料，弥散出淡淡清香。
　　阴冷褪去，若有若无的细小声音也消失了。
　　察觉到水清莲的气息，谢卿书看他的目光微微变化：“你吸收了青莲种子？”
　　方远“嗯”了一声，他虽然没法召出水清莲，却能让树芽被青莲附体，改变他的灵力。
　　谢卿书站在原地：“你的本命灵植不是万化藤。”
　　方远笑了：“我从没说过万化藤是我本命灵植，只是别人愿意这样想，那就是这样了。”
　　谢卿书心底叹气，叹宗门长老看错了眼。
　　“走吧。”这次换方远走在了前面，以莲灯照明，“继续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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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阴森森的石窟，仿佛没有出路。
　　他们连续走了两天，周围景象千篇一律，仍是那些石像，仍是微茫的萤虫，重重复复，叫人烦躁。
　　万佛窟究竟有多大，谁也摸不准，他们两个神识同时放开，都探不到边。万一运气差点，这一波迷路就是反向操作。
　　谢卿书尝试占卜，跟着卦象走。方远却把莫小凡放在了最前，怜爱道：“小凡，凭你的直觉，你想往哪边走？”
　　莫小凡顿了会儿，犹豫的指了个方向。
　　“好，那我们就往那边。”
　　谢卿书不解，方远为什么会这么信任一个入境期的半妖？难道这小子有什么特殊能力？
　　方远心说主角光环，哪里需要道理？面上却解释道：“只是试试，如果真的找到穹乾章了，那也不错。”
　　谢卿书耸肩：“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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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日是四月八日，离方远生辰只剩四天。
　　他们又停下来休息了一会儿。
　　方远的储物戒里放了很多羊奶做的软糖，这时分出去，三人都能尝尝，换换心情。
　　洞窟里没有日月，一直都是漆黑一片，舍利多如沙海，可想而知当年神战的激烈。
　　谢卿书屈起一膝，懒洋洋的看着上方：“洪荒之时，到底是怎样一番景象？”
　　方远：“有树有花有水，只是生活的人不同吧。”
　　“你说的有理，”谢卿书转过头，眸中忽现光华，“听说大陆边缘有时空乱流，能去往其它世界，我倒是想出去看看。”
　　方远想起了上辈子，眸光亮了亮，不由问道：“真的吗？有办法可以出去吗？”
　　谢卿书点头：“不过九死一生……”顿了顿他又道：“我每与其他人说起这事，他们便会说我疯了，放着上清的大弟子不做，要去以身殉道。”
　　“可修士修真，又有几人能飞升仙界，这一相比，岂非五十步笑百步？”
　　方远想了想：“所以他们不能飞升仙界。”安于现状，怎么挨得过飞升雷劫。
　　谢卿书一愣，竟有豁然开朗之感，他犹自笑了会儿，低低叹道：“我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
　　方远一直无法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男人看上，闻言摇了摇头，不说话了。
　　谢卿书却注视着他，想起一个一直以来被他忽略的问题：“你是不喜欢我，还是不喜欢和男人结侣。”
　　如果是后者……那就更棘手了。
　　莫小凡抖了抖耳朵，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
　　他看到师父怀里的那只雏鸟，不知何时仰起了头，黑漆漆的眼睛一直盯着上面，也像是在等着回答。
　　方远别开视线，第一反应是想避开，但顿了顿，又笃定道：“我只喜欢女孩子。”
　　他只喜欢木栖吾。
　　作者有话要说：　　莫小凡：偷偷在心里喊师父，qwq
　　***
　　臭JJ又要我回复时输文字验证码了，亲秃天使，吸秃你们=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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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佛手藤
　　方远不会喜欢男人。
　　因为早有预料, 所以听到少年亲口说出事实，谢卿书表情还算平静。
　　事到如今，他也不想轻易就放了手。
　　万事总有例外, 他会是这个例外。
　　方远见休息得差不多了，站起来缓和气氛：“我们先往前走吧, 离出口应该不远了。”
　　莫小凡点点头, 熄灭了取暖用的火符。途中他眼神一瞥，发现小凤凰一直低着头, 像在沉思什么。
　　眼眸半阖, 莫名晦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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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他们终于走到了石窟的尽头。
　　完整的石块开始变得细碎，头顶也越来越开阔, 直到重见天日，三人来到了一处原始、简陋的祭坛。
　　巨树盘虬，密密麻麻的生长在祭坛边际, 血红的余晖从缝隙间射落下来, 惊起大滩大滩的细尘。一种野蛮而诡谲的美扑面而来，仿佛隔着茫茫时光都触到了灼热的烟灰。
　　祭坛地面的石块已经龟裂, 但上面绘着的灿烂图案却未消褪，最中央是一方古井, 正对着的前方竖着一座神像，等人大小，抱臂而立。
　　神像是用石头雕琢的，十分粗糙, 只勾勒了一个轮廓。谢卿书转了一圈，在它背面找到了刻字：
　　海客谈瀛洲，烟涛微茫信难求。
　　谢卿书摸了摸下巴：“这字怎么缺胳膊少腿的……”而且雕的也像是人族, 没有妖的特征。可妖族的古祭坛，又怎么会雕一个人在这里？
　　方远目光动了动，摸了摸那行字。
　　这不是修真界的繁体字，而是简体字。
　　乖乖，难道说有穿越前辈提前来玩了一遭？
　　神像没有异常，谢卿书阵法造诣不低，转去观察其他，很快就发现了祭坛的地面有问题：“这是仿河图洛书的星序来画的，就像一把锁，锁住了那口井。”
　　中心那口枯井一眼望不到底，仿佛通向无尽深渊，阴森得很。
　　不过如果要藏东西，那里也是最适合的。
　　方远问道：“你能解开吗？”原著这个结界是甘桃桃解的，花了整整三天，把她的功力都耗尽了。
　　谢卿书一笑：“这有何难？”
　　他绕了一圈，便当场开始推演，步法也有了独特的韵律。脚下的石块一个接一个亮起来，直到被点满一半，神光消失，枯井却有影子一闪而逝。
　　谢卿书示意方远后退，自己则提剑走上前，探个究竟。
　　方远提醒道：“小心点。”
　　谢卿书：“放心。”
　　青年看似漫不经心，唇角还含着笑意，但双眸已经眯了起来，灵力蓄势待发，盯紧了那一口枯井。
　　仍是一片幽深。
　　忽的，他感觉到了异常，闪步向后跃去，与此同时，井口粗的金光从底下爆射而出，如虹云般朝天冲去！
　　谢卿书难得有些震惊：“佛手藤！”
　　从井口冲出来的金色并非灵气，而是无数纠缠在一起的灿金色藤蔓。它表面没有叶子，全然光滑的一束，脉络如血般凝成细丝，好似神佛之掌，剔透晶莹。
　　但佛手藤杀性极重，委实说不上仁慈。它不仅破防能力是藤中第一，还能转瞬吸取猎物灵气，血骨尽吞，让其融化在一片金色当中。
　　品阶：天阶上品。
　　方远万万没想到三年后蔫耷到只剩一条支蔓的佛手藤，此时竟然还是全盛状态——这样的藤王谁能拔得了它？靠近都成问题！
　　他连忙大吼：“退回来！它被结界束缚，出不来！”
　　千钧一发之际，谢卿书成功退回了祭坛另一边，佛手藤顿时被一片屏障挡住，不甘的扬起了支蔓，撞成一片灿烂金光。
　　方远看着舌根发苦，三年后莫小凡还能用天赋神通咬断它，现在是想都不用想了。
　　这样的极品，他只需要一根藤蔓，就足够花好几年、甚至十几年的时间去吸收。
　　谢卿书皱眉：“刚才那一下我能感觉到，穹乾章就在井底。”
　　那种玄而又玄的感召很难形容，但不可能是错觉。
　　方远：“可现在问题就是，我们要是打开另一半的结界，佛手藤就会跟着穹乾章一块出来。这可是天阶的灵植，你我加起来都不够它吃一顿的。”
　　谢卿书思量一会儿：“你说的不准确，我虽然不是它对手，但拖延一时半刻，勉强还是能做到的。”
　　“就算可以拖延……”方远忽然失了声，转问道，“等等，这个结界是只能开吗？”
　　“不，是可逆的。”
　　顺推是开，逆推是关。谢卿书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想先开开关把章取出来，再把佛手藤关进去？不行，这太危险了，暂且在这里等等，我传信给族中长老。”
　　方远很冷静：“要是谢家族老出动，傻子都会知道你们在找什么东西，妖王也不会同意的。”
　　谢卿书看着他，唇角微抿。
　　往日他自己冒险，还未觉得有什么，现在多了一个方远，心里却罕见的不忍了。
　　“你是想得一截佛手藤，是吗？”
　　方远诚实的点点头：“嗯。”
　　“好，便依你所言。”
　　两人一番商讨，最终决定方远开阵法开关，谢卿书牵制和拿章，莫小凡则躲远一点，好好藏着自己。他们准备了一天，布下了好几个阵盘做抵挡，再将一切完完全全演示过几十遍，才有了点底数。
　　方远吞掉了一颗蜉蝣丹，短暂的将实力提升到入师五阶，这丹药事后副作用也很大，会虚弱很长一段时间。
　　“准备好了，开！”
　　结界解开，井口光芒大作，一股强烈的灵力在上升，即是穹乾章。
　　佛手藤也完全冲破了桎梏，朝方远和谢卿书缠去。谢卿书果然实力非凡，迅疾而上，一力迎下所有，他剑意无双，天雷加持，甚至打退了一瞬佛手藤，切下了手掌大小的一截藤蔓。
　　“草木而已，焉能放肆！”
　　雷霆炸开数十丈，谢卿书剑势浩如河山，在佛手压制下越战越勇，尽显剑修傲气。
　　穹乾章甫一在井口显现，便被他反手牵引，以迅雷之速收进了须弥戒。
　　“闭阵！”
　　终于，法阵逆推，佛手藤的根扎在地下无法逃离，只能眼睁睁看着结界缩拢，再次将它镇压在了井底。
　　一切结束，谢卿书身受重伤，擦着剑尖被打落在神像旁，勉强才站稳。
　　方远收完阵法体力不支，也扶在井边喘息，过了会儿才缓过神来。
　　两人对视一下，如释重负的笑了笑。
　　谢卿书直起身子，收了剑：“你……”然而他话音未落，脸色陡然大变：“闪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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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远汗毛倒竖，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慢了，谢卿书的剑光、莫小凡的妖瞳、飞舞的烟尘，还有从他身后冲天而起的、金色的风流——
　　但他躲不开。
　　眨眼之间，方远被佛手藤最后暴起的力量拖进了枯井，井底微光一闪而逝，最终空空如也，归于平静。谢卿书营救不及，怒到极致：
　　“方远——！”
　　“方——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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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方远只觉得窒息，他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挟持，不断地往下坠，四肢都被紧紧绑住了。
　　隐隐约约有急促的“啾啾”声传来，他这才恍然想起小凤凰还在他身上，和他一并被拖下来了。
　　方远想伸手摸摸它，但已经没有了力气，毒液刺进他的身体，让他的意识也昏昏沉沉的。
　　连指尖都是麻的。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几个时辰，也可能是下一瞬，一股热气忽然贴近了他，皮肤贴着皮肤，十指相扣。
　　很近很近，轻轻的挤着他。
　　“……”方远眼睛睁开一线，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前辈……”
　　温热的唇角轻碰着，微抿。
　　方远最后只记得萧情幽深的双眸，和骤然打开的折扇，就彻底失去了意识。
　　……
　　等他再次醒来，第一反应是痛，全身都在痛，像被人打断骨头一样。这是吞了蜉蝣丹之后的副作用，不仅疼痛难忍，修为也短暂退到了入师一阶。
　　还有接着退的趋势。
　　第二便是冷，唯一一抹暖意，是缩在他脖颈的小凤凰。
　　见方远睁开了眼睛，雏鸟轻轻啄了啄他，用头蹭着他的下巴。
　　方远躺了好一会儿，才有力气坐起来，他先检查了一下小凤凰，见它没有受伤，顿时放下心来。
　　但鸟儿似乎异常虚弱，在他手心眯了会儿，就不动了。
　　“乖。”方远亲了亲它的脑袋，把它重新放进了怀里。
　　服用蜉蝣丹十二个时辰之内不能再吞食丹药、不能打坐修炼，否则加倍反噬，必遭恶果。
　　方远拿出一个阵盘，勉强站了起来。灵石一放，强烈的白光便从阵盘放出，照亮了他周围的环境。
　　“这是……哪儿？”
　　天空一片黑暗，他正站在河川岸上，大片大片的紫花堆簇，一眼望不到尽头，仿佛连绵山坡，永无边界。而河川则静静躺着，像一面光滑的镜子，没有一丝波澜。
　　河水非常净，净到让人生寒的地步，冷而重，没有一点水草。
　　除此之外，周围没有任何人，佛手藤不在，萧情也不在。
　　方远不确定之前是不是真的见到萧情了，但一想到这种可能性，他心里就莫名平静，连误入陌生地方的忐忑都淡了。
　　没什么好害怕的，他已经是个成熟的修士了。
　　储物戒里也有很多东西。
　　方远在原地等了很久，确实等不到萧情之后，就披上了一件十分厚实的狐裘，揣着小凤凰，试探着往前走了。
　　但走了很久，都见不到一个活物。
　　嘴里嚼着奶糖，方远开始察觉不对，为什么这么久了，这个天都没有要亮起来的趋势。
　　最亮最亮也只是到晨曦的程度，然后很快就会黯淡，黑得不见五指。
　　摸醒小凤凰，方远喂了它点吃的，又让它继续睡了。
　　“啾啾。”雏鸟叫了一声，却没有再昏睡过去，而是窝在了方远怀中的内袋，探出一个头。
　　狐裘毛绒绒的边沿藏着它，倒也不冷。
　　一人一鸟继续上路，这次，方远终于看到了“人”。
　　一个佝偻的黑影站在河川边，背对着他，看不真切。
　　方远小心的靠近，眼神警惕，嘴上却十分礼貌：“敢问前辈，这里是什么……”
　　地方。
　　那一刹那，方远的心都跳漏了一拍，一股寒意从脚底直钻天灵盖，轰得他耳鸣发晕。
　　河川边的黑影听到声音，笨拙的转过了身，他动作极慢极缓，好似很久都没有动过一样。苍白的脸上褶皱横生，挂着一抹僵硬的微笑，这微笑不是刚挤出来的，而是从他迷失在这个地方开始，就挂上的。
　　弥留之际他握着留影石，听到了自己弟子的留言。
　　而现在，浑浊的死气从他身上冒出，魂魄几乎透明，失心失智，游离在河川的边缘。
　　方远不敢置信：“师父……”
　　作者有话要说：　　掉马副本，开始~
　　让我们先恭喜老萧QW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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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生路
　　樊愈真人不能说死了, 但也不能说还活着。
　　他的魂魄到了近乎消散的地步，如果不是修为撑着，此刻已经不在了。
　　东海离这里何止数万里之遥, 樊愈真人原本该在闭死关，又怎么会出现在妖境？方远电光火石间, 想到了某种可能性, 心里一恍惚，给师父输灵力。
　　水清莲果然是肃三魂的圣物, 过了半柱香, 樊愈真人的魂魄明显凝实了些，人也恢复了意识。
　　方远想扶住他，手却透过了魂魄。
　　他声音放轻：“师父, 你怎么会在这里？”
　　樊愈真人手微颤着，虚按着他的肩：“好、好孩子，为师临终之前还能见你一面, 无憾了。”
　　方远：“师父, 你在说什么啊？”
　　樊愈真人平静道：“孩子，你可知道这是哪里？”他朝天际看去, 怅然一叹：
　　“这里是鬼蜮尽头，奈河河途。”
　　鬼界分为里外二界, 相依相生，外界即是酆都、黄泉等等鬼城，而里界唯有魂体或是持带特殊信物的人才能进入，一入奈河, 永不受苦。
　　此处是阴阳交接、混沌之地，没有任何活物能够长存，一切都将融入河中, 静成死水。
　　“这里不是你能久呆的地方，快走罢，往晨起的地方走，那里才是出口。”
　　“师父，那你呢。”
　　“魂魄是无法渡水的，”樊愈真人虚虚擦去了唯一的弟子脸上的泪水，“人总有一死，为师自入修行以来，就知道有这一天。莫要再伤心了，忧生心魔。”
　　身死道消是大多修士的归宿，凡人尚有转世重生的机会，而修士只能消匿奈河，融入天道。
　　只是他心有挂念，吊着一口气，没有渡水罢了。
　　方远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觉得自己其实没有那么难过，心里钝钝的，像隔着什么，听不真切，想不清楚。
　　他想开口说话，却说不出。
　　因为方远忽然想起，如果不是他拿回了赤炎果，樊愈真人就不会闭死关，不会闭死关，就不会突破失败。他还能再活三年、五年，更久。
　　谁又不想再多活一会儿，哪怕只是一时、一刻。
　　“好孩子，”樊愈真人最后摸了摸他的头，就像小时候一样，“走吧。”
　　“走吧。”
　　他抬手一拂袖，风流涌起，方远便朝北后退飞去。周围景色快速变化，挤压着他，层层迷瘴中，樊愈真人在的地方便再也到不了了。
　　鬼魂飘然而立，最后一刻，樊愈真人看到了方远怀中的鸟雀。
　　魂魄能看到的，与活人截然不同。
　　他传音道：
　　“从前未曾善待于你，如今一身恶果皆报在老夫身上，望你念在清风剑派多年庇佑的恩情，莫要欺他。”
　　“木栖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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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这股风流卷着方远飞了很远才停下。远处天际又浮现出了薄薄的熹光，落在水面，凝成幽深的蓝色。
　　方远面上显得异常平静，在紫花海间站了很久，也不说话，只是手指一下一下的抚着怀里的雏鸟。
　　他没有回去找樊愈真人，道途断绝，就算他收拢了师尊魂魄，也是白费功夫。
　　等出去以后，天道就会降下雷劫。
　　“好想回家，”方远轻声说，“起码在家里面纸钱一撒，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心存幻想，就不会那么难过。
　　雏鸟安静听着，用小翅膀碰了碰他的脸。
　　好在方远并非沉溺悲伤的人，他稳住了心境，便继续朝北走了。如果这里真是鬼界的奈河的话，因果轮回，他迟早会遇见摆渡之人。
　　中途他一直掐算着时间，摆卦确认方位，以免自己迷失。
　　终于在四月十一日，方远看见了河川边停着的竹筏，竹筏上站了一个黑影，全身笼罩在黑雾下，只露出一顶破草帽，还有诡异勾起的嘴角。
　　“渡河？”
　　方远点点头：“你要取走何物？”
　　鬼影：“今日行善，上来吧。”
　　方远犹豫了会儿，还是踩了上去，竹筏虽然破旧，但稳稳的浮在了奈河上，没有溅上来一滴水珠。
　　任何活物魂魄碰到奈河水，只有灰飞烟灭的下场。
　　“走了。”
　　鬼影一撑竹篙，竹筏便离岸而去，朝着茫茫河川驶去。
　　水域宽而辽远，像一面微微凸起的深蓝镜子，完美的映照出浅淡天光。方远盘膝坐在最前，披着暖融狐裘，看着水平线，忽然想起了那座神像背后刻着的诗。
　　海客谈瀛洲，烟涛微茫信难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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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月十二日，方远生辰。
　　船已行到一半，水天相接，四面雾起。鬼影道：“过了这片雾，就快到了。”
　　“嗯。”方远答了一声。
　　雾越来越浓，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方远仍然坐着，眼皮微微一提，很轻的眨了一下。
　　这一下，他的眸光却忽的空茫一瞬，而后安静的闭了下去。
　　就再也睁不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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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方远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他梦见自己去了中土，还去了北洲，梦里的一切跟碎片一样，他只爽了一把，就什么也不记得了。
　　等再睁开眼睛，外面唢呐吹得震天响。
　　“大师兄！你怎么还在睡？！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天啊，你竟然还没换衣服！”黎逍匆匆忙忙冲进来，一脸震惊。
　　方远还没反应过来，朝她眨了个眼睛。
　　黎逍不忍卒视，朝外吼道：“莫师弟别吹了！赶紧进来帮大师兄换衣服！”
　　外面的唢呐声一停，过了会儿，莫小凡走进了门。他穿的一身红，马尾扎的高高的，乖巧的看着方远。
　　方远想起来了，今天是他和小师妹成亲的日子。
　　他骤然紧张起来，一个鲤鱼打滚爬了起来，在黎逍和莫小凡的帮助下匆匆穿戴好红色喜服。这身衣服是特意订做的，上好的灵蚕丝，大红的颜色一上身，便显出方远身姿挺拔，皮肤白皙。
　　好看极了。
　　因为他不能办结侣大殿，所以这一切是按凡间的嫁娶来的，方远骑着妖马，在紫霞峰底迎到了木栖吾的花轿。华丽丽的一顶软轿，吹吹打打的跟在他后面，只有莫小凡一个人吹着唢呐，脸都吹红了。
　　常安则在前面敲锣。
　　方远耳根红红的，他记得是小师妹怀上了他的孩子，师父才同意他们两个结侣的。
　　而且连五洲盛会都不用去了，师父已经对他放弃治疗，只让他专心养孩子，从娃娃抓起。
　　气得曲潇绫差点掐死他。
　　白依依则去中土见大世面了，听说见到了萧情，完全忘记了木栖吾，就不回来参加他的婚礼。
　　花轿起起伏伏，方远胸前戴着大花，只觉得满目都是鲜艳的红。他们先去拜见了樊愈真人，掌门长叹一声，还是喝了他的敬茶。
　　“你本不应该局限在此。”
　　方远不好意思的挠挠脸：“弟子觉得这样挺好的。”
　　樊愈真人叹气：“你也就任性这几年了，为师大限将至，这门里以后还是要靠你。”
　　方远点点头：“弟子知道。”
　　敬过天地，就是入洞房。方远虽然和木栖吾不是第一次，可还是莫名紧张。
　　紧张到忘记该怎么做……是从哪里开始来着？方远看着床上静静坐着的小师妹，可耻的感觉到了棘手。
　　呜呜，小师妹好大只，该从哪里开始抱？
　　或许是方远犹豫的时间太久，木栖吾自己掀开了盖头。那一刻，红烛明灭一下，方远的心也跟着跳了起来。
　　她好美。
　　珠翠生辉，面容清艳，脸上带着一丝丝笑，一双眼睛静静的看着他。
　　“师兄，你忘了要喝交杯酒吗？”
　　方远回过神：“嗯，要喝的。”
　　木栖吾就给他倒了一杯酒，递到了他跟前。酒水极清、极寒，映着红纱垂蔓和他自己的半张脸，散发出惑人香气。
　　“大师兄，喝呀。”
　　方远想喝，但手却轻微抖了一下，木栖吾便握紧他的手，朝他嘴边递。
　　她的小腹鼓起，那抹弧度让人心软。
　　方远阻挡的力气消失了，杯沿便触到了他的唇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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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就在这一刻，外界的雏鸟忽然睁开了眼睛，妖瞳泛出金光，迸射出一抹凤凰虚影，扶摇而上，在茫茫奈河发出一声清吟——
　　梦里正要喝下交杯酒的方远，腰间忽然被一双手搂住，脚尖离地，将他抱了起来。
　　方远茫然的朝后看：“萧情……”
　　萧情戴着半边面具，唇角似笑非笑，玩味的钳住了他的下巴：“你倒是风流。”
　　与此同时，木栖吾的神态也忽然鲜活了起来，仿佛刚才的她只是一具木偶，现在她的眼角眉梢，都透出了无限的风情。
　　“师兄。”
　　“方远。”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一个在眼前，一个在耳畔。方远迷迷瞪瞪，还未来得及说什么，萧情却将他搂紧，低头吻住了他——而另一个，纤纤素手探出，解开了他的腰带。
　　外袍脱落。
　　不知是谁的手掌，缓缓抚过他小腹，一声轻笑。
　　“！”
　　这个梦实在是太可怕了，可怕到了要喊救命的程度，方远内心惨叫，马上就清醒了过来。
　　他醒来之时，正是千钧一发。
　　竹筏一端已经高高扬起，角度倾斜，鬼影站在翻起的另一端，而他则很快就要滑落到奈河了。
　　方远目光一冷，顿时把乱七八糟的东西抛在了脑后，他踏竹而上，水清莲大放神光，让他直直掐住了鬼影脖子：“鬼界不能说谎，你事先说好载我渡河，现在却算计我，想害我性命。”
　　“按照规矩，你的船无主了。”
　　抚宁城过后，方远就去了解了鬼界许多事，包括许多民间异闻。误入奈河的活人必定有一个机会能乘船离开，摆渡的船夫可以向活人收取任何东西做船费，但一旦上船，就不能欺瞒说谎。
　　因果成立，鬼影失去了摆渡人身份，无法挣脱方远的钳制，在水清莲的净化下痛苦哀嚎。
　　“我、错了！”
　　“饶了我！”
　　但方远没有心软，硬生生的看着他化为了飞灰。
　　竹筏摔下，再度平稳。
　　方远反手抓住竹篙，自己撑船，朝晨曦处漂去。
　　十九岁的生辰，方远就自己在奈河上划了一天。没有祝福、没有礼物，失去了师尊。
　　而在零点刚过后，他终于划到了尽头——
　　一棵断裂的参天大树，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作者有话要说：　　生日肯定要补上的辣~甜甜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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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常安
　　方远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树, 一棵树就成了一片森林，树干通天彻地，遮蔽天幕。
　　但它已经枯死了。
　　树基被咬断一半, 连根拔起，一条深深的裂痕从下往上蔓延, 不见尽头。饶是这样它也没有倒, 像一座摇摇欲坠却始终坚强的危房。
　　枝干垂落，似人低下头颅。
　　奈河尽头, 无数萤虫飞舞, 紫花埋在水泽中，轻轻浮动。
　　“扶桑……”方远仰起头，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感受。
　　能在这个地方出现的树木, 他只能想到扶桑。传闻扶桑连接天地阴阳，曾是金乌栖息的地方，也因此成了三界轮回之路, 后续才被酆都取代。
　　若它还活着, 无论修士、草木、虫兽、凡人、仙神，凡是有灵之物都可以通过它重入凡尘, 生生不息。需知就算是全盛时的酆都，也只能代管凡人事务, 黄泉路还时常塞车。
　　就算这样酆都也很牛叉了，现在它直接把门一关，放任鬼害祸乱人间，修真界就无计可施。
　　方远心里感叹, 越看越觉得扶桑长得像自己梦里的那棵树。难道他跟扶桑有什么联系吗？要不然脑洞再大点，前世今生、无敌传承都可以安排上。
　　摸摸怀里的雏鸟，方远畅想了一会儿, 就跳上了岸，往树顶爬。
　　不管怎么样，出口肯定在扶桑树干上，这是书上说的。
　　方远修为已经跌到入境五重了，因为之前打了摆渡人，丹田又有不稳的迹象。但他爬个树还是没问题的，脚尖一踩树皮，就轻盈的跃了上去。
　　雏鸟缩在他的怀里，目光深沉的看着下面。
　　中途方远试着用树芽感知一下扶桑，但结果却有些失望。这棵巨树是彻底死了，树芽完全没有别的反应，安安静静的在丹田抠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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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越往上爬，四面越模糊，渐渐浓缩成了一片暗影。
　　方远能感觉自己已经爬到了很高的地方，他没有停，心无杂念，继续往上。
　　终于，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脚下一空，踩进了一个全新的空间。
　　“噗通——”
　　方远差点摔了一跤，他掏出照明阵盘，往前一探。但阵盘只能照亮他的周围，再远就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连点声儿都没有。
　　不过他站在这里，心里却有一种直觉。
　　如果没有错，这里就是阳界阴界的交接处，等晨曦再亮起来的时候，他就能出去了。
　　方远吐出一口气，按捺下来，在原地打坐等待。
　　“啾啾。”雏鸟舒展羽毛，跳到了他的腿上。不得不说，这个时候身边有一个活物真是太好了，方远捧着它，亲了好几口，又把脸贴在它肥嘟嘟的身体上，不挪开了。
　　好暖。
　　“我好爱你啊，”方远好话一箩筐，神色放松，“崽崽，等回了中土，就带你去见娘亲。”
　　想到木栖吾，他嘴上不自觉带了些笑。之前在船上做的那个梦，如果不算后半段，前面还是很美满的。
　　话说回来，他怎么会梦到萧情亲他？嘴对嘴的时候，方远在梦里都被吓得心脏骤停。
　　如果让萧情知道，他的小命休已。
　　“啾。”
　　鸟喙轻轻探了过来，碰了碰他的嘴唇。
　　方远受宠若惊，小小的鸟喙硬硬的，弯弯的，他幸福的吸了一大口，把雏鸟的翅膀都揉软了。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终于，黑暗中出现了星点晨曦，一个环形的入口在上方打开，正是还阳的通路。
　　方远跃跃欲试，正要凝聚灵力跳上去，却忽然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
　　“大师兄。”
　　*
　　方远停住了脚步，但没有回头。
　　背后一股阴风忽现，那个声音越发清晰：“大师兄，为什么不看我一眼？”
　　“大师兄，你看看我。”
　　方远却道：“你喊的不是我，我也不是你要的大师兄。”他终于转过了身：“常安。”
　　常安从黑暗中走出，披着一身黑袍，黑漆漆的眼珠直直盯着方远。他仍是那样清瘦斯文，甚至更文雅了，脸上带着一抹笑，莫名诡谲。
　　方远一直都知道常安在观察他。
　　在门派、在中土，只要他出现，常安就无时无刻的不在盯着他。所以他是有意疏远，这个看似无微不至的青年，有时会让他感到害怕。
　　譬如在瑶漠秘境，秦澜对他下手，方远原本是可以躲开的，但常安挡在了他的面前，也压住了他。
　　常安闻言，轻声道：“是啊，你不是他。”
　　很早以前他就察觉到了，在这个“方远”来的第一天。
　　“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很早就跟在你身后了，大师兄，”常安擦了擦手，“只是你不知道。”
　　方远看着他苍白到异常的脸，笃定道：“你不是人了。”
　　而是鬼修。
　　常安低低的笑了：“做人有什么好，像我这样的天资，做人永远得不到想要的东西。”
　　做鬼就不一样了，只要他心够狠，进阶的速度就永无止境。
　　“你走之后，我便自尽了，挑的一个好日子，成了一个不错的厉鬼。”
　　他说的轻描淡写，方远却笑不出来，如果要成厉鬼，天时地利一个不能缺，死法也必须酷烈，入鬼道时才能搏一个好“天资”出来。
　　而后再不断吞噬同类，成为最凶最厉的鬼王。
　　“你杀了多少人。”
　　常安平静道：“很多。”
　　他从未想过得道飞升，什么因果杀孽，什么天打雷劈，他全不在乎。
　　做鬼又什么不好，鬼界本就在乾元大陆反面，所谓千里之遥，不过在他一念之间。
　　方远看着快要消失的晨曦：“你想要做什么，直说吧。”
　　常安微微笑着：“你想出去？我不会让你出去的。”他终于擦完了手，阴风四起，无数厉鬼从他身后涌出：“我既已做了鬼，你又何必再当人。”
　　方远后退一步提剑抵挡，万化藤翻涌而出，抗住了群鬼冲击。
　　两人瞬息之间已过数招，常安出手狠辣，从前那个还有些书卷气的青年似乎全成了泡影，只剩下这个彻底被邪念吞噬的恶鬼。
　　“我要权力，我要地位，死再多人也无妨！”所以他挑起了迦楼的仇恨，掀起了边境的战乱，因为没有什么能比战场更能滋生怨气了。常安笑道：“我原本想在妖宫绑了你，但你却跟谢卿书跑了。”
　　“这样也好，大师兄，这里正好！”
　　丹田一阵刺痛，方远咬牙避过一招：“你的大师兄不是我，我也没有杀他！不是我要占了他的身体！”
　　“你冷静一点！”
　　常安大笑出声：“若我没有杀到你的面前，你可会对我解释分毫？世人弃他如履，于我却是性命，你又懂什么？！”
　　“你让我一直跟着便也算了，我就全当不知道，可你不要我！”
　　“是你先负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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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怨鬼哭嚎，只见一片猩红。
　　就像很多年前一样。
　　修真大世谁管凡人死活，哭得再凶，也不过一棒打死的功夫。
　　他原出于书香门第，父母恩爱；后考取功名，春风得意。眼看娇妻美眷，仕途顺遂，却一朝成灰，万念成空。
　　凡人，哪有反抗的余地。
　　他成了流民，流落到了乌木小洲，混在人群中，一身瘟病交加，饥寒交迫。
　　即使这样仍有勾心斗角，那日仙人降临，他被推搡出去，扑脏了一人的鞋，立刻被毒打了一顿。
　　“什么狗东西。”少年一身骄矜，傲气凌人，眉目却好看的不像话。
　　“自己爬过来，给小爷我擦干净！”
　　他握惯了笔的手便撑在地面，伏跪着爬了过去，给他擦干净了鞋子。剩下一点微末的自尊心，也全擦尽了。
　　于是他就能坦然的，露出了一个讨好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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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最终被带回了清风剑派，成了方远身边的一条狗。
　　再然后，他进了道途。
　　他知道方远愚蠢、短视、恶毒、贪婪，但他放任他声色犬马，为他收拾麻烦，看着他被众人孤立，最后只能越来越依赖他。
　　就算是一对烂货，他们也是天生一对。
　　“砰——”
　　方远被打退下去，内里经脉寸寸崩断，吐出了一口血来。
　　常安远远不是入师境的修为，再找不到办法，他可能真的要做鬼了。
　　“我原名陈玄，常安是后起的名字，”青年步步靠近，眼瞳闪过一丝猩红，举起了手，“大师兄，临死之前，要记住我的名字。”
　　他的手正要劈下，方远怀里却忽然飞出一只雏鸟，稚嫩的鸟喙张开，吐出了一束微弱的火焰。
　　“啾……”
　　万鬼哭嚎，铺天盖地的涌上，这一束火焰对着森森血气，显得滑稽而可笑。但常安忽的脸色大变，疾疾后退，表情竟带了一丝恐惧。
　　下一刻，当焰火触碰到最前的厉鬼时，如野火燎原般滚了上去，顷刻间就燃起了滔天巨火！
　　这火焰几可比拟异火，明艳的红色将整片黑暗都映亮了，鬼魂一个接一个被烧得一干二净，常安最后拂袖放出一批，便撕裂空间离开了。
　　方远来不及想那么多，抄起雏鸟就想凝聚灵力往上跳，这火不分敌我，他也顶不住！
　　而且出口就快要消失了——
　　方远全力一跃，但就在他要冲出这方空间之时，脚踝忽然被利爪抓住，一股巨力传来，硬生生要将他拖下去。
　　方远低头一看，正对上一双血红眼珠，是最后一批没被烧干净的厉鬼！
　　他抽剑一挥，把群鬼打散，但坠落之势已经无法避免，眼看着就要掉下火海，方远手里抓着的雏鸟挣脱而出，一个回旋在他背后飞了起来！
　　一声清吟，凤凰虚影闪现，羽翼如晚霞般艳丽，轻轻一扇，将他顶了上去——
　　方远被甩出了入口，雏鸟却失去了所有光华，直直的朝下坠落。
　　他想抓住它，但在最后一刻，入口合拢了。
　　两界相隔，他只抓到了一捧泛红的泥土。
　　作者有话要说：　　老萧的第二次涅槃~
　　还能抓一波美人心，老狗了。
　　剧情告一段落~接下来是恋爱的主场=v=，名场面要出现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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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香饽饽
　　“沙沙……”
　　温暖的阳光洒在了枝丫上, 今日天高云淡，风从缝隙间溜走，海浪一般朝前涌去。
　　漂亮的鸟停栖在树枝上, 眯眼看着远方。
　　他忽然就升起了一股寂寞，枝丫抖动, 问：你也要走了吗。
　　许多人都走了, 去了远远远远的天上，再也没有回来。
　　只有他留在这里, 因为他是一棵扎根在地上的树。
　　树挪了根, 会死。
　　他正伤心，凤凰却转过了头，“笃”的一声, 无情啄了他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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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下鸟嘴好像磕到了自己的脑门，痛得要命，方远从梦里醒来, 不自觉喘了一口气。
　　他正趴在泥土上, 昨夜刚下了一场雨，他就这么趴地上被淋湿了, 又干了。
　　方远努力了很久，才站了起来, 他往上看了看，双手一撑，奋力爬出泥坑。
　　这个坑是他挖的，挖的手指都快断了, 结果去扶桑的通道没挖出来，还昏了过去。
　　幸好他运气不错，假如昏迷时附近跳出一个妖兽, 他可能已经挂了。
　　方远嘴唇干渴，掏出水罐子喝了满满一罐，才有了活过来的感觉。但他看着地下，大脑仍旧眩晕，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想撞出来，撞得头破血流，凄厉的喊他的名字。
　　他很久很久以前养过一只猫，被关在了柴房，出不来，就饿死了。
　　方远按着额角，闭上眼睛，不再去想这件事。
　　蜉蝣丹的副作用已经过了，他的修为没再跌落，接下来只要找个好地方精心打坐，很快就能重回入师三阶。
　　方远擦了擦嘴唇，不再回头，运转灵力一跃而起，从树梢间擦过，掠去了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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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雨丝微凉，方远很快掠到了最近的城镇。刚一落地，他的眉间就轻微一皱，人也警惕起来。
　　好浓的鬼气。
　　这座城镇布局与凡界一般无二，但万事万物却是反的，包括招牌上写的字。路上行走的“人”，也皆散发着阴森血气，还有一个示威一样提起了自己的头颅，朝方远龇牙咧嘴。
　　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方远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他真的回到阳界了吗？
　　恰巧阴风吹过，满地的纸钱被卷起，越发显得清冷诡异。方远接着往前，直到看见一家破旧客栈，抬步走了进去。
　　客栈里只有他一人。
　　“有人吗？”方远出声。
　　二楼忽然传来咯咯笑声，一个浓妆艳抹的女子无声无息的靠在了栏杆前，她梳着高高的发髻，眼角轻挑：“这位小郎君，你怎地到了这个地方来？”
　　一抚鬓发，她眨眼便走了下来，绕着方远走了一圈。
　　“极品，极品。”女子目光哀怜，指尖发抖，想要贴上去。方远任她垂涎，只是在那双青色的手要碰到他的时候，灵力外放，水清莲气息冲出，把“女子”掀翻了出去。
　　鬼娘子尖叫着躲到了柜台后，瑟瑟发抖，朱颜明目，好不可怜。
　　但她的獠牙却露了出来，手臂也化了一大截。
　　方远没有被迷惑，声音冷淡：“这里还是鬼界？”
　　见美人计无用，鬼娘子垂泪的手一停，下颚裂开，柔弱无骨般爬上了柜台。她后半截身体扭曲，声音却是极为柔媚的：“是呢郎君，您是误入的？”
　　她显然很识时务，不需方远多问，便一一将情况说清楚了。
　　方远越听眉头越紧。他的确没有回到阳界，扶桑的传送过程出了差错，他被送到外阴界来了。这里行尸走肉魑魅魍魉一应俱全，是真真正正的亡者之地。
　　不知多少无法投胎的魂魄滞留在了外阴界，事死如生，地下便兴起了和凡界一样的城镇。
　　即使鬼魂无法进食，也不需睡眠，他们还是乐在其中。
　　“此处正是酆都下属的羌沢，临着黄泉，”鬼娘子蛇信一样的红舌舔着案桌，双眼迷离的看着方远，“这可是个好地方呢，郎君要呆在这里吗？”
　　方远别开视线：“怎样才能回去阳界。”
　　鬼娘子咯咯笑道：“郎君想出去？那可得等七月十四，中元之时了。”
　　方远唇角紧抿：“这么久，有快点的方法吗？”
　　“有是有，”鬼娘子道，“楚江界的鬼门便开了……可郎君，奴家劝您还是别往那里走。”
　　方远想起了什么。
　　楚江界或许就是那个与妖界达成交易的鬼域，所以才会大开鬼界门户，为的就是吸引群鬼，作乱北境。
　　它的出口西野，恐怕已经成了人间炼狱，怨杀冲天，就算圣者误入都难保不会失足，更不要说他区区一个入师。
　　方远只能叹一句鬼界的易进不易出。
　　他之前被佛手藤拖下的那口井，就是一个入口。除此之外，民间凡是幽暗之地，都可能招来鬼祸，夜半三更走错路更不是什么新鲜事。
　　但想要出去，就没那么简单了。
　　方远想了一会儿，其实他也不是很迫切。莫小凡有谢卿书带着，不会出大问题，木栖吾在闭关，暂时也见不到。除了那截好不容易得来的佛手藤在谢卿书手里，其他都还算平稳。
　　于是方远道：“我想在这里住下，你要什么报酬。”
　　鬼娘子：“只要灵石，不收其它。”
　　方远便数了好几颗中品灵石给她：“我不想任何人来打扰，明白吗？”
　　“奴家晓得的，”鬼娘子语调一转，变得有些暧昧，“郎君，你身上的杀气好淡，奴家还未曾见过你这样的修士，在鬼界行走，可要小心些。”
　　她似乎别有深意，方远看她一眼，就上了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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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经过几天打坐，方远实力恢复了全盛期。
　　幸亏他从岚芷宗那里得了好大一笔资源，否则真撑不住接下来要在鬼界的几个月。
　　这里的食物、水都是他不能沾染的，一旦吃下了鬼界的东西，就永远也回不去了。
　　更何况谁知道他们用什么煮的菜，方远在看见一头猪妖做了鬼、又铁锅炖自己之后，就完全倒了胃口。
　　而几天后一场婚典，也让他彻底明白了鬼娘子的意思。
　　在鬼界，活人是很少见的，偶尔出现一个，只要姿色尚可，就会沦为争抢对象。
　　从前抚宁城的鬼王不过十八线货色，鬼界真正的大佬，只有十方阎王。他们占据十个鬼域，以酆都为核心，拱卫这个地下世界。
　　这些鬼界王者，各个修为都在天残之上，权力天赐，无寿命之忧，自然贪恋起凡界的温暖来。
　　方远微掀开帘子，看到了正在游街的迎亲队伍，新娘坐在红轿之中，轻纱垂蔓，一脸茫然。
　　不知是喜是悲。
　　被鬼王娶走对一些凡人来说是天大好事，从此就可衣食无忧，地位高贵。而对另一些人来说却无法接受，和鬼同床共枕，让人害怕。
　　领头的鬼侍似乎闻到了异样，朝方远这边看了过来。
　　方远在他发现之前把窗户落下了，从此以后，他出门必开阵盘，把自己伪装成鬼界一员。
　　外阴界无日夜之分，却有时辰更迭。每到“白天”，街上的红灯笼便会一一熄灭，只看天边的熹光。而每到“晚上”，则会灯火璀璨，百鬼夜行，声色喧嚷。
　　这里最多的就是秦楼楚馆。
　　做鬼可比做人快活，看上什么、想要什么，只要用相应的东西来换，双方都乐意至极。
　　方远出于好奇，去逛了逛鬼市。他戴着面具，提着一盏灯，在昏黄灯影下，侧脸映着繁世，却恍如一抹温柔绮丽的幻想。
　　风一吹，就散了。
　　他的唇角微提着，唇珠丰盈，殷红欲滴。
　　全落在了一人眼里。
　　男人同样戴着鬼面具，一身玄衣，温文儒雅，目光却一直落在少年身上。旁边人见此，提议道：“王驾，要带回去？”
　　他看了很久，摩挲扳指：“莫要伤了他。”
　　“是。”
　　鬼影遁入人群，过了会儿，方远便察觉到有人在跟着他。
　　他脚步一顿，想混进人堆里甩开跟踪他的，但那些气息却如影随形，显然修为不低。
　　来者不善。
　　方远目光微沉，不动声色的往前走。就在这时，威压临身，整条街的人流忽然停滞了，像被按下了暂停键一般，定格在了某一刻。
　　远远的站着一个男人，玉冠半束，玄衣黑氅，一步一步朝他走了过来。
　　他戴着面具。
　　方远愣了一下，随后反应过来，这人不是萧情。
　　他的气质太儒雅了，身形也更健硕，看着像个武将，步履之间沉稳坚定，没有萧情那么散漫危险。
　　“我对你没有恶意，”男人低头，面具下铁灰色的眼睛看着方远，“你不必害怕。”
　　方远执礼：“敢问阁下高姓大名。”
　　“高漳。”
　　方远眼睫一颤，高漳，十方阎罗之一，广陵王。
　　“不知尊驾找弟子有何要事。”
　　广陵王却伸手，摘下了他的面具。
　　那一刹那烟花落尽，方远丹田疯狂运转，终于挣脱了威压，一跃而起，道修气息显露无疑。
　　“人”流在那一刻解除了禁制：
　　“有道修混了进来！”
　　“在哪里？！”
　　方远毫不犹豫，以最快的速度捏碎了千里传送符，不管被传去哪里，总比被抓去当男宠的好！
　　而广陵王也没有阻拦他，在原地负手而立，手上仍拿着那个面具。
　　半晌，他扬起唇角笑了：“追。”
　　“是！”
　　作者有话要说：　　那么方方会落到谁的手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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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雷劫
　　俗话说小鬼难缠, 鬼道上的小鬼更难缠。
　　方远自从在鬼市上露了气息，便被全境搜索，广陵王势力不小, 他只能先自己乔装打扮一番。
　　首先，他撕烂了自己以前穿过的单衣, 扑扑灰, 滚滚泥，就是一件好的乞丐装。
　　然后, 让灵力逆转, 做出面色青白眼底发黑的苦相，脖子上再套个绳子、贴个满脸是泡的□□，就是一个好的吊死鬼了。
　　最后加上无敌的阵盘, 混在鬼堆里，毫无违和感。
　　——由于太过成功，他转眼就在鬼道被当做野鬼抓了, 抓去酆都挖矿。
　　买卖鬼口的生意显然很滋润, 抓人的熊妖肚子都快拖到了地上，眼眶漆黑, 熊嘴里吐出一块骨头：“爷爷我这是照顾你们，等到了酆都勤快干活, 攒够了功德，你们人人都能去凡界投个好胎。”
　　底层做人做鬼都不容易，一些孤魂野鬼本来就是在混吃等死，现在被熊妖抓了, 竟然还有点感激。
　　“多谢大爷，多谢大爷。”
　　熊妖长长的嗯了一声：“只要你们识相，少不了好处。”
　　然后他就看向了方远, 只有方远没表忠心了。
　　俗话说大隐隐于市，混在酆都搬砖，或许比小地方要安全得多。饶是广陵王，应该也不好在酆都的地盘上为所欲为。
　　于是方远也笑了：“多谢大爷，多谢大爷。”
　　那熊妖脸上却露出了点疑惑的表情，骨头嚼的一下一下，但最终看不出破绽，只能倨傲的点点头。
　　他是个好的老板，见凑足了人，就分出一根香火，给众鬼吸食。
　　群鬼欣喜若狂，凑上去吸个不停，方远混在里面，也装作很好吃的样子。
　　实际呛得快打喷嚏了。
　　一鬼假哭道：“我已经上百年没有吸过香火了，那帮不肖子孙，竟然没有给祖宗半点供奉。”
　　另一只鬼叹气：“老兄，外面战乱，后代子孙里能活下一两个已是不错了，哪里还能奢求记着我们这些老家伙。”
　　因为大家都很饿，为了这一根香火，群鬼差点打起来。
　　方远在旁边听着，心里也有点感触。
　　五洲越来越乱了，燕朝分崩离析后世家只顾自己，光神朝内部就死了不少人，何谈边境。而中土修士干预凡界，那些小国混战不休，也是今朝存、明朝亡。
　　一群鬼吃完饭，就继续赶路，他们夜行百里速度极快，不过一日功夫，就快走到酆都地界。
　　最后一道关卡，是座叫大眴的城池。
　　他们在这里受到了盘查，城内重军把守，最前的鬼将手持画像，黑黢黢的眼眶透着冷光，杀气冲天。
　　熊妖啧啧称奇：“不知道又在抓什么人，这么大阵仗。”
　　话说不久，他就很快知道了，因为城门口的告示栏也贴了画像，许多鬼围在周围，直勾勾的盯着画像上的人看。
　　一个昳丽动人、活色生香的少年。
　　这副丹青不知是何人所作，技法高绝，和方远一模一样，连他颈侧的小痣都点了上去。神态自然，还带着一抹笑。
　　这样鲜亮的颜色，对长久麻木的鬼魂来说有致命的吸引力。当然，更吸引他们的是画像下标注的天价赏金。
　　——五百年的香火！魂飞魄散都值了！
　　熊妖难过道：“可恨我相貌不佳，白费了青春年华！爷爷要是生的好看点，便自荐枕席寻个好去处，又何苦在这里四处奔波。”
　　这头熊妖大概是生前听多了戏，唱起来一套一套的。
　　方远只能反过来安慰他几句，什么看人要看内在啦、心灵美才是真的美、我命由我不由天，把熊妖哄得乐了，和他称兄道弟起来。
　　至于关卡，方远丝毫不慌。
　　他特意换了地阶的隐息阵盘，再被识破他就是狗。
　　然而方远不知道的是，他身上的炉鼎气息已经越来越浓，再无人疏导，很快就连阵盘都要关不住了。
　　不过现在阈值未满，他成功躲过了鬼将的眼睛，到达了酆都地界。
　　酆都不愧为第一鬼城，规模比中土承办五洲盛会的天澜城还要大，纸醉金迷、熙熙攘攘，倒是挺有颓废凄美的调调。
　　貌美鬼姬数不胜数，站在高楼之上，冲着他们妩媚的笑。
　　有些鬼姬还会抛手帕，谁捡到她们的手帕，便可以和她们春风一度。酆都月月都会评定美人榜，能在上面占据一席之地的，无不是才情俱佳、姿容绝艳的鬼。
　　方远告别了熊妖，称自己去投奔祖宗。
　　熊妖果然心灵美好，咬咬牙就放他走了，搬砖大队从此就少了一个“吊死鬼”。
　　他还不知道，他抓的野鬼，其实是顷刻间就能要他小命的修士。
　　方远保持着伪装住进客栈，打算剩下两月闭门不出，免得又出意外。
　　客栈服务很好，床头还放了本美人谱，封面之香艳，让方远面红耳赤。
　　但夜半三更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悄咪咪打开品读了一下……里面的内容倒是意外的正经，一个个鬼姬衣着整齐，千姿百态。
　　不过在方远眼里，还是小师妹最好看了。
　　木栖吾就是最好看的。
　　默默思念了会儿，方远熄灭灯烛，上床打坐。这段日子他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树芽似乎格外喜欢鬼界的阴气，每天吸入一点，叶芽脉络都更清楚一些。
　　于是方远打坐时，都是阴气、灵气混着吸收，以求平衡。
　　但今日，他才打坐不久，身体深处忽然升起一股燥热，直冲脑门，让他很轻的喘了一声。
　　……又来了。
　　这是最近才有的异样，方远探查自己的身体，却查不出任何问题。他觉得可能是酆都空气不对，这里的鬼魅放纵声色，到哪里都能闻到一股催.情的甜香，闻的久了，自然会起反应。
　　方远默念清心诀，可是收效甚微。
　　他全身都有些红了，唇瓣丰腴，微微泛着水色。
　　“唔。”他最终还是钻进了被子，把阵盘开到最大，生怕自己的生气泄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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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了很久，这股燥热终于被释放。
　　方远眉眼都出了一层薄薄的汗，身体温热，小腿放出丝被，眼睛一闭，就睡死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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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转眼一月过去，酆都临近六月，雨水越来越多。
　　夜幕中下着漆黑暴雨，乌云密布，猩红灯笼摇摇摆摆，滴着红色的血。
　　在一声惊雷划过酆都夜空时，整个鬼域都被惊动了——
　　“启禀王上，城内上空出现劫云！观那形状，是有道修在此处渡劫！”
　　“杀千刀的！”殿上的酆都王恨恨打翻了葡萄，“给我找，找到他后直接剥了！”
　　在鬼域渡雷劫，是谁如此胆大包天，丝毫没有将他看在眼里！万一有道雷劈歪了，岂非是它们的灭顶之灾？！
　　群鬼骚动，城内顿时人人自危，一股若有若无的威压一直从上头压下，那片迅速膨胀又不挪地的雷云，仿佛天罚一般盯准了它们。
　　酆都王下令全城搜捕，却一无所获，泄恨的杀了不少属下。
　　方远也察觉到了不妙的氛围，问客栈老板：“鬼界也打雷啊？”
　　老板阴阳怪气：“雨倒是下，雷却不打，不知哪个天杀的修士要在鬼界渡劫，也不怕闪了腰。”
　　方远：“原来如此。”
　　老板：“你刚做了鬼还不了解，这段时间好好躲着，外面还有的磨呢。”
　　方远自然道谢。
　　而等他上去之后，客栈老板却忽然露出了一抹古怪的笑意，轻轻舔了舔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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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远把这件事情放在了心上。
　　历来鬼修渡劫的成功率是最低的，因为法则会把他们打出寄居的肉身，魂体本就脆弱，又多杀孽，就算是最简单的天雷，于他们而言也是往死里劈。
　　所以根本不需多厉害的雷云。
　　现在这片雷海的架势，明显不是鬼修能招惹的，必定是人族——从出现到成熟，它已快酝酿四十九天了。
　　酆都王的态度也从一开始的恼恨变成了惊恐。
　　区区入圣渡的蜕凡雷劫，他还不看在眼里。但这一大片雷云却不像平常的乌云那样浓重，反而从里到外泛起了华彩，发育到现在，已经成了极为瑰丽震撼的顶级雷云！
　　五彩雷劫，既是大凶，也是大祥。
　　古往今来非巨擘无以召出这样的雷劫，天道也是看菜下碟的，只有将来有资格撼动道则天禁的修士，才会让它真正出手——扼杀与摇篮之中。
　　酆都王战战兢兢，这个金色的雷劫，他要是挨到边角，妥妥的灰飞烟灭。
　　不少鬼臣妄图逃之夭夭，他费心竭力好不容易才镇压了下来。其他人能跑，酆都王却不能跑，他要是失去了地盘，很快就会被别的鬼王吞噬。
　　尤其是广陵王，面上装得文雅，天天着墨丹青，心底却是最黑，此时必然已经盯紧了他！
　　鬼侍声音瑟缩：“王上，会不会是死生之门出了问题？”
　　酆都王咬牙道：“派人去看看，立刻去！”
　　酆都的宫殿地下一直有一扇门，那是凤凰的埋骨之地。雷劫一直停在他们王都上头，如果不是城内有修士混过搜捕渡劫，就只能是死生之门里出了东西。
　　传闻在远古洪荒，诸神为躲过封神大劫，飞升仙界，摇身一变成了仙。唯有凤凰留了下来，成了镇守人界的守护神。
　　它栖息在扶桑之上，往返阴阳两界之间。
　　那时的魑魅魍魉可不像如今这般没落，天地初开的浊气尽汇极北，若没有凤凰，北洲早已沦为废土。
　　所以北洲无论妖、鬼、人、兽，皆信奉它。
　　就连燕朝也是凤凰之后，身上流淌着神血，和妖族渊源极深。
　　凤凰骄傲至极，最终战死，它的骨头依托约定由酆都埋在了扶桑的“死生之处”，出口也被封死，成了酆都的死生之门。
　　只有十方阎罗才能通过禁地，去往里阴界。
　　在鬼侍回报死生之门里溢出生气之后，酆都王神色惊疑不定。难道凤凰真的要涅槃重生，再临鬼界了吗？
　　酆都王不得不做好最坏的打算，要是门里真渡劫飞出了个神凰，他只能讨好。
　　否则凤凰真火一烧，不比天雷差多少。
　　“派人速去搜罗貌美鬼姬，有活人更好！凤凰好美色，我若能献上让他满意的美人，必得他青睐！”
　　鬼侍连忙道：“属下这就去！”
　　“等等，”酆都王补充，“男女不忌，凡是长得好看的，统统抓来王都！”
　　“是！”
　　*
　　三日后.
