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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触及到了我的恋爱盲区
作者: 夜雨曾寄北
简介:
许清算是将“妈逼的”三个字演示的淋漓尽致。
　　就像一切控制欲极强的家长一样， 他妈为他填的高考志愿表三栏里全是法律系，以至于许清对上大学这件事毫无期待。为了逼疯他崆峒山上的老妈，他随手抓了一个幸运学霸，发誓此生非周蔚不嫁。
　　阴差阳错，毕业后他竟然去了周蔚在的律所，成了精英律师周蔚的徒弟。
　　许清心里OS：杀了我吧！
　　对于周蔚而言，他用七年时间堆砌的堡垒在重新遇到许清的瞬间土崩瓦解。
　　深藏起来的暗恋情愫在这一刻倾巢而出，时间重新回到二十岁那年的夏天，许清穿着律师袍，蔚蓝色的天空下，男孩意气风发的模样让人过目不忘：“周蔚，如果我赢了，你要不要考虑和我在一起？”
　　阅读指南：
　　主恋爱向的甜文，两人都是一见钟情，但是受开窍比较晚。
　　攻比较闷骚，暗恋受所以一直在勾引受。

第一章：色令智昏
　　龙兰市的二月风仿佛一把把温柔刀，刀面贴着人骨子上刮腻子，清晨的空气中凝着一层凉凉的薄雾，似乎随时都能滴落成雨，将整个城市囫囵吞枣的包围。
　　许清左手夹着烟，指尖颤抖，静静地坐在商业街的长椅上，右手则死死地攥着身上的黑色棉服，脖子缩成鹌鹑，试图用衣服挡风。
　　他在这里坐了一夜，身体已经冻成半僵，偏偏裤兜里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响起，许清冻成冰棍的手指抖成了十年脑血栓的后遗症，战战兢兢地往裤兜的方向摸索。
　　不远处的苏唐无奈地将电话挂掉，走了过去，将自己的衣服脱下来扔给许清。
　　“本来就弱不禁风的还在这吹风，别告诉我你在这里坐了一夜，如果我没来的话你打算在这守一辈子？”
　　“我也没想到我一个富二代能沦落到这个地步，我都打算好了，就等太阳出来了再走，至少还能暖和点。”身上回暖，许清总算有力气睁眼看一眼苏唐，对于自己而言，苏唐堪比异父异母的亲哥，无论大小事都可以坦白的那种，比如下一秒，许清就毫不客气地向苏唐伸手，“不过你既然都来了，那就借我点钱吧，我的卡被我妈停了。”
　　苏唐：“……敢情是讹我来做ATM奴的？！”
　　许清就是讹苏唐来做ATM奴的，作为一个出生起二十多年来都被他妈掌控的妈宝男，人生第一次闹独立，自己总要搞点启动资金。
　　“我以为你不来了，你不是说你要加班吗？”许清对着自己的手哈了口气，毫不客气地穿上苏唐的衣服，果然带着别人温度的衣服就是暖和。
　　许清动了动脖子，越摩挲越不对劲，许清将衣服的后领拉过来一看，嫌弃道：“我就说这衣服味道怎么不对劲，苏唐你又买地摊货！”
　　“都流落街头的富二代能不能就别讲究了？”苏唐冻得直打哆嗦，哈出一口白气，“今天法院调休，我休息。你呢，为什么又和许阿姨吵架？”
　　苏唐能准确且直击灵魂地说出他离家出走的原因，许清真是一点也不奇怪，两人家里三代世交，苏唐又是外公的得意门生，两人可以说从光屁股起就认识。
　　用俗一点的话来说，就是两人之中的谁放个屁，另一个都能闻出来今天对方吃的菜里盐是放多还是放少了。
　　“还不是因为出国读书的事情，我现在从家里搬出来了，从此不准叫我妈宝男了，叫我新时代独立小白领。”许清跟在苏唐的身后，一溜小跑钻进了苏唐的车里，“走，先送我去律所上班。”
　　车外冷风呼啸，车内开了空调，不一会儿车窗上就起了一层朦胧的白雾，许清对着车窗，忍不住哈了一口气，在上面写字，在水汽衬托下的字体显得格外清晰，“周蔚”两个字仿佛刻在了玻璃上。
　　——是个容易令人勾起往事的名字。许清想。
　　“就你还上班？你能上班？你上什么班？”
　　苏唐的夺命三连问惹得许清心里不痛快，他抬手就给了苏唐一拳：“我怎么就不能上班了？”
　　“那件事……算了，你说能就能，我更好奇你是怎么说服许真女士同意你不去读LLM的？”苏唐觑了许清一眼，确认他表情没变化后才暗暗地松了口气。
　　许清轻车熟路地从苏唐的车里摸出毯子，盖在身上：“爱谁读谁读，老子这辈子最讨厌干的事就是读书！我和我妈挑明了，我要做九漏鱼！”
　　“许真女士还好吧？没气死吧？”苏唐忍不住倒吸一口气。
　　苏唐这话让许清心里短暂地小得意一把，许真的确快因为他气死了，可是那又如何，他生来就与许真不对付，两人的关系势如水火，许真越是生气，他越是高兴。
　　“许真女士百毒不侵，怎么会气死？”
　　许清打开副驾驶上的镜子，镜子里的男人二十出头，皮肤极白，眉眼浅淡，一双细长的眼睛往上挑，左眼下还有一颗咖色的泪痣，臭美的神情下是溢出来的帅气。
　　是足以秒杀所有雄性动物的帅气！
　　许清满意地合上镜子。
　　因为要不要出国深造这件事，他与家里人意见分歧，偏偏他妈是个强势的主，两人算上这件事绝对称得上积怨已久。
　　只是如今都结束了，胳膊拧不过大腿，还是许清赢了。
　　“不说我妈了，你猜猜我去的这个律所里有谁？”许清递给苏唐一张名片，苏唐接过，眉头上是“求真律师事务所”：“新律所？名气不大。
　　苏唐的答案在许清的意料之中，他扭过头，看向自己刚刚在车窗上留下的两个字，温差渐渐回神，上面的两个字也慢慢变得含糊不清，许清伸手，抹平了周蔚的名字：“的确不大，但是里面卧虎藏龙，我竟然看见了周蔚。”
　　路口的绿灯变成了红灯，原本空荡的人行道上渐渐挤满了人，苏唐踩住刹车，一脸的不可置信：“你说……谁？”
　　“周蔚，我的那个初恋男友，不对，准确的来说，应该说是我的单恋对象？”许清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躺了下来，长叹一口气，“真是孽缘……”
　　学校每几届总会出一个拔尖的人物，比如许清念大学时的周蔚。
　　能让一个人出挑无非就是那几个点，长得好看，成绩好，家境好。周蔚样样占了个拔尖，当时碰巧逢上他们年级的系里打辩论赛，周蔚全面碾压对手，比赛还没结束，周蔚就火了。
　　谁都知道大三的法律系出了个优秀到掉渣的周蔚，不仅高分飘过司考，还是那年辩论赛的冠军。
　　但让周蔚成功出圈的不是这些附加值，而是许清这个人。
　　绿灯重新亮起，苏唐将方向盘往右打，往建口街的方向驶去。
　　“怪不得你选择求真这个小律所，我还以为你是和许真女士赌气了。”苏唐贱笑。
　　赌气有，但更多的是命运使然。
　　许清懒洋洋地翻了个白眼给苏唐：“还是兄弟吗？这样打趣我，当时那个状况你又不是不知道，纯粹是我妈逼的。”
　　“不过我觉得你这不应该算是单恋，你苦追了周蔚一年，我看你再坚持一下，就算周蔚是个和尚也能被你拿下了。”
　　当年如果他再坚持，周蔚真的会和他在一起吗？
　　许清晃了晃脑袋，两个大男人手牵手在一起，作为直男，那画面太美，他不敢看。
　　“当年老许家的脸都被我丢光了，我怕再坚持下去，等不了毕业就被我妈派人暗杀了。”许清叹气，人总是这样，等到一定年纪再回头看自己的过去，总是会觉得当年的自己十分荒唐。
　　苏唐忍不住大笑，笑声放肆又充满嘲笑。许清无语，干脆他眼睛一闭开始闭目养神，心里却忍不住开始回想起当年。
　　真要说起来，许清当年算是将“妈逼的”三个字演示的淋漓尽致。
　　就像一切控制欲极强的家长一样，许真亲自为许清填的高考志愿表，三栏里全是法律系，以至于许清对上大学这件事毫无期待。
　　别人高考后都撒了欢似的玩，只有他，万念俱灰的呆在家里，磨过了一个暑期，才不咸不淡的上了大学，却没想到面临的是一场比高考更激烈的司法考试。
　　只有过了司考，才能成为一名真正的法律人。
　　如果不过司考，那他念出来的文凭就是一张废纸。
　　为此他和许真大吵了一架，他恨对方为何屡次干涉他的生活，可是他却没办法为此改变什么。
　　许清万念俱灰地躲在学校的礼堂，本想图个清静，却没想到那天的礼堂被人征用，同年级的新生被组织去大教室看辩论赛，他也顺道挤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漫无目的的往前走，却听见前面的女生低低地惊呼：“是三年级的周蔚哎！”
　　身边的女生似乎是情窦初开，激动得通红的脸写满了见到偶像的幸福。
　　“色令智昏，你满脑子都想着谈恋爱怎么能过司考？”女生身后的人似乎很是鄙视这种做法，低低的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落入许清的耳朵里。
　　许清漠然地抬头，正好看到了台上正在梳理文稿的周蔚。
　　端正的坐在座位上的男孩神态自若，白色的衬衫袖口挽过肘关节，微笑着和走过来的队友打招呼，左脸颊还有一粒漾起的小酒窝，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又自信。
　　许清突然觉得，色令智昏这个词……似乎也不赖。
　　对于自己而言，周蔚就像是偶然碰到的琴键，按出了一声激烈且短暂的音响，本以为再也不见，却没想到对方是琴键上的中央C，隔了几年，兜兜转转的又重逢。
　　薄如蝉翼的雾气渐渐散去，城市渐渐明朗，车水马龙的城市一如昨日，拥挤得好似下一秒就会水泄不通。
　　苏唐将车开到目的地，露天停车场的位置早已饱和，苏唐开了双跳，让许清在路口下车。
　　许清磨蹭了半天，交代苏唐一定要把他的行李放到新家，苏唐敷衍地应和，直到许清一只脚跨出车门才没忍住开了口：“兄弟，说真的，当年我一直都以为你真的喜欢周蔚。”
　　“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许清越听越觉得荒唐，“我妈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山顶洞人，思想封建，见到同性恋和见了鬼一样，我是为了吓他才这样做的，你又不是不知道老子是宇宙钢铁直男，比金箍棒还直的那种。”
　　“金箍棒是可以弯曲的，说明你还不是太直。”
　　“滚！”许清一脚踹上了苏唐的车门。
　　苏唐的话虽然荒唐，但是不可置否，周蔚的存在还是让许清的心里多了一丝忐忑。
　　电梯“叮——”地一声到了求真的楼层，许清跟在主任萧维的身后，像个吉祥物一样从门口开始不停与人问好，相比别的律所，求真不算大，甚至有些寒碜，来来去去也就几个人。
　　心里忍不住有淡淡的诧异——如果是周蔚那样光辉的履历的话，应该刚毕业就会收到各家律所的橄榄枝，可最后为什么却选择求真？
　　萧维一张嘴打开了就合不上，虽然长得像个糯米团子，圆滚滚的，但步子迈得倒是挺大，许清压根来不及停留在哪个地方超过三分钟，一路点头哈腰到了办公室。
　　许清脸上始终挤着笑，觉得自己眼角鱼尾纹都多了两条。
　　“来，小许，和你介绍一下我们求真的王牌，也是要带你的师父。”萧维拍了拍许清的背，将他推到了前面，“和你一个大学的周蔚。”
　　笑容一下僵硬在了脸上，许清嘴角抽动，一抬眼，对上了周蔚那张宠辱不惊的脸。
　　相隔五年，对方的气质比以前更沉稳了，银色的框架眼镜架在对方高挺的鼻梁上，为他本就分明的五官添了几分禁欲的冷气。
　　对方云淡风轻的表情下，全是羞耻往事对他毫不留情的鞭笞。
　　许清看不到自己的表情，但心里却比谁都明白，他见到周蔚的瞬间，表情一定很鬼畜。
　　偏偏对方好似毫不介意，还镇定地伸出手，向他问好：“你好，我是周蔚。”
　　“许清。”许清左手挡脸，右手伸出两指，触电似的碰了一下周蔚的指尖，又含糊不清地说了句，“以后多关照。”
　　有那么一瞬间，许清觉得自己不如去M国读LLM。

第二章：拒接工作
　　许清坐在旋转椅上，冷不丁的打了个寒颤，抬头苦大仇深地盯着周蔚办公室的位置。
　　混熟脸后他找到萧维，本来想让对方给自己换一个师父，没想到却被对方四两拨千斤的劝了回去。
　　主任萧维年纪不大，说法做事却老气横秋，捧着透明茶杯坐在真皮椅子里：“年轻人有误会很正常嘛，但是我们要善于解决误会，小许啊，作为律师，我们的首要工作就是帮当事人消解误会，可是你现在连自己的误会都没有消解，怎么能当一个好律师呢……”
　　“主任说的是……”许清对着萧维讪笑了半天，心里却忍不住分神——如果将萧维搓成小糯米丸子，那能搓多少个。
　　照萧维这体型，少说够搓几个塑料袋子的。
　　“那小许你还有什么问题吗？”萧维和蔼地看向许清，等着他虚心发问。
　　许清“啊”了一声，愣是没蹦出半个字来。
　　似乎是笃定了许清在无中生事，萧维小手一挥，将许清原先在走廊的工位直接给搬到了周蔚的办公室里。
　　美名其曰促进师徒感情，实则是为另一个新来的美女会计小川腾位置。
　　许清：“……”
　　周蔚的办公室本来宽阔又宁静，如今凭空多了个人，好像瞬间拥挤了起来。
　　本以为周蔚会反抗萧维的决定，可没想到几年不见的周蔚把自己当成一团空气，毫无触动。
　　许清坐在自己的工位上转笔，将头埋在一堆卷宗里，露出两只眼睛假装心不在焉的打量办公室，实则却是在偷看周蔚——眼前的男人早已摆脱了在学校时的稚嫩，举手投足之间全尽是压迫与冷静的意味。
　　以前只顾着去追对方，想尽办法去将事情闹大，压根没想着要仔细去看对方的脸，如今近看，才发现对方长了一张颇具攻击性的脸。
　　整个人的气质英挺而俊朗，周身散发着自信不凡的从容感。眉长目深，虽然是没有攻击性的下垂眼，但却被高挺鼻梁上冰冷的银丝框镜片所阻隔。面部棱角分明，嘴唇是好看的M型，却始终抿成严肃的一条线，让人看了不敢亲近。
　　哪怕是对自己的长相一向沾沾自喜的许清，也不得不承认，周蔚的长相无限趋近与人对“好看”这个词的理解。
　　是那种让人挑不出毛病的好看。
　　办公室的气氛仿佛凝了冰，只剩下周蔚翻书的声音，许清这一次彻底的尝到了如坐针毡的滋味。
　　曾经的荒唐成了放映机，越回想越不堪入目，只恨自己没有“时间清扫机”这样的神器，能将自己和周蔚的过去扫个清清白白。
　　然而他并没有。
　　许清对着周蔚的位置在心里默默拜了拜，现在只求这位学长能别在工作上给自己穿小鞋了。
　　周蔚翻完资料后，抬头正对上了许清的视线，许清躲得猝不及防，没想到周蔚直奔主题：“以前接过案子吗？”
　　许清被突如其来的“问候”吓了一跳，和蚂蚱似的，从座位上弹了起来：“……没有。”
　　周蔚拿了一本材料扔了过来：“那这个法律援助的案子是你的了，有什么不会的再问我。”
　　法律援助的案件钱少事多，除了法院来的硬指派，几乎没有人愿意接，可尽管如此，却是新手练手的好选择。
　　心里忍不住诧异，本以为对方会为难自己，却没想到对方完全不受以前事情的影响，主动给自己案子，许清在心里暗暗嘲笑自己刚刚的小心眼，接过卷宗从头翻看起来。
　　刑事案件大多厚厚的一沓，这本也不例外，许清一眼扫过去，了解案情。被告人刘山夫妇居住本市刘家村，根据供述，夫妇两人替同乡的人“做好事”，带村里怀孕的女人们去做B超“验货”。如果是男孩，收取“好处费”800元，如果是女孩，收取“好处费”200元。
　　不仅如此，查出是女孩的家庭，这对夫妻还为对方介绍私人诊所，提供低价“无痛人流”服务。但是因为私人诊所医疗环境不合格，加上两人缺乏经验，导致医疗操作失误，引起一名女性因为麻醉不当变成植物人，另两名则子宫穿孔，造成终身不孕。
　　典型情节严重的非法行医案件。
　　“倒是挺会做生意……”许清冷笑，“刘山没有请辩护人？按道理说他不该符合法律援助的申请条件吧。”
　　“他出具的证明表明他经济困难。”
　　“经济困难？”许清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心里对人性恶的底线又下降了一分。
　　“如果辩护刘山的话，那这个案件只能从被害人的谅解书上入手。”许清沉思了一会儿，接着道，“因为刘山已经坐实了罪名，想办法替他洗脱反而会有适得其反的效果。”
　　许清看着手里的卷宗，时不时的皱眉咬唇，认真的思考。
　　资历老一些的律师都明白，这个案件虽然适合新手，但相比优秀的律师而言，这个案件其实并没有辩护的意义。
　　就像是板上钉钉的死鱼，如何料理是法官的事情，律师做的再好，也只不过是将给对方加一把佐料。
　　“可是如果我要是检察官，我一定会说，刘山夫妇做的一切早已经违背了妇女的意志，我们无从得知那些‘被人流’的妇女究竟是自己主动走进那间诊所还是被家人所强迫……”许清说到这里戛然而止，硬生生地把后半句话给咽回了肚子里。
　　既然“被人流”都可以强迫，谅解书又是否真的出自本人真心？
　　就算到时候他拿到了谅解书，检察官也会将这份谅解书变得有待商榷，他和刘山夫妇注定会处于一个很被动的地位。
　　辩护可以输，但不能任人宰割。
　　“这个案件，我拒接。”许清放下卷宗，心里实则舒了一口气。
　　他算看明白了，周蔚是想找他这个新兵蛋子背锅！
　　先不说这份谅解书有多难拿，就算是他拿到了谅解书到了法庭上，也会被检察官堵塞，横竖都是死路一条，周蔚是看准了他是个新人，铁了心的想给他个“上班大礼包！”
　　这人是在伺机报复！
　　周蔚没想到对方拒绝得这么干脆，忍不住看了许清一眼：“为什么？”
　　“我良心上过不去。”许清倒是坦诚，决定和面前的这个老狐狸装傻到底，“我觉得刘山罪有应得十分活该，他道德沦丧法律无视法纪，心中连八荣八耻都没有的人，我认为没有辩护的必要。”
　　这个回答真是让人猝不及防。
　　周蔚推了推眼镜：“许律师，这是案件，你不是当事人，请别因为你的情绪而左右了工作。你要知道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所有人都有得到辩护的权利。你要做的是帮助你的辩护人，而不是在这做正义的使者。”
　　“那周律师要不要考虑自己接一下？我真不知道这次如果帮刘山夫妇辩护的话，我该怎么面对这几个被害人。”
　　许清这句话是自己的心里话，刨去自己与周蔚的私人纠葛，单从案子的角度上来说的话，想到那两个受害人，他的心里忍不住动容。
　　他甚至都能想到，在代表真理的法庭之上，她们受伤又饱含期待的眼神在触碰到自己时的一瞬间。
　　应该是怨恨，痛苦还有失望的。
　　明明是别人毁了她们的人生，可自己却成了帮凶。
　　记忆像潮水一般涌上来，许清捏紧了拳头，强迫自己暂时忘记。
　　许清单手撑着桌子，镇定下来的声音平缓：“周律师没试过吧，因为一个案子被人恨了一辈子的经历？”
　　那绝对是足以让人铭记一生的痛苦回忆。
　　气氛凝结，身体僵硬，办公室里的时钟“滴滴答答”地走着，许清觉得自己听到了被炒鱿鱼的倒计时。

第三章：老毛病
　　本想去周蔚办公室蹭杯咖啡，结果萧维一开门就看到了师徒二人剑拔弩张的模样。
　　萧维紧张地将周蔚带回了自己办公室，确认四下无人后将门锁起来，周蔚没看明白萧维要做什么，于是无声地用眼神质问他。
　　“你们打起来了？”萧维紧张得要死。
　　“你觉得我们像是要打起来了？”周蔚忍不住想笑，坐到了萧维办公室里的沙发上，“你看看你给我找的好徒弟，刚上班第一天就忤逆上司的意思，还表示要辞就辞，无所畏惧。”
　　萧维干笑两声，坐到了周蔚的对面：“哎哟哟，周律师这说的是什么话，那是我找的吗？不是你看了人家的简历当场眼就直了吗？怎么什么事都能赖到我头上呢？怎么？和你的律政俏佳人相处得不够愉快吗？”
　　周蔚打开萧维办公室的笔记本电脑，找出刘山的案件，放到萧维的面前：“他有骨气，不想接我为他选的这个案子。”
　　萧维一脸雾水地接过卷宗，疑惑道：“不就是个普通的法律援助案子吗？既简单又好打，主审的法官还是新人，就算出纰漏了也不会挨骂……我靠，这么好的案子你怎么给他了？”
　　“不然给你吗？”周蔚无奈的看了萧维一眼。
　　“我就算了吧，这种油水不高的，我说他不接就不接呗，新人嘛，总是有些天真，当初你不也是吗？更何况他还是你学弟，你不是说是老相识我才把人给你带的吗？让着点人家。”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一个是求真王牌，一个是业界大前辈的儿子，这两人如果真打起来，那吃亏的肯定是他萧维。
　　“我当初？怎么可能……”周蔚冷笑，却莫名其妙的心虚了起来。
　　“傲娇男神，在我面前还装什么装。”萧维揶揄地看了他一眼，适时地提醒：“未成年人持刀故意伤人，当时你也很愤怒未成年人保护法的存在，还和我闹了好几天说不接，直到了解了原因后才松口。”
　　周蔚沉默，当时的案子让他印象深刻，说忘记那只能是假的，一个成了混混的男孩因为持刀伤害自己的亲生父亲而被刑拘，亲情与法律之间的平衡遭到破坏，哪怕是自诩专业的他，也在那一刻犹豫了。
　　“哎，不过说真的，那个小许清真是你学弟？”萧维有些贱嗖嗖地凑来一张脸。
　　“是。”周蔚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加了一句，“印象很深刻的学弟。”
　　“什么样的印象深刻，能让你这么多年都念念不忘，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你因为一个人魂不守舍的模样。”萧维吃惊，周蔚看到许清简历时嘴角扬起的笑容实在是太让人印象深刻了，甚至可以说，这是萧维认识周蔚以来，第一次看到对方脸上有这样的表情。
　　“想听吗？”周蔚觑了一眼萧维，起了逗这个糯米团子的心思，“可是我不告诉你。”
　　大学就像一场美容院，所有人都忙着在原有的基础上修葺自己。只有许清，永远都是吊儿郎当的表情，懒洋洋的语气，乌溜溜的眼睛四处乱转，像只猫一样，似乎藏不了半刻的心事。
　　那天对方将自己堵在楼梯口，让他一定要去看自己有关知识产权的模拟法庭，男孩穿着律师袍，意气风发的模样让人过目不忘：“周蔚，如果我赢了，你要不要考虑和我在一起？”
　　周蔚永远都是面无表情，只是在无人发觉的情况下，手心攥出了一把汗。
　　“不在一起也行，但是能不能我妈找你的时候，你就说我们在一起了？”许清看了看四周，小声地说道，“求你了，周蔚，就当帮我这个忙，以后兄弟有事的话，我一定第一个到。”
　　“好。”周蔚在心里说道。
　　那天是许清的高光时刻，刚下了模拟法庭就被一群人围住，争着要和他合照纪念，他就像是一个吉祥物一样，忙成了陀螺，以至于他悄悄地走了都没有发现。
　　“无语，无聊，无趣！”萧维对周蔚这一套嗤之以鼻，沉默了一会儿后正儿八经道，“对了，我叫你出来是有事要交代你，许清这小子有点特别，你可能没听过他，但一定听过他妈许真和他外公。”
　　周蔚的确听过许真的名号，就像是每个行业都有广为人知的人物一样，许真一度被评为律师界的楷模，至今胜诉率在业界还是遥遥领先。
　　只是这样的大拿，随便拿几个案件都够自己下面小律师吃的，何苦让自家亲儿子去外面讨生活。
　　“许教授就不提了，你们法大的定海神针，到现在还活跃于这一行。许清当初投简历的时候，许真就联系我了，说以后就麻烦我多照顾她儿子了，当时没有多问，后来才听人说这对母子两的关系不好。”萧维纳闷，“一家三代法律人，出生就是金字塔顶端，有这样的妈妈还不知足，难道不比我们这种白手起家的要爽吗？”
　　“我应该见过他妈妈，但是当时我不知道她是许真。”想到上大学时许清造的孽，周蔚就头疼。
　　“她为什么见你？她没对你做什么吧？那个女人，不简单的！”
　　“就是问了几个问题。”提及往事，周蔚淡淡道。
　　萧维“啧啧啧”了好几声：“这都是题外话，你还记得上学时老师讲过的‘仁心319’事件吗？”
　　周蔚还真听过，十五年前，一个怀孕近8个月的女人因为下腹疼痛被安排到仁心医院进行诊疗，结果因为医疗行为不正规，导致男婴在母体时间太长，抢救措施不到位导致死亡，并使女人落下残疾，造成一级甲等事故。女人的丈夫决心要为妻子讨个公道，于是联系了律师和鉴定机构，扬言要将仁心医院告到最后。
　　仁心医院的法务为此第一时间做出应对，不仅主动承认自己错误后还开除了涉事医生表示歉意。医院本来就是承担次要责任，后续赔偿到位的话也只是一件普通的医疗事故。
　　可等到后来却突然出现反转，仁心法务部指出对方医疗报告作伪，并且女人有诈骗罪的前科。
　　仿佛在油锅里放了水，舆论瞬间热闹了起来，所有人都在指责女人的诈骗行为，而让这件事彻底平息的是女人的丈夫——一个脆弱且普通的上班族，因为承受不了这种压力，于是选择在仁心医院的门前自焚身亡。
　　“你也应该有听说，女人的丈夫临死之前在医院门口举牌示威，说是仁心与他们的律师勾结，他们并不知道律师找的鉴定机构是没有资质的。可奈何因为仁心医院一开始的认错态度实在是太好，虽然当时网络虽然不算发达，但是仁心医院主动联系了多家媒体，还说要积极赔偿，要为行业做个好榜样，所以当女人的事情一曝光后，风向几乎是一边倒。男人当时在油厂上班，当时人淳朴，一听这件事后都排挤他，孩子学也没办法好好上，接受不了才做出过激的行为。但当时谁也没有证据，后来也就不了了之了。”
　　萧维玻璃杯里的茶水波澜不惊，毛尖始终直立在水面上。
　　好似海中的一叶扁舟，大有一种任凭波涛或平静，我自伫立的意味。
　　萧维神秘道：“我今天才知道，当年仁心医院的法务部主事人就是许真。”
　　好多律师一辈子都碰不上能让自己扬名天下的案子，但一旦碰上了，就是永远的招牌，会招财的金母鸡。
　　那是许真最春风得意的几年，甚至可以说“仁心319”成就了她。
　　哪怕很多年后在论坛上有人因为男人自焚的事情而展开一些猜测，也没有影响她的成就地位。
　　后来有老师将这个案例编进了教材里，告诫后生真相对于律师或许与胜诉率挂钩，可对于普通人来说，却与身家性命糅合。
　　周蔚突然想起办公室里许清的那句话，忍不住陷入了沉思。
　　清瘦的男人单手撑住桌子，声音起伏有不易察觉的绝望与痛苦——“周律师没试过吧，因为一个案子被人恨了一辈子的经历？”
　　“我不知道许清为什么要来我们这座小庙，但是他既然来了，咱们就供着这位大少爷，以后不管怎么说碰到了许律师还能打声招呼，许家一门三代全是法律人，关系网遍布整个城市，我们这样的小律所惹不起，你知道的，我还想多赚点钱，以后去海岛城市退休养老呢。”
　　萧维感慨，“虽然没人说，但是我也听到了一点风声，大概就是因为这件事情许清对他妈有了误会，母子两关系一直都挺紧绷的，但人家是母子两，这都是暂时的。”
　　“原来是这样。”周蔚回过神。
　　“你就是这样，专业扑克脸，其实心比谁都软。”萧维嗔怪了周蔚一句，顿了顿，继续道：“小时候对一件事情的看法往往能影响一个人的一生，年轻人自以为是的正义与律师准则虽然相驳，但也没办法，人成长总要时间嘛。”
　　在外行人眼里，当事人就像天平上的货物，而律师就是站在天平上的人，他们看似声张正义，替每一个当事人夺回应有的权利，可在内行人眼里，律师拥有的却是极少的选择权，在真理之上，压着他们更多的，是一种不可抗力因素。
　　比如法条，又比如良心。
　　周蔚自然听得懂萧维的意思，出于一个公司领导的考虑，许清并不会长留在这个律所，他是长着翅膀的龙鱼，迟早要越过山河，拥抱更大的世界，如今的他们能做的只有这么多，多做无益，多说无用，不如就这样任他去。
　　可是这一次，他真的还要任他闯入自己的世界再离开吗？
　　周蔚伸出手，伸出掌心，指尖摩挲，上面依然有些黏腻。
　　心中忍不住叹气，看来他只要看见了许清就会流手汗的这个毛病还是没好。

第四章：我又不是你女朋友
　　趁着周蔚不在，许清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后者的办公室。
　　求真地方不大，却对周蔚十分舍得，单人的办公室带小隔间，一排崭新的橱柜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闪的许清眼睛疼。
　　怪不得周蔚不去大律所，反而来求真，看来是在这小律所占地称王，混得风生水起啊！
　　宁做鸡头不做凤尾，此人真是老谋深算。
　　许清双手叉腰，“啧”了半天，盯上了周蔚两米办公桌上的现磨咖啡机。
　　秘鲁咖啡豆配德国咖啡机，看来周蔚也挺会享受。许清拍了下咖啡机，心里涌现出一个大胆的好计划。
　　周蔚推开办公室的门时，许清正做贼似的捧着咖啡杯喝咖啡。
　　像是老鼠偷油被抓了个现成，许清的一口咖啡全吐在了地上，见到了周蔚和见到了鬼一样，一连往后退了好几步。
　　“办公室……我锁门了……为什么……”许清指着周蔚，又指着门锁，大脑直接当机。
　　“你是想说你反锁了办公室门是么？”周蔚神色坦然，将手放在门把上，“门锁已经坏了不少天了，萧维还没来得及找人来修。”