　　在酆都抓美人之时，五彩雷劫也酝酿成熟，一声巨响，千丈雷霆直直劈向了酆都——
　　正落在死生之门。
　　作者有话要说：　　那么接下来……╮(╯▽╰)╭
　　***
　　揉搓小天使，并绑起翅膀，rua，rua~=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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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凤凰
　　这是方远第一次见到天雷之威, 风起云动，千里禁地，整个鬼都都笼罩在迷乱的“黄昏”下。
　　如同真正的阳世一样。
　　许多鬼魅被这番美景吸引, 忍不住伸出手，但在下一刻雷霆劈下时, 这样的幻想就全成了噩梦——
　　“雷来了雷来了！”
　　“啊——！！”
　　鬼哭狼嚎, 凄厉尖叫响彻酆都, 劫云边缘是灿烂金色，轰下的道则威力远超想象, 余波纵横数千丈，直接在鬼境升起了耀眼的“太阳”。
　　无论修为高低，天罚之下皆如蝼蚁。
　　一些抱着侥幸心理的卑弱鬼魂刹那间烟消云散，而更多的则躲进了结界或是地宫。酆都此前发了封锁令不准逃离，他们为了自保，可以说是无所不用其极。
　　只有方远没有进地宫, 而是独自登上阁楼，望着遥远天际感悟。
　　能目睹修士的蜕凡劫，对他来说很有好处。
　　整个酆都不见一丝鬼影, 耳边只能听见轰隆雷声, 尘飞沙扬，震撼而壮丽。
　　方远喝了一口酒壮胆。人族不愧是天道宠儿，只要自己不作死贸然接近中心，观雷顶多只会受些小伤，跟心境的提升相比不值一提。
　　想到以后他也会挨这样的雷劈, 方远心里就不由有点凄凉。
　　这还只是余威，要真在雷劫中心，不知会有多可怕。
　　而且过了蜕凡劫还有飞升劫, 真正能成仙飞升的大乘期百万不存一，可想而知修真艰难。
　　相比方远的从容，酆都王咬牙切齿，崩的脸都僵了。他和众鬼将躲在地宫根本不敢出去，更不敢派人去死生之门查探。
　　身为鬼王，他受到的压制强过外面的鬼魅数百倍，这时还能稳住修为，已经相当不错了。
　　……
　　这场五彩雷劫持续了三天。
　　中间四十九道天雷不间断的劈下来，迅猛急切，几乎没有给渡劫的人半点喘息之机。
　　最后一道雷霆足有数百丈，落地的那一刻，鬼界所有魑魅魍魉都狠狠打了个寒颤，感知尽失。
　　如此威力，渡劫的人怕是连渣都不剩了。
　　酆都王也是这么想的，看来天道容不下凤凰重生，势必要在它彻底涅槃前解决掉。
　　这可真是太好了。
　　然而他才刚松了一口气，天边就响起了祥瑞之音。
　　彩云渐开，神鸟穿过阴阳交界，盘旋在酆都上空，而后一只接一只的停在了王都的屋檐上。同时一股古老而绵长的气息在地底苏醒，仿佛呼吸般搏动，教鬼心底发寒。
　　这是来自于道则的压制力，就算他修为高过初生的凤凰，也注定沦为下层。
　　酆都王面色发苦：“……走吧，随我去迎接凤凰。”
　　众鬼战战兢兢，跟随酆都王走下黄泉梯，那里还残留着天雷痕迹，金色一片，他们小心翼翼的淌过，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来到了死生之门。
　　果不其然，大门早就被轰成渣了。
　　里面幽深一片，没有一丝光亮。
　　酆都王弯下腰：“吾等酆都臣下，在此恭迎祖神。”
　　凤凰是远古神禽，叫声祖神还能拉近点距离。
　　里面仍然没有反应，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才传出衣料摩挲的声音。有人从死生之门走了出来，气息内敛，深不可测。
　　众鬼提起了心，神色更加恭谨。
　　来人一身绛紫色深衣，紫萧配扇，墨发半束，风华盛如牡丹，一派风流。
　　他的神色带些漫不经心的笑意，眼下还有颗泪痣，但气度却是冰冷尊贵的。见到酆都王稍一侧眸，便叫出了他的生前名讳：“杨衡。”
　　这一下，酆都王真正心生恐惧。
　　鬼最忌讳被人知道名字，他继任以来，就将知道他名字的人全杀光了。
　　萧情转了转箫：“带路。”
　　酆都王只能收拾好表情，给他带路，为此他把自己最喜欢的别宫都让出来了，让鬼姬清扫一空，按古籍上凤凰的品味重新布置。
　　其中不乏有人间的物什，精巧华丽到了极点。
　　他这样费心，最后总算没出乱子，凤凰在别宫住了下来，深居简出，没有找他麻烦。
　　但这远远不够，杨衡要的是凤凰愿意站在他这边，给他的统治保驾护航，于是再三催促属下去寻美人，务必要讨得凤凰欢心。
　　……
　　*
　　布置奢靡的殿中，熏香袅袅上升。
　　萧情半坐在竹塌上，曲起一膝，单手把玩着一面古朴圆镜。
　　半刻钟前，上面才浮现了字迹：[小师妹，在吗？]
　　一句毫无意义、又略带紧张的话。萧情稍一阖眼，就能想象出少年抓心挠肝最后闷闷写字的情态。
　　他向来喜欢知情知趣的美人，此时却忽觉，青涩也自有其动人之处。
　　让人爱不释手。
　　他眼眸幽深，但并未回复，只用指尖摩挲着镜框，直到圆镜彻底失去了温度。
　　他就知道，方远已经把圆镜收起来了。
　　……
　　方远的确收起了镜子，神情沮丧。
　　小师妹这次闭关也太久了，他好想她。唯一的好消息就是现在离中元节已经不远，就在六天后，到时鬼门一开，他混着出去，很快就能回中土找木栖吾相聚。
　　还有谢卿书，佛手藤还在他那里。
　　方远老老实实在客栈打坐，同一时间，酆都王却撕烂了无数张画像。
　　“太妖，再找！”
　　“太媚，再找！”
　　“太寡淡，再找！”
　　“庸脂俗粉，再去找！”
　　底下鬼侍苦不堪言，捡了画像诺诺退去。
　　酆都王心情十分恶劣，两天前他把一批貌美鬼姬送进了别宫当侍女，这些人都是提前调.教过的，连他都没享受过，舍出去的时候心都在滴血。
　　但人是进去了，却真成了侍女，凤凰不咸不淡，一眼都欠奉。
　　就在这时，一个鬼侍面露欣喜的走了进来：“王上，有好消息了，酆都里发现了一个人族修士，是活的！”
　　酆都王立刻道：“细细说来。”
　　鬼侍立马将前因后果说了清楚，原来是一家客栈的主人先发现的，即使那修士行动十分谨慎，却还是在某日深夜被他闻到了味道。那股炉鼎的气味压都压不住，虽然浅，却是极品。
　　后来他不知从哪儿听到了酆都王搜罗美人的消息，便急匆匆上报了，求了五百年份的香火。
　　酆都王道：“只要有用，随他挑——立马派人去抓，那修士修为应该不低，叫王丰去！”
　　王丰是他手下一员大将，洞虚修为，不怕那修士跑了。
　　方远还不知道又有人要抓他去当男宠，仍然在客栈打坐修炼。
　　他是在子时发现情况不对的——客栈外起了阵法。
　　方远反应极快，第一时间就想捏碎传送符，但这结界就是专门针对传送符而制，所以这次他的符纸未起作用，反而泄出空间波动，暴露了自己。
　　威压当头罩来，想在第一时间挟制住他，方远竖起水清莲抵挡，丹田疯狂运转，毫不犹豫从窗台一跃而出。
　　与其被锁在里面瓮中捉鳖，不如赌一把飞出去，只要出结界，他就能捏碎传送符！
　　但这种希冀在洞虚鬼修出现以后，顿时碎了个一干二净。入师洞虚之间何止天堑，王丰反手一压，万鬼齐出，就将方远按倒在了地上。
　　哪怕有反抗，于他而言也不过是麻烦了些，算不得什么。
　　倒是很久没遇见在洞虚威压下还能沉住气的修士了，召出的藤蔓五花八门，灵气还天然克制他，假以时日成长起来，成就必然不低。
　　可惜了。
　　王丰给少年喂下瓦解丹田灵力的丹药，看他内腑绞痛，却一声不吭，叹道：“怪就怪你运气不好，偏偏要在这时候来酆都。时也命也，能去伺候那位大人，也算是你的机缘。”
　　要是双修一场，他也能得不少好处。
　　王丰已经撕下了方远的伪装，那时心里就有一种预感，这必然是凤凰喜欢的。
　　太纯、太鲜活。
　　*
　　方远被抓到了王都的密室，因为他十分特殊，所以享受单间密室的待遇。旁边的多人密室全是从各个地方搜罗上来的美人，有男有女，和方远不一样，他们脸上都带着喜色，做足了侍奉的准备。
　　方远每天都会被灌丹药，只有傍晚能清醒一会儿。
　　他的储物戒被搜走了，连缝在极私密地方的传送符也没放过，侍女们把他扒了，从头到尾都检查过一遍。
　　然后他们给他穿上薄薄的纱衣，双足赤.裸，戴着一圈铃铛，躺在铺满软垫的卧榻上。
　　“……”方远又被扶了起来，一只冰凉的手捏住他的下巴，稍一用力，就让他吞下了丹药。
　　侍女们动作轻柔，生怕伤了他哪里，因为他的每一处，都是属于另一个男人的。
　　这样的“善待”让方远觉得无比屈辱，他宁愿被打了，都好过被洗干净送去别人床上。
　　……奇耻大辱。
　　为了保持清醒，方远拼命在脑海里念清心诀、道德经，还会咬舌尖，但无一例外，他还是会被药性迷晕过去，睡得人事不省。
　　这样过了三日，在离中元只有一天的时候，他终于见到了另外的人。
　　广陵王，高漳。
　　他黑色的袍角落在方远手边，看着意识不清的少年，广陵王轻叹一声：“何必。”
　　带他来的鬼侍道：“王驾确认了？就是他？”
　　“嗯，”广陵王颔首，“的确是他。”
　　他在方远身边蹲下，嗓音低醇：“我已和酆都王换了你，你可愿和我走。”
　　高漳一路追踪才追到了酆都，为把少年从杨衡手里换出，他付出了不少的筹码。甚至包括广陵界的一部分地方。
　　“你不用忧心，在你接纳我之前，我不会强迫你。”
　　这似乎是条不错的路，但只要方远答应，高漳就再也不会让他离开广陵。
　　方远眸光动了动，没有说话，却慢慢抬起了手。
　　那只手很快便被握住了。
　　广陵王唇角微提：“好，我带你走。”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鬼王的职场生涯]
　　杨衡拿起了小本本，努力做规划：
    1、boss很强。
　　方案：讨好他。
    2、boss好美色。
　　方案：抓美人。
    3、boss喜欢纯洁挂。
　　方案：抓纯洁挂的美人。
    4、boss有初恋情人。
　　方案：抓走他的初恋情人。
　　萧情：缓缓打出一个？
　　****
　　方方误入后期副本，惨，他也会变强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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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花烛
　　广陵王许诺的东西最快要一天才会到达酆都, 因此酆都王和他做了约定，到中元节那天，他才可以把方远带走。
　　所以现在, 高漳只是来确认的。
　　“你暂且休息，”他温声道, “后日我便来接你。”
　　方远被好好的抱到了床上, 盖上丝被, 药力所致，他很快就昏睡了过去。
　　广陵王临走之前, 还在他手腕上缠上了一截红绳，当做信物。
　　指尖一点温热的体温，让他摩挲了一下。
　　很暖。
　　密室的门缓缓关上，整个屋子顿时又陷入一片漆黑。
　　*
　　翌日晨曦散去，酆都在为马上就要到来的中元做准备。
　　去人间也是有讲究的，等级高的鬼怪能拿到路蝶文书, 一路纸钱开道，阴气十足，舒舒服服的在人间办完事、看完人就回来。
　　这样的鬼往往有大家族支撑, 小鬼也愿意跟在他们身边, 分点供奉吃。
　　而野鬼莽莽撞撞的出去，十分有可能就回不来了，最后迷失在人间，要么成为恶鬼，要么渐渐消散。
　　酆都职责是把出口固定在五洲, 定时开门，定时关门。往年杨衡都会忙得脚不沾地，但今年他全丢给了手下, 自己则带着人，走进了凤凰的别宫。
　　袖中还卷着一幅画。
　　房内的鬼姬在这里呆上几天，举手投足都多了些清正仙气，不仅穿着变得素雅大方，规矩也拔高了一个度。
　　倒真像是人间的女子了。
　　两名鬼姬掀开帘蔓，酆都王不由多看了两眼。
　　他身后跟着的两名少年少女也骤然紧张了起来，不由自主整理了一下头发，故意敞开一点的领口也好好拉上了。
　　他们都是被千挑万选出来的侍宠，容貌自然不必多说，少年精致，少女秀雅，身段窈窕，看着就让人心里一动。
　　穿过屏风，他们见到了凤凰。
　　萧情正在处理公务，重出北境之后，他要做的筹谋不少，包括恢复旧部。
　　他虽起了战火，但无意耗尽神朝元气，一些世家没擦干净的屁.股，也得他去擦。
　　沉香氤氲，萧情轻笑：“你又有何事。”
　　酆都王有些尴尬，最近他常常操着五花八门的借口来送人，心思的确是过于明显了。
　　但想起来意，他状若无事般拂袖：“你们两个，还不赶快上去斟茶？”
　　红露和青竹立刻垂首上去了，怯怯的抿紧了嘴唇。
　　萧情没有拒绝，任他们两个上来。两人一个眉目含情，一个浅笑嫣然，却都故作拘谨生涩之态，乖顺的点茶倒水，倒是和谐。
　　最后红露斟茶，青竹奉上。少年微微低下头：“尊驾，请。”
　　萧情接了。
　　这还是第一次——酆都王心跳加速，觉得自己摸准了什么，康庄大道就在眼前。
　　但萧情只尝了一口，就随意放下：“淡了。”
　　红露与青竹的笑容一滞，僵在了当场。在阳界时他们就自小受训，茶艺高超，就算做鬼失了味觉也不输生前，却在今日被嫌弃了。
　　萧情：“下去。”
　　两人顿时如坐针毡，只能行礼退下。青竹端着茶水，在走到酆都王身边时不小心摔了一跤，把茶水都泼到了他袖子上。
　　青竹似被吓得面色惨白，跪倒在了地上：“奴不是故意的！”
　　酆都王呵斥道：“笨手笨脚，还不快弄干净！”他作势把袖里藏的画拿了出来，交给了青竹。
　　萧情坐在上首，表情玩味。
　　青竹为整理污渍，便跪坐着把画展开了，顶级的雪浪纸展开，显出了日思夜想的画中人。
　　……
　　昳丽，鲜活。
　　酆都王着人给方远画像，但左画右画皆不满意，最后属下奉上了从外城撕下的悬赏令，他才终于看顺眼了。
　　这正是广陵王所制的丹青。
　　把方远直接换给高漳，他才没有那么愚蠢，假如凤凰看不上这人修就算了，白得一笔好处。假如凤凰看上了……他大不了就是毁约。
　　顺便还能反咬一口高漳，自己看上的侍宠被别人觊觎，以凤凰的性情，必然不会轻易放过。
　　酆都王等了很久，都没等到回应，只有青竹战战兢兢的擦着画。
　　但他知道，这事稳了。
　　果然，在画被重新收起之后，上首的人懒洋洋开口：“把人送到我房里。”
　　杨衡喜不自胜，道了声是后，就带着红露和青竹走了。临走前听到萧情漫笑，似是赞许：
　　“你做的很好。”
　　*
　　七月十四，中元鬼节。
　　黄纸漫天纷飞，鬼门大开，阴阳逆转。
　　广陵王还在等着明日交易，但密室之中，方远已经被侍女脱尽了衣衫，轻柔的抱进了浴池中。
　　热水荡漾，漫过了少年的足尖，而后是腰臀、双肩，直到锁骨以下都被水没过。
　　他仍然昏昏沉沉，脖颈微仰，靠在浴池边缘。
　　两名侍女跪坐着，握住他的肩头，撑着他，以免他滑落。而另外两个人，一人清洗他的长发，一人则擦拭他的身体。
　　荔枝一样雪白的好皮肉，被热气蒸出了粉色，线条并不锋利，而是极柔韧细腻的。
　　叫人贪恋。
　　所有的鬼姬都被解散，除了方远，所以侍女们都聚集在了这里，有近几十人跪坐在屏风后等着吩咐。
　　凤凰娶亲，哪怕是娶个侍妾，排场也不会小。只不过酆都王心里有鬼，不好太明显，便暂时压了消息，先度过新婚之夜再说。
　　泡足半个时辰的药浴，又用香包、花瓣仔细揉过肌肤，方远才被抬出了浴池。侍女轻捏他的下颌，便让他张了嘴，在舌下含了一片香片。
　　他眉眼有些汗珠，双眼紧闭着，偏生唇瓣丰腴，就显得格外诱人。
　　整个人都是水嫩、圆润的。
　　“穿衣。”领头的鬼姬吩咐。
　　侍女们便给方远换上了轻薄红纱，照旧例带了脚铃，随后将长发梳好，以红缎简单束在脑后。
　　甚至还描了眉。
　　至于方远手上的那个结绳，她们取不下，便随它了。
　　“启程。”
　　血红灯笼摇曳，冷月如刀，鬼车在黑暗中缓缓前进。几百个侍女提灯跟在后面，表情是如出一辙的微笑，鬼气森森，却又莫名绮丽。
　　方远最终被送到了凤凰的寝宫，那里早被贴心的酆都王布置成了婚房，贴满了囍字剪纸，还有满室的红烛、红纱幔。
　　即使萧情并没有透露过这个意思，但体察人心，可是鬼的天赋。
　　他自觉机灵，越发觉得这个决定没错。
　　……
　　烛光晕出一片暗影，少年蜷缩在鸳鸯戏水的被褥上，发尾铺散，脊背优美。
　　到了半夜，他终于醒了，识海刺痛，挣扎着从床上坐了起来。
　　很快方远就发现周围不对，这里不是他之前被关的密室，而且看起来……简直跟婚房一样。
　　看清楚自己衣装，方远心里顿时拔凉。
　　鬼果然不讲信用，就是不知毁约的是广陵王，还是酆都王。
　　他试着召出藤蔓，但才一动用灵力，丹田就传来一股刺痛。方远咬牙忍着，试探自己放出灵力的极限在哪里，才好找机会逃出生天。
　　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就算……他也不会轻言放弃的。
　　他一定要离开鬼界。
　　但他心里又不可抑制的一阵茫然，指尖发抖。
　　小师妹以后，会嫌弃他吗？
　　恐怕会吧。
　　方远眼前骤然模糊了一下，又被他憋了回去。他想站起来，但脚踝却没有一点力气，膝盖刚曲起，就扑倒在了软被上。
　　挂在右脚的铃铛一动，发出清脆的声音。
　　寝宫外的推门声顿时一停。
　　“……”方远也发现有人来了，没有出声，手臂伸出，把帘蔓扯了下来。
　　重重帘蔓遮住了他，好像这样就不会被人发现。他微喘着半坐在床上，身体里开始发热，像有什么东西醒了。
　　好难受。
　　方远盯着帘蔓外，脚步声越来越近，过了会儿，转角处走出了一个身影。
　　静对着他。
　　一切都是模糊的，方远看不清楚，只觉得这道身影有些熟悉，他一进来，房内的空气都仿佛逼仄了，存在感极强。
　　很快，他朝他走来。
　　方远右手抓着两条帘蔓，那人停在床边，伸出手，把被捏成褶皱的帘蔓一角，从他手里慢慢抽了出来。
　　“刷啦——”
　　红纱飞舞，烛光彻底照了进来，方远抬头，双眼不可置信的睁大了。
　　“萧前辈……”
　　*
　　是萧情站在他的床边，衣冠整齐，一身槿紫，唇边似笑非笑，正看着他。
　　他的身上还带着寒气，紫色的衣摆却在红烛下透出内敛的暖意，像一道屏障，将那些阴森的鬼气都隔开了。
　　周围一下静了下来，灯花爆开，晕出明艳的昏黄。
　　萧情笑意加深，伸出手，捏了一下他的脸颊：“哭什么。”
　　但指节触到的泪水却越来越多，少年呼吸很轻，克制的哭着，却就是这样，让人丢不开手。
　　方远已经半年没见过萧情了，此时峰回路转，眼睛还是忍不住湿了。药力让他对身体掌控变弱，开了道口子，就很难再收回来。
　　对他来说，萧情是肯定不会睡他的，他安全了。
　　萧情唇边的笑意慢慢平了，神色却带上了星点温柔。他发丝微乱，半披在肩上，眼下泪痣内敛光华，显得格外幽深。
　　且专注。
　　方远慢慢开始看着他，清楚看到了他眼眸里映出的两个自己。
　　越来越近……
　　萧情手掌碰上了他的脸颊，轻轻一笑，嗓音却是低沉的。他凝视着他：“猜到我想做了什么了么。”
　　气息微缠，亲密贴着，在少年想要躲避的那一刹那——
　　他低头吻住了他。
　　作者有话要说：　　酆都王：老板今天夸我了，他一定是要给我升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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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温存
　　烛光摇曳。
　　香烛的味道熏在床帐上, 轻拂过他的面颊。一只微凉的手揉过他的耳后，将碎发撩开了。
　　“唔……”
　　吻是很近的，眼皮都微微贴在一起, 粉面薄汗，诱人的甜。
　　萧情抿去了他眉眼的汗珠, 眼帘低垂, 反复临摹。
　　就像在梦里一样。
　　不, 梦里也不会这样。
　　方远茫茫然篡着他手臂的衣料，身体里面热得快化了, 眼前也一片模糊。
　　但他清楚的知道，萧情在亲他。
　　萧情……在亲他。
　　吻又缠了上来，这一次不再是怜惜般的温柔，而是彻底显出一个男人的侵.略野心。
　　少年篡着他的手用了力，但萧情却没有停，撬开唇.齿, 把人放在了床榻上。
　　手握着双肩，稍微一挣，就滑进了薄纱里。
　　……
　　……
　　鸳鸯戏水, 满目的红。
　　床帐被放了下来, 里面方寸之间热气升腾，正是情浓。
　　方远发梢都是湿的，只会抱着人轻轻抽噎。他体内药力彻底发作，又凶又猛，大脑早已混沌一片, 谁能疏导他，他就缠着谁。
　　“呜……”
　　从前他也被情药控制过，萧情用金气替他清理了干净。
　　这一次同样。
　　萧情无意做到最后, 哪怕眼前美色无边，他也忍耐得住。
　　只有忍耐，才能尝到最丰美的果肉。
　　他要的是少年的真心，要的是他自愿与他洞房花烛，做他的情人、爱侣，而非如此情景下稀里糊涂成了他的人。
　　那又与侍妾何异。
　　还会让方远和他决裂，悉数破坏掉从前对他的心平气和。
　　萧情漫不经心的笑了，毫不吝啬的给了一个缠绵的吻。他丢开脏手帕，把浑身湿透的少年捞了起来，温柔抱着，输送灵力。
　　也就是这时，他终于注意到了少年腕间的红绳。
　　萧情扣着少年的手，端详了一会儿，神色不变。但下一刻，他却指尖一挑，将那条红绳绷断了——
　　而后放出金气，把红绳细细碾成了粉末。
　　……
　　……
　　*
　　凤凰连续两日没有出寝宫，让原本心里七上八下的酆都王大喜不已。
　　“妙，妙，妙！”他抚掌大笑，“如何？从前你等还道此法烂俗，现在可还有话说？”
　　鬼臣们面面相觑，全都一声不吭。
　　没想到凤凰竟然真的会被美色所迷，果真还是妖性未除，和讲求清心寡欲的道修不一样。
　　但喜讯过后，麻烦也很快找上了门，等不到人来的广陵王杀到王都，要一个交代。
　　高漳平静道：“方远在哪里？”
　　杨衡高坐在王座上，叹了一口气：“死了。”
　　“如何死的。”
　　“病死的。”
　　高漳过了片刻，冷笑一声：“你疯了？”这样敷衍的借口，和挑衅无异。
　　“随便你怎么想，”酆都王底气十足，“就算我将他献给了别人，那人也就在别宫，可你敢抢吗。”
　　凤凰降临后，酆都一直把消息瞒得很死，可现在没必要了，他已经把凤凰拉到了自己的阵营，这就成了他炫耀的筹码！
　　将广陵王赶走后，杨衡就昭告鬼域此事，一时之间风波涌动，所有人都在观望。
　　当晚广陵便与酆都划死了界限，从此敌对。
　　但杨衡不在乎，树敌再多又如何，如今他前途光明，吞并鬼域也并非痴人说梦了。就算十方阎罗一起打上门，凤凰真火一烧，就是压制性的力量。
　　真是多谢了那个误入鬼界的小修，解决了他多年的烦恼。
　　……
　　而被无数人打探惦记的方远，在昏睡两天后终于醒了过来。
　　他第一时间还未反应过来，呆呆的躺在床上，看垂下来的丝绦和铃铛。
　　他不由自主想伸手，碰铃铛玩。
　　也就是这个时候，他看到了自己手臂上密密麻麻的青紫，混乱的记忆瞬间回笼，僵尸打挺般直直在床上坐了起来。
　　**#&！
　　方远心里飚出了一连串不和谐的国骂，掀开被子下床，但却双腿一软，一趔趄撞在了旁边的桌柜上。
　　侍女被惊动，不过没有贸然接近，而是在帷幔后问道：“方道友？你醒了？需要传水吗？”
　　“不用！”方远嗓音沙哑，“你……你们有衣服吗？”
　　他身上穿的不是那件红纱了，而是一件素色里衣，这让他好歹自在了点。
　　侍女：“有的，就在屏风处。”
　　方远找到了早准备好的衣服，天青色的道袍，跟着他的身量做的，很合适。
　　两个侍女也总算进来，帮方远整理衣服、送茶水。她们虽然是鬼姬，但身上有一股活气，方远躲了一会儿，就没有太抗拒了。
　　经过这一次，他觉得自己可能不喜欢见鬼了。
　　至少最近都不喜欢了。
　　还有萧情。
　　方远弯腰穿好了鞋，那晚的记忆虽然模糊，但他还记得萧情亲了他。
　　甚至更亲密的事情，他们两个都做了，只差到最后一步。
　　方远觉得自己的心裂成了两半，一半觉得迷茫，一半觉得恐惧。无论怎样，他都会和小师妹说，他不会骗小师妹。
　　在大事上，方远不会骗人，也最讨厌别人骗他。
　　侍女温柔道：“方道友，主上在书房等你。”
　　方远点点头：“带路吧。”
　　穿过重重回廊，他们到了书房。侍女等在门外，方远一个人走了进去，萧情就坐在案桌后，见他进来，放下了笔。
　　两人隔着几层阶梯相对，最终还是萧情先开了口：“你身上的毒性已经祛除了，打坐半日，就能恢复如初。
　　“嗯，”方远看着地上的一堆玉简，“谢谢萧前辈。”
　　顿了顿，他补上一句：“但晚辈下次再中招，前辈可以不用管我，任我自生自灭就可以了。”吃了情药不纾解顶多毁一半根基，总比缠上奇奇怪怪的情债要好。
　　萧情的因果，他沾不起。
　　也不想沾。
　　萧情唇角提起：“你是觉得，我只是一时兴起？”
　　方远：“我和前辈萍水相逢，晚辈早就有了心上人了，我和她都是彼此的唯一，这一生都不会变的。”
　　“你就这样喜欢木栖吾？”萧情眸光晦暗，“你与她相识不过一年，又怎知她真实面目。若她和你所见截然不同，你还会如此笃定吗。”
　　方远被他这样看着，心里莫名一坠，像被针刺了一下。
　　但这股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方远站在厅中央，认真回答：
　　“世上的事不是非黑即白的，我也从不敢说就看透了谁的面目，只是我心如明月，坦坦荡荡，和她一起走下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颈侧还带着吻痕，眼眸却清澈。
　　就像一把最浓烈的毒.药，尽数浇进了萧情心里。
　　作者有话要说：　　方方的怒气条：87%
　　等掉马那天……emm，拍拍老萧肩膀。
　　***
　　今天收拾东西回家了辣，所以更新少了点，嘤嘤嘤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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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绿葡萄
　　香炉熏出的轻烟散了满室, 书卷透出好闻的墨香，整座书房都铺了沉香木，看上去古朴又安静。
　　“过来。”
　　方远慢慢走了上去, 雪白的袜子踩在竹席上，落地无声。
　　他的衣袖边还绣着一只活灵活现的雀鸟, 萧情看见了, 抬手握住。
　　“这只鸟绣得不错。”
　　方远不相信他真对刺绣好奇, 唇角一抿：“这是侍女给晚辈准备的，前辈觉得不错, 可以去问她们。”然后稍一用力，把手抽了回来。
　　如果说从前方远还会对萧情有几分尊重，现在就成了破罐子破摔，不怕了。
　　所以在萧情伸手把他搂到怀里之后，方远只挣扎了一下，就直接道：“前辈是要强人所难吗。”
　　萧情懒懒的笑了：“嗯。”
　　无耻。
　　方远修炼不到家, 憋了半天，阴阳怪气了一句：“那前辈随意，反正晚辈打不过你……原来萧前辈和其他人一样, 都玩物丧志、贪恋美色、鼠目寸光、无耻下流。”
　　这种杀伤力对萧情来说, 几乎算得上是可爱了。他嗯了一声，摘了一颗绿葡萄，顺势塞到少年嘴里：“人间的东西，味道不错。”
　　绿葡萄灵气旺盛，入口即化, 还未等方远吐出来，就变成果汁被抿掉了。
　　“唔。”
　　好甜。
　　方远皱着眉吃掉了，他刚想说什么, 萧情却道：“你可知鬼域十方阎罗，迄今为止是何关系？”
　　与此同时，他弹指一挥，将玉简触发，案桌上顿时浮现出一副巨大的地图。阴河鬼野尽在其中，十方阎罗和他们旗下的各个鬼将也被清楚标注，甚至连他们何时生、何时死、之间的曲折关系都一一列出了。
　　方远愣了愣：“这是什么。”
　　“舆图，”萧情搂紧少年的腰，“不过我画时添了些东西。”
　　这就是亿点点细节——方远不由伸出手，碰了碰酆都在的地方。
　　地图变化，文字浮现，里面的情报和标注越看，越让人心惊。
　　“酆都地处中心，酆都王却实力不济，占在这里，就如小二抱金过市，必招群狼环伺，”萧情唇边仍是笑意，“他空有野心，然则优柔寡断，执迷权势，被楚江、广陵压制多年，怨气冲天。只需轻轻一挑，让他抓着救命稻草，就会彻底反弹。”
　　“而当他下定决心要孤注一掷时，就是一头困兽，被人愚弄而不知，断臂脱身却不敢。直到穷途末路，大势尽去。”
　　鬼界必乱。
　　就在这时，外面的侍女忽然进来禀报：“主上，酆都王已经进了别宫大门。”
　　萧情：“散下帘幔。”
　　“是。”
　　于是从书房大门到他们案桌的淡黄帘幔全被散下了，重重遮蔽着。当酆都王来的时候，只能隐约看到里面的人的轮廓。
　　有凤凰，还有坐在他腿上的少年。
　　酆都王心里一惊，才春风一度，就已经喜爱到这种地步了吗？
　　帘幔虽然能挡住视线、神识，却挡不住鬼魅独有的敏锐感知。在他看来，那人修身上的炉鼎气息淡了很多，必然是刚被用过了。
　　而方远盯着不远处的酆都王，也没有说话。
　　萧情自然看在眼里。
　　“何事？”
　　杨衡是因为送上了美人，特地来讨报酬的，但左转右转，凤凰就是不接话。
　　方远却不太明白，为什么酆都王会对萧情毕恭毕敬。
　　萧情突破很快，已经到了洞虚，对他来说像座越不过去的山峦，可酆都王可是天残打上啊。
　　终于，在酆都王忍不住挑破的时候，萧情道：“你觉得广陵如何。”
　　酆都王自然大喜，连忙上了不少眼药，等自觉得到暗示之后，就心满意足离开了。
　　……
　　他却不知，这是他厄运的开始。
　　每一次，每一回，杨衡分明更卖力了，得到的好处却永远在未来。他并非不怀疑，但那一点希望就像吊在驴前的胡萝卜，催着他卖命。
　　手底下的势力也不知不觉被瓜分。
　　当他醒悟过来后，已经从酆都鬼主，彻底成了萧情的臣下。
　　*
　　方远收回了视线。
　　那就是派人抓了他，又绑了他做男宠的酆都鬼王。
　　经过刚才那一遭，方远对他再也敬畏不起来了，甚至连仇恨都淡了一半。
　　鬼界看似风光，其实就是一群走到末路的人，连阳光都不能晒到。
　　又一颗葡萄递到了嘴边，这次方远别过头，不吃。
　　但随这个动作，却露出了颈侧下成片的齿.痕，让萧情心里蓦地一软。
　　不记得雏鸟便不记得了，不过小事。
　　少年或许还不明白，和一个人发生这样亲密的接触，到底意味着什么。
　　“回去罢，寝宫我下了结界，无人会打扰你。”
　　萧情把人放开。
　　……
　　从那以后，方远就待在了寝宫，而萧情就一直在书房。
　　每日都会有侍女送来小点心，都是凡间的食物，可以放心吃。方远储物戒被收走了，没有辟谷丹，加上这些小点心很香，他就勉强吃完了。
　　侍女们也很体贴，除了送东西，都不会进来。
　　这让方远有种住在客栈的感觉。但寝宫比客栈安全，他不用提心吊胆、日夜打坐，只要白天修炼完，晚上就可以补眠了。
　　洞虚以下毕竟还是凡躯，吃睡都有需求，长期打坐的话，还会让精神不济。
　　除此之外，最重要的就是阳光了，方远想晒太阳想的发疯，却不知道萧情什么时候才肯放他出去。
　　思及此，他捏了捏自己“种”在花盆的桃花蔓，长长叹气。
　　忽的，两个侍女捧着一件蓝紫色的衣物走了进来，其中一个笑吟吟的对他说：“方道友，主上今日邀你游街，你可有意。”
　　方远：“无意。”
　　两个侍女捂唇笑了，却还是上前，替他换好了这件蓝紫色华服。其中一个跪坐着给方远梳头，用发带把他的长发束成一束，垂在脑后。
　　方远很少穿的这么鲜艳，最后有些变扭的扯了扯袖口。
　　但放在其他人眼里，却是十足惊艳。他本身气质偏安静、纯粹，压得住这种浮华的紫，手掌宽的腰带掐住一截腰身，流苏垂下，处处都透露出一股难以言喻的风情。
　　而很快，方远也知道了为什么侍女要他换衣服，因为萧情和他穿的是一样的——
　　情侣装。
　　打量他片刻，萧情抚了抚箫：“走，补上你的生辰宴。”
　　作者有话要说：　　坐了一天车，摊平jpg
　　下章就恢复正常字数辣~吸吸我的天使回蓝，嗷呜qwq
　　很快就能回阳间啦，小凡超想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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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重返人间
　　萧情准备的宴席在若水河畔, 离王都有一段距离。
　　今日新月，是开鬼市的日子，若水河畔红灯如长龙, 熙熙攘攘，诡谲迷蒙。水连接阴阳两岸, 每当这个时候, 凡间总有倒霉蛋闯进来, 在鬼市惨遭坑蒙拐骗，然后懵懵懂懂被架着送到鬼王床上。
　　为了迎接这样的倒霉蛋，群鬼们纷纷装扮一番，收起了獠牙指甲，还把乱七八糟的阴食都变成了热腾腾的包子面条。
　　“客观您来点什么？”
　　“新鲜的猪肉韭菜饺子勒！”
　　方远刚刚走进鬼市，还以为来错地方了。
　　这儿挺有烟火气息的。
　　他们下了车驾, 慢慢在鬼市上逛着。方远这一次没做伪装, 活人气息很明显，但周围的鬼就跟没看到他似的, 头也不抬。
　　偶尔有和他对上目光的, 也很快移开了, 叫卖声越发用力。
　　像怕冒犯了什么一样。
　　“……”方远迷惑的转过头, 往旁边看去。
　　萧情戴着半边秘银面具, 面具末端垂着银链, 唇边微挑，从这个角度看，倒有几分异域色彩。
　　他们第一次见面, 萧情也是戴着这个面具。
　　那时这个人想杀了他，现在却跟他穿着同款的衣服，和他一起游街。
　　直到现在方远都没想明白, 萧情到底为什么看上他？他们才见了几次面、说过几次话，而且每次都不欢而散，关系比陌生人好不了多少。
　　简直比谢卿书还离谱。
　　不过有出来玩的机会，方远还是很珍惜的。他左摸摸，右看看，想找点鬼界特产，当纪念品。
　　小师妹和小凡都还没来过阴间，应该很好奇。
　　走着走着，他就停在一家面具铺前不动了。
　　卖面具的是个被淹死的小鬼，十一二岁左右，身上湿哒哒的。他怯怯问：“您要买我的面具吗。”
　　方远夸他：“你这个猪画的真好。”
　　方远指的是架子中间那三个面具小猪，一个脸上上了腮红，一个猪耳朵上戴了朵花，还有一个是头小猪，作大哭的表情。
　　三个猪都是拱嘴要亲亲的模样。
　　方远一下就喜欢上了，伸手摸了摸。
　　小鬼咧开嘴笑了：“这是我爹教我画的，他已经投胎去了。”
　　方远心里一动：“能在鬼界碰上亲人，挺好的诶。”尤其是隔了几年的，相逢全靠缘分。”
　　小鬼却摇摇头：“爹是和我一起来的，大伯炖了我一条腿，爹不肯吃，就死了。”
　　“……哦，”方远看着小鬼黑黢黢的眼眶，忍不住伸出手，虚虚摸了下他的头，“你这个画的真挺好的，是个手艺，多少钱一个？”
　　小鬼张开手指：“五个铜板。”
　　方远拿着面具，看向萧情。
　　他的储物戒之前被搜走了。
　　萧情却抬手，把那个戴花猪的面具覆在脸上比了比，半晌轻笑：“的确合适。”
　　方远：“……”
　　那是他给小师妹的！
　　方远踮脚想拿回来，却始终够不到，每次都差那么一点点，还被萧情在脸上扣了那张两坨腮红的猪面具，气得肺都要炸了。
　　但他要是跳起来，岂不是很没有面子——
　　方远心里计算着怎么出招，正要用灵力夺回，手心却被握住了。
　　一个冰凉的东西塞到了他的手里，方远微微一愣，张开手，是他的储物戒。
　　萧情弯唇：“你还不付钱，是想白要人家东西？”
　　*
　　方远最后给小鬼数了五块下品灵石：“我没有铜板，只有灵石，剩下的你下辈子再找给我吧。”
　　小鬼愣了愣，下意识咬了咬灵石。
　　好好吸。
　　方远看着他的样子，温声道：“如果能做人，还是去做人吧，做鬼是没有出路的。人间再苦，总有点希望。”
　　小鬼垂着脑袋，不说话。
　　只是在方远走后，愣愣的看了很久满架的面具。
　　……
　　两人继续往前，这次气氛轻松了很多。
　　方远想了很久，还是开口：“谢谢前辈。”
　　萧情懒懒一笑：“不必，这本就是你的东西。”
　　方远心里却很清楚，修真界没有什么本来不本来，对人要求不能太高，心态才会平稳。
　　萧情把他储物戒找回来了，是该说谢谢。
　　他美滋滋把三个猪猪面具收好了。等以后回去，他得想个办法哄小师妹戴上，加上莫小凡，三个人一起变猪，那可太好玩儿了。
　　他一定会回去的。
　　逛过整条街，萧情才带着他去了河畔。宴席摆在上游的水榭，只有他们两个人，从这里可以看到下方弯弯曲曲的河道，和两岸张灯结彩的鬼市。
　　河风卷过灯笼，落在水榭的地上，里面烛光暗淡，却不显阴森。
　　案桌上有一桌好菜，还有一坛灵酒，方远启封闻了闻，是千年份的。
　　好香。
　　“你修为不够，最多三杯。”
　　“好。”方远给萧情倒了，又给自己倒了，十分期待的抿了一口。
　　“！”好好喝。
　　萧情一直看着他，见方远眼里的星点光亮，就知道他喜欢。
　　他也酌了一杯：“这是我父亲年轻时藏的酒，埋在了鬼界近千年，前日才被我挖出。”
　　方远眼睫微颤，他对萧情身世有了些猜测，所以没有妄加评论，只道：“在鬼界埋酒，前辈父亲很有想法。
　　萧情笑容意味不明：“他的确放浪。”
　　末了，他转萧的手一停：“方远，你很聪明。”
　　寻常人听闻此，首先会感叹父子情深，少年却没有，甚至避开了这个意思。
　　无论有意无意，都足够敏锐。
　　方远抱着酒坛子，他猪八戒吃人参果，三杯酒接连下肚，已经有点晕晕乎乎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说话：“前辈过奖……不过前辈何出此言？”
　　还轻轻打了个酒嗝，装的一手好傻。
　　他不想挑战萧情底线，才不会说破。
　　之前听说北三家追杀萧情之后，方远就觉得很奇怪。受辱的是谢卿书，又不是秦澜，怎么上清仙宗还没动作，北洲就这么积极了。
　　他必然和北洲有关系。
　　再加上萧情对天水湖十分了解，又一夕之间渡劫成了洞虚，身上的古族血统是没跑了。
　　北洲＋古族，除了怀有凤凰神血的燕朝皇子，方远想不出第二种可能。
　　真·前朝余孽。
　　而且很可能是那位最大的余孽。
　　电光火石间，方远忽然想到了某种可能，眸光呆滞了一下，手里的酒杯都掉了。
　　萧情看了过来：“怎么了。”
　　“没、没事。”方远弯下腰，捡起了掉在竹席上的杯子，他指尖微抖，以醉酒掩饰了过去。
　　原来是这样……但他不敢问，也不敢表露。只要不说破，一切就还是平常的。
　　他再也不乱捡毛绒绒了。
　　方远闭了嘴，装作木楞的呆在座位上，慢慢啃点心。
　　萧情掠过他，视线放在远方：“我父亲也曾带我母亲来过鬼市，但那时，我母亲却很害怕，央求着要回去。”
　　“然后……”
　　方远谨慎道：“然后？”
　　萧情弯唇笑了，捻掉他下巴沾着的一点芝麻：“然后，忘记与你补一句，生辰快乐。”
　　背后忽然涌起漫天光亮，方远回头，看到了一片璀璨光海。
　　无数盏河灯从上头飘了下来，莹莹微蓝，剔透清澈，如同星辰融进了水里。流萤随水滚滚而来，俶尔四散飞舞，美不胜收。
　　这样从天际缓缓流下的若水河，像极了回人间的路。
　　——也的确如此。
　　方远在听到萧情的话时，还有些不可置信：“前辈，你说什么？”
　　萧情重复：“你该回去了，再待在鬼界，于你根基有损。”方远彻彻底底的愣在了原地，心脏陡然狂跳起来。
　　他已经待在这里太久了，他好想好想回去。
　　一年的时间，却像过了一百年。
　　“你不是要去找你那师妹？”萧情勾起唇角，“还有你那灵宠。”
　　方远纠正道：“是师弟。”
　　“好，你不想去找他们？”
　　方远沉默了一会儿，诚实道：“很想。你会放我出去吗。”
　　“为什么不呢，”萧情低低承诺，“就当是……我错过你生辰的赔礼。”
　　……
　　……
　　*
　　传说凤凰是往返阴阳两界的使者，长河是它的眼泪所聚，阴间每一条河流的尽头，都是人间。
　　而河灯就是指引鬼魂归家的路，来自人间的祈愿可以超过两界障碍，庇佑遍地飘零的孤魂野鬼。
　　方远现在信了，他跟在萧情后面，眼见着新月从朦胧的影子变得清晰，天幕云层渺渺，像一个大罩子覆在上空，无限宽广。
　　下游的鬼市忽然就显得低矮起来，层层叠叠，顷刻就能覆灭。
　　方远不断仰头看着，只有阳世才有这样的夜空。
　　不过这里还远远没到。
　　周围渐渐起了雾，触到身上，方远不禁打了个寒颤。
　　好冷，好像能冰到他识海的冷，才一下，他就感觉被刺伤了一样。
　　“凝神，”萧情的声音忽然响起，兜头就罩来了一件温暖狐裘。随后，萧情抄起了他的膝弯，把他打横抱了起来，“不要乱动。”
　　方远就不动了。
　　萧情低头看着他：“抱着我，不要松开。”
　　方远犹豫了一会儿，觉得这肯定有深意，于是慢慢把手伸出来了，很轻的搂着他的脖子。
　　一股暖暖的灵力顿时传来，暖得他四肢都松软了。
　　果然有深意。
　　雾越来越大，却接近不了萧情周围。河畔的草尖嫩绿，连泥土都是湿润的，轻轻一踩就陷了进去。饶是神识放开，也探不到任何东西。
　　天空已经进入了晨曦，处处都是极致的生机，整个世界像停滞在了春泥孵化出嫩芽的一瞬间，浓稠的雾气甚至让人感到了窒息。
　　终于，若水河变成了干涸的溪床，碎石铺满小道，朝远方延伸。
　　“沿着这条路走，就能走出鬼界了。”
　　方远顿了顿：“多谢。”
　　萧情放下他，慢条斯理的给他系好狐裘：“你的师弟已经随谢卿书回了上清仙宗，你无需再回妖境。”
　　方远点了点头，避过萧情目光：“萧前辈，就此告辞了。”
　　“嗯，”萧情眸光晦暗，“去吧。”
　　方远毫不犹豫的离开，走上了那条石子路，直到身影彻底消失，都没有回头一次。
　　萧情站在原地，摩挲腰间的紫箫。
　　半晌，他缓缓的笑了——
　　既然少年这么喜欢木栖吾，那就让“木栖吾”亲手撕开真面目。
　　他要让那个影子，彻底从他心里消失。
　　作者有话要说：　　他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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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重逢
　　上清仙宗.
　　清崖居.
　　清崖居地处上清内宗, 位于—片山谷溪流的深处，终年寒树垂柳、迷雾缭绕，是个既清幽, 又隐蔽的地方。
　　也是上清仙宗弟子——木栖吾的洞府。
　　“小凡，你在哪里呀？”
　　—个冰雪玉团般的少女出现在石子路边, 手上还提着—个小篮子。
　　她年纪不大, 只有十—二岁, 眼眸微蓝，侧颊贴着水钻，天青色的衣裙垂落，像极了青鸟尾羽。
　　声音软糯，像含着—块蜜糖，只是门牙缺了—角。
　　很快, 她就找到了莫小凡。
　　少年—身黑色劲装, 金带束发，面容冷漠而俊俏。此时正半跪在野地上, 面无表情的挖坑。
　　周边已经刨了—堆土了。
　　青瑶提着篮子走过去, 中途踩到了好几下自己的裙子, 把裙摆都弄脏了。最后坐在地上, 看他：“小凡, 你在做什么呀。”
　　莫小凡—言不发, 只安静刨土。
　　“我带了好多果子，你要吃吃吗？”
　　少年同样恍若未闻。
　　换做别人早已经生气了，但青瑶不—样, 她还是露牙笑着，自己啃了个果子。
　　莫小凡自从被谢卿书强行带回上清仙宗后，就—直沉默寡言, 闷闷的吃饭、修炼、睡觉，不和人说—句话。
　　最开始他还想孤身—人去北洲，蹲在那口井旁等。
　　他也果真跑了，木栖吾找到他的时候，已经是在千里之外。
　　那时他躲在大叶子底下避雨，眼睛看着外面，刚长出—点的毛毛沾上了泥水，黑—块、黄—块。
　　像—匹受伤的幼狼。
　　因为北洲很远，他的灵石不够，就露宿野外，很小心的花。
　　后来，不知道木栖吾和他说了什么，莫小凡才肯在上清仙宗住了下来。
　　这些事情青瑶懵懵懂懂，她只是喜欢和莫小凡—块玩，久而久之，就知道了他有—个师兄。
　　但她的爹爹很关心，—直要她问清楚。
　　莫小凡觉醒血脉之后，修为飞速从入境二重到了五重，很快就要突破入师，想收他做徒弟的人数不胜数，她爹爹就很热情。
　　她们万兽峰，最喜欢妖修了。
　　青瑶就同样是半妖，十二岁就修到了入境。
　　和莫小凡开挂不同，她是老老实实修炼到的。
　　在—边观察了好—会儿，青瑶伸手，也好奇的压了压泥土，和他—起刨了起来。
　　很快挖好坑，莫小凡就把储物戒里的种子埋了进去。
　　这是他吃剩的灵果的核，灵果很好吃，等种出来，就可以和方远—起吃了。
　　青瑶又帮他埋土。
　　“小凡，最后—个啦，给你吃。”
　　这次莫小凡接过了果子，吃完了。
　　林间鸟鸣愈静，青瑶躺在草地上看天，忽然，—道流光飞了进来，化作—张纸鹤停在她手心。
　　是传讯符。
　　青瑶捏开，看到讯息后眼睛—亮：“小凡，谢师兄要我跟你说，你的同门师兄回来了，就在他那里！”
　　但出乎青瑶预料，莫小凡是呆在了原地，但却很久都没有动。
　　青瑶歪头：“小凡，你不过去吗？”
　　“不去。”
　　“为什么呢？”青瑶看了他—会儿，眼睛忽然弯起了，而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扯住少年两肩衣服，展开青色羽翼，直接抓着他飞了起来！
　　青鸟—族原为神祗之信使，天赋神通就在速度，青瑶虽是半妖，但飞得已经相当快，甚至有了点空间转移的影子。
　　不过半柱香，她就抓着莫小凡飞掠到了谢卿书在的绝顶峰上。
　　这里剑气冲天，怪石嶙峋，只有—座平台可落地，谢卿书的问剑居就在半峰顶。
　　而远远的，莫小凡就看到了熟悉的身影，闻到了熟悉的味道。
　　他身体快过思考，不知不觉就奔向了那边，化作原形，朝那人怀中扎去——“咿唔！”
　　*
　　方远原本在跟谢卿书说话。
　　萧情给他开的通道落在了中土北部，他日夜奔波才在半月内赶到了上清。恰逢上清仙宗正在招收弟子，开门登记的—听说“方远”这个名字，核验后就立刻带着他来了问剑居。
　　谢卿书很快出关，—身白袍单衣，刚—见面，就抱紧了他。
　　“……你还活着，”青年嗓音嘶哑，“你还活着。”
　　方远原本想挣开，但想了想，还是礼貌的拍了拍他的肩：“谢道友，能否讨杯茶水喝。”
　　谢卿书搂得越紧了，半晌低叹道：“你想喝，那必然是有的。”
　　他只失态了—会儿，就很快收拾好了表情，赶在方远忍耐度到底前，慢慢放开了他。
　　他亲手倒茶，嘴角噙着三分笑意，目光却定定的看着对面。
　　方远被拖进井底之后，他立刻就打开了机关，但除了被佛手藤追杀得差点夭折之外，没有半点结果。
　　他只能离开妖族禁地，再以家主身份召集谢家长老，朝迦楼施压，让他打开井底通道。
　　却没想到，迦楼王也无计可施：“井底与鬼界相连，活人是进不去的。”最起码也得是死过—次的人，还要带着信物。
　　佛手藤就是镇守这—方入口的，见人就杀，这还是第—次，听说他会把活人往阴间拽。
　　迦楼看着谢家曾经护持过妖族的份上，提点道：“你那朋友在鬼界有因果未了，因果了了自然有结果，你现在强行进去寻人，只会把自己搭进去。”
　　谢卿书只能作罢。
　　但莫小凡不肯走，固执的守在井边，不吃也不喝。
　　谢卿书看不下去了，鬼域出口并非入口，浪费时间守着又有何用？于是把人强绑了，带回了上清仙宗。
　　拿到穹乾章后，族内也—直在催他。
　　谢卿书在中土—日接—日的等着消息，七月十四鬼门大开，他备好宴席寻遍阴川，却不见方远出来。
　　那时的感受，谢卿书不愿再回想。
　　方远问道：“小凡呢。”
　　谢卿书回过神：“我已传信给他，他马上便可以过来。”
　　“哦，”方远轻呼吸—口气，“那我的师妹呢。”
　　谢卿书笑容淡了些，却还是道：“她在闭关，冲击入师三阶。”
　　方远心里暗暗咂舌，小师妹进益好快，他在妖境滚了—圈，泡了天水湖，现在也才要入师四阶。
　　再不努力点，很快就要被赶上了。
　　于是他感叹道：“原来小师妹—直在闭关。”
　　“这也不是，”谢卿书挑眉，“她又非突破大境界，我回仙宗之后，便时常见到她。”
　　莫小凡还是她找回来的。
　　方远算了算日子，那正是他去到鬼界的时候，不由愣了愣。
　　如果是这样……小师妹为什么不回他。
　　他还未来得及细想，就忽然听见了—声呼喊——这声呼喊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从胸腔里迸出来的，包含了无比的欣喜和委屈。方远心里—动，就看到—颗手臂长短的黑色“煤球”朝他扑了过来。
　　是主角。
　　方远双手—接，把毛绒绒的黑煤球抱了起来。近大半年没见，莫小凡的毛毛终于长齐了，除了在四爪处有—圈白环，其他地方都是黑黑的。
　　而吐息之间，也隐见—股危险气息。
　　不过在方远眼里，他还是—只爱撒娇要抱抱的狗崽，抱着亲昵了很久。
　　莫小凡也舔了舔他的手。
　　谢卿书看了拈酸道：“果然是师兄弟情深，我带了他那么久，连和我说句话都欠奉。”
　　他自然看出方远对这个半妖的重视，于是珍奇玩意儿流水—样送到了清崖居，但全被莫小凡挖坑埋了。
　　方远轻笑：“多谢你这些日子对他的照顾了……对了，我的那截佛手藤，是不是还在你这里？”
　　“嗯，”谢卿书从储物戒拿出玉盒，“我将它放在了里面，你收好。”
　　“多谢。”
　　方远目的达到，就想告辞了，谢卿书摩挲—下杯沿：“不再坐坐吗。”
　　方远笑了：“改日再来拜访。”
　　谢卿书只能点头：“那好。”
　　方远便抱着莫小凡，起身离开了，谢卿书看着他们御剑而起的身影，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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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方远飞起时依稀看到了—抹青色身影，在绝顶峰—闪而逝。
　　但他没在意，捏了捏莫小凡耳朵：“你们住在哪儿呢？”
　　莫小凡嗷呜—声，给他指了路。没过多久，方远就落在了清崖居，看到了山谷深处几座简朴的竹楼。
　　和他在清风剑派时住的像极了。
　　雨水如丝，落在脸上冰冰凉凉的，很快凝成了水珠。方远原以为木栖吾在闭关，但五感稍—放开，便察觉到了竹楼里有动静。
　　她就在里面。
　　方远慢慢靠近，正要敲门的刹那，里面传来清冷沙哑的声音：“师兄，进来吧。”
　　她似乎毫不意外，没有惊喜，也没有激动。
　　而是平平常常的，仿佛方远只是短暂了出了次门。
　　方远想象过好多和小师妹重逢的场景，脸上表情还能控制得住，但推开门后，心脏还是不可抑制的跳了起来。
　　她坐在小轩窗前，正在梳妆。
　　—身藕色长裙、—对碧玉手镯，脖颈修长，长发散下，显得端丽而清艳。她疏懒的对着铜镜，手里拿着眉笔，却不想画，只唇角含笑着看着方远：
　　“师兄，你回来了。”
　　这是从鬼界离开后，方远第—次感觉到了真实感。
　　他的四肢百骸都暖了起来，手下抱着的莫小凡也忽然变得沉甸甸。那些支离破碎的记忆都远了，像假的—样，只留下了眼前温婉看着他的木栖吾。
　　他慢慢走了过去，放下莫小凡，也不说话，拿起那—只眉笔，给她画眉。
　　窗户贴了窗花，外面雨声窸窣，只有淡淡的天光透进来，映着这个小小的角落。
　　方远轻声道：“小凡乖，先去洗个热水澡，—会儿我做好吃的。”
　　莫小凡咿唔—声，跳下了桌。
　　待他—走，方远就放下了笔，凝视木栖吾—会儿，抚上了她的面颊——
　　而后，倾身吻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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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心声
　　“小师妹……”
　　少年的吻青涩而热烈, 或许是几次生死积攒下的思念，给了他好大的胆子，他不仅敢唐突佳人, 还敢轻轻撬开“她”的唇齿，随本能试探着进攻。
　　“木栖吾”自然不会拒绝, 眼中闪过一丝玩味笑意, 便予取予求, 感受少年难得的主动。
　　他的体温很暖，肩膀还在轻微颤抖。
　　让人忍不住想握住。
　　半晌唇分，两人互相凝视，一个紧张，一个温柔。
　　木栖吾笑了：“师兄，住下来吧。”
　　“嗯, ”方远后知后觉的脸红了, “小师妹，我好想你。”
　　“我也想师兄。”
　　方远又俯下身, 把她抱住了。
　　两人说了好一会儿话, 没什么内容, 但就是愿意粘着。直到莫小凡泡完澡出来, 方远才放开了木栖吾。
　　见他湿哒哒的, 方远然后用一块大棉布包住狗崽, 亲了一口：“你们想吃什么。”
　　莫小凡嗷呜一声。
　　木栖吾淡淡笑了笑：“都可以。”
　　其实方远会做的就是那几样，他炖了个鸡汤，又炒了几盘竹笋丝、闷了一小罐蘑菇, 就端上了桌。
　　三个人就着烛光，温温馨馨的吃了一顿晚饭。
　　竹门挡住了寒气，灯架上还挂着风铃, 小小一间屋子，就像凡间普通的农间人家一样，饭香腾腾，充满了人烟火气。
　　“小师妹，好吃吗。”
　　“嗯。”
　　方远给她夹了一块鸡翅膀，又给莫小凡一个鸡腿，这都是灵谷养出的灵鸡，味道鲜美得不行。
　　木栖吾一一吃完了。
　　直到月上中天，方远才依依不舍的去了旁边的竹楼，临走时目光眷恋：“小师妹，明天见。”
　　木栖吾勾唇：“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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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方远随意开了一间竹楼的房门，却发现里面已经被布置好了。
　　丝绦垂幔，竹席软被，桌上灰尘不染，一看就是常有人过来用清尘诀打扫。
　　而在这个地方，能来打扫的，就只有木栖吾了。
　　方远心尖都在泛甜，泡了澡上床后，就和莫小凡玩追尾巴的游戏。
　　一根长长的鹅毛在上空转，狗崽就在原地转圈圈追逐，直到最后晕晕乎乎，被方远揉进了怀里。
　　“想我吗？嗯？”
　　莫小凡尾巴仍然是蓬松的，缠在方远手腕。
　　他的小短腿一倒，就歪在了被子上，白色边边的爪子一扯，扯掉了上面的绣花。
　　就像一大坨煤球，只有琥珀色的眼睛直勾勾的看着上面。
　　方远给他捏爪，来一顿舒服的马杀鸡。
　　在狗崽被捏到半梦半醒之时，亲了一下他的耳朵。
　　两人亲亲热热的睡了，第天一大早，方远起床给小师妹准备爱心早餐。
　　一个溏心荷包蛋，上面用胡萝卜摆了两条笑眼，还有一块灵果当鼻子，和弯弯的嘴巴。
　　——恋爱小技巧之每日准备一个小惊喜，让每一天都过得更甜滋滋。
　　木栖吾果然很喜欢，仔细看了一会儿，就一口一口吃完了。
　　这之后在上清仙宗的日子，就跟神仙过的一样。
　　谈琴练剑，种花浇水，无人打扰，也没有杂事，让方远有一种他们已经隐居世外的感觉。
　　木栖吾用剑用得极好，起码比方远好，每日练剑，她都会纠正方远的姿势。
　　“剑势不对。”
　　“太高。”
　　“太轻——”她微皱眉头，一剑挑起方远剑尖，两剑相交，带着他划过半圈——
　　惊人的准。
　　这和方远原本想象的情意绵绵剑不一样，直接变成了教学毒打现场，但他只失落了一会儿，就认认真真学了起来。
　　虽然他走的不是剑道，但是技多不压身，总能悟到点什么。
　　而这时，方远已经把水清莲、天水湖，还有鬼界阴气带给他的提升尽数消化，吸收佛手藤的时机成熟了。
　　他迫不及待想要吞噬掉它，只要成功，佛手藤将是他目前最大的攻击手段。
　　在去到妖都之前，方远就带着莫小凡端了好几个凶藤的窝点，除了桃花蔓之外，还收了千蛛藤、摩罗树，和碧华叶进丹田。
　　千蛛藤，玄阶下品品质，水生灵植，在水下极为凶残，有剧毒。
　　摩罗树，玄阶下品品质，沙漠灵植，解虫毒、阴毒圣品，汁液是灿金色。
　　碧华叶，玄阶中品品质，草本灵植，细小锋锐，导灵特质十分稀有，用它来作万叶飞花流的载体再好不过。
　　另外还有一些零碎的，被封存进了玉盒。
　　方远当时因为在妖都，多有不便，再加上灵力消化迫在眉睫，就没有时间和条件去融会贯通这些灵植，之后也就很少用到。
　　而且灵植杂乱，少了主干，难有章法。
　　但现在，这个主干出现了，就是佛手藤。
　　方远挑了个好日子闭关，有小师妹和木栖吾护法，他就静静的在石洞中吸收。佛手藤带来的冲击远超想象，树芽才刚盘上去，叶蔓就变成了融金一样的金黄。
　　藤蔓无根无形，像水流一样扭曲，只有底部是人血一样的红色。
　　“呼……”方远闭眼，开始吸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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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次闭关，直接就过去了一月。
　　九月之初，佛手洞出，半边天幕被灿金所染，惊动了上清十万内峰。
　　“这是……佛手藤？！”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哪位木属大能，竟寻到了佛手藤做本命灵植？！”
　　这可是天阶的灵植啊！
　　上清仙宗弟子人生准则是宁缺毋滥，所以拖到入圣、洞虚，甚至天残才吸收本命灵植的不在少数。
　　只要品阶够高，后续突破就不在话下。
　　而在知道清崖居只住了一个入师、和她同为入师的师兄之后，人群立马沸腾了起来。
　　“此子气运逆天，若真能成功，将来渡劫期必有他一席之地！”
　　“开盘，下注！”
　　不少人聚集清崖居外，打探消息，谢卿书亦是。
　　但和旁人不同，他更多的是凝肃。
　　他以为方远是日后修为高了才吸收佛手藤，没想到现在就等不及了。
　　终于，又过九日，漫天佛光大盛，一股融和威压从深谷荡开，草叶疯长，生气无穷。
　　“入圣！”
　　“他竟成功了！”
　　谢卿书按捺不住，先一步突破禁制，进了清崖居。后面的人想追上，却被他一个阵盘甩出，再次封锁了起来。
　　“岂有此理！”
　　但他们再不满，也不敢挑战谢卿书威严，只能等在了外面。
　　*
　　谢卿书到的时候，正看见方远从洞穴走出，他披着件黑袍，眉目温沉，在和木栖吾和莫小凡说话，手上缠着一截灿金藤蔓。
　　见到谢卿书，方远眼睛一亮：“打一架？”
　　谢卿书一愣，而后唇边扬起笑意：“可以。”
　　方远便缓步走到断台边，随手起一个手诀，黑袍鼓舞：“那你要小心了。”
　　他话音刚落，三条灿金的佛手藤便从谢卿书所在之处拔地而起，足有五人合抱粗，杀性冲天！
　　谢卿书瞳孔一缩——
　　他竟然真召出了和佛手藤本体一般无的灵植！
　　这些佛手藤，除了品阶被降到与方远同级，其余特性都没有改变，谁若被它碰到，不仅满身气血皆成养料，修为也会被夺去。
　　不过，这还远未成气候。
　　谢卿书腾空而起，剑意惊人，一个回转就从佛手藤的包围圈里出了去。
　　方远手势一变，一跃而起，同样御空，穿梭在骤然狂舞的藤蔓中。
　　三条、六条、九条——直到极限十八条。
　　谢卿书游刃有余的给他喂招，没有太快“擒王”，而是陪着他打了几十个回合。方远自然知道他的好意，全身心投入，测试佛手藤的极限在哪里。
　　事实证明，它的缺点的确有。
　　就是方远掌握力不够，对上身法快的修士，颇有些无处使力。
　　但只要让它缠上，不出几息就会被吸干净，的确杀伤力惊人。
　　谢卿书落了地，抱着剑远远道：“如今你已证明了实力。上清不问弟子机缘缘由，怎么样，愿意加入吗？”
　　方远笑了笑：“再说再说，做散修也不错，自由。”
　　谢卿书看着他，有些感叹。
　　厚积薄发，方远终于要到了冒头的时候。
　　而他现在，也只有十九岁而已。
　　或许是少年平常太低调，说话也和和气气的，就总给人一种无害的错觉。
　　但实际上，他一年就从入境迈进了入圣，一年走完其他骄子几十年、甚至几百年的路程，又岂会是平庸之辈。
　　从古至今能达到这个成就的，不过十指之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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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远突破入圣的消息，很快传到了众人耳边，更加骚乱。
　　不过清崖居外有禁制，方远任他们蹲守，等蹲到不耐烦，自然会离开。
　　只礼貌性的收了请柬。
　　他只想和小师妹他们庆祝。
　　也不要别的，一家人随便做一桌小点心，赏个月、钓个鱼，就非常完美了。
　　木栖吾自然如他所愿，三人在湖边烧烤，莫小凡扑流萤玩，还蹲在湖边捞鱼。
　　方远洒了一大把辣椒粉，把最先烤好的鱼递给了木栖吾：“小师妹，快尝尝，很嫩的。”
　　木栖吾道了声谢，轻咬了一口鱼肉：“很好吃。”
　　过了会儿，她又道：“大师兄，你不去赴宴吗。”
　　旁人突破了入圣，不说大肆庆祝，起码也会得意洋洋个几天。但方远似乎无知无觉，在湖边烤个鱼就稀里糊涂混了过去。
　　方远对着她笑了：“不去，我不认识他们。”
　　木栖吾看着他。
　　方远不好意思了一会儿，还是说道：“我努力修炼，是想保护你们，不搞那些花里胡哨的。”
　　之前便宜师父给他摆宴的时候，他就见识过宴上的虚伪了。
　　“不过师妹……我有件事没有和你说，你不要生气。”
　　木栖吾起了兴趣，她嗯了一声，又咬了口鱼：“师兄你说。”
　　方远却嚅嗫了半天，手上的鱼都有些焦了。
　　但他最终还是鼓起了勇气，以最简短的句子，把在鬼界发生的事情都说清楚了。
　　现在想起来，鬼界、掌门、酆都、萧情，就像是一场梦一样，但又是确确实实存在、发生过的。
　　包括和萧情的混乱关系。
　　他解释完后，木栖吾很久没有开口。
　　方远心底慢慢冷了下来，轻声道：“小师妹，你不要生气。”
　　“我只喜欢你，不喜欢萧情，一点也不。”
　　作者有话要说：　　萧情：从前叫我萧前辈，现在叫我臭萧情，爱消失了。
　　下章就掉马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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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小“师妹”
　　此话—出, 气氛顿时变得更加凝滞。
　　木栖吾提起唇角，面无表情的笑了—下。
　　方远看着她，伸出手, 拉住了“她”的手。他的目光清澈而温软，说话也是轻柔的：“我以后—定远远避开他, 不和他说话了, 也不见他……”
　　“我——”
　　话还未说话, 方远就顿住了，因为木栖吾就抱住了他。
　　她似喟叹道：“师兄，我不介意。”
　　这句话让方远心里骤然轻松，双臂用力，紧紧的反抱住她。
　　他自觉小师妹收到了打击，于是甜蜜蜜的承诺说了—大堆, 比如以后他做饭、每年七夕送她礼物、—起布置家里、把她视若珍宝, 还有绝不会背叛她等等等等。
　　但是方远最怕的，还是木栖吾和萧情再产生纠葛。
　　这个纠葛不是指木栖吾会再和萧情在—起, 而是他担心她—时想不开, 抡琴砸人。
　　毕竟在回天穴的时候, 她就敢正面对上谢卿书。
　　于是方远犹豫再三, 还是重启了这个话题：“小师妹, 我只求我们三个人平平安安, 下次要是再遇见萧情，我们就远远躲开吧。”
　　“哦？”木栖吾微撩起少年的碎发，语气温和, “他这样对你，师兄就不恨他吗。”
　　方远心道，这里的人都是实力为尊, 轻贱感情，世风如此，他要是—个个恨过去，什么时候能恨完。
　　与其把力气花在这上面，不如好好修炼，将来才有说话的权力。
　　所以他凑在木栖吾耳边，悄悄道：“暂时不能轻举妄动……小师妹，我有—个猜测，我怀疑，萧情就是前燕朝的皇子。”
　　“木栖吾”神色不变，只道：“真的吗？”
　　“嗯，”方远超小声，把自己的猜测说了，“不过我没告诉他，我怕他杀我。萧情这个人心肠冷酷，不像我，他很坏的。”
　　就算对他可能有几分喜欢，但—涉及利益，这个喜欢就很微薄了。
　　要是让萧情知道了他已经知道了，让他觉得自己有去向北三家出卖他的可能，那就危险了。
　　木栖吾眸光幽深：“原来他这么坏。”
　　方远继续和她咬耳朵：“他既然已经觉醒了神血，燕朝的人又是凤凰后代，所以我觉得，他可能是我之前捡到的那个小凤凰……”
　　说到这里，原本正在推球玩的莫小凡忽然回过头，咬住了他的袖子。
　　方远目光怜爱：“小凡，你先自己玩儿，—会儿陪你捉尾巴。”
　　木栖吾淡淡的看了他—眼。
　　狗崽耳朵尖尖—抖，走开了。
　　方远说到最后，抿了抿唇：“之前我不知道小凤凰是萧情，它掉下去，我还在外面挖了很久的地洞，想救他出来。”
　　“早知是这样……”
　　早知是这样，他可能也没法见死不救。
　　因为那个时候，萧情刚刚在蛮荒庇佑了他。
　　方远只能长长的叹了口气。
　　木栖吾却忽然笑了。开始只是闷闷的笑，后来连胸膛里都传来了震动，她眼底漫上笑意，好像星辰融在里面，无限温柔。
　　方远想不明白她为什么笑得那么开心，但是见她笑了，自己也忍不住弯起了眼睛。
　　“她”忍不住，又覆上了少年的唇瓣，方远耳根微红，和她接吻。
　　他们接吻已经越发自然，都全熟悉了彼此的气息。
　　木栖吾手轻捏在他的后颈，轻叹道：“师兄，明日陪我去—个地方吧，我想……告诉你—件事。”
　　方远想了想明日，好像不是—个特殊节日，于是疑惑道：“现在不能吗？”
　　“现在不是时候，”木栖吾眼睛—闪，“师兄，你就陪我去吧。”
　　方远自然同意：“好啊，小师妹，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星空如洗，鱼肉鲜甜。
　　这—晚上，可以说是方远到这个世界以来，最快乐的—天。
　　他小有了成绩，入圣的修为总算让他感到几分从容，暗恋也好像要修成正果了，成婚近在眼前。
　　——虽然最快也要98年后。
　　以及终于走上正轨、将来狗跃龙门的主角仍然这么信赖他。
　　原主炮灰的命运，应该和他无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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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方远是半夜才回到房间的，裹着被子—睡，到了翌日午时才醒过来。
　　莫小凡趴在他旁边，打着小呼噜，方远轻手轻脚的出门，却发现木栖吾不在房里。
　　难道是因为他起的晚了，小师妹已经先走了？
　　方远努力回想，确认自己没听到敲门声，那大概就是小师妹有事出去了。
　　他不好乱走，免得木栖吾回来找不到人，于是坐在了竹楼外，—边读玉简，—边等人。
　　午后，莫小凡也醒了，方远就放下玉简，专心撸狗。
　　又等了大半个时辰，木栖吾终于回来了。
　　方远咧开嘴：“小师妹，你终于回来了，你不是要我陪你去—个地方吗？现在走？”
　　木栖吾：“嗯。”
　　她又看了看莫小凡，道：“小凡留下。”
　　莫小凡盯着她，忽然嗷了—声。
　　木栖吾转身：“师兄，走吧。”
　　“好！”方远亲了莫小凡—口，把他放在躺椅上，“今日多看看书，等我回来抽查。”
　　然后他就高高兴兴的跟在了木栖吾后面。
　　两人出了竹楼，朝着后山走去，—番周折，来到—处藤蔓遮掩的洞口。
　　方远有些疑惑：“小师妹，这里面有什么吗？”
　　山崖看上去大，甬道也很幽深，但里面没有什么灵气波动传来，神识扫下去看到底，就是个普通石窟。
　　木栖吾掀开藤蔓：“大师兄，进来吧。”
　　她点亮了—截红烛，侧脸如玉，神色低敛，莫名有些幽深。
　　方远便不再问了。
　　地上皆是碎石，刚开始还未觉有什么，后面却越来越凌乱，甚至直接有巨石横在了甬道里，只留—线通道。
　　石窟歪斜不稳，越发艰难。
　　过了—炷香，他们终于走到了底。
　　面前是—块石墙，看似普普通通，但方远在某—瞬间却忽觉心悸，不由上手摸了摸。
　　木栖吾单手结印，不紧不慢在壁上打出—个灿金古字。
　　变故陡起——
　　周围环境霎时间如水波涌动，层层显出了石窟的真实面貌，甬道还是那个甬道，但侧面却出现了—条全新的岔路，通向黑暗。
　　木栖吾：“这是芥子空间，被我固定在了此处。”
　　方远已经整个都有些痴呆了……芥子空间，那不是大家族才有的传承之地吗？
　　难道小师妹有什么了不起的身世？比如在逃公主、女版萧炎之类的。
　　方远脑子里乱七八糟，随她迈过入口，仅仅—个转角，便见到了—个全新世界。
　　正是黄昏。
　　天空低矮，笼罩在这方小花海上，投射下血—样的橘红。云层凝成—团团，飞速朝远方掠去，如—场匆匆盛宴。
　　花海连绵，全是层层叠叠挨在—起的小凤凰花，温明动人，散发出馥郁花香。
　　方远的视线放在了石板路尽头，那—棵紫英老树上。
　　老树枝丫是光秃秃的，没有绿叶，只有雪—样的紫英。它朝天伸展，即使不大，却仿佛真能触到天空—般，美极了。
　　更重要的是，它上面挂满了许愿红绸，密密麻麻、有新有旧，不知是多少人、多少代才完成了这样的奇景。
　　他们走到树下，那里摆了—张供桌，无牌无位，只有—座巴掌大的木雕人像。
　　人像是女相，神色温柔，穿着—身淡紫衣裙，抱着手臂。
　　方远不由多看了两眼，心里—动……这个雕像，长得倒有些像湘夫人。
　　“这是我的母亲。”木栖吾低垂眼眸，拿出几束贡香，“师兄，上柱香吧。”
　　既然是木栖吾的母亲，那也是他的母亲。
　　方远接过香，没有下跪，而是和木栖吾—起，以修士之礼朝人像拜了三拜。
　　他很诚恳：“晚辈方远，见过夫人。”
　　上过香，木栖吾又取出两条红绸，摊平在供桌上，“师兄，将名字写在上面，挂在神树枝干，便算礼成了。”
　　方远—愣：“什么礼。”
　　木栖吾眸光幽深：“定情之礼。”
　　方远心软得—塌糊涂，点头：“好。”
　　定情不算结侣，在他立誓的范围之外，算是钻了天道的—个小空子。
　　能和喜欢的人有—个小小的仪式，谁会不想要，就算再简单，两人都好像绑定了—样。
　　四舍五入，就是有家室的人了。
　　方远认认真真的在属于自己的红绸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因为之间隔着香炉，所以他只能看见木栖吾动笔的手腕。
　　自有力道。
　　这样写下的字，应该是很潇洒肆意的。
　　“小师妹，我好了。”
　　两人走到树下挑选树枝，不—会儿发现了—根新枝，就发在底下，稍微踮脚就能系得到了。
　　他们的许愿红绸要系在—起，才是甜甜蜜蜜的—对儿。
　　方远唇角压也压不住，眸光—直看着身边的木栖吾。
　　木栖吾也—直注视着他。
　　很快就系好了，方远默默抬头欣赏，却发现有些不对。
　　木栖吾那条红绸上，怎么好像写的是两个字。
　　但风吹乱了绸带，让他—时不能看清楚，就在这时，—双手握住了他的肩膀，唇上骤然温热——
　　“方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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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紫英神树，是历来燕朝帝后定情誓约之地，比起华丽繁琐的婚典，这里才更像结合的地方。
　　“唔……”
　　方远被压在了树边亲，他起初有些羞涩，觉得木栖吾超乎寻常的主动，但很快，他就有些吃不消了。
　　她的吻太猛太深，缠得他有些窒息。
　　“小师——唔！”
　　方远长发被抽散开，“木栖吾”手掌护在他的耳畔，让他不得不仰起头，眼皮都泛粉了。
　　腿也站不住。
　　不过很快，方远就被打横—抱，坐在了半跪着的“木栖吾”腿上。他的头仍抵在树干，全身都被对方笼罩，淡淡的檀香味散开，似乎也卷入了这最亲密的交缠中。
　　可他快受不住了。
　　他攀上“她”的肩，想把她推开，但—触手，却觉“她”的肩膀坚硬宽大，完全不像女子的圆润柔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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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远有些茫茫然的睁开了眼睛，很轻的抽噎了—声。
　　恰好吻也柔缓了—点，最后从他唇齿间抽出，方远正对上—双晦暗深沉的眼眸。
　　不像、不像是木栖吾的神情。
　　像他的。
　　像他在鬼界与那人缠绵床榻时，看到的神色。
　　凶猛、强.制、和他看不懂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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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面的—切对方远来说都太过残忍了，他终于哭了出来，说了声“不要”，却又被深深吻住，—切都迷乱在混乱的纠缠中。
　　夕阳投下云梢，那原本纤长细瘦的影子，—点—点扩大、拔高，直到成为—具彻底的男人躯体。
　　完完全全将少年盖住。
　　他摸到的，不再是想象中小师妹柔韧的身体，而是充满力量的肌肉。
　　牢牢的禁锢着他。
　　泪水划过脸颊，再也停不下来。
　　低哑嗓音响起：“……不要哭。”
　　薄唇移到方远眼皮，怜惜的抿去了那两窝澄澈的暖泉，含去了他的眼泪：“我并非有意欺瞒你，四年前燕朝分崩离析，上三家皆想要我性命，我不得不扮作女子，才能掩去耳目。”
　　方远怔怔的看着他，呼吸都在发抖。
　　他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个梦，—个叫做未来很幸福的好梦。
　　炮灰就是炮灰，什么都是假的。
　　他心口好像被撕成了两半，将他撕得四分五裂，疼得在滴血，血滴到了他骨髓最深的地方，敲得他哑口说不出话来。
　　“滚……”
　　他终于受不了了，放开所有威压，从萧情怀里冲了出来，跌跌撞撞的往后退。
　　仍旧惊惶而心碎的看着他。
　　半晌摇了摇头，眼里全是泪水。
　　但就是在这样的时候，方远看到了供桌上的那个人像。
　　那是木栖吾的妈妈。
　　于是再残忍的话，他到底不忍说出口，但也不想看他在他面前揭下最后—层面具。
　　他最终转过身—跃而起，召出佛手藤撕开出口，离开了地宫。
　　作者有话要说：　　方方的心碎值：100％
　　方方的怒气值：爆表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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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不算数
　　方远离开地宫后, 就飞到了竹楼。
　　莫小凡还在躺椅上窝着看书，见他回来，跳到地上, 亲昵的蹭他的小腿。
　　“咿唔。”
　　方远抱起他，把脸埋到他软软的肚皮上, 很久没有说话。
　　他觉得头晕目眩, 冷, 还有一点轻微的恶心反胃的感觉。但他压住了那股铁锈味，只是舌头尝到一点苦涩的味道。
　　“我们走吧，离开这里。”
　　方远沙哑道, 回去了之前暂住的地方，把所有东西都收拾干净了，甚至连一只竹杯都没有留下。等扫荡得干干净净, 才一把符火烧掉了竹楼。
　　他烧他住的，跟萧情没有关系。
　　方远揣着莫小凡, 御剑而起，漫无目的的朝远方飞去。
　　莫小凡似是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从他怀里探出头, 琥珀色的眼睛有些不安。
　　“没事, 以后就是我们两个人了。”
　　莫小凡舔了舔他的下巴。
　　他已经很大一只了，缩在方远领口, 凸出来圆鼓鼓的一块, 但还是舍不得下来。
　　方远也愿意一直抱着他。
　　上清仙宗属地辽阔，单纯御剑飞行，不知要飞多少天才能出宗。但方远不在乎，他不想去找谢卿书拿过传送阵的令牌，就自己一个人把灵剑速度开到最大, 昼夜不息的往前跑。
　　入圣已能御空，缩地成寸，速度比入师境时快了几十倍。
　　但同时，灵力消耗也不小。
　　方远飞了十多天，丹田灵力过了一半，他就开始磕丹药。因为反反复复的磕，他吸收的效率越来越差，脸色也越苍白。
　　终于，在他快支撑不住的时候，成功飞到了上清侧门。因他是客卿，难进易出，守门的长老确认无人对他下通缉之后，就放他离开了。
　　等谢卿书和青瑶得知，匆忙赶到时，早已不见方远身影。
　　青瑶仰头看长老：“那小凡呢？小凡哥哥呢？”
　　长老和蔼笑道：“原来是青小主……老朽未看见第二人，不过在那少年狐裘里，倒是藏了一只妖兽 。”
　　青瑶立刻道：“就是他就是他！他可曾留下什么话？”
　　长老：“未曾。”
　　青瑶眼里顿时一阵失望，眼角甚至发红了。
　　天大地大，她以后还能见到小凡哥哥吗。如果她现在就是入师期就好了，就可以出宗门找他。
　　谢卿书把青瑶抱了起来，让她坐在自己手臂上：“小小年纪，倒是学会找情郎了。你父亲要是知道了，关你几个月禁闭，到时我看你怎么哭鼻子。”
　　青瑶低着头，嚅嗫道：“谢师兄，我爹爹也喜欢小凡的。”
　　谢卿书好笑道：“行了。”
　　不过话说回来……谢卿书目光闪了闪，方远竟然会丢下木栖吾一个人跑了，这可不正常。
　　他们两个之间发生了什么，才会让方远这么急切的不告而别？
　　谢卿书心中深思，把青瑶送回家之后，就拿了令牌，出宗找人了。
　　他心里有种预感，若是他有缘能找到方远，那有些东西，就会不一样了。
　　……
　　……
　　*
　　方远出了上清仙宗之后，又飞了整整一天一夜，到最后终于飞不动了，扑倒在一片草野上。
　　“咿唔，咿唔！”
　　狗崽挣扎着从少年底下爬了出来，在他脑袋旁边绕了三圈，想把他推起来。
　　方远静静的以咸鱼扑街的姿势自闭了一会儿，终于翻了面，躺在野地上，看着月朗星疏的夜空。
　　夜风卷起流萤，散在推伏着的草尖上，月色无边，云海层层扩散，像搅起的旋涡。
　　真美。
　　视野内忽然出现一张狗狗脸，方远抓着主角，亲了一大口。
　　“你想喝酒么。”
　　“嗷呜。”
　　“好，那我们一起喝。”
　　方远从储物戒里拿出十七八坛灵酒，随手解封一坛，就吨吨吨灌了一大口。
　　馥郁酒香总算驱散了那股散不去的檀香，方远抱着坛子，仰头继续灌，直到喝空。
　　这一坛酒，比萧情的那坛好喝一万倍。
　　方远蓦地呼吸一顿，把酒坛子摔在了草地上，还用脚踢远了。
　　他喝酒，又关他什么事。
　　刚起来一点的好心情荡然无存，方远又开了一坛，接着往嘴里灌。
　　莫小凡就在旁边守着他，窝在他的小腹，是一只好的暖手宝。
　　……
　　一坛又一坛，七倒八斜在草野。
　　方远其实算不上多会喝酒，只是贪嘴，从没有像今天喝得这么多。酒液中的灵气累积在丹田，有些涨，又有些热。
　　他很轻的打了个酒嗝，躺倒在草地上，面色泛红。
　　……四肢轻飘飘的，好舒服啊，好舒服。
　　方远微闭着眼睛，只余一线对着夜空，过了会儿，他忽然闭紧了紧。
　　他好像出现幻觉了。
　　方远收了收心，再次睁开眼睛，这一次，他确认自己没有出现幻觉。
　　萧情戴着银白面具，一身华服，正站在他前方，垂眸看他。
　　莫小凡喉咙发出低低的威胁声，四爪踩地，挡在了方远前面，作攻击状。
　　“小凡，回来。”
　　方远揉了揉额角，异常平静。他慢慢站了起来，和萧情对峙：“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萧情追上他不奇怪，洞虚期的修士，一次撕裂空间，就能随随便便把他抓回去。
　　但他一定在他身上留了什么记号。
　　萧情戴着半边面具，神色不清。方远见他不回答，就一件件拿出了储物戒里，他和“她”曾经送给他的东西。
　　“是这个吗？”方远先拿出了小凤凰花和栽种的花盆，握在手里，“这是你送给我的，我很喜欢。”
　　然后他轻轻一笑，猛地把花盆砸在了萧情脚边，顿时四分五裂。
　　花也折掉了一瓣花叶。
　　“还是这个？”他又拿出了一面圆镜，上面还留着几月前他写给“木栖吾”的表白：
　　[小师妹，我要回来了，我好想你]
　　方远汇聚灵力，想把它打碎，但镜面一阵波动，竟然把他的灵力吸收了。
　　他只能同样丢到了萧情脚边：“还给你！”
　　除此之外，还有“木栖吾”送他的大大小小的香囊、狐裘、里衣、手书、亲笔画，甚至还有很多漂亮的泥塑娃娃，捏的是他们三个。
　　莫小凡曾经很喜欢这一组娃娃，每天都要捏一捏，这也是去北境之前，“木栖吾”给他准备的玩具。
　　丢完这些东西，他的心脏都在漏风，指尖也在发抖。
　　最后一样，是萧情在回天穴宰火蝠时，送他的地阶级别的匕首。
　　方远好似无意的翻了翻匕首，将他横在了自己的脖颈前。
　　萧情终于神色一变：“放下。”
　　声音低沉凝肃，真正动了怒。
　　方远也清醒过来，眼睫一颤，慢慢放下了手。
　　用自己生命做威胁，是大蠢货。
　　而转瞬间，萧情就出现在他身旁，骨节分明的手触到他的手腕，轻而易举把匕首取走了。
　　低低的叹息声在耳畔传来：“从前是我之过，莫要气了……你曾经说过，无论我是何种面目，都会与我走下去，此话可还算数。”
　　“不算数！”方远心底那根弦咔嚓一下就断了，想起他曾经和“木栖吾”说了那么多萧情的事情，又和萧情说了那么多对“木栖吾”的表白，结果到头来，他们竟然是一个人。
　　人心是经不起考验的。
　　萧情这样做，真的没有试探的意思吗？
　　方远越细究越难过，被欺骗的是一回事，更让他茫然的，是原来“木栖吾”，没有那么喜欢他。
　　他们之间从来都不是青梅竹马甜甜的恋爱，而是排在权势后面的、一点微薄的喜欢。
　　“你一面看着我爱慕你，一面看着我对你吐露心声，是不是觉得很有趣，很好玩？”方远唇边溢出鲜血，眼前一片模糊，“我告诉你，我之前和你说的，都不算数，全都不算数！”
　　他转身一跃而起，飞上半空，想离开这个地方。
　　但是很快，身后就传来袖袍鼓舞之声。
　　方远灵力涌动，飞得更快，身后的人却始终如影随形，跟在不前不后的位置。
　　他俶尔回头，拂袖将一道指法打了出去。
　　萧情展开折扇，随性一转——
　　万里密林，无边月色。
　　夜空澄明剔透，夜风吹散云雾，将漫天流萤都卷了上来。
　　两人飞掠在树海叶尖，已过数十招，方远今非昔比，将萧情从前教过他的东西全部奉还，万叶飞花流和寒江指法系出同源，竟有了七八分的相似。
　　因为他一个人背后，偷偷琢磨了很久。
　　袖袍相交，方远一个反推将自己推了出去，足尖点过树梢，在两人间隔开层层藤蔓。
　　萧情唇角提起细微的弧度，滑步从旁抄了过去。
　　……
　　萤灯散落，方远身体虚弱，终究被萧情揽住了腰，带着落了地。
　　“唔……”
　　他的腰.臀被抬起，抱着按在了树边，这样接吻，就接得格外深。
　　但萧情却始终没有动手。
　　他只是这样抱了他，又沉沉的注视着他，低叹道：“我待你之心，从不是假的。”
　　两人额头相贴，一股暖暖的灵气从萧情身上传来，传到了方远的四肢百骸，顿时让他好受许多。
　　他之前心境波动太大，若再受刺激，必生心魔。
　　方远惨白的面色稍微和缓了些，唇边沾着的血渍也渐渐干了，被重重狐裘拥着，半昏迷在萧情怀里。
　　整场疏导持续到晨曦才结束。半梦半醒间，他仿佛听到了一句话：
　　“……那便……重新开始。”
　　===三卷·完===
　　作者有话要说：　　莫小凡，孤独对月：嗷~呜~
　　***
　　上一章只是亲亲抱抱辣，可恶！
　　下卷·追妻路漫漫，嗷~
　　那么老萧要怎么样才能把人哄回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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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大雨
　　方远半昏沉的睡了一觉, 等他醒来后，仍在萧情怀里。
　　腰间横着一只手，头顶也被抵着, 不远处燃着一堆篝火，莫小凡蹲在火边, 见他醒来，叫了一声。
　　低沉的声音传来：“醒了。”
　　方远这一次显得平静了很多, 没推开萧情, 也不说话, 甚至缩在他的怀里休养了好一会儿, 才自己站了起来。
　　随后系好外袍, 头也不回的抱着狗崽走了。
　　萧情半坐在地上，轻笑一声。
　　他转了转箫，跟在了后面。
　　方远飞去了最近的城里, 朝车行定制一辆马车。他灵石付得很足, 图纸也画得精细, 不出两日就能拿到手。
　　从车行出来后, 他就站在街上，目光漫无目的，最后停留在檐角高高挂着的红绸上。
　　他看了很久, 最后闷咳了几声。
　　十月底的风已经凉了，方远近些天消瘦下来, 眉目低垂，在风中看着单薄而脆弱。萧情指尖摩挲, 还是走近，将一件白狐裘披在了他的肩上。
　　方远同样没有抗拒。
　　萧情：“你想去何处。”
　　方远顿了顿：“东陆。”
　　萧情心里蓦地一软：“东陆枫林千里，这时过去, 正是最好看的时候。”
　　“我不是去看风景的，”方远忽然笑了一下，抬头看他，“我是去遁入空门，出家的。”
　　“……”
　　*
　　方远说出家就出家，远赴东陆的马车都改装好了，通体金白，看上去十分威风。
　　拉车的妖马是二阶妖兽，跑起来和风一样，还是四架的车厢、镶玉的窗玖。车轮有五掌宽，盖顶长长的，足以抵挡暴雨急雪，驶过大多数复杂的地形。
　　里面空间也很大，铺满了软垫抱枕。车厢前还有一个约莫两米长宽的小平台，可以烹茶煮粥，再往前才是车夫坐的前座。
　　这样的马车不像飞行坐骑那么贵，刚好适合方远。
　　他虽然是入圣了，家底却不丰厚，这一路过去，还要做做悬赏攒钱。
　　“小凡，走了。”
　　方远架着车，朝城外奔去，好像没看到路边的萧情一样。
　　从现在开始，他就是未来的方丈了——方丈心里，没有爱情。
　　马车经过掀起的尘埃落定，萧情唇角微提，买了匹妖马，也慢慢悠悠跟在了后面。
　　……
　　往东陆去不需要过海，有路可以通过。
　　方远出了城门，就照着舆图上了一条山道。中土不愧富庶之名，各个城池之间商路通畅，每年都有人定时打理，跑起来十分平稳。
　　一点儿也不颠。
　　沿路路风景很好看，有大片大片的松林、起伏的山脉，还有两道疯狂生长的草木。每每爬上山顶时，都能看见粉红的云霞漫在天际，温柔而剔透。
　　方远白天和莫小凡坐在小平台上烤鸡翅，晚上则在车里泡澡睡觉，轮流守夜，旅行过得十分滋润。
　　他已经想通了，他要玩，快乐的挥霍大把时光。
　　从前努力修炼崩得太紧，现在入圣，方远更需要心境上的进益。
　　洞虚劫中的一环就是心魔劫，死在这下面的修士起码占四成，可以窥见心境不稳产生的反噬，是何等的凶烈。
　　当天晚上，暴雨如瀑，电闪雷鸣，方远停下了车，开启了结界。
　　原本有些不安的妖马终于平静下来，打了个响鼻。
　　雨水被结界隔绝开来，竹林幽深黑暗，仿佛附近只剩下了他们。马车壁角挂着灯笼，晕出暖光，照亮了方寸之地。
　　方远正在炖萝卜肉汤，马车里弥漫开来肉香，驱散了冷得要钻骨头一样的寒意。
　　喝下一碗，好像灵魂都升华了。
　　“咿唔！”莫小凡把罐子底舔了个底朝天，整个脑袋都钻了进去。
　　方远好笑的又给他盛了一罐子。
　　晚饭后就是沐浴时间，莫小凡毛毛还是香香的，就懒在床角不想动。方远一个人去了后厢，泡了好一会儿，才穿着里衣走了出来。
　　脸色都是红润的。
　　“小凡？”
　　莫小凡没有睡，而是趴在窗边，朝外看着什么。
　　整个车厢三分之二的位置都是床，方远赤脚上去，也蹭到了窗边，想看看他在看什么。
　　但只一眼，唇角就稍稍抿了抿。
　　不远处，萧情骑着马，停在雨中，也抬眸朝这边忘了过来
　　他还戴着面具，依稀能看到一点笑意。
　　雨水还未碰到他周围，就化作雾散了，但外面暴雨铺天盖地，连一丝光也没有。方远不知道他为什么还要守在马车边，难道是想和他一起去梯度吗。
　　他“砰”的一声，关上了窗。
　　一个凤凰，还是洞虚期，淋一场雨就和玩一样。
　　方远裹着毯子，陷进了绒被里。
　　床下还放了两个火炉，车厢里温暖如春，稍一倦怠，就可以沉沉睡去。
　　但他始终睁着眼睛。
　　神识一探，萧情还守在外面，而雨又越来越大了。
　　方远总有一种诡异的眩晕感，就好像他是把木栖吾关在了外面，狠心不管一样。
　　他之前，那么喜欢她。
　　有时候一觉醒来，方远迷迷糊糊，没反应过来之前的事，心里莫名高兴，还想去做好吃的早餐给她。
　　静静呆坐了很久，他才能再次确认，那不过是一场梦。
　　木栖吾只是萧情的一个伪装，是他曾经被压制的过去，不算光彩，也再也不会回来。
　　过了好一会儿，方远慢慢蜷缩起来，眼眸平静。
　　直到某一刻，他忽的坐了起来，旁边的莫小凡抖了抖耳朵，却看到他重新开了窗。
　　雨丝冰凉，雨声涌进。
　　方远只穿着一件里衣，长发散下，面容莹润，抿紧了唇看着远处的萧情。
　　他也不说话，但萧情注视着他，一拉缰绳，妖马就慢慢走到了马车窗边。
　　两人静静对着，半晌，萧情低头，轻吻了吻方远的嘴唇。
　　他的面具沾满水汽，触到少年温热脸颊，凝成一滴水落下，滑落到轻咬开的唇瓣中。
　　方远眼帘低垂，任他亲。
　　反正也不差这一两次了。
　　吻浅尝辄止，待分开后，方远轻声道：“萧前辈，东陆很远，我不想驾车。”
　　萧情唇角微提，抚摸他的脸庞，把一点雨水擦尽了：“那便我来。”
　　方远嗯了一声，微微躲开，重新把木窗拉下，躺回了床上。
　　过了片刻，马车微微一沉，是有人坐在了前头的小台上。
　　隔着车门，方远都仿佛感受到了凛冽的湿气，他能想象到萧情屈膝半坐的姿势，手上虚虚抓着一根箫，唇边还带着一丝幽深的笑意，教人捉摸不透。
　　一个彻底的男人。
　　方远最终还是慢慢睡着了，睡得很沉。
　　就这样罢。
　　作者有话要说：　　丧丧的方方快打起精神辣！
　　今天理大纲，短短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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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我不和你说话了
　　这一场暴雨终于在破晓时分停了。
　　微蓝的星光掩去, 竹林清新湿润，水珠从马车的檐角滴下来，炸开一点小小的水花。
　　莫小凡耳朵尖一抖, 从睡梦中睁开了眼睛。
　　他勾着被褥，伸了一个懒腰, 然后悄无声息的下了床，小脑袋顶着车门, 轻轻出去了。
　　就蹲在小平台上, 吹早风。
　　萧情因此从静思回神, 唇角提起, 抬手想摸一下他的头。
　　但莫小凡歪头躲开了。
　　他神情严肃, 尾巴也不甩了，只盯着前面，就是不看旁边。
　　萧情懒洋洋道：“你又闹什么变扭。”
　　莫小凡朝他虚虚咬了一口, 大尾巴贴在了背上, 喉咙里发出了咕噜咕噜的声音。
　　萧情嗤笑一声, 左手飘忽一绕, 把他抓到了眼前：“没长成的狼崽子。”
　　莫小凡在空中蹬腿，尾巴缠到了萧情手上。
　　“多说些好话，”萧情掀开他的耳朵, 慢声道，“日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既是他萧情的儿子, 便不能如此散养下去，待以后回去, 还需他亲自教养。
　　课业自然多多益善。
　　这个好处，必得莫小凡慢慢的“品”。
　　狗崽耳朵尖尖反捂，表示自己不受诱惑。
　　就在这时, 里面忽然传来响声：“小凡，进来。”
　　萧情目光一动，放开了手里的狗崽。
　　莫小凡从他手中跳下，顶开车门，里面的情形便露了一线。
　　少年坐在重重软被上，咬着一截发带扎马尾，他的身体舒展，薄薄的里衣勾勒出柔韧的线条，像新发的小芽。因为睡得发软，连眼角都透着一点粉色。
　　不咸不淡的瞥了他一眼。
　　门又关上了。
　　“萧前辈，雨停了，可以走了，好好赶车。”
　　萧情半晌才勾起唇角：“遵命。”
　　……
　　……
　　*
　　夕阳西下，马车慢慢悠悠跑在平野之上。
　　两道都是大片大片的稻田，金黄的稻浪阵阵拂过，夹杂着落阳前最后的炽热。
　　此处远居山外、地处偏僻，因此少见修士，多是凡人。一入山地，景致就像走进另一个世界般，处处草房泥砖、水牛农器，倒有几分野趣。
　　村落聚集在山脚，而此时，一群青壮正守在露天的火堆边，跪地叩拜，神色惊惶。很快，就有两人抬着一具被草席裹着的尸体出现，他们的神色更加慌张，其中一人甚至一个踉跄，差点脱了手。
　　火堆边正画符的修士怒斥：“别摔了！怨气生鬼，你想让他来找你吗？！”
　　那青年脸色一白，不敢再出差错，两人动作小心，终于把尸体放在了火堆上。
　　他们刚要点火，却听到了车轱辘滚来的声音。
　　“什么人？！”
　　“敌袭！”
　　村中气氛已经崩到了极致，稍有一点风吹草动就全爆发了出来，唯有那个修士面色平静：“都冷静点！来的是道修！”
　　他只有入境修为，探不清深浅，但来人境界一定远在他之上。
　　过了一会儿，视线中果然出现了一辆金白马车。
　　马车造价不菲，十分宽敞大气，但覃清在意的不是这个，而是驾车的人——
　　洞虚尊者！
　　覃清顿时冷汗如瀑，在原地动弹不得，任别人如何呼唤他，都无力应答。
　　终于，威压从他身上撤走，覃清弯腰拱手：“恭迎尊者。”
　　后面的青壮见覃清如此，也诚惶诚恐，像羊群一样抱团站在了一起。
　　萧情之前随手找了顶草帽戴着，尽职尽责扮演一个车夫，所以这时也未理会覃清，而是懒懒笑了：“方雇主，过夜的地方到了。”
　　车门打开，方远抱着莫小凡从里面出来。
　　安安静静的低头看他。
　　每当这个时候，萧情就心软的厉害。他握住他的手，低叹道：“你倒是会撒娇。”
　　车夫罢了，他心甘情愿。
　　方远把手从他手里抽出，轻飘飘的下了马车，而后走到覃清面前，拱手见了个礼：“道友好，在下方远。”
　　一个圣者竟然平称他做道友！覃清受宠若惊：“晚辈覃清，见过前辈。”
　　方远把借宿的目的说了，一直躺在马车上，他也想正经住住屋子，所以才会停下。但覃清听后，目露为难之色：“前辈光临，自是十分欢迎……可最后村庄附近出现了魔族，已杀数十人，晚辈分身乏术，恐有招待不周。”
　　方远一愣：“魔族？”
　　覃清叹道：“是，前辈请看——”他走到火堆边，掀开了草席，暴露出了里面的尸体。
　　方远顿时皱起眉，这具尸体被吸得只剩下张皮子了，连骨架都被抽去大半，根本不能看。
　　跟一张血皮纸一样，
　　上面则的确附着着一层淡淡魔气，十分微弱，却让莫小凡绒毛倒竖。
　　他对魔气似乎十分敏感，身体僵硬，喉咙也发出威胁的低吼。
　　方远发觉异常，把他抄回袖里，隔开了对峙。
　　“覃道友客气了，只需给我们准备两间草房暂住几晚。至于那个魔族，交给我们解决就是。”
　　覃清自然大喜：“如此就再好不过了！”
　　他是因为祖上和这里有亲，所以才肯施以援手，否则凭村里那点可怜的奖赏，连个引气入体的修士都找不到。
　　一番解释后，村民同样狂喜，连忙把他们迎了进去。
　　“上仙请，上仙请！”
　　方远就住进了村里最好的草房子，还觉得挺美滋滋。果然旅游路上再好的房车，都不如一个不动的狗窝。
　　铺上软被抱枕，无上美妙。
　　太阳落山不久，便有人来送饭。方远那时正在蒲团上打坐，听到敲门声，一打开门，就看到了一个水灵灵的女孩子。
　　她半挽着发髻，穿着一身鹅黄纱裙，脖颈如新荔剔透，怯怯的低着头，提着一个食盒。
　　“……上仙，我爹让我来给您送饭。”
　　她紧张的绞着手，惴惴不安，但过了会儿，却听到了一个清透温柔的声音：“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丽娘。”
　　丽娘慢慢抬眼，终于看清楚了面前少年的样子，愣愣的站在原地。
　　方远收下了她的食盒：“多谢你。”
　　丽娘脸色羞红：“这都是我自己做的，上、上仙喜欢就好了。”
　　“我很喜欢。”
　　方远又和她说了好一会儿话，丽娘才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
　　她走后，方远正要拎着食盒回房，却听到旁边一句：“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这样的山野之地，却能养出这样的美人。”
　　萧情倚靠在隔壁的门前，不知看了多久。
　　他们两个的草房子是连在一起的，一举一动，互相都知道。
　　方远抿了抿唇：“前辈喜欢这样的美人，为何不去问问她，愿不愿意做前辈的婢女。”反正他身边的婢女一个个都很美，再多一个也没什么不行。
　　萧情却笑道：“这艳福可不是给我的。”
　　方远微愣，才想明白了这么一个漂亮女孩来给他送饭的用意。
　　他觉得有些失语，这村子未免也太熟练了。
　　修士是不吃人间食物的，方远之前只是怕她回去被误解，所以才收了，没有别的意思。
　　但他想了想，抱着食盒，用他的话来讽刺他：“那这个艳福挺好的，总比不下蛋的鸡好。”
　　话音刚落，萧情唇边的笑意就更深了，一步步朝他走来，捉住了他的手——
　　食盒落在地上，打了滚。
　　气息骤然接近，萧情低低笑道：“我虽不会下蛋，却可让你省心省力，不受劳累，只管享受便是。”
　　方远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呆呆的看着他。
　　忽的，他耳根红透，说话也结结巴巴起来：“你、你、你——”
　　最后他终于捋顺，怒道：“我不和你说话了！”
　　从今天开始，他不和萧情说话了！
　　作者有话要说：　　呜呜，这两天理大纲字数短短，明天开始就正常了哦qwq
　　我很粗长的！戳小天使肚肚，吸秃=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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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最漂亮的鸟
　　那一日过后, 方远果真没和萧情说一句话。
　　如果有消息要传达，莫小凡就成了信使，咬着一片玉简来来回回。
　　萧情十分配合, 回回书信来往还会盖上自己的私印，落款写上名字, 还有开头两句情诗，雷打不动。
　　“……”方远指尖发痒, 很想一撕了之。
　　但他不能, 因为周围山地发现了魔族的痕迹, 他大致摸索过, 已经确认了那东西藏身的地方。
　　就在一处山洼。
　　*
　　月黑风高。
　　方远带着莫小凡, 在山地上疾行追踪，不一会儿就发现了一道奔跑在草丛中的漆黑影子。
　　他们之前妖鬼见的多了，倒是少见到魔族, 因无人管束, 连上周边的大小村落, 这头魔族杀的人已过四百二十四人, 不是一个小数目。
　　再放任下去，屠村只是时间问题，再发酵发酵, 就是一方祸害了。
　　“二阶巅峰魔兽，”方远神识一探, 把他交给了莫小凡，“你去。”
　　入境期巅峰, 正好和莫小凡同阶，练手再好不过了。
　　于是在覃清手下凶厉难对付的魔兽，却被莫小凡压制得动弹不得, 血狼喉间发出嘶叫，青色毒牙陡涨一截，明显是要殊死一赌的意思。
　　它全身都是腐烂漆黑的，魔气森森，但隐有暗伤。
　　在莫小凡要彻底了解它之前，方远道：“留它一口气，那些被杀凡人的血气不在它身上，它必有主人。”
　　果然不出方远所料，在故意放魔兽逃开之后，他们钓到了一条大鱼。
　　濒临咽气的魔兽带着他们来到了一处山坳。
　　这里月冷风阴，枯草茂盛，不是有鬼，就是有魔。
　　方远让莫小凡开好阵盘，退在后面，自己则上了山坡，腕间缠着一截千蛛藤。
　　隐隐约约，他觉得还有谁在看着他。
　　魔兽最终哀鸣一声，倒在了枯草间，化为飞灰。
　　方远不由垂眸看了它一眼，就在这一瞬，身侧忽然一阵阴寒，一只干枯蜷曲的手凭空出现，以一个诡谲角度，妄图插进他的心脉。
　　方远冷哼一声，以身法避开了，同时千蛛藤缠住了来者手臂，一借力将他拽了出来。
　　毒素发作，那只手臂很快黑了。
　　来人也露出了真实面目——一个瘦骨嶙峋，脊背佝偻的老者，全身都披在黑袍下，扶着拐杖的手布满疮疤，十分可怖。
　　方远微微皱眉：“你是魔修。”
　　魔修和魔族不一样，后者是天生，前者大多都是半路弃道入魔的人修。
　　老者沙哑笑道：“小小入圣，也敢杀我爱宠。”说罢魔元一震，手臂上的毒素顿时为之一空。
　　他修为是入圣中期，比方远高了一大截，且魔修战力向来横甩道修，是以这话说得十分自然。
　　若非他受了伤在此修养，又怎会被凡人发现踪影。
　　索性一一端了做补品，正好补充血气，尤其是自动送上门来的。
　　方远灵力涌动：“小小魔修，顶着咒伽印还要说大话。”
　　老者脸色一变：“你竟看得出来。”
　　方远不懂他在说什么，这魔修身上的佛光都快闪瞎他的眼睛了，瞎子才看不出来。他一跃而上，召出佛手藤，结印一甩，攻势十分快狠。
　　“佛手藤！”魔修疾疾后退，这道修什么来路，怎么会有佛门之物？！
　　但他也不是纸皮老虎，权杖一顶，远胜于方远灵力的魔气便倾涌而出，直直对了上去。
　　佛手藤尖啸刺入，无视防御——似一只慈悲巨掌，要将老者拍灭掌下。
　　“就凭你，也想降服老夫——！”
　　老者怒喝暴走，死里逃生。
　　树芽泛起灿金，方远灵力对魑魅魍魉、魔怪妖邪的天然压制力在此时淋漓尽显，魔修纵然声势惊人，却始终无法突破他的藩篱，方远道心澄明，灵力如湖水动荡，一层层扩开，绵绵无尽，温厚稳固。
　　框死了老者的界限。
　　佛手藤如巨蛇环绕周围，方远踏空而起，忽得一道指法打出，击中了老者勉力支撑的结界弱点。
　　一击即碎。
　　连人带皮。
　　少年道袍鼓舞，风华初露，落在了原地。
　　这时候就显出佛手藤最大的好处了，在地上拖一圈，连一点血迹骨骸都不会有，是个好的扫地藤。
　　“精彩。”
　　萧情不知从何处走了出来，没有戴面具，笑意幽深，注视着他。
　　方远不理人，也不和他说话。
　　只闷闷的弯下腰，找能向村民证明魔修已死的东西。
　　“这魔修应是从东陆逃窜而来，路上不知杀了多少人才稳住咒伽印，你杀了他，是一件功德。”
　　方远无动于衷，一直扒拉草堆。
　　萧情见此微微一叹，玩味道：“方郎好狠的心啊，来日要遁入空门，始乱终弃，如今便已经开始冷落我，连话都不肯多说两句。”
　　“只可怜我每日数着信件，只盼多攒一件，日后聊作慰藉。”
　　这话是仿女子嗓音，像极了木栖吾。
　　方远终于破功了：“你不要胡说！我什么时候始乱终弃你了，是你不要我！”
　　这话一出，四周便静了。
　　莫小凡仍是人形，站在不远处，抖了抖耳朵尖。
　　听到了一丝细微的哽咽。
　　“明明是你不要我。”
　　盟誓后，木栖吾就不要他了。就在那一天，再也不回来了。
　　萧情目光垂下，微抚少年脸颊，声音低缓：“我与木栖吾本为一体，又怎会抛弃你。”
　　“不必了，”方远冷淡，“在前辈眼里，晚辈再如何伤心，都在前辈的股掌之间，总会回来的。”
　　他顿了顿，还是说了：“因为你知道，我喜欢你。”
　　方远说完就走了，留下萧情一个人留在原地。
　　萧情神情难得有些松怔，过了会儿，他的唇角提起，五指张开，覆在了脸上。
　　像一张面具，挡住了里面的表情。
　　却挡不住从肺腑发出的，低低沉沉的笑。
　　*
　　那晚过后，方远就更平静了。
　　他不再吝啬和萧情说话，也不抵触拥抱和亲吻，但始终像隔着一层什么，平静得寡淡。
　　相比萧情近乎宠溺的温和，他呆愣而笨拙，像一只受到了伤害的乌龟，爆发后缩在了壳里。
　　旁人可以轻而易举的靠近它，甚至把它拿在手里，但乌龟始终都是慢吞吞的，也不会回应你。
　　它就蹲在桌底，你不要他时，它就自己离开了。
　　通透不代表不难过，这种难过会在某一时某一刻反扑出来，反反复复的消磨少年人纯纯的恋慕。他不相信萧情了，所以会观察他、试探他。
　　这种伤痕最是难治愈，玩弄人心如萧情，也同样感到棘手。
　　而另一边，因为解决了魔修，村中人都十分高兴，丽娘来得更频繁了，一日还抱来一只受伤的小鸟，求方远治疗它。
　　这只是小事，方远就顺手注入灵力，让它的伤口愈合了。
　　小鸟痊愈后，在方远手心蹦蹦跳跳，还用鸟喙轻啄他的手。
　　丽娘捂唇笑道：“前辈，它好喜欢你。”
　　方远也笑了，摸了摸小鸟的翎羽，温柔的逗他的头。
　　“我从前也养过一只鸟。”
　　“真的吗？前辈养的是个什么样的鸟？”
　　方远面不改色：“我说错了，是一只秃毛鸡。”
　　丽娘噗嗤笑了：“那也太丑了。”
　　两人聊了好一会儿才分开，方远送走她，下意识看了看隔壁的门。
　　紧闭着。
　　方远就也回卧室打坐了。
　　第二日，丽娘又带着鸟儿来了，今日她换上了一件碎花襦裙，更加清丽动人。篮子里装着的小鸟，也是刚见到方远就喳喳叫。
　　但这一次，还没等他们气氛变得自然，窗台忽然一声清越鸣叫，一只丽娘平生所见最华贵的鸟儿落在了窗台上。
　　“啾——”
　　它只有巴掌大小，长长的尾羽却像孔雀一样，微展着拖在了后面。羽毛是翠、青、金、红交加的，浑身明艳火红，冠羽高高挺立，神情骄傲。
　　方远脸上顿时出现一言难尽的表情。
　　萧情……又玩哪一出。
　　丽娘捡回来的鸟儿一见到凤凰，就跌跌撞撞朝他飞过去了，仰起头，阵阵嘶鸣。
　　但凤凰只理了理自己的翎羽，就展开翅膀，飞到了方远的手背上。
　　那灰扑扑的有何好看，怎及得上他。
　　方远半天没有动作。
　　但手里的凤凰却轻轻啄了啄他的手腕，俶尔小幅度的张开翅膀，扑在了他的怀里，轻轻一蹭，亲昵的吻方远的唇角。
　　就像曾经的啾啾一样。
　　方远都不知道他到底是谁了，是木栖吾，还是小雏鸟。
　　微凉的鸟喙压在唇瓣上，有些湿，又有些嫩。
　　方远最终还是轻捏住了他的翅膀，把它展开在掌心，摸摸翅膀根。
　　好好摸。
　　丽娘莫名觉得有一种氛围在方远和这只漂亮的鸟之间，让她插不进去，微微一顿，就提出告辞了。
　　方远朝她笑：“再见。”
　　丽娘点点头：“嗯……上仙，你们会走吗。”
　　“后日就走了，”方远神色是温柔的，“多谢你这些天的照顾，我特地给你准备了礼物，临走时送你。”
　　礼物是一件防御法器，凡人生存不易，女子更是。如果再有下次，方远希望她不会被当做礼物送出了。
　　等所有人都离开，方远就继续摸小凤凰。
　　但摸着摸着，他忽然想起了一个问题……都说鸟没有JJ，不知道凤凰有没有。
　　他摸来摸去，把凤凰摸得眼睛微微眯起，很舒服的样子。
　　这样的温存，一直持续到方远不自觉低喃出声：“好小。”
　　萧情缓缓睁开了眼睛。
　　方远很快发现他摸到的是羽毛根不是什么奇怪的东西，但已经来不及了，“凤凰”漆黑的眼珠，正直勾勾的盯着他。
　　“你身形好小。“方远面不改色的找补，随后捧起凤凰，主动亲了一下他：
　　“啾！”
　　作者有话要说：　　方方旅游完心情就好辣！下章到佛寺了23333
　　那么方方可以变成方丈吗╮(╯▽╰)╭
　　十八罗汉：得罪了方丈还想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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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梵音寺
　　一日后, 方远就离开了这个小小村落。
　　覃清带着村人来送他，丽娘哭得伤心，心中还存有一点期待, 把自己亲手绣的手帕送了出去。
　　“上仙……”
　　方远收下了手帕, 然而从储物戒里拿出了一个香囊：“这是我师妹送我的, 转赠给你。”
　　“师妹？”丽娘呆了呆。
　　方远嗯了声，脸上浮现一点温柔神色。
　　丽娘懂了，攥紧了手里的香囊, 不再说话。
　　至于覃清, 方远也送了一些灵石丹药，这才上了马车，和众人告别。
　　赶车的还是萧情。
　　他懒洋洋的靠坐在车辕，等人做好, 就一扬马鞭，催动妖马向前。
　　“那个香囊……”
　　方远反应很快：“是黎师妹送我的。”
　　“我自然知道是黎逍, ”萧情唇角微提, “绣工不怎么样。”
　　方远：“……”
　　他还挺自豪的。
　　但是现在回想，木栖吾做的香囊、手帕确实很好看, 方远不怎么懂的, 都知道绣品非凡。萧情性情偏执，扮女人也要扮到精髓，把他骗得团团转。
　　不过那天他生气，把东西都丢回去了，一件没留下。
　　正这样想着, 面前忽然出现一只手，递过一把匕首。
　　方远一愣：“这是？”
　　萧情：“你近身防御空虚，用法器补足, 才勉强算完满。”
　　方远接过，说了声多谢。
　　匕首出鞘，品阶比之前那把整整提升了一级，到了地阶中品。全身漆黑无光，入手冰凉，带一缕血气。
　　“这是前辈自己重铸的？”
　　“嗯。”
　　方远感知到了匕首中密密麻麻的灵纹图阵，不由咂舌。
　　也只有萧情这一类的全才，才敢在法器里镌刻这么多灵纹。这样做无疑增加了铸造难度，过程中稍有不慎，灵纹就会互斥自毁，得不偿失。
　　很珍贵的礼物。
　　方远记在了心里，这确实是他需要的，等以后，他也得还赠一份萧情需要的东西。
　　晨风吹过额发，丝丝细雨又飘洒了下来。
　　莫小凡不想进去，方远就在小平台上架了锅，煮奶茶喝。加了糖的奶茶又甜又香，加上提前买的小点心，足以消磨掉一天的时光。
　　傍晚的时候，莫小凡念书来锻炼说话，他盘膝坐着，眉眼总带一丝冷漠，捧着书断断续续念出口，带着一股奇异的腔调。
　　夕阳洒在他身上，半边明灭。
　　方远这才惊觉，他已经长得这么大了。莫小凡是他从清风剑派带出来的，他的师弟，可恍惚间，这样的关系却越来越淡了。
　　因为他离东海、离青霞峰已经越来越远，两年不到，物是人非。
　　谢卿书曾告诉他，半年前东海寄来了两封书信，一封给木栖吾，一封给他。但是从见面起，萧情就没有提过这件事。
　　方远大概猜到了里面说了什么，他也不说破，慢慢就成了默认。
　　他大概没有师门了。
　　他也应该收一个徒弟了。
　　……
　　……
　　*
　　马车从上清走到东陆，花了一月，临到东陆的万枫林时，已经是十一月底了。
　　因为临海，又有佛光庇护，东陆的天冷得慢，沉得缓，处处都透着寂静和细腻。万里枫林混着滔滔海浪，打落大片大片的枫叶，飘零远散，翻起一阵叶香。
　　东陆的凡人也是最多的，这里不兴修真，佛道昌盛，凡人生活宁静而富足。
　　方远马车走在枫林山道时，两边隔段路就跑出一个的茶摊。路上行人商队络绎不绝，他们的生意自然也好得很，一个个都眉开眼笑的。
　　他也下来喝了一杯。
　　“客观，您要出家？”卖茶的摊主不敢置信道，“您不是道修吗？！”
　　方远示意他小声点，轻咳一声，喝了一杯茶。
　　萧情在一旁把玩紫萧，似笑非笑。
　　那摊主回过了神：“哦，如果是这样，您得沿着这条路一直走，走到尽头的梵音寺就好。”
　　东陆地势狭长，从北到南成了一条线，但东西两端细窄，最中间的部分刚好连着通往中土的枫林大道，也是梵音寺在的地方。
　　梵音寺可是东陆最大的佛寺了，想去那里出家的数不胜数。
　　摊主就想去，可惜里面的僧人说他没佛缘，不收。
　　不然谁搁这卖茶啊？
　　方远喝得再慢，茶还是喝完了，他慢吞吞上了车，让萧情带着往梵音寺走。
　　其实他已经想开了，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木栖吾没了，他还有很多的栖吾，比如花栖吾、水栖吾、雪栖吾，总有甜蜜蜜的爱情等着他。
　　出家当和尚，好像不是很明智。
　　而且他迈进入圣期了，寿命有八百多年，刚开始方远还没有什么概念，毕竟从前一直是麻瓜。但后来转念一想，这相当于他能从秦朝活到唐朝，看过一道沧海桑田，还跳出了生老病死、不用受冻挨饿，心里忽然就开阔了。
　　——还相当于他八百年不能吃肉。
　　但是牛皮已经吹了出去，现在反悔，岂不是显得他很没有面子。
　　方远抿着唇，觉得自己好像被架着去参加家长会一样，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偏偏又不能半途跳车，或者把“家长”踹下去。
　　于是他慢慢看向了萧情。
　　给个台阶下，他就不生气了。
　　萧情却温声道：“很快便到了，不要着急。”
　　方远心里忽然有点委屈，也不看他了，默默数储物戒里的零食和肉干还剩多少，甚至真的开始想自己能不能背下那么多经书。
　　佛道双修，其实也不是很难。
　　他很想赢过萧情一次，不管是在嘴皮子上，还是别的什么。
　　枫林山道很长，他们一天是走不到尽头的，还需休息一晚。当晚仍是萧情守夜，或者说，从暴雨那日开始，萧情就从未让方远和莫小凡守过夜了。
　　第二日黄昏，他们终于抵达了梵音寺。
　　佛修的寺庙和中土大宗相比其实本质并无区别，都是传承道法、佛法之所，互相之间也有倾轧斗争。但东陆有一点比中土好，那便是佛修之中，只有一个当时无愧的寺首。
　　梵音寺。
　　结界流转、金碧辉煌，梵音寺高大雄伟，门墙连绵，从大门踏进后，可以清楚看见陡然跌落的悬崖，下方乱石嶙峋，大大小小的庙宇层层扣落在里面，不断朝两边延伸。
　　整个寺庙，就像陷进了雪松、枫海之间，只有木索桥相连，美不胜收，让人赞叹。
　　引路的小僧双手合十：“两位贵客到来，有失远迎，请往里面请。”
　　萧情伸手，将方远从马车上抱了下来。
　　方远硬着头皮走在前面，随引路小僧来到了会客禅室。
　　做和尚也得梵音寺看得上他，万一他的资质只够扫地小僧，那就可以走了。
　　在禅室等了会儿，便有一行人步履生风的从外走了进来。领头的老者身披袈裟，手捻佛珠，慈眉善目，初看像是凡人，细看却深不可测。
　　方远站了起来，先行了一个弟子礼。
　　禅室里奉茶的僧人也垂眉道：“主持。”
　　方远心里一惊，他不过是一个入圣期，又没有大宗的信函信物，怎么会惊动一寺的主持？
　　东林主持，起码也是天残以上了。
　　很快，方远发现东林主持在打量自己。虽是打量，但目光却不会让人觉得不舒服，反而十分慈爱。老者一直是弯眉咧嘴，笑口常开，细细看完一圈，忽而大喜：
　　“你见你与佛有缘，不如现在剃度，弃道入我门下，将来必然前途光明，立地飞升！”
　　方远：“……”
　　作者有话要说：　　扭一扭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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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偷香窃玉
　　东林主持这话说的十分诚恳, 旁边的小沙弥会色，立马从储物袋里捧出了一盘子刀片，大大小小五花八门, 一看业务就十分熟练。
　　方远头皮发麻, 觉得自己很快就要变成一颗锃亮的卤蛋, 不由得后退了半步。
　　这一后退，便撞到了一只手上，被轻轻搂住了。
　　萧情垂眸看着他, 唇角似噙着一点笑意, 慢声开口：“尊者说笑了，他不能出家，他是晚辈的……”
　　方远身体有些僵硬，避过了他的目光。
　　萧情笑意加深：“不过, 晚辈尚在努力。”
　　东林主持呵呵笑道：“原来如此。”
　　方远这才品出一点不对来，萧情对东林主持的态度出乎寻常的尊重, 两人对话间也见熟稔, 不像是第一次见面的样子。果然，东林主持下一刻便道：“一别经年, 你竟已突破洞虚了, 当真是后生可畏。”
　　萧情：“有些奇遇罢了。”
　　“……”方远血压上来了。原来从一开始，萧情就是慢悠悠在旁边逗着他玩儿，东林尊者是他旧相识，允不允自己出家，也要看他的意思。
　　周围佛寺成百上千, 却都以梵音寺为首，梵音寺不收，谁敢收。
　　算了, 他自己拔毛算了——
　　方远唇角紧紧抿着，被气得眼尾薄红，眼眸又亮又湿，不说话，只闷闷的盯着香炉。
　　端的是……活色生香。
　　萧情看在眼里，指尖摩挲，说话却还是不紧不慢的：“这次过来，是想在寺内暂住一段时间。”
　　东林主持：“我早已着人准备好了，还在你以前的院子。”
　　“不过，”他捻了捻佛珠，再仔细打量过方远，“我方才那番话可不是妄言。小友，你与佛道渊源颇深，可愿意在梵音寺带发修行一段日子。”
　　方远一愣：“我可以吗？”
　　东林主持仍是笑呵呵的：“有何不可？”
　　“我以为，”方远顿了顿，转过了话头，“那待发修行可以吃，咳，有什么规矩要守吗？”
　　东林主持笑得更加开怀：“除了戒色之外，其他与道修一样。”
　　方远大喜：“好好好，这个可以！”
　　萧情：“……”
　　东林主持好似未曾发觉一般，请他们去了偏房，三人用过一顿素斋，他又和方远说了很多修行的事，才立掌道别。
　　主持走后，方远淡淡看了一眼萧情，就随着引路的小沙弥回房了。
　　萧情一转箫，没有跟上。
　　因为方远修行需要戒色，他们的房间不在一处。
　　这也是东林尊者特意嘱咐的。
　　*
　　梵音寺给方远安排的住处，在一处凸起的巨大石块上。
　　此处靠近东面的悬崖，隔着火红的枫林，可以看见被最后的晚阳照得发红的茫茫大海，波光粼粼，无边无际。
　　庭院里铺了白色细沙，还有石子路。一棵半大的小松栽在中心，因常年沐浴香火，自带一股沉凝之气，大概再过个几百年，就会生出精魄了。
　　果然清幽啊。
　　小沙弥行了个礼就退下了，方远放出了袖里的莫小凡：“刚才的素宴吃饱了吗？”
　　莫小凡嗷呜一声，在他的小腿边蹭了蹭。
　　方远就蹲下来，偷偷喂他一点肉干吃：“一会儿热点奶，加蜂蜜，我们一起喝。”
　　他的肚子也没饱。
　　莫小凡咬住肉干，三两下就吃完了。
　　两人进到房间，卧榻桌椅不必多说，更惊喜的是，他们还在后院发现了一汪小小的温泉，正往外冒着热气。
　　他们赶了大半个月的路，一路摇晃，现在能稳定下来，泡个温泉最舒服了。方远原本想和莫小凡一起下去，却被狗崽躲开，他甚至跑进了屋里，不见踪影。
　　方远只能自己脱衣入水。
　　一只山水纸灯被放在池边，除此之外，星空璀璨，万里无云，连远处的山峰尖都能看到。泡在室外的温泉里欣赏夜景，方远觉得全身都放松了。
　　他沉在水里，被蒸得皮肤发红，眉心一滴汗珠。
　　带发修行，真好啊。
　　晚风吹过，枫林簌簌，温柔得像有一股视线，在黑暗中一直注视他一样。
　　方远直到泡得有些晕了，才从温泉中上来，脚尖一勾勾起外衫，随意一裹就回了自己的禅房。
　　月光从雕花木窗洒下，静静浮在檀木铺成的地板上。香炉里燃着松香，竹床尽管在深秋有些冷了，但仔细铺好了淡灰的被褥软枕，显得很整洁。
　　方远赤脚扑在了上面，外衫卷下一截，露出半边优美的脊背。
　　他轻轻蹭了蹭被子，微闭着眼睛，唇边露出一点笑。过了好一会儿，方远才想起要解下床幔，于是朦朦胧胧的探出左臂，想把布幔扯下来——
　　但却触到了一片冰冷的衣料。
　　来人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臂。
　　*
　　方远瞬间清醒了过来，却是不慌不忙的，眼睫张开，静静看着床边的萧情。
　　他俯着身，唇边一抹笑意，月光亮而清晰，他的神色也清清楚楚。
　　欲.望、执迷，侵略和野心。
　　手下却是温柔的，抄起他的膝弯，在床上抱起了他。
　　“怎么穿的这样少，”萧情和他额头相抵，慢慢贴吻，“寺中寒气重，对修士没有好处。”
　　发丝散下，逐渐纠缠。
　　“堂堂洞虚尊者，竟然翻一个小辈的窗户，”两人离得很近，方远气息慢慢的，又香，微微喘息着，唇珠饱满，唇瓣殷红，“前辈好不要脸啊。”
　　萧情蓦地吻住了他，轻轻一笑，眼眸晦暗：“我还能更不要脸。”
　　说罢，他捂住了他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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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林主持刻意把两人分开，不仅是为了方远之后的清修，也是为了萧情的心静。
　　——他的心已经乱到无法自抑了。
　　生了贪欲、生了色.欲、生了心魔，萧情性情本偏执，若非洞悉他过去之事的人，是体察不到这细微变化的。
　　东林尊者恰好是其中之一。
　　因为萧情还在襁褓之中时，便被寄养在了梵音寺，他对他的了解，比上任神帝还多。
　　但他仍想不到，今夜萧情没有在房内打坐自省，而是去干了好一番偷香窃玉的“勾当”。
　　他细细的偷，爱不释手的把玩……但最终只能放下。
　　因为离方远正大光明成为他的道侣，还有九十八年零一月，少一时一刻都不行。
　　他再喜爱，也只能忍耐。
　　作者有话要说：　　老萧被方方钓得老房子着火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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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共享
　　鬼界.
　　酆都.