　　“噗……”许清艰难地咽了口口水，将杯子放回周蔚的桌上，又抽出几张纸巾，胡乱地擦了擦，“我就看看，杯子不错……”
　　许清觉得自己现在的表情绝对比吃了一大坨翔还难看，如果此刻他手里有手机，那他一定会上知乎搜索一下“在上司面前社死怎么办？”。
　　然而此刻他只希望能从天而降一道巨型天雷，将他原地劈晕，地壳运动也行，最好能让求真的地面从中间开裂，替他指明一道自我活埋的好路子。
　　他是得嘴馋加脑残成什么样，才能干出来在锁了人家办公室还偷喝别人咖啡这样的事情！
　　两人的空气凝滞了仿佛有半个世纪那样长，周蔚才面不改色地将视线从带着咖啡渍的杯子上转移到许清的身上：“好喝吗？”
　　“还行吧，我这个人比较挑，更喜欢加牛奶的。”许清轻咳了一声，决定将这个逼装到底。
　　“原来是这样。”周蔚点头，走到办公桌前，替许清清理桌面上的狼藉，“这个办公室也是你的办公室，里面的东西你都可以使用。”
　　“哦……”许清立马反应了过来，双手撑住桌子，猛地凑近，将原先丢脸丢到姥姥家的事情抛之脑后，“这是不会辞退我的意思吗？”
　　周蔚被他猛然凑近吓了一跳，手中的纸巾倏然捏紧，静静地看着对方亮晶晶的眼睛。
　　“为什么要辞退你？”周蔚揉了纸巾，扔到垃圾桶里。
　　许清反应过来，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看来周蔚的心眼也没坏到那个地步。
　　“难道你想辞职吗？”周蔚避开许清的视线，“萧维说了，这个案件的成绩算入你的实习考核，既然你不接，那这个月的考核成绩多多少少就要影响一点了。”
　　许清忙道：“没事没事，还有一个月了，一定还有别的案子。”
　　其实许清也明白自己说的这句话毫无底气，如今一不是毕业季，大部分的律所都没有在招人，二那些他看得上眼的律所多多少少都和许真沾点关系，一时间似乎也只剩下求真了。
　　这个月他还刚搬了新家，房租要押三个月，一次性付清的压力还是不小的。
　　他习惯了大手大脚，许真这次又断了他所有的经济，如果真被求真辞退了，他基本就是流落街头的地步。
　　“固定任务不完成，底薪是要扣的。”周蔚看向许清，“这个没意见吧？”
　　“没意见没意见。”许清打起了小算盘，反正苏唐有钱，他这个月大不了就多买点方便面，勒紧裤腰带，扣点也比流浪街头强。
　　熬过了辞职危机的许清忍不住长舒一口气，本以为短期内周蔚会晾着他，没想到他刚在位置上坐了一会儿，周蔚就要他和自己一块出门。
　　许清这次答应的干脆利落，将面前的材料整理好，放到一边：“周律师等等我，我马上好，我们一起走！”
　　刘山的案件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周蔚的手里。
　　这让许清多多少少有些意外，毕竟作为求真的王牌，周蔚如果想拒接一个案子，绝对比他容易多了。
　　许清和书童似的，整理好周蔚的包和文件，老老实实地坐上了周蔚车的后排座位上，顺着后视镜里看周蔚，许清心里突然闪过一个想法。
　　周蔚会不会已经忘了自己是哪条阿猫阿狗了？
　　当时许清虽然常在周蔚面前晃荡，但同阶段在周蔚面前晃荡的人实在太多了，他许清又不是什么倾国倾城的大帅哥，对方记不记得住都算是正常。
　　更何况时间也过去了那么久，人多多少少有了点变化，周蔚还真不一定能记得自己做的那些丢人事。
　　车缓缓地上路，划开拥挤的街，一路无阻地上了高架。
　　好奇心迫使许清轻咳几声，佯装不经意的提起：“对了，周律师，听说你以前是法大的？”
　　周蔚从后视镜里看了许清一眼，“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巧啊，我也是，原来我们还是校友……”许清尬笑一声，刚要继续装不熟，就被对方一个急刹车撞到了前排的座椅上。
　　“你不记得我了？”周蔚侧头，躲过许清打量后视镜的视线，他的声音低沉，像是在询问，又像是在生气。
　　许清捂着头，心里暗戳戳地将周蔚的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但迫于经济的压力，他还是强撑着假笑：“周学长常年在本校的光荣校友榜上挂着，就算想不记得也是难啊，呵呵……”
　　“原来是这样。”周蔚淡淡地答道。
　　许清越听越觉得不对劲，他甚至觉得自己产生了一种错觉，周蔚因为自己不记得他而感到失望！
　　错觉！错觉！这一定是错觉！
　　许清晃了晃脑袋，刚刚一定是因为周蔚的陡刹车而撞坏了脑袋！
　　他就没看见过比周蔚还腹黑的人！
　　这人果然是记仇的！
　　周蔚的车开得很快，不一会儿就到了目的地。他将车停好，熄火：“到了，下车。”
　　本以为周蔚带着自己是要去开庭，却没想到对方带着自己直接来到了看守所。
　　许清拿好资料，跟着周蔚下了车。
　　这种与罪恶和惩罚沾边的地方总是带着一种森森然的冷气和肃穆，许清跟在周蔚后面，门口的狱警照例检查证件后就将两人带去了审讯室。
　　不出一会儿，就有一个胡子拉碴的瘦长男人被带了出来。
　　男人面容憔悴，鬓角斑白，眼球仿佛一对浑浊的玻璃珠，无神且僵硬的定格着，整个人好似冬天时因为寒冷而浑身僵硬的蜈蚣。
　　他就这么被人拉扯着坐下，直到看到对面的周蔚，眼珠才勉强的转动了一下，与之伴随的，是声线里止不住的哽咽。
　　激动之余又饱含痛苦，如同一只呜咽的老狗。
　　“周律师。”男人声音沙哑的和周蔚打招呼，被拷住的双手粗糙的摸了一把眼眶：“她……还好吗？你有没有转达我的话，我对不起她，求她放过小敏，小敏是无辜的，还有，我哥，我哥他回来了吗？小敏，小敏还好吗！？”
　　“你好，刘山。”面对刘山一连窜的问话，周蔚只是淡淡说道：“你哥还没回来，小敏挺好的。”
　　许清在听清对面男人的名字神情瞬间变得复杂起来。
　　他盯着玻璃窗对面的男人，不屑与厌恶的神情相互交织——因为就在几个小时之前，他还在周蔚给的那本材料上看到这个名字——那个非法行医，毁了数位女人人生的男人。
　　听到周蔚的答案后，刘山终于没再忍住，抬头咽下了要脱眶的泪，勉强露出一个皱巴难看地笑：“那就好，就好，谢谢周律师，谢谢……”
　　刘山的情绪似乎不怎么稳定，除了说对不起就是很后悔，几次情绪激动之下甚至要用头去撞桌子，幸好被狱警拦住。
　　屋里的空气混浊，让人窒息，连带着人都变得晕乎。
　　周蔚看出了许清的不对劲，问他怎么了。
　　“头晕。”许清答道。
　　许清是真头晕，他昨夜在商业街被风吹得狠了，整个人总是有种天旋地转的感觉，要不是身旁的是周蔚这个冤家，他早就往地上一躺装柔弱了。
　　趁着空隙，周蔚和狱警打了声招呼，让许清离开小房间去抽根烟。
　　“把包带走。”周蔚点头同意，将包递给许清，许清接过，与狱警打了声招呼，走出房门。
　　身后周蔚似乎还含糊不清地说了什么，然而却被风声盖住，只留下一耳朵的浆糊。
　　看守所外坐落在长满荒草的郊外，四周冷风呜咽，一道道逆着吹的冷风刮得坐在门口的许清直打哆嗦。
　　许清嘴里叼着烟，看着身后“龙兰市第二看守所”，心里陷入了沉思。
　　记忆中的自己，也曾来过这里。
　　只是仔细回想的话，会发现已经过去很久了。
　　冷风呼啸，手里仅剩的烟很快就灭了，许清猛吸了一口后将烟屁股扔到垃圾桶，抱着周蔚的包，在风中抖得像个二愣子。
　　好在周蔚做事不喜欢拖泥带水，几分钟后便出现在了许清的面前。
　　见到周蔚的许清立马直起腰准备拍拍屁股上车，却正好给了寒风的可趁之机，又抖抖索索地将脖子缩成了一个鹌鹑，跟在周蔚的身后屁颠颠地像个小跟班。
　　周蔚一回头，对上了许清那张冻得通红的脸。
　　许清的身材实在担得起“单薄”二字，偏偏此人太吊儿郎当，哪怕套着棉服，也要敞着脖子，周蔚顺着脖子往里面看去，正好能看见凸出的锁骨。
　　让人看了……有些恼火。
　　周蔚故意将视线停留在许清的脖子上，许清立马察觉，警惕地将脖子上的拉链拉到了下巴。
　　“刚刚为什么不上车？”周蔚拿过许清从后面递来的公文包，将放在最外层的钥匙拿出来对着许清晃了晃：“钥匙在包里，不然我给你包干什么？”
　　许清完全没想到周蔚给他包是给他钥匙的意思，愣道：“你不说，我怎么知道，总不能让我乱翻你的东西吧……”
　　“那你就站在外面吹风？你出来之前，我应该和你说过了，钥匙在包里。”周蔚重复道。
　　许清觉得周蔚这属实有点无理取闹了，声音都忍不住提高了好几度：“我可没听见，而且你这人有点不讲理啊，万一我翻到了什么你不想给人看到的东西，那是不是很尴尬，而且我又不是你女朋友，没事翻你包干什么？”
　　周蔚拿钥匙的手一滞，很快恢复了正常，他回头，看着许清，认真道：“我没有女朋友。”
　　这回轮到许清尴尬了，耳边大风呜呜作响，他压根没听到周蔚回答地是什么。
　　他从小到大身边每一个人都顺着他，捧着他，他也就习惯了和别人说话高八度，可那些人更多的是看在他妈的份上，如今他面对的可是他的上司。
　　和上司用这么大的语气说话，会被穿小鞋吧。
　　许清想起头上那个还没消肿的包，抿抿唇，强行挤出一个微笑，“其实吧，我觉得外面挺好的，我既能吹吹风，呼吸一下大自然空气。”
　　许清故意晃晃手臂假装锻炼身体，心里却恨不得拿砖头拍自己脑袋直接将自己打晕。
　　周蔚垂眸，皮笑肉不笑地钻进了车里：“那你要不要跑回去，正好还可以锻炼身体。”
　　许清：“……”
　　这个人简直……莫名其妙！
　　明知道对方故意找茬，许清却敢怒不敢言，到了车里后，许清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直到好一会儿才瓮声瓮气地开口：“周律师，刘山口中那个小敏是谁啊？”
　　“你不是不接这个案子吗？”周蔚答道。
　　许清张张嘴却哑口无言，最后尬笑两声给自己打回了圆场：“哎哟，周律师真是的，太较真了，我这就是随便问问，随便问问。”
　　“是他女儿刘小敏，一直由刘山母亲负责照看，但是两个月前刘山母亲得了脑血栓去世。小敏就一直没人照看，上次来的时候，刘山就拜托让我去看看她的女儿。”
　　“倒是挺关心自己女儿，也不想想被他害的那两个女孩怎么办？人家就不是父母的闺女了？”许清嘟囔着去翻手里的卷宗。
　　意外的，这次周蔚没有反驳，语气沉重道：“这次不一样，小敏年纪小，不能没有监护人，于是村里支书就把她将她送去了刘山的表哥家，刘山表哥和儿子常年在深圳打工，家里只有老婆和儿媳，巧合的是，这位儿媳就是受害人之一。”
　　许清将手里的卷宗翻得“噼啪”响，终于找到了周蔚口中的“儿媳”。
　　“她没有追究责任。”许清松了一口气，又猛地抬头：“儿媳没有申请回避权？！”
　　“没有，她在村里的口碑很好，依照村里人的原话，她受到封建思想的毒害，她觉得自己没有为婆家生下男孩是自己的失职，所以很听婆婆的话。”周蔚沉默片刻，“换做是你，你相信么？”
　　“我……”
　　许清喉咙发涩，像是被人噎住了一样，他还真不知道该说什么。
　　车窗外北风依旧不停地呜咽，宛如命运齿轮撞击出的悲鸣，一次次的轮回，兜转之后又重新走回了原点。
　　许清手指冰凉地合上了卷宗，眼前的文字好像一个个张大嘴要吃人的妖怪，没人知道下一个会是谁。

第五章：老子才不怕狗
　　本来许清都掐好了时间，从看守所到律所需要半小时，半小时后就是下班的时间，他正好可以趁这个机会回新家一趟看看，顺便监督一下苏唐有没有好好的把他的行李放到新家。
　　哪怕是流落街头的富二代也是富二代，他晚上睡觉的床单一定要拿出来晒一下，不然他会觉得浑身发痒。
　　苏唐知道他的这个毛病，嘲笑他是豌豆王子，许清自己反倒理直气壮。
　　豌豆王子怎么了，他这叫天生富贵命。
　　许清发了个信息给苏唐，想叫他帮自己晒个被子，没想到苏唐直接发了个语音，抱怨太累，不干。
　　周蔚闻音抬头，透过后视镜看了许清一眼。
　　“帮我搬家的朋友。”许清解释道。
　　“同居人？”
　　“不是不是，就是很好的一个朋友。”许清按住对话框里的语音键，“帮帮我，等会儿我回去了就请你吃饭！”
　　信息回完，一抬头，发现周蔚的方向盘一转，转到了与市区完全相反的路上。
　　许清扒着两个驾驶座的位置，将头搁在了中间，震惊地看着周蔚：“周律师，你是不是开错道了？！”
　　“你这一惊一乍的毛病可以改改了。”周蔚瞥了许清一眼，“我们去刘家村。”
　　许清看了一眼时间，倒吸一口气。
　　工作第一天就要加班，许清只想掐死坐在这个驾驶座上的男人。
　　“都快六点还要去乡下啊，村民们应该都要睡觉了吧……”许清讪讪道。
　　“天都没黑就睡觉？就算是山顶洞人时期也不至于吧。”趁着等红灯的时候，周蔚一副很吃惊的样子回头：“你是想下班吗？难不成你认为律师都是按点下班的？”
　　“怎么会！我怎么……！”许清陡然提高了嗓门，整个人欲哭无泪，一张笑脸比哭还难看，他今天冒的刺头太多了，真怕再冒尖真的就要卷铺盖走人了。
　　“周律师怎么会这么想，我就是觉得，觉得……”许清冷汗直冒，终于憋出了一句，“我这不是是觉得周律师开车太辛苦了嘛……”
　　“不辛苦。”周蔚礼貌微笑，“都是工作，应该的。”
　　许清：“……”
　　其实周蔚会去刘家村，许清算是意料之中。
　　国内的法律体系是成文法，和港剧里律师顶着一头白色卷毛拼命的煽情博同情不一样，像刘山这种情况，除了受害人的谅解书，其余的任何说词在法庭上都是多此一举。
　　手指抚摸在卷宗的厚牛皮纸上，许清突然对周蔚有了兴趣——当年法大公认最有前途的学长面对公诉人的刁难时，会做出怎么样的反驳？
　　刘家村远离市区，道路修缮不完整，道路颠簸不停，晃得许清脑壳子嗡嗡响。
　　冬天的晚上来得格外的早，炽亮的远光灯照向前方，为车的前行道路投下一片入眼的明亮，灰尘簌簌地飘忽在空气中，许清明显感觉到车开始摇摇晃晃地爬山路，眼看胃里开party，许清干脆闭上眼开始假寐。
　　凭良心说，周蔚的开车技术和他的长相一样优秀，可奈何许清娇气，刚进了村口，胃里就翻江倒海起来，还没等车停稳，就冲下了车，“哗啦啦”地吐了一地的尘土飞扬。
　　周蔚走过来，递来一方手帕。
　　“多谢。”许清话音刚落，又是一轮翻江倒海。
　　周蔚看着对方，无声地从口袋里拿出烟盒，往手上倒了一根细烟。
　　许清擦擦嘴，看着周蔚，后者倚在车上，一身笔挺整洁的西服，纤长的手指夹着烟身，缥缈的烟圈环绕在他的四周，依旧是风吹不动的精英感。
　　然而老烟枪都不用再看第二眼，就知道周蔚是个新手。