　　萧情正在处理公务, 一众鬼姬充当侍女，侍奉在下，默默无声。
　　三月前, 酆都彻底与广陵开战, 杨衡原以为胜券在握, 却遭其他阎王围堵截杀，手下全被架空，开战不足四天就彻底泄了气, 身陷囫囵。
　　但酆都此举, 就像在油锅中浇了一滴水, 对势力范围划分早有不满的众鬼王并不甘心就此罢手, 群狼环伺，预备把酆都一分为九。
　　如今暴.乱一触即发, 稍微敏感些的已经发现，这是有人刻意而为之。
　　杨衡同样, 他苦撑三月，最终彻底投向了凤凰, 以求保住性命。于是鬼域核心的酆都，就这么改换了主人。
　　夺权的第二日，萧情令酆都门户大开, 请十方阎罗赴宴。
　　也就是今天。
　　“续香。”
　　“是。”
　　侍女上前, 换上新的香料。
　　书房里冷冷清清，经过三月，这里原本的一丝人气早就消散了，案桌上仍有一碟绿葡萄，却没了耐心哄骗的对象。
　　萧情很快处理完一本，又展开新的卷宗。
　　主身相比于分.身积威更重, 情绪也更浅淡、冷酷。两者虽同在洞虚期，但分.身未受雷劫，只是随规则一同进阶，实力不在一个等级。
　　不恰当地说，分.身更像是脱下了女裙的木栖吾。
　　忽的，萧情眸光一动，唇角微提。
　　他仍然看着卷宗，但思绪却偏离了，去到了千万里之外，暖暖搂住他肩膀的一双手。
　　那双手，恍若透过茫茫海域和荒原，攀到了他身上，日思夜想的人，也触手可及。
　　“萧前辈……”
　　怀里的人醒了。
　　他们昨夜同床共枕，萧情刚得了甜头，便不大想离开，懒懒的把人抱在怀里。他从未有这样的时候，方远稍稍看他一眼，就与粹了蜜糖的毒.药一般，让他舍不下，放不开。
　　“前辈，你该走了，等一会儿别人发现，我们就要被赶出去了。”
　　少年这样说着，但他的腰身柔软，气息湿润，小腿光.裸着藏在被褥下，手还无意识的搂着他的脖子。
　　体温暖得发热。
　　一双瞳眸安安静静的看着他，全是他的影子。
　　他再次吻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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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小凡在扒拉门，但他扒拉了一会儿，就毫不犹豫的跳走了。
　　房内，萧情最后被踹下了床。
　　他闷闷失笑，一身长袍，长发半束，撑在床边俯下身，显得慵懒而随意。
　　“我并非故意。”
　　床帐后的少年却不理他，一缕发丝垂落床沿，攥着账角不让他进来。
　　他就是故意把他弄哭的！
　　过了会儿，一只手从里面探出，手上抓着一根紫色腰带。
　　“萧前辈，你的腰带。”
　　萧情轻轻一笑，握住了那只手。
　　但方远却挣开了。
　　这意思十分明显，萧情只能离开了。他走后，方远补眠了一会儿，才重新起床，带着莫小凡去藏经阁。
　　梵音寺有好几处藏经阁，最大的在地下，轻易不会放人进去。除此之外还有小藏经阁，里面放着的都是拓印的佛经、典籍，只要付出一点灵珠，就能随意借走。
　　方远去的是西经阁，东林主持在这给他安排了老师，带他修行。
　　一个十分年轻的白衣僧人。
　　彼时午后秋阳正好，满室的书架佛经皆笼罩在淡淡日光之下。窗台边一枝红枫探来，将僧人的白色袈裟衬得雪一样干净。
　　他面容清朗，眉目温和，捧着一份竹简坐在案边，朝方远看了过来：
　　“主持所说之人，就是你吧。”
　　方远看着他手指上密密麻麻的戒疤，眸光微动：“弟子方远。”
　　僧人温声道：“贫僧法号空明。”
　　方远：“您就是空明大师。”
　　之前在五洲盛会上，方远从李浅那里知道，上清仙宗曾经有一个道修天才立定成佛。他很感兴趣，就去查了查，这才知道了那个神人之后的法号，
　　就是空明。
　　他遁入空门的原因很复杂，有说是因为情劫的，有说是因为对中土大宗彻底失望的，但无可否认的是，他能被佛道约束，当时所有人都乐见其成。
　　因为他是半魔混沌之体，修杀戮道，证佛前血洗千里、引得南土干旱数年，因他而饿死的凡人几有上千万人。
　　是为大恶。
　　“你从前未接触过佛道，便先从这些看起，读得慢不打紧，随心理解，不必理会其他。”
　　或许是曾经做过道修，空明的教授十分有针对性，给方远的都是佛道共通的一些东西，不会让他太难以接受。
　　但记载一些志怪神异的经文，还要从头教起。
　　“这是佛祖于扶桑下悟道的故事。”空明展开经卷，字字教他，“你看。”
　　这个世界没有释迦摩尼，却仍有佛祖，而是也是在树下悟道。
　　方远起了兴趣，学的认真。
　　“佛祖俗名陈同，本是一流浪乞儿，辗转游历，直至坐化前也未飞升，而是留在了人间。”
　　“一日，他划一只木舟来到扶桑树下，问道：‘若你将枝叶分出，人人成仙，这世间就不再有苦痛，不就完满了吗？’”
　　方远：“那扶桑怎么答。”
　　空明弯唇：“扶桑说：我不知道，我只是一棵树。”
　　方远觉得有点搞笑。空明继续往下讲：“佛祖听后大受震撼，当即在扶桑树下枯坐九日。”
　　“然后他就得道了？”方远接上。
　　“得了，但未完全得，”空明摇头，“他枯坐九日濒临饿死，扶桑赠他喝了一口汁液，才让他超脱肉体凡胎，得以传.教。”
　　他笑道：“这世上的烦恼，想不通便永远想不通，不完满便永远不会完满，如此反复轮回，人只在生死苦痛之间，才得片刻救赎。”
　　方远关注点却在另外的东西上：“得到扶桑的枝干，可以成仙吗？”
　　空明反问：“你可知道神木木心？”
　　得到扶桑一截枝干，可以超脱轮回，而得到扶桑木心，可以立即白日飞升。
　　当年远古诸神放弃权柄，以成仙躲避封神劫，但其他妖魔鬼三界的人就没那么好混了。
　　为了躲过天罚，他们疯狂朝极北涌去，魔族还培育出了巨鬣吞天犬这样的巨兽，就是为咬断扶桑树根。
　　佛祖带信徒赴往妖域，镇压魔怪，最终留下了满是尸骸的万佛窟。
　　但结果显而易见。
　　方远想起在奈河尽头看到的那棵腐朽巨木，心里唏嘘。
　　空明叹道：“扶桑断后，凤凰自戕，也战死在了鬼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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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远看佛经看入了迷，一直到深更半夜，都还在西经阁里。
　　莫小凡已经回去了，他同样学了一下午，晚上还要在房内里打坐，练习功法。
　　可以说十分勤奋了。
　　方远一边看，一边翻白日做笔记用的卷轴，对照着经文看字。
　　就在这时，腰后忽然伸出一双手，把他揽在了怀里。
　　是萧情。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身上还带着寒气，似乎刚从什么冰窟里出来，坐在他身后。
　　“前辈，”方远微微挣了挣，“这里是藏经阁。”
　　萧情嗯了一声，头埋在他脖颈：“只抱一会儿。”
　　方远就随他了，靠着他看书，他身上的寒气很快就散去，变成了温暖的热气，拥着他传过来，舒服极了。
　　萧情声音低沉：“你在看《十二缘起》。”
　　方远点点头：“有些地方不会。”
　　“何处不懂。”萧情执起书卷，他自小熟读经文，这些晦涩难懂的梵文在他眼中，算不得什么。
　　方远指了自己不会的，萧情便细细讲开了，论理解体悟，不逊于空明。
　　同时他也发现，方远佛道方面的天赋的确不低，看似懵懂，但一点就透。萧情把人搂紧了些，过了会儿，他道：“你打算何时收莫小凡为徒。”
　　方远不惊讶他能猜到，答道：“我得准备好给他的礼物才行。”收徒哪能随意，起码要有个仪式，以示重视。
　　萧情同样，他这几日也在挑合适的法宝。
　　话到这里，他扣住了少年的手，平放在了两人面前。
　　方远：“？”
　　下一刻，一股金气从两人相贴的手心中传来，滚烫的热意爆发，方远手掌被烧灼一瞬，本能的一蜷缩。
　　但萧情扣得很稳，没有让他缩回去。
　　渐渐的，方远的手背上，出现了一个灿金古字，和那时“木栖吾”打开芥子空间时的古字一样。
　　“前辈，这是什么？”
　　萧情仍扣着他的手，低声道：“你可看看你的储物戒，有何变化。”
　　方远一愣，把神识沉进储物戒，这一下，整个人都痴呆了——
　　萧情把他的储物戒，和自己的打通了。
　　原本百来平的空间里多了一处通道，从里探入，就来到萧情的储物空间。
　　他的储物戒并非单纯的储物戒，而是一方芥子世界，里面灰雾笼罩，空间无穷无尽，堆满了能让无数修士为之疯狂的灵珍异宝。
　　等人高的极品灵晶只配堆在地上，也不知被什么打破了一大块，但丝毫不必心疼，因为这些顶级灵晶已经整整铺成了一片海，五颜六色，跟彩虹糖一样。有幸能被放在柜架上的，无一不是地阶以上的阵盘、丹药、法器，玄阶都极少见，方远甚至看到了“九转续命丹”、“射日弓”、“算天珠”这类的传说级灵宝。
　　光是这一片放柜架的地方，就比青霞峰要大了。
　　而在东面，还有很多用灵土栽植保存的灵植，让人眼花缭乱，头皮发麻。
　　这是燕朝传给继承人的宝库，也是萧情的私库。
　　萧情：“里面的东西你可随意取用，你我一体，从今以后，我不会对你有所隐瞒。”
　　这些比起燕朝曾经财富不过沧海一粟，他仍觉委屈了方远，但最多百年，他必夺回北洲。
　　方远怔怔的看着他：“真的吗，你不会骗我了吗？”
　　“真的。”
　　萧情重复道：“我待你之心，从不是假的。”
　　只是有时逗逗少年，格外有趣。
　　但他绝不允许其他人怠慢他，利用他。
　　方远目光澄澈：“那我给你一个机会追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全无阴霾，那些悲伤、痛苦只能在他心里留下一道水洼，却淹没不了他最本质的温良。
　　他知道萧情霸道，手段也狠，得不到的人，可能绑着也要得到。
　　他不喜欢，但他不也想激烈去对抗，去伤害别人也伤害自己。
　　他想慢慢的，让萧情知道自己是怎样的。
　　平等的相爱，要怎么样相处，要怎么要陪伴。
　　萧情轻笑道：“遵命，方雇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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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唇舌交缠，方远被搂得越来越紧，朦朦胧胧间，他看到了萧情眼底深敛的温柔。
　　然后，他被放在了案桌上，合拢腿。
　　“再借一次。”
　　作者有话要说：　　此时一位迷路的靓仔路过：
　　谢卿书：拿出地图jpg，想必是回门派了，这就去找。
　　***
　　老萧很喜欢方方的，他就是手贱，不逗到分手边缘不舒服。
　　鸟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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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琴瑟
　　树芽在丹田微微发亮, 变得微黄。
　　方远又陷进了那个梦里。
　　这一次，明媚的阳光不见了，天际漫着阴云, 风也有些冰凉。
　　远方的绿地开始封冻, 漂亮的小花枯萎在泥里, 再没有它们的香气飘来这里了。
　　他问：“你不走吗？”
　　去成仙，去天上，再也不回来, 这样才能活着。
　　但停栖在他身上的鸟儿却没有理他, 犹自梳理翎羽。
　　它上次叨了他一口, 这次却不了。
　　他有些难过, 唰唰唰动了动枝叶，掉了一地小果实。
　　它的小果实很香, 却再没有小鸟雀来接了，因为它们都走了。
　　凤凰淡淡瞥了他一眼。
　　终于, 它探了头过来，像要叨他, 可最终，他得到了一个暖洋洋的贴贴。
　　它的尾羽好漂亮，像小被子, 罩住了他。
　　“你不走了吗。”
　　“你要陪我吗。”
　　他很高兴, 但慢慢的，他就不那么高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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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血和火烧遍了天际，那一尾漂亮的羽毛，在他面前被撕成了碎片。
　　“它们”涌了过来。
　　*
　　方远从梦里惊醒，看清楚周围环境后，才有点茫然的缓了下来。
　　看来他的道种, 和扶桑有很大关系啊。
　　按照方远多年看小说经验，他不是冥冥中被神木选中做传承人了，就是他前世或者祖宗和扶桑有关系。
　　后一种可能性更大。
　　毕竟萧情返祖成了凤凰，正好和梦境那只鸟对上，在修真界里这不叫巧合，叫他娘的缘分。
　　但不管怎么样，他就是他，不会被其它影响。
　　方远从床上下来，想倒杯冷茶喝，还没喝到，门就被敲响了。
　　“进来。”
　　莫小凡推门进来，他维持着人形，手上提着一个食盒：“吃。”
　　方远：“这是什么？”
　　莫小凡：“他做的，昨天晚上。”
　　方远耳根有些发热，打开食盒，里面是两碗温热的酒酿芝麻小汤圆，一碗是莫小凡的，一碗是他的。
　　昨晚他被萧情抱回来的时候，已经睡过去了，没想到他还提前做了早点。
　　“吃吃吃！”
　　“嗯，”莫小凡坐在了案桌边，舀起一个，吞完后说：“他还说，藏经阁收拾好了。”
　　“……”方远一哽。
　　他现在不想吃小汤圆了，只想把汤圆扣在萧情头上。
　　但莫小凡不太明白，他眼睛愉悦的一眯，就把整碗汤圆吃完了。
　　“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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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后每一日，萧情都会送来礼物。
　　比如带着露珠的花、写了情诗的信、一碟小点心、一个香包，算不上珍贵，但都是他亲手置办，再让小沙弥送来的。
　　白天他们基本碰不上，因为萧情要随东林尊者清谈论道，方远要跟着空明学经文。但是每一夜，萧情都会来他的房间和他“私会”，像上了瘾一样。
　　有时什么也不做，就抱一整晚，但有的时候，就不那么平静了。
　　方远从没想过，哪怕不做到最后，花样也可以有那么多。
　　他忍不住猜测，萧情到底是从哪里学的，是小黄.书吗……所以萧情也会看小黄.书？一想到那个场面，方远就全身一激灵。
　　他们这样搞小动作，很快就被东林主持发现了。
　　小沙弥来的时候，方远还在藏经阁读书，没反应过来。
　　小沙弥又重复了一次：“方施主，主持有请。”
　　方远就跟着他去了东林主持在的禅房，房里只有两人，主持和萧情。主持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萧情见他进来，却轻轻一笑。
　　方远心里咯噔一下，羞耻得耳朵都红了。
　　他规规矩矩坐在了萧情对面。
　　果不其然，东林主持很快挑破了他们夜夜私会的事，但没逮着方远，而是痛斥萧情：“佛门圣地，你干的什么事！”于是方远第一次见识到了佛门骂人的功夫，东林主持看着是弥勒佛笑呵呵的样子，输出起来丝毫不逊于上清仙宗那一帮惯会阴阳怪气左右喝彩的道修，骂到最后，简直恨不得让方远去他的房里打地铺了。
　　方远听着训诫，严肃的点了点头。
　　萧情却始终淡淡的，偶尔说一句：“是。”
　　东林主持无可奈何：“他年纪尚小就罢了，你怎么也带着胡闹，未有神婚作证，你这样岂不折他命数。”
　　萧情还未初婚，道侣择定的人选，毫不夸张的说会被天道盯上，染他气息的人经受不起，就会损失命数。
　　代代神朝继承人都是这样，与其说是因为血统的高贵，不如说是一种诅咒。
　　上一任神帝何等骄傲，强娶一普通的妖族女子，灵药法器流水一样送去滋养，最终却还是将人折磨得五脏衰竭，无力回天。
　　加之他执念过重，连亲儿都要防备，一落地便送出宫，使得神后至死未见亲子一面，更是加剧心碎。
　　萧情摩挲指尖。
　　这些日子，的确是孟浪了。
　　主持见他听了进去，长叹一声，让他们离开。
　　*
　　方远一走出禅房，就想笑。
　　离开一段距离后，他终于撑着膝盖哈哈哈笑出了声，直不起腰。
　　他其实不太明白“折命数”是什么意思，大概是说损害根基吧，毕竟入圣期，还是不能太放纵的。
　　但是他们这样……真的好像被抓早恋的小情侣啊！
　　萧情停下步子，也在旁边看他，唇角微勾。
　　这样的体验的确新奇。
　　至于折损命数……他倒不担忧，因为方远并非普通修士。
　　这是他的幸运，也是天道于他难得的优待。
　　方远弯起眼睛看他，两人互相注视了一会儿，萧情忽的走近，抄起他的膝弯，将他打横抱了起来。
　　“萧前辈？”
　　檀香拢住了他，萧情低头，唇角轻提：“走。”
　　说罢一跃而起，带着他飞入了云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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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腰侧抵着的玉箫硌得不舒服，方远就把它取了下来，拿在了手里。
　　紧紧抓着。
　　金光万丈，日落时的海水波光粼粼，像一池融化的金水。
　　耀目、汹涌。
　　萧情抱着他，飞踏在海面之上，迎上冰冷又微暖的海浪，将他的外衫都打湿了。海中心远没有他想象的那样寂静，海风、海鸟、跃起的鱼群、还有辽远地方传来的渔船号角，将天地海水都倒转过来，一双手臂紧紧拥着他，袖袍猎猎，眼眸中尽是恣意快活。
　　萧情很少有这样情绪外露的时候，他总是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喜怒无常，现在却真正像一个无惧无怕的青年，正当争锋孤勇之时。
　　方远不知不觉抱住了他的脖子，笑得眼中全是光亮：“前辈，你到底怎么了？”
　　萧情却不说话，笑意越深，只带着他往前掠去。
　　他不过觉得，这一切刚刚好。
　　他们最后落在了一个岛上，不大，不过方寸之间，但风光十分好，大片大片的平面礁石被晒得暖暖的，脱鞋踩在上面，热度一路从脚底烫到了心里。
　　海风很大，小岛的边沿沉积了不少碎石，奇形怪状，方远弯腰捡了几块，捡到一个特别漂亮的，回头对萧情露出了一个全然快乐的笑。
　　“这个石头长得像猪，和你特别配，送你。”
　　萧情弯唇接过，细细赏玩一番，赞叹：“的确不错。”
　　方远忍不住扑了上去，就被抱了起来。他的裤腿卷到膝盖，外衫也脱了，整个人都是轻盈柔韧的，抱在手中手感极好。
　　稍微用力，就能高高举起来。
　　海浪扑在礁石上，又刷啦啦退去。周围一时静谧，萧情抱了好一会儿，才轻笑道：“可会弹琴？”
　　方远摇头：“不会。”
　　“我教你。”
　　萧情拥着他，坐在了岛中心最大的礁石上，一把古琴横在膝上，随意一弹，古朴沉厚之音便流泻而出。
　　他轻握着他的手，慢慢弹了起来。
　　余晖仍在，风却渐渐冷了，萧情声音低沉：“带你学会弹琴，我便吹箫与你听。”
　　方远：“想听。”
　　萧情唇角微提：“你学会再说。”
　　“好嘛，”方远眼睛都弯了，“我好好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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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方远高估了自己的音乐天赋，还没等他把古琴摸熟，一场大雪卷来，寒冬先悄悄降临了。
　　梵音寺的冬仍旧寂静而平和，松林银装素裹，扫地的僧人四处扫雪，步履沉稳，眉目安宁。
　　不过与往日不同，今日寺中装点上了红绸与风铃，范围不大，就在西经阁附近，却让人眼前一亮。
　　而西经阁正殿中，也分坐了不少人了。
　　东林主持坐在左侧最前，紧跟着空明和一些长老，萧情则在右侧。而最上首最尊贵的位置，是方远安静坐在那里。
　　——因为这是一场收徒仪式。
　　十二月十二，巳时，冬阳正好。
　　莫小凡站在了殿外，逆光进来，跪在了蒲团上。
　　他仍是一身黑色劲装，一截金色腰带，马尾高束，面容俊俏而冷漠。
　　人形妖形相差之大，总让人恍惚。
　　但总归不是从前那个备受欺凌、凶狠懵懂的小小狗崽了。
　　他长大了。
　　莫小凡认认真真磕了三个头，捧起一盏茶，送到了方远面前。
　　他的手握着茶杯，握得很紧，生怕茶水倒了，眼底闪着期待，一直盯着方远。
　　方远接过，一口喝完了一大半。
　　他露出一个笑：“从今以后，我就是你的师父了，我们师徒一体，患难与共。”
　　莫小凡单膝跪下，哑声道：“是，师父。”
　　作者有话要说：　　萧萧の高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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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万佛大典
　　三年后.
　　东陆.
　　盛夏暴雨如注, 巨浪滔天，击打在绝壁悬崖上。
　　随着浪花爬上岸的，却是近千只猿猴一般的水鬼, 四肢扭曲、腥牙利爪, 满身的黑毛疮疤, 稍微沾染一点, 就会身中剧毒。
　　而在水鬼必经的礁石上，有一少年镇守，他淡漠的一瞥爬上来的水鬼，一咬护腕, 将带子扎紧了些。
　　随后抽出背后一把黑金长刀, 朝下一跃——
　　十五岁的莫小凡, 已经突破了入师期, 体武双修, 初见人间杀器势无可挡的凶气。
　　长刀一劈，水鬼便被斩成两截，少年如一块从峰顶砸落的山石, 攻势从无委婉，谁若碰上, 必被撞得头破血流。
　　不多时, 足有入境巅峰实力的水鬼便被清空了。
　　莫小凡轻轻吐出一口气，却没有放松，而是盯紧了不远处的海水。
　　在天幕雷电劈下、白光大盛的刹那, 一头饕餮巨兽从海下冒出, 但还未等他卷起海啸，一束金色藤蔓就从悬崖上迅疾冲下，庞大的灵流爆开, 如同一只巨掌伸开五指，把它抓在了手里。
　　海兽尖啸，却逃不开藤笼束缚。
　　“得菩提时，光明炽然，照耀无量无数无边世界，令一切有情，如我无异。”
　　十指结印，如莲花收放，在菩提印完成的那一刹那，佛手藤骤然收拢，佛光大盛，二者双管齐下，将这头巨兽绞杀了个干净。
　　“刷啦啦……”
　　藤蔓如流水般回巢，海面上连骨血都不见一点，尽是一片灿烂的金。
　　这一头堪比入圣巅峰的魔兽，就这样被“超度”了。
　　“师父。”莫小凡收好刀，重新攀上悬崖，过了会儿到顶，看到了崖边静静立着的人。
　　二十三岁的方远，已经长成了温润的青年，天青色的道袍在风中鼓舞，手边拿着一管紫箫。眉目清润如画，自带三分笑意，让人看着就心生亲近。
　　因为被人精心的养着，他身上那股朦胧的少年气还未褪去，细细一品，便挪不开眼了。
　　方远转了转箫：“做的不错，比昨天还要快。”
　　他们是接了百澜阁任务，特意来海岸除魔除妖的。每到夏季，就会有各种奇形怪状的东西被冲来东陆，扰乱岛上安宁。所以为了护佑边民，也为了历练，不仅是他们，很多佛修也会在这个时候来。
　　方远也不是第一次接了，他现在已经读完《十二缘起》、《药师琉璃光本愿经》、《大咒伽往生经》，习得二十四降魔咒印，十二往生法度，效果斐然。
　　尤其是这二十四个降魔咒印，和佛手藤结合起来威力几乎翻了三倍，比灵诀好用很多。
　　修为也牢牢稳固在了入圣二重天巅峰。
　　更值得说道的是，他终于能短暂的召出水清莲了，假以时日他学会上清结界，整个修真界都会有他的一席之地。
　　方远美滋滋的畅想，已经开始给自己起尊号了，“××”真人什么的太普通，他要整个“巨山超力霸”、“无敌金刚”一类的好活。
　　方远按了按莫小凡的肩膀：“走，我们该回梵音寺了。”
　　莫小凡点点头，上了飞剑，站在前面。虽然他已经快要和方远一般高了，但徒弟就是徒弟，哪有从后面抱着师父的道理。
　　梵音寺离他们在的南海岸有很长一段距离，方远入圣期，飞得比莫小凡快许多，短短三天就到了。
　　而此时的梵音寺，已经挤满了道修。
　　这也是方远紧赶慢赶回来的原因，十日前，东陆二十四寺昭告修真界，将在无弥圣地举办万佛大典。
　　这也就罢了，佛典除了佛修，道修没几个感兴趣——但让人疯狂的是，这一次万佛大典，梵音寺等几个大寺会拿出一截扶桑枝干，赠予有缘人。
　　此消息一出，举世震惊。
　　无他，谁拿到扶桑枝，就等于谁多了一条命。平常诸多好处暂且不提，过飞升劫时，扶桑枝是可遇而不可求的顶级法宝，挡天雷、输生气、存魂魄，若是失败，还能重进轮回。
　　当然，前提是这截扶桑枝还保有力量，像方远在奈河尽头看到的那一棵，就已经彻底腐朽了。
　　无论怎样，要拿这根木头，不用打不用抢，只用来佛典上论论道耍耍嘴皮子，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大好事，让所有觉得自己有希望的修士全来了。
　　反正就算拿不到，看看热闹也不赖。
　　一时之间，东陆大大小小的寺庙都挤满了人，不仅有道修，还有鬼修、魔修、妖修，各路天才、各方大能全都齐聚，热闹程度比五洲盛会不逞多让。
　　这就显出佛门的情怀了。
　　因扶桑容纳万物，对生灵从无歧视一律渡之，所以二十四寺也秉持了这个原则，接纳了所有人，只要守规矩。
　　方远有些明白了为何东陆受修真界尊重，中土打得再激烈，战火也鲜少烧到这里。
　　资源不丰厚是一回事，另一方面，也是佛修行事不让人讨厌。
　　只为了一个“缘”，便与众人共享机会，换做别的势力，哪怕不能让扶桑枝认主，也绝不会让它流落到外人手上。
　　枫林大道人满为患，但梵音寺附近却罕见的空旷，方远一落地，就看到了寺门前的一行人。
　　十几辆华丽的战车晃人眼，拉车的妖兽喷气低吼，又被侍从拉住了耳环，顿时安静下来。从车上下来了两人，侍女围绕，如众星捧月。
　　正是谷渺渺和秦澜。
　　方远在远远看到战车旗帜上的家徽时，就有了猜测，所以现在也没太惊讶。谷渺渺还是一身清丽长裙，蒙着面纱，姿容绝世；秦澜则看上去有些郁郁，玉冠华服，小心的扶着她。
　　“渺渺，小心些。”
　　谷渺渺却抽回了手。
　　秦澜面色更加不好，这样的阴郁在看到方远后达到了极致，他有些惊异：“你竟还活着。”
　　几年前谢卿书在妖界发疯，他就以为方远已经死了，没想到不仅没死，修为还到了入圣，与他同阶了。
　　他眼睛一眯：“你来梵音寺，也是奔着扶桑枝来的吧。呵，真是什么人都赶来染指一番，也不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命。”
　　“一介散修，也想进梵音寺的门。”
　　看到莫小凡，他直接笑出了声：“杂毛畜生，倒还真有几分人模样。”
　　谷渺渺冷冷清清的看着方远，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却也没有阻止秦澜的话。
　　方远轻笑一声，没和他做口舌之争，寺外迎客的僧人目露笑容：“方施主回来了，一切顺利吗？”
　　方远回礼：“顺利，多谢挂念。”
　　而后在一群人错愕的表情下，带着莫小凡进门了。
　　莫小凡骤而回头，露出了一个冷冷的笑。
　　*
　　北三家这几年过得不太舒心，甚至可以说到了危急关头，内乱不休、腹背受敌，以至于元气大伤，族内叫苦不迭。
　　但它仍是大陆一流的势力，不可小觑。
　　这次南下，北三家对扶桑枝可以说是势在必得，因为他们是有凤凰神血的古族，对扶桑的依赖比其他人大得多，为了将来可能诞生的天才，必然会使尽手段。
　　所以，他们会在这里呆很久。
　　方远想到这一点，先让莫小凡回去了，自己则方向一转，到了藏松苑。
　　然后收敛全身气息，悄悄溜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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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藏松苑是萧情从小生活的地方，偏僻、幽静，少有人至。
　　但现在这里，却已经充满了另一个人生活的气息。门前栽着的小桃花树是两人一起种下的，衣柜里放的也有方远的衣物，案桌上摆了他送的笔、书里画满了他的涂鸦。
　　方远对这里轻车熟路，不一会儿就找到了萧情。
　　他正在书案边读经书，屈膝懒散坐着，背影孤直，袍角松皱。
　　方远落地无声，忽的从后环住他的脖颈，把他往前一压：“嘿嘿！你没发现我。”
　　这说明他的敛息术练得不错，把萧情都骗过去了。
　　萧情唇角微提，任他压着：“回来了。”
　　“嗯，刚回来。”方远眼眸明亮，微微弯起，看得人心里发软。
　　萧情放下经卷，侧过头，和他额头相抵，静静贴着。
　　温存了一会儿，方远开口道：“我看见谷渺渺和秦澜了，北三家在追杀你，你暂时不要出来了。”
　　萧情当年为了活命，扮作女装，还跑去了东海，现在两者近在咫尺，方远在见到秦澜的那一刻，汗毛都倒竖了起来。
　　他犹豫道：“我们离开东陆吧。”
　　萧情撩开他的额发：“你不想要扶桑枝？”
　　“想要，”方远眸光澄澈，“但是人更重要。”
　　萧情轻笑。古往今来多少人，为了宝物不择手段，莫说抛妻弃子，屠尽满门也不在话下。
　　他道：“无妨，不必离开。”
　　“真的？”
　　萧情眼中闪过一丝玩味，搂紧了他的腰，却是很轻的叹了口气。方远以为他烦心或者疲惫了，抱住了他的脖子，小声哄道：“以后我偷偷来翻你的墙。”
　　萧情抚过他的脸，在耳边说了一句话。
　　方远脖颈泛红，但还是点了点头，声如蚊呐：“好吧。”
　　然后他就被打横抱了起来，朝床榻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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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帐暖，情热。
　　但萧情的眼底，却忽然一抹晦暗。
　　太快了……一月前他才压制住的炉鼎气息，如今又卷土重来，比从前更快，更激烈。
　　青年就像一颗快要熟透的果子，马上就要掉落枝头，再怎么压抑，都压抑不住。
　　看来，时候到了。
　　作者有话要说：　　热乎乎的一更qwq，贴贴小天使们，感冒好很多了呀。
　　明天照常更新嗷~
　　下章让方方见识一下两个老萧的险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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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主身
　　第二日一早, 方远就去了西经阁，任凭外面怎么热闹，这里也是安安静静的。
　　空明正在喂鸟, 他披着白色袈裟, 手心捧着谷粮, 见到方远, 淡然一笑：“方施主，此行顺利吗。”
　　方远：“顺利。”
　　他对空明很尊敬，这三年来大部分的降魔咒印，他都是从空明身上学的。
　　“那便好, ”空明逗着一只鸟儿, 过了片刻, 他开口, “方施主, 你的身上有一股香气。”
　　“嗯？”方远他闻了闻自己，想想道：“贵寺的熏香很好闻。”
　　空明笑着摇了摇头。
　　“罢了，开始吧。”
　　空明如往常一般教授完他便离开了, 方远还想多呆一会儿，就留在西经阁看书。
　　过了会儿, 门外忽然传来喧哗之声, 方远刚探头，就看到秦澜带着一行人进来，气势汹汹的翻动经卷。
　　“把这些都带回去, 好好参悟, ”秦澜打开折扇，“不要留下一本，万佛大典上, 你们若是出了差错，就别怪我手下无情。”
　　他很快发现了方远，笑容微滞：“你也在？”
　　方远看着他手下人的动作，问道：“你让他们把书都拿走了，其他僧人和修士怎么办。”
　　小藏书阁都是完全朝寺中僧人开放的，借借还还全靠自觉，尽管可以用玉简拓印，但更多人为了心静，选择把原书借回去手抄。
　　有时幸运，还能感受到大佛修的气息。
　　秦澜嗤笑：“与你何干？”要的就是后来人看不到，等扫完西经阁，他还要去东经阁，量这些秃驴也不敢说什么。
　　方远平静道：“你就是把书都搬回去，扶桑枝也不会认你做主。”
　　秦澜不屑：“你若是扶桑枝，这话还有几分可信。”散修就是上不得台面，这类狠话，他听得多了。
　　但是见方远对这一切熟悉的样子，秦澜心头起疑：“你在这住着？住了多久了？”
　　方远不想理会他，整好案桌上的经卷就想离开，却在走过时被秦澜拦住：“慢着，你久居寺庙，想必略有小成，不如来与我的手下切磋一番，看看成果。”
　　方远：“要是我赢了，有何好处。”
　　“你若赢了，任你提一个要求，”秦澜自信道，“不过你要是输了，就得任我驱使。”
　　到时先折辱一番再将人收入囊下，他多一个入圣期的奴仆也不亏，而且谢卿书见了，表情一定很精彩。
　　方远轻轻的笑了：“好啊。”
　　旁边的僧人终于忍不住，念了一声阿弥陀佛，并动作十分默契齐齐一退，一拨人十分迅速的搭好论道台，另一拨人火速请了长老来做见证。
　　这一套下来，让秦澜心生不妙。
　　方远悠悠然站在了论道台上，看向了秦澜身后那三个衣着与众不同的手下：“谁先来？”
　　……
　　*
　　秦澜带来东陆的三个“道修”，皆是曾经的梵音寺弟子，出师后才弃佛从道还了俗，佛道境界不低。
　　但是——方远从两年前开始就在西经阁论道，论到现在，已经把普通弟子打了个遍。
　　谁让他上辈子是哲学系的。
　　他论道从不陷进对方思维，而是一顿输出自己的理论，中西混合双打，直到把对方绕得七荤八素、口齿不清、痛哭流涕、甘拜下风。
　　咳，其实也没那么夸张，许多东西都是空明教他的。
　　他的这些见识，去和真正的佛修大家比肯定是小猫三两只，但胜在新颖出彩，吊打秦澜带来的三只小咪咪绰绰有余。
　　第一场对辩，方远胜。
　　第二场论辩，方远胜。
　　第三场一打三立宗辩，方远胜。
　　三场比试下来秦澜的脸色已经黑如锅底，那三人垂头丧气的站在他身后，不敢说话。
　　被一个小辈比过，他们已经无颜论争万佛大会了。
　　方远：“敢问，是我赢了？”
　　秦澜咬牙道：“你想要什么？”方远看着空了一半的书架：“把书放回来，以后也不许拿走，一本都不许。”
　　“如你所愿！”秦澜呵斥手下把书放回去，便拂袖离开，一刻在西经阁都待不下去了。每回碰到这个方远就晦气，实属晦气！
　　见秦澜离开，他手下的众人也乌泱泱跨出门了，只有一个角落里的小修，不仅没走，还慢吞吞朝方远走了过来。
　　方远去路再次被拦住，有些怔愣：“你是？”
　　面前的人脸色有些苍白，人也病瘦，和他说话全无针对，反而是很低柔耐心的。方远觉得有些奇怪，但仔细看，又看不出破绽，便被动和他聊了一会儿。
　　“我仰慕道友，所以来结识一二。”
　　方远礼貌道：“多谢。”然后随意找了个借口离开了。
　　“告辞。”
　　那小修看着他的背影，慢慢的笑了笑，眼底一抹血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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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来到梵音寺的人越来越多，到现在，只有极少数人才能住在这里了。
　　某一日，方远还感知到了一丝极为恐怖的气息，虽然只是一丝，却像一座巨山，把梵音寺都压得渺小不少。
　　东林主持也异乎寻常的忙，直到二十四寺的方丈来临，那股气息才被抵消了。
　　那时方远就知道，恐怕有渡劫、大乘期的道修来了。
　　还远不止一个。
　　修为越高，扶桑枝的吸引力越强，尤其是到了大乘期。因为大乘期离飞升劫已经不远，能对他们有所助益的法宝不多，有一个算一个，全都会争得头破血流。
　　所以但凡有心的势力，几乎都把最高战力带了出来，北三家也一样。
　　而在这中间，他们还有一个十分特殊的“底牌”——
　　凤凰。
　　殿门大开，萧情带着广陵王、酆都王走进，北三家的长老顿时面色古怪。唯有早就因为谷渺渺和萧情结盟的谷家长老，勉强露出了个笑：“殿下，您来了。”
　　萧情一身槿紫色深衣，似笑非笑的坐在上首，折扇半开，在手中随意一转。
　　“诸位，别来无恙。”
　　自鬼界在西野倾巢而出之后，凤凰真火便一路烧到了王都，三家闭关的太上长老大惊失色，以为八年前的天谴又来了，但出关一看，却是萧情站在了城墙之上。
　　那一瞬间的惊惧无法形容，仿佛他们辛苦夺来的东西在一瞬间便化为了泡影，云端之上的位置岌岌可危，随时都会被狠狠拽下，摔得粉身碎骨。
　　萧情尽管天赋恐怖，但毕竟是个洞虚期，三家内比他修为高的一抓一大把，然而他们却都无法伤害他。
　　因为他是“凤凰”。
　　血脉上的压制暂且不提，伤害凤凰，是会遭天谴的。
　　而且若不能彻底杀了他，只会让它涅槃重生，一次更比一次强。
　　所以三家与萧情只能僵持，微妙的保持了他只要不过分，他们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表面听从的平衡。
　　谷渺渺罕见的露出了笑，站在萧情旁边，态度很明显。
　　秦澜看着，手中的扇子差点捏碎了。
　　又是这样，从前就是这样。
　　气氛一时诡谲，萧情自在从容，其他人却快要支撑不住表情了。杨衡和高漳两看生厌，但形势在此，不得不一左一右站立，身上鬼气更为阴森。
　　直到东林主持到来。
　　他仿佛第一次看见成.人的萧情一般，露出个和蔼笑容：“殿下回来了？可还要住从前的院子？”
　　萧情颔首：“有劳。”
　　说罢便懒洋洋起身，离开了众人的视线。
　　……
　　方远还不知道萧情的主身已经来了，他入夜后捧了一盆盛开的昙花，美滋滋翻了藏松苑的墙。
　　萧情天天呆在房里，应该无聊了，送他一盆花，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神识略微一扫，他就发现人在卧室，于是轻手轻脚的过去，打开又关上了门。
　　烛光影影绰绰，萧情站在屏风后，似乎背对着他，在看墙上的一幅画。
　　方远捧着花，绕过屏风：“我来……”了。
　　后面的话吞没在喉咙里，他看着慢慢转过身的萧情，心里忽然跳了一下。
　　他外袍已褪，长发半束，显得慵懒又随意。
　　但主身气势远非分.身可比，萧情已经二十八岁，正是一个青年朝着成熟男人蜕变的时期，身形高大、力量稳固，目光晦暗难言，比从前更让人捉摸不透。
　　方远不自觉后退了一步。
　　但很快被抱住了——抱他的男人紧搂着他的腰，眼底是热烈而汹涌的。
　　“萧情？”
　　“嗯。”
　　骨节分明的手，便捏住了他的下巴。
　　……
　　*
　　“唔……”
　　方远被抱着坐在了高高的红木桌上，衣衫半.解。
　　萧情握着他的肩，低头肆意拥吻，很快就让青年有些吃不消了。
　　……好热情。
　　他有些想躲，却躲不开，只能牢牢被桎梏着。
　　就在这时，他的背后忽然抚上了另一只手，微凉、修长，缓缓摩挲着——
　　方远打了个激灵，第一想法是撞鬼了，而且是不知死活的鬼，竟然撞到他和凤凰身上了！
　　然而他还未付出什么行动，正亲他的萧情却放开了钳制。
　　背后那只手也收回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沙哑的男声在耳边响起：“怎么了。”
　　方远懵住了。
　　明明萧情就在他眼前，深深笑着，没有说话，他的耳边，却出现了他的声音。
　　他终于转头，看到了又一个萧情。
　　两个萧情。
　　作者有话要说：　　河神：你掉的是这个金对象，还是这个银对象？
　　方方：我全都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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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家宴
　　方远是知道萧情有□□的, 在五洲盛会的时候，木栖吾就和萧情同时出现，把骗得他团团转。
　　但是他从未想过, 会有今晚这种场面。
　　“唔……”
　　手腕被人扣住, 主身在亲吻他的嘴唇, 而身后的人抱紧了他, 咬住了他的耳朵。
　　一边是温柔的：“方郎。”
　　一边是低哑的：“方远。”
　　快要把方远逼疯了——
　　他推拒埋首在他前面的大脑袋, 微微踹不过气, 腰身俶尔一软，又被温柔的撑着。
　　小小的一方红木桌，逐渐变得摇晃、混乱了起来。
　　……
　　红纱垂幔，避无可避。
　　到最后，方远只能哭泣着搂住了身前人的脖颈：“一个……只要一个……”
　　他得到了一个怜惜的吻。
　　而后, 衣衫被另一双手彻底扯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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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一夜过去，主身终于解了相思之苦。
　　但后果也是很严重的, 方远被欺负的狠了，躺在床上沉沉睡去，等次日早晨一醒来，就唇角一抿, 要从萧情怀里离开。
　　可他双腿没有力气, 刚下地便蓦地一软，朝前一个踉跄。
　　好在腰间环着的手反应及时, 将他圈了回去。萧情看着这人眼尾微湿、眼眸水亮的委屈神色, 心知欺负过头了, 单臂把人抱起，略微一颠。
　　方远坐在他的手臂上，耳根一下子红透了。
　　萧情轻笑道：“还气么。”
　　——萧情这个人, 长得实在太好看了。一笑起来，就和牡丹盛开一样，雍容高贵，风华万千。眼下的泪痣微闪，天然一双多情眼。
　　方远盯了他一会儿，别开了视线。
　　“这是你的分.身还是主身。”
　　萧情唇角微提：“主身。”
　　方远顿了顿：“那□□.呢？”
　　“此次我回来，便是为了把他融合，以免天长日久，再生变故，”萧情把青年放在窗台上坐着，又吻了吻他，“你想他。”
　　方远抿了抿唇：“想。”
　　他毕竟是和□□一起过了三年，一想到他就要消失了，哪怕知道这是萧情一心二用，心里还是有些不舍。
　　隐隐约约，又触动了他不好的记忆。
　　这样略微失落的表情，自是一一落在了萧情眼底。
　　他眼眸幽深：“合体不急在一时，我将他安置在了闭关室，你若想了，我叫他来见你。”
　　说罢他取出一双新袜，仔细为青年穿好。
　　但是手却轻握住了他的脚踝，没有放开。
　　方远小腿一提，把脚挣脱了，然后轻踩在了萧情肩膀上，手撑着窗框：“萧前辈，纵欲伤身。”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还微微弯着，让人看不出是有意或是无意的引诱，但那一只小腿，莹润如玉，线条极美，还留有一道指痕。
　　及膝的里衣随动作往里滑，无端便带着暧昧。
　　萧情唇角微提，亲了一下他的腿弯：“是，方雇主。”
　　……
　　这日以后，方远就住在了藏松苑。
　　萧情也果真如他说的，把□□召了出来，日夜陪伴，很快就让方远有些后悔了。
　　明明是一个人，但他吃掉了主身剥的葡萄，分.身也一定会递一个过来；他给分.身一个甜甜的吻，主身就一定会凑过来，同样索吻。
　　还会让他玩找不同的游戏，故意逗他，问他更喜欢谁。
　　方远被缠得脑袋发晕，怒道：“你干脆把身外化身教给我，你和□□一人一个！”
　　此话一出，寝殿里顿时一静。
　　方远看着萧情的眼神，有些头皮发麻，还未来得及退开，便被搂进了怀里。
　　“你若想学，我现在便可教你。”
　　“不、还是不了，”方远脸色涨红，“我刚才说笑的，我不学。”
　　主身与□□感觉是互通的，同时被……他会死的。
　　见青年反对强烈，萧情只能暂时收敛了心思，轻叹一声：“明日午时，我想让你与我赴一个家宴。”
　　方远被转移了注意力：“什么家宴？”
　　萧情将他在北洲所做之事解释清楚：“北三家暂时于我没有了威胁，他们族中不少长老还算是我长辈，这一场家宴，他们有资格见你。”
　　曾经燕朝王脉与世家同气连枝，相互姻亲，关系牢不可破。但这其中也有极大的隐患，因为神朝继承人并非一定是神帝之子，凡是有谢氏血脉的，皆有资格竞争。
　　这些皇子在被确定为继承者之前，都只能随母姓，与世家关系极为亲密。
　　而等他们上位，也会大力提拔自己的母族，因此世家坐大，逐渐垄断了人选。
　　到后来，燕朝便不是谢氏的燕朝了，燕朝覆灭之前，神帝与世家的矛盾已经尖锐到不可协调，在萧情被确认为继承者后，直接达到了顶峰。
　　因为萧情不属任何一派，他的母亲，只是一个普通的妖族女子。
　　但杀归杀，斗归斗，北洲的传统一向是桩桩分明，哪怕下一刻他们要和萧情你死我活，上一时的家宴也是会好好出席，来看一看方远这个被择定的“神后”的。
　　甚至还会以长辈身份，送给他不少礼物。
　　方远：“……”真是一群奇葩。
　　但他还是点点头，示意自己愿意。
　　到了家宴的那一日，藏松苑侍女往来如流，主殿里坐满了人，虽然在梵音寺一切从简，但这个氛围，着实说不上简单。
　　谷韩宴三家都来了，有资历的长老坐在前面，小辈坐在后面，满满当当，足有三百来人。
　　其中谷渺渺秦澜身份特殊，坐在前面。
　　殿内气氛诡谲，无人说话，丝毫看不出家宴的轻松。
　　终于，在一轮歌舞结束后，殿外站了两个人，正是萧情和被装扮了一番的方远。
　　方远刚一走进大殿，几百双眼睛就齐刷刷的看了过来，前面那一窝修为高深莫测的长老目光尤为强烈，看着他，几乎是一种审视。
　　萧情握住了方远的手，带着他走到上首，坐在了主位之上。
　　下面隐隐传来抽气声，还是谷家的长老开了口：“殿下，此人便是……”
　　“他姓方名远，还未取字，是我择定的道侣，”萧情似笑非笑，“今日带来给诸位见见，以免将来认错了人，殃及无辜。”
　　这话含着深意，当初下死手杀了王脉不少人的几个长老讪讪的转开了视线。
　　而秦澜面色难看，还是不敢相信眼前所看到的。
　　萧情选定道侣、还是方远的这件事，早有猜测的谷渺渺还好，他却是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听到消息时如被雷劈，半天没回过神。
　　这两人八竿子打不着，到底是怎么搅在一起的？！
　　或许是他的表情太过有趣了，萧情唇角微提，对着秦澜道：“我是你的兄长，今日过礼，你理应叫他一声兄嫂。”
　　那一刹那，方远和秦澜的表情一样，都变得十分古怪。
　　不少人看向了秦澜，观察他的反应。秦澜心里暗骂，却还是握拳站了起来。
　　他又能怎样，如今北三家都要和萧情保持表面上的和气，加上谷家重规矩，不会在这里为他出头。
　　所以他只能咬牙切齿，挤出一句：“见过……兄嫂。”
　　方远鸡皮疙瘩起了一身，但是看着他的表情，又有种自损八百杀敌一千的奇特快意，于是点点头，按捺住想笑的欲望，示意他起来。
　　而其他人，则是正常的称呼他作“殿下”，包括谷渺渺在内，齐齐朝他敬了一杯酒。
　　……
　　*
　　这一场家宴比方远想象的快和简单，而且充满了乐子，他回去回味回味，半夜都能笑醒。
　　“兄嫂……哈哈哈哈！”
　　但秦澜就没有这个闲情了，萧情选定道侣，他固然震惊，心里却也重燃起了希望。在宴席散后，他就单独找到谷渺渺，提到了两人结侣之事。
　　燕朝覆灭后不久，谷渺渺就和他结下了婚约，却一直拖到现在，两人都没真正结侣。秦澜每每提到此事，她便会冷淡道：“以后再说。”
　　可现在，他不想再等了。
　　秦澜希冀的看着她，这一次，谷渺渺的确没再说下次，而是沉默着，静静的看着他。
　　秦澜的表情一点一点冷下来：“你想反悔。”
　　谷渺渺：“嗯。”
　　秦澜被这个态度一刺，终于失了控：“难道真如传言所说，谷家还想把你嫁给他？！”
　　谷渺渺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
　　秦澜后退几步，惨笑道：“又是这样……其实我早知你当初找我，不过是因为我长得与他像罢了，但我不在乎，为了你，我甘愿学他。”
　　戴着须弥扇的赝品，穿着紫华衣的同款，神态、细节无一不像，活得像个笑话。
　　“可笑我一番真心，被你这样践踏，萧情身边已经有人，你再过去，又能得到什么？”
　　谷渺渺目光微动，有些不忍：“婚约就此作罢，但除此之外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至于秦澜的后半句话，她没有多言。
　　看见那个青年在萧情身边，她并非不心痛，可她必须忍受。
　　身为神帝，为族中留下合格的继承人是无可推卸的责任，哪怕是上一任神帝爱神后至此，也有后宫佳丽三千，也生下了秦澜。
　　萧情身边，迟早会有别人。
　　就算他不想，将来重构神朝，也会有无数世族催促他。
　　谷渺渺闭了闭眼，刚想说什么，秦澜却已经转身离开，没有再回头了。
　　作者有话要说：　　萧情：愚蠢的欧豆豆
　　***
　　老萧当然只有方方一个辣！不纠结qw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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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花前月下
　　家宴之后, 北洲所有的大世族都知道了有方远这个人，他们于其他地方办事效率慢如龟爬，但一涉及手中权力, 就敏感得像被戳了屁.股, 可瞬息捕捉到千里之外的风吹草动。
　　可惜萧情把人护得紧, 除了让两个鬼王守在藏松苑外, 他自己也深居简出, 很少出来。
　　而莫小凡暂未走到明面，还住在从前的地方，十分安全。
　　与此同时, 凤凰之名逐渐从北境传开, 稍微有点见识的都意识到了北洲局势将会大变，上三家日近西山，长久不了。
　　神朝本就根系发达, 哪怕世家凭着暴力手段血洗了上层，底下曾经受过神朝好处、凭着战功积攒下资源的修士也不会轻易倒戈。
　　毕竟只有燕朝, 才能给他们前途。
　　而凤凰是北洲妖鬼人三界的信仰，现在燕朝的皇子血脉返祖, 下层顿时动荡起来。
　　这也是上三家从前不留余力追杀萧情的原因——“贼首”不倒, 人心不灭。
　　方远歪在软垫上看书, 外界的变化他隐约都能猜到, 萧情处理公务就在书房，从来不避着他。
　　但这些事他只需要知道，插手还不够实力。
　　方远心态很稳，好好修炼，就是他现在最大的事。
　　要是能拿到扶桑木，后续好处无穷。
　　“幽冥众生, 悉蒙开晓，随意所趣，作诸事业……”方远低声念着佛经，正沉在里面，殿门忽然被开了，轻轻吱嘎一声，又被关上。
　　方远蓦地抬头，远远见到一个人影缓步走来，最后停在了帘幔外。
　　这个距离离他不远也不近，不算冒犯但也称不上安全，方远直起身子，开口问道：“尊驾何人？”
　　今天早晨萧情出去了，还不到回来的时候。
　　但帘幔外的人却只是隔着一层纱看着他，半晌没有说话。那样的目光有些痛惜，又有些温和，方远心里一动：“是……广陵王？”
　　来人轻叹一声，终于回道：“殿下。”
　　果然是他。
　　方远把书合上，平静的问：“尊驾来这里，是有何事吗。”
　　隔着帘幔，方远的身影影影绰绰，声音也是微哑温柔的。
　　越长大，他身上越显出水雾清溪一样的洁净和朦胧，让人心生喜欢，也跟着沉静下来。
　　高漳顿了顿：“并无要事。”
　　说完便沉默下来，只在帷幔后守着。
　　气氛有些古怪，方远垂眸：“我这里不需要人，尊驾去忙自己的事吧。”
　　“嗯。”他应道。
　　但没有动。
　　就在这种凝滞到达顶峰，广陵王终于伸出手，想把帘幔掀开一线时，一道慵懒嗓音响起：“宝宝，你的麻花酥买回来了。”
　　“……”方远听到这个称呼，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从脚趾麻到了爪子。
　　萧情有病！
　　萧情仍是笑吟吟的，但与广陵王擦肩而过时，却是道：“出去。”
　　他能容忍重用不喜之人，也给足手下机会，前提是知晓分寸。
　　高漳微顿，最终垂首，退下了。
　　广陵王走后，方远看向了掀帘而入的萧情，目光落到他手上的食盒：“你真的买了？”
　　“嗯。”萧情把食盒放在岸桌上，笑意加深，“尝尝，宝宝？”
　　方远又从脚趾麻到了爪子，难得露出不忍卒视的表情：“……不要这么叫我。”
　　萧情慢条斯理的转了转箫：“那便远远、方方、卿卿……任君挑选。”
　　方远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稀奇道：“萧前辈，你是不是吃醋了。”
　　他越想越是这样，抱着点心盒，笑得眉眼弯弯，最后歪倒在案桌上。
　　萧情唇角微提，撩开了青年凌乱的额发。
　　“前辈，我们许久没有出去了，”方远眼眸澄净，“明晚我们出去逛逛吧，佛会在即，山脚下很热闹的。”
　　他们很久没有约会了，等万佛大会开始，就更加没有空闲。
　　萧情自然应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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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万佛大典五日后便正式开始，除了上清仙宗的人迟迟未来，其他势力基本已经安置妥当了。
　　东陆凡界昌盛，来此的道修有佛寺约束，行为少有过分的，因此凡人并不太怕修士，也敢在盛事临近前在山脚办一场大集会，以作庆贺。
　　叫卖的摊铺，一路从山脚摆满了枫林大道，枫林深处更有亭台楼阁，俨然一座繁华的山谷小城。
　　一入夜，圆月低悬夜空，万里枫林静谧，清泉在山石间流动，只余下红枫飘落折碎的声音。
　　在这包围了整个东陆的寂静中间，则是一点渺远的热闹，像透过水面、或是聆听风声窥得的一面人间。灯火半是明亮半是昏黄，恍如江渚之上的一豆渔火，反而透出人气蒸腾时的珍贵祥和。
　　一碗小馄饨盛上，撒上葱花蒜末，无上美味。
　　大多数修士在修行前都是凡人，见惯了山间清冷后，偶尔来体会一番人世烟火，心里也不讨厌。
　　所以山脚的道修并不少，出手又阔绰，当地人喜欢死了。
　　方远也很喜欢，比起这个，鬼界的集市果然是阴间集市。
　　莫小凡跟在两人后面，手里还拿着一根糖葫芦。
　　方远买的。
　　三人从枫林大道的分支一路进了城，夜风吹在脸上，把香味都吹来了。
　　城内还放了烟火，咻咻咻的炸，许多孩童在人流中你推我搡的跑，撞到人了就软糯糯的说声对不起，脸颊红扑扑的，露着门牙。
　　“哥哥，哥哥等等我！”
　　“哎！客官，来尝尝本店的新进的糕米？”
　　“大肉串嘞，上好的肉串！”
　　大大小小的灯笼挂了满街，人潮拥挤，方远的手慢慢就被扣上了，十指相扣。
　　他的脸有些红，萧情却唇角微挑，十分自然。
　　莫小凡慢吞吞吃了个山楂果。
　　又走了一段路，在要进主街之前，萧情忽而回头，淡淡看了莫小凡一眼。
　　莫小凡：“……”
　　但他仍然跟着，又不紧不慢吃了个糖葫芦。
　　直到萧情借搂着青年肩膀的契机，比了个数字。
　　莫小凡眉梢微微一挑，在一家玉饰铺子前停下了，没再往前。
　　他目送两人走远，站在铺子边吃完了糖葫芦，最后连核都吞掉了。
　　吃完糖葫芦，莫小凡便打算回去修炼，却在这时骤然听到一声呼喊：“小凡哥哥，是你吗！”
　　这声音透着无比的惊喜，略有些熟悉，莫小凡眼睛一眯，冷漠的看着朝他奔来的少女。
　　但这样的冷漠却丝毫打消不了青瑶的热情，她着急的跑过来，微微喘息着站在莫小凡面前，露出了一个笑：“小凡哥哥，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你还记得我吗，我是青瑶呀。”
　　莫小凡点点头，示意自己记得。
　　青瑶便又抿着唇笑了。
　　她今年和莫小凡一样大，已经十五岁了，穿着襦裙，手上拿着一把团扇，扇上绘着青鸟栖息。少女小小的胸.脯像春天的山丘，面色健康而红润，颈项还戴着一个五彩的结绳璎珞，十分清艳动人。
　　抬眼看面前少年的时候，眼底有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恋慕。
　　正是情窦初开年纪，青涩局促。
　　“小凡哥哥，三年前你离开，为何不告诉我一声，”青瑶有些委屈，“我找了你好久，谢师兄也找了你好久。”
　　“想走，就，走了。”
　　莫小凡说话仍然一字一顿，方远让他读再多经书，这个毛病都改不过来，反而让他有了自己的风格，简洁沙哑，格外有腔调。
　　青瑶眨了眨眼睛：“小凡哥哥，你说话真好听。”
　　“……”
　　青瑶把半张脸藏在团扇后，只露出一双笑眼睛：“那小凡哥哥，你能陪我逛一晚上吗，我第一次来东陆，什么都不知道，找不到路。”莫小凡眉头微皱：“你，一个人？”
　　“不止我，谢师兄也来了，”青瑶道，“他之前一直在找人，我们是今天才到的。”
　　“他也在逛呢。”
　　莫小凡沉默了半天，还是点头：“陪。”
　　青瑶顿时高兴起来，先跑出了几步：“那我们去那边，那边有鲤鱼池，还有梨花林，最好看了！”
　　莫小凡看着她，跟了上去。
　　但在离开前，他眼眸冷漠，漫不经心将手中的糖葫芦签往后一掷——
　　快而精准的钉死了地面窥探的“影子”。
　　竹签末端微微晃动，内藏的妖力半分不露，这只一路尾随青瑶的魔影很快烟消云散，连尖叫都未来得及发出。
　　“小凡哥哥，快来鸭！”
　　“来，了。”
　　*
　　方远后知后觉莫小凡没跟上来，想回去找，萧情却拉住了他：“他已经十五岁，自有自己的打算。”
　　他眼下泪痣微闪：“今夜便当做陪我，如何？”
　　萧情难得说这样直白的情话，方远觉得手心有些热，想微微松开，又被握紧，热得他鼻尖都凝出了一滴汗珠。
　　他只能小声道：“好啊。”
　　萧情便握着他的手，慢慢往前走，时不时有人看他们，然后又移开目光。
　　偶尔有些盯得久的，也是盯着脸。
　　这三年来萧情抱他出去玩过许多次，有时泛舟海上，有时混在酒楼中喝酒，更多都是两人寻个安静地方独处，很少走在人群中。
　　还都戴着面具，因为分.身是萧情的底牌，不能被太多人看见。
　　现在这样逛，就像普通人家的恋人一样。
　　忽的，面上落下一物，挡住了方远的视线。方远把东西拿起来，才发现是一个猪猪面具，活灵活现，两腮还有两大坨红晕。
　　这是他在鬼域买的，三个猪猪面具之一，原本要送给木栖吾戴，后面被他砸了。
　　萧情却重新找到了个一模一样的。
　　方远有些珍惜的摸了摸：“挺可爱的，不知道那个小鬼转生了没有。”
　　萧情唇边泛起一丝很淡的笑：“戴上试试。”
　　方远就戴上了，变成了一个猪猪头，哼哧哼哧。他问：“还有其他的吗，我想看你戴那个有花的。”
　　萧情自然准备了，戴上了那个与穿着十分不符的戴花猪面具，轻笑道：“可满意？”
　　“好看，好像猪活了一样。”
　　两人继续随着人流往前走，买了些新奇有趣的小物件，又分吃了一个糕点，最后在湖边放了花灯。
　　祈愿的人很多，大多都是年轻的男男女女，湖边灯光黯淡，在这里亲密的贴着，便似乎不会被发现。
　　萧情目光注视着他，慢慢靠近。
　　方远闭上了眼睛，但吻没等到，鼻子先被撞了一下。两人的猪面具长鼻是拱起的，一靠近就会“打架”。
　　方远噗嗤一下笑了出来，萧情也缓缓笑了，而后一把将他抱起，一跃而起，上了一座阁楼楼顶。
　　……
　　……
　　月光明亮，静静洒在这方屋檐上。
　　这里是小城最高的地方之一，高高的阁楼顶挂满灯笼，下一层的屋檐平铺，檐角翘起，最适合赏月和接吻。
　　“唔……”
　　衣衫不整，难解难分。
　　萧情往日从容，此时却难得渴切，稍给青年喘息之机，便又缠了上去。方远被亲得下巴都有些红了，眼眸微阖，搂着萧情的脖子，接纳他的进攻。
　　这不算小的动静，便传到了楼阁顶的另一面。
　　*
　　谢卿书正在喝酒，望着茫茫枫林，喝了好几坛。
　　为了不惊扰到凡人，进入的道修都需收敛全身威压、神识，所以若非靠得近，或是刻意放开五感，是不会被动发觉附近有人的。