　　“没抽过烟？”许清靠在车上，斜睨着周蔚。
　　“尼古丁损害大脑健康，这是给你准备的，吸一口会舒服点。”周蔚将烟递过去。
　　许清：“……”
　　周蔚就是有这样的能耐，一句话能将一切好意化为乌有。
　　许清胃里在开party，实在不想和他计较，拿过来就猛吸了一口，错位的五脏庙收到尼古丁的安抚，的确宁静了不少。
　　刘家村远离市区，村落还保持着古朴的模样，因为背靠龙兰市的山，如果不是自驾，普通的大巴都很难开进来，相比别的积极推进“现代化”改革的乡镇，刘家村无论是环境还是民风，都显得过于守旧和封闭。
　　暗蓝的天空垂着几颗零散的星，晚风吹过，高耸原始的树木发出“哗哗”的声音，空气里都是大自然的味道。
　　许清打量四周，刘家村的村民住的稀稀拉拉，普遍都是农村自建的红砖瓦房，两人碰巧赶在了晚饭时间，家家户户的烟囱里都飘起了做完饭的白烟。画面一派的悠然闲静。
　　周蔚对刘家村的路显得十分熟络，许清想到他与刘山洽谈的样子，也不算意外。
　　久居城市的人总是容易对乡村生活产生向往，许清忍不住拿手机对准烟囱拍了几张，没想到倒退找角度的时候踩到了一个软绵绵的东西。
　　许清一回头，对上了一对漆黑的小圆眼——是一只杂色的小土狗。
　　“fuck!”许清倒吸一口气，显些将自己跌了个趔趄。
　　天知道他许清什么都不怕，唯独怕狗，尤其还是这种灰不溜秋的小土狗！
　　小土狗显然没有饶他的打算，圆眼一瞪，喉咙里发出警告的叫声。
　　“卧槽，苏唐救我！”许清下意识地喊出了苏唐的名字，村里道路窄直，两边种满了水稻，眼见小土狗要追了上来，许清心中一慌，一脚踩空了路，眼见就要在水稻地里摔个狗吃屎，手臂却被人猛地一拉。
　　猝不及防的，他被周蔚揽在了怀里。
　　“苏唐是谁？你女朋友？”冷冽的声音自上方传来。
　　许清迟疑了一下，强迫自己清醒一点，思考了半天才想起来自己刚刚脱口而出了苏唐的名字，他“啊”了一声：“算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哥哥吧，小的时候总是替我赶狗，所以我看见狗就会想起他。”
　　扑鼻而来的男士香水气息像是一针强效镇定剂打在了他的静脉里，许清嗅了嗅鼻子，甚至能闻见对方手上残存的烟草味。
　　这是许清第一次被一个男人揽在怀里，藏在胸腔里的心跳说不清是因为周蔚还是因为惊吓而变得剧烈。
　　就像他人生第一次吃槟榔一样，辣口的清甜让整个人都醍醐灌顶，却又在几秒后迅速回甘。
　　许清下意识地一抬头，显些撞到了周蔚的下巴。
　　原来这个人这么高的。
　　“巧克力！你又乱咬人！”
　　稚嫩的童声从身后响起，许清猛地推开了周蔚，自动与眼前人隔开了一米远。身后的人家跑出一个留着童花头的小女孩，小女孩皮肤黝黑，脸颊上有着讨喜的高原红，一见到了周蔚，就冲了上来抱住了周蔚，声音娇甜：“周叔叔！”
　　许清惊魂未定。
　　童花头小女孩就是刘山的独生女小敏，临近饭点，她本来正准备去井边打水洗菜做饭，没想到碰到了周蔚和许清。
　　屋内还有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妇人，女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红袄，一张胖嘟嘟的脸面容和善，双腿内八地坐在板凳上，两只手亲热地搂着小敏。
　　女人是个哑巴，只会“呜呜啊啊”地比划着手势，小敏与她关系亲昵，许清猜测女人就是杨梅。
　　许清蜷着两条腿，坐在刘家吱呀响的小板凳上，脚边的“巧克力”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仿佛看守罪犯的狱警。
　　“对不起啊，叔叔，巧克力以前不是这样的。”小敏怀着歉意要倒水给许清。
　　小小的手努力地抱着掉漆的大水壶，本就带着高原红的脸因为使不上力气而憋得通红，杨梅见状，主动拿过水壶，给许清倒了杯水。
　　许清抿了一口，忍不住看向周蔚。
　　不比他颤颤巍巍的模样，周蔚两条长腿收放自如，仿佛在自己家一样，没有半点的不适应。
　　许清被小土狗盯得冷不防打了个寒颤：“这狗怎么能叫巧克力呢？他哪里长得像巧克力了？”
　　看着地上黄不黄，灰不灰的狗，许清愈发欲哭无泪，开始狗身攻击，“长得和坨便便一样。”
　　“叔叔你别这么说，巧克力听到也会伤心的。”小敏嗔怪地看了许清一眼，蹲下来捂住巧克力的耳朵，“它叫巧克力，是因为它很甜，和巧克力一样甜。”
　　许清默默腹诽，他不爱吃巧克力，也没觉得这条小土狗很甜。
　　“小敏，奶奶呢？又去地里干活了？”周蔚转移话题，和声问小敏。
　　小敏乖巧地点头，随后炫耀似的抱住周蔚的手臂，大大的眼睛认真地看着周蔚：“周叔叔，我什么时候能见到爸爸啊？为什么他们都说我爸爸做错了事情，是个坏人，你能不能替我告诉他，我最近都有在认真吃药哦。”
　　听到小敏的爸爸，杨梅抱着小敏，又开始“呜呜啊啊”。
　　“不要再说话了，他们听不懂。”小敏嗔怪地看了杨梅一眼，转头和周蔚道，不知怎的，许清在一旁看着，总觉得这孩子眼里竟有些急切的意味。
　　“周叔叔，你今天也是来找李阿姨要东西的吗？”小敏扭头问周蔚。
　　周蔚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起身要走，“你按时吃药，在家记得听长辈的话。”
　　因为有巧克力，许清在刘家的每一分钟都是煎熬，一听周蔚要离开，许清立马从椅子上弹跳了起来，结果巧克力也立马从地上弹了起来。
　　许清脚跟一软，显些又坐了回去。
　　“起来吧，走我身后。”周蔚伸手，让许清拉住自己，许清不客气，躲在周蔚的身后冲巧克力吐了口舌头。
　　许清捏着周蔚的衣角，衣服的面料一紧，对方的好身材便笼统地显现了出来，周蔚的身材太好，要细腿长，身上还有淡淡皂味清香，许清本来不好意思靠得太近，偏偏巧克力有穷追不舍的架势，许清眼一闭，撞上了周蔚的背。
　　“害怕么？”走在前面的人侧首，轻声问。
　　“还行……”
　　其实心里怕得要死。
　　“可以再近一点，巧克力不会咬我。”
　　周蔚故意停下了脚步，认真地微微抬起双臂看着许清，给许清一个环住自己的机会。
　　许清一愣，因为拥抱而残留的热感再度烧起，这次直接烧到了脸上。他别扭且快步地绕过周蔚，低低地说了句：“谁怕狗，老子才不怕狗…

第六章：没有发觉的真相
　　日沉西山，天色暗蓝，零星的星星逐渐增多，在天空里结成了一条不规则的纽带，一片昏暗里，村里的人家渐渐亮起了昏暗的黄灯，丁丁点点，好似夜里分散开的萤火虫。
　　“你为什么怕狗？”周蔚走在前面，闲聊道。
　　“小的时候被狗追着咬过，当时也是在乡下，我和我妈赌气跑了出来。”提到小时候的事情，许清垂眸，抿紧了嘴唇，“其实我以前不怕狗的，甚至觉得它们很可爱，直到那次被人放狗咬过。”
　　“有人放狗咬你？谁干这么无聊的事？”
　　周蔚忍不住轻笑，可后面的人却突然没了声音。
　　就着晦暗不明的天光，周蔚回头——
　　许清的脸隐没在暗蓝色之中，比星般闪耀的眸子正好抬起，猝不及防地与他对视。
　　“一个十分讨厌我，恨不得我去死的人。”
　　空气凝滞，周蔚心里猛地被人一揪。
　　“我以前一点也不想做律师，因为我妈就是个律师，她承办过很多案件，有感谢她的，有怨恨她的，还有恨不得我们一家都去死的，小的时候我就碰到了一个，那个小孩和我一般大，但是他却过着和我完全不一样的生活，他说如果不是我，他的生活绝对不会是这样。”许清自顾自道，“不过我也不是好欺负的，我两谁也不服谁，当场就扭打在了一起，结果这货不讲武德，知道自己打不过我，就放狗咬我。”
　　许清张嘴，扯出一个阳光十足的微笑，并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纠缠，炫耀似的又加了一句，“但是那狗没我跑得快，而且那只狗跑得太快，翻沟里去了。”
　　明明是一件多提两句都觉得羞愧的事情，到了许清嘴里却成了赤裸裸的炫耀。
　　周蔚忍不住轻声道：“小孩。”
　　小孩可不就是这样，哪怕是求饶，也只是战略性的，无论是表情还是语气，都是藏不住的狡點和小机灵。
　　“你觉得小敏的大娘怎么样？”周蔚开口问道。
　　“挺正常一人，除了不能说话，其余的压根看不出来像是受害人。”
　　“刘山案一共有三名受害人，第一位植物人的受害家属对赔偿金还算满意，所以签署了谅解书，第二个我找的就是她，杨梅的验伤报告是子宫穿孔，可能会造成终生不孕，但当时刘山的母亲，也就是杨梅的婆婆，一听谅解书可以替他儿子减刑后二话没说就给我了，至于杨梅，虽然一直保持沉默，但也看不出恨对方的样子。”周蔚沉思，“但是哪怕是亲人，这也太顺利了。”
　　“你是担心杨梅受到刘山母亲的威胁才写下谅解书？”一般来说，谅解书在过失犯罪中可以作为减轻罪行的一个渠道，但像刘山这样的，效果虽有，但是不大。许清心里一咯噔，“不至于吧。”
　　“你不觉得小敏很奇怪吗？村里人多嘴杂，既然有人告诉她刘山害人了，那说不准也会告诉她害了谁，可你看她和那个女人却十分亲热，丝毫没有嫌隙，试想一下，如果你是一个和小敏一样大的孩子，你在得知爸爸伤害了自己亲昵的人后还能做到与对方亲密无间吗？”周蔚接着道，“你记得刚给杨梅张嘴要说什么的样子吗？有两个可能，一个是我希望的可能，告诉她的人嘴下留德了，没告诉小敏杨梅的事，二是小敏从头到尾都知道了，但是她默认了这一切，并阻止了杨梅试图向外界传达的信息。”
　　“我是律师，又不是警察，这些问题对我而言已经超纲了。相比城市，农村要更看重亲情，或许这一切都是你想太多了呢？”许清嘟囔。
　　“或许吧。”周蔚喃喃道，“有的当事人连自己的律师都骗，更何况是案件的受害人，我已经习惯去怀疑和推敲了。”
　　说不清是不是心情使然，许清总觉得心里抓耳挠腮，终于没忍住，挤牙膏似的挤出了一个问题：“小敏为什么要吃药？”
　　“问题这么多，你不是不接这个案子吗？”
　　许清倒吸一口气：“……”
　　又来？！
　　见许清这幅模样，周蔚的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他反问：“你知道那条狗为什么叫巧克力吗？”
　　“不知道。”周蔚这话说得许清莫名其妙，两人明明在讨论案情，可他为什么要知道一条狗的姓名来历？
　　“小敏三年前查出急性非淋巴细胞白血病，因为资金不足，加上医院暂时找不到匹配的骨髓，所以刘山无奈之下决定放弃救治，在出院的那天，妈妈给小敏买了她人生中的第一块德芙巧克力。没想到小敏没舍得吃，一直捂在口袋里，要带回家给爸爸吃，结果天气热，巧克力在路上化了，父女二人都没吃到巧克力。”
　　夕阳西下，小女孩捧着发烫的巧克力，和爸爸一起满心欢喜地打开，却看到了早已化成黏糊的巧克力浆。
　　光是想象，许清都觉得心里一沉。
　　“怪不得经济困难，不早说……”许清别过脸，嘟囔道。
　　周蔚没听清，问：“不早说什么？”
　　“早说的话我就给小敏二百块钱，让她去买巧克力了，德芙有什么好吃的。”许清扯安全带，“你越是这样说，我越讨厌刘山。在伤害别人的基础上成全自己，与他的亲生女儿一比，父亲的道德品质堪称卑劣。”
　　“傻。”周蔚简洁地吐了个字。
　　明明只是再简单不过的一个字，从周蔚嘴里说出来，却平白多了几分亲昵。
　　“在道德上，我们没有资格去评判一个人的对错，换作你我，同样是命运的恶意，也并不一定就能做出一百分的选择。你之所以觉得他十恶不赦，有时候并不是你的灵魂比他高贵，而是因为你的处境比他幸运。”周蔚补了一句，“不经他人苦，莫教他人善。”
　　天色漆黑，山路坑洼，好在两人总算看到了前方人家的灯火。
　　周蔚确认了门口贴的门牌号，低声道：“到了。”
　　这次两人要去的是受害人之一的李芳家。
　　约是之前见过周蔚，李芳的婆婆一见到两人，就拉长了一张脸，满是沟壑的脸上写满了“不欢迎”三个字。
　　就着门口裹着油灰的黄色灯泡，老太太年纪约在七十岁左右，灰白的短发，穿着暗色的花纹棉衣，标准的农村老太太打扮，虽然身形矮小，但精神头却十足，手里牵着一个半大的小女孩，将门放开了转身就走。
　　因为被巧克力吓得不轻，所以一进门，许清就四处观看这家有没有养狗，所幸，李芳家没有养狗，反倒是在泥地院子搭了个简易鸡棚，里面里散养了一群鸡，土鸡肥硕，气宇轩昂地站在院子里，偶尔还会伸长了脖子看向两人。
　　许清心里松了一口气。
　　“……我早就和你说了，我们不会给姓刘的那家谅解书的，你就算上门来一百次一千次也是一样的，没用的我跟你说……”老太太自顾自地走在前面，嘴里念叨。
　　虽然许清一向自诩脸皮厚，可被人这么明目张胆的厌弃心里还是不是个滋味。
　　许清故意放慢了脚步，紧紧跟在周蔚身边，小声问：“你来要过谅解书？”
　　周蔚点头，他的确来过，刘家对刘山的案件采取消极处理，可他不想这样，早在想将案件转移给许清之前，他就接触了几次这件案子的当事人。
　　“来过，被老太太拿扫帚赶了出来。”周蔚坦然道，“老太太脾气挺暴的，等会儿不管对方说什么，你都不要与她发生正面冲突。”
　　“她还赶你？！其实我们也不一定就非要谅解书。”周蔚长得高，步子迈得也大，许清快走几步，追了上去，接着道，“这个案子里有个漏洞，刘山夫妇与李芳婆婆已经违背了李芳本人的意志，就算我们拿到了谅解书，公诉人也很可能会以是否是本人意愿而提出疑惑，最后最大的可能就是中止庭审……”
　　这是许清不想接手这个案子的根本原因，只不过在悄然之间，他的心态发生了变化。
　　如果说原本他怀揣着恶意和小聪明的心态想考考这位前辈周律师会不会未雨绸缪的发现这个漏洞，如今的他更希望周蔚能快点发现这个点，并想到解决或者处理掉这个案子，以免砸在手上。
　　“如果不要谅解书那要什么？公诉人如果对谅解书存疑那他一定会选择调查，可是如果没有谅解书的话，刘山案就没有半点翻盘的可能。”周蔚依旧是没什么波澜的脸，似乎是没听懂许清说话一样。
　　“法律援助的案子时间拖得久对你有什么好处？！”许清忍无可忍，挡在了周蔚的前面。
　　李芳家的房间是扇吱呀响的旧木门，上面垂着沾了油灰的彩色珠帘，还没进屋，就隔面扑来一股子老旧的霉味。
　　周蔚一定是傻了。许清想。
　　本以为周蔚是个识趣的聪明人，却没想到这人如此的横冲直撞，丝毫不考虑自己的自尊与颜面。
　　说到底，他们不过是法律援助派来的律师，走个形式上的过场而已。
　　周蔚抬脚上了门框，停了下来，看向许清：“不管怎么说，小敏还在等他爸爸呢，我不会让这件案子烂在我的手上，放心好了。”
　　固执的人。许清腹诽。
　　周蔚走在前面，许清只好紧跟在对方身后，硬着头皮掀起帘子跟进去。
　　事情过去不久，被害人李芳还在床上休养，一张木板堆成的小床，人一晃床板也跟着叫，李芳盖着红色的被褥，黄澄澄的灯泡一照，趁得本就干瘦蜡黄的脸更如鬼魅。
　　见来了客人，倚靠在床板上的李芳直了直腰，拍了拍坐在边上抽廉价烟的丈夫，丈夫晦暗地看了两人一眼，继续低头闷声抽烟，没有表示出任何愿意与两人交谈的样子。
　　因为有了周蔚的预防针，许清对着一家子的无视淡然不少，至少不会有想掉头走的冲动。
　　“这位是我的助手许清律师。”周蔚主动开口，看向李芳，“最近身体好些了么？”
　　“好了一点。医生说再过几天就可以正常下床行走了。”李芳绞着手指，神态拘谨：“上次……”

第七章：谅解书
　　周蔚打断李芳的话：“无论是什么事都不要勉强，尽量还是以休息为主，医药费那边不用担心，刘山一早就表明愿意承担一切。”
　　李芳还想再说些什么，刚刚为两人开门的老太太就走了进来，阴阳怪气地看了周蔚一眼：“姓刘的那人干那么丧尽天良的事情也有人愿意帮他？现在人啊，为了钱可真是什么都干得出来。”
　　许清本就不喜欢这个老太太，一听对方这么说，立马忍不住反弹：“话也不能这么说，我们这是法律援助，钱不多的，而且就算是十恶不赦的人，也得给人家一个辩驳的机会吧！”
　　老太太抬眼瞅了许清一眼，放下手里的活计：“你们是来要谅解书的吧？我都听支书说了，刘山家现在就剩一个老婆子和一个买来的哑巴，那个小女娃娃，我们看着也可怜！可是我们家怎么办啊！这种事情可不是一句得饶人处且饶人就能算了的！我就一个儿子，娶了个媳妇回来结果如今下不了蛋，生不出男娃娃了，这谁赔我？！”
　　周蔚看了李芳一眼，女人枯瘦的手握住了被子的边角，指骨处泛着青白。
　　买来的哑巴？
　　许清诧异地看了一眼周蔚，对方却没有回应。
　　老太太也察觉到了自己的失言，心虚地补充了一句：“反正就是那么个人……”
　　“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也很遗憾。无论是否有这份谅解书，法院都会判给你们相应的赔偿，但是如果你们写了谅解书，刘山会出来得更早，这笔款项也会提前落实，刘山夫妇那边已经商议好了，无论最后法院赔偿多少钱，他们都会在原有的基础上增加百分之十，是他们对你们的私人补偿。”周蔚仿佛没听见，迅速地转移话题。
　　“多赔偿百分之十？这点钱是为了打发要饭的吗？那些年他们两口子带人做B超做人流偷偷的赚了多少黑钱，怎么到我们家就给这么点，他们刘家有钱买媳妇难道没钱赔偿吗？！我们家缺他刘家的那点烂钱？”老太太一提到钱的事情立马急眼，“我要的不是钱，是孙子！增加百分之十又怎么样？那点小钱给他家女娃娃买棺材本去吧！你能见到刘山是吧！你去给我告诉他，让他尸体在牢里臭死算吧！就算是死，我也不会写谅解书的！”
　　“你个老太太怎么说话的！受害人是你儿媳妇又不是你！我怎么觉得你不是心疼你儿媳，而是嫌人家给你钱少！”许清“蹭”地站了起来，肚子里也压了怒火。
　　“妈！”李芳的丈夫开口，看了几人一眼，别扭道，“算了吧，李芳又不是故意的。”
　　“算了？我怎么算了？说来说去这事怪谁？还不都是你媳妇不争气！连个儿子都生不出来，她都流了几个了！”老太太干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开始拍大腿，开始哭嚎，“如今好咯，再也下不了蛋了，她要害我们家绝后啊！”
　　“你这人……”
　　许清觉得自己此刻七窍在冒烟，要不是他暗暗掐了一下自己，他显些认为自己活在改革开放前。
　　身为一个九五后，他都多久没在现实里听到这种封建思想了，真没想到，有生之年还真给他遇上一个。
　　他暗暗地看了一眼身旁的周蔚，周蔚仿佛没听到身旁发生的一切，既没有要拦他的打算，也没有帮一句的打算。
　　周蔚这样，反而给了许清鼓励。
　　许清鼓起勇气：“生儿子这件事有这么重要吗？你是比尔盖茨还是家里有皇位继承？生个儿子你家就能光宗耀祖飞黄腾达了？你满口闭口都是生儿子，你怎么不问问你儿媳妇的心情，她身体恢复几成了？你难道不知道这件事情她才是最大的受害者吗？！”
　　“你还是个男人吗？！”许清说完还不觉得解气，看向李芳的丈夫，“你就这么任凭你妈说你老婆？”
　　“还有你。”许清问李芳，“难道你没有自己的意识吗？你有想过，在他们眼里，你真的是个拥有人权的人吗？”
　　许清是真的生气了，哪怕明知道这样谅解书是基本无望了，但还是觉得荒唐。
　　“够了！”带着哭腔的尖利嗓音猛地打破两人的争吵，李芳的脸上还残留着没干的泪痕，她长吸一口气，捂住了脸，“真的够了。”
　　四周陡然安静，就连老太太都没想到活到自己都活到这把年纪了，竟然还有年轻人和自己对着干！
　　没有出乎意料，老太太一把大扫帚，将两人“请”出了家门。
　　“这老太婆真不讲理……”许清挠了挠头发，觑着周蔚的脸色，灵机一动道，“虽然我们失败了，但是周律师，原来之前是我误会你了，我一直都觉得你这个人没什么人味，虽然是个律师，但是没有一点道德感，但是今天我对你刮目相看了，我发现你这人虽然表面上不多说，但是内心也和我一样，是一个十分有正义感的人。”
　　周蔚学着许清，顺着人家的墙角一坐：“原来在你眼里我是这样子的？”
　　许清点头，诚恳道：“虽然你表面没说，但是你也觉得这家人挺过分的，是不是？”
　　周蔚沉默，但是并不代表他认可李家人的观念，因为他至少没拦住自己。
　　周蔚扯了扯嘴角：“算是吧。”
　　“只是可惜了李芳，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才能想明白，自己真正的处境。”许清叹道，“底层女性的处境原来这么艰难，而且万万没想到给女人施加压力的往往还是女人。”
　　“不在压迫中觉醒，就在压迫中变态，要不要赌一个？”周蔚推了推眼镜，饶有兴趣地看向许清，“我赌李芳会在压迫中觉醒。”
　　“为什么？”许清反问。
　　“因为我相信你。”
　　相信你的真诚足以打动她，也相信你说的话能够惊醒她。
　　许清一慎，任凭身旁的周蔚挨着自己。两人挨得十分相近，时不时会有衣料摩挲的“沙沙”声。余光扫过，周蔚的两只素净修长的手在膝前相叠，冷瑟的冬风一吹，还为他的骨节处加了点冻出来的粉红。
　　嘴唇干涩，许清觉得自己的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
　　这个学长，虽然有些阴晴不定，但是似乎也没有他想象的那么讨厌。
　　月光皎洁，为脚下的黄土地落下一层银辉，许清别开脸，试图不让周蔚看见自己的表情，却在扭头间发现地上有一个滚圆的白色。
　　——是鸡蛋。
　　许清慎重地捧着蛋，一脸惊喜地看着周蔚：“周律师！我找到一个蛋！”
　　没想到周蔚像是没听到一样，自顾自地看向他的身后，沿着墙角站了起来。
　　许清诧异，捧着新鲜的鸡蛋，顺着周蔚的视线往后看去。
　　李芳披着棉衣，站在不远处，乱糟糟的头发宛如稻草一般束在脑后，冬风寒凉，她干瘦的手指捂住嘴，压抑地轻咳了几声：“周律师。”
　　许清下意识地藏起鸡蛋，不自然地挪着脚步，试图站在周蔚的身后，挡住李芳的视线。
　　然而李芳浑然无视了许清，直接走到周蔚面前，拿出裹在棉衣里的公文袋递给周蔚：“我相信你，这是我们说好的谅解书。”

第八章：咖啡牛奶
　　除了二楼楼梯口书房泄露的光外，整个家都是一片漆黑。
　　花色的小皮球顺着楼梯滚到了二楼门口，孩子样的许清屏着呼吸，踮着脚尖，抱起球慢慢地走到书房门口。
　　沉重的深色木门遮掩，宽敞的房间里是站了好几个人，许清抱着球，躲在光明与黑暗交界的罅隙里，静静地看着里面。
　　“……许律师，你不是龙兰有名的大律师吗？他们都说你厉害，那你一定知道我们之间是谁错了，你怎么能不讲理呢？！”
　　说话的是个木讷的汉子，乱糟糟的头发分不清是头皮屑还是白发，灰白了一大半，一身洗得发白的丹宁外套搭在身上，颤抖着垂下的手心里满是黄厚的茧子，黑色布鞋里脚趾在紧凑，似乎在鞋里呆的不痛快，小脚趾隐隐已经有了破鞋而出的趋势。
　　“我没有不讲理，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作为医院方面，我们也很遗憾。我之前已经说得十分明确，你们一共有两个选择，一个是走司法程序，一纸诉状后根据法律的判决我们进行赔偿，还有一个就是我们私下商量，找出一个令双方都满意的和解方案。”许真站在办公桌前，神情冷漠，故意涂厚的粉底下是掩盖不住的疲惫。
　　一提到法院，男人的情绪变得更加激烈起来，他粗粝的双手拍在许真面前的桌子上：“法律的判决？你竟然好意思和我提法院？！你让我去找鉴定机构，我去了，可是他们却告诉我这不属于医疗事故，让我撤诉！你告诉我，如果这不是医疗事故，那什么是，那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啊，我老婆因为这件事她都变成残疾人了啊！你们毁了一个家庭啊！你们这些人赚那份黑心钱晚上睡觉睡得安稳吗？！”
　　汉子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黝黑的脸憋得通红，“我懂了，我懂了！这一切都是你们计划好的！你们都是人渣，都是败类，你一定一早就和那群人串通好了！你们这群吃人不吐骨头的垃圾！”
　　“严先生，请冷静！”许真也提高了音量，“作为仁心医院的法律顾问，我有必要提醒您时刻注意自己的一言一行！”
　　……
　　手一松，许清怀里的花色的小皮球落地，引来了正在找他的保姆，还没等许真看向这边，许清就觉得身上一轻——他被人抱走了。
　　天色朦胧，晨雾轻薄，天亮了。
　　电梯“叮——”的一声，许清脚快一步，抢在了周蔚前面，率先挤出电梯门。
　　今天的求真人流稀少，剩下的也大多在忙活自己的事情，主任萧维捧着保温杯，兴致勃勃地在过道里遛弯，结果一抬头看到了杀气冲冲的许清。
　　“小许啊……”一阵烈风吹过，许清早已走得没影，只剩下萧维捋了捋自己额前的两根毛，自顾自地补了下面的话：“下周迎新聚餐你要来啊。”
　　“下周迎新聚餐？我怎么不知道？”周蔚散步似地走了出来，接过话茬。
　　“小许刚来上班你就带着人到处跑，我想通知你们都通知不到。”萧维狐疑地看了周蔚一眼，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将声音压在喉咙里：“这一大早的，小周周，你们不会吵架了吧？！”
　　“没有吵架。”周蔚看了眼萧维，“小孩闹别扭而已。”
　　萧维一听立马嗔怪地看了周蔚一眼，开始发动教导技能：“闹别扭？人家才上班第二天啊你就和人家闹别扭，老周，你答应我的啊，他特殊，你不要给我得罪……哎，我话还没说完！”
　　得，心情不好是老周，心情好才是小周周。
　　周蔚耸耸肩，压根没有要听萧维讲道理的打算，转身就走，一阵微风吹过，萧维摸了摸鼻子，尴尬地倚在会计小川的桌前，讪笑为自己挽尊：“这群小兔崽子……”
　　许清这回是真生气了。
　　他万万没想到，原来周蔚一早就要到了李芳的谅解书，只是没有和他说而已！
　　可是既然如此，那为什么不早和自己打声招呼，任凭昨晚的自己和一个老太太吵了半天？！
　　天知道他真的以为这次要搞砸了！
　　许清捶桌，心里在周蔚的缺点前面又加了一条：心机深沉！
　　办公室的门锁不上，周蔚干脆搬来一个椅子将门抵住，许清还以为对方要给自己解释，没想到周蔚甚至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就径直去了挨着自己办公桌的隔间，不一会儿，里面就传来了水流的哗啦啦声。
　　许清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握着笔，赌气似地用黑水笔在鸡蛋上面写下“周蔚”的名字。
　　阴晴不定，心机深沉。当初他怎么就选了这样的人表白？
　　鸡蛋立在许清的笔筒里，石灰白的外壳处处彰显着刚出生的新鲜劲。
　　许清用笔尖戳了戳蛋壳，决定今晚就吃周蔚蛋炒饭！
　　水流声戛然而止，不一会儿，周蔚就换了身整洁的衣服从隔间里走出来，灰色的“四条杠”西装穿在他的身上，将他精英阶层独有的气质完美衬托。半干的头发垂在额上，周蔚下意识地往后一捋，露出光亮的额头和两条浓密的长眉。
　　变态就是变态，一大早跑来班上洗澡不说，竟然在自己的办公室装了个淋浴间。许清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许律师，刘山案下周开庭，资料都准备好了吗？”周蔚坐到椅子上，开始翻看案件的资料。
　　他习惯准备周全，就如他的人一样，桌上所有的文件都最好一丝不苟地装好封好，相比许清乱成一团的桌子，两人简直是天壤之别。
　　许清冷哼一声，将刘山案件所有资料胡乱一塞，往周蔚面前一放：“早就准备齐全了，周律师。”
　　周蔚抬头，饶有意味地看着许清，似乎不理解对方为什么发火。
　　“周律师昨夜忙啊，连澡都要在班上洗。”许清阴阳怪气。
　　“昨晚看捋案情捋到了深夜，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结果一睁眼就到了上班的时间。”周蔚依旧保持着他宠辱不惊的神情，“你呢？昨晚没睡好所以今天的火气格外的大？”
　　“周律师是不是觉得我就是个傻子？”许清懒得拐弯抹角，干脆直说，“你既然一直和李芳联络并且早就知道李芳有给谅解书的倾向为什么不告诉我？还和我赌，说什么相信我，我还真以为是自己弄砸了。”
　　想到自己对李芳说的那番话，许清就悔不当初。
　　感情周蔚这货是拿自己当枪使了！
　　“原来是这事。”周蔚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我之前联系李芳的时候，李芳还告诉我她需要考虑考虑。换而言之，我也没想到今天能拿到谅解书。”