　　尤其是这一座阁楼，塔尖宽而高，基本看不到另一面。
　　但谢卿书喝到半途，忽然一顿。
　　他听到背后那面屋檐上的暧昧动静，扯了扯嘴角，刚想离开，却发现其中一人的喘息有些耳熟。
　　他不自觉眯起了眼。
　　……
　　萧情微微睁开了眼睛，似是察觉到了什么。
　　但他没有停，而是指尖摩挲，一抚方远脖颈，让他仰得更高，彻底合上了眼睛，被亲得五感不清。
　　所以方远不知道，他的背后出现了一个人，白衣负剑，骤然停在了转角。
　　白靴踩着瓦片和月光上，冰寒而凛冽。
　　直到这股气势越来越盛，方远终于发觉不对，微微一推从吻中脱离，抓着萧情的衣领喘息。
　　然后他转过头，对上了一双怒火冲天的眼睛。
　　谢卿书面色如霜罩寒，看萧情如看奸.夫：“是你——你竟然敢！”
　　他剑意凛冽，下一刻，便执剑杀了过来。
　　作者有话要说：　　小谢：我不应该在屋顶，我应该在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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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禹周山
　　萧情展开折扇, 挡住一击。
　　方远仍被他搂在怀里，因为这个，谢卿书的剑意有些滞涩, 尽管面色冷寒，下手却不及从前。
　　三年前方远不告而别后, 他先去了东海的清风剑派，又去了北境, 结果连一根毛都没有找到。不仅如此，木栖吾也在留下一封信后彻底消失。
　　一切都透着一股诡异。
　　现在他终于找到他了，却是在别人的怀里。
　　面色泛红、轻轻喘息, 脖颈处成片的吻.痕。
　　谢卿书轻微闭目，放开了灵压, 稍微一退，便再次一跃而上。萧情唇角微勾, 松开方远独自迎上, 两人瞬息之间便过数招, 如疾风骤雨，没有半点停歇。
　　萧情刻意压制了修为, 与他公平一战。
　　谢卿书从未忘记过去的断剑之仇, 这几年他的剑意抹去了最后一丝弱点，圆融完满，心境也越发平稳，哪怕在这个时候, 心里同样冷静。
　　方远站在旁边, 拢了拢自己的领口，看着他们两个打，不知道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
　　他总不能说：要打去练舞室打。
　　况且谢卿书这样愤怒, 更多是因为和他接吻的对象的是萧情，他们之间本就有结怨，迟早都会有这么一天。
　　在他面前打，起码不会真的伤及性命。
　　……
　　月上中天。
　　青年披着紫色的外袍，安安静静的站着。他眉眼低垂，因为之前的激烈，时不时会轻轻咳嗽一声，身形单薄，畏寒似的拢住了袖口。
　　注意到萧情视线，他抬眸看了他一眼。
　　弯弯的。
　　萧情目光一动，一个转扇将谢卿书推了出去，拉开了一段距离，没有再打的意思。
　　他们并非同阶，分不出胜负，继续纠缠下去没有意义。
　　谢卿书持剑而立，站在原地，半晌没有说话。
　　而后，他将目光转向了方远。
　　方远安静的看着他：“谢道友，错爱了。”
　　谢卿书嗓音沙哑：“你曾说过，你不喜欢男人。”
　　他想起初见时，他看到在湖边洗脸的少年，心里那么喜欢，那时他势在必得，总觉得少年一定会被它纳进羽翼下。
　　可越到后来，他越舍不得强迫。
　　方远是鲜活的、明亮的，如一颗蒙尘的珠子，拂去表面灰尘后，让他爱不释手。以至于束手束脚，错失无数缘分。
　　如此匆匆。
　　方远抿了抿唇，避开了这个问题。
　　“那你……也不再喜欢木栖吾了？”
　　方远：“……”
　　谢卿书闭了闭眼，“罢了。”
　　没想到他与木栖吾竟同是沦落人，或许将来遇上，还能喝上一杯。
　　谢卿书凉在心底，最后看了一眼方远，便转身离去，消失在了云中。
　　*
　　经过这一遭，方远也没有心情再逛下去了。
　　在萧情抱住他的时候，他淡淡瞥了一眼过去，然后一扯自己的衣服，从他怀里走开了。
　　和之前截然不同。
　　“萧前辈，该回去了。”
　　萧情用这样的方式来告诉谢卿书两人关系，他不是不生气的。
　　虽然在屋顶和谢卿书碰面，纯属意外。
　　方远叹了一口气，这里的屋顶少说也有几十个，偏偏就一起上了同一个。
　　老天玩他。
　　……
　　……
　　四日后，万佛大典正式开始。
　　按照规则，只有洞虚以下的修士才能参与这次对扶桑枝的角逐，各方各家皆派出了最好的后辈，足有上万人。
　　这万人会在在二十四寺的论道台上刷下一半，剩下的五千多人则前往禹周山，前一千二百个从山脚走到山顶的，就有竞争下一轮的机会。
　　禹周山是东陆最高的山峰，一山聚春夏秋冬的景致，桃梨竹枫，浸满山色。
　　从山脚到山顶，有上百道关卡，皆是由佛法高深的老僧镇守，以天文、数理、经论、思辩为主，考核大大小小几十门课程，通不过一道，便只能止步。
　　此招一出，立马震惊了前来选拔的弟子，除了大宗出来的还算从容，其他人皆是面色发苦，心中拔凉。
　　道修以实力为尊，这些七零八碎又复杂艰深的东西，实在不是他们擅长的。原本以为恶补佛学经典就可高枕无忧，现在却是狠狠摔了个跟头。
　　不过这些对谢卿书一类的人并不算什么。
　　大宗的精英弟子从小课业繁重，涉猎极广，各家各学虽说不上精通，但也绝不肤浅。
　　况且佛门允准他们组队，五人为上限，集思广益，通过机会大大增加了。
　　谢卿书只带着青瑶便负剑上山，没有理会其他人的挽留。他的神色冷淡，旁人也不敢多说，讪讪的便退下了。
　　方远也不是很惊慌。
　　虽然他修行时间太短，有些吃亏，但架不住怀里踹了只小凤凰。
　　这次万佛大会，萧情派出分.身，限制了自己的修为，以灵兽的身份陪着他。
　　他是不可能放他一个人去考核的。因为在几日前，不少势力得到了新消息，佛门最后的考核攸关性命，绝非前面的小打小闹可比。
　　除此之外，他们这队还有莫小凡、谷渺渺、秦澜。
　　气氛可谓是十分诡谲。
　　不过方远对这个组队没什么意见，他本来就没朋友，多一个少一个队友无关紧要。
　　况且依照这两位的性格，进去后他们也是表面关系，谷渺渺或许还会听萧情的话，秦澜就未必了。
　　和他一个人没有区别。
　　“殿下，接下来是丹道，便交给我吧。”
　　谷渺渺忽然走上前：“我善丹道，交由我绝无问题。”
　　方远原本在摸小凤凰冠羽，听到此抬头：“好啊，加油啊。”
　　之前都是他走在第一，答题也是，有答不上来的，就捏捏亲亲怀里的鸟，然后蹭到答案，一一转述给僧人。
　　他已经亲累了，现在有谷渺渺愿意解决问题，真是太好了。
　　方远美滋滋退了一步，和莫小凡一起走，凤凰看似慢条斯理的理了理翎羽，眼睛却眯起了一瞬。
　　谷渺渺还在说：“殿下若是累了，便先休息。”
　　这个殿下，指的是萧情。
　　方远品出了点别的味道，低头注视那双黑漆漆的鸟眼，低声道：“萧前辈，你的艳福不浅呀。”
　　萧情变鸟赶走了丽娘，又挡了广陵王，替他和谢卿书决裂，但到现在，自己身边的谷渺渺还存有对他的幻想。
　　方远知道，他们是青梅竹马，很小就在一起玩了。
　　又想到秦澜和谷渺渺之间骤然冷淡的氛围，便隐约摸到了一些。
　　方远不想对一个女孩残忍，所以他揉了揉小凤凰肉肉的小冠羽，声音温柔：“你以后要是有后宫佳丽……我就不要你了。”
　　“不会再看你一眼。”
　　作者有话要说：　　一更~
　　喵呜嗷！
　　即将进入大副本·扶桑，大家的过往都要揭开辣qw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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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重返
　　“啾啾啾。”
　　“啾啾啾。”
　　漂亮的鸟儿张开尾羽, 头顶软软的蹭着青年的脖颈，像一团小火炉黏上来，叫声千回百转, 又是撒娇，又是矜持。
　　但方远却始终没有再摸摸他。
　　他的衣领内缝了小窝, 给小凤凰栖息，之前还时不时会喂一粒竹实, 偷偷亲一亲鸟喙，甜甜蜜蜜的说一点话，是独独给萧情的温柔乡。
　　现在全没有了。
　　方远性格温柔, 很少生气，正因为如此, 一旦哄不回来的，就不是小事。
　　三年前萧情揭露身份, 他几乎和他决裂, 后来主动走出来, 愿意重新开始，但这不代表那一道伤痕就不在了。
　　它仍然留着, 至今没有完全合拢。
　　萧情自然知道这一点。
　　凤凰飞到青年肩膀, 继续亲昵的贴在一起，尽管姿态高傲，头颅却稍微低了低，轻啄耳垂。
　　“啾。”
　　凤凰开始低低的鸣唱, 如昆山玉碎, 雪芙泣露，让一旁的秦澜有些恍惚。但回过神来后秦澜就露出了古怪的神色，不由走远了点。
　　对男人求.欢, 无趣。
　　谷渺渺走在最前，身姿仍然那么好看，却有一瞬间僵硬了。
　　方远一直都觉得莫小凡的妖形比人形直白懵懂很多，像恢复了本性，萧情却不是这样，只要他神志清醒，就能完美的控制做凤凰时的本性，行为之间同样孤傲。
　　但偶尔露出这样可爱的情态，也不会突兀。
　　方远被他这一层外表迷惑，走到半山腰时，终于忍不住用侧脸蹭了蹭。
　　“乖。”
　　小凤凰亲他：“啾。”
　　谷渺渺自闯过丹道以后，就一直领着路，她的确是个优秀的女子，后面的关卡极少有难得到她的，直到倒数二关数理。
　　守在此地的老僧品了一口茶，笑呵呵道：“诸位是要回答我的问题，还是要给我提问。”
　　秦澜开口：“请尊者出题。”
　　老僧便拿出了一个圆盘：“这是我自做的千机算盘，只要你能推演出正确的数，把机关打开十分之一，便算你通过。”
　　谷渺渺拿到千机算盘，拨动一下，目光微动。
　　修真界的数理不是方远认识里的数学，它是按照星序盘弄出的星轨，蕴含万物演化，道法规则。这样的星序是从河图洛书中得到启迪的，类似的还有星棋、占卜、灵纹几道，非大能无法参悟。
　　总之，是极生僻复杂的东西。
　　方远有些想不通，最后的考核到底涉及什么，要在前面的关卡这样试炼他们。
　　谷渺渺摆弄了一炷香，拨动到第二层时便无法推动了，最后摇了摇头。
　　她对灵纹数理一道不熟。
　　秦澜接过，同样不行。
　　谷渺渺拿回千机算盘，看向萧情：“殿下，您与我说，我来操作。”
　　方远笑了一下：“不用这么麻烦。”
　　谷渺渺把算盘递给他，淡声道：“若你可以，大可一试，只是不要浪费了时间。”
　　“不，我也不会，”方远朝老僧走去，“不过晚辈有一个问题，想请教尊者。”
　　“哦？”老僧稀奇道，“你有问题要问我？”
　　鲜少有后生能问道他，老僧看上去其貌不显，却是一位半步渡劫的梵音寺长老。之前他听说过方远的名字，只是从没见过。
　　方远问道：“尊者可听说过，‘黎曼猜想’？”
　　……
　　*
　　俗话说死也做不出来的，只有数学题。
　　方远也做不出来，但是不妨碍他把一些难题记了下来，毕竟在那个年纪，他也爱做一些不切实际的梦。
　　一个并不算的复杂的问题，却始终无法论证，这样的难题放在修真界，也是极有意思的。
　　方远将一切解释好，弯了弯眼睛：“这是晚辈家乡一名智者提出的，尊者既无法解开，那是否算我们通过了？”老僧已经无暇顾及他，盯着手里这张白纸，还有这些稀奇古怪的线条，敷衍道：“走吧，走吧。”
　　方远：“那就告辞了。”
　　随着他们离开，后面还时不时传来老僧的声音：
　　“怎会如此？”
　　“这是什么道理……”
　　科学道理。
　　方远眼底全是笑意，能用上辈子的经历解决一些事，让他感到久违的亲切感。
　　下一关卡的思辩他同样是这个套路，守关的老僧双手合十，刚说完规则，方远便先发制人：“敢问尊者，都说上为仙界，那要是一直往上飞，就会飞到仙界吗？”
　　老僧：“自然不是，仙界自成一界，非寻常地方，唯有受雷劫才可打开通路，自此逍遥。”
　　方远：“那一直往上，会到什么地方呢？”
　　老僧：“无边黑暗。”
　　“晚辈另有想法，”方远道，“我这里有一个名为‘宇宙’的学说，不知尊者可有兴趣听听。”
　　老僧：“愿闻其详。”
　　修真界自然也有宇宙说法，但从来都很模糊，没有人真正出去过这方世界，或者说，没有人出去了又再回来的，旁人自然以为他们已经死了。
　　方远左忽悠右忽悠，从宇宙爆炸讲到生命起源，从星球讲到银河，从光速讲到空间折叠，想到哪里讲到哪里，他自己都有些忽悠不下去的时候，老僧却露出了沉思的神色。
　　往年也有道修参与万佛大会，和他聊的不是人心人性，就是道法自然，极少会触及到这种问题。
　　尽管荒诞，却无比真实，让他心惊肉跳。
　　秦澜看方远的眼色也变了，这些东西绝非胡诌可以说出，相比前面玩笑似的小聪明，“世外”这两个字才真正触到了修士敏感的神经。
　　莫非方远，竟与游仙有关系？
　　谷渺渺静静听着，半晌没有动弹。
　　她曾以为，青年不过小门小派出身，论见识修为都远远比不上她。
　　老僧不禁问道：“小友可是到过五洲边界，有一番奇遇？”
　　方远：“晚辈不过听别人说的罢了，敢问尊者，这一关可算通过？”
　　“自然。”
　　如此一百零九道关卡，他们便全部通过了。
　　在收下老僧日后给他传信的信物之后，方远就带着小凤凰继续往前，没有在意其他人看他复杂的神色。
　　但凤凰的鸟眼却慢慢变沉了。
　　他想起在万佛窟，方远和谢卿书谈起时空乱流时，陡然亮起的眼睛。当时觉得他是好奇，现在想来，更像跃跃欲试。
　　他想走。
　　过了最后一关便到了问心路，他们要在问心路度过一晚上，才算完成了所有试炼。
　　不过问心路没有通不通过的说法，与其说是考核，不如说是一场馈赠，
　　几人围着篝火打坐，有外人在方远就比较拘束，轻轻把想亲他的小凤凰按回去了。
　　他之前和萧情做稍微亲密的动作，也都是在两人独处的时候。
　　别人看一看，就会从脖颈红到耳朵尖。
　　……
　　半夜，迷雾拂来，问心试炼开始。
　　人有五毒心，贪嗔痴慢疑，再发育下去就会成为心魔，问心即是叩问本心，每个人看到的幻境各不相同。
　　树林静谧，篝火跳动一下。
　　所有人都沉进了梦里，随时间流逝露出不同的神色来，谷渺渺唇角含笑，看上去是美梦；秦澜则眉头紧皱，大汗淋漓，看上去是噩梦。莫小凡什么表情也没有，像普通的睡着了。
　　至于萧情，一张鸟脸看不出什么。
　　方远百无聊赖的观察着，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有被迷雾迷昏过去，只是有点昏昏沉沉的，打不起精神。
　　他也有点想睡觉了，于是抱着膝盖，脑袋一放，闭上了眼睛。
　　但半梦半醒之间，他感觉有人在轻轻抚摸他的头，一下又一下。周围很安静，方远慢慢睁开了眼睛。
　　然后，他看到了樊愈真人。
　　“师父？”
　　篝火昏暗，周围微微有些凉意，樊愈真人就像一个影子一般，半是模糊，半是真实。
　　他说：“徒儿，随为师去吧。”
　　老者伸出了手，方远试着触碰，竟然真的握住了。
　　他站起来，觉得掌心有些冷，脚底也有些麻，樊愈真人抓着他，他就跟着樊愈真人往前走。
　　他心里空空的，好像什么也没想，也没有害怕的情绪，更没有不舍。
　　小凤凰在他站起来时掉到了地上，一头栽在了篝火边。
　　方远回头看了一会儿，又转过了头。
　　天色黑极了，只在边缘有些泛蓝的晨曦，树林静谧无声，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条路。
　　坑坑洼洼，延伸到不知名的尽头。
　　樊愈真人带着他走上了路，一步似乎有几尺之遥，稍稍眨眼，那一堆篝火就不见了。
　　此时已是三更天，树林里冷得让人发抖，方远开始拢紧外袍还能抵御，后面却整个人都发起抖来。
　　好冷……他好冷……
　　树林越来越密，浓重的黑暗潮水一样淹没了这里，黑得让人窒息，他努力睁大眼睛，也只能看见樊愈真人一点影子。老者仍然抓着他，似乎完全没察觉他已冷得受不了了。
　　“师父，你要带我去哪里？”
　　“师父，我好冷。”
　　樊愈真人却越走越快，到最后已是拖拽着他往前，方远不得已小跑起来，耳边却一片轰鸣，头疼欲裂。
　　但随着寒冷，方远却渐渐清醒了过来，那股突如其来的空荡溃散，掌心顿时凝聚了灵力。
　　他反拉住了樊愈真人：“师父，我不能再往前走了。”
　　他已经看见奈河的河岸。
　　老者终于停了下来，像一尊佝偻的雕塑，隐没在了黑暗里。
　　半晌，黑暗里传来一声长到肺腑的叹息，似是回天无力、痛惋悔恨一样。
　　突的，远方传来木鱼声，像是有僧人从远方缓步走来，却如一道闪电，劈得周围黑暗顿时扭曲起来。
　　樊愈真人猛地抓住了他的双手，露出了枯朽的面庞，上面流下两道血泪：“你要切记，旁人的事与你无关，身为修士，保重自己最为要紧，他日得道成仙，才是真正超脱。”
　　“为师不舍，为师不舍啊……”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就如轻烟散去，方远陡然从梦境中惊醒过来，大脑空白了三秒才回过神，看向周边环境。
　　他还在篝火边，其他人一切如常，没有异样。
　　方远后知后觉脊背发寒，樊愈真人早就灰飞烟灭了，连轮回都不会有，刚才牵着他的，到底是什么？
　　还是这只是幻觉？
　　他正平缓气息，一个年轻的僧人从山道上走下，一敲木鱼：“各位施主，你们已经通过了问心路，现下随我上山，准备最后的考核吧。”
　　秦澜和谷渺渺顿时清醒过来，脸色千变万化，花了一些时间才收拾好。
　　小凤凰早已开始梳理自己的翎羽。
　　方远站起来：“有劳大师了。”
　　僧人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他们几个没花费多少时候便到了山顶，谢卿书早已到了，抱着剑漠然等着，青瑶看见他们眼前一亮，却不敢过来。
　　等到天蒙蒙亮，所有通过关卡的人都齐了，空明才从旁走出，站在最中央，先朝各方施了礼。
　　“最后的考核将要开始，在开始之前，容小僧将规则告知。”
　　“这一次的考核之地，在菩提照光镜中，诸位将回到远古封神劫之前，为期六个月。”空明道，“自然，这是菩提照光镜中的时间，在外界只有一月。”
　　人群顿时一阵喧哗，有人惊叹道：“菩提照光镜！可是那件越天阶的法器？！”
　　空明：“是。”
　　方远也有动容，菩提照光镜与上清仙宗的乾坤造化图齐名，同样是制造小世界，以假乱真，区别在于菩提照光镜是将一物投入水镜，然后追溯源本，造出与过往极为相似的世界来。
　　在镜中世界死了，未必是真的死了，在镜中世界活着，也未必在外界还活着。
　　一饮一啄，因果纠缠，十分复杂，一旦进去就生死难料。
　　但这一切梵音寺投入制造小世界的是扶桑枝。
　　空明：“简言之，最后的结果，必然是扶桑枝自己的选择。诸位就可无异议了。”
　　一番思考，无人退出，青瑶道：“确实公平，多谢二十四寺。”
　　比起其他的手段，这样是最做不得假的。
　　空明：“等日出之日，便是进入菩提照光镜的时机。”
　　离日出已经不远了。
　　方远缓缓吐出一口气，做好了准备，就在这时，他眼光忽然看到了一个人。
　　是那个秦澜带来，还和他说过话的小修。他披着一件黑袍，脸色仍旧苍白，发觉他的目光，也朝他笑了笑。
　　方远目光一凝。
　　过后不久，东方日出，当那一轮红色的巨日掠过禹周山的一瞬间，整个禹周山都冲起了强烈的白光，像一面镜子反射着灿烂朝阳。
　　一千二百人的身影，便消失在原地。
　　作者有话要说：　　热乎乎的二更qwq
　　***
　　时光加速大法不会乱定位哒！qw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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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洪荒
　　茫茫草原, 无穷无尽。
　　淡灰的浓云翻滚在天空，遮挡住了太阳，只有一缕缕金色光束破云洒下, 远远看着，瑰丽壮阔到了极致。
　　方远遥望远方, 身边是莫小凡。
　　在被菩提照光镜传送的时候，方远下意识拉住了莫小凡, 所以他们两个被传送在了一起，但小凤凰却因为刚好扑腾了一下，现在不见了。
　　他放开神识, 一无所获。
　　不过方远没有慌张，而是按了按莫小凡的肩：“我们一起在这里等一会儿吧。”
　　萧情神识范围极广, 一定会来找他的。
　　莫小凡点头：“好。”
　　这里虽是菩提照光镜模拟扶桑枝“记忆”而出现的小世界，但身处其中, 却发现不了半点破绽, 周围环境真实得可怕。
　　他们的储物戒也全被锁了, 提取不了任何东西，怀里除了一瓶辟谷丹, 就只有关键时刻吊命的重要丹药。
　　唯一庆幸的是, 洪荒时期的灵力无比充沛，根据记载，还有愿力、仙力、神力的存在，初开天地时的混沌之气未散, 根本不需忧愁丹田灵力会见底。
　　方远已经感受到了, 刚来这里不久，他的身体就吸收了比往日多一倍的灵力。
　　就算拿不到扶桑枝，来这一趟也不亏。
　　静静等待了小半个时辰, 方远终于听到了一声清越的凤鸣。
　　一只巴掌大的鸟儿乘风而来，背对着烧红的云层和日光。它的尾羽绚烂多彩，从下看着，仿佛能看到一只华丽巨大的神鸟轮廓，正缓缓飞过天际。
　　那样的恍惚只是一瞬，方远回过神，露出了一个全然快乐的笑。
　　外面无法窥探到境内，所以萧情落地，化作了人形。
　　他的储物戒同样被封锁，没有其他衣物可穿，便穿了羽毛所化的神袍，一身金红，比往常多几分肆意张扬，拖地的衣摆以云纹滚边，华贵而精细。
　　他站在不远处，注视着方远，玉冠半束，唇边噙着一抹极淡的笑意。
　　此时应是初秋，半人高的深草微微泛黄，随风卷起波澜，掠过一座又一座山丘，既广且静。方远也在原地看了他一会儿，就大步跑过去，扑进了萧情怀里。
　　羽毛织的衣服触感是毛绒绒的，贴在上面，整个人都暖暖的，方远把头埋进去，幸福的吸了一大口。
　　萧情唇角微提，把他打横抱了起来，稍微一颠，抱得更亲密。
　　方远双膝搭在他的臂弯，小腿垂着，露出一双淡蓝的布鞋。
　　他的衣衫也单薄，身形比萧情小了一号，这样抱着，几乎完全被笼罩住了。
　　“前辈，就是我们三个人了吗。”青年眼睛都是弯的，倒映出两个小小的人影。
　　萧情却低头吻住了他。
　　方远闭上眼睛，接纳了这个吻。
　　唇舌交缠，他的腰被搂得很紧，气息也是，过了小半柱香，萧情才慢慢松开了他。
　　但还是不够，他抵住了他的额头，又亲昵了好一会儿。
　　萧情声音低沉：“暂且是我们三个。”
　　方远小声的笑了笑，眼睛明亮：“有一会儿也不错。”
　　莫小凡早就在萧情低头时就背过了身，封闭听觉，衔着一根枯草。
　　这时察觉结束了，他才慢吞吞转过身：“走了，吗。”
　　萧情：“走。”
　　*
　　因为秦澜与谷渺渺和他们是一队，所以投放的地点也相隔不远，只要神识一扫，捕捉到位置，就能集合了。
　　整个过程，只花了大半天的时间。
　　远远看见两人身影，方远就想下来，但抱着他的手臂却没有松开。他澄澈的眼睛看了萧情一会儿，也不说话，只安静的笑着。
　　过了会儿，萧情退了一步，把他放了下来。
　　方远从怀里拿出提前放在他这里的箫和折扇，递过去：“前辈，你的东西。”
　　萧情嗯了一声，把折扇拿走了，箫却留着。
　　“箫可防身。”
　　“好。”除了紫箫，方远还有那把匕首藏在手腕，一个攻一个守，他近身就更安全了。
　　谷渺渺站在不远处，微微挪开了视线：“殿下，我们该往何处走。”
　　萧情：“往北。”扶桑所在之地。
　　方远问道：“你们的法器都在身上吗？”
　　秦澜嗤笑：“自然在。”他虽然不想再用扇子，但一时半会还改不过来，就挂在腰间。
　　谷渺渺也一样，她的法器是红搏纱，缠在手腕和腰间，而且是本命法器，收也是收回丹田，不受这里规则束缚。
　　测算完方位后，几人就朝着北边走了。
　　草原茫茫，这一场黄昏持续了六个时辰都没有消退的迹象，饶是修士走在其中，也很容易失去时间的概念。
　　这也是洪荒的特色，不仅空间不稳，时间也是不定的，有时会在日出的一瞬间日落，有时才刚刚烈阳高照，转眼就月辉万里。
　　全看金乌什么时候出发，又什么时候回去。
　　这时候天道未下封神劫，管束不了这些上古神灵，金乌想在哪里呆多久，就在哪里呆多久，丝毫没有上班的觉悟。
　　因此人间四季，也算不上有常。
　　这样的混乱纵然会造就许多奇观，但生存却十分残酷。方远五人才御剑飞行了一天，草原上便风云骤变，陷进了永夜之中，温度骤降，结成了冰霜。
　　甚至起了风暴，只能迫降。
　　秦澜眉头一皱：“鬼天气。”
　　好在他们身上的法衣皆是高品，能抵御大半，加上入圣躯体已经十分强健，是以不算难熬。而唯一一个不是入圣的莫小凡，妖躯反而是他们中除萧情外最强的。
　　谷渺渺撑起了结界，笼罩住了五人。
　　但很快，她面色也苍白了些许。
　　她道：“外面的风并非寻常，而是罡风。”
　　秦澜：“你退下，我来。”
　　谷渺渺却摇了摇头，秦澜冷笑一声，也就不管她了。
　　风暴持续了两个时辰才消退，谷渺渺收回结界，身形摇晃一下，才站直了。
　　萧情面色淡淡，丢给她一瓶丹药：“服下。”
　　谷渺渺握紧了丹药瓶，露出了这些日子以来的第一个笑：“多谢殿下。”
　　方远也把一截桃花蔓递给她：“喝一点，可以补充体力，还很甜。”
　　“多谢好意，”谷渺渺笑意却淡下来，婉拒了，“丹药足矣。”
　　方远：“好吧。”
　　他自己摘了一朵桃花，放在唇边吸了吸，甜滋滋的。
　　……
　　如此往北三天，他们终于遇见了第一个人族部落，高高低低的帐篷扎了一片，看上去规模不小，大概八百人左右。
　　守在部落外的是四个青年，穿着毛衣毛裤，戴着遮了大半张脸的毛绒高帽。他们背后背着弓箭，皮肤是微红干裂的，笑起来的时候格外的热情朴实。
　　青年说的语言晦涩拗口，明显不是现在通用的，但菩提照光镜给了他们方便，让他们能听懂，也能说。
　　起码交流没有障碍。
　　方远：“我们是游历大陆的，来北洲看看。”
　　青年露牙笑：“哦，原来是这样啊。”
　　问清楚来历之后，他们就被当做客人招待了，这个叫做达纳族的部落很乐意让他们住几天，还给他们分了帐篷。
　　但分帐篷时却出现了点问题，族内帐篷有限，分给他们的只有一顶。
　　族长看向了萧情，萧情微笑了笑：“我有妻眷，正是他们。”
　　他身边站着的就是方远和莫小凡，谁也不会认错。
　　族长意味深长：“那就你们三人一顶。”
　　秦澜：“……”
　　谷渺渺还好，可以和族长女儿住在一起，他却只能和刚才那四个守营的青年挤。
　　秦澜神情扭曲，但最终忍耐了下来。
　　在账内总比在外面舒服。
　　方远就快乐的拥有了一间帐篷，帐篷里有火塘、有皮柜，还有一张很大的石床，铺了厚厚的皮毛，看上去干干净净的，也很温暖。
　　族长慷慨的送了他们一人一只羊腿，永夜之中，方远点燃火堆，慢慢在旁边烧烤。
　　莫小凡捂着手取暖，安安静静的吃第一个烤好的羊腿，羊腿足有小臂这么大，肥美焦香，足够他吃饱。
　　半晌，他忽然说：“这里的人，很好。”
　　妖族生性敏感，莫小凡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这么单纯的善意了。
　　方远：“这里的确民风淳朴。”他随便一忽悠，达纳族的人就真的信了，力所能及的给了最好的招待，也不怕他们是坏人。洪荒的风气，似乎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样。
　　不过现在他们也只碰到了一个部落，其他地方如何，还未可知。
　　吃完羊腿后，三人一一洗过热水澡，上了床。
　　萧情守夜，方远被他搂着，枕在他的腿上睡觉，莫小凡则化成原形，盘在了枕头边。
　　火堆仍然燃着，噼里啪啦作响。
　　厚厚的帐篷抵御了寒气，重重的软毛被下，方远不自觉缩成了一团。
　　萧情唇角微提，手抚了抚青年睡得红润的脸颊。
　　目光也一直注视着。
　　只是俶尔，他眼底神色微动，眸光看向了外面。
　　这股气息太过强烈，下一刻，方远也睁开眼睛，平静道：“暴风来了。”
　　而且是比之前猛烈百倍、从北席卷来的飓风。
　　——足以把这里的普通人族撕得粉碎。
　　作者有话要说：　　嗷呜，摊平jpg
　　被榨干惹，要小天使亲亲才能起来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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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飓风
　　即便是在永夜, 也能感知到从天际呼啸而来的风云。
　　秋草伏地而舞，常年生存在这片土地上的动物早有预感，奋力钻进了地下或是山洞之中, 安静的趴着，等待着暴风来临。
　　大风卷到了达纳族地, 这个远古部族有自己的准备，方远在床上慢慢穿衣服, 戴白毛围领，余光看到了外面举着火把一个个路过的人影，称得上慌而不乱, 井然有序。
　　他听到了族长的吼声：“分人！女人孩子一拨，先下地窖！”
　　人群顿时乌泱泱开始了分层。
　　达纳族所有人的神色都无比凝肃, 有些已经紧张到闭眼，在心里祈求天神的庇佑。
　　他们才刚刚迁徙来这里, 避难的地窖还没有挖好, 顶多容纳一半的人。假如祭司撑起的“界”能抵挡住将要来的飓风, 那所有人都能活命，如果不行, 他们只能把全族希望藏在地下, 注定失去朝夕相处的家人。
　　有妇人抹了一把泪，下去之前，呆呆的看了自家的男人一眼。她怀里抱着的孩子若有所感，哇哇大哭起来, 最后被捂住了嘴巴。
　　几个强壮的男人搬来最重的石头, 封好了地窖，只留了出气孔。
　　里面的通道还是弯折了好几次的，再厉害的风也灌不进去。
　　这就是洪荒时的人族, 不若妖族，生来就有天赋神通；更没有过人的力量。不要说与天争锋，稍微厉害点的妖兽就可以随意□□他们，天灾一下，就要颠沛流离。
　　还会生病、残疾、难产、饿死，寿命短短几十年。
　　其他族类生来衣食无忧，远离苦痛，所以完全无法理解天道为何要创造这样“奇怪”的东西。因为太过弱小，偶尔有神族来踩一踩，发觉没意思，就翩翩然离去了。
　　人在他们眼里，就跟草芥一样，人形更是可笑。
　　他们甚至连自己的神灵都没有，什么“天神”，妄想而已。
　　在封窖之前，族长咬牙让他们这些客人也下去，但几人自然拒绝，让他先把族人运下。
　　族长深深一俯身，沉默片刻道：“是我们达纳族弱小，多谢你们。”
　　莫小凡穿着灰色毛毛衣，在帐篷口摇了摇头。
　　族长就又去到广场，广场已经点燃了三大堆篝火，青年和少女们戴着面具，手拉着手，围了三圈。
　　他们在地上的人，也不一定就会死，祭司被人搀扶着走到了中央，手里还拿着一个古怪的圆盘，刻满了奇诡纹路，隐隐蕴含着规则。
　　方远穿戴整齐，就和萧情站在了帐篷外，广场离他们这里不远不近，以他的眼力，轻易就看清楚了圆盘上刻着的是灵纹。
　　这是一个阵盘，虽然粗糙，但相当于后世的玄阶防御阵。
　　方远：“原来在这个时候，道法就已经萌芽了。”他心里忽然有种奇异的感觉，却说不出来。
　　秦澜和谷渺渺也来到了广场，谷渺渺目光一动，朝他们走了过来。
　　秦澜也跟上。
　　广场跳起了祭祀舞，老祭司捧着阵盘，念诵起了复杂晦涩的唱词，淡淡的灵光从跳祭舞的人身上浮出，汇聚到阵盘中，撑起了一个把达纳族地都笼罩在内的无形结界。
　　他们的牛、他们的羊，还有那几片精心照顾着的菜地，是他们生存的资本，轻易不能放弃。
　　方远看得入神，却听见了谷渺渺说：“殿下，我们何时离开。”
　　萧情嗓音慵懒：“为何。”
　　谷渺渺看了一眼方远，眉头微皱：“这次风暴气势汹汹，我们御剑往西，还可避开。”
　　至于这里的人，不过幻境而已，死了就死了。
　　莫小凡第一次开了口：“不用，走。”
　　“……”谷渺渺目光微冷，“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不走就只能布阵，风暴持续多久尚未可知，一旦来临灵气阻断，我们若全部实力受损，再遇到什么，你承担得起？”
　　莫小凡看了看她，也不说话了。
　　方远摸了摸他的头。谷渺渺见此，垂眸道：“如若是方殿下的意思，属下只能遵从。”她顿了顿：“稍后请殿下离我近些，我好撑起结界。”
　　方远只能说：“有劳。”
　　谷渺渺：“属下必护得殿下无虞。”
　　她说完就转过了身，婷婷立在最前，面容依旧清冷。
　　但她没有发现，萧情唇边的笑意越来越深，最终深到了玩味的地步。
　　……
　　祭舞跳到一半，原本还见一丝星光的夜空，彻底黑暗了下来。风也停了，族地里呼吸可闻，让人心底发寒。
　　终于，在某一刻，巨山崩塌一样的冰暴砸了过来！
　　“来了！来了！”
　　天塌一般的巨响砸在耳边，这一下直接让小半人跌坐在了地上，耳蜗流出血来。飓风狂啸，携卷着无数碎冰，好像一把砍刀在疯狂的砍“门”，下一刻就会把他们撕落得七零八碎。
　　外面昏天黑地，荒原上的一切都在被扑杀。达纳族终究低估了这场冰暴的威力，饶是祭司用力到面皮颤抖，结界还是被砍出了缺口。
　　有少女尖叫着，死死的扣着地面，脸上露出绝望之色。
　　谷渺渺面色一变，正要撑起结界，背后却忽然荡开了一阵浩瀚的灵压。
　　“得菩提时，身如琉璃，内外明彻，净无瑕秽，光明广大。”
　　达纳族地的边缘，涌起了连绵的绿色。
　　*
　　万化藤四起，互相编织纠缠，朝着头顶合拢。
　　它们就像当初在回天穴地道一样，粗壮、蓬勃，牢牢扎根在不知多少米深的地底，盘成一片无穷的藤林。
　　它本就是最古老的植物，洪荒是它兴盛的地方，许多部落在一开始靠喝它的汁液为生，最贫瘠、最荒芜的地方，也有它的身影。
　　它只有一个特点：坚韧、极度的坚韧。
　　在方远达到入圣期后，这株“低阶灵植”的禁制就彻底被解开了。因为它太好操控，他要催发多少，就能催发多少，丹田里的树芽畅快的伸展了叶子，万化藤也在冰暴中肆意生长，在结界破碎的最后一刹那完成了合顶。
　　牢牢护住了整片族地。
　　因为怕藤蔓没有依靠，方远还催发了二十四棵摩罗树，让主蔓盘着，有结点支撑。
　　这一下消耗了他十分之一二的灵力，但有藤蔓盘虬，木灵也被锁在了里面，没有被罡风摧残。
　　靠着这些存货，他也能坚持大半个月。
　　大风停了，外面可怕的敲击声也减弱，藤蔓安安静静的你叠着我我叠着你，偶尔动一动，才有一些沙沙声。
　　但里面的人却迟迟没有回过神来。
　　秦澜难得有些茫然，伸手抓了一下垂下来的一根万化藤。
　　那根支藤却不高兴的缩上天了。
　　树芽也蜷了蜷叶子。
　　但它的确喜欢这个第一次吸收的藤蔓，过了会儿又跳起了海藻舞，一荡一荡。
　　忽的，达纳族里响起了欢呼，尖叫和哭泣不止，众人紧紧拥抱着彼此，互相大叫几声才能缓解此时的心情。族长喜极而泣，带着族人朝方远跪拜，方远侧身一躲，没有受。
　　他们可都是祖宗，谁敢受。
　　达纳族人发觉他不喜欢，便只深深俯首作礼，改为膜拜四面八方的万化藤，还有人亲吻万化藤的枝叶。
　　族里最艰难的那段日子，也是靠挖藤蔓活下来的。
　　很快就有人去打开地窖了，里面的人无时无刻不在担惊受怕，生怕出来就再也见不到亲人。
　　所以在出来得知安全后，他们是哭得最凶的，还有小孩给方远送肉干。
　　谷渺渺终于回过神，深深呼吸一口气，后退了几步。
　　她一直盯着方远，想说什么却始终说不出，最后呼吸急促，转身跑开了。
　　方远看了一眼她的背影，收回了目光。
　　作者有话要说：　　老萧带着这两人，有道理哒！
　　他搁这钓外面的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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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来临
　　这—场雪暴来得快, 去的也快，六个时辰后便彻底退去了。
　　天边出现—缕金光，是要日出的征兆, 死里逃生的达纳族人亲吻着土地，感谢阳光的恩赐。
　　方远见此把万化藤收了回去, 藤蔓虽然坚韧，但在昨日可怕的风暴下还是死了—批。残节打落在地上, 不少达纳族人真情实意的流下了眼泪，——将它们拾起来，埋葬在了土里。
　　“感谢您, 远道而来的客人，您拯救了我们全族。”
　　族长弯腰：“以后有需要我们的地方, 您尽管说。”
　　几个孩子躲在大人的后面，远远的看了过来。它们脸上挂着胆怯又崇拜的笑, 见方远注意到, 立马埋进了大人后腰。
　　祭司巍巍颤颤：“客人, 如果可以，希望您能暂留在部落。等我们挖好地窖, —切便好了。”
　　方远笑了笑：“我暂时不会离开。”
　　等个几天也无事, 他有预感，事情还没开始。
　　达纳族人听到这个消息都很高兴，聚集的人群洋溢着—股纯粹的快乐，族长露出笑容：“今晚在广场烤肉, 庆祝这—切！感谢尊贵的客人！”
　　人群爆发出—阵欢呼, 熟练的妇人已经去了羊圈选羊，少女们则挎着篮子，推簇着去族外采野菜野果。族内欢声笑语, 全不见刚经历生死的阴霾，更没有—句对不公的抱怨。
　　秦澜早回了帐篷打坐，谷渺渺亦是。但她心中不静，打坐了—会儿便睁开眼，无意义的盯着前方。
　　昨日种种浮上心头，谷渺渺气血逆行，好不容易才压下了嘴里的铁腥味。
　　好—出扮猪吃老虎的戏码，将她衬成了班门弄斧的跳梁小丑。
　　正当她握紧了拳头，耳边却收到了萧情的传音：
　　“三里之外，林后山坡。”
　　这是约定见面的意思。
　　*
　　谷渺渺到的时候，萧情已经站在了坡上。
　　背对着她，负手而立。
　　谷渺渺脸色微微苍白，猜到了他找她的原因，移开视线，不愿意先提起话头。
　　但事情总会挑破。
　　萧情唇边似笑非笑，下巴优美，微微侧过了脸，眸中却无情绪：“念在往日，这是最后—次。”
　　谷渺渺闭了闭眼：“是。”
　　她从小就知道，他的耐心是有限度的，无论是警告还是杀人，都只有—次。
　　当时神朝那么多皇子，半数都是毁在他手上，秦澜若不是蠢了些，也活不到现在。
　　“你应该知道我带你进来是何用意，”萧情慢声道，“事成之后，我会给你应得的，给谷家应得的。”
　　谷渺渺怔了怔，原本暗淡的眸光，忽然放出光亮。
　　她应得的……原来他—直都知道。谷渺渺罕见的露出—个浅淡而羞涩的笑，有些变扭的眨了下眼睛。
　　她这几天确实失了分寸，对于方远，她实在不必招惹，维持—个表面的尊重便可以了。
　　等以后她和萧情有了孩子，在北洲平静和乐，将来再继承帝位，这就足够。
　　萧情心狠，却还会亲手教导他的血脉。
　　—想到这样的场景，谷渺渺心底便全软了，轻声道：“殿下，我……”
　　“只有—点。”
　　萧情弯唇，眸中晦暗不明，说话仍带—丝兴味的笑意，却让谷渺渺如坠冰窟：“我和父皇不—样，我不会有妃子，更不会有侍妾，从前不会，将来更不会。”
　　“孤只有—个道侣，就是方远。”
　　……
　　……
　　*
　　冰暴散后，族里后面的山坡凹陷处被砸出了—个坑，堆积的冰块融化、汇入，竟成了—方不大不小的湖。
　　浅浅的，没过小腿而已。
　　但却倒映着漫天夕阳，—团膨胀得跟棉花糖—样的云慢吞吞飘在了上空，投下大片阴影，让方远微阖上了眼睛。
　　这里的风景很好，他抱着箫，可以看上—整天。
　　丹田里的树芽也很喜欢，自从来到小世界里，它就长得极快，短短几天，就抽芽了—截。
　　而且十分活跃，总是跳着奇奇怪怪的叶子舞，怪可爱的。
　　方远静静的想着事，整个人被黄昏晕染得柔和安宁，直到被—声鸟鸣打断。
　　小凤凰飞来，停在了青年肩膀。
　　方远脸上始终带着笑意，和它亲了亲嘴唇：“你去哪儿了？”
　　鸟儿微蹭了蹭头，没有回答。
　　方远也没有究根问底的意思，稍微亲昵—会儿，便继续欣赏落日风光。
　　“前辈，这里很美。”
　　凤凰应和—声，也看着远方。
　　但它的眼睛里却是—片暗沉，青年的炉鼎气息，又快到临界点了。
　　方远看着茫茫黄昏，忽然说：“前辈，之前我又梦见我师父了。”
　　“你说他是不是还在。”
　　小凤凰啄了啄他。
　　方远轻笑：“我只是觉得，他好像有话要告诉我。这些天我总是想起以前的很多事，有你的，有白依依的，还有黎师妹的。”
　　其实更多的是上辈子的事，但那些人的脸不知何时都模糊了，他努力回想，也想不起多少。
　　他想说等从这里出去，就回东海看看。但这句话在心里停留了很久，都没能说出口。
　　或许是站的久了，方远总觉得自己像要静静躺在土里，彻底的睡去—样。
　　像多年前的那—棵树，闭着眼，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
　　当夜的篝火晚会，杀了整整二十只羊。
　　最鲜嫩焦香的羊排被送到了方远桌上，还有少女唱着歌捧上自己培育的鲜花，在这个地方，这已经是相当珍贵的礼物。
　　方远道了声谢，将羊排分成三份，和萧情还有莫小凡分享。
　　莫小凡吃完—块就去掰其他的羊腿，他显然喜欢这种氛围，甚至和族里的青年围在篝火边摔跤。少年咬住马尾，身姿像蛰伏的猎豹—般矫健，轻而易举就把三人掀翻。
　　方远看了会儿，有些好笑的摇了摇头。
　　秦澜和谷渺渺都没有出现，想来他们也不会对凡人的庆贺感兴趣。
　　方远并不在意，他看着周围—张张温暖明艳的脸，慢慢把头靠在了萧情肩膀上。
　　萧情自然的搂住他的腰，静静的注视他。
　　方远：“前辈，以后你会回神朝吗。”
　　萧情嗯了—声：“你随我—起。”
　　方远身份公开，他不可能放他远离自己身边，起码在他稳住神朝局势之前不行。
　　他带秦澜与谷渺渺进来，—来随便用用，二来做个钓在谷家跟前的萝卜，让其甘愿与另外两家撕咬，外界这时，想必已经十分热闹了。
　　方远小声问：“神朝好玩儿吗。”
　　萧情撩开他的额发：“神朝繁盛，到时我带你四处游览，绝不会叫你失望。”
　　“真的？”
　　“真的。”
　　“如果我不想见其他人呢。”
　　萧情声音低沉：“你若不喜，那就不见。”
　　方远就弯起了眼睛，悄悄仰头，亲了他的下巴—下。
　　少年唇瓣柔软，让人心驰摇曳。
　　他的眼眸映着火光，气息温热，专注看人的时候，便是神情缱绻。
　　萧情手指摩挲，正要抚上他的脸颊，目光忽的—沉——
　　周遭的声音，在—瞬间消失了。
　　方远也回过神来，猛地站起：“这是什么？”
　　整个小世界仿佛被人按下了暂停键，所有—切的都停止了。刚爆出的火星、洒落半空的羊奶茶、碰倒的骨头，以及那些或是快乐或是感激的脸，都被定格在了那—刻。就像—副奇诡的画横在他们面前，纤毫毕露。
　　空明的声音传到所有人的耳边：
　　“七日已过，天劫将临，诸位道友，可做好了考核的准备。”
　　“此后生则生，死则死，直到天劫结束，菩提照光镜的入口才会再次打开。小僧便在这里，祝各位平安归来。”
　　随着他的声音消失，小世界里的时间顿时开始重新流动。喧闹之声再次响起，空气中弥漫了烤串的香气。
　　忽的，在气氛正好时，—个凄厉的声音从外响起。—人浑身是血，跌跌撞撞闯了进来，看穿着不像是达纳族的人。
　　来者扑倒在地，又爬起来：“我是河下游天水部落的人，冒死来向报信——南边涌来魔潮，数量多到不能估计，再有几天，就彻底来到这里了！！”
　　作者有话要说：　　秦澜：他们欺负我，还说我蠢，这河狸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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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大凤凰
　　方远从未有像现在这样, 清晰的认识到这个世界是存在于过去的，周围匆匆，只是与他重现一场早就发生过的事情。
　　如同有人拨动钟表, 瞬息间风雨欲来、天地色变。
　　寒气冲散了火堆升起的暖意，来人报完信后就倒地不起, 周围的达纳族人开始尖叫、哭喊，站在附近的则连忙把他抬进帐篷施救。
　　族长怒喝道：“安静！”
　　杂乱的声音顿时消失了, 人群紧紧合拢，不安的看着族长。
　　“收拾行李，我们去奈都！”
　　“去奈都, 就能活！”
　　有人声音哽咽道：“奈都是妖族的城池，他们会让我们进去吗。”
　　族长斩钉截铁：“会！快去收拾, 今晚就走，快！”
　　众人像找回了主心骨, 抹了一把眼泪, 就带着家人去各自的帐篷收拾东西了。因为是逃难, 时间紧迫，他们不能带走所有的物件, 只能打包重要的衣物、盐、种子和肉干, 堆放在板车上。
　　而那些羊群、牛群，杀不完的，就只能舍弃。
　　很多人嚎啕大哭，他们从原来的族地迁徙到这里, 路上千里迢迢, 对这些羊比对自己还好，养了很久才养得肥嘟嘟的。
　　他们就靠着这些生存，而现在, 全都要没有了。
　　栅栏一放，羊群还懵懵懂懂的跟了他们很远，直到最后跟不上。
　　“咩~”
　　它们或许会被后面追来的魔族撕碎，或许会死在暴风里，但这里的青草这样多，羊羔还能吃上最后一顿饱饭。
　　达纳族养羊的孤儿红着眼睛看着后面，最后把头埋进了手臂。
　　方远看着不忍，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
　　达纳族是有马的，每家都能分到一匹，马拖着板车，勉强能拉动几人。近八百人的群落每晚只休息两个时辰，就又不停歇的往北而去。
　　奈都在北边，据说远远能够看见扶桑的树干，是妖族最兴盛的地方。
　　方远怀疑奈都就是后世的妖都，因为听达纳族人的描述，两者实在太像了。
　　“驾！”
　　木轮滚在泥土中，颠簸得不成样子，妇人抱着孩童，往他嘴里塞了一条肉干。
　　这就算是午饭了。
　　他们一路所见的青草都迅速的枯萎了下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朽之气，越积越重，让人不安。
　　太阳也已经许久未曾出现了。
　　整片北地一直停留在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寒霜凝结，被风一直吹着，再多的被褥也暖不起来。
　　若非拉车的是妖马，早已承受不住。
　　每晚休息的时候，方远都会放出藤蔓，编织成球来阻隔大部分的寒冷，达纳族人也能好好的睡一会儿。
　　篝火点燃，谷渺渺独自坐在一处，抬眼看了他一眼。
　　方远不明所以，又放出一截藤蔓，单独围了一个小天地出来，隔开了她的视线。
　　从他们去往奈都开始，谷渺渺就一直是这样，一路都在避开他，不发一言，神色冰冷。
　　方远想不通，也就不想了。
　　这一小会儿，是难得的亲昵时光，萧情从后拥着他，把他罩进了毛毛外袍里。
　　莫小凡则变成了妖形，缩在方远怀里。手臂长的狗狗紧紧挨着，既享受凤凰羽衣的温暖，也给方远做暖手袋。
　　肉墩墩的，手感格外好。
　　“好暖。”方远一边把手放在狗崽肚皮，一边把脸埋在了金红的内袍上。
　　这样一来，外面的风雪都好像停了，小火苗一样的暖意窜到他脸上，让他沉迷。
　　反正呆在这一角藤蔓里谁也看不见，他可以尽情窝着。
　　萧情轻笑，摩挲他的后颈。
　　“这件衣服，是凤凰羽毛化的吗？”
　　“嗯。”
　　方远叹气，要是他也有一件就好了，还不用自己穿，自动就能贴在身上。
　　只是不知道要是毛秃了，这件衣服还在不在。
　　“前辈，以后你会变大吗？”
　　这话一出，给他按揉的手就停了，方远反应过来，轻咳一声：“我是说凤凰，会长得和神话里一样大吗？”
　　萧情嗓音低沉：“会，但需要时间。”
　　方远就咧开嘴，露出了一个笑：“那等以后，我想睡一睡凤凰的翅膀根。”一定暖死了。
　　萧情勾唇：“那便如你所愿。”
　　“啊？”方远愣了愣，“现在就可以吗？”
　　“可以，你退开些。”
　　方远抱着莫小凡，退后了些，贴到了藤蔓墙壁，心里跳的很快。萧情站在中间，一阵浓郁的金气扩散，将他包裹，方远便眼睁睁的看着金气茧中伸展开了一只流光溢彩的“大凤凰”。
　　“沙沙……”
　　它足有两人高，占满了这方角落，羽毛满室生光，衬得藤蔓也泛出了红色，瑰丽得让人呼吸一窒。
　　太美的一只鸟儿——
　　但方远却努力压抑着笑，却还是压不住，闷闷的埋在莫小凡背上笑了出来。
　　这也是萧情的原形，和巴掌大精致挂的“小凤凰”相比，面前这个更像大号鸟崽，肚皮圆滚滚的，头上的羽冠软塌塌，又肉肉，连翅膀尖都透着圆润。
　　无辜的鸟眼像大颗的黑葡萄，歪头看着他。
　　“啾啾？”
　　方远听懂了他的意思，是在问“如何”，他怀疑萧情根本没上过大号，还单纯的以为是小凤凰变大。
　　“咳……极美，凤凰真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看的神禽了。”
　　“凤凰”目光沉沉，蹲在碗状的藤蔓地里，优雅的抬起一边的翅膀，示意他进来。
　　方远凑过去，先搂着鸟脖子，吻了吻它的鸟喙，才十分配合的侧躺在了翅膀根下，怀里还抱着莫小凡。
　　慢慢的，凤凰的翅膀盖了下来，像一床极品的羽毛被，让方远喟叹一声，窝得更紧了。
　　莫小凡也是，喉咙里咕噜咕噜，半眯上了眼睛。
　　凤凰的翅膀根里，是最细嫩软毛，只给伴侣和幼崽盖。
　　它静静看了一会儿，便转头梳理翎羽。
　　神识放开，守夜。
　　……
　　*
　　两个时辰后，达纳族继续赶路。
　　接连几日，荒原上除了气氛诡谲一些，他们并未遇上什么事。
　　于是便有怀抱了希望的年轻人祈求族长：“族长，那个人说的或许是假的，我们现在回去，还能找回羊群。”
　　族长闭了闭眼：“孩子，你说回去，可你知道现在回去，会是什么样的下场？”
　　人族衰微，族与族之间关系十分亲密，所以天水部落才会拼了命给他们送消息。
　　这绝不可能有假。
　　年轻人最终还是服从了命令，心里却还抱有幻想。但三日之后，第一批魔潮追了上来，瞬间让他明白了自己是何等的天真——
　　地平线的尽头，出现了黑色的“横线。”
　　大地在颤动，是无数只粗壮的下肢在同时奔跑、是无数声凄厉兴奋的嚎叫在扩散，洪荒之时还是魔族的天下，妖族尚且称得上一句“有灵性”，魔族就是彻头彻尾的堕落。
　　真正的残忍嗜杀。
　　“跑——！”
　　“往前——！往前！”
　　达纳族人尖叫着挥动马鞭，马车全力向前驶去，但他们马匹本就疲累，坚持了一会儿便慢了下来，眼看着就要被魔潮追上。
　　方远当机立断，放出了万化藤笼，把所有人拢归：“在里面呆着别动！”
　　然后一跃而上，御空画下法诀——
　　金色的佛手藤汹涌而出，在魔族前锋经过的地下冲起藤网，转瞬便借着这股势头把一大批魔族绞得四分五裂。
　　天空昏暗，铅灰色的云积在四面，像要将他们吞噬，空气湿润过度，将有暴雨来临。
　　方远手诀不停，他提前用神识扫过了这批魔潮，数量在可杀范围之内，最高的等级也不过入圣，不是大问题。
　　有何可惧。
　　这种事上秦澜和谷渺渺立场一致，道邪向来不两立，没有理由。
　　秦澜周身环绕金气，谷渺渺的红搏纱彻底出体，如一条诡谲红蛇撕咬缠绕，杀伤力十分惊人。
　　摩罗树天克阴邪，被方远种了整整五十二棵，地下尽是佛手藤钻的甬道，像打地鼠一般随机冲起，绞杀一片。另一面，方远还在配合萧情进攻，他负责聚拢，萧情收拾，金线随折扇瞬间成型，铺天盖地，收割战果最为好用。
　　两人配合默契无间，极有效率的清扫战场。
　　相比起来，秦澜与谷渺渺便有些失色了。
　　单打独斗，还要互相算计。
　　莫小凡抽出自己的刀，全神贯注。
　　然而正形势正好时，天上却下起了暴雨，一道惊雷劈开混沌，让底下魔兽俶尔一停。
　　方远全身的鸡皮疙瘩都起了，为那一道惊雷，他头皮发麻，心里隐隐有种预感，像要发生什么事。
　　雨助长了魔族气焰，整个天地都笼罩在茫茫白色之下，淹没了声息。
　　但整片大地仿若在苏醒什么，天际竟随暴雨有了一丝光亮，干涸的裂土枯草逢生，抽出了一缕嫩芽。
　　忽而凤凰清鸣，萧情化作了妖身腾空而起，飞掠过底下魔潮，吐出了凤凰真火。
　　稍有狂暴趋势的魔族便被压制住了，凤凰真火在雨中越滚越大，连带着枯草都被卷入，魔潮攻势彻底停滞，嘶嚎着在地上横冲直撞。
　　万化藤球里的达纳族人目不转睛的看着战况，呼吸急促。
　　他们……究竟是何人？！
　　有凤凰真火做辅助，清理剩下的魔族只是时间问题。这一批魔潮里入圣期的有八个，六个被萧情解决，两个盯上了方远，被他同时绞杀，谷渺渺与秦澜相对轻松，没有生命威胁。
　　待一切结束，暴雨还在下，但雷声却没有再起了。
　　天幕始终落着一束白光，似晨曦破晓，美的虚幻。
　　萧情落地，化作人形站在了山坡上，身影正好背着光，眸光淡淡。
　　方远离他有些距离，收拾完最后一个就朝他走去，雨水打不到他身上，因为他开结界了。
　　顺便用万化藤盘成了一把藤蔓伞，撑在头顶。
　　“萧……”
　　方远脚步一顿，话音戛然而止。
　　“……”萧情也察觉了什么，目光一动，看向了自己的手掌。
　　逐渐变得透明。
　　天空又一道惊雷，这一次比上次更加强烈，白光乍起，雷声响彻北域，劈得方远大脑空白，心如擂鼓。
　　这绝不是普通的天雷。
　　方远呼吸急促，缩地成寸朝萧情奔去，但已经来不及了——
　　破晓下萧情的身影刹那间变得透明，他似乎想说什么，但开口却是无声的。
　　白光消失，那块草地上，最终只留下了一把半新不旧的折扇。
　　作者有话要说：　　老萧在：三米要抱。
　　老萧不在：方真人、方丈、方大师兄╮(╯▽╰)╭
　　这个副本不会太长，安心辣！
　　***
　　偷偷亲一口小天使，等完结后，会修一修这卷哒qwq，整的更圆滑点。还有捉的虫子也完结后统一改。
　　一些有趣的小情节也会放在番外。
　　再亲一口=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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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折扇
　　方远捡起了折扇。
　　萧情消失在众目睽睽之下, 谷渺渺神色大变，下一刻便闪现在山坡，以血为引, 用出了追踪术。
　　但没有用，即使血脉相近, 她仍然搜寻不到一丝一毫的气息，萧情仿佛人间蒸发, 失去了所有的线索。
　　“不用找了。”方远声音平静。
　　谷渺渺语气不稳：“刚才发生了什么，他怎会突然消失，你离他最近, 告诉我，刚才发生了什么？！”
　　秦澜也皱紧了眉头, 他对萧情没感情，但事关紧要, 没了他胜算的确少了不少。
　　方远却没有说话, 而是抬头看向了天际。
　　那道雷光消失了, 天边也没有再出现别的天雷，只剩下铅灰色的云, 厚厚的堆积在边缘。
　　他轻轻转了转扇子, 扇子末端缀着长长的翡翠流苏，一晃动，就有好听的“叮咚”声。
　　玉柄温凉，还留着最后一丝热气。
　　这是萧情在消失前特意放手留下的, 意思很明显, 让他用这把越天阶的圣器保护好自己。
　　方远终于开口：“这里是镜中的世界，真真假假，不一定就如肉眼所见。他是凤凰, 不可能轻易陨落，更可能是另有际遇，我们不要自乱阵脚。”
　　“先到了奈都再说。”
　　方远把折扇挂在了腰间，萧情拿扇是风流，他则是静雅，浑身通透温柔的气质。杀气须弥扇在他身上，好似完全成了一把普通的山水墨画扇。
　　谷渺渺看了好一会儿，转身离去。
　　方远转看向了莫小凡，见他还好好的，心里微松。
　　“小凡，从今天开始，你要紧紧跟着我，不能轻易跑开。”
　　如果他没有猜错，有古族血统的人，尤其是纯血，在这个地方，会和他们会不一样。
　　那道天雷，分明是天道在压制什么。
　　方远蓦地想起了梦里名为封神劫的东西，不由脊背发寒。
　　*
　　与此同时，所有进入菩提照光镜的修士都在朝奈都靠近。
　　一方面是因为魔潮从南向北冲击，他们只能往北躲避，有些人御剑而行，有些则是和方远一样，一路跟随保护着人族部落。
　　而另一方面，是大多数修士都认为通过扶桑枝考核的方式，是从魔潮下保住扶桑。当时浩劫之下无数人想得到扶桑木心就地飞升，这才聚集成潮，导致扶桑断裂。
　　奈都离扶桑最近，卡在了入极北的关口上，进可攻，退可守，是上上之选。
　　达纳族此后日夜不停的赶路，把妖马累到口吐白沫，最终在十五日后赶到了奈都的边缘。
　　他们原想一鼓作气冲到城池，但人畜都忍到了极限，再不休息几个时辰，恐怕还没跑到奈都，就已经全没了。
　　族长发话：“原地休息两个时辰。”
　　风冻和低温随时折磨着达纳族人，刚一点起篝火，几个小孩恨不得滚到里面去，全身都在发抖。
　　方远照例围了藤球，自己却并未呆在里面，而是在藤顶打坐，负责守夜。
　　他还是单薄的一件道袍，即便有灵气护体，也没有暖和多少。
　　和曾经暖融融的翅膀被子不能比。
　　方远轻叹一口气，不自觉摸了摸腰间的扇子和箫。
　　夜风渐大，短暂的吹散了厚重的乌云，迎来一缕极淡的月光。
　　青年马尾凌散，一双眸子清凌凌的，怔怔看着远方。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一声“咿唔”，是莫小凡轻盈的跳山藤蔓，朝他软软的叫了叫。
　　大尾巴一甩一甩。
　　自从返祖，莫小凡就很少发出幼时的这种叫声了，他已经长得足够威风凛凛，除了腿短，挑不出别的毛病。
　　纯黑的毛毛顺滑的贴着，琥珀色的瞳孔安静的看着人。
　　“过来。”方远把主角抱在了怀里，沉甸甸的，给他梳毛，“好乖。”
　　刚才莫小凡还是人形，因为方便行动，现在却化了妖形，特意来他这里。
　　方远自然知道原因，揉他的耳朵，觉得四肢百骸都有些暖了。
　　一人一狗静静亲昵了一会儿，直到夜风越来越大，乌云再次盖住了满月，整个草原上都透着不详的阴气。
　　方远十分平静：“又来了。”
　　底下的达纳族人若有所感，在藤笼里坐着抱团，直直的看着外面。
　　秦澜和谷渺渺已经站在了外面，方远把莫小凡放下：“你躲在藤笼里，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动用妖力。”
　　莫小凡嗷呜一声，眼底有些疑惑。
　　“听话，”方远把它从缝隙塞到藤球里，“好好躲着。”
　　看着狗崽乖巧的蹲在角落，琥珀色的眼睛微微发光，方远才放心投进了战场。
　　这一批来的魔潮和上一批强度差不多，少了萧情，方远勉强也能应付。每当有魔族想近他的身，不是被佛手藤缠住，就是被紫箫的结界弹了回去。
　　方远还特意分拢了三条佛手藤缠在万化藤球上，作为后方的防御。
　　只是他心里隐隐有不好的预感，而这种预感，在捕捉到一缕鬼气的刹那达到了巅峰——
　　“躲开！”
　　远处发生的场景，让方远浑身的血都凉了。
　　他只把注意力放在魔族身上，便想当然以为这次清剿的只有魔族，却忽视了鬼修不惧远近距离，悄然便能移动到藤笼之中。
　　没有阵盘，他下不了高阶的结界，拦不了。
　　身着黑袍的“人”五指成爪，无声无息朝达纳族族长天灵盖拍去，族长面色惊恐，藤蔓却阻挡不及。千钧一发之际，莫小凡从旁突刺而出，妖力凛冽，硬生生将来人逼退。
　　却也恰好掉进了为他精心所设的陷阱中。
　　在巨鬣吞天犬显出法相真身的一刹那，天幕一道惊雷，带着赫赫紫白劈了下来，不偏不倚，刚好将莫小凡笼罩。
　　这一道雷声和之前带走萧情的一模一样，震得天地颤动，仿佛生灵复苏，裂开一道深深地缝。
　　“……”莫小凡转了转圈，茫然的看向了方远，想朝他跑过去
　　——但它才一跃起，身影便彻底透明消失。
　　战场停滞一瞬，周围陷入了死寂，方远清晰的听到了自己快要崩裂的心跳声。
　　“果然如此，”来人却嗓音沉稳，“凡是纯血，都需应劫。”
　　他露出了真面目，遥遥摘下披风的兜帽，朝远处的方远轻笑：“大师兄，好久不见，不相干的人都已经被我剔除，又只剩我们两人了。”
　　*
　　秦澜与谷渺渺看似在清理魔族，实则在旁观望。
　　方远打开折扇，配合着佛手藤，从魔族中间杀了过去，他唇角紧抿着，目光盯死了远处静立着的常安。
　　或者说，是陈玄。
　　他已到达了入圣巅峰，进菩提照光镜后又不知顶了谁的命数，周身鬼气森然，连此次来犯的魔族都对他俯首恭敬，显然在魔族里地位不低。
　　他对幻影似的达纳族人没有兴趣，坦然的对方远笑着。
　　方远一路杀一路疾行，片刻后便闪身到了藤笼外，与他交上了手。
　　“大师兄，你的扇子用得这样好。”
　　陈玄身法诡谲，避开了佛手藤的缠绕，却险险被弥须扇划到脖颈，方远用扇是萧情专门教过，比起匕首更让他得心应手。
　　紫箫放出光芒，挡住了背后袭来的鬼爪。
　　方远反手一开折扇，一力降十会，将陈玄扇了出去：“你叫我的这声大师兄，我承受不起。”
　　灵压爆开，两两较量。方远于声势上略输一筹，但却始终未被压溃，丹田树芽转为水清莲，对鬼魅可怕的压制力凸显无疑，如绵绵水流，无穷无尽，硬生生在修为差距悬殊的情况下打出了僵持的局势。
　　入圣前期与巅峰，不是一个概念。
　　陈玄：“大师兄，你看除了你，还有谁敢上来？这又是何必。”
　　方远没有和他废话，其他人上不上都无所谓，陈玄只会盯紧了他，要送他下去做鬼。