　　周蔚其实一早就知道许清气急败坏的原因，可是看着面前的小孩像一只炸毛的猫咪，坏心思就像在心里发了芽。
　　周蔚喉结滚动，有一种想将对方拉入怀里的冲动。
　　“至于我为什么不告诉你，难道你忘了，当初你可是信誓旦旦地说不接这个案子的。好在理智还在，拼命地在为心里的野兽顺毛。
　　周蔚垂眼凝神——一抹不自觉的压抑从眼角滑过。
　　“你……！”许清咬牙，却无从反驳，“周律师真是一张巧嘴。”
　　所有的理直气壮到了这句话面前都成了纸上谈兵，明知道周蔚是故意堵塞自己，许清也毫无办法。因为对方说的没错，当初信誓旦旦地说不接这个案子的人就是自己。
　　“李芳同意写谅解书，其实多亏了你。要不是你的那番话让她幡然醒悟，她估计还处于自己为自己编织的美梦里，是你拯救了她，也帮了我。”周蔚神情认真，“我说过，我相信你。”
　　周蔚深知“见好就收”这个道理，逗许清逗得过瘾了，他双手交握，诚恳地看向许清。
　　“可是你确定那份谅解书……”许清听周蔚这么一说，气瞬间消了大半，又开始为周蔚筹划起来，“我是说万一，万一开庭前的这段时间李芳经过家里人相劝，再改变主意怎么办？我看她婆婆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还有她老公，而且她情绪本来就不稳定……”
　　到时候公诉人倒打一耙，登门调查李芳再改口供，事情就会更复杂了。
　　“就像我相信你，你也可以相信我，作为礼尚往来，我送给了她一张离婚协议书并答应她，免费替她提起离婚诉讼。”周蔚道，“再加上你的那番话，相信过不久就能听到她的好消息了。”
　　许清：“……”
　　这人是真拿他当桥使，此人未免太腹黑！
　　“谢谢你，许律师，真心的。”周蔚往前挪了一下旋转椅，让两人的距离更加贴近，甚至到了暧昧的程度后，抬头认真地看着许清。
　　周蔚的眼神太过真诚，真诚到许清最后一点气都消失得没了影踪。
　　虽然越想越不对劲，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良久后，许清才察觉两人的距离也过于近了些。
　　许清咬咬唇，往后退了一步，揣着一肚子气没地撒，环顾了一圈最后视线钉在了周蔚的咖啡机上：“既然感谢我，那就请我喝咖啡吧。”
　　秘鲁咖啡豆，喝一点少一点。
　　“只是喝咖啡？”周蔚挑眉，语气遗憾。
　　许清以为周蔚舍不得，故意去自己的办公桌上找了一个超大杯：“周律师舍不得？”
　　周蔚轻笑一声，接过许清递来的杯子，撸起袖子，开始启动机器，研磨咖啡豆。
　　暖气将屋内熏得脸红发燥，许清站到窗口，拉开半遮掩的窗帘，想从仅有的缝隙中汲取一些冷气，让头脑清醒一下。
　　日光倾盆，洒落在周蔚的身上，将男人的身形晕染，渡上一层圣光。
　　因为燥热而加速的心跳仿佛不要钱一样，“砰砰砰”地在耳边直跳，好在咖啡机的噪音大，替他遮掩了这不合常理的一切。
　　不一会儿，办公室就飘起了浓郁醇厚的咖啡香。
　　周蔚将许清的杯子加满，又从桌下拿出一瓶牛奶，递过去：“你的咖啡。”

第九章：秘密
　　浮云飘在碧空如洗的上空，映照在玻璃大楼上，周一的市区人声鼎沸，上班的行人将窄窄的道路挤得水泄不通，从高处看所有车辆都成了小方盒，头衔着尾，紧紧地拥堵在一起。
　　保安微笑着与卡点上班的打工人问好，目送最后一批人进了电梯后，才转过身，坐到了自己的位置。
　　抬眼间，玻璃门上映出一个陌生的身影。
　　那是一个年轻的男人，穿着黑色的羽绒服，灰色的围巾盖住了他大半张脸，刚到眉毛的刘海下是一对明亮又森冷的眼睛。
　　男人站在门口，抬头看着上方，似乎在出神。
　　“哎——年轻人——”保安拿着访客登记走了过去，想着对方应该是来应聘或是找人的，没想到年轻人看见了保安，匆匆转身走了。
　　奇怪的人。保安想。
　　门外冷气逼人，身后的玻璃门无声的自动关起。保安顺着男人原本站的位置抬头看，墙上除了“求真律所请上23楼”外的牌子外，什么都没有。
　　许清用围巾捂着脸，随着人流下了电梯后径直进了律所。
　　律师跟着法院的工作时间上班，公家单位双休，大多的律师也跟着休息，公家单位上班，律师也跟着去开庭。
　　虽说心里有准备，但没想到，工作日的早晨，律所一个人也没有。
　　许清径直进了办公室，扫了一眼今天的日程表后，心情复杂地叹了口气。
　　除了十点的时候刘山案开庭他得去旁听之外，他其余的时间都整理卷宗和装订卷宗填满，光是想想那一堆写满字的文书，许清就觉得自己的脑壳已经肿胀了起来。
　　做律师这行僧多肉少，撑的撑死饿的饿死，大律师吃得满肚子肥油是正常事，小律师一个月都接不到案子也是正常事，更何况他现在还是个刚入行且没什么人脉的助理律师。
　　替周蔚将桌上新分的案件整理好后，许清看到了周蔚挂在衣橱上的律师袍。
　　周蔚爱干净，律师袍都要准备两件以备换洗，挂在橱柜上的律师袍一尘不染，被熨烫得十分整洁，绝对是丈母娘连夜赶烫出来的水准。
　　许清觉得整个办公室像是凭空多了一条经纬线，周蔚这边是欣欣向荣的整齐向阳，而他那边是宛如阴沟老鼠般的杂乱无章。
　　许清走到周蔚律师袍的面前，鬼使神差地冒出了一个念头——他好像还没见过周蔚穿律师袍。
　　周蔚的身材哪怕穿上宽阔的律师袍，也不会清减他的风姿，反而会为他徒添几分禁欲的味道吧。
　　竟然有些期待。
　　许清“啪”一巴掌扇在了自己的脸上，嘴张得能塞下两个鸡蛋，愣了半天后才脸红脖子粗地瞪着自己的手，心跳快得仿佛要跃出嗓子眼。
　　他在想什么？
　　自己一定是疯了。
　　办公室里空空荡荡，楼下轿车不耐烦的鸣笛声穿破云霄，日光透过窗帘，乘着沁凉的冬风吹了进来，穿衣镜里照出许清微红的脸，还没等许清反应过来，门就被人敲响，小川那张明显精心打扮过的脸从门后钻了进来，期待的神情在看见了许清后明显落空。
　　“许律师，有案子。”小川想了想，又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其实律所还有另一个助理律师，但是我留给你了。”
　　相比别的律所，求真虽然名气一般，但招人的要求却在同类律所中算得上佼佼。
　　学历是硬性要求，还要求司法考试高分飘过，在校期间拿过市里组织的比赛荣誉，许清当初如果不是不想去与许真有联系的律所，怎么也不会想到来这里。
　　偏偏在这些看似不合理的要求下，求真今年还奇迹般地招到了两个新人。
　　一个是许清，另一个就是陈瑜。
　　会议室里的百叶窗被人拉开，一个身着黑色西装的年轻男人正托腮看电脑，虽然穿着西装，但男人领口的纽扣却扣错了，错位的纽扣的扣眼别扭地纠结在一起，露出一片白皙清秀的脖颈，头发乱得像早上随手抓得一样，整个人仿佛都困得不行，迷糊得像是走错了地方的大学生。
　　男人敏锐地察觉到了窗外的目光，抬起头来友善地对许清笑了笑，露出一排洁白好看的牙齿。
　　许清也对着陈瑜打了个招呼，刚考虑要不要进去聊两句的时候就听见小川在一旁低声道：“你认识他？”
　　“认识，吴歆吴律师的助理嘛，上周五的时候我们一起整理卷宗了。”许清跟在小川身后，道。
　　许清对吴歆了解不多，只是入职的时候听萧维介绍律所时提了一嘴，吴歆是求真律所的合伙人，也是求真隐形人的存在，因为够资历，够资本，所以办公地点随意，当这个大佬不存在就行。
　　小川踩着高跟鞋，细细的高跟在大理石地板上敲出清脆好听的声音，明知道陈瑜对着自己和许清打招呼，可她却头都没转，仿佛没看到似的：“我不喜欢他。”
　　许清没反应过来，“嗯？”了一声。
　　“当年周律师进求真时，是吴歆带的，很多人都说吴歆和周蔚在一起过，而且是那种关系。我讨厌吴歆，所以连带着也讨厌陈瑜。”
　　那种关系？许清步子一顿。
　　小川声音发闷：“我也是听说，周律师大学时候就被吴歆包养，周律师之所以来求真也是因为吴歆，听说是允诺了好前程。”
　　许清觉得自己喉咙发涩，但还是生硬地替周蔚辩驳道：“周律师应该不是这样的人，你的情报不一定准确。”
　　“希望吧，但是爱情有时候不就是这样，明知道飞蛾扑火，我还是想试一试。能力再强的女人有什么用，迟早有一天会年老色衰……”小川察觉到了自己多嘴，涂着正红色口红的嘴唇冲他一弯，露出一个标准的甜笑来。
　　因为许清在面馆的表现，小川明显然在心底已经将对方当成了自己人，连说错了话都没有要解释的意思。
　　许清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小川俏皮地吐了下舌头，拉开了会客室的门，“许律师，加油哦！”
　　小木锤一敲，十二号审判庭的案件终于尘埃落地。
　　双方当事人对对方刚刚的态度产生了激烈的不满，两人都恶狠狠地瞪着对方，脸红脖子粗地想用眼神将对方撕碎。
　　法官刚挥一挥衣袖，拍拍屁股走，审判室就立马炸锅似的吵了起来，周蔚刚收拾好资料，就见对面同僚身边的当事人以百米穿杨的速度蹦了出去，然而她的目标却是审判庭里的柱子，只见她一头撞上了柱子，期间还机智地不忘用手护住头，大声嚷嚷：“我不活啦！这日子没法过啦！我五年的青春就白白这么浪费啦！谁来替我做主啊？！这天下的男人都是一路货色，青天大老爷都不替我做主，这世上到底谁还能替我做主？！”
　　周蔚扫了一眼身旁，确认自己的当事人状态冷静后，才将包的拉链拉好。
　　“……疯婆娘，假装爱我和我订婚，骗了我三十万还有脸在这哭丧，真TM晦气。”男人幸灾乐祸地看了对面一眼，堆着笑转头和周蔚道，“周律师，这次还是多亏了你，你看中午你有没有时间，我们一起去喝一杯，就当我感谢你了。”
　　“我等等还有一个庭要开，是个合议庭，想来应该是没空了。”周蔚举着手，示意手表上的时间。
　　“那判决书什么时候能下来啊？周律师，法官真的会判我赢吗？这婆娘花了我可不止三十万，我光过节的时候转钱给她就转了好几万，还不包括买礼物哩！”
　　“你已经赢了，就连情人节转账都要回来了，已经够本了。”周蔚看了一眼还在撞柱子的女人，轻声道，“人家姑娘可是浪费了五年的青春呢。”
　　“这怎么够？她浪费了五年，我也浪费了五年啊，她还骗了我感情，怎么说我也要给她点教训！”
　　男人大呼小叫，似乎对周蔚替对方说话十分不满，然而此刻周蔚只觉得疲惫感涌上心头，周围的环境吵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许清的声音就是在这个时候响起，拯救了周蔚脆弱的太阳穴。
　　年轻的男人背着双肩包，敲了敲十二号审判庭的门：“周律师在吗？”
　　越过人群，周蔚总算捕捉到了许清的视线。他的“小孩”个头因为个头不高，此刻正踮着脚往里面张望。
　　因为工作带来的麻木感在这一刻彻底纾解，许清的出现成了清道夫，将他心里因为黑暗而滋生的不快彻底打扫，周蔚甚至没有发觉，自己的心正因为这个人的到来而悄悄地开出一朵花来。
　　沁甜，且甜美。
　　“作为你的律师，我不建议你采取这种私下寻仇的办法，毕竟现在是法治社会，我想判决书上的内容绝对够她体验‘教训’二字怎么写了。但是作为刚结束合作关系的律师，我建议你好好保存我的名片，因为相比民事案件，我更擅长刑事案件。”
　　周蔚对着男人疏离且礼貌地笑了笑，在男人诧异和见鬼了的表情中大步转身，越过人群，冲十二号审判庭的门口喊道，“我在这！”
　　周一的法院不亚于菜市场。
　　立案庭的姑娘们从淑女变成疯子，后面熙熙攘攘的人群排起了长队，窃窃私语的不满声渐渐放大，然而队伍最前面的大爷却死活霸着自己的一亩三分田，喷着唾沫问面前的姑娘立案为什么要带起诉状，起诉状又是个什么玩意。
　　“你去衙门告状总要说你要告谁，因为什么原因的吧！”短发的姑娘长着一张小圆脸，因为太过用力直接将脸憋成了一个红苹果，她声嘶力竭地希望以简化繁，让身旁的大爷能最大限度的明白她的意思。
　　周蔚和许清都认识这姑娘，知道她是立案庭的小喇叭，讲话语气虽冲但却十分热心。
　　“法院边上有很多法律咨询的小律所，当然，如果你愿意舍近求远的话也可以来我们求真。”周蔚走上前，递了一张名片给大爷，“让专业的人办专业的事情，不要在这种问题上浪费公共资源，后面还有人等着呢。”
　　“哎——周律师！”小喇叭看见了周蔚，激动程度不亚于看见了救星，大概是将二人当成了面前的耳背大爷plus版，双手比划成了喇叭状，大喊，“刚刚有个女的找你！”
　　周蔚和许清不约而同地挠了挠耳朵，心中只有一个想法——自己快聋了。
　　办公楼与立案庭的厚重大门被人推开，满头大汗的书记员赶到立案庭四处张望，正好碰上了刚解决完大爷的小喇叭。
　　“哎——你看见周蔚周律师了吗？他的案子出了点问题。”小喇叭还没来得及回答，书记员就神神秘秘地凑到小喇叭的耳边，“就是今早找他的那个女的，好像是他案子的当事人，到我们法院的门口拉横幅，说要周蔚还她一个清白！”
　　许清出了大门，去不远处的贩卖机买了两瓶苏打水，递给周蔚一瓶后又从身上摸出了烟盒。
　　本就清爽的气泡苏打水经过冰镇与碰撞，许清拧开瓶盖后猛地喝上一大口，整个人仿佛都掉进了山泉里。
　　“看来小喇叭骗我，外面哪有什么女的。”周蔚巡视了一圈，所有人要不是拿着手机忙着输出，要不就是步履匆匆，并没有看见等他的人。
　　“周律师艳福不浅，竟然被女人追到了开庭的地方。”许清坐在法院门口的长阶上，两条腿随意地伸直，在摸打火机的瞬间总算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了不对劲。
　　他这句话，三分揶揄，七分怪异。
　　果不其然，周蔚转过了头，神情考究地看着他，似乎陷入了某种沉思。
　　“……我是夸你，夸你，你的魅力太大了，今天律所来了个新案子，明明我和陈瑜都在，可小川二话没说就把案子分给我了，你说这不就多亏了你的魅力吗？”许清点着了烟，慌乱地抽了一口。
　　尼古丁进入肺腔，不着调的紧张总算缓解了不少。
　　“哦？”周蔚选择性地忽略许清语气里的怪异，不动声色道，“什么案子。”
　　会客室摆放着两张并列的沙发，黑色的真皮沙发崭新而硬实，听到了开门的声音，窝在沙发一角的小孩飞快地抬头，正好对上了许清探过来的目光。
　　黑里透黄的橄榄皮透着长期营养不良的干瘦，沾着油污饭渍的大棉衣松垮裤地穿在身上，整个人灰扑扑地像是从垃圾堆里挖出来的猴子一样。
　　“我们不接受未成年的小孩，如果需要法律咨询的话可以让你的监护人母来。”许清抬头看了眼时间，寻思着尽快将这个“灰猴子”打发走。
　　“我已经十六周岁了！法律规定，已满十六周岁的未成年人只要有自己的经济来源就可以起诉！”
　　“灰猴子”站了起来，沙发上立马落下一个不深的痕迹，在许清不信任的目光中，他掏了半天，总算掏出一个红色的小包，一层一层扒开，里面是六张皱巴巴的红钞和揉在一起的碎钞。
　　“这下可以聊聊了吧。我叫赵乐乐，我要起诉一个人！”有钱的“灰猴子”明显变得更拽了。
　　天秤铜像旁的大树郁郁葱葱，为两人投下一片斑驳的阴凉，身边的人人来人往，许清面前的烟雾缭绕，隔了良久，他才道：“说出来有些荒唐，因为当事人不仅是个未成年人……还想起诉他的父亲。”
　　根据赵乐乐只言片语的描述，他的父母在三年前协议离婚，并且平分了因为做生意亏损的100万债务，赵乐乐跟随母亲陈兰，赵勇每月付600元抚养费，教育费医药费则由两人对半分。但是因为这几年陈兰工作的厂房效益不好，陈兰被内部辞退，平时靠做手工活打零工赚钱养活自己和赵乐乐。而在这期间，陈兰带赵乐乐向赵勇讨要生活费，却屡次遭拒。
　　“你怎么想的。”听完了许清的描述，周蔚也不急着发表看法，反而问许清的意见。
　　太麻烦了。
　　比刘山的案件更繁琐，也更难看。
　　这是许清心里第一个想法。
　　大多的律师情愿去钻枯琐的合同法也不愿接这种家事庭审的案子，钱多事少，最后还容易扑腾得一地鸡毛。
　　周蔚站了起来，放眼眺望，远处的人群传来一阵喧杂，似乎凑着什么热闹。
　　法院门口的热闹屡见不鲜，不是分道扬镳的鸳鸯在门口厮打就是债权人与欠债人的操戈。
　　手机闹铃声不合时宜的响起，打破两人的平静，周蔚一看，已经九点四十了。
　　“等我下完庭审再说吧，刘山案要开庭了。”周蔚对着沉思的许清晃了晃手机，许清的视线也被不远处吸引，点点头：“去吧。”

第十章：意外
　　许清不是爱凑热闹的人，但等周蔚的时间里闲着也是闲着，许清掐灭烟头，将烟蒂扔到旁边的垃圾桶后走了过去。
　　“……你这个女人怎么这样！撞了人连声对不起都没有，我妈都快八十了，被你这样一撞直接站不稳了，你倒好，连句道歉都没有也就算了，还想跑……”吵嚷声层叠不穷，讲话的是个有啤酒肚的光头汉子，拉着一个穿红袄子的女人，指着地上不停“哎哟哟”的老人道。
　　“……老年人骨头脆，这一跌怕是要住院吧！”
　　“在法院门口还敢撞人，胆子真大！”
　　“法警怎么不出来管管？不是说公检法是为民做主的地方吗……”
　　一旁的人群七嘴八舌，虽然看热闹的多，但光是零星的几句附和声就已经让女人露出惊恐的神情。
　　男人见状更是趾高气昂，嗓门都大了几个调：“大家快给我评评理，说说这事情该怎么办？我妈本来就有心脏病，现在怕是要更严重了，这事情不能就这么算了，我今天把话说白了，我一定要一个说法，不然我们就去法院找法官理论理论！”
　　女人彻底慌了，忙乱地摆着手张着嘴，却发不出半点成形的句子来，只有难听又嘶哑的“啊啊呜呜”声。
　　“哟……还是个哑巴呢……”周围人起哄道，“不会是装的吧？最近经常有人装聋哑人博同情来着……”
　　一句话引起千层浪，四周人又讨论起自己被假聋哑人骗到的经历。
　　许清拨开人群，迅速地扫了一眼情况后，道：“你妈有病的话应该去医院，而不是被你这个孝子送来法院，法官没有时间现在就处理你的案件，但是你可以报警，我相信我国民警的出警速度，这里四处都有摄像头，正好还可以看看你有没有捏造事实，诬告陷害，你妈年纪大了，人身处罚可能有点困难，但是像你这种违反治安管理规定行为的，倒是可以给予行政处罚。”
　　许清声音不大，但是一字一句却在人群中极有震慑力，他睨着面前的光头汉子，冷声道，“要不要帮忙？我是律师，可以现场帮你量刑。”
　　本来就是一场乌烟瘴气的热闹，一见来了个刺头，人群立马一哄而散。
　　汉子的脸上一阵青白，对到嘴又跑掉的鸭子心有不甘，但又无可奈何，只得扶起他前一秒还躺在地上半死不活的老母亲，两人一同灰溜溜地走掉。
　　许清对着两人的背影冷笑，转头看向穿红袄的女人，虽然只见过一面，但是他还是能认出眼前的人。
　　“杨……梅？”许清心情复杂地叫出女人的名字，忐忑道，“你还好吗？”
　　看着眼前女人风尘仆仆的狼狈样，许清实在于心不忍，让对方坐在长走廊的长凳子上后，走到不远处的商店买了杯热豆浆给杨梅。
　　“你是怎么来的？怎么得罪了这种人？”
　　杨梅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半天许清才看懂是走路的意思。女人似乎饿了，拿到豆浆后点头哈腰了半天，才用牙撕开一个口子，狼吞虎咽地往喉咙里灌。
　　虽然属于龙兰，但哪怕是开车，从刘家村到龙兰市区的路都算不上好走，一个女人光是靠两只脚走到城里，怕是早几天就在计划了。
　　“慢点吃，不急。小敏呢？你们是来听刘山案的庭审的吗？周律师刚刚进去了，他们应该才刚刚开始，你慢点，等你喝完我带你进去。”许清见杨梅被呛到，忙拍了拍她的背，示意她不要急。
　　没想到杨梅却“啊啊呜呜”了起来，似是再也等不及一样，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手拉横幅，摊开给许清看。
　　——“还我谅解书！”
　　“什么……”后面的两个字还没说出口，杨梅就站了起来，因为无法说话于是不停地给许清鞠躬，她本就长得胖硕，幅度一大，整个人还带起了风。
　　似乎生怕许清拒绝，杨梅突然跪了下来，又拿出纸和笔，在皱巴巴的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我恨刘山！”
　　许清看着眼前的人，脑子里仿佛有神经被当场引爆，说不清是烦躁还是愤怒亦或是两者都有，在大庭广众之下，所有的情绪都化作了两个字——无语。
　　“为什么……”许清舌结。
　　为什么到现在才说？既然你恨刘山，那为什么要签下那份谅解书？
　　记忆如电光火石，许清陡然间想起李芳婆婆的那句话——买来的哑巴。
　　她和李芳一样，都是刘家村“底层”的人。
　　不，或许更“底”，因为除了女人即是原罪外，她的标签还有“买卖”和“哑巴”。
　　也正因为处于最“底层”，怀的又是个和她一样“低等”的人，没有遂了买主的意思，所以才会被人更加随意对待。
　　无法主宰自己的人身安全，无法主宰自己肚里胎儿的命运，更无法主宰自己是否原谅一个人的选择。
　　李芳或许还有开口反抗的余地，而杨梅却没有。
　　或许在他和周蔚去刘家村的时候，她就有了反抗这一切的想法，只是当时小敏在身边，她没有和他们沟通的机会！
　　许清双手捧着头，觉得手指上仿佛有电流，电得他头皮发麻。
　　算了算时间，周蔚应该早就把谅解书交了上去，如果此刻他进去打乱这一切，只会给周蔚徒增压力。还有刘山，连他的亲人都不愿写谅解书原谅他，那无疑是为他最后的量刑结果雪上加霜！
　　但是如果他在这和杨梅拖延时间，故意不进去的话……
　　许清大脑飞快地运行，如果他不进去的话，就可以安然地等周蔚结束庭审，他可以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到时候想办法将杨梅送回刘家村，就算公诉人去调查，他也可以让刘敏一家善后。
　　无论从哪种方面来看，后者都是最佳选择。
　　心里升起了名为负罪感的情绪，许清舔了舔嘴唇，放下手，刚恢复好自己的神情，就瞥见了杨梅的脚。
　　对方穿的是一双极其不合脚的鞋，鞋头严重磨损，看不清颜色的布料迸露出一小截脏掉的棉花。布制的棉鞋紧紧地包着她的脚，隐约可见大脚趾已经磨到了鞋面的尽头，剩下的脚趾紧紧地挨在一起，在棉鞋上印出常穿的痕迹。
　　许清张张嘴，到嘴边的话突然又咽了回去。
　　桌子上的文件堆成一坐小山，白纸黑字上全是控诉刘山夫妇的恶行，周蔚又浏览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才让书记员转交给法官。
　　法官神情诧异地扫完递来的资料，问周蔚是否确认全部交齐。
　　求真虽然是个小律所，但周蔚的名气却十分响亮，无论是从待人接物上还是工作能力上都无可挑剔，见周蔚点头，法官示意书记员开启录像，刚要敲下小锤子，审判庭的大门就被人猛地推开。
　　坐在法官边上的人民陪审员上了年纪，刚打了个盹就被迫惊醒，摸着自己的心窝好一阵才确认好自己还存活于世。
　　许清是一路跑来的，按照道理来说已经开庭的庭审是不允许人再出入的，他在门口磨了好一阵时间才被放进来。
　　在众人一片面面相觑中，许清没敢耽搁，见周蔚面前没了资料，于是一个箭步窜到了法官面前。法官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眉长过鬓，神情不怒自威，见了许清刚要开口，就被许清一把拉住！
　　坐在周蔚对面的公诉人立马倒吸了一口气。
　　刘山案件的法官是个双资深法官，不管是年龄还是阅历都是院里最资深的那一批，人送外号“铁面判官”，还是院里的定海神针，而眼前的这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小年轻竟然敢当众“猥亵”老前辈，公诉人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腿脚发软地站了起来，声音也透着惊恐：“来人啊，法警呢……！这里有人扰乱法庭秩序……”
　　“吕爷爷！是我，清儿！”许清打断公诉人的话，低头迅速地扫了一眼桌面，手掌按上周蔚送上来的那份文件上，“十万火急！这份资料我得拿走。”
　　公诉人一个趔趄，显些把自己给摔倒。
　　“胡闹！”吕雄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却听不出责怪的意思，“小心我告诉你外公！”
　　这场主审的法官名叫吕雄，是许清外公昔日同僚之一，许清本来不知道，直到刚刚进来之前遇到了苏唐才知道。
　　“事情紧急，等开庭结束了我自个去我外公那领罚，您先消消火。”许清一边翻资料一边赔笑。
　　事态紧急，他想不到更好的法子，只好拿出小辈面对长辈的讨巧态度，希冀从“铁面判官”手底下蒙混过关。
　　所幸他来得够卡点，法官的锤子还没落下，书记员也没开启录像，在许清和吕雄说清楚情况的时候，周蔚走了过来，示意吕雄可以照常开庭。
　　许清不明所以，压低声音：“杨梅就在法院门口，有我看着事情才没闹大，她的谅解书我们得还给她……”
　　周蔚没有回答，而是直接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谅解书，递给许清。
　　许清愣然。
　　“你要找的东西在这，就像我相信你一样，你也可以相信我对案件的判断能力。”周蔚重新坐回辩护人的位置，示意书记员可以继续开庭。
　　“你什么时候……”许清喃喃道。
　　“等出去了告诉你。”周蔚带着许清往外走，突然俯身，贴近他的耳边，“乖。”
　　哄孩子似的亲昵语气让人血液倒流，密密麻麻的在头顶炸出了一朵璀璨的烟花。
　　厚重的大门再一次被沉重地关起，看着周蔚的身影渐渐在门缝中隐没，莫名的，许清竟然有一丝失落。
　　原来周蔚早就发现了。

第十一章：文曲星
　　许清坐在搓热了手，低头将掌心放在脸颊处，试图缓解这令人烦躁的疲惫。
　　手心渐渐变冷，许清刚收回手，脸颊上就覆上一层温热。
　　许清抬头一看，是苏唐。
　　苏唐刚结束庭审，法官袍都还没来得及脱，就看见了许清坐在门外的等候椅上，目光幽怨，神色颓靡。
　　“黑眼圈这么重？昨夜被女鬼找上门了？”苏唐将法官袍脱了，自顾自地坐到了许清的身边。
　　“我突然发现我也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伟大。我以前认为许真为了赢不择手段，可是没想到我今天面临同样的选择时，竟然也犹豫了。”许清双手摩挲，低头陷入沉思，“我很羞愧，虚伪的道德优越感让我丢失了法律人真正的初心，我沉迷书本中抽象的逻辑，却忘了真正的公平公正往往是在案件中得到回响。原来我和我讨厌的那些律师，没有任何不同。”
　　“那你最后做的决定呢？”苏唐问，“你还是跟从内心选择了不是吗？”
　　许清抬头，神情诧异。
　　“你哥不了解你谁了解你，选择功利的人绝对不会是你这种丧气样。记得我们上学时老师说的话么，学法律的人，永远不要变成法律的工具，要做一个有温度的司法从业者，更重要的，是做一个有温度的人，相信我，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苏唐大喇喇地翘起了二郎腿，一把搂过许清，“清儿，真不是哥说你啊，这都过去多少年了，事情已经过去了，再说当年也不全是许阿姨的错，你这样画地为牢除了让自己痛苦并不会改善任何现状，听哥的，善良要建立在自己的快乐之上。”
　　“就你会说大道理，天天嘴叭叭的。”许清翻了个白眼给苏唐，将对方的手从自己的身上扔了下来。
　　临近午饭点，人陆陆续续少了，周围的声音也变得清亮了起来。
　　许清盯着对面依旧紧闭的大门，陷入了沉思：“我说，周蔚是不是很优秀啊？”
　　“周蔚？那应该是必须的非常的肯定的优秀吧，虽然我还没审过他辩护的案子，但是他在我们院里一众老法官嘴里的口碑非常好，就差被捧成天降文曲星了。”苏唐“呵”了一声，“要知道上一个文曲星还是我，这些老头子啊，得到了就不知道珍惜，我觉得明明是我更优秀一点好吧！”
　　“如果我要达到他的水平，是不是还需要很多年？”许清正儿八经道。
　　“达到他的水平？宝儿，这种问题别问，问就是为难你哥。你一个从小到大考试都在及格边缘徘徊的人怎么好意思和永远在满分周围上蹿下跳的人比的？你连我都比不过的。”苏唐对着许清“慈祥”地一笑，伸出两只咸猪手就掐住了对方脸，“不过也不是没有办法，你可以重回许真阿姨的怀抱，让她指导你，或许过个二十年就能拉小你和他之间的距离。”
　　许清早有预料，刚一巴掌打走苏唐的咸猪手，两人之间就横插了一个黑色的公文包。
　　拿着公文包的手细长且白，骨节分明，手背上青筋隐隐若现，顺着手的主人一看，许清对上了周蔚的眼神。
　　周蔚眉头轻皱，镜片下的眼神冰冷：“谅解书转还给杨梅了吗？有好好地和对方解释清楚了吗？让你提前离场不是让你在这闲聊的。”