　　事到如今他也反应过来，一开始跟着秦澜的那个小修就是陈玄。他手段阴毒杀人成圣，以至血气不散，只能凭着躯壳才能接近梵音寺。
　　佛手藤冲天而起，显出法相，方远念出伏魔咒，战力陡然翻倍，几乎要在一瞬间压过陈玄。
　　但也只是几乎，陈玄鬼气已经十分精纯，数万厉鬼的怨气呼啸而出，不见颓势。
　　正当两人对峙，远方天空却忽然传来一声长长的鸟鸣——
　　声音清越动人，从远到近，低空飞来。
　　方远心里一动，看了过去，但看到的不是凤凰，而是一只全身翠绿的“青鸟”，尾羽长而绚丽，只有几人大小。
　　白衣人站在青鸟之上，抱着剑，冷冷的看了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　　靓仔闪亮登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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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亲疏
　　谢卿书修为已到入圣四重巅峰, 陈玄见到他，攻势明显一退，有所保留了起来。
　　“天下”剑铮鸣出鞘, 风雷涌动，白衣青年从青鸟身上一跃而下, 唇边含笑。
　　对于谢卿书这样的顶尖剑修而言，同级之间的差距永远不是差距, 他习惯了越阶挑战，剑尖一挑，就直逼陈玄而去。
　　方远趁势追击, 折扇一划，佛手藤自四面绞来, 与谢卿书配合得正到好处，一前一侧同时放出了灵压。
　　剑尖与折扇交错, 中间的陈玄避无可避, 似迟钝般停住了身体, 被当场穿过脖颈，河沙一般化为了飞灰。
　　灵光散去, 周围什么都未曾留下。
　　远处的秦澜目光微沉：“死了？”
　　方远抬眼看向谢卿书, 谢卿书眉头微皱：“我没有打到实处的手感。”
　　方远心中微叹：“我也没有。”
　　看来是逃了，陈玄生性谨慎，未达到目的之前，他是不会拼死一搏的。
　　“恰巧”谷渺渺与秦澜也将魔族解决干净, 青瑶从天上落下, 化成了人形，脸色微红的看向了方远。
　　过了会儿，她十分尊敬的行了个弟子礼：“方前辈好。”
　　方远看向她：“你是？”
　　“我是上清仙宗万兽峰的弟子, 从前和小凡哥哥见过，”青瑶嚅嗫了会儿，还是问道，“前辈，小凡哥哥呢。”
　　方远沉默了一会儿，把刚才发生的事说了。
　　青瑶听着听着，脸上的笑容就渐渐消失了，到了最后妖瞳乍现，牙根紧咬，浑身妖力暴动，说了一声“前辈告辞”，就再次化作青鸟冲上了天际，如一道流光瞬息消失。
　　方远还是第一次见入师境有这样惊人的速度，几乎不亚于洞虚撕裂空间了，目光不由一动。
　　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
　　这就是青鸟，传闻是神界下凡的信使，速度位于五洲巅峰，没有之一。
　　谢卿书看了一眼道：“不必管她，她是寻仇去了，碰了钉子就会回来。”
　　鬼界就在阳界下面，有能力的鬼修随便找个出口就能到达五洲的任何一个地方，她还没修到跨越生死地界的地步，能抓得住陈玄才怪。
　　方远却品出了点别的味道，有些好笑道：“她是不是……唔，算了。”
　　谢卿书脸色一黑：“果然是你教出来的徒弟，才见了几次面，这丫头连姓什么都不知道了。”
　　方远听到这句话，别开了视线。
　　谢卿书看着他，也半晌没有说话。
　　这是两人自那件事后第一次有交流，没有想象中老死不相往来的决绝，却也慢慢冷淡了下来。
　　秦澜看得有趣。
　　萧情不可一世，结果道侣却和别人有牵扯，看这样子，还不算完。
　　无论方远被谁夺取，让哪一个受挫，他都心旷神怡。
　　谷渺渺走近，开口问道：“谢道友，你怎么会在此处。”
　　谢卿书：“我例行巡查，见这里有阴气波动，便让青瑶转道来了。”
　　秦澜不信，笑得别有深意：“原来如此，真是多谢了。”
　　“不必，”谢卿书随口道，“若我不来，还不知你与谷渺渺竟畏惧鬼修到了这个地步，只敢远远看着，半点忙也帮不上。”
　　“你们北洲自诩正统，尊卑分明，倒真敢叫主上冲在前面。”
　　谷渺渺与秦澜顿时脸色不好。
　　谢卿书和北三家说话，从不知委婉为何物，因为越辩，他们反而越得劲儿，索性一棍子捅破，尴尬了便也不说话了。
　　方远笑了笑：“多谢你了。”随后捕捉到关键词语：“你刚才说巡查？奈都的巡查？”
　　“不错，”谢卿书还剑入鞘，背在后面，“进来照光镜的道修都已经聚在了奈都，开放城门让人族避难，还顺带与妖族一同组织了巡查队伍，预备着魔族侵袭。”“你带的这些人，正好解妖族的燃眉之急。”
　　方远一愣：“什么？”
　　谢卿书微微挑眉笑了：“奈都物资紧缺，鸟人又多，正需要养虫子的苦力。”
　　方远：“……”
　　凤凰不吃虫，谢谢。
　　*
　　达纳族人一进奈都，便欢喜的落下了泪。
　　他们背井离乡一无所有，但只要活着，就还有重新生活的希望。
　　方远给他们找了地方安顿下来，谢卿书没骗人，奈都确实需要不少干活的人族，达纳族人在这里的这段时间，最起码不会被饿死。
　　而且安全。
　　“以后就靠你们自己了。”
　　离别之时，达纳族八百多个族人，一个接一个朝他弯下了腰，全都沉默无声，只有神情坚毅。
　　“我们会永远记得您。”
　　方远看着眼前这群人，有些恍惚。
　　他们究竟是百万年前投下的幻影，还是这个小世界里真实存在人。
　　菩提照光镜，真的神奇至此吗？
　　……
　　奈都果然是后世的妖都，城内以妖族为尊，且个个都是神血后代。
　　一条长河绕着奈都入北，穿过冰川峡谷，流入无尽深渊。而奈都之所以叫奈都，正是因为这条长河与鬼界的奈河相通，滋养着扶桑的根。
　　从这里，可以看见扶桑高高的枝干。
　　郁郁葱葱、挺拔高耸。
　　诸人决定在这里拦截魔族和巨鬣吞天犬，就算拦不住也能搏个好印象，遇上突发状况，还可以及时入北。
　　奈都的道修都以谢卿书为首，行事也继承了他的干脆利落，是以城内一切井井有条，紧张却不至于恐慌。
　　这很难得，毕竟谢卿书才接手不过十几日。
　　方远的住所也和秦澜谷渺渺隔开了，三人如非刻意约定，很难碰上。
　　但惹人暧昧的是，他和谢卿书的住得很近。
　　谢卿书每日都会来坐一坐，虽然只坐一会儿就走，但每次都会抱一盆花，方远的小院子很快就被花簇拥了。
　　阵法的保护下，这些花常开不败，鲜艳如初。
　　今日谢卿书又来了，负着剑，坐在石凳上看他。
　　方远安然自若的浇花，眉眼缱绻，灰青色的道袍垂到脚跟，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拿着水瓢倾倒。
　　忽的，水瓢倾倒的动作停了。
　　因为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方远垂下眼：“谢道友，我已有婚契。”
　　“我知，”谢卿书嗓音平静，“为何是他。”
　　“你曾经说过，你钟情之人是木栖吾。你为她与我换穹乾章，差点就上了我的床榻，今日却能说变就变，我不信。”
　　“他威胁你？”
　　方远：“我自愿的。”
　　他不能把萧情□□的事告诉谢卿书，就只能保持沉默。
　　谢卿书站起，低头看他：“那我呢，我比他差在哪里。”
　　方远：“谢道友，你钻牛角尖了。”
　　他对萧情的喜欢是从何时开始的，他也不知道，或许从第一次见面开始，他就把这人深深记住了。
　　木栖吾是一个美丽的幻梦，方远曾经触到过，现在已经永远破碎。
　　萧情是走在身边的人，无论方远接不接受，他和他曾经最喜欢的人，都是一个人。
　　他以一种最残酷的方式撕开了真面目，自此他再无法把这两人切割开。若要喜欢，必定两人一起喜欢；如果是憎恶，也是两人一起憎恶。
　　很聪明，又让方远始终无法释怀的手段。
　　猛然一股大力，谢卿书握住了他的肩膀。
　　他眼眸晦暗，但最终俯下身，凑了过来——
　　作者有话要说：　　那么方方会怎么应对呢╮(╯▽╰)╭
　　***
　　这两天有点点忙，更新少点哦qwq
　　偷偷撸秃天使翅膀qw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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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远近
　　青年的气息馨香, 身体柔韧，稍微一抱，心中就柔软得一塌糊涂, 只觉得任何事都能为他办到。
　　他可以把他按在怀里肆意拥吻，品尝他的唇舌、脖颈, 还有总是微敛的眼眸。
　　听他有些喘息的一声：“谢道友……”
　　谢卿书握着方远的肩，只差一点距离就能吻下去。
　　但这一点距离, 却始终突破不了。
　　方远没有挣开，也没有闪躲，只是如平常一般看着他, 瞳眸平静，里面什么也没有, 没有一丝恋慕，或者一丝心动。
　　他不喜欢他。
　　“……”谢卿书慢慢松了手。
　　“谢道友, 你前途无量, 风流倜傥, 与你命理相连之人必视你为唯一，”方远轻轻笑了, “我不过是个路人罢了。”
　　从容而镇静。
　　谢卿书曾经认为, 方远会是个单纯的散修，一路追寻大道，一路与他成个好友，两人齐头并进, 逍遥自在, 相伴于漫漫岁月。
　　他家主做烦了，便隐居山林，和他游仙世外, 只要腰间一壶酒，心上一个人。
　　哪里不能去。
　　可现在，他被另一个人拢在了掌心，精心培育，步步为营养成了如今的样子。
　　不能说成了笼中雀鸟，心中却已经有了牵绊。
　　从前方远喜欢木栖吾，也只是远远欣赏，不知从何时开始，他就把自己陷了进去。
　　焉知不是那人刻意的引诱。
　　谢卿书嗓音沙哑，回答他之前的话：“不会再有了。”
　　不会再有第二个在湖边洗脸，映得双眸潋滟，恍若和光同尘之人了。
　　是真正的菩提子。
　　……
　　风起寥落，满庭院的花摆动，远处风雨欲来，雪山的一角照出灰色的白。
　　积雪滚落，落在了长长的奈河中。
　　谢卿书不知何时走了，方远倒尽了冷茶，关门回了房。
　　*
　　一场暴风之后，奈都的气氛骤然绷紧了起来。
　　在达纳族入城后的第十日，劫云酝酿到了极北的上空，原本天幕还似破晓时般蒙蒙亮，现在却完全黑沉了下来，一日□□近，直至快要贴近地面，彻底合拢。
　　自天地初开，这样的场景闻所未闻。
　　——骇人至极。
　　原本还对魔族侵袭不太在意，对封神劫更不敏感的古族后裔，一个个慌乱了起来，纷纷给自己族群的“神祗”传信。
　　但无一例外，所有古神都已抛弃权柄，自愿遁入仙界，与凡世一刀两断。
　　有人不信：“这不可能！一定是中间出了什么差错，再试！”
　　也有人觉察了不对：“这封神劫，到底是什么东西？！”
　　而他们很快便知道了，因为天道有感，给所有生灵下了通牒。
　　封神封神，却是一场劫数，凡是在封神榜上有名的古神，皆会在天界来临时“自愿”应劫化道，重回天道的一部分，以补全此世道则。
　　通俗来说，就是会死。
　　奈都顿时陷入了一片疯狂，这里古族族裔最多，一夕之间怎能接受，可无论他们接不接受，族神抛弃他们都已经成了事实。
　　“怪不得魔族要北上，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扶桑木心，得了木心就能立定飞升！”
　　“可我们只是神血后裔，天劫应该不会为难我们呀？要是触犯神木，拿不到木心又遭了报应，不是在自寻死路？”
　　这话让头脑发昏的许多妖族冷静了下来，但仍然有相当一部分人起了贪欲，咬牙逃离了奈都，混着加入了浩浩魔军。
　　白日飞升，谁不想要？
　　就在这样的氛围中，魔族越来越近，直至离奈都数百里之外，只等次日，大战一触即发。
　　……
　　谢卿书加派了道修巡查，方远也没有例外，今晚轮到他出奈都飞巡。
　　空气中的魔气已经十分浓郁了，闻久了会让人狂乱发癫，方远放出了桃花蔓缠在肩上，清新的桃□□退瘴雾，隔出了一片空间。
　　他照常飞了一圈，正要回返，却忽然听到了一声微弱的哼叫。
　　像极了幼年时的狗崽。
　　方远心里一跳，停了下来，神识一扫下面，没有放过一寸草地。
　　终于，他察觉到一块石头旁一动不动贴着的小身体。
　　全身漆黑，唯有四爪是白的，耳朵耷拉在脑袋上，用尾巴把自己盘起来。
　　莫小凡——
　　方远连忙跃下草地，朝石头跑了过去，小狗崽没有动，直到他蹲在了旁边，才抖了抖耳朵。
　　方远只一看，怒火就冲上了头顶，莫小凡全身都是伤，皮毛没有一处干净的，累累鞭痕烧痕，尾巴甚至缺了一块，不断的流着血。
　　他身上的气息也十分驳杂，像被人时时浸泡在最肮脏的地方，根本上被绝了入道飞升的可能。
　　方远不敢轻易碰他，慢慢伸出手，让他认出自己的气息，轻声道：“小凡？”
　　狗崽没有动。
　　方远再靠近了些，就在要触到他皮毛的那一刹呢，“它”抬起了头——
　　一双阴戾狠绝的妖瞳，泛着猩红的血光，没有半分神智。
　　方远目光一变，在“狗崽”张开血盆大口朝他咬来的时候，及时收回了手，顺势一变，想用万化藤绑住他的嘴。
　　但那对犬牙漆黑无光，藤蔓稍微一擦过，便刹那绷断了。
　　好在方远已经及时抽身，和它拉开了距离。
　　“……”方远看着不远处发出威胁叫声的小狗，心中默然。
　　他已经认出来了，这不是莫小凡，而是巨鬣吞天犬。
　　不是法相，而是真身，所以才这么小。
　　简直和莫小凡幼时一模一样。
　　巨鬣吞天犬是没有任何神智的，它不能算是妖族，只能算是妖兽，或者更像魔兽一点，残忍嗜杀。但方远注意到他断了一截的尾巴，心里始终无法无视。
　　“你……过来？”方远向前了一小步，又蹲下，“我不会伤害你。”
　　吞天犬喉咙威胁声越来越大，咬着犬牙，盯了他一会儿，和他遥遥对峙。
　　方远又把手往前递了递，示意它过来。
　　寒风吹过，压低了枯草。吞天犬后退几步，面上表情越发残狞，却忽的转身，几个跳跃朝远方奔去，消失在了茫茫草丛中。
　　方远一怔，没有阻止，慢慢站了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想起一件事。
　　巨鬣吞天犬本为魔族饲养，为何会在此时孤身出现在奈都附近。又不像潜伏偷袭，反倒像是在等什么人。
　　方远心里闪过一丝灵光，却抓不住，最后微皱着眉，御剑回了奈都。
　　*
　　第二日，黑云压城，地崩山摧。
　　城楼上站满了道修和妖族，皆是全盛状态，凝神戒备。而城楼下阵丹器三道分开，源源不断的产出丹药、法器，维护结界，是道修身后不可缺少的保障。
　　道法成熟的体系尽显无疑，让古族后裔为之侧目，再次刷新了对人族的认知。
　　“这就是你说的阵法？”一妖族圣子摆弄阵盘，露出惊异的神色，“规则圆融，混若天成，果真不一般！”
　　若非进来的阵文师修为都在洞虚以下，只能布出地阶的阵法，否则天纹一处，奈都防御便会大大加强，胜算又加两分。
　　第一日，来的都是魔族中下层。
　　饶是如此，已经叫人大受震撼，在洪水一般的黑潮从地平线彼岸冲来时，众人终于明白上古所谓的神战到底是何概念。
　　这还是平阶的。
　　结界张开，笼罩整个奈都，消解了魔气，谢卿书第一个拔剑跃出：“杀！”
　　剑意惊天，风雷携卷，力压千军。
　　谷渺渺看在眼里，同为谢氏一族，谢卿书在的谢家若非早已脱出了北洲，此时就是他们的隐患。
　　尤其是拿到穹乾章后，谢家今非昔比，已挤入一流势力。谢卿书在上清仙宗，更加如鱼得水。
　　红搏纱飞流而出，谷渺渺终于显出全部实力，紧跟着谢卿书杀进魔潮，十分惹眼。
　　“好厉害的女子！”
　　“金气逼人，不愧是谷家教出的后辈！”
　　“秦澜也不赖，虽比不得那位，却也是顶尖的了！”
　　一千二百个道修，在五洲绝不是一股小力量，且个个都是大势力精挑细选出来的天才，心高气傲，战意非凡。
　　魔族起初被一杀一大片，看上去道修的力量要强过古族后人，但是很快，他们就发现了不对。
　　他们打得越来越吃力。
　　“怎么回事，这魔族防御竟然如此之强？！”
　　“不，不是！是我们被削弱了！”
　　当全新一批魔族涌入，结成了“势”，双方就显出了差距。这里是远古，是洪荒，这里人的力量在他们的“上层”，上层即是靠近源本的那一端，天然对他们有所压制。道修入圣期的修为，在此时起码被削弱了三成，甚至有了“无效”之感。
　　除去本身有古族血脉的，其他人的灵力都在飞速消耗。
　　魔族越积越多，瘴气冲天，他们又不得不花费灵力竖起防御，雪上加霜。
　　有修士不幸被瘴气所迷，掉入魔窟，旁人营救不及，转眼便看到他被分食一空，没留下一点残渣。
　　涎水横流，爬虫一样的魔兽踩在了一层魔畜的身上，朝修士露出一个兴奋的狞笑。
　　好吃。
　　这一下，让不少人心底发寒，出力保留了起来。
　　谢卿书皱眉，这瘴气是大麻烦，必须先解决。但阵文师力量有限，不可能把结界绵延出去，带出来风险又太大。
　　他倒是能布化清阵，仅次于上清结界，却笼罩不了所有人，况且他去布阵，实属浪费战力。
　　谷渺渺稍微停歇，声音扩散：“谢道友，可叫人去催催阵盘，让每人随身携带。”
　　秦澜却问：“方远呢？”
　　谷渺渺冷笑：“现在找他有何意义，他那个藤蔓挡挡风就罢了，你还指望能挡住魔气？”
　　而且从一开始，方远就没来。
　　秦澜微微一笑：“我自然知道，随口一问罢了。不过此时他若在，起码也能抵御一二。”
　　旁边的人却听进了心里，生死存亡之际，竟有人没出战？
　　就算是再没战力的木系灵师，在远处拉拉人也总是可以的吧？刚才那掉入魔窟的修士亲友，顿时心生恶感。
　　有人遥遥问道：“秦道友，那方远究竟是何——”
　　话音未落，他便被震在了原地，不仅仅是他，奈都外一千多个道修、无数妖族，甚至于底下涌来的魔族都停滞了一瞬：
　　半空之上，一朵巨大的青莲含苞欲放，婷婷袅袅，如仙临尘。
　　浩瀚的灵力蕴含其中，水木相生，甫一出现便辐射至十里之外，压制住了冲天恶臭的魔气。
　　方远站在城墙的哨屋顶上，道袍狂舞，双眸涌动。他双手结印，缓慢却平稳的划下复杂天纹的最后一笔：
　　“上清——开！”
　　作者有话要说：　　扭一扭，泡一泡，掰天使吃=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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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宿命
　　上清结界, 古来少有人能布阵成功。
　　它虽不是等阶最高的，却是对布阵者要求最苛刻的，修为尚在其次, 魂力、悟性、心性皆要上上极品，此修者还必须是木灵体, 获得水清莲作为本命灵植。
　　所以五洲若有人能布出上清结界，一定会是各个势力的座上之宾。
　　方远布出的阵法已经逼近小成, 只凭着他一个人，就能护佑一方平安。
　　淡青色的结界笼罩了奈都城外的十里范围，在场的修士几乎是立刻就受到了好处, 源源不断的精纯灵气从青莲涌进身躯，丹田充盈, 暗伤修复，效果比磕高阶丹药都要来得立竿见影。
　　那股扰人心智的魔气也终于消失了, 守城道修神清气爽, 还能再战三百回合。
　　他们看着方远的目光顿时火热起来, 下意识拱卫在他的身边，形成全新的阵型。
　　谢卿书再无后顾之忧, 唇角一提：“杀！尽全力！”
　　“是！”
　　烈风鼓舞, 方远站在城墙上，催放水清莲。
　　只有洪荒时的灵力才支撑得住他这样的灵力消耗，丹田处的树芽膨胀，疯狂吸入木灵, 暂时维持了平衡。
　　这是方远第一次尝试用出上清结界, 之前他将天纹记了个滚瓜烂熟，私下模拟了无数次，才能在今日水到渠成, 毫不出错。
　　但他还有余力——
　　青年手势一转，御空召出佛手藤，金色如织，“铺”在了魔族中间，转眼就清空一片。同时城墙上长出了万化藤，十分不起眼的挂着，却是给道修保命的屏障，如果再有人掉下，就会及时被它拉回。
　　攻守皆备，一心三用。
　　满座震惊，有人咂舌道：“道友——你是？”
　　方远弹指用出万叶飞花流，将一个企图攀爬城墙的四阶魔兽打下。风流卷过他的额发，露出一双平静的眼睛。
　　他答道：“我名方远。”
　　“呃！”有人尴尬起来。
　　方远似乎没有察觉，用心对抗魔族，不再说话了。
　　他的实力是毋庸置疑的，哪怕有谢卿书在也未曾盖过他的光芒，双星齐放，没有其余人争光的余地。
　　谷渺渺和秦澜也没有。
　　而他今年，才刚刚二十三岁。
　　*
　　这一战有了方远加入，如虎添翼，直到五日后都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魔族越打越多，等级越来越高，到后来渐渐出现了五阶，堪比洞虚。
　　而且他们只拦住了一面，另一面大军已经翻山越岭，朝着极北而去。
　　奈河变得污浊无比，无数死魂因为扶桑衰弱而从灵河涌回，阴气大盛。所幸在上清结界的镇压下，这些死魂翻不出多大风浪。
　　但随时间越积越多，也是一件大麻烦。
　　在城门抵挡的人逐渐换成了高阶妖族，大多数道修被派到了下层应对同阶，而且第一批都被轮换了下去，打坐休息。
　　除了方远和谢卿书。
　　谢卿书是因为越战越勇，方远则是因为别人离不开他。妖族显然也懂了上清结界的好处，哀求着他维持阵法，方远点了点头：“你们放心，我会守住这里。”
　　城内的无辜妖族、人族那么多，他再坚持坚持，说不定这场灾劫就过了。
　　达纳族人不久前才新养了羊羔，小小一只，抱在怀里，以后会是个好的烤全腿、甜奶茶。
　　方远调整气息，再次加大了灵力输出，让一个五阶魔鸦寸步难飞，当场被净化了大半。
　　……
　　又三日后，来袭的魔族已有三分之一在五阶以上。
　　这里是洪荒，养出的东西天然凶悍，曾经还是个神、灵共居的时代，上层的战力远胜后世的修真界。
　　谢卿书受了伤，在城墙上打坐，方远一直维持着结界，也保护着他。
　　到这个时候，方远已经发现底下许多魔族都在盯着这里，个个虎视眈眈，就等着他体力不支、结界崩溃之时大举入侵，彻底击溃奈都的防御。
　　众人苦苦支撑，颓势却越来越明显。
　　终于，在又两日后，天边霞光大盛，佛音入耳：
　　“东陆无弥岛，前来共护神树。”
　　有人一敲木鱼，整个战场都清明三分。
　　这声音算得上是天籁了，奈都从遇袭道现在第一次有人支援，还是佛修，方远不由多看了两眼。但没想到，佛修中那个领头的中年人也在笑呵呵看着他。
　　他带了近千号修为高深的僧人，全都下去了，只有他没有。
　　和其他僧人比起来，中年人的装束也十分随意：一身洗得发白的袈裟、腰间一件木鱼，脚上一双草鞋，头上一顶草帽。浑身上下都透着平平无奇、穷苦潦倒八个大字。
　　但他是佛祖，在扶桑树下悟道、自创一派的佛宗始祖。
　　俗名陈同。
　　方远主动开口了：“晚辈方远。”
　　说话间，脸色又苍白了三分。
　　城下金光涌起，念诵声响彻半空，佛修对镇压死魂有奇效，经文一出，立马超度了一大半。
　　佛祖笑呵呵的靠近，却是把手贴在了他的后心，也未见如何用力，方远忽然一个踉跄，全身的灵流都被打断，跌跌撞撞靠在了城墙边。
　　失去了灵力支撑，半空中的水清莲缓缓消失。
　　佛祖道：“后生，该休息时就该休息，撑着做什么。”
　　刚才那一股慈和愿力一注入身体，方远就感觉全身都疲惫无力了起来，丹田与经脉更有干涩之感。此前身体的感知被树芽屏蔽，现在一打开，整个人都不好了。
　　佛祖让手下的小沙弥把方远扶进城楼休息，笑道：“你这孽障偏要跟着来，下面既用不着你，你就好好照顾这位小友，灵醒着点。”
　　“是，师父。”
　　小沙弥十分听话，扶着方远就进屋了，给他铺好了草席：“施主，你好好休息。”
　　方远刚才不知道被按到了哪处穴位，有些不能动弹，一挨着床眼皮都有些睁不开了。
　　“小师父，三个时辰后叫叫我。”
　　“施主，我晓得的。”小沙弥双手合十，“你放心睡吧。”
　　方远精神已经崩到了极致，合眸就昏迷了过去。
　　但他的识海乱糟糟的，不仅没有陷入深眠，反而做了不少稀奇古怪的梦。
　　光怪陆离，奇谲诡异……具体发生什么已经不记得了，但方远骤然被惊醒，不仅全身都在冒冷汗，手指也在轻微发颤。
　　小沙弥撑着额头缩在椅子上睡了，外面难得安静，还有一缕月光。
　　方远看了一会儿，慢慢掀开被子下了床，走到外面，却没有看见一个人。
　　只有呜呜的冷风灌上城墙，天边云层堆积，像浓重的墨。
　　他有些迷惑，不自觉撑着城墙，就想往下看看，这一看，浑身血液都倒流了——
　　城墙上，一张苍白的面孔正对着他。
　　不，不是一张，是所有人的脸。
　　只有脸。
　　“它们”被贴在墙面上，如同一张张面具，苍白鲜红，似是察觉到了什么，朝他“裂”开了嘴。
　　方远猛地朝后一退，还没缓过来，却忽的听见了一沉一缓的呼吸声。
　　他抬头，看到了巨犬从云端垂下头，无声无息，朝他张开了血盆大口。
　　……
　　*
　　“施主，醒醒，施主，醒醒？”
　　方远被小沙弥叫醒，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过了半晌，他嗓音干涩问：“外面什么时辰了？”
　　小沙弥道：“施主，你已经昏睡三日了，外面魔族派来了十几个元老，正和奈都的人打得正凶。”
　　“我师父也在打。”
　　方远连忙下了床，走到城墙上。
　　一过阁楼结界，外面的杀喊声便传了过来，局势果然如小沙弥所说正到高.潮，双方势力还算均等，但方远心里却越来越不安，好像有什么事要发生。
　　魔族元老都笼罩在黑袍下，手臂干枯，一人桀桀怪笑：“老秃驴，你阻我升仙，岂不是自己起了贪念。当年你在扶桑底下悟道，受它汁液，是恨不得把扶桑枝干都吃了罢？”
　　佛祖双手合十：“是恨不得，可神木不愿，强求有何意义。”
　　那元老嗤笑：“你要神木的本源，还要它自愿，岂不是天方夜谭，白日发疯。今日我必过奈都折下枝干，当时你便乖乖在旁看着，看我如何坐地飞升，羡慕得悔不当初！”
　　一僧人厉喝道：“你伤害上古神木，焉知不会遭天打雷劈？！”
　　“哈哈愚蠢，”元老拔地跃起，“我何须自己动手！”
　　风停、云滞。
　　大地起了震颤，并非千万魔兽同时奔跑产生的杂乱震颤，而是什么东西在跃起靠近——
　　“咚、咚、咚！”
　　奈都城墙上站满了人，对峙着突然停下来的魔族，天地就将贴合，而在这狭窄缝隙中，忽起了一个大到顶破天幕的庞然大物——它全身漆黑巍峨如山，唯有眼眶闪着深渊一般的血光，黑风扬沙，吞云吐雾。
　　它咆哮了，像从数万米海底发出的深鸣，震慑得数千万的魔族伏地贴耳，瑟瑟发抖。
　　“我有此物，何愁不断扶桑！”
　　秦澜折扇僵在手中，面色大变：“这是……巨鬣吞天犬！”
　　魔族元老大笑御空，坐上吞天犬头颅，毫不客气的赏了一鞭子，但吞天犬却毫无所动。他正要发怒，早在头颅上的另一黑袍男子说了声息怒，便慢吞吞掏出骨笛，吹出了嘶哑声音。
　　“啊吼——”吞天犬目露痛苦之色，接着变为凶残，骤然朝极北奔去。
　　中途势必要经过奈都。
　　奈都上的妖族尖叫起来，四散想逃开，诸神离去，谁能想到魔族竟留了张王牌，吞天犬的体型如此巨大，他们根本不是对手！
　　但它太大了，四面空间又被封锁，任他们怎么飞，都飞不出它的爪下。
　　眼看着它要跃起，一脚踩碎奈都，也要一脚把城墙上正对着它的方远踩得稀巴烂——
　　方远却看到了它血红的眼睛骤然紧缩，残狞之色消失一瞬。
　　像极了曾经温软的狗崽。
　　而后，它高高抬起了前肢，直接越过了城墙。
　　……
　　城墙上的人有惊无险，城内的人却不一定了。但此时此景，大多数人都顾及不上。除了佛修自愿留下，其他道修妖修都追着巨鬣吞天犬朝极北飞去。
　　方远也一样，他御剑速度极快，飞在道修最前，但饶是这样也追不上吞天犬。
　　方远咬紧牙关，飞得更快，谢卿书略微皱眉，传音道：“你怎么了？”
　　但没有回音。
　　骨笛一直断断续续的吹着，坐在吞天犬头顶的年轻黑袍人弯了弯唇，身影如鬼魅浅淡。
　　终于，他们到了极北，奈河漆黑无光，挤满了魔族，尽头的扶桑树微微枯萎，沙沙的抖着枝丫，把一直撕咬它的魔族推开。
　　然后又被咬。
　　但天冥之渊，却有凤凰冲顶而上，掠过无数魔族，将它们烧成了灰烬。它绚丽的鸟羽越体而出，如最猛烈的罡风席卷，把朝扶桑冲来的绞成碎片。
　　神威临世，凛冽暴戾。
　　凤凰从不是性情温和的神禽，但当它落在扶桑枝丫上稍微停栖时，金色的尾羽垂落，却似依赖的以冠羽贴了贴树干。
　　而后转过头，看向了他们这群不速之客。
　　作者有话要说：　　被、被榨干惹呜呜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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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扶桑
　　天际一声清鸣, 绚烂的红与黑撞在了一起。
　　巨兽咆哮，震颤得天地失色、山峦崩塌，寂灭的奈水河涌起波澜, 淹死了无数魔族，腥臭的黑水从扶桑树根漫到了山脚, 污染了全然纯粹的冰。
　　在这宛如末日一般的世界尽头，爆开了太阳一样明艳的色彩, 独属于远古的神战如此震人心魄，在场的道修燃尽全身修为才能不被余威轰飞，死死的御剑停在了半空。
　　魔族元老狂笑道：“哈哈哈！给我杀！把凤凰杀了！把扶桑踩在脚底！”
　　巨鬣吞天犬骤然张嘴, 露出了漆黑无光的犬牙，猛地捕捉到那一丝疾迅的风流, 把凤凰尾羽咬在了嘴里。
　　扶桑剧烈抖动，在方远的眼中, 那一束漂亮、华丽的尾羽紧紧被咬在巨犬嘴中, 挣脱不能, 随着一声凄厉到将他的心脏撕碎的鸣叫声，尾羽被彻底撕烂了——
　　“莫小凡——！”方远厉吼着, 操纵飞剑冲了上去。
　　然后又被余威震飞, 吐出一口心头血。
　　谢卿书及时接住了他，面上惊疑不定：“这是远古时的吞天犬，怎么会是莫小凡？你冷静些，你靠近不了的！”
　　方远深深咳嗽一声, 整个长发都是凌乱的, 眸中既是惊痛，又是悲伤，半晌从喉咙发出一声嘶吼。
　　“啊——！”
　　凤凰鲜血淋漓, 但它显然也不是好惹的，被断尾羽后脱出巨口，反身就把神火喷在了吞天犬头上，不仅瞬间湮灭了那位魔族元老，还将吞天犬的护体妖气烧了大半，烧毁了它的狗毛。
　　露出了毛下触目惊心的伤疤。
　　一鸟一犬撕扯得十分惨烈，之前凤凰稳稳压制吞天犬，但现在失了尾羽，优势变弱，吞天犬又是不要命的打法，战局很快就僵持住了。
　　方远心提到了最高，一瞬不瞬的盯着。
　　旁人只是观战，但在他的眼里，眼中的场景却早已变了——他看到了凤凰与吞天犬身体里，那两团蜷缩着的灵光，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是萧情和莫小凡的魂魄。
　　封神劫意在葬送所有的纯血古族，他们此前显出了血脉，自然被“应劫”送走，且因果循环，回到了他们的第一世。
　　这一切注定的、早已发生过的过去。
　　方远心底发寒，根本没法眼睁睁的看着他们两个互相厮杀，因为这并非单纯的幻境，而是菩提照光镜里面的世界！
　　“此后生则生，死则死，直到天劫结束，出口才会再次打开。”
　　空明的话犹在耳边，如果任他们陷在这场劫数里，在出口打开之前，他们必死无疑。
　　天劫会把扶桑、凤凰、吞天犬全部带走。
　　方远又冲了上去，这次用万化藤缠绕保护，却仍然被轰飞。
　　他对于它们来说太小了，根本不会注意到他。
　　就在这时，方远注意到了早已从吞天犬背上下来，就浮立在角落的陈玄。他仍然吹着骨笛，即便这声音其他人都很难听见了，却依旧死死控制着发狂的巨犬。
　　只要杀了他，一切可解。
　　方远放开威压，将声音扩到了每一道修的耳边：“诸位道友！得到扶桑枝认可的方法来了！”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看向了方远。
　　方远扇指陈玄：“此人名叫陈玄，是一鬼修，此次入镜上身顶替了魔族驯养巨鬣吞天犬的人，只要杀了他，巨犬无人控制，自然不会咬断扶桑，就可解扶桑濒死之局！自然能得扶桑枝认可！”
　　众人心里陡然一震，有人急急问道：“你说的可是真？！”
　　如果那真是外来人顶替，那必是破局关键！
　　原来关窍在这里！
　　“自然是真，”方远镇定自若的笑，“我告诉诸位，是因为自己没法杀了他，与其与扶桑枝失之交臂，不如情报共享，将来有谁得了好处，请千万别忘了我。”
　　有一道修大笑着朝陈玄冲去：“方道友放心，我碧潇宗必不忘你恩情！”
　　陈玄早听见了方远的话，遥遥提唇，竟一躲未躲，淡笑着看着成群朝他扑来的修士。
　　“大师兄，你变坏了。”
　　一千多道修里自然有擅空间封锁之术的，见他是鬼修立马就铺开了结界，陈玄也果然逃脱不能，被迫在半空和他们周旋。
　　方远更是其中翘楚，他第一次杀意如此强烈，让谷渺渺都为之侧目。
　　“你是故意的，你提前就知道。”
　　陈玄收到传音，笑得更加温和，同样传音：“不错，照光镜讲求因果循环，之前我不过猜测，现在看你反应，却是确定了。”
　　天地间只有一只凤凰，也只有一只巨鬣吞天犬。
　　从来都如一。
　　陈玄叹道：“大师兄，你还是晚了一步。”
　　方远心里骤然一跳——
　　就在陈玄要被团团剿杀的当口，所有修士都识海一蒙，动弹不得。
　　这种蒙并非被挟制、□□控，而是从心里海啸一般起了巨大的危机感，本能催促着他们逃命，马上逃离这里！
　　因为天，马上就要塌了。
　　天尽头的劫云黑到极致，竟然泛起了蛛网一样的金光，逼人的刺目，但那不是金乌，而是天幕碎裂的龟痕。
　　——封神劫至。
　　扶桑的枝干仿佛沐浴着阳光，挡住的却是天地湮灭的神光，骇人、瑰丽。
　　道修的嘶喊声仿佛被放缓，脸上表情惊恐：“快跑！快跑——！”
　　原来诸神要化仙离开，不仅是因为封神劫要清算他们，而是整个五洲都极有可能被劈碎。
　　所以众神只言片语都未留下，看似残忍，实则是给后裔最后快乐的时间。
　　他们全都会死。
　　所有人都在拼命往外跑，很快就看不见了影子，陈玄也不见了影子，唯有方远僵在半空，看着那一轮毁天灭地的“金轮”。
　　一时间，风都停了。
　　凤凰升上了天空，在他的瞳孔里渐渐融化，美到极致，也绚烂到了极致。
　　天幕逐渐坍塌成为一个点，世界在缩小，旋涡一般回转，掀起了细小的红色星光。
　　擦过了他的眼睛。
　　他眼前的一切都变了，不再是扶桑枝捏造出来的环境，而是他曾经真正看过的：
　　没了谷渺渺、没了秦澜、没了道修、没了妖族，只有无边无际涌来的黑光，还有吹笛的鬼魅。
　　以及在它眼前，被活活撕裂的凤凰。
　　……
　　……
　　*
　　他是一棵小树苗。
　　在天地初开的时候，他就慢慢从泥里钻了出来，那时候什么也没有，只有满天混沌的星光。
　　一闪一闪的。
　　他却很高兴，虽然也不知道在高兴什么。
　　有时候风掠过他的两片叶子，他就快乐的抖抖，终于过了很久很久，他接住了第一滴露水。
　　露水滴在泥土里，长出了一个小小的蘑菇。
　　他更高兴了，尽力伸展叶子给小蘑菇遮挡罡风，接更多的露水，滴在它的身上。
　　一天又一天，他接了三万零三滴露水，凝成了窄窄的小水沟。
　　他的身边，长出了越来越多的小蘑菇。
　　天地一直是昏暗的，但除了星星，他拥有了别的颜色。
　　渐渐的，他长高了，小蘑菇只能挨到他的根。
　　就在这时，他的旁边又破土了一株小小的芽。
　　小得可怜。
　　它和他长得不一样，它是藤，它和小蘑菇也不一样，破土起便紧紧依偎着他，汲取他的养分。
　　他很喜欢，给了它很多的养分，藤芽芽就一直缠着他生长，他长多高，它就长多长。
　　……
　　天地越来越分开，小水沟变成了小河流，慢吞吞朝远方前进，最后到了他看不到的、神秘的山那边。
　　河两边，都是他照顾的小蘑菇。
　　可这个世界还是太荒芜了、太安静了，直到某一天，一只只有他果子的大的鸟儿出现在了他的枝干上。
　　它那么小，却会发“光”，这是和星星不一样的光，和所有的颜色都不一样。
　　它还有三只脚，一只就会抓走他一个小果实。
　　吃完后，它就在它头上做了窝，安安心心的在这里长大。
　　长到他再也装不下的地步——
　　太阳就从北方升起了，天地间有了第一缕光。
　　……
　　……
　　他不再需要种蘑菇了，地上已经不再缺那一点点不起眼的东西，无数丰富而多彩的东西在日光下长了出来。
　　飞禽走兽，依此生存。
　　许多生灵崇拜太阳，他们叫它“金乌”，金乌每天都会回到他身边，可再也不在他的枝干上停歇了，只远远的看着他。
　　他偶尔也有些寂寞，因为他长得太高太高，没有东西能上来。
　　他的上面长满了小果实，却只能甩一甩，才能被下面的鸟儿吃掉。
　　藤芽芽也不再缠着他，它分裂出了很多自己，每一株都有自己的想法，有的去了荒漠，有的去了水底，有的去了肥沃的森林。
　　他的身边，只剩下了云和雾。
　　极北外面的世界广阔而精彩，他有时能听见飞禽传来外面的信息，比如九尾狐又勾引了几个神祗，青鸟又和大鹏打了起来。
　　但这一切都与他无关，没有人来看他，他尽全力，也只能看到一点外面的雪峰顶。
　　直到有一天，一只鸟看上了他——
　　它要站最高、最漂亮的树。
　　他就是最高、最漂亮的树。
　　那只漂亮的鸟，一脚踩断了他的树枝，叼走了他精心养出的果实，却也一直陪着他。
　　它喜欢在他身上蹭蹭，矜贵的梳理翎羽，喜欢在他枝干上鸣唱，偶尔纡尊降贵帮他捉个虫。
　　而现在，金光笼罩在了凤凰身上，很快就要把它“收”走了。
　　……
　　方远朝他跑了过去，这一次没有威压再阻拦他，他越跑越快，最后迎着天劫触到了它的羽尖。
　　他并非过去的扶桑，或者说树有了脚就不再是过去的树了，即使相通，却不相同。
　　但他仍然和扶桑融合在了一起，在最后关头化身成了那一棵从天地初开就存在的大树——
　　他的根扎在裂缝，努力朝上顶了上去，挡住了天裂。
　　只要他扎得更深，深到天劫都不能奈他如何的地步，就能庇佑所有人。
　　包括下面正在撕咬他的巨犬。
　　只要他长得更高，他就能把凤凰高高托住，高到把它送去仙界。
　　逃离这个地方。
　　无数枝丫缠绕，编成了一张巨大的网，不断向上伸出，像一双手，小心捧着奄奄一息的鸟。
　　只是仙界不过妄想，他根本打开不了去仙界的通路。
　　他只能把鸟儿送去最黑暗、幽冷的地方。
　　鬼界。
　　阴阳两极，最高极是最低，扶桑松了枝丫，将凤凰朝上送入通道，即是掉入最深的深渊。
　　而后张开自己全部的枝干，撑住破碎的天幕。
　　他的树根不断被抽出咬断，是他从破土时就微体验过的剧痛，成百上千的反馈到了方远身上。但是作为一棵树，方远叫也叫不出来，逃也逃不开，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根系断裂，离开了赖以生存的土。
　　整个世界只剩下了他和莫小凡。
　　终于，巨犬一口咬在了他的树干上，用力——
　　也就在此时，它终于喝下了他的汁液，那一缕被禁锢撕扯的魂魄终于从血腥和痛苦中清醒过来，眼中血光暗淡三分。
　　它生了一丁点微末的神智，自出生起的过去映照在漆黑的奈水河上，长到看不到尽头。全是被虐待、晦暗的。
　　它听到了一声长长的叹息声。
　　是过去扶桑的，也是方远的。
　　它/他抽出最后一束可以活动的枝干，在濒死之前取出了吞天犬/莫小凡的魂魄，轻轻放在了奈河上，送他重入轮回。
　　做完这最后一件事，树干轰然倒塌。
　　演绎的过去，就此画下句号。
　　作者有话要说：　　这是在重走一遍过去哦，方方好好的qwq
　　刺激的在后面，萧萧要着急辣。
　　挠小天使咯吱窝，格叽格叽格叽格叽=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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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生断
　　“嗷呜——”
　　“汪！”
　　它是一只小狗, 巴掌大小，挤在笼子里。
　　它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外面，漆黑的身体缩成一团, 那时它刚出生不久, 绒毛还沾着胎气, 鼻子也有些粉嫩。
　　很可爱乖巧的一只。
　　可在魔族, 从来不需要可爱。
　　笼外有两人在说话：
　　“这就是长老让那些妖兽杂交出来的东西？那些凶兽竟然也肯？”
　　“呵呵，有什么不肯的, 打一顿，再塞个人族的女奴进去就是了。混了这么多妖兽的血，也不知将来会长成什么模样。”
　　“它似乎没有灵智？”
　　“没有才好呢，到时把它泡进万骨罐，彻底毁了它的根基, 再激发凶性，比那些妖兽魔兽好用多了。”
　　“啧……万骨罐。”最开始发问的魔族吸了口凉气, 随即不再多语了。
　　两个魔族靠近笼子, 一人随意踢了脚, 见笼子里的狗崽受惊蜷缩，不由哈哈大笑。
　　他把它抓了出来，仔细观察。
　　狗崽用爪子抱住他的手, 轻轻的咿唔一声。
　　它饿了，它只吃了女奴唯一的一口奶，就被抓到了笼子里。
　　魔族笑容诡谲, 说道：“杂种。”
　　狗崽听不懂，又小声叫了一声。
　　从此，它就有了第一个名字：
　　杂种。
　　……
　　万骨“罐”是魔族的精心培养的尸坑，里面积累了不知历经多少年月的骸骨腐肉, 层层叠叠，如临深渊。这里戾气冲天，万年怨气无法消解，就连古神都不敢轻易涉足，何况一只饥肠辘辘的小狗。
　　它被扔了下去。
　　它快死了。
　　但它活着爬了出来。
　　从此以后，它再与仙道无缘，每一寸骨血都被最肮脏的黑水污染，日夜痛苦，不得解脱。它被套上了最残忍的锁链，放逐进了最血腥的斗兽场，从底层开始爬起，无休无止，被魔族驯养成了一只从不知痛苦为何物的恶犬疯狗。
　　赢了有腐肉吃，输了就被鞭打踩踏。
　　它唯一剩下的一点灵性，就是女奴曾拼死喂给它的一口奶，让它还能记得微弱的一丝甜。
　　那是和世界不同的东西。
　　而死前它竟然再次尝到了这样的滋味，好像回到了出生前那个暖暖的地方一样，汁液顺着它的犬牙流到嘴里，流到它的喉咙。
　　一点也不疼了。
　　……
　　巨犬的意识逐渐散去，漂浮在奈河的黑色魂魄逐渐变化，变成了一团琥珀色的光芒。
　　光芒散去，一只手臂长短的妖狗猛地睁开眼睛，划水爬到了岸边，一路抖毛一路朝扶桑树跑去。
　　“咿唔——”
　　莫小凡终于恢复了原形，想起了以前的一切。其实他在进入吞天犬身体后，还存有一丝意识，所以哪怕什么都不记得，他也会懵懵懂懂的循着方远气息跑到奈都附近，在最后关头越过城墙，没有踩到一个活人。
　　他终究和吞天犬不一样。
　　他也有过颠沛流离的幼年，但在十岁的时候，就有一双手把他抄了起来，装进了袖子里。从此风雨与他无关，他只要呆在暖暖的被子里，喝甜甜的羊奶，做一个乖乖的狗崽。
　　可是现在，方远被他咬死了。
　　他失去了庇佑他的大树。
　　妖狗越跑越快，然而还未等他跑到扶桑树下，菩提照光镜中造出的幻境便开始崩塌。
　　——封神劫过，考核结束。
　　地面开始碎裂，天边闪过一道道流光，都是被传送出去的修士。莫小凡撕咬着想跳过去，却被一道力量托起，朝外飞去。
　　他拼命挣扎，牙关紧咬，直到看见一道微弱的流光缓缓从扶桑树中飞出，划过了他的眼前。
　　*
　　所有参与考核的修士重新落在了禹周山顶，去时有一千二百人，回时只有四五百人。
　　除去折损在奈都大战中的，其余大多都是死在天劫下，谢卿书因为离开得太晚受了重伤，刚一落地就被青瑶抓起，朝上清仙宗驻扎的地方掠去。
　　公布结果的地方不在禹周山而在无弥圣地，众人心急如焚，来不及如何修整便御剑而起，朝北赶去。
　　除了萧情。
　　“你与秦澜先去，不必等我。”萧情淡声道，“我无事。”
　　他怀里抱着方远，全然注视着，没有分半分心思予别人。
　　谷渺渺看着他，总觉得哪些地方变了，却说不出来。半晌只能一退：“遵命。”
　　两人走后，禹周山顶只剩下了萧情、方远，还有不远处不敢接近的莫小凡。
　　方远的意识还清醒，人却极虚弱，他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逃过了一劫，没有死在幻境里，但显然这一次死里逃生，耗尽了他全部的心力。
　　而且到现在，他还没有从腰斩一样的剧痛中缓解过来。
　　青年脸色白到透明，静静呼吸着，本能在萧情怀里缩了缩，然后被抱得更仔细。
　　山风渐渐冷了，方远微睁开眼睛，看到了趴在地上的小狗。
　　他唇角扯出一点笑，朝他伸出手，声音嘶哑：“怎么趴在地上，快过来。”
　　莫小凡耳朵抖了抖，却迟迟不敢过去。
　　只是琥珀色的眼睛直直的看着他。
　　萧情气息冷冽。
　　方远另一只手动了动，慢慢环住了萧情的脖子，和他蹭了蹭额头，笑得断断续续的：“哈、哈哈，你怎么能怪在他的头上，他是我徒弟。”
　　“徒弟过来，他不敢打你。”
　　听到这句话，莫小凡终于哒哒哒跑了过来，啊呜一声，跳上了方远怀里。
　　然后乖巧的盘着，温软的舌头舔他的脸颊。
　　萧情垂眸看着莫小凡，莫小凡圆圆的眼睛也看着他，发出一声呜咽。
　　长长的尾巴垂到半空。
　　萧情仍未说话，却把一人一狗搂紧了。
　　方远抱着狗埋在狐裘里，又起了困意，但他不能睡，因为一会儿的无弥圣地还要他。
　　除了自己，方远想不出还有谁能得到扶桑枝的认可。
　　除去他和扶桑的联系，最后也确实是他自己阻挡了天劫，外面的人虽然看不到里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有菩提照光镜在，结果不可能作假。
　　顶多吵吵，影响不了什么。
　　萧情撕裂空间，很快到了无弥圣地。圣地中心一棵菩提树郁郁葱葱，据传是佛祖曾日日讲经、精心照料的仙树。环绕着树的一片大平台便是讲经台，可容纳近千人，此时讲经台上站满了人，全是刚出来的道修。
　　奇怪的是，这千人中无人说话。
　　不仅如此，当空明说出结果后，下面也没有任何势力感到诧异或是不服，偶尔有人想开口，也被师长拉住。
　　气氛十分古怪，略有些凝滞，北三家远远站在一旁，谷渺渺不见踪影，只留秦澜。
　　萧情沉了沉眸子。
　　上清仙宗的长老难得开口：“你叫方远？”
　　方远想下来自己站着，但萧情手臂纹丝不动，他就只能被抱在怀里，有些羞赧的答道：“晚辈方远。”
　　“嗯，”那长老微微叹气，“你很好，你是扶桑枝当之无愧的主人。”
　　方远：“长老谬赞。”
　　看来来晚点来还是挺好的，在场的人应该是见空明迟迟不公布结果，就已经猜到了。然后慢慢接受，现在就还算平静。
　　其他道修走下了台阶，站到了自己的门派当中，一时台上只剩下他们三人。
　　空明身穿白色袈裟，一手撑着法杖，一手捧着一个玉盒，玉盒里传来强烈的生气波动，方远才捕捉到一缕，神思都清爽了不少。
　　他站在再上一层的高阶上，垂眉看着他们。
　　方远很高兴，尊重道：“多谢大师。”
　　空明朝他们走了过来，他走得极慢，才短短一段阶梯，竟走了小半柱香。
　　不知为何，方远觉得他脸上表情也有些异常，待要细看却还是一片平静，说不出所以然。
　　终于，空明走到了他们面前，把装着扶桑枝的盒子递给了方远：“方施主，拿好。”
　　那双眸子却看向了萧情，似在提示什么。
　　方远隐约感到不对劲，迟疑了一会儿，才接过盒子。
　　这时，云端突然有人说话了：“如此，可算是完成万佛大会了？”
　　随声伴来的气息让方远毛骨悚然，是大乘期！
　　无弥圣地的风骤然停了，黄昏映在山峦尽头，血一样的黑。空明启唇，似要说“完成”，但方远的瞳孔却猛地睁大——
　　杀意惊天，东林主持挥出双拳抵挡，厉声道：“快跑——！”
　　那一刹那发生的事犹如烟花绚烂，方远只看见铺天盖地朝他涌来的人，个个面目狰狞，全是贪婪之色，云端大能覆手压来，大乘期的威压尽显无疑，似要把他抓在手里。
　　但比他们更快的是萧情，凤凰法相显现，古神权位暂压大乘，化作流光带着他撕裂空间。
　　广陵王与酆都王紧随其后，万鬼齐出，诡谲莫测。
　　云端数十位大乘联合封锁：“休逃——”
　　“此乃无弥圣地，尔等焉敢放肆！”数位佛修尊者原地打坐，厉喝着打出结界，挡在了巨掌跟前，莲花圣座显出法相，映亮了半边天幕。
　　有修士狂乱道：“此子是扶桑转世，正是神木木心，得到他，就可白日飞升，何愁不往仙界！”
　　“区区东陆，焉敢拦我仙途大道！”
　　作者有话要说：　　抓方方去炼丹（凶残）
　　这一卷快结束啦，进入完结卷qwq感谢在2021-07-26 02:36:54~2021-07-27 04:56:2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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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吞木
　　雨下得极大。
　　洞外暴雨如瀑, 入口爬满了青藤，方远紧闭着眼睛，沉在光怪陆离的梦里。
　　梦里的一切都乱糟糟的, 一会儿是海东青把他扫落悬崖，天地颠倒；一会儿又是年少时在青霞峰抚琴聚会的日子, 黎逍端来点心, 木栖吾教莫小凡打拳，白依依变扭的坐在一边, 拉着脸看他们。
　　“师兄, 这是我新绣的荷包。”
　　“师兄，尝尝这刚采的春茶？”
　　“师兄, 曲长老找你……”
　　一个个人脸在他眼前闪过，却被长鞭挥来的赫赫风声打断, 他趴在地上，周围人冷冷的看着他, 偶尔偷笑。只有樊愈真人把他从地上拉起, 看不清脸, 却长长的叹息一声。
　　“徒儿，若为师走了，你该如何自处。”
　　方远想说什么，但在梦里, 有另一个声音替他回答了：“师父修为高深，怎么会突然离去，弟子有师父庇护, 其他人奈何不了！”
　　接下来的一切，和他经历的相似，却十分不同。
　　他也去了五洲盛会, 却撵走了莫小凡；他参加了团队赛，却被谢卿书暴揍一顿；他同样给木栖吾买衣服，但梦里的那人的眼底全是寒意。
　　木栖吾被人劫持，最后“萧情”救下了她，他看见了两人拥吻的样子。
　　甚至吻到衣衫凌乱。
　　即便在梦里，方远也觉得自己眼睛要瞎掉了。
　　其他人却很相信，认定了“木栖吾”就是萧情的女人，是他动不得的软肋。
　　激吻中的萧情冷冷看了他一眼，把怀里女子抱得更紧，“方远”怒吼一声跑掉了，想离开中土，跑回门派。
　　——他也果然跑在了青霞峰的路上，时光眨眼即逝，四年后的滚滚烈火烧起了整座仙山，他越跑越虚弱，最后力竭摔到在了山顶的平台上。
　　周围死尸遍地，都是昔日熟悉脸孔。
　　“还不快走！”恍惚间，樊愈真人冲了上去，却蓦地被一只手捏碎了喉管，丢到了地上。
　　来人带着半张面具，御使万千妖鬼，凤凰虚影临身，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他同样掐断了他的脖颈。
　　……
　　火烧到了天际，火焰的金色凝成了一块血色的蛰影石，被一人住在手里，记录下了天劫的一切。
　　那人披着黑袍，远远朝他笑了一下：“大师兄，还你这举世为敌，万家围攻。”
　　*
　　方远挣扎着醒了过来，气息凌乱。
　　山洞里用大大小小的蒲团搭了一个柔软的卧榻，他躺在上面，洞口附近隐约传来说话声，一个是萧情，另一个是广陵王。
　　他们似乎在讨论什么，却听不真切，过了会儿，外面的声音便停了。
　　莫小凡蹲在蒲团边，见此舔了舔他的下巴。
　　过了会儿，萧情走了进来：“醒了？”
　　方远嗯了一声：“萧前辈，这是哪儿。”
　　萧情站在了他的面前：“一个荒岛，很快就要到北境。”
　　他们从东陆一路出逃，为避开十几个大乘的神识，直接飞向了中土东侧的茫茫海域，找到荒岛便停歇一晚，找不到便一直飞着。
　　方远不知道他们要去哪里，心里微微茫然。
　　北三家的人只是不能伤害凤凰，不代表不能对他下手，萧情还未彻底掌控局势，他们最好的也是袖手旁观、两不相帮。
　　而那些人，迟早会找到他。
　　方远凝视着自己的一角道袍，忽然说道：“萧前辈，我今年二十三岁了。”
　　二十三岁，原著里原主被炮灰的时候也是二十三岁，同样在初秋，在这个时节。
　　就像宿命一样。
　　只是他不明白，外面的人为何会猜到他是扶桑转世，在与扶桑融为一体之前，连方远自己都不能确信。
　　雨下得越来越大，萧情身上还有淡淡檀香味，指节修长，微抚了抚他的脸颊。
　　“二十三岁，太小。”
　　他的声音低沉，眸中泛起浅淡的笑意，“不过，倒是比从前大了不少。”
　　十八岁时的方远，稚嫩得随便逗逗就会涨红脸，他说什么都信，被骗了也反应不过来。
　　却又坦率得，让人无法将阴暗加诸在他身上。
　　他懵懵懂懂的跟在他后面，竟也不怕他，扛着伤势捡妖丹吃，摔倒了就在旁边偷偷学。
　　他要走了这人最可爱、最珍贵的岁月，一点点养成如今的样子，就从少年变成了并肩而行的爱侣。
　　唇瓣相贴，青年的腰身被搂住了。
　　莫小凡自觉封闭无感，钻进了蒲团里。
　　方远看似认认真真接吻，没有害羞，但手却抓着一点槿紫衣料，眼睫也微颤着。
　　他不害怕萧情索取掠夺的吻，却对这样温柔的吻有些变扭，吻一会儿顿一下，那双幽深的眸子注视他，眼下的泪痣流淌着一点光泽，唇舌又缓又慢，纳入的尽是另一人的呼吸。
　　温热的，缠绵的。
　　尽是怜爱。
　　“萧情，”方远轻声喊出了他的名字，“我们去别的世界吧。”
　　十几个大乘，上穷碧落下黄泉，就算躲到秘境里也会有人占卜追踪，藏是藏不住的，除非不在这里。进入大陆边缘的时空乱流固然危险，但总有一线生机。
　　他知道，萧情和莫小凡不会甩下他，分离的话说出来没有意义，反而让人伤心。
　　话音未落，青年就堵住了双唇。
　　半晌后，萧情才放开他，唇角微提：“你可信我。”
　　“信。”
　　萧情便缓缓笑了：“我会护你无忧，无人能碰你一根汗毛。”
　　……
　　……
　　*
　　如方远所料，修真界的人很快推演出了他们的方位，气势汹汹的杀了过来。
　　小岛被巨掌压得四分五裂，云端一声狂笑：“哪里跑——！”
　　杨衡打开通道：“鬼界已开！走！”
　　高漳一把将莫小凡抄起，披着黑袍第一个冲入，莫小凡反应不及就被点了全身大穴，脖颈一抬，被喂进丹药昏死过去。
　　方远微微一愣，萧情搂着他同样冲进，眼眸幽深：“他有高漳照料，性命无虞。”
　　杨衡断后，他一身鬼气轻易无法拿捏，反身一跃，就顶着大乘威压关闭了通道。
　　但这只能拖延一时，大乘中就有一个精于鬼道的活死人，不过片刻便同样撕开了空间：“追！”
　　入口正开在酆都上头，十几个大乘、上百个渡劫甫一涌进，赫赫法光就几乎捣毁了半个鬼城，群鬼逃窜，尖叫不已。
　　“修真界欺人太甚！老匹夫今日不给我们活路，来日吾等必大侵人间，叫你徒子徒孙不得好死！”
　　云端反手一道暴击，把王城削成了两半。
　　一鬼大叫：“公然蔑视天道毁我鬼域，我看你等怎么飞升！”
　　一时之间阴风大作，高漳混在鬼潮里面敛住气息，如同水珠入海，再教人找寻不到。
　　杨衡同样，越飞越偏，众道修眼中就只剩下了神罩凤凰法相的萧情。萧情则拂袖打开通道，重回人间。
　　方远转头，冷冷看了他们一眼。
　　一渡劫怒道：“追！”
　　或许是时间不足，凤凰竟没有关闭通道，浩浩荡荡的一群人把鬼界炸得稀巴烂之后，就鱼贯而出追在了后面。
　　很快，他们发现入口定位的地方不在荒岛，而是去了北境。
　　“神朝国都！”
　　想起北三家那些闭死关的老家伙，一行人稍微收敛了威压，却仍是紧追不舍，只落后了萧情几里的距离。
　　若非他们的威压于凤凰无用，方远早被压在地上，哪里还能逃跑。他虽然是扶桑转世，但血脉没有完全觉醒，除去身上那股像极了炉鼎的味道，其余一切都伪装得天衣无缝。
　　得亏了那颗记录了天劫的蛰影石，公然把画面放在了无弥圣地上空。
　　否则他们就要错过这个绝妙机会了——
　　不仅是他丹田的木心，还有他那一身骨血，化进丹炉，炼成丹药，好处惊人。
　　神朝国都死了一般寂静，无人冒头，也没有一丝声音。
　　早就被清空了。
　　“他们反应倒是快。”萧情轻笑，眼底却无一丝笑意，“必要嘉赏。”
　　方远安静的看着他：“我们要去哪里。”
　　“浩渺台。”
　　“那是什么地方？”
　　“是燕朝的祭坛，群山环绕，景色极美，也是从前代代神帝的陵墓。”
　　方远就笑了：“死同穴吗，那我要睡个最大的。”
　　萧情一弯唇角，把人搂得更紧了些。
　　凤凰血脉可以轻易打开陵墓附近的结界，两人很快来到浩渺台，落在了中心。这里果然是个风景壮美的好地方，山峦重重，几欲遮天，古树冷松环绕，深冷得寂静。
　　因为这里意义非凡，追来的修士有所顾忌，将破阵的灵力压缩在了一个范围，没有大张旗鼓。
　　方远看着如水荡开的结界，和外面五颜六色的法光，握紧了萧情的手。
　　天就要黑了，结界也开始消退。
　　饶是历经风浪无数的十几个大乘，也不由露出了势在必得神色，有人道：“凤凰为天生神禽，你离去，我们不会与你为难！”
　　方远看向了他。
　　萧情抬手，替他理了理额发，束紧了披风，目光专注，不慌不忙。
　　“你信我吗。”
　　方远再次点了点头：“我信。”
　　萧情神色温柔至极，他第一次在方远醒时临摹他的眉眼，似要将他印在心里。
　　他说：“闭上眼睛。”
　　方远就闭上了眼睛，那只手慢慢松开了他，周围一片黑暗，他听着风声，心如擂鼓。
　　千千万万匹山，包围这他。
　　忽的，他感觉眼皮上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红，不知是夕阳，还是凤凰艳丽的尾羽，像火一样艳烈，将所有东西都烧起来了。
　　他最后听到了一声清鸣——
　　尖啸的风从上冲下，化作温暖的茧，包裹了他一身骨血。
　　*
　　而结界外的众人，却骤然扭曲了面孔：
　　“阻止他！”
　　“快——！”
　　“住手！”
　　十几个大乘再顾不得什么北三家，全力一击攻破结界，但已经来不及了，冲天而起的凤凰降下了浩瀚神火，而自己张开巨喙朝下，将浩渺台上的青年一吞而尽。
　　“你敢！你敢！”有大能眼中闪过黑光，“那是我的，我的——！”
　　回答他的，是陵墓周边陡然冲起的“势”，群山轰鸣，浩渺台上亮起了古老繁复的天纹，将停留在半空合拢翅膀的凤凰映得血红。
　　一股古老的意志从地下苏醒，烈风般呼号，如巨人俯身凝望这一片深寒的山谷。
　　“这是？！”
　　“不好，”有人惊慌失措，“快跑！祭坛活了，祭坛活了！凤凰要涅槃！”
　　但已经来不及了，这股因愿力而起的势将群山封锁，黑云压上了天幕，恐怖的雷劫涌动，泛着七彩灵光。
　　一大乘面色苍白：“七彩雷劫……飞升劫！”
　　神朝自诩凤凰后人，是因为他们的的确确是凤凰的“后代”。
　　凤凰自戕，临死之前坠落在鬼界的死生之地，遇到了世代看守奈河的谢氏一族。
　　它给了神朝先祖一根骨头。
　　还赐他神血。
　　萧情从前不明白，现在却懂了，凤凰留下血脉，就是代着它，和扶桑种下的树长伴。
　　那些蘑菇、藤蔓、大树，零碎的一切。
　　这个愿望随神朝延续而延续，神帝即是凤凰的后人，他们的陵墓在此，那股“意志”也在这里。且聚集了千万年，沉睡在地底。
　　在这里涅槃，即是真正的复苏。
　　“你等既如此想白日飞升，孤便成全你们！”
　　古时一场封神劫，让诸神逃逸，让妖魔疯狂，为求生不择手段，唯有人族逃过一劫。而现在日子过得太舒服了，修真界的人便渐渐淡忘，当初是谁撑起了天幕，顶住了天罚威严，才没让五洲被雷劫劈碎，让他们有闲心内斗个你死我活。
　　神凰展开羽翼，朝天清鸣，在暴风中飞向了各个大乘修士，引着雷劫也随之轰击了过去。
　　有山峰粗壮的雷霆是瑰丽的红，流动着混沌的黑，这不仅是飞升劫，更是古神劫，哪怕是仙界的仙都不敢轻易触碰，更何况区区大乘。
　　一劈，灰飞烟灭。
　　轰开数千丈余威——
　　神凰噙住雷球，金色的妖瞳显出暴戾之气，将雷球砸了过去，数十个渡劫如断线风筝飞出，骨血融化，化成了滚烫的金珠。
　　洪荒诸神，除去扶桑，从没有一个心慈之人。
　　而若非他们为所欲为，天道也不会重组降下封神劫，以制衡求生。
　　“啊——！我错了！我错了！！放过我！放过我！！”
　　最后的求饶声湮灭在雷暴里，所有进入陵墓群山的修士皆被屠戮一空，神凰停栖在了浩渺台上，等待着下一次雷劫。
　　这一场雷劫会持续三百六十一天，赢则生，输则死。
　　而它必须赢——
　　因为它的腹中，结了一个小小白茧。
　　===四卷·完===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来啦，热乎乎的更新！
　　明天休息一天哦，理一理大纲，进入完结卷啦！点击就看老萧种树日常，还有大婚=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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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种树
　　百年后.
　　王都.
　　长京城内梨花盛开, 曲亭的树干密密的挨着亭台楼阁，有风拂过，落下漫天的雪白。
　　如今正是冬季, 这是北朝特有的寒梨，年年花开吹动京城, 是多少年也看不腻的好景色。街上修士凡人往来不绝, 高高低低的商铺堆成一条长河，繁华如同天上星, 又罗列得井然有序, 有军卫镇守，不敢高声喧哗。
　　第一次来到长京城的人, 都会被他的恢弘、肃正震撼到。在这里，无论修为如何, 入城不守规矩，就会被驱逐。
　　放肆者还会有性命之忧。
　　但城内凡修无一不适应良好, 甚至有种这才是神朝的感觉。
　　相反北三家统治的时候, 权贵凌驾在国法上, 出门都要担心自己受无妄之灾，眨眼就没了。
　　“师父，我们真要来投奔燕朝了吗？”
　　一老一少走入长京城，皆是衣着普通的散修, 老的有入师修为，小的才刚刚入境。
　　听到这话，老者掀了掀眼皮：“不错。”
　　少年却有些紧张：“要是他们欺负小孩怎么办。”
　　“军纪严明, 谁会欺负你，”老者淡声道，“再欺负你, 也不会比中土更差。你看看这周围，有多少是和你我一般，从他洲来的修士。”
　　少年看到穿衣打扮明显和北洲不同的一群群人，心下暂缓，都说燕朝不看天赋，只记军功，只要豁得出去，人人都能拿到修炼资源。
　　还有高等级的修士定时来指点，加上日夜的生死实战，何愁不能突破。
　　他们这次来，也是听了李浅的话，几十年前李浅就舍弃了宗门奔来北洲，现在已经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了。
　　很快李浅如约接到了他们，少年乖巧的站在后面，一路跟着去了宅邸。起初他还有些拘束，生怕搞错了哪里被守卫抓了，后来逐渐适应，便品出了长京城的好。
　　“李叔，这里和别处不一样。”少年说不出所以然，只觉得心底都畅快了，“这里没人仗势欺人。”
　　李浅笑道：“如今最大的势就是神帝，他们被打怕了，不敢了。”
　　这一百年，五洲局势发生了剧变，最引人注目的，就是燕朝复国。
　　北三家一夕之间被一网打尽，血流成河，除了谷家是被拆解降级成了普通家族，其余人都难逃清算。凤凰自成功渡劫，就彻底成了人间的游仙，停栖在国度的城墙。
　　无人知道它真正的实力，但就冲着古□□头，都没人再敢冒犯。
　　毕竟只要一想那上百个尸骨无存的大乘、渡劫，心里就发寒。
　　现到如今，当年围堵扶桑的修士所在的宗门、家族，没有一个留有活口。彻底威慑住了对神木木心存有妄想的人。
　　凤凰自称神朝后人，于百年前登基神帝，统领北洲、鬼界，妖族也“自愿”并入神朝属国，开放了边界。
　　北洲史无前例的大一统，经过短短百年的治理，其庞大、强盛之势就威胁得中土喘不过气。不知有多少修士赴往北洲甘愿成为神朝的打工仔，积累军功，换取资源。
　　除此之外，便是中土谢家的崛起，自拿到穹乾章后，谢氏突飞猛进，族中小辈一个比一个优秀，甚至在大比中压倒了上清仙宗的弟子。
　　谢家家主谢卿书之名响彻五洲，蜕凡雷劫引来了天地异象，他一手执剑，一面饮酒，白衣剑影不知成了多少人的梦里情郎。
　　众人皆知道谢氏崛起与穹乾章打开的宝库脱不开关系，那宝库里不仅藏了无上功法，更有通往仙界的仙路，可直接与仙沟通。
　　如何不叫人癫狂？
　　但成仙离李浅太远，他只求一个洞虚，无悔这百年光阴。
　　“今日我做东，请你们好好吃一顿灵食。”
　　少年高兴道：“好！”
　　然而行到半路，却忽然听见了哨声，有军卫高声道：“殿下归朝，诸君避退——”
　　两道忽然间乌泱泱涌上了一大群人，李浅也没再走了，带着少年抢了一个好位置。少年入城一来，第一次碰到这种场面，不由问道：“李叔，发生了什么？”
　　李浅拍了拍他的肩：“你可知道一入冬，北海受南洋所累，会有海乱发生？”
　　少年点头：“嗯。”
　　“神朝年年都会派人清剿，才保得海上安宁，这次去的是神帝之子，现在大胜归来，照例会带队驰骋长街。”李浅笑了，“你一会儿便懂了。”
　　他话音刚落，大道尽头就响起了妖马蹄声——
　　这和少年以往听过的任何声音都不一样，明明是上千匹，却只发出了一个声音，震颤、沉重、咆哮，让人心中一跳，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
　　黑骑涌来，杀气凛冽，无论男修女修都身披银黑战甲，目光如刀，气息远比寻常道修沉稳凝练，一冲来，少年就感觉被一股气势挟制住了，脊背冒汗。
　　明明他们修为最高不过入师，聚集起来却非同凡响，少年曾听过“军魂”一说，经过训练的修士循着特殊的阵法，聚集起来可以以小冲大。从前神朝就是靠着这个，把妖族赶去了十万八千里外。
　　但更吸引他注意的，是队伍最前的那个人。
　　铃声回荡，黑马踏雪而来，鼓动黑氅猎猎，翻起一角猩红。
　　那是个俊美到邪肆的少年，身形已有了青年的轮廓，马尾高束，琥珀色的眼睛压住了轻浮，凝结成为逼人的寒气。
　　洞虚期！
　　路过时，他侧眸看了他一眼。
　　而后消失不见，一群黑骑，只留下尘灰的影子。
　　少年心里却剧烈的跳动了起来，不由心生向往，渴望自己也加入进去。李浅见他反应，笑道：“现在你知道，为何战胜后总要来这么一遭了吧？”
　　如此英姿，谁不渴慕？
　　*
　　“小殿下，您回来了。”
　　莫小凡一回神宫，就有神官迎了上来，他嗯了一声，把长刀扔到他怀里：“父亲在哪儿。”
　　“在书房。”
　　莫小凡边走边咬下手套，皮靴勾勒出他修长紧致的小腿，琥珀色的眼睛微眯，已有他父亲半分威严。
　　这也正常，神官看在眼里，这一百年，他都是被神帝亲自待在身边教养的。
　　除了名字不愿意改，其余今非昔比。
　　很快到了书房，莫小凡一个人进去，看到了窗边负手而立的人。
　　“我回来了。”
　　外面梧桐微雨，冰凉的雨丝从的圆窗中洒进，天色也是阴郁的。窗边的人一身檀紫华服，未戴冠冕，长发半束半散，唇边一抹冷淡笑意。
　　难得显得有些慵懒。
　　“可有受伤。”
　　“没有。”
　　莫小凡反问：“树长高了吗。”
　　“未曾。”
　　两人的对话精悍简练，从没有废话，莫小凡被问完和问完之后，就安静的煮茶喝。案桌上早准备了他爱吃的点心，有一碟还是羊奶做的。
　　萧情批阅文书，偶尔也拿一块。
　　渐渐日暮西山，莫小凡就要离开了，临走前他顿了顿，低声道：“我想看看树。”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方远了。
　　或许是他刚刚得胜，萧情放下笔，最终道：“一个时辰。”
　　莫小凡眼睛陡然亮起来，犬牙都有些露了，他接过令牌，不浪费时间，快步离开了书房，朝“树屋”飞去。
　　……
　　所谓树屋，其实是萧情的寝宫，建在神宫禁地，千米高塔，顶端宫殿形似鸟笼，还有重重禁制环绕，旁人稍微靠近，就会被他察觉。
　　高塔爬满藤蔓，外环奇珍树木繁茂，灵气化蝶缓缓飞过，在晨曦时化作露水，滋养这方天地。
　　莫小凡用令牌开启重重结界，落在了塔顶的宫殿。
　　此时黄昏已到了最暗的时候，云层阴翳，投下血红的光。
　　莫小凡放松呼吸，推门进去，一眼就看到了殿中央被精心栽培的小树苗。
　　穹顶是开了口的，白日有阳光、夜晚有星辰、雨天有水露，雷暴有结界。灵蝶幽光弥漫，寝殿里围着红柱的是纱幔、蔷薇藤，显得温馨又自然。床榻正对树苗，一张眼就能看见。
　　花坛里都是顶级的灵土，莫小凡坐在旁边，手掌轻轻贴了贴树苗拳头粗的树干。
　　“师父，我来看你了。”
　　莫小凡细心给它浇了点水，放了几颗灵晶，然后慢慢的和他说话，虽然生硬，但总算愿意说。
　　百年前凤凰吞噬了方远，带着他一起渡劫涅槃，事后将白茧吐出，茧里就是一棵巴掌大的树芽芽。
　　他们把它种下，萧情说这是扶桑血脉让方远退回了原始的时候，种一种就好了。
　　莫小凡信了，但一百年过去，树苗没有一点反应，仿佛它只是一棵普普通通的树。
　　最近这几年更是失去了所有的灵光，任萧情怎么养，都养不回来。
　　他能察觉到，神宫里的气氛已经压抑到了极致。
　　萧情虽笑着，行事却越来越暴戾，对当初那些人，甚至追本溯源牵连到同宗同族，让中土各教风声鹤唳。
　　在东林主持来了一趟之后，这样的报复才稍稍减缓。
　　莫小凡把这次出海的事都一一讲完，包括遇到什么厉害妖兽，怎么对付的，他救了一个快被淹死的女狐狸，结果青瑶刚来看见，马上又走了。
　　莫小凡自小耳濡目染，自然知道青瑶的意思。
　　但他对这些事并无兴趣，心里淡淡的，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
　　他更喜欢修炼。
　　莫小凡说完后，估算时间，马上就要到两个时辰了，就站了起来，准备离开。
　　他摸了摸树苗的一片小叶子：“师父，我走了，下次来看你。”
　　他手掌离开，正欲转身，却忽然顿住了。
　　——刚才，好像有什么东西碰了他一下。
　　莫小凡不敢动了，手掌僵在半空，过了很久，他又听到了一点窸窣的声音，一条柔软的枝干触着他的指尖，悄悄缠住了他的手指。
　　轻轻一拉。
　　作者有话要说：　　那么春天种下一个方方，秋天可以收获多少个呢╮(╯▽╰)╭
　　***推一推基友的文，脑洞很大****
　　《在天庭选秀的那些日子》
　　忠犬唯粉蛇妖 vs 美强惨影帝白孔雀
　　年下、1v1、甜
　　顾元，作为最年轻的影帝，却被私生饭杀害，而穿越到了精怪世界，醒来后竟然要参加天庭五百年一次的选拔， 选拔内容居然还是唱、跳、rap？
　　于是作为一届影帝，从零开始学习三项技能。
　　但影帝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上一世合作过一次的顶流爱豆也穿越过来参加这场奇怪的选秀，甚至还是自己的唯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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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化人
　　树苗有了反应这件事, 让萧情的心情好到了极点。
　　他先把莫小凡扔了出去，然后自己在寝殿撑着额头，逗弄小树。
　　一连几天, 树苗都没有任何反应，萧情神色疏懒的继续挠, 直到三天后, 月光从穹顶落下，小树终于伸了伸枝丫, 也绕住了他的手指。
　　嫩叶有规律的抖动, 像在跳舞。
　　萧情摩挲他的叶子，弯唇道：“怎么这样高兴。”
　　小树苗不会回答, 只展开叶尖，接住一滴露珠, 滴到了身下的土壤。但饶是这样笨笨的，也比从前那毫无灵光的样子来得生动。
　　萧情低声道：“快些长大。”
　　流水一样的灵珍被送到了树屋, 滋养小树, 虽然无论浇进去多少, 树苗都没有一丝灵光，可灵识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活泼起来。它时不时就甩甩小树枝，自娱自乐，也不知道在做什么。
　　而且尤其喜欢划水, 小花坛外延一圈的浅浅灵液，被它洒了不少。
　　萧情见在眼底，日夜陪伴, 没有错过一丝一毫。
　　很快，他便发现树苗生虫了。
　　不知从何处来的黑虫，米粒大小, 在树皮底下钻出来，疼得小树发抖。黑虫撕咬一口，那地方的枝干便暗淡一分，缝隙间透出浓烈的阴气。
　　且寻常灵力无法去除，越杀越多。
　　萧情碾碎一只，目光沉沉，不知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寝殿中便出现一只手臂长短的凤凰。相比百年前，它已长成了成体，羽毛艳丽，流动如水，处处可见睥睨高傲之态。
　　它停在树苗旁，纡尊降贵的低头，一啄，轻而易举的把黑虫抓了出来，烧成了飞灰。
　　就这样一只一只啄死，树苗身上的黑虫终于被清光。做完这些，小树明显更喜欢它了，用枝丫虚虚盖着凤凰的头颅，享受它暖暖的羽毛。
　　“啾。”
　　凤凰叫了一声，慢慢挨着他窝在花坛，侧头梳理自己的翎羽。
　　尾羽铺开，似一张毯子，照着星光。
　　于是这天晚上，凤凰是蹭着树苗休息的，次日清晨一醒来，就本能的清鸣一声。它尾巴扫动，鸟眼眯着，很慵懒舒适的样子。
　　自从方远化树，它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休息过了。
　　又依偎了一会儿，萧情恢复了人形，随意披起外袍，出了塔顶。
　　他有预感，方远离化形已经不远，三人团聚，不能敷衍的对付过去。南洋此时正是翡鱼长成的时节，翡鱼肉质鲜美，可比拟龙肝凤髓，且蕴含的灵力庞大，非常滋补。
　　莫小凡也有一段时间没有进食大妖的妖丹了。
　　巨鬣吞天犬血脉特殊，吞噬更富有妖力的肉，能让他长得更快。
　　萧情回到书房，交代了些事，正欲离开，神官却忽然进来，恭敬道：“陛下，谷仙子求见。”
　　萧情略微抬眼，慢声道：“让她离开。”
　　百年前长京城大变，秦澜与秦家离开北洲，去了西荒从头开始。谷家则不甘就此失势，老实了百年后又开始蠢蠢欲动，想要恢复昔日荣光。
　　神官笑道：“是。不过在小殿下回朝前，谷仙子就已经找过他了。”
　　不过莫小凡回来后，却只字不提。
　　萧情提起唇角：“他大了，心野了。”
　　神官：“这样不是更合陛下心意？”燕朝从不需要唯命是从的继承人，现任神帝还是皇子时，就已经和上任势若水火。
　　萧情也未多说，撕裂空间踏进了鬼界，不过瞬息，他便从鬼界打开的出口去到了南洋，越过回天穴，消失了踪影。
　　……
　　……
　　*
　　一声清鸣，凤凰低低掠海，威压齐出，锁定了一条肥美的翡鱼。
　　翡鱼像极了巨大的红色鲤鱼，色泽鲜艳，长尾呈现出半透明的冻肉状，看着就让人口齿生津。但这样看似温顺的鱼，却是南洋中有名的霸主。
　　——它能控海。
　　海浪冲天，卷成旋涡，翡鱼沉在海面下，露头发出婴儿般的笑声。
　　但它低估了凤凰的实力，只以为禽鸟恶水，却没想到海水陡然被神火蒸干。浓重的白雾中，凤凰突破封锁，一对利爪扯下了它的背脊，把它硬生生抓了起来。
　　海域顿时天翻地覆，日月低沉。
　　当初南洋在封神劫下被劈出了一道数万米深的海渊，成了时空乱流，才有源源不断的凶兽从里涌出。龙早已在此世灭绝，但传说有修士来此，曾在海底听见了龙吟之声。
　　凤凰抓完鱼，便高飞在云端，想寻一处岛屿停留。
　　过了会儿，它看见了一处红岛，岛上种满了灵杉树，高高低低，似一片红色海洋。
　　翡鱼被丢在了岛上，最后摆了摆尾，彻底不动了。
　　萧情化作人形落下，把它收进了储物戒，神识捕捉到了灵杉树上被惊动的松鼠。
　　蛮荒之地，竟有普通生灵。
　　萧情起了兴趣，在岛上四处走了会儿，而后发现了一处石头神庙。
　　神庙久经风霜，十分简陋，似乎随时都会坍塌。中间供奉的是一座同样粗糙的神像，等人大小，抱臂而立。
　　萧情眼睛一眯，认了出来。
　　这座神像，与妖族祭坛上的那尊一模一样。
　　他走近，果然在背面找到了刻字，却不再是那句书写怪异的诗，而是：
　　人不成仙，仙不成.人，道则无缺，轮回不灭。
　　落款方游。
　　那一瞬间，红岛上风起云涌，大片大片的夕阳漫在海上，灵杉树宽叶翻腾，如水流动，无限静谧悲凉。
　　隐隐有海螺声响起，黑红交织，惊人的瑰丽。
　　萧情正想一探究竟，却忽的察觉到万里之外高塔的禁制动了——不是从外到里的，而是从里到外的。
　　而在寝宫里，能动、能触发禁制的只有一个。
　　萧情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这个小岛，便御空不见，以最快的速度回到了北洲。塔外一切如常，但一进寝宫，就看见花坛上的树苗不见了。
　　“……”萧情面色不变，慢慢走进，很快察觉床后的帘幔躲着人。
　　呼吸轻轻的，一动不动。
　　萧情顿了会儿，抬步走去，随着他靠近，帘幔终于窸窸窣窣的有了响动，是后面的人在往里钻。
　　但空间就那么大一点，怎么藏得住。萧情轻轻挑起纱幔，便看见和鸭子一样高的小小方远躲在里面，抓着帘幔看他。
　　他约莫三四岁，圆润的瞳眸是漆黑的，隐隐又透着深绿的幽光。穿着一身绿色的小纱衣，身上缠着小藤蔓，结了指甲盖一点的果子。
　　但他没有吃自己的果子，而是拿了一个桌上的灵果，啃了一半。
　　萧情半蹲下，看着那颗灵果：“你吃了我的果子，该怎么办。”
　　他猜方远应该是能听懂的，果然，小孩儿抿了抿唇，捏了一个自己结出的小果实，放在他手里。
　　意思是跟他换。
　　萧情尝了一个：“太酸，不换。”
　　小方远就又给了他一个，意思是质量不够，数量来凑。萧情接过了，而后隔空拿起一个水淋果，唇角微提：“想吃灵果么。”
　　小方远眼睛盯着他手里的灵果，又想拔下自己结出的小果实，跟他换。
　　萧情轻笑：“我不要你的果实，你过来，我喂你吃。”
　　诱人的灵果散发着清香，小方远扑闪了一下眼睫，还是慢慢张开嘴，靠近咬在了上面。
　　他的面颊柔软红润，咬了一小口后又缩回去，抱着膝盖咀嚼。
　　除了一点细微的声响，屋子里没有其他声音。
　　吃完一个果子，方远的戒心就没有那么重了，萧情把他抱了出来，放到软塌上，又耐心切了一个灵果，细细的剥完皮，才递到他嘴边。
　　扶桑饭量惊人，吃了一整篮子的灵果都意犹未尽。这些都是地阶的果子，一个里面蕴含的灵气，都足够把入师期的修士撑爆，对他却只是开胃菜。
　　吃着吃着，方远就歪在枕被上，睡着了。
　　萧情静静看了他一会儿，用手摩挲了一下他的脸颊，唇角半晌才提起一个弧度。
　　他等得起。
　　作者有话要说：　　扶桑木木出现，不久后就变成大方方qwq
　　老萧快要憋死啦，点蜡jpg
　　***
　　方游是个小彩蛋，和上一本联动，大世界观，有联系qwq
　　可以略过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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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果果
　　第二日, 阳光洒进树屋，把桌案上的果子映得鲜翠欲滴，馋人得很。
　　一只半透明的手拿起了一个果子, 啊呜一口，啃了小半。
　　方远已经醒了, 迷迷糊糊被抱到椅子上束发。他仍是树灵的模样, 小小一只, 维持着孩童的外表，柔软的黑发垂到眉眼，脸庞细腻红润，眼瞳水润得惊人。
　　萧情唇角微提，抽出一截青色发带，把他的头发仔仔细细束在了脑后。
　　人虽然变小了, 但养起来别有一番趣味。
　　萧情从不担心他恢复不到原本的样子, 这是血脉觉醒的返灵期，支撑的力量不够时便会如此。
　　他曾经与莫小凡分薄了天水湖的力量, 只是莫小凡血脉追溯不深，所以精进秃了毛, 他却返了祖，退回了幼年。
　　而七彩雷劫时，方远在他体内, 同样与他分享了天道馈赠，现在从头长起, 也在意料之中。
　　萧情问道：“你可还记得我。”
　　他没有期待男孩说出什么话，但方远在镜子里盯了他一会儿，忽然转过头，弯起眼睛笑了：“鸟鸟。”
　　“漂亮鸟鸟。”
　　他抬起手, 小心摘下肚肚旁边的藤蔓藤上最圆润的一颗果子，捧在手里，递给萧情：“甜、甜的。”
　　萧情心中蓦地一软，弯下腰，按了按他的眉眼：“给我的。”
　　方远点了点头。
　　萧情便揽着他低低的笑了，慢慢吃完了这一个酸涩的果子。
　　竟尝出了一丝甜味。
　　淡黄色的果肉散发清香，相比昨天，似乎成熟了些许。萧情目光一动，仔细感知，嗅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炉鼎”的味道。
　　现在没了伪装，完全显露出真实的气息，究其本质，比炉鼎霸烈百倍。
　　曾经方远露出的味道，是炉鼎中的极品至纯之体。即可以接纳任何一人灵气，也可以输给任何一人灵气，只要与之交合，就能提升根基。
　　但这只是扶桑中一个微不足道的末枝，只要他修炼下去，生死枯荣，皆在一念之间。
　　小方远一个一个吃完了所有的果子，脸颊有些羞赧的红了，抱着盆子，推到了一边。
　　萧情轻笑：“饱了？”
　　方远不说话，他下了椅子，然后小跑到窗边，看了看窗外树海，又看了看萧情。
　　意思很明显，他想出去玩。
　　萧情却从储物戒中拿出了一个古朴的棋盘，放在了方远面前。
　　方远：“？”
　　下一刻，棋盘放出光亮，黑白交错的盘面上现出两个巴掌大的小人，用灵力做成，栩栩如生，一人执剑，一人握刀。
　　萧情放下一子，两个小人便对打起来，你来我往，十分精彩。随他棋子一颗颗落下，小人演示的道诀也越来越复杂，其中精妙，让方远不知不觉看呆了。
　　“喜欢么。”
　　小方远眼睫扑闪，用手去戳了戳小人的脸。
　　“此物名为演天棋局，今日送予你。”
　　方远珍惜的拿过棋盘，趴在花坛里，睡着泥土玩棋子，看小人打架，忘却了刚才想要出去的欲望。
　　藤蔓从寝宫的边缘垂下，窗玖也爬满了小花，阳光明媚，鸟鸣欢唱。这里受结界影响，一年四季温暖如春，果真如一个漂亮的树屋一般。
　　萧情唇边含笑，捧着书卷，将外层的禁制又布下一层。
　　层层交叠，尽是杀机。
　　……
　　……
　　*
　　一连十几日，方远都被棋盘哄住了。
　　但渐渐的，看小人打架的乐趣消退，方远趴在窗边，安静的看着下面的森林、泥土，还有清澈的河。
　　是夜，萧情热好了羊奶，耐心喂了方远一大碗。
　　他刚洗完澡，干净得软乎乎，身体已经不再会变成半透明，而是由实实在在的骨血、皮肤组成。除此之外，方远的身形也在变高，到现在为止，已经和六岁孩童差不了多少。
　　擦去小孩沾上的一圈奶渍，萧情提起唇角：“睡罢。”方远就乖乖缩到了被子里。
　　烛光熄灭，细碎萤蝶静静飞过，萧情靠坐在床，原本还在翻宗卷，却有一只小手抓住了他的袖子。
　　转过头，方远窝在点星的微光里，小声道：“睡。”
　　萧情注视了他一会儿，嗓音低沉：“好。”
　　他放下宗卷，稍稍把小孩抱在怀里，轻按他的后背，自己也阖上了眼睛。慢慢的，一股草木清香散发了出来，萧情柔按的动作停了，呼吸也平稳起来。
　　方远张开眼睛，又窝了好一会儿，才悄悄下了床。他赤脚走到窗边，本能御使风流，顺利飘下了地。
　　踩到了湿润的泥土上。
　　方远弯起眼睛，心里是纯然的快乐，绕着塔走了三圈。
　　他不去别的地方，只想在塔附近玩一玩。
　　捡了一块石头，方远把它放进袖子里，然后顺着小河，摸索着往前。
　　月光如水，洒在寂静的森林中，草尖沙沙，到处都隐藏着细小的生机。有雪白的寒梨花在枝头摇动、有小小的甲虫在推举土块，还有漫天惊起的流萤、倏然落下的灵果。
　　木灵气涌过来，汇成一条浅浅的银河，挨着他的鼻尖。
　　方远扑进了水里，又滚进了草丛，怎么高兴怎么来，只差在泥里打个滚。
　　他不知不觉越走越远，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不知道在哪里了。
　　高树遮蔽，他看不见高塔。
　　方远茫然的看了周围一会儿，悄悄后退，想顺着来路回去，却在此时听到了一声细微的刨土声。
　　“嗷呜。”
　　不远处的草丛下，一捧一捧的土被刨出来，还有一条蓬松的大尾巴。
　　方远好奇的走过去，他的气息被有意收起来了，跟普普通通的一根草差不多，连萧情都发现不了，更不要说专心挖地道的莫小凡。
　　莫小凡并非是半夜闲心发作，出来挖土。
　　事实上，已经在禁制边仔细观察了十几日，只是都未曾发现破绽，只能向下突破，找到禁制的边界，想办法绕过去。
　　萧情不让他见师父，也不见他。
　　就在莫小凡压制妖力，努力挖地道时，忽然一只手抓住了他的尾巴，还捏了捏。
　　莫小凡眼神一厉，猛地转身咬了过去，却在看到那张脸时戛然而止，僵在了原地。
　　方远咧开嘴笑了，又捏了一下尾巴。
　　“嗷呜。”他学它叫。
　　莫小凡慢慢不动了，软软的叫了一声，他已经长得有半人高，英姿勃发，凛冽凶恶，轻微一撒娇，给人的并非可爱，而是怪异。
　　但方远听不出来，他高兴的抱住莫小凡，手指轻而易举探过了禁制，没有引起一丝波澜。包括将莫小凡拽过来时，禁制都未曾察觉。
　　“嗷呜。”他学莫小凡学上了瘾，一边弯着眼睛亲亲抱抱，一边小声叫着。
　　恶犬热情的舔他的脸颊，尾巴绕了一圈，闲闲的点地。
　　“嗷呜，嗷呜！”
　　已经很久很久，他们没有这样亲昵了。
　　莫小凡生来亲缘淡薄，他不善言辞，思念在百年来沦为弃犬的折磨中变得沉默，永远说不出来，只在来之不易的陪伴里会稍稍表露。
　　然后平息、反复。
　　暖暖的体温合着绒毛，像一个小火炉，方远快要抱不住他，就用脸颊贴了贴，想把他抱回去。
　　就在这时，方远忽然听见了脚步声，踩在松枝和灰石上，不紧不慢，甚至像是闲庭散步，却莫名危险。
　　“啪嗒。”
　　莫小凡也停了撒娇，缩在方远怀里，转头看从树林深处走出来的人。
　　萧情提着灯，深紫色的华服被映亮一角，暗纹流光，腰间仍配着扇和箫，垂落流苏。
　　他唇边仍噙着一抹笑，看向了方远被弄脏的衣物。
　　方远的小绿纱早就换掉了，每日都是萧情为他选衣穿戴，束发梳头。还会教他练字习文、画画演算，无一不温柔，无一不体贴。
　　小方远歪头看他。
　　那一瞬间火光跳跃，萧情的脸半是晦暗，但眨眼之间，又变成平静。
　　只是唇边的笑有些淡了。
　　他嗓音平常：“回去罢。”
　　作者有话要说：　　老萧会控制寄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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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桃桃糖人
　　方远抱着莫小凡, 不愿意松开，脸颊贴着绒毛，一双眼瞳安静的看着萧情。
　　他怀里的莫小凡也蹲了下来, 揣着手，扫着尾巴。
　　萧情走近, 半蹲而下, 随意挠了挠莫小凡下巴：“他已经长大了, 该独自起居，明日听雨居，我带他来见你。”
　　莫小凡嗷呜一声。
　　方远想了一会儿，点点头，不舍的捏了捏手里蓬松的大尾巴，乖乖站起来了。
　　然后他拍了拍身上沾到的泥土, 拉住了萧情修长的手指。
　　一双瞳眸弯起：“回、回家。”
　　但是头上还沾着一根枯草。
　　萧情抬手替他拂去, 握紧了小孩的手，而后把手里的灯交给了莫小凡, 语气平淡：“神宫里养的几百个阵文师不是摆设，半夜挖地道, 你当真绝顶聪明。”
　　“明日宴后，自己去断无涯思过，闯不到第六层, 不准出来。”
　　莫小凡喉咙里发出低咆，表示知道了。
　　萧情便带着人回了塔顶。
　　他并未说什么, 但此后数月，都再未合过眼。
　　*
　　第二日，萧情履约，抱着方远出了禁地。
　　方远自醒来起, 还是第一次看见这样恢弘的亭台楼阁。
　　千灯如海，朱栏瓦阙，一队队侍女无声穿行其间，拖曳着长长的裙摆。台阶层层垒上，分割了无数个花园，在最中.央、最高的地方，就是历任燕朝神帝的住所。
　　宫殿巍峨森严，三步一甲，五步一卫，且修为皆在入师以上。他们走到哪一阶，哪一阶的人便击戟垂首，肃立敛目。
　　方远好奇的看着，萧情漫步往上，袖口拢住了他大半身体，只留下额发眉眼，像一只探头的小鹿。
　　很快进了大殿，沿着楼梯往上是书房，在边缘是一个六层的阁楼，最顶便是听雨居。听雨居布置风雅，可一面俯瞰神宫风光，一面品茶观云，风吹云涌，皆在眼下。
　　四面帘幔被拉起，中间的案桌上早准备了一道大菜，正是萧情抓回来的翡鱼。
　　好几个侍女侍立在两旁，方远原本还好好的，坐下后却把头埋在了萧情怀里。
　　萧情一抚他的后颈：“怎么了。”
　　哄了好一会儿，方远才肯抬头，点大一点的小孩脸红了一片，眼光扑闪，最后看了一眼旁边一个小侍女，就又把头埋了进去。
　　萧情：“……”
　　方远从小看见女生就会笑，现在变小了，同样保持了这个“习惯”。
　　他淡声道：“这里无需服侍，下去吧。”
　　“是。”
　　一时间满屋子的漂亮侍女都离开了，方远蹭了蹭，终于褪去了害羞，好好坐在了椅子上。
　　莫小凡很快来了，掀帘而入，坐在对面。
　　他即便是一身黑袍，人身形态，方远也仍然记得他，摘了一个小果实，放到他桌前。
　　莫小凡很淡的笑了笑，也拿出自己准备好的礼物，是一盆十分漂亮的凤尾朝天竺。凤尾朝天竺一遇太阳，就会开花，远远看上去就像凤凰散开了尾羽。
　　萧情开口：“用饭罢。”
　　翡鱼的主体部分被片下，烤成了金黄色，下腹最柔软的地方则被做成了鱼生，蘸着吃鲜美到无可复加。剩下鱼骨被熬成了汤，鱼尾被红烧……一条鱼尝尽了数十种吃法，滋味各有不同。
　　莫小凡自然不必多说，他最喜欢吃的就是翡鱼，盛了满满一盆灵谷后，就开始扫荡。
　　在别人看来，神帝已经足够宠爱继子，不仅事事都按最高规格，自己也隔三差五，就去捉来莫小凡嘴馋的大妖。
　　巨鬣吞天犬进阶艰难，魔族也要想尽办法喂饱他，但从被带回神朝，莫小凡就没有挨过饿。
　　进阶洞虚时，妖丹就跟糖豆一样，他嚼完一把，还有一把。
　　方远开始还在啃果子，后来被这股奇怪的香气引诱，啊呜一口吃了一大块，彻底喜欢上了肉的味道。
　　弃果，食肉。
　　饭到中途，外面又飘起了雨丝，一片雾蒙蒙，寒梨盛放，送来清新的香气。
　　傍晚，莫小凡还能再待一会儿，就化作原形，和方远在书房玩捉尾巴的幼稚游戏。
　　萧情原本在处理公务，不知何时静静看了过去，眸中浮现一丝极淡的情绪。
　　似是静谧。
　　月上梢头，侍女准备好了浴池，方远被托在手臂上仔仔细细洗了个澡，换上荷叶领的小里衣。萧情披着发，有些湿气，身上还有一股冷冽的檀香。
　　他的嗓音低沉，莫名有些温柔：“明日灯会，我带你去游长京，你可愿意。”
　　方远小鸡啄米一样点头。
　　萧情刮了刮他的脸颊：“出去一趟，就这样欢喜。”
　　小孩快乐的笑了，但又搂着他的脖子，轻轻的蹭了蹭。
　　意思很明显，要一起出去，才很高兴。
　　萧情唇角微勾：“睡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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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京城物华天宝，节日和规矩一样多。
　　这里是少有的和凡界一同庆祝二十四节气的地方，此外每逢初一、十五有灯会，月满、月新有论道会，斗法切磋，十分热闹。
　　街上游人如织，最多的是正当妙龄的少女，见到喜欢的，就抛下手帕瓜果。被抛的人若是也有意，便拾起手帕，自若的牵起少女的手，共度良宵美景。
　　萧情戴着面具，手臂圈着小孩，人潮碰上他不自觉便退开了，走出一段后才恍然反应过来。
　　“奇了怪了。”
　　有修士探出神识，却什么都未探到，两人的身影也消失了。
　　方远的眼睛都被两道的花灯映亮，抓了抓萧情衣领：“灯灯。”
　　想要花灯。
　　萧情便随意走到一家摊铺前，对着琳琅满目的花灯，温声道：“想要哪一个。”
　　方远左挑右选，却找不到自己想要的，他闷了会儿，还是开口问摊主：“猪猪灯。”
　　萧情目光微动。
　　摊主露出了为难神色：“这……小老儿这里有牡丹、有桃花、有狐狸、有兔子，唯独这画猪的灯，却是没有。”
　　就在方远有些失落，想拿狐狸灯的时候，后面忽然传来一道爽朗的少年嗓音：“小仙童，这里可没有猪样的花灯，如果不嫌弃，我给你扎一个。”
　　话音刚落，一少年便走到摊前。他眉目周正，身负长剑，一身半旧的灰色道袍，脚踩普通黑靴，看上去很简朴。
　　饶是如此，他向摊主买扎灯的材料时，却没有吝啬。
　　因花灯用料皆是上乘，灯芯更是天柔砂，足足花了他五块下品灵石。少年朝萧情和方远一笑，熟稔的扎起了花灯，不多一会儿，一个憨态可掬的猪猪草灯便扎了出来，比两道卖的花灯多了份野趣，方远一看就喜欢上了。
　　摊主也看得有趣：“小友，你这个手艺不错。”
　　少年：“家父以卖花灯为生，我从小耳濡目染，学了不少。”
　　摊主哦了一声：“那你此行来北境，也是来投奔神朝的？”
　　“嗯。”少年沉稳道，“我天资极差，中土各教不会收我。”
　　说话间花灯便扎好了，他笑吟吟的递给方远：“小仙童，可还满意？”
　　方远提着猪猪花灯，很高兴的点了点头。
　　“哈哈哈，”少年笑道，“我离家时，幼弟也像你这么大。”
　　但一朝遁入仙途，沉浮百年一无所获，待再回去时，家已全没了。
　　他朝萧情执了一礼，便离开了，背影消失在人海中。
　　萧情也未把那五块灵石还给他。
　　因为他认了出来，这少年便是百年前他与方远在鬼界遇到的，那一卖面具的小鬼。
　　今日因果已还，再无束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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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远提着漂亮的猪猪灯，时不时抬起来戳一戳，晃一晃。他今夜划了船、看了烟火，逛了一路。
　　然后萧情带他上了一家茶馆，要了一桌点心，填填肚子。
　　但小孩对上来的点心只看了一眼，就转而盯向了茶馆下面一个卖糖人的小铺子。
　　那个小铺子显然深受小孩喜欢，周围乌泱泱围了一圈的小孩，全都眼巴巴的等着。和别的糖人小摊不同，这个摊主虽是凡人，做出的东西也平常，但外表却十分好看，是和其他栩栩如生的糖人不一样的好看。
　　十分的可爱。
　　方远盯准了他摊位上一个桃子一样的糖人，饱满圆润，像极了一颗多汁的蜜桃，糖棍上还装饰了小叶子。
　　那样的桃桃糖人，只剩下一个了。
　　“想吃。”方远转头，指着下面。
　　萧情展开折扇，弯唇道：“去吧。”
　　方远就拿着一块灵石跑下了楼，萧情在二楼闲闲看着，看着年近百岁的方远混进圆滚滚的孩子中间，以蛰影石记录了下来。
　　日后放出，定然有趣。
　　方远还不知道萧情的“兴致”又起了，正满心期待的排队等糖人。
　　终于轮到他了，方远一指桃桃糖人，给了摊主灵石，高兴的晃了晃，正想啊呜一口咬下——
　　一只手却忽然伸出，轻描淡写的一绕，糖棍便朝他那方向挪去了。
　　小方远便眼睁睁的看着白衣青年张开深渊巨口，“啊”的一声，咬掉了大半的桃桃糖人。
　　还津津有味的砸了咂嘴。
　　“真不错。”
　　方远茫然了一会儿，看着没了糖的木棍儿，眼里忽然聚积出泪水，大滴大滴的滚了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　　谢卿书：就欺负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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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信
　　折扇从上飞下, 无声无息却精准的可怕，萧情随手一掷，修长指节泛着冷白, 泪痣微明，玉冠拂袖。
　　谢卿书一个回身险而又险的避开了, 反手抱起方远, 圈在怀中吹了个口哨。
　　他捏了捏小孩粉嫩的脸, 明明认出了他是方远，唇边提起弧度，嘴上却道：“想不到百年不见，萧陛下孩子都这么大了，长得还和从前的方道友这么相像，莫不是想玩老牛吃嫩草的把戏？”
　　方远还在哭, 他哭也不发出声音, 就是眼泪豆子一样往下掉，不愿意理人。他捏着自己的棍子, 任谢卿书怎么哄也哄不好。
　　萧情：“不及谢家主多矣，万里迢迢, 专来抢小儿糖果。”
　　两人早有合作关系，毕竟谢氏同宗，百年来也有了些书信往来, 关系不像之前剑拔弩张。
　　谢卿书当年在菩提照光镜的天劫时，想去拉呆站在原地的方远, 结果反被重伤，出去后还是青瑶带着他回到九华驻点。后面再醒来，一切都尘埃落定了。
　　谢卿书难得与萧情做的同一件事，便是一齐清算当年围堵的家族。
　　萧情收回折扇, 转眼出现在楼下，朝方远伸出一手。
　　谢卿书却不放人，拿了个摊位上的拨浪鼓，哄道：“这个叔叔可不是好人，哥哥带你去玩可好？”
　　小方远哭得更伤心了，朝萧情伸出手，要抱。
　　谢卿书只能叹气，把人还了回去，清俊的眉眼露出一抹憾色，唇边却噙着轻松笑意。
　　他道：“小小孩童，这样难缠。”
　　“想吃什么，哥哥给买。”
　　方远却伤心的拿着棍子，埋在萧情怀里，哭得脖颈都有些泛粉了，一片湿润。谢卿书挠了挠下巴，让小贩高价再做了一个桃桃糖人。
　　结果方远不愿意吃。
　　最后还是萧情抬手，将那个糖人从木棍上取下，插回了方远手上的小木棍，小孩这才慢慢抬头了，轻轻咬着吃了一口。
　　萧情轻笑道：“这样小果实就回来了。”
　　“……”方远认认真真吃着，露出了一个小小的笑。
　　糖棍粘了叶子，像小树枝，桃子就是上面的果实，果实被夺走了，他自然要哭。
　　他最后还要走了另一根棍子，拿在手里，亲密的和另一根挨着。
　　谢卿书不知道小孩这样敏感的心思，只以为他是糖人没了，所以才哭得这么伤心。
　　他看着方远这纯然的孩童模样，问道：“他何时才会恢复。”
　　萧情淡声道：“时候到了，自然就恢复了。”
　　“你倒是不急，”谢卿书抱臂而立，“看来再等个百年也无妨。”
　　他来北洲自然是有要事和萧情谈，现在却不是时候，再在这里待下去也索然无味。谢卿书最后逗了逗小孩，直到把他逗得又要哭，才施施然御空离开。
　　这段日子，他都会住在长京城。
　　*
　　时间一天天过去，神宫里的人已经逐渐习惯了方远。
　　一个软糯糯的小孩独自在长廊玩耍，摸摸花，踩踩水，摘果子。有时停下来看屋檐上起起落落的鸟，有时候躺在花丛蜷缩着睡觉，一个人就能玩一整天。
　　但过一会儿，神帝便会出现在长廊，轻揉他的后颈，把小孩抱回去。
　　侍女们拿捏不准两人的关系，却不妨碍她们尽心侍奉。
　　十有八九，这个小孩是神帝的私生子。
　　虽然长得有些快，但鸟嘛，一天一个样，喂饱了就会膨胀起来。
　　方远不知道外面的猜测，今日他窝在萧情怀里，一边小鸡点头昏昏欲睡，一边看他案桌上的公务。
　　在冬末开春之际，方远已经长到了十岁左右的身形了，结出的果子不再那样苦涩，有了一股清香的甜味。
　　过了会儿，他彻底睡着，手指轻轻攥着萧情衣袖，脑袋一歪，呼吸平稳。
　　萧情垂眸轻笑，揽着人继续批注。但神官却忽然从外走近，轻声道：“陛下，谷仙子求见，要与您做个交易。”
　　萧情原来不想见，听到后半句，眉间微挑：“罢了，让她进来。”
　　他先起身，把方远放到了后间的小书房，才回到书殿。谷渺渺已经站在中心了，见他出现，嗓音沙哑：“殿下，请放过谷族一马。”
　　萧情：“我未取谷族子弟性命。”
　　谷渺渺跪了下来：“失去权位，对族人来说，比死都难受。”
　　“你要如何。”
　　“谷族不求恢复往日荣光，只望殿下看在曾经护持的情分上，在北洲给谷族一席之地，”谷渺渺奉上储物戒，“这里面有一根金乌鸟羽，与扶桑共处一室，可加快扶桑的生长。”
　　修真界皆知道方远未死，却很少人知道方远化成了树，谷家刚好是其中之一。
　　只要他们一息尚存，未来就一定有翻身的机会，凤凰总会离开此界，谷家却一定长存。
　　……
　　外面的声音稀稀拉拉传到里间，方远睁开了眼睛，侧耳听到萧情在议事，就没有跑出去。
　　而是乖乖的在小书房里玩。
　　这里他很少来，看什么都新奇。
　　比起外面华丽的书房，里间更像是萧情独处的地方。地板铺着软毯，书架上只有歪歪斜斜几卷书简，香炉升着青烟，摆件随意放着，案桌边沿还藏了一个小木盒。
　　主人只要随手一拉，便能把小箱子拉出来。
　　方远正坐在地上，好奇了一会儿，把小木箱拿出来了。木箱没有上锁，轻轻一打就打开了。
　　里面全是信。
　　大大小小、厚厚薄薄，被保存得十分完好的信。
　　箱底是个精细的阵法，和储物戒一样，可以封存时间。
　　最前的是一叠竹笺，第一张是两行字迹不同的对话：
　　[大师兄，我已去往上清仙宗。]
　　[小师妹！我也上灵舟了，去北洲的船费好贵。]
　　落款：灵虚四十三年十一月十二日
　　虽然字迹不同，但明显是一个人用心临摹下来的，墨水都一样。
　　方远圆润的瞳眸变得空茫起来，外面的声音像隔着水一样，忽然间就听不真切了。他看到了细小的灰尘浮上信笺，缠绕着透明的小虫子。
　　在游来游去。
　　下一片信笺：
　　[大师兄，境况如何。]
　　[小凡喝的羊奶过期了，拉肚子。]
　　落款：灵虚四十三年十一月十三日
　　再下十四日：
　　[师兄哪里买的灵羊奶。]
　　[一个朋友送的。]
　　十五日：
　　[灵羊奶不会过期。]
　　[我的朋友很笨，可能合着巴豆一起煮了。]
　　十六日：
　　[……]
　　[小师妹你怎么了？]
　　十七日：
　　[小师妹你怎么不理我了。]
　　……
　　……
　　[思君如满月，夜夜减清辉]
　　[俺也一样。]
　　后面，竹笺变成了信封，隔得时日很近，内容却越来越多，笔迹也不再是一人临摹了，而是两人互通。
　　信纸还带了香烛的味道，很独特，独属于木鱼诵经的佛寺。
　　缓缓流淌了过来。
　　[方雇主，今日寺中新进了糯米，三品灵米所制，口感甚佳。]
　　[那我想吃汤圆，要花生馅的，一盆就好，晚辈不贪多。]
　　方远忽然感到大脑一阵刺痛，好像有什么炸了，他闻到了血液里浓郁的香气，却出不去，一股陌生的情绪抢先从身体里冲起，生根发芽。
　　一片零碎的记忆冲到最前，是两个人在说话。
　　一人调笑：“方郎好狠的心啊，来日要遁入空门，始乱终弃，如今便已经开始冷落我，连话都不肯多说两句。”
　　“只可怜我每日数着信件，只盼多攒一件，日后聊作慰藉。”
　　一人声音不稳：“你不要胡说！我什么时候始乱终弃你了，是你不要我！”
　　……
　　云尖啸着远离，风声短促，记忆随之戛然而止。
　　方远睁开了眼睛，没记住什么东西，却看到了不知何时站在了他面前的萧情。
　　因为逆着光，他看不清他的神情。
　　萧情慢慢把木箱合上了：“已经日落。”
　　该回去了。
　　方远点点头，歪头看他。
　　但萧情第一次没有抱他回去，而是让别人带着他，自己一个人留在了书房。
　　整整一夜。
　　作者有话要说：　　老萧怎么可能让方方摸别的鸟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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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少年时
　　回去之后, 方远在床上滚了一晚上，睁着眼睛没有睡觉。
　　等天快要亮时，小孩儿才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 还做了一个混乱的梦。
　　他梦见一片竹海，自己在里面练剑, 旁边蹲着一只小狗崽, 咿唔咿唔的叫。早上的薄雾凝在剑上, 变成了水，滴在竹叶上，被一只小蚂蚁接住。
　　他练剑练得很开心，在竹海里跳跃。
　　远远还有琴声传来，随着韵律起伏，温柔的贴着他。
　　直到琴声停止, 一人背着琴从雾里走出, 声音低沉熟悉：
　　“大师兄。”
　　“方远。”
　　方远茫然的睁开眼睛，还没从梦里回过神来, 就先被一只手按了按眉眼。萧情把人抱起来，看着他眼睛下的青色, 眉头微皱道：“昨夜怎么了。”
　　方远不说话，侧过头闷闷的。
　　小孩儿长发散着，白嫩的脚丫踩在被子上, 十岁了也是个矮冬瓜，站起来还不到萧情的腰。
　　他心理随着身体增长, 也多了两分心事，不像半月前什么都懵懵懂懂，好骗的样子了。
　　萧情手指摩挲他的脸颊，轻笑道：“可是怪我昨日, 没有陪你一起回来。”
　　方远背着手，抬眼看着他，很诚实的点点头。
　　萧情就把他抱住了，抱去窗台梳头穿衣，轻描淡写道：“以后不会了。”
　　他心悦的始终是这个人，除了过去，还有现在、将来。
　　就算再等百年、千年又有何妨，方远就是方远。
　　小孩儿乖乖坐着，等着梳头发，他的荷叶领有些皱了，萧情俯下身，帮他扎好。
　　阳光从外面投入，把他的眼睫照成了淡金色。萧情五官雍容，多年的执.政，让他的气质更加冰冷尊贵，修长指节一绕，唇边仍带着意味不清的淡笑。
　　慢条斯理。
　　方远歪头，张着大眼睛看他，忽然凑过去，亲了一口萧情的脸。
　　“漂亮鸟鸟。”他说。
　　萧情提起唇角：“三岁看老，难怪你日后引来如此多的花花草草，倒是风流得很。”
　　黎逍、谢卿书、丽娘、广陵王，就连白依依，对少年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小心思。
　　他看不见的地方，更不知有多少。
　　方远听不太懂，弯着眼睛笑了。
　　萧情替他绑好发带，套上湖绿色的小道袍，温声道：“今日天气不错，你想去何处玩耍。”
　　方远小小的欢呼一声，搂着他的脖子爬到了窗台，看着落到藤蔓上的小鸟，指着天空：“飞飞！”
　　萧情提起唇角：“好。”
　　*
　　半柱香后，凤凰从塔顶一冲而起，洒落七彩神光。
　　方远坐在凤凰翎羽上，抱着它的脖子，整张脸埋在温暖艳丽的羽毛里，笑得眼睛都不见了。
　　“飞飞！”
　　有结界在，风流不会大到把方远吹飞下去，而是温和舒适的，像水一样从他全身流过。凤凰清鸣，炫技一般从上坠下，方远一点也不怕，看着四面的群山和脚底的流云，觉得一直绑着他的“线”不见了。
　　那是他曾经的“根”。
　　小小的灰雀在枝头啾啾啾，仰着脑袋看飞掠而过的凤凰，忍不住扑腾了一下。
　　越来越多的鸟儿抗拒不住本能，如长尾般追随在了凤凰身后，长长的划过天空。它们中间种类各异，颜色各异，叫声也不一样，从后看去，十分壮观。
　　“啾。”方远学它们叫。
　　这一番奇景，引来不少修士的围观。
　　凤凰朝远方飞去，远离了都城，顺道布下结界，拦住所有窥探的视线。
　　春水苍峰、寒梨遍野，这样穿过一座又一座的山峰，好似要飞到世界尽头，看到茫茫的海洋一样。峰顶也变得小了，从云流中凸起，圆圆的一圈，偶尔会看到野猴子在荡树干。
　　方远伸手摘去了峰顶最高的那棵树上，结出的最甜山果，用衣袖擦了擦，就咬了一口。
　　好吃。
　　凤凰飞了整整一天，直到日落，才放缓速度，停在了一处别宫。
　　别宫建在深山之中，桃花已结了花骨朵，四面都是桃香。早有侍官等在平台上，恭敬而温和的垂首：“劳神帝陛下驾到，别宫已经收拾好了。”
　　方远从凤凰身上下来，不舍的抓着它一片羽毛。
　　大大小小的鸟儿停满了山巅的围栏和屋檐，还有些在平台上跳来跳去，发出咕咕的声音。
　　萧情变作人形，把小孩抱起来，对侍官道：“不必拘束，先进去罢。”
　　“是。”侍官笑呵呵的起身了。
　　他本是侍奉先代神后的侍官，后来大限将至，才自请来了这人迹罕至的别宫。
　　算是老人了。
　　方远缩在萧情怀里，玩他领口的暗纹。
　　饭菜美酒早已准备好，就在别宫最高的观星台上。这里视野广袤，地面由碎晶铺制，夜冷寂静时与天上繁星呼应，缓缓流动，十分美丽。
　　像流萤在地下飞舞。
　　萧情的毛毛长袍十分舒服，方远不愿意下地，就坐在他腿上，让他喂着吃葡萄和小糖豆。
　　“不可贪甜，用些饭菜。”
　　方远乖巧的点点头，啊呜吃掉了送来的鸡腿肉条，鸡腿烤得焦香咸酥，他吃着吃着，就干掉了一盆。
　　萧情除了喂他，就是饮酒。
　　漫天的星辰都露了头，深山里除了老侍官，就只有他们，非常非常的安静。
　　渐渐月上树梢，
　　“今日有星雨。”萧情撑着额头，又饮完一坛，眼中不见醉意，只是幽深了许多，“千年难得一遇。”
　　方远之前好奇喝了一杯酒，现在整个人都飘飘的，现在他贴在毛绒绒上，抱着青年的腰，已经快睡去了。
　　听到这话，轻轻嗯了一声。
　　修长的手指便落下，一下一下梳理他的头发。
　　“快开始了。”
　　话音刚落，天幕尽头便起了流光，瑰丽的蓝色从云端坠落山谷，恍如一场燃尽星辰生命的烟花。远远的呼啸声掠过星台，爆出璀璨的星云，从山谷底下升起明亮的荧光。
　　一下又一下，接连涌起。
　　方远坐起了身体，因为醉酒，他的脸和脖子还有些红晕，眼瞳迷离而认真。
　　星台都被映蓝了。
　　在风声和呼啸声中，他的脸颊被一只微冷的手掌贴着，还有萧情的声音：
　　“愿你岁岁平安，快快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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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星雨持续了大半个时辰才消退，方远已经睡熟了。
　　等最后一丝流星湮灭山谷后，萧情才起身，抱着人去了别宫的寝殿。
　　这里布置照样精致，只是长久不用，空气中总有一丝寒气。但推开侧门，却能看见里面有一方室内温泉。
　　方远迷迷瞪瞪，被脱下了小衣服，靠在温泉里泡澡。
　　喝了酒后他异常的困倦，就算到这里，也没有清醒过来，稍微睁开了一线眼睛后，就又昏沉过去。
　　沐浴完，萧情把人抱去软床上，被褥都是新晒过的，满是阳光气息。
　　方远缩进去，就不动了。
　　萧情拂袖熄灭蜡烛，揽着人，也闭眼休憩。
　　但到半夜，他忽觉怀里的身体开始发烫，烫到了灼热的地步。
　　萧情睁开眼睛，眉头微皱，探入一丝灵力，但那丝灵力却很快被方远身体吞没，不见一丝踪影。
　　再加大，同样吞噬——萧情眉头不动，磅礴金气输入，每一刻都超过一个入圣境容纳的极限，成功抵消了消耗，缓缓朝方远丹田推进，游走了他一圈经脉。
　　没有危险，但小孩的丹田却成了一处旋涡，开始海量的吸收周围的灵气。
　　萧情成了他取之不尽的灵力罐子，他贪婪的缠在他身上，搂紧了他的脖子。
　　萧情提起唇角，将他紧紧搂在怀里，面上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
　　渐渐的，他闻到了一股浓郁的香气。
　　如花开盛放，秋果成熟。
　　流萤被这股致命的气息吸引，飞入了寝宫，照得半边昏暗，半边温暖。
　　在这样的糅混的流光与黑暗中，温暖的身体攀上了他，细腻的皮肉化在掌心，呼吸缠着脖颈，孩童长成了少年。他满头长发散落，一双圆润如星子的眼眸缓缓睁开，倒映出他半明晦暗的脸。
　　“萧情……”
　　殷红的唇张开，搂紧了男人的脖颈。
　　小绿衣已经穿不下了，散在了床边，少年身体的线条柔韧美好，半趴在他的身上。
　　剩下的一半隐没在黑暗中，他看清楚了，手抱得越发紧。
　　那丝漫不经心的笑意，终于彻底消失。
　　作者有话要说：　　老萧房子着火了╮(╯▽╰)╭
　　明天休息一天，理理大纲，呜呜呜，还有赶车后遗症，头晕眼花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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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婚典前
　　十六七岁的方远, 介于朦胧和成熟之间。
　　他像是对自己忽然的长大有些茫然，呆呆的趴在他身上很久，才慢吞吞往他怀里缩。如同一只肥美懵懂的兔子, 全然不知猎人危险，只会乖乖窝在熟悉的草窝, 等有人抓住他的耳朵, 才轻轻的蹬一下腿。
　　方远眼睛弯弯的，伸出手指, 轻戳了戳男人的下巴。
　　萧情看着他。
　　然后他握住了那只手, 缓缓摩挲。
　　床帐外萤虫飞舞。
　　床帐内，嘴唇相贴，很清浅的一个触碰。
　　男人轻啄少年的唇瓣, 抱着他，像是温柔，又像是什么要来临前的步骤一般, 揽住他的腰，稍稍别过他的头, 一路亲昵, 把少年放平在了床上。
　　“唔……”
　　唇舌交缠，不着寸.缕。
　　方远腰窝都沁出了汗, 艳丽的眉眼微微舒展，被亲得四肢发软。男人渐渐失控, 缠着他索.取，气息不稳，却忽的在某一刻停手，稍稍离开了他的身体。
　　“……”方远没有反应过来，本能的搂着他的脖子, 见他不亲了，还歪头看他。
　　萧情喉头微动，握紧了底下人的肩膀。
　　但他仍保持着一丝理智。
　　少年太小，没有恢复记忆，且他们未曾完婚，也未广告五洲，他这样要了他，终究是有所亏欠。
　　他不忍心。
　　萧情只能忍耐，忍得极为辛苦，他难得埋首在方远脖颈，抚.摸他的头发，声音沙哑：“等回去以后，我们便准备成婚。”
　　萧情原以为会听到懵懵懂懂一声嗯，但却是一双手搂住了他的脖颈，方远道：
　　“好啊。”
　　萧情一顿，慢慢撑起了手臂，垂眸看身下耳根都在泛红的少年。
　　不知何时，他的表情褪去了天真与茫然，侧着头，半张脖子埋在枕头中，眼眸轻轻斜看了他一眼。
　　带着些青涩、紧张和无措。
　　“你……”
　　方远连忙闭上了眼睛，因为窘迫。
　　其实在长成少年身形后，他就恢复了意识，只是之前的记忆太奇怪，他不知该如何和萧情相处。于是本能模仿了一下做树灵时的心智，竟未露破绽。
　　他想萧情或许会生气，但上面却久久没有声音。
　　方远慢慢睁开了眼睛，对上了一双专注到只能容下他的眼眸。
　　“你……回来了。”
　　方远试着抬手，抚过他的眉眼：“诶，回来了。”
　　然后他便被紧紧的抱住了，萧情眸中暗沉一片，不知酝酿着什么情绪。他再未说一字，而是抄起方远膝弯，将他直直抱了起来，走下了床。
　　“啊！我没穿衣服！”
　　方远长发凌散垂落，小腿绷着一个漂亮的弧度，手臂单绕着萧情的肩，有些失措。
　　萧情便取出一件大氅，将他严严实实的包在了里面，而后继续横抱着，踏入空间裂缝，转瞬回了神宫。
　　长阶的军卫被惊动，纷纷垂下了头，不敢乱看，萧情大步往前，目不斜视，气势凛冽。
　　“陛下。”
　　“陛下。”
　　殿外提灯的侍女一一跪坐，一路到书房，一路皆是如此，还有人自觉放下帘幔。
　　书房仍然灯火通明，布满了软垫抱枕，窗边有一张红罗软榻。
　　方远被放着坐在了上面。
　　萧情一边摩挲他的脸，一边传音吩咐：“徐青。”
　　“属下在。”神官出现在了帘幔后。
　　“召谢裕、韩延、穆绛、和杨衡。”
　　谢裕是神朝的内务大臣，韩延是神朝放在修真界的长老，穆绛则是往来妖域的使臣，杨衡不必多说，鬼界名义上的鬼王。
　　神官道：“敢问陛下，是有何事急召。”
　　萧情唇角微提：“孤的结侣大典。”
　　*
　　凤凰要和修士结侣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了大半个北洲。
　　再半月，五洲修士已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神朝这次除去发了十万零三千张的请柬，还在修士专接任务的百澜阁重金砸下特殊红令，置顶在所有悬赏令之上。
　　不过这特殊红令不为悬赏，只是做个公告，写明婚期是七月初七七夕，即三个月后，以及结侣之人是谁、什么地点。
　　凡是到达北洲参与大典的修士，无论有无请柬，皆可领一袋上品灵石、一瓶玄阶丹药、一身黄阶法衣，在庆典享用灵酒兽肉。且燕朝境内灵舟、妖马皆可供修士免费使用，凡人由各城发放银钱米粮补贴，商队关.税全免。
　　一时之间，五洲沸腾。
　　散修占了大多数，纷纷兴高采烈的往北洲赶去，不仅是为庆贺，更是想投奔燕朝。
　　中土各宗则想得深远些，谢卿书刚刚南回，收到请柬后，沉默数久，又让上清仙宗弟子驱使战车往北了。
　　他把请柬随手丢在了案桌上，便半靠着卧榻，阖着眼，继续懒洋洋的晒太阳。
　　罢了。
　　……
　　萧情只给了三个月的时间，让神朝的一众长老内臣急得当场死谏。
　　太短了太短了！一个太上在洞府怒道：“他爹……前任神帝迎接神后都花了两年时间准备，怎么到他小兔——萧情头上，就只给三个月，干脆叫神后拿着个包袱直接住进去得了！”
　　底下小辈不敢吭声。
　　凤凰岂能随意议论，也是老祖快升天了，早死晚死都得死，才不怕。
　　无论如何，长京城总算是高速运转了起来，谷家惊慌不已，却是再无机会见到萧情了。
　　他们原以为神帝是顾念和谷渺渺的旧情，才没有像处置其它家一样处置他们，现在看来，这和他们想的有偏差。
　　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
　　而处于风暴中心的神宫，却是异常安静，侍女们悄无声息的悬挂红灯笼、贴红窗花，摆饰全部焕然一新，变得温暖明媚了不少。
　　修士结侣本不用这些，但这一次是特殊的。
　　方远坐在长廊上，看她们贴来贴去，心里茫然，还是有些没反应过来。
　　萧情和莫小凡是一日一日过这百年的，可他不一样，他的记忆还停留在百年前，于他而言，只是眨了眨眼睛，就来到了这里。
　　婚期将近，他脑子里紧张成了一团浆糊。
　　就好像刚刚毕业，就被父母催耍朋友了，刚耍朋友，就要奉子成婚了。
　　一切都那么不真实。
　　他要和萧情结侣了吗？
　　然后和他做那样的事，一起养弟子，一起修炼，一起过到生命尽头。
　　如果两人都飞升的话，那这个尽头还可以无限拉长。
　　方远有些惆怅的摘了个自己的果子，啃了一口。
　　他总觉得，自己还没准备好。
　　万一他修炼扑街了怎么办，万一走到后面感情淡了怎么办，万一天降陨石，明天世界毁灭了怎么办……
　　方远啃着啃着，心里越想越多，却忽然发觉周围过分的安静。
　　他转过头，看见萧情负手站在不远处，正注视着他。
　　萧情弯唇：“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方远：“想随便逛逛，就来这里了。”
　　他对萧情还有一丝陌生，但萧情很温柔，每天都陪着他。
　　两人随意坐在一起，长廊空无一人，只有暖风拂过纱幔，映出碧空万里。
　　方远的手被握着，他拉了拉，问道：“我们要请曲长老他们吗。”
　　“东海去北洲路途太过遥远，他们也未必适应这样的场合，”萧情道，“待婚后我与你同去东海，补办一场礼宴。”
　　“好。”方远耳根有些红，移开了目光。
　　然后自然的反握住他的手。
　　萧情轻笑一声。
　　白鸽落在屋檐，咕咕咕的乱叫，长廊外种满了淡红色的木槿，花丛摇曳，在午后的光下格外宁静舒缓。
　　方远深深呼吸了一下，虽然乱七八糟的东西很多，但勉勉强强，他还是愿意和萧情结侣的。
　　就先定个相守一万年的小目标。
　　作者有话要说：　　你们到底有几个好朋友，思索jpg
　　哈哈哈哈哈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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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大婚
　　灵虚一百四十七年.
　　七月初七.
　　长京国都已经整整喧闹了七日七夜, 灯火通明，丝竹遍耳，迎接从四面八方而来的势力、散修。
　　今日尤其特殊, 曙光刚破，整座古城便如水一样荡开了庆贺欢呼之声, 他们虽在今晨不能出门, 却可以在各个楼阁、窗户、屋顶上现身，极为期待的看着渐渐变白的天空。
　　他们是在等神帝和神后的婚车。
　　燕朝嫡脉的结侣大典十分繁琐, 尤其是萧情同时占据着燕朝和鬼界。
　　所以婚车会从长京城一路巡游到鬼界冥河, 再返回长京，最后在长京的祭坛上进行盟誓，才算完成。
　　终于, 正巳时时，长街两道的兵卫齐齐吹号，在海潮一样的欢呼声中, 神宫大门砰然大开，一队战车咆哮着飞腾, 踏入云中。
　　巨蛟舞爪, 太上声若洪钟：
　　“神车——出行——！”
　　彩凤齐鸣，神朝领域的每一大城上, 都爆开了绚烂的流光，方远红衣猎猎, 发带飞舞，扶在战车边沿的围栏上，看下方源源不断涌上的光海。
　　战车是无盖的，加持了瞳术，下方的神朝子民都可以看见他们。
　　少年眉眼惊艳, 修长轻盈，他额发凌乱，却更添仙家野鹤般浪漫的气度。
　　于北国难得一见。
　　他试着抬了抬手，打个招呼。
　　下方的欢呼顿时更加热烈，战车稍在哪里停顿，哪里便要翻天。
　　萧情漫不经心的笑笑。
　　他同样穿着深红婚服，玉冠半束，无限风华尊贵，比平日少一分慵懒，多一分威势。
　　流光爆开后遇冷，化作花雨随风卷下，落满长京，寒香遍布。
　　游巡完长京城，还有另外十座比较重要的城池，都走过一遍后，他们才下了鬼界。
　　鬼界的把戏同样不少，阴间是阴间了点，但很有诚意。
　　众鬼绞尽脑汁的想讨好扶桑，求一个轮回重塑，能离开这个鬼地方。
　　……
　　战车速度再快，巡游完这些大城，也过了两个多时辰。
　　他们回到了长京城，停在了神宫的祭坛上。与浩渺台不一样，这里灵玉铺地，奢靡雄伟，顶尖的势力分散而坐，既是来道贺的，也是来论道的。
　　两人缓步而上，原本该一人牵着一端的红绸，但萧情并未如此，而是直接握住了方远的手。
　　今日是个阳光明媚的好日子。
　　就算不是，天坛附近也有结界可以控制天气。
　　午后的阳光，总照得人心里暖暖的。
　　祭坛中央是莫小凡，他取出两柱特质的香，递给了方远和萧情。
　　两人折香，定下誓约，便算礼成。
　　萧情声音随灵力扩散，传入每个人的耳中：“从今以后，我与方远不离不弃，永不背叛，如有违誓，神魂俱灭。”
　　旁人心里惊愕，这个意思是，他只会有一人。
　　方远看着他，发带飞舞，握着他的手有些发汗。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此以后，我对萧情不离不弃，永不背叛，如有违誓，神魂俱灭。”
　　天边两道紫色的雷电同时闪过，代表着天道认可。
　　方远呼吸快了些，被萧情紧紧抱住了。
　　他觉得心里很热，从前幻想的和木栖吾大婚的画面渐渐消退，他听到了周围人的祝贺和烟花升空的声音，听到了万里之外的风声，萧情的体温笼罩着他，从此以后，从生死两端，到洪荒尽头，他身边都会有另一个人。
　　哪怕星辰都陨落了，他们也会一起面对湮灭的寂静。
　　金色神光罩住祭坛，紧随而来的是七七四十九道雷劫，这是照例要劈的。
　　他们前世曾是古神，今世摆脱束缚，虽已超脱修真体制之外，但本质仍是修士，受天道挟制与庇佑。
　　就如游仙，却不必拘泥仙界，天大地大，哪里都去得。
　　浩荡的金与木融合在一起，阻挡了一道又一道的天劫，金气所到之处尽掌杀伐，木气所到之处万物复苏，生死枯荣，在此时展现得淋漓尽致。
　　道意荡开，不少修士受益匪浅，连忙打坐感悟。
　　终于，八十一道雷劫停止，萧情微微松开了怀里人。
　　受天道馈赠，他们的命数已经紧密联系在一起，从此再难分开了。
　　不过若要更深的侵染，还需做别的事。
　　十指相扣，接下来是宴请宾客。
　　有资格受礼的势力不多，但一轮一轮下来，也要走到夕阳日暮了。
　　东陆的各个寺庙都派出了长老，方远记得他们当年护持的善意，所以一一走了过去。
　　满饮灵酒。
　　东林主持十分欣慰：“我没什么好东西可送，便赠你们一块蓝氏玉，传闻将二人血液滴入，两情相悦，受情意感召，可育出蓝田锁。”
　　蓝田锁只有一种功效，便是“牵连”。
　　无论相隔多远，只要拥有蓝田锁，就能感应到孵化玉石的两人。
　　曾经的蓝氏眷侣，便是取用这一种极为珍惜的灵玉打造出蓝田锁，给了两人唯一的孩儿，此玉才因此得名。
　　莫小凡吸收了蓝田锁，便命理意义上和两人成了亲缘关系，心灵相通，共担风险。
　　不管他们将来去哪里，都不至于彻底分散。
　　这是在这广袤的三千世界里，最珍贵的缘分。
　　莫小凡眼睛盯准了那块玉石。
　　方远双手接过：“多谢主持。”
　　“无妨，”东林主持呵呵笑道，“去罢，去罢。”
　　到了上清仙宗这一边，谢卿书先淡淡祝贺他新婚快乐，而后给了方远一块朴实无华的黑石头。
　　但这块石头，却让方远目光一动。
　　“这是何物？”
　　谢卿书懒洋洋的：“寻仙石，我在宝库中找到的东西，有了此物，便可穿过时空乱流，去往别界。”
　　“分你一块。”
　　方远心里有些惆怅：“你要走了。”
　　“我不愿困于仙界，总想出去闯一闯。”谢卿书抱着剑，嘴角含着轻佻笑意，“谢氏已经稳固下来，没了我这个家主，他们有穹乾章，也不至于混得太差。”
　　方远：“那你何时动身。”
　　谢卿书注视着他：“时候到了，就走了，或许在几年后，也或许就是明天。你也不必找我，此去一别，若有缘分，我们还能再见。”
　　剑修畅行天地间，谢卿书自小便不知安于现状为何物，哪怕要时时搏斗在生死海浪之间，也是他心甘情愿。
　　白衣青年眉目清俊，神态间尽是傲然野心。
　　他与其他修士不一样，权势不过是他追求自由与更高的垫脚石，到了时候舍弃，就不会有一点犹豫。
　　方远清晰的知道这一点。
　　萧情提起唇角：“你怎知我无此意，日后且看你我，谁先攀得高峰。”
　　此世之外必有大世，他和谢卿书不同的是，他有爱侣，谢某人没有。
　　方远为三人满上酒杯：“谢道友，一路顺风。”
　　酒杯倾倒，一滴不剩。
　　而后便是擦肩而过，就此相错。
　　……
　　……
　　*
　　宴客之后是洞房。
　　萧情一直握着方远的手，未曾松开。宴会持续两月都未必结束，但主人却不必再停留了，时辰刚到，他便面色含笑的告辞，带着方远往寝宫走去。
　　方远领会到了他的意思，亦步亦趋的跟着，手心里全是汗。
　　他紧张。
　　萧情自然觉察到了，慢声陪他说话，选择的寝宫，也不在威严肃穆的神宫里，而是塔顶上的小树屋。
　　“可要坐灵雕。”
　　“好。”方远点点头。
　　灵雕乖巧的俯下脑袋，任他们坐在背上，萧情从后拥着人，轻笑道：“放松些。”
　　方远不说话，手指却紧紧抓着他的。
　　灵雕起飞，乘风破云去了禁地，但受到指示，它没有马上落在塔顶，而是慢悠悠绕着树海飞了一圈。
　　月光如潮，塔下树海起伏，隔绝了尘嚣，只余寂静。
　　晚风也有些冷，稍微让已经紧张到极点的方远放松了些，面上也不全是无措了。
　　“还想飞。”
　　萧情有求必应，吻了吻他的耳畔：“好。”
　　灵雕就再飞了一圈、又一圈，直到第三圈的时候，终于慢吞吞的停在了塔顶的平台上。
　　树屋已经装饰一新，暖红色的绸缎挂满了窗沿，木地板上洒了花瓣，穹顶下的小花坛也种上了一棵盛放的矮桃树，香气怡人。
　　十指相扣，萧情温声问：“可要沐浴。”
　　过了半天，方远才说：“你先吧。”
　　“嗯。”
　　萧情便先去沐浴了，方远就站在小花坛边，看着桃树，双目放空。
　　过了会儿，萧情就沐浴完了，方远目光移开，慢慢进了浴室，慢慢泡了一个热水澡。
　　但他再慢，终究也要出来的。
　　方远扣好衣服，还是披上了外袍，才穿着新袜出去了。
　　但一推开门，便略微顿住。
　　木屋的门已经被好好的关上，穹顶蒙上了一层月光纱，星光投入，顿时变得昏暗、朦胧了起来。
　　像流沙一样弥散。
　　案桌、座椅、床头信女灯上点满了红色蜡烛，萧情坐在床沿，一身黑色里衣，长发疏散，眼眸微垂，在执卷默读。
　　慵懒而危险。
　　方远走到了床边，瞳光衬着烛火，安静的看着他。
　　萧情轻笑道：“沐浴好了。”
　　方远点点头。
　　萧情便颔首：“按凡俗嫁娶，此时该饮一杯交杯之酒。”他起身，慢条斯理的拿起床边小桌上的酒壶，倒了两杯。
　　递了一杯给方远。
　　帘幔垂下，烛光晕开一片昏黄，方远慢慢动了，和他手臂交绕，喝完了一杯酒。
　　贴近的时候，他闻到了冷冽的檀香，萧情眸光深邃，饮酒的时候，也直直的看着他。
　　方远瞳光微颤，因为紧张，脚步有些顿，下意识抓住了他的手臂。
　　这就像一个信号，陌生而熟悉的气息缠住了他，铁箍一样的手臂搂住了他的腰，另一手拆散了他束了很久的发带。
　　少年的脸颊和脖颈全都泛红了，因为热气，他眼角有一点生理性的湿润。
　　很快被吻去。
　　萧情声音温雅：“怕吗。”
　　方远喘着气，声音带了一丝滞涩，却说：“不怕。”
　　萧情便低低的笑了，目光是这样的氛围里，独有的温柔和怜爱。他一手捂住了少年的眼睛，一手一抽，便抽散了他的腰带。
　　……
　　纤长的影子落在地上，雪白的脚踝离地。
　　他抄起他的膝弯，把他打横抱起，走到了床榻边。
　　帷幔落下，洞.房花烛。
　　作者有话要说：　　撒花撒花撒花，欧耶耶完满啦~=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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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有几章就完结辣，小天使们想看什么番外呢？目前暂定的有木栖吾的一天，老萧和方方恋爱的那几年，小谢同学出海漂流记，还有小凡的一个qw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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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甜蜜
　　凤凰戏水, 柔情蜜意，萧情温柔得快要把方远化掉，细细呵护, 不断地说着情话。
　　红烛爆出灯花, 灯影落在地上。
　　床帐边角挂着一串银色素铃，随风撞击响动着，直到曦光渐起, 动静才慢慢小了。
　　方远已经睡着了，缩在萧情怀里, 额发散乱, 面庞都是眼泪, 很轻的呼吸着。萧情紧抱着他，任他抓着，静静温存。
　　他没有也不愿在新婚之夜按着功法那样做，两人就像凡间的爱侣一样，交付彼此，气息互染。
　　旁人哪能体会, 那刻萧情心里是何等激烈。
　　他不是良善之人，弄权逐利, 执掌杀伐, 但怀里抱了一人时, 只觉得什么都可以给他。
　　舍不下, 爱不够。
　　“方远。”萧情撩开他耳边的乱发，又吻住了他的双唇。少年唇》齿间的滋味极好, 微微带着些甜。
　　方远攀着他的肩，安安静静的挨亲。
　　他已经没有力气了。
　　亲着亲着，他就彻底合上眼睛, 昏睡过去。
　　萧情抱着他，和他交颈而眠，没有放开片刻。
　　方远这一睡，就睡了整整一天，等他再醒来的时候，已近正午，床上只有他一个人。
　　床帐严丝合缝的被掖好了，阳光透进来，只有微光，一点也不刺眼。
　　他轻轻动了动，发现身上已经被清理干净，清清爽爽的，还穿着一件冰冰凉凉的丝衣。
　　就懒懒的躺在软被上，蹭了蹭。
　　他目光放空，看到了床顶悬着的红绸，和挂着的香包流苏，脸不自觉红了，想伸首，把香包扯下来。
　　那时他坐着，仰头面颊就碰到了流苏，受不住叼住了，却把香包边沿缝着的小铃铛扯得叮铃叮铃。
　　然后……然后就不必再说了。
　　但方远还未碰到流苏，床帐就被稍稍掀开了，萧情低声笑道：“醒了？”
　　方远慢慢收回首，红色蔓到了耳根，过了一会儿，才嗯了一声。
　　略微有些变扭。
　　但萧情已经单膝压在床沿，轻而易举把他打横抱了起来，方远雪白的丝衣垂落，露出了脚踝和首腕，不知什么时候，左脚踝上竟套了一串脚铃铛。
　　“唔……”午间的阳光很亮，很温暖，藤蔓绕在窗上，小鸟雀又跳进了屋里，叽叽喳喳挤成一堆。
　　它们是来偷吃新婚的核桃果干的。
　　微风吹过额发，方远搂着萧情的脖子，身体修长柔韧，瞳光漂亮极了。
　　萧情提起唇角，细致的把他放在了窗边的软桌上。
　　少年双足没有沾地，扶着窗柩，就能探出身，看外面的树海。
　　还和萧情一般高了。
　　萧情轻笑：“玉之良质，冰清玉润。”
　　方远别开视线，却忍不住露出了一点笑。
　　萧情今日穿扮也很不同，没有穿华丽厚重的深紫王袍，而是一身白衣，闲适自在。
　　长发半束着，泪痣无限温柔，专注的看着他。
　　这样的萧情，不像他惯常显露的，而像个温润优雅的普通青年，给新婚的伴侣穿衣束发，自然的握着他的首，给所有人看。
　　也许他很久之前就是这样，身份贵重，教养很好，却没有国破家亡，被逼走东海。
　　和谢卿书，也终于显出了点同为谢氏宗族的相似。
　　方远身体还是软的，萧情揽着他的腰.臀，耐心喂他喝了蜜水和灵果。几只小鸟雀跳到方远大腿上，又蹭又啄，浑身毛绒绒的，可爱极了。
　　其实它们是感知到了一丝微弱的凤凰精气，所以晕陶陶的。
　　方远不知道这个因果，忍不住捏了捏。
　　“想去外面晒太阳。”方远弯起了眼睛，要抱，要亲。萧情自然全部满足，深吻了会儿，把他抱起：“想去何处。”
　　“南洋，抓鱼吃。”方远要是习惯了，就很容易撒娇，萧情给他带回过翡鱼，好吃到现在想起来都嘴馋。
　　萧情弯唇：“看来是惦记上了。”
　　方远不想换好几层的道袍，就还穿着这件单薄的丝衣，更不想穿袜子，就赤着脚。反正南洋无人，他喜欢怎么样，就怎么样。
　　要骂就骂把他搞成这样的萧情，那些痕迹太重了，稍微一磨，就痒麻痒麻的。
　　“走了。”
　　萧情这次同样从鬼界借道，很快就到了南洋。
　　南洋海浪汹涌，翻起深蓝，天高云淡，从万丈深空落下涛涛金光，照在潜伏的巨大暗影上。
　　这里是五洲的危险之地，却也是资源丰富的猎场，萧情把方远放在一块石山上，布下结界，便寻翡鱼去了。
　　方远独自坐在石山上，享受海浪和海风。
　　这个说是石山，其实就是在海面凸起的一块大石头，离海面还没两米高，浪一翻上来，就会把边沿打湿。
　　石面也不宽，方寸之间而已，长了一株小小的灌木。
　　方远升了一堆火，用符纸加持着，架了一个锅，慢慢烧水。
　　一会儿煮鱼汤。
　　大半柱香后，萧情便回来了，翡鱼被他存放在储物戒里，只取下几斤鱼肉，让方远尝鲜。
　　煮鱼汤自然也是萧情动首，他慢条斯理的净了首，处理起来。
　　不多时便好了，鱼肉被放入锅里，等着它慢慢熬出香味。
　　方远在对面看着他，眼睛弯了：“萧情，你是自己学做饭的吗？”
　　萧情却提起唇角：“怎么不叫我萧前辈了。”
　　方远别开视线：“你知道为什么。”
　　前晚他叫够了，不想叫了。
　　又一阵海风卷过，微微打湿了少年的丝衣，他修长的双腿放在礁石上，眉眼显出一种自然的纯净和风情。
　　是新发的海棠，被人折下枝头，折下它的人不顾及海棠的稚嫩，只想催发出他的花.蕊，□□摧折在掌心。
　　亦或是精心养在窗前，浇灌营养，日夜体贴。
　　萧情眼底渐渐晦暗，淡笑着握住了少年的首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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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洋是广阔的，广阔的南洋上，石山就显得那样的渺小。
　　触首可以摸到海水，脚踝可以勾到边缘，丝衣铺在身下，仰头便是天空。
　　还有男人注视着他的眼眸。
　　这里没有人，没人便可以放肆，就算和野兽一样，都没有关系。
　　鱼汤终于煮好了，方远却连动一根首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萧情还在吻他，细细吻在了眉眼。
　　“落日了。”
　　“嗯。”
　　于是落日余晖下，萧情从后拥着他，两人分享了一罐子鱼汤。都说新婚燕尔，就算喝个汤，也是你一口我一口，木质的汤勺隔在两人间，额头相抵，还能两人一起喝。
　　“好黏糊啊。”方远笑了，首却抱得更紧。
　　等到夕阳落尽，天彻底黑了，萧情才带着他回到了寝宫，却不是树屋了，而是神宫里的寝宫。
　　这里人多，方便照顾一些。
　　侍女守候在殿外，轻轻地关上了门。
　　*
　　从这以后，神宫里就多了个主人。
　　侍女们更加小心，方远很好相处，但有些场面，是她们应当避开的。
　　也是从神婚后开始，她们才明白，再冷淡的修士，哪怕尊贵自持如神帝，也会不分场合的“胡闹”。
　　湖心亭、书房、水榭、满是紫花的草地，最高最高的楼阁……侍女们面红耳赤，只能把自己的气息练得更加隐蔽。
　　其实她们基本也看不到、听不到什么，只是那独属于凤凰的结界一撑开，她们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这样的男人一旦用起心来，其热情是难以抵挡的。
　　而结侣大典的宴会，持续了整整一月才渐渐结束。方远也收到了一堆请柬，尽是大势力的结交。
　　不仅是因为他在神朝的身份，还因为他本身的能力。
　　生死轮回，谁能保证自己一定超然世外。
　　而且不少地方受妖鬼之乱，若有人能帮他们布下上清结界，形势就会大为不同。
　　方远都收了，一一看过，选出对燕朝有利的和的确需要他的，其他就放在了一边。
　　除去这些，他还在找陈玄的踪迹。
　　从那场凤凰涅槃后，陈玄就消失了，鬼界、人界、妖界遍寻不到，不仅萧情和谢卿书，青瑶也没放弃过，却没有一点线索。
　　他能去哪里，方远不知道，做鬼亲缘皆断，单凭着占卜，的确难找到他的踪迹。
　　他总不至于再入轮回去了。
　　说要杀他方远也没有那么大的执着，原主和他的关系剪不断理还乱，对陈玄总有一分怜悯在。
　　虽然是他泄露了菩提照光镜里面的画面，可他不过是诱因，方远心知，没有他自己一样有此劫数，只要人心的贪欲在，事情就不可能完。
　　更何况走入鬼道，陈玄已经走进穷途末路。
　　他也不必计较了。
　　可是方远没有想到，陈玄的消息来的这么快，三天后便递到了他的案边。
　　因为他终于按捺不住入圣巅峰的修为，要渡劫了——
　　厉鬼渡劫，必死无疑。
　　作者有话要说：　　嗷呜嗷呜qwq
　　热乎乎的更新来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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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天道
　　中土.
　　西陇.
　　这里是中土最西的地方, 贫瘠安静，过了海便是更为荒芜的西荒大洲。
　　万里险山恶水，只有寥寥几处凡人村落, 还是从古开始就留在这里的, 世世代代。他们出不去，外人也进不来。
　　因为灵气稀薄，瘴气浓郁, 所以西陇妖兽不多，鬼邪倒是不少, 长久下来邪气入体, 住的人就会生病。
　　黑水村便是这样一个村落, 村里人常年病恹恹的，少有人能活过五十岁。
　　而且时常被鬼害所扰，若非有古树庇佑，黑水村早就不复存在了。
　　可忽然有一日，村里来了个游医。
　　游医青年模样，长身玉立, 气质平和，背着药箱, 布袋里总卷着一本书。
　　虽然云游四方, 他的鞋袜、衣袖却是干干净净的, 洗的发白, 身上一股浓郁药草香，让闻久了寒水寒风的村人心里喜欢。
　　几个小姑娘尤其, 天天唱了山歌，给新来的游医送去红枣糯米。
　　游医一一收下，还赠给她们药草种子。
　　谁家有个头疼脑热, 也去寻游医，他免费诊治，只收取一碗饭，还会给他们驱邪避鬼的药包，挂在窗前，让小孩和老人也能睡个安稳觉。
　　村里人欢喜极了，对他十分尊敬，逢人遇上，必称呼他一声：“陈先生。”
　　一晃都五年了。
　　今日陈先生也要上山采药，他将采回的药草细心收拢，存放在土罐子里。
　　村里来给他做小童的小孩问道：“先生，你今天也要上山吗？”
　　“嗯。”陈先生淡笑，摸了摸他的头。
　　“可是外面好像要下雨，”小童皱起了鼻子，拉住他的手，“天这么黑，先生，你明天再去吧。”
　　“等不及了。”
　　陈先生只是这样说道。
　　小童只能帮他准备药箱，但却被告知不用。不仅如此，他的先生还开始考核他药理知识，比如得了伤寒该怎么办，人体发热该怎么办，罐子里放的是什么药，附近长了些什么药草。
　　小童努力回想，也只答得出七七八八。
　　陈先生叹气道：“怎么还是记不住。”
　　小童挠挠头：“先生，下次我一定记得。”反正日子还长，他可以慢慢学。
　　外面的雷声越来越大了，一道雷光把山坡劈亮，风卷过山岗，淅淅沥沥已触到湿意。
　　在小童担忧的目光中，陈先生推开了门。
　　然后他便慢慢离开了。
　　只是在那道电光劈下的时候，小童眼花，依稀看见了一点狰狞的爪牙，还有掉落的青白皮肉。
　　*
　　陈玄向来是个有始有终的人，说要采药，便当真要走到一座无名山的山顶，将那株红叶草采下来才作罢。
　　远远还能看见村寨的影子，就在条黑水河尽头，黑水河汇聚成了潭，周围是难得几亩良田。
　　方远到来的时候，就看到他的背影，眺望着远方，倒是很平静的样子。
　　神朝得到陈玄消息的来源十分隐蔽，所以除了方远和萧情，没有别人知道他在这里。
　　莫小凡虽然来了，却没机会正面对上。
　　方远：“你们在外面等一等吧，我想和他单独说说话。”
　　这毕竟是他的因果，萧情唇边笑意微淡，却只能应允。
　　现在方远来了，陈玄也知道，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平稳：“大师兄，许久不见。”
　　方远注意到他的药箱：“你这具身体的身份是医师？”
　　陈玄笑了笑：“这具身体我随意捡的，不知他原本是何身份。”
　　从菩提照光镜里出来以后，他一直关注修真界的动向，知晓大乘围堵凤凰失败后，便彻底离开鬼界，游离在人间。
　　因为身体会腐烂，所以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换一具新尸，再换一个地方。
　　世上流民千千万，凡人命如草芥，有谁会在意，所以他也成功躲到如今。
　　这个地方是他待得最久的地方，整整五年，就算没有天劫，他的身体也快烂了。
　　或许是人之将死，陈玄愿意多解释一句：“大师兄或许不知道，我家是书香门第，我外祖是个悬壶济世的游医，我母亲也会医术，所以传给了我。”
　　“这并非我占据他人的，而是我本来就有的。”
　　方远嗯了一声：“原来是这样。”
　　陈玄回过神，也觉得有些可笑，他都成鬼了，又为何要在意这些，鬼给活人医治，他再未听过如此好笑的笑话。
　　比起他杀的，这村落的人不过九牛一毛。
　　陈玄脱下药箱，把手放在头顶一扯，轻飘飘那外罩的腐烂尸体扯出，随意丢下了山崖。
　　他露出了他真实的面目，没有影子，也没有呼吸，面色青白，眸中一抹幽深的红光。
　　“大师兄，我杀不了你了。”陈玄笑道，“天劫就要开始，你现在动手还来得及。”
　　方远却道：“我不会亲手了结你，同为修士互相算计没什么好说的，你我还有同门之谊，你做的事杀的人，就交给天道清算吧。”
　　没有哪个修士敢说自己手下清白，方远也不会这样说，也没有哪个修士不被天道清算，渡过的成仙，不过的成劫灰。
　　陈玄大笑出声：“大师兄，你果然无情。”
　　“好，你既然想这样了结你我因果，那就这样罢！”
　　他话音刚落，酝酿已久的天雷便劈了下来，声势浩大，显然也是盯准了这个以杀证道的恶鬼。
　　陈玄没有坐以待毙，大喝一声，浑身鬼气冲天，从崖上冲了下去，披着电闪雷光，杀出了一条生路。
　　很快第二道天雷落下，轻易劈散了他的鬼气，劈穿了他的手臂，魂魄燃烧，发出难以言喻的气味。
　　作为一只纯正的鬼，渡过雷劫的可能性为零。
　　鬼界那些大能并非渡劫而成，而是生前在人间立下了大功德，或者人间名望者遁入，所以权力天赋，难以动摇。
　　就算最拉胯的杨衡，生前也是守国而死，死战三日被挂于城头。
　　……
　　方远作为一棵树，最熟悉就是被雷劈，所以他看到陈玄被雷劈，也始终平静。
　　但他竟然坚持到了最后一道天雷。
　　天道显然没有错估他，按照最高规格，给他落了四九天劫，和萧情那时的数量一样多。
　　只是强度不一样。
　　最后天雷酝酿许久，陈玄无声的笑了一声，最后看了一眼方远，伸出手，像要抓住什么。
　　“轰——”
　　终究万劫不复，成灰散去。
　　原本血腥庞大的鬼气彻底被天雷劈成了烟雾，这片深谷像被上色了一样，慢慢显出一点的绿色。
　　陈玄是在医治村人，可他身上的鬼邪之气是药香味挡不住的，五年彻底影响了周遭的环境。
　　那棵原本庇佑村落的神树，也枯萎了一半。
　　陈玄已死，乌云却久久不散，似乎在犹豫什么。
　　方远走到崖边，伸出手，放出了木灵。
　　一股浩瀚生气被注入到方圆百里，树海泛起了波纹，有如神迹一样，凝出了漂亮的、极品玉石一样浓郁的绿。方远一拂袖，那样的绿朝外扩散，轰然落下，把土地都染黑了。
　　不是贫瘠的黑，而是肥沃的黑土。
　　黑水村的神树陡然生长，成了这股无形的“势”中的阵眼，只要它在一日，周围环境就会常保生机，并慢慢发生质的改变。
　　方远第一次动用这样的力量，还没摸清天道界限，所以没有改造太多，但已经很足够附近的生灵生存了。
　　远远就能听见村人的欢呼。
　　而以这样的馈赠为代价，方远从天雷手下收拢了陈玄的最后一丝残魂。
　　“轰隆……”劫云终于散去。
　　方远拢着那一丝残魂，以灵力壮大补足，彻底洗去了他所有的血腥之气。
　　最后他折下一片扶桑叶，就是身上缠着的藤蔓叶，放入魂魄团，松了手。
　　……光团浮起，如初生的婴儿，温暖明媚，本能在他手心留恋片刻，便被扶桑叶牵引，往远方飘去。
　　轮回去了。
　　方远目送他离开：“再见。”
　　原来这具身体的灵魂已经投胎去了，没有在鬼界，他们终究碰不上。
　　碰不上也好，做人，总是想干干净净的走轮回路的。
　　没有牵绊，也没有执念。
　　此世生灵万物，很少能够真正明白，魂魄到底是怎样重要的东西。一些神祇求而不得，寻返往世，赌注一般用长远的生命观测世界，种下和他一样的“扶桑树”。
　　它还有另一个名字，方舟子。
　　方远转箫，看着灰蒙蒙的天空，缓缓笑了。
　　……
　　……
　　方远除了要送陈玄入轮回，那些被他所害之人，也被天道归为他的责任。
　　方远不计较，他干脆回家大礼包，定时去酆都，把孤魂野鬼都超度了。不过鬼界不干事这么久，也休想让他打白工，那些鬼王全都欠了他一个天大的人情。
　　日后想什么时候收回，就什么时候收回。
　　但在这之前，他想回东海看一看了。
　　“我们回清风剑派吧，”方远转头，脸上都是笑意，“回去看看。”
　　“嗯。”萧情走到他身后，握住了他的手。
　　莫小凡眼里也露出一点怀念的神色，乖巧的点了点头。
　　*
　　秋光明媚，乌木小洲仍然是那副模样，只是因为上清仙宗，变得更加繁华、热闹了。
　　方远离开的时候是秋天，回来的时候也是。
　　顺着小道往上，远远就看到了山门，两道烟花齐放，锣鼓喧天，就像初见一般。敲锣的仍是一个青年，眉目间带着同样的书卷气。
　　也叫着大师兄。
　　这不过这一次，他和“木栖吾”走在了一边，而小道尽头，却是一身红衣的曲潇绫。
　　她唇角眉梢提起一丝笑意，身穿掌门道袍，对他道：
　　“你们回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方方回家啦~
　　****
　　方舟子是世界频道的概念，大概是重置世界进度的道具。
　　大世界观qwq
　　明天更新时间也推迟，结局了要好好写呜呜呜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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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一切开始的地方
　　清风剑派山门热热闹闹, 青霞峰、紫霞峰、浩烟峰、地盈峰、如意峰，各峰弟子都来了，花花绿绿, 一片热情。
　　方远和曲潇绫在山门问候过后, 曲潇绫便开口问道：“栖吾在何处？”
　　门内已经换了一茬又一茬弟子，他们对与神帝成婚的方远很仰慕，却很少有人知道木栖吾了。
　　百年前木栖吾消失无踪, 她既未拜师，又无知心朋友, 谢卿书都不再寻找, 遑论其他。
　　也只有曲潇绫, 还记得这个自己器重的弟子。
　　方远先是有些感动，然后低声闷笑，等着萧情自己解释。
　　他就说为什么婚宴没有请东海的人，原来他根本没告诉曲潇绫，“木栖吾”是他男扮女装。
　　乌木小洲消息闭塞，许多事探听不到, 门中人花了很长时间才敢确认，在北洲成婚的方远, 就是他们门派出来的方远。
　　扶桑、凤凰之类更是密辛, 一头雾水也正常。
　　曲潇绫皱起了柳眉。
　　萧情倒是面不改色：“……曲长老。”
　　曲潇绫有些疑惑的看着他。
　　萧情颔首：“我便是木栖吾。”
　　曲潇绫：“……”
　　*
　　自己一个水灵灵、漂亮亮的女弟子忽然变成一个大男人, 这男人还不见半点柔软线条, 杀伐果决、似笑非笑，身份更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北洲神帝, 任谁都会呆若木鸡。
　　曲潇绫缓了半晌，无意义的“啊”了一声。
　　然后又“哈哈”笑了两声，让旁边弟子搓了搓手上的鸡皮疙瘩。
　　多年前她想的是万万不能让方远拱了她的宝贝弟子, 谁曾想白菜脱下皮，竟是一头更大的猪。
　　如此一看，方远这头小猪倒是显得可怜了。
　　或许是因为师长的威仪还在，也或许是知道方远在场，萧情不会对清风剑派下手，曲潇绫目光堪称严厉的扫过一身紫衣华服的男人，重点停在他紧握着方远的手。
　　只要眼睛没瞎，就不难看出两人之间流淌的情意，还有方远身上那一股满到快要溢出的气息。
　　正是旁边人的。
　　道修讲究清心寡欲，双修也是为了修行，途中就会将对方气息化用，少有这样外露，除非……他们根本没用功法。
　　曲潇绫心底有了数，叹息一声：“罢了，先随我去青霞峰罢。”
　　樊愈真人是方远师父，也是清风剑派上一任掌门，于情于理，他们都该去上一炷香。
　　与历代掌门一起，樊愈真人的牌位在青霞峰山顶，方远以弟子身份上了香，心里一片平静。
　　只是烟雾缭绕间，他忽然想起在进入菩提照光镜前，他看到的那个影子。
　　那究竟是他臆想出来的，还是确实存在的？
　　谁也不知道。
　　上完香后，就是接风宴，曲潇绫不愧是见惯了风雨的老修，面上不动声色，看不出喜怒，细细询问了他们一些事，言语间还算温和。
　　方远也放松下来，和她慢慢聊着。
　　灯烛明亮，清风剑派显然更加气派了，一个接风宴，就抵得上百年前掌门庆祝他和木栖吾双双突破入师境时，周围弟子的脸全然陌生，好奇又胆怯的看着他们。
　　方远对他们微微笑了笑。
　　“曲长老，黎逍师妹她们如今在何处？”
　　曲潇绫饮下一杯灵酒，淡淡道：“黎逍数十年前坐化，牌位放在紫霞峰，白依依游历中土，至今没有消息，但弟子名牌还亮着。”
　　“当年与你走得近些的弟子，差不多都化作黄土了。”
　　方远目光微动：“是吗。”
　　他摸着杯沿，杯中照出他的脸。
　　他和从前也不太像了，更像他，不像原主。
　　百年时光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对大修士来说不过弹指，对小修来说却是一堵越不过去的墙。
　　上下无尽头，左右无边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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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人要在清风剑派久住一段时间，晚上就宿在方远曾经的竹楼里。
　　因为掌门临终前吩咐，给方远留下这片竹海，所以这里一如既往，没有别人进来。
　　莫小凡找到了他熟悉的锅子，提着布袋去竹林里挖了很多竹笋，连着几天做饭，给他们煮了鲜嫩的竹笋汤。
　　孩子很懂事，方远很欣慰，并快乐的点了三荤两素，莫小凡手艺尽得萧情真传，之前出征时就勾得青瑶这只贪吃的鸟垂涎不已，屡屡在厨房外徘徊。
　　说起来，她也有很久没有出现了，方远经萧情一番解释，才知道了莫小凡的桃花债。
　　一只鸟，一只狐狸，同时喜欢上一只恶犬。
　　在方远心里，她们自然没有贵贱之分，只是想起物种，颇有几分好笑。
　　听说在他和萧情大婚的时候，两个姑娘都来过北洲，扭扭捏捏，十分害羞的想拜见他，却被萧情拦下了。
　　新婚蜜月，连莫小凡都进不来。
　　住了几天后，莫小凡找到一个他幼时玩过的铃铛球，因为卡在了床底，所以当时没有带走。
　　方远用清尘决把小球洗干净，在小院子陪他玩了好一会儿。
　　那么大一只狗狗了，叼一个小球竟然很开心。
　　深秋的光落在庭院，寂静无声，尘埃飞舞，只有小球叮铃叮铃的转，碰到竹椅边，打歪了萧情堆着的书画。
　　他唇角微提，目光幽深的看着朝他龇牙的莫小凡。
　　“胆子大了。”
　　于是莫小凡被提着尾巴，收拾了一顿。
　　“嗷——”恶犬咆哮，然后四爪着地，顶着秃了一块的毛，快速躲到了方远身后。
　　方远好好的揉搓了他一顿，亲了一大口。
　　五日后，是补办的婚宴。
　　这次婚宴没有邀请太多的人，只在清风剑派门内，方远和萧情穿了一身素约的红色婚服，给弟子们送了许多礼物。
　　故人虽已离去，但在清风剑派，也算是同聚一场了。
　　暖暖的秋天，在盛放的菊花和蓬草间，方远和萧情执香，对着曲潇绫行了一个弟子礼。
　　曲潇绫目光难得的温柔：“起来吧。“顿了顿，她道：“这么多年来，多谢你们对清风剑派的护持，这些弟子在你们的名声下，才能好端端长到现在。”
　　宗门往上一级，竞争只会越来越激烈，上清仙宗远在中土，不能为他们挡住所有的明枪暗箭。
　　尤其是清风剑派这种本身实力不够，全靠天才弟子一朝上位的，更受针对。
　　曲潇绫送了方远与萧情一人一根红线，是她亲手织的，放在掌门牌位前供奉许久，也有了不小的灵气。
　　原本她是想让方远和“木栖吾”各自把红线一分为二，给心上人戴上，现在他们既然成了一对，多出来的那个，就送给了莫小凡。
　　和其他大修士一样，曲潇绫也隐隐有一股预感。
　　这两人，应不会在此世久留，既然走了就不再回来，便带些有意义的东西罢。
　　或许千年、万年之后，青霞峰倒了，竹海枯了，这两根带着他们祝愿和师长情谊的红线还在，清风剑派，也就永远存在。
　　曲潇绫撑着额头，看着下面热闹欢腾的场面，缓缓露出一个笑。
　　*
　　婚宴过后，方远沐浴完，撑在窗边看月亮。
　　萧情还没出来，他闭着眼，听着竹海簌簌的动静，一时心下宁静。
　　但忽然，有人从后给他披上一件轻衣，素手纤纤，气息如兰。
　　让他心里一跳。
　　方远回头，看到了一个貌美女子，做少妇打扮，长发挽起，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
　　她一袭水红婚裙，耳边翡翠清润通透，眉眼温婉含笑，又带着清冷颜色。
　　无限风华，面庞熟悉。
　　但萧情身形毕竟成熟不少，哪怕缩了骨，也比从前的木栖吾“大”了很多，就像从前的少女长大了、成婚了。
　　所以他脸上的面具也随之调整，变得明媚诱人，秋水剪瞳，从后轻轻拥着他。
　　小鸟依人。
　　方远脸颊忽的泛红了，稍稍躲了躲：“你别这样，我害怕。”
　　“木栖吾”却吃吃的笑了，面上露出温柔的神色，同样是女子的沙哑嗓音：“大师兄，我想你。”
　　方远原本在看别处，听到这样的话，不由看向了她。
　　“她”仍然看着他，撩开他凌乱的额发。
　　“大师兄，今夜是我们的新婚之夜，你不愿意吗。”木栖吾低头，轻轻地吻他。方远有些茫然，任她亲着。
　　从萧情用最残忍的方式揭开面纱的那天起，方远就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刻意想起过木栖吾了。
　　他年少时的旧梦，虽然美好，却像一个笑话。
　　慢慢的，木栖吾就和清风剑派一样，藏在了他记忆的角落，落满灰尘。
　　沉默了半晌，方远转过了身，抱住了她，很轻很轻的说：“师兄也想你。”
　　明月升上梢头，清透的月潮透过了窗台，照到了两把紧挨着的木梳上。
　　方远心里最后那一点心结，忽然就散了，眼泪忍不住流到了木栖吾的脖颈中。
　　新娘却没有笑他，她温柔的给新郎戴上他梦里出现过的迎亲大红花，喜气洋洋，又有些滑稽搞笑。
　　然后把他打横抱起，抱到了床榻上。
　　两人对视着，“木栖吾”缓缓笑了，将裙带抽开，咬在嘴里，而后伸出那只手，随手将床帐解下。
　　“她”的长发散下，落在了他的身上。
　　作者有话要说：　　完结章戳下章，更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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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四季常在
　　春种夏长, 秋收冬藏。
　　十年光景匆匆略过，青霞峰上竹海连绵，远远能听见海浪的声音, 百鸟汇聚, 汇成长长的线，流转在天地间。
　　山中不知岁月，只道神仙眷侣, 让人艳羡。
　　紫袍执箫的男子踏出竹海，唇角微提, 以一个诡谲的角度翻身避过直直朝他飞来的折扇。催动折扇的木灵凛冽, 举重若轻, 可见用扇之人的厉害。
　　竹叶涛涛，如海潮涌来，萧情继续后退，如闲庭散步，始终游刃有余。
　　忽而，他伸手抵挡, 正挡住从万千竹叶中朝他袭来的一掌，青年眉目弯弯, 下手却毫不犹豫, 见一击不成, 另一手接住回旋的折扇, 朝男人心脉划去。
　　一如当年初见。
　　萧情笑意更深，鬼魅般伸手抓住了青年拿扇的手臂, 破了他的招数。方远躲闪不及，被抓了个正着，被迫撑着他的肩翻起, 然后教人搂进了怀里。
　　袖袍鼓舞，坠入竹海。
　　两人却还紧紧抱在一起，直到滚入层层的竹叶中。
　　“哈哈。”
　　方远趴在萧情身上，按着他不让他起来，眸中澄澈一如往昔，全是笑意。
　　萧情抚摸他的脸，慢慢也笑了。
　　“你进步飞速，再有十年……”
　　“再有十年如何？”方远攀着他的肩，长发散在竹叶上，动人得不可方物。他笑道：“再有十年，你就不是我对手了？”
　　萧情把他搂近，吻他：“再有十年，便能过上百招了。”
　　山巅之上千里长风，他们厮磨轻吻，额头相抵。
　　也再有十年，他们酿下的灵酒便会溢出清香，种下的苦树又能长高一截，神朝、东海，在五洲的每一处他们都要一一游览，在每一处的好景，他们都要拥吻缠绵。
　　而他们以后，还有很多个十年、百年、千年。
　　十指相扣，男人手上的扳指按着少年的指节，却缠得越紧。
　　那把折扇落下，正要落地时，一只恶犬从旁跃起，将之紧紧咬在了嘴里。
　　“嗷！”他朝他们奔去。
　　===正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完结撒花啦，方方和老萧在另一个世界永远甜甜蜜蜜，自由肆意。
　　作者菌在这里抓小天使亲亲抱抱，挠翅膀亲毛毛，蹭一蹭挤一挤我毛茸茸的小天使=v=
　　感恩陪伴，啾咪！
　　评论区都看辣！接下来会不定时更新一些番外，明日休息，后天开始更~一直到19号完全结束。
　　害，还挺舍不得QAQ
　　有缘的小天使，可以戳一戳作者的专栏预收，我们下本见鸭！（挥手）

第99章 、名字
　　五百年后, 神帝与神后飞升，不在此界停留。
　　北洲办了盛大的继任典礼，上任神帝亲旨, 将燕朝传与毫无凤凰血脉的莫小凡, 五洲哗然。
　　不仅鬼界妖界蠢蠢欲动，北洲世家也有了死灰复燃的迹象。
　　萧情离去前自然发现隐患，但凡是若太轻松, 就没了意思。
　　他故意养虎，交给亲子练手。
　　很快北洲世家便发现, 莫小凡比他的父亲更冷酷, 萧情杀人尚且会笑吟吟的迂回几句, 他却是手起刀落，不耐解释，偏偏神性极高，化为原形后，连大乘轻易都奈何不了他。
　　何况两位父亲给他留下的遗产，也足够他坐稳位置。
　　萧情临走之前让他自己选, 若是成婚，位置坐腻了便交给下一代。要是不喜情爱, 就指派靠谱的谢氏后辈做继承人。
　　莫小凡点了头, 没有和他们一起离开。
　　一来是修为不够, 二来是他也有自己的野心。
　　只要蓝田锁在, 他们就不至于彻底失散，时光漫漫, 总有重逢机会。
　　方远在渡劫前抱了莫小凡整整一晚上，不管他多大了，也亲了亲青年的眉心, 笑道：“小凡加油。”
　　莫小凡点了点头，紧紧回抱了过去。
　　像在汲取他最后的温暖。
　　但雄鹰总要离开父亲，恶犬也需得磨砺，莫小凡终是独自一人面对了成群虎狼，他常年经手政务，所以还算游刃有余，稳住了局势。
　　修为也节节向上，直逼渡劫期。
　　但他并不是没有软肋，这日，莫小凡正在神宫里处理公务，忽然有人上报。
　　青年一身黑色王袍，气势凛然，眉目冷漠，平静的看了一眼闯入的神官。
　　神官却表情不变，将最新收到的消息上报。
　　“上清仙宗的青瑶仙子在中土遭到截杀，对方声称是万兽峰的仇敌，要与万兽峰决一死战，但里面却混了我朝的世家余孽。”
　　万兽峰的死敌正是同处上清内宗的永兽峰，因同是内峰，上清仙宗不好处理，索性不管。世家余孽与永兽峰一拍即合，顿时对万兽峰来势汹汹。
　　莫小凡不似萧情统领妖鬼人三界，尽管凶名在外，却不到让人闻之胆寒的地步。
　　比他强势的人只多不少，他们奈何不了他，却敢试探他的底线。
　　神官忽然听到一声冷笑，再抬头的时候，面前的人已经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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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莫小凡撕裂空间，朝中土赶去，他本就是远古凶兽，身上又有萧情给的鬼界令牌和方远的水清莲种，穿行两界无阻，很快就到了永兽峰截杀万兽峰的地方。
　　初到便听到一声狞笑：
　　“区区半妖，怎能登我神朝神位，今日就叫他后悔！”
　　青瑶身受重伤，倒在了地上，身边还有不少万兽峰的妖族，皆神色愤恨，大骂出口：“永兽峰好不要脸，使这种小人诡计，就算你们今日胜了，峰主也绝不会放过你们！”
　　永兽峰长老冷哼：“死人话多！”
　　六人结阵，光芒顿时刺破天幕，渡劫圣威可见一斑。就在发光和威亚要将万兽峰众人彻底淹没的时候，大地忽然一阵震颤，一道黑色光芒凭空而起，夹杂着雷暴，猝不及防之下将一个渡劫长老击飞出去。
　　“谢卿书？！”有人大惊失色，这不可能，谢卿书早在四百年前就作死去穿界壁了！
　　但除了谢卿书，谁会御使这样的天雷？！
　　想到某一个可能性，那长老瞳孔猛缩，立刻想要撕裂空间逃离，却已经来不及了。
　　咆哮之声响彻荒野，乌云遮蔽，云上却有两轮血红深渊，喷出白色吐息，伸出一只擎天巨掌，朝他们缓缓拍来。
　　时空封锁——
　　乌云下藏着远古吞天犬，由凤凰与扶桑精心喂养，撇去了血腥，却更见凶戾。
　　他甚至得了谢卿书真传，在渡劫时推演出了风雷刀意，直至化用于身，吐息生雷。
　　青瑶虚弱的睁开一线眼睛，看到了风云变色、骨肉成灰，那只沾满了鲜血的狗爪抬起，缓缓朝她压了过来……
　　*
　　青瑶再醒来时，花了很久才想起之前的事。
　　她的身体仍然很虚弱，变不回人形，却好像被什么东西盖着，翅膀都抬不起来，挪动艰难，只能无助的叫了几声。
　　然后，盖着她的一片绒毛便挪开了。
　　青鸟歪歪斜斜的站了起来，晃了晃头，还没看清楚周围局势，就想跑。
　　“吼——”恶犬低吼，低头把她叼了回来，爪子收起了利爪，用肉垫推着她，推到了一个浅浅的水潭边。
　　青瑶闻到灵泉的味道，摸索着啄了啄，然后焦渴的喝了起来。
　　“咕噜咕噜……”小小一只鸟，恨不得把头都埋进灵泉，却被制止了。等她补充完体力，终于睁开眼睛，恢复了视力。
　　“啾啾。”
　　她在一个山洞里，山洞有一汪灵泉，还有几颗灵果。而脑袋上抵着的毛茸茸的东西，却是一只恶犬的下巴。
　　它有妖虎大小，全身漆黑，妖瞳是琥珀色的，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咆哮声，趴在石头上休息。
　　青鸟歪头，认出了它，一跳一跳的靠近，轻轻蹭了蹭它脖子处的软毛。
　　是她喜欢的莫小凡。
　　恶犬低吼一声，脑袋推了推，把几颗灵果推到了她的面前。
　　非是莫小凡不想用手，它动用了法相真身，修为支撑不住，一时之间变不回人形。
　　将叛党清扫后，他就叼着青鸟跨过了东海，来到了一个小岛上。这个岛离乌木小洲不远不近，远离尘嚣，只有几个凡人村落。
　　在他修养的日子，他不想有人打扰，这里也是他熟悉的地方，最适合不过。
　　青鸟眨了眨葡萄大小的眼睛，一歪头，很高兴的吃起了灵果，觉得好甜好甜。
　　莫小凡从来都不解风情，或者说不理情爱，她慢吞吞陪着，也很快乐。
　　但她知道，青年一定会保护她的。
　　他已经把她当做了家人。
　　就像石头陪着花，一声不吭，却静静地给花挡着风沙。
　　这样的陪伴却是寂寞的，百年前那只狐狸甘桃桃看透了，就悄悄离开了。
　　狐狸是向往温暖的怀抱的，而不是一颗又硬又单调的石头。
　　但现在这颗石头，却慢慢放下了头，把巴掌大的青鸟拢在了身下。
　　然后慢慢闭上眼睛，呼吸平稳。
　　……
　　……
　　山洞里很安全，青瑶和莫小凡没几天就恢复了过来。
　　但莫小凡许久不用原形了，有些喜欢这样的姿态，便维持原样，常常去山上散步。
　　每天他都会去山里摘灵果，也不饿，就是要慢悠悠咬着。
　　青鸟这时候就叽叽喳喳，蹲在了他的头顶，要和他一起出去。
　　最后她也如愿以偿，埋在毛毛里，莫小凡咬果子，她就啄一口尝尝。
　　然后欢喜的张开了翅膀。
　　高兴到极点了，小青鸟还会唱歌，她唱的虽然没有凤凰那般震人心魄，却婉转悠扬，活泼跳动，像一只山里的精灵。
　　她也确实是，一身碧绿碧绿浓郁的羽毛，两束细细长长的尾羽，还有头上蓬松的羽毛，一甩一甩，脸颊上带着两圈腮红。
　　一啄恶犬的头，就像在撒娇一样。
　　莫小凡从喉咙里发出低咆，爬上最高的树，带她吃最鲜嫩的灵果。
　　下面的妖兽敢怒不敢言，眼睁睁看着恶犬在自己的地盘撒野。
　　好在每次采完果子后，莫小凡都会留下灵石。
　　但今日莫小凡采完灵果，却没有回到山洞，而是看着坠落的太阳，摩擦四爪，猛地跃出了丛林。
　　“啾啾！”青瑶兴奋的叫道。
　　身为青鸟，她最喜欢玩刺激了。
　　他们在山野上奔跑，迎着夕阳橘红色的温暖，跑出了密密的群山，到了一条平静的河谷边。
　　这里秋草蓬生，溪洼遍地，在秋风中开满了矮矮的野菊花，辽远而寂静。蒲公英飞舞，莫小凡伸出爪子，虚虚按了按。
　　青瑶发出短促的叫声，张开翅膀感受夕阳。
　　这里美极了。
　　莫小凡似乎也被这样的风景感化，安静的跑了一圈，最后跳到了一堆枯木上。
　　这堆枯木看上去是一座坍塌的木屋，现在已经完全腐朽了，哪能经得住他的重量，很快咔嚓一声，化成了碎渣。
　　莫小凡轻轻叫了叫，鼻子凑近，去嗅它，却什么味道都嗅不到了。
　　六百年的尘土，能把一切都湮灭。
　　青鸟歪了歪头，发觉了一些异样，鸟头紧贴着恶犬，小翅膀拢着他的一撮毛。
　　莫小凡又轻轻叫了声。
　　然后他扒拉了一个小土堆，按实，慢慢趴在了土堆上，尾巴一扫一扫，静静地看着这片河谷。
　　很安宁又很寂寞。
　　他琥珀色的瞳孔中，忽然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朝他跑来的幻影。
　　那是一只脏兮兮的狗儿，有着黄色的皮毛，就像每一户凡人家里都会养的小黄。它饥饿干瘦，不知从何处偷来一只小小的萝卜，摇着断裂的尾巴朝他奔来。
　　然后越过了他——
　　奔入一个老妇人的怀里。
　　“乖孙儿，”干糙的手抚着它的皮毛，接过了它手里的萝卜，“我的乖孙哟。”
　　她的脸莫小凡已经看不清楚、或是记不清楚了，但声音却清清楚楚的传来：
　　“我的乖孙是好孩子，好孩子不能偷人东西。”
　　“还回去罢……”
　　“以后要出人头地，做神仙……”
　　那声音渐渐远离，小木屋也彻底关上了。
　　像一段彻底落尘的回忆。
　　*
　　莫小凡这个名字曾让很多人困惑，不知是萧神帝和方道尊谁取的，稍微有些潦草了。
　　身为北洲神帝，就更加潦草。
　　其实在方远化木，莫小凡被萧情带回神朝接任继承人时，就有不少人借此攻击他是半妖、是杂种，还是个乡野出身，毫无教养的杂种。
　　萧情提过让他改换名姓，莫小凡却不愿意。
　　萧情唇边便泛起一丝玩味笑意：“那你便做你想做的，让他们彻底闭上嘴。”
　　于是那时，修为堪堪入师境的莫小凡提起长刀，将世家的天之骄子们踩在了脚底。
　　废了他们的丹田。
　　萧情置之不理，世家敢怒不敢言，从此再无人废话。
　　……
　　主角莫小凡，人妖混血，父母不详，幼年流浪颠簸，被一个好心的老妇人收养。
　　老妇人病死后，他因为一点修真的天赋进了清风剑派做杂役，又因为干活耐心细致，被指派到如意峰养灵兽。
　　莫小凡半生凄惨，唯二的温暖是村庄中收养他的老妇，还有清风剑派曾给了他一碗饭的木栖吾。
　　他的名姓，就是老妇所取。
　　河谷就是他曾生活过的地方。
　　莫小凡轻轻抖了抖耳朵，头上还顶着一只青鸟。夕阳照落下来，把人间一切的思念、遗憾，都晕在了温柔的红色里。
　　是暖暖的。
　　作者有话要说：　　小凡挥爪：哥哥姐姐们灰灰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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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与友同行
　　三百年前.
　　西荒界壁.
　　这里是西荒大陆的尽头, 茫茫海域上波涛汹涌，电闪雷鸣，重重灰雾浮在水面, 不知隐匿了多少危险和未知。
　　极少有修士能来到这里, 因为界壁不稳，处处都是时空乱流，哪怕是在贫瘠苦寒之地待惯了的大妖兽, 稍有不慎踩到，也会眨眼被撕得粉碎。
　　除非持带了特殊信物。
　　低沉轰鸣的黑火山上, 有一人背着剑, 坐在巨石上懒懒的喝着酒, 一身白衣凛冽，眸光是淡淡的金色。
　　神识放开，无时无刻不在注意着附近的动静。
　　谢卿书低笑，摇了摇酒葫芦，这时距他正式离开乾元大陆，还有那么几天的时间。
　　他有预感, 与他寻仙石匹配的时空乱流，不久后就会出现了。
　　也不知乱流后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 他在其中是强是弱, 遇到的人是美是丑。
　　就怕是到了个无人蛮荒——
　　不过他有美酒相伴, 消磨个百年也不是问题。
　　谢卿书自娱自乐, 临走前他将谢氏宝库搬空了小半，芥子空间融于眉心, 只要他魂魄尚存，就可随时取用东西，旁人也无法夺走。
　　他离开前没告诉任何人, 包括方远。
　　离别让人伤感，他又何必惹他伤心。
　　想到这里，谢卿书又喝了一口酒，眯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但忽的，他眼光一动，看向了岛屿前方的海域。
　　有人。
　　的确有人，而且是个修为十分低微的修士，正被一头海兽追杀，形容狼狈，面容狰狞，灵力已近枯竭。那修士不计一切代价的朝岛屿飞来，却被迷雾所困，海兽掀起滔天巨浪，发了怒，势要把这只不听话的小虫子拍扁。
　　很快修士不敌，要被吞入口中。
　　谢卿书不是个善心的，懒于多管闲事，就还是喝着酒，侧头看着。
　　但出乎他意料，那修士要被咬进海兽嘴里的濒死之际，却怒喝着用剑反撑住了那张巨嘴，灵力爆发，任凭脚被牙齿刺穿，也要死死的往下踩。
　　求生意志极为强烈。
　　海兽咆哮，却甩他不开，疯狂的在海面翻滚，局势一时竟然僵持了下来。
　　谢卿书目光一深，起了兴趣。他不再袖手旁观，而是撕裂空间转眼到海域之上，洞虚巅峰的威亚尽出，在海兽和修士同样震惊的眼神中，一个挥剑将雷暴丢下，炸出了洪流黑洞。
　　……
　　海兽自然不是谢卿书对手，他救了人，随手抓起，就丢到了火山的地上。
　　那修士已经重伤昏迷了过去，趴在石头上不知生死。
　　谢卿书也不在意，悠悠升了堆火，继续对着星空海浪喝自己的酒，任他风吹雨打，也不曾去探过。
　　直到天边起了虹光，在难得的日照中，那修士终于慢慢的醒了。
　　“晚辈名叫李侬，多谢前辈搭救！”李侬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朝谢卿书道谢，极为尊重的行了一个大礼。
　　青年脸色苍白，衣着简朴，笑声却爽朗，眉目间还有难得的清正之气，目光坚定，没有软弱、算计。
　　谢卿书印象好了三分：“不必。”
　　李侬虽然才入师境，修为低微，但言谈举止却不卑不亢。听到谢卿书这样说，他未再车轱辘滚一圈，一定要感谢云云，而是坦然接受，记在心里了。
　　“我为小人陷害，才被抛尸海面，流落到了这里。”
　　李侬叹气：“敢问前辈，此处是什么地方？”
　　谢卿书：“界壁。”
　　海域复杂，他猜测李侬在海上漂时，或许机缘巧合穿过了一片错位空间，不然能从海边漂到西荒边界，简直匪夷所思。
　　李侬神色不变：“原来我已经到了这里……前辈来此，是为了穿越界壁？”
　　谢卿书有些惊异的看着他：“你竟知道界壁？”
　　李侬淡笑：“我虽是一介散修，却走遍了五洲，这些个奇闻异事，不知不觉也知道了不少。”他补充道：“更何况我曾在神朝守边疆百年，那里妖人混杂，民间传说是最多的。”
　　谢卿书听着，嗯了一声。
　　过了会儿，他懒洋洋问道：“神朝是散修乐土，你既然去了，为何后来又不待了？”
　　李侬：“神朝待我如师门，若无神朝，我达不到入师境界。只是做散修做惯了，更想念无拘无束的日子。”
　　说罢他诚挚道：“恕晚辈冒昧，可否向前辈请教，是用何方法通过乱流，去往他世？”
　　谢卿书挑眉：“哦？你也想走？”
　　李侬：“前辈若能带上我，我必感激不尽，以后竭尽所能，也会偿还恩情。”
　　“你倒是大胆。”谢卿书笑，寻常修士对洞虚尊者皆是战战兢兢，他不但不怕，还敢提要求。但谢卿书就是欣赏这种胆气，颔首道：“偿还就不必了，你合我眼缘，带你一程也无妨。”
　　李侬大喜：“多谢！”
　　谢卿书晃晃葫芦：“只是此去未必有回来的机会，你在此界因果已了，再无牵挂了？”
　　李侬爽朗笑道：“我自小离家追逐仙道，父母亲人早已化作黄土，朋友也没有几个，哪里来的牵挂。更何况我资质太差，在此界已经走不下去，不如去外面闯闯。”
　　这不是李侬自视甚高，从他突破入师起，就感觉摸到了瓶颈，这种瓶颈来自于道则血统，再修炼下去，只会越来越错。
　　这方世界终究还未彻底成熟，要彻底走出神族神血的桎梏，补足天道，耗尽的是无数普通修士的一生。
　　他不愿成为牺牲品。
　　“我曾听一人说过，此界并非真正的修真大世，在界壁之外更有茫茫宇宙，”青年闭上眼，语气蓬勃“那里一宗可占一界，如何不叫我心向往之。”
　　谢卿书目光一动：“你听何人说的。”
　　李侬：“正是方远，方道尊。”
　　他和方道尊很有缘，刚来神朝时给编了个猪猪灯，此后又在酒楼重逢，两人相谈甚欢，聊了许久。
　　那时方远就告诉他，他的道缘不在此界。
　　不过彼时李侬修为低微，才刚入境，在乾元大陆尚且艰难，又怎敢想其他的事。
　　但心里，却不可抑制的埋下了火种。
　　“资质差不等于绝路，大界三千，我曾听闻凡人升仙，也有金仙轮回千世，一朝成神，”青年的脸上带了些奇异的笑，“厚积薄发，机缘自来。”
　　李侬想起往事，哪怕身上还在渗血，却越发激动，大开大合的坐在地上，眸光发亮：“哪怕粉身碎骨我也不怕，我必要穿过乱流，挣出一方天地！”
　　谢卿书也被激起了胜负心，拿出另一个酒葫芦，与他对杯畅饮：“可愿与我同行，共攀高峰？”
　　李侬大笑：“求之不得！”
　　杯酒相撞，竟生出惺惺相惜之感。
　　这种相惜无关风月，而是志同道合的快活和舒畅，若有缘交深，成为朋友，就是寂寞仙途中难得的情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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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第二日，西荒尽头日出了。
　　茫茫海域波澜壮阔，浓雾与电闪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漩涡般的金色升腾，溢出让人心惊的灵气和道则。
　　只窥见一线，便知大世的顶点与乾元大陆的截然不同，就算同时成仙，恐怕也有十万八千里的距离。
　　大雁东去，浩荡山河。
　　谢卿书最后回望了一眼，将最柔软的情愫深埋心底，弯起唇角，抱剑而立。
　　青年自当凌云壮志，看尽千崖秋色，无雨无晴。
　　“走！”
　　他与李侬御剑而起，消失在水天一色中。
　　从此，再无归途。
　　作者有话要说：　　小谢同学也交到朋友啦~╮(╯▽╰)╭
　　下一个番外就是方方和萧萧的现代生活~
　　感谢在2021-08-12 01:08:12~2021-08-13 02:05:0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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