　　许清茫然地睁大了眼睛，一时间语言系统竟然产生了混乱：“我给了……嗯……也说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许清总觉得，周蔚今天的眼神格外冷，连带着他四周的空气都凝滞了起来。
　　那是一种拒之千里的冷，像是一座深埋了过去的冰山，让人看不出真实的喜怒。
　　周蔚这样，许清看着其实是有点发怵的。
　　“呀，周蔚？好久不见！”苏唐见状站了起来，顺势转移了话题，“哇，世界真的小，真没想到在这能碰到两个法大的。”
　　他与周蔚都比许清大两届，同样的出类拔萃甚至让年级里出了“既生蔚何生唐”的话。
　　但是这都是旁人的想法，相反，苏唐是十分愿意欣赏周蔚的，一是因为他们都是许教授的得意门生，二是优秀的人总是会对同类人惺惺相惜，当然，如果没有许清闹得那场幺蛾子的话。
　　周蔚也认出了苏唐，他礼貌地伸手，与苏唐象征性地握了握手：“好久不见。”
　　“前不久许教授还和我提到你，说你没考公做大法官是他一生的遗憾，不过如今看来，优秀的人无论选哪条路都不会差。”苏唐向来擅长插科打诨，不一会儿气氛就缓和了下来，许清悄悄地松了口气，在心里给苏唐竖了个大拇指。
　　龙兰真是小，没想到周蔚竟然也是他外公的得意门生。
　　见许清发呆，苏唐掐着机会将许清给拎了起来，他一把拉过许清的脖子，将对方揽在怀里，揉了揉许清的发顶：“你说龙兰小不小，这小子就是许教授经常念叨的外孙，我们家和许家是世交，我和清儿又是从小一起长大，这小子相当我半个亲弟弟，周律师，我家清儿是不是挺任性的？以后这小子如果闯祸了你就和我说，他皮实，你别客气，犯错的时候该骂骂，该揍揍。”
　　苏唐话音一落，许清立马摆出一副憨笑来，讨好似的冲周蔚笑。
　　他不傻，知道苏唐这是在拐着弯在护他。
　　这下关系搭上了，以后就算是看在他家老爷子的份上，周蔚应该不会为难他了。
　　心里像是石头落地似的，许清感激地看了苏唐一眼，不得不说，他苏哥这孩子，打小就聪明。
　　出了法院的周蔚脸比锅底还黑。
　　许清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惹怒了这个永远在满分周围横跳的大神，但他机智地闭上了嘴，屏着呼吸，小心翼翼地跟在自家领导的身后。
　　一出了法院，守在门口的杨梅就迎了上来，又是鞠躬又是要跪下，要不是许清在一旁拦着，就差要给周蔚磕个头了。
　　周蔚报了警，直到警察过来将杨梅带走，两人才总算松了一口气。
　　刘山的案子，总算是告一段落了。
　　目送警车“乌哩乌哩”的离开，许清忍不住感慨：“原来刘山母亲答应杨梅，写下谅解书就放杨梅离开刘家村，让她自己去寻找亲人，没想到谅解书写了，刘山的母亲却反悔了。怪不得杨梅哪怕从刘家村走到城里，也要要回自己的谅解书。”
　　这个一根筋的女人没读过书，只知道刘山母亲答应过自己又反悔，她不知道什么叫法律，也不知道什么是社会，更不知道买卖人口是犯法，她只知道刘山家背叛了自己，而自己也应该讨回不属于刘山家的东西。
　　周蔚站在许清的身侧，依旧看着远处的警车，听闻许清说话，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周律师，我能问你个问题吗？你为什么没有交杨梅的谅解书？”其实许清也能猜到周蔚的答案，后者早在刘家村时就表达了自己的疑惑和对杨梅身份的不确定性，反而是自己一直选择性的忽略。
　　周蔚扫了一眼许清，反问道：“那你又为什么会在开庭的时候进来要谅解书？”
　　——都是遵循本心的选择罢了。
　　“在李芳婆婆说杨梅是买来的时候我就已经报警了，只不过当时为了调查刘家村是否有更多的受害人，警方没有采取行动罢了。”周蔚道，“刘山可以被原谅，但更需要赎罪。”
　　许清被周蔚说得心服口服，他总算明白了自己和周蔚的差距在哪了。
　　冷风瑟瑟，许清还沉浸在刚刚周蔚的话里，然而周蔚却像是故意无视他一样，掉头就去了停车场，钻进了自己那辆黑色奔驰车。
　　“哎——周律师……等等我……”龙兰的冬风和刀子似的，许清又没开车，所以哪怕用热脸贴周蔚冷屁股他也要搭上这一顺风车。
　　许清屁颠颠地跟在周蔚的身后，赶在对方发动车子的前一秒上了车，然后对着周蔚露出璀然一笑。
　　“周律师，你真的太优秀了。”许清由衷的夸赞，“怪不得苏唐那么优秀的人都佩服你，我现在才发现，你真的……”
　　周蔚神情骤冷，见许清看向自己，于是皮笑肉不笑，挤出一个干瘪的笑容来。
　　许清：“……”
　　许清默默地闭上了嘴，心里记录周蔚缺点的小本本迅速翻动，许清默默地再后面又加了一条——喜怒无常。
　　虽然说天才都是有缺陷的，可周蔚性格方面的缺陷会不会也太多了点！
　　本以为看在苏唐和自家老爷子的面子上，周蔚怎么也会对自己稍微好点，没想到起了反作用，周蔚是变本加厉的坏了！
　　车窗外冷风呼啸，微热的阳光在寒冷面前不值一提，许清将整个人缩成了一团，颤抖且艰难地从衣袖里伸出一根手指，寻思着去开空调。
　　“冷？”周蔚吐字如金，十分高冷地瞥了许清一眼。
　　何止是冷？他都快冻成冰棍了好不好？！
　　“还行，周律师难道不冷吗？”许清故意对着手心哈了口白气，神情讪讪，“周律师真是和牛一样强壮，零下十度的天气都不用开空调。”
　　话里明显带着强烈的暗示意味，周蔚却故意假装听不懂：“其实我大学的时候更不怕冷，因为那个时候每天都有人给我送暖宝宝。”
　　暖宝宝？许清一慎，随即一口唾沫噎在了嗓子眼里，显些将肺给咳了出来。
　　不为其他，给周蔚送暖宝宝的人正是他许清本人。
　　当年他脑子抽风，追周蔚追得满校皆知，什么夏天周蔚打球时他和女生一起送水啦，冬天教室里没空调他往人桌肚里塞暖宝宝啦……对于许清而言，这些都是常规操作，秉着越闹大越好反正以后也不会和周蔚再见的想法，他当时真的是狠狠地丢了把人。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飘起了小雨，滴滴拉拉黏腻得像是细密的蛛丝，落在车窗上。
　　周蔚按了空调按键，空调口呼啦啦地输送来一阵暖风，许清蜷曲的手脚总算渐渐有了回暖的趋势。
　　“苏唐不是你的最佳选择，他之前还发过微信给小川。”周蔚突然道。
　　刚咽下去的口水又堵塞了起来，许清莫名其妙地看着周蔚，仿佛对方说得是外星人的语言。
　　“他发微信给小川……？”许清诧异。
　　“你不是喜欢苏唐么？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他的？你妈妈知道吗？”周蔚顿了顿，压住了心口的泛酸，“大学的时候？毕业的时候？还是不久前？”
　　你明明刚开始喜欢的是我。
　　雨水落在了心里，漾起了一阵名为嫉妒的涟漪。
　　许清却仿佛被人当头打了一棒，苏唐那张嘴脸三百六十度全死角地在心头晃荡，他一时竟然抓错了重点。
　　——原来苏唐这厮还给小川发过微信，等回头他一定要好好笑话他！
　　“周律师难道喜欢小川吗？我觉得未婚男女发微信聊天都很正常啊，就算他们约炮你也管不着吧。”许清砸吧了一下嘴，出神道，“虽然苏唐这个人的确不太靠谱，但是如果我是小川的话我一定会选择周律师的，毕竟你比苏唐帅多了。”
　　车辆奔流不息，正好一辆车从停车位上退了下来，周蔚见缝插针，将车停到了位置上。
　　许清解开安全带，麻利地跳下车，像是刚想起来什么似的，弯腰冲周蔚道：“对了周律师，其实我觉得你如果喜欢小川的话可以和她说一声，说不准她也喜欢你呢？”
　　还没等周蔚开口，许清就“哐当”一声关上了车门，他背着双肩包，状态轻松地溜进来往穿梭的人群中，又闪身进了大楼。
　　正是吃午饭的时候，大楼里人声稀少，只在远处传来几声窸窣，许清快步走进楼梯间，确认身后没人跟上来才打开手机。
　　许清与苏唐不经常聊天，就连对话框都要在通讯录里找才能找到，许清编辑好一串嘲笑苏唐的话刚想发出去，结果犹豫了一会儿又全部删掉。
　　退出对话框，重回主页面。
　　与苏唐的对话框被和别人的对话框淹没，反倒是周蔚的对话框遥遥领先，挂在顶端。
　　周蔚的头像是工作时被人偷拍的照片，小川的头像也是自己的照片，两人齐刷刷地挂在他主页面的最上面，仿佛一对睡也拆不散的金童玉女。
　　明明喜欢人家喜欢到连谁给她发微信的醋都要吃，可在别人面前却连这个都不敢承认。
　　没意思。许清关掉手机，想。

第十二章：停电
　　许清最近过得晕晕乎乎的。
　　刚上班几天，接踵而来的事情就让他这个“社会新鲜人”应接不暇，本以为和周蔚跑完了刘山案子后可以休息几天，没想到周蔚的案子多如牛毛，老案新案加一块，光是整理订卷宗就足够让他吃一壶的。
　　打孔机对准在一本厚达新华字典的卷宗上，规规整整地打出三个洞，手中插着白毛线的大头针飞快一穿。
　　许清忍不住一口气，他终于赶在了六点下班前完成了最后的工作。
　　明明上班不过一个星期，许清却感觉自己已经兢兢业业地工作了三年。
　　冬日的六点太阳已经式微，许清下了楼梯，透过玻璃门看向外面，此时正临近下班高峰期，路上一如既往地车水马龙。
　　门口的保安看见了许清，主动和他打招呼让他注意安全，说最近临近年末，什么牛鬼蛇神都出来了。许清没听懂，疑惑地看向保安大爷，保安大爷笑笑，说最近大楼门口总有陌生人徘徊，他也只是防患于未然。
　　门外霓虹灯闪烁，路上拥挤，一辆车赖着绿灯不走，身后的车鸣声立马成了交响乐团。
　　许清揉揉眼睛，疲惫地走出了门。
　　天空已经呈现出夜晚特有的钴蓝色，整个城市仿佛都要倾倒一样，透着一股子压抑感。
　　路人匆匆走过，讨论今晚凌晨会降临的大雪。
　　大雪好啊。许清想，最好等他回到家洗过澡，光着脚丫钻进被窝里时下，看鹅毛似的大雪无声地落在地上，光是想想都能猜到今夜都是一个好眠。
　　正好后天是周六，明天他可以睡到日上三竿，然后再出来踩雪。
　　当然，一切前提是他住的那个小区没有停电。
　　早在上午的时候许清就收到了物业的短信通知，他住的那个小区今天需要进行电路维修，明天得停一宿的电。
　　许清没有自信在冬天的晚上不开空调，于是一早他就发了信息给苏唐，言简意赅地阐明了自己今晚要“临幸”他家，然而法院的周五似乎格外忙碌，过去了好几个小时，苏唐还下落不明。
　　许清才不管这些，他打算直接过去，到苏唐的家门口等他。
　　苏唐住在离律所几条街的老城区，许清没开车，于是扫了一辆共享单车，一路晃悠悠地骑到了老街。
　　龙兰老街古色古香，早已成了当地的一处风景线，不仅外地人来，本地人没事也会来闲逛一二。
　　今天又正逢周末，老街相比平日更为热闹，每个卖小吃的摊子前都挤满了人。
　　许清自认矫情，吃不惯这些高碳水、高热量的食物，巡逻四周，决定找一个靠谱的老店。
　　作为土生土长的龙兰人，都知道老街巷尾有一家苏氏面馆十分正宗。
　　许清停好车，吹着口哨进了门，到了柜台前给自己点了碗拆骨虾仁面，结果一回头，看到了两个再熟悉不过的人。
　　其中一个是他如今的上司周蔚，还有一个是律所的前台兼会计小川。
　　口哨都吹不下去了，许清立马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
　　周蔚今天一改前两天去哪都要把他绑着的作风，一整个下午都没了身影，没想到是来约会了。
　　凭心而论，小川长得不赖，大眼睛高鼻梁，身材细条，绝对是一眼看过去就能认出是个美女的水平。搭配周蔚也能让人说一句“郎才女貌”。
　　许清挑了挑眉，刚在纠结是要假装不认识绕过，还是大大方方去打个招呼，就被周蔚发现了。
　　“许律师，过来坐。”周蔚眼睛一亮，向许清招手。
　　许清讪笑着答应，在小川回头的时候，他仿佛看到了对方嫌弃的眼神。
　　热腾腾的拆骨虾仁面端了上来，许清坐在周蔚的身边，粗粗地搓了对一次性筷子，低头就是猛吃。
　　“吃慢点，许律师，不够再上一碗。”周蔚和声道，给许清递了一杯水。
　　拿筷子的手都在颤抖，许清甚至都能察觉到对面小川投来哀怨的目光，许清大手一挥：“你们聊你们的，不用管我，我就是路过。”
　　他算是看明白了，今天的这两人压根就不是约会，最起码周蔚不是。
　　“今天下午我去见了一个当事人，所以走得比较急，忘了和你说一声，正好回来的路上遇到了小川，她问我律所迎新需要准备什么，在哪里吃。”周蔚单手撑着头，侧着身子看向许清，“许律师，你想吃什么？”
　　许清：？
　　这是什么魔鬼口吻，仿佛一个丈夫在努力的和误会的妻子解释一样！
　　周蔚突如其来的解释让许清吃进嘴里的面条成了硕大的鱼刺，硬生生地堵在了嗓子眼，许清显些将肺给咳了出来。
　　好家伙，周蔚这是拿他当枪使使惯了啊，连拒绝女生都要拿他出来当盾！
　　许清咽了口口水，余光瞄了一眼小川，果不其然，见周蔚冷落她，美女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了起来。
　　“小川你想吃什么？”许清立马将话题扔给了小川，心里忍不住感叹自己的机智。
　　“辣的……怎么样？最近龙兰才开了一家很有名的川菜馆……”小川感激地看了一眼许清，道。
　　“川菜不行。”周蔚拒绝得干脆利落，“许律师不能吃辣。”
　　“你怎么知道……”许清脱口而出，面对周蔚自信满满的表情，许清忍不住擦了一下脑门冒出来的冷汗，“周律师好了解我啊。”
　　喉咙里的鱼刺越滚越大，许清开始后悔今天出门怎么没有看黄历。
　　“许律师不能吃辣？”小川疑惑地看向许清。
　　“周律师开玩笑的，我不挑食，什么都吃。”许清“呵呵”一笑，拿过桌上放的辣椒，闭着眼挖了一大勺在面里，“我可喜欢吃辣了。”
　　“那就这样定了！萧主任让我决定定什么饭店的时候我还纠结了呢！”小川一把握过许清的手，声音甜得发腻，“许律师你可真好。”
　　许清的确不能吃辣，上大学的时候他和舍友赌气，在宿舍里和人PK吃辣椒，结果被辣到昏厥，引发了胃炎，直接被送到医院，打了好几天的点滴。经过那一战，他才切身体会，原来自己对辣椒带来的痛觉忍耐度这么低。
　　点的面条算是废了，许清用筷子在碗里搅了半天，对着小川挤出一个笑容：“小事小事。”
　　一顿饭吃得食不知味。
　　三人陆续走出面馆，小川挨着周蔚与两人说笑，像是没注意到脚下的门槛，显些摔一跤。
　　许清本来想伸手扶，却被周蔚捷足先登，周蔚眼疾手快，握住了小川的手腕，一改吃饭时冷漠的神态，还柔声地嘱咐她小心一点。
　　周蔚的温柔来得猝不及防，小川的脸明显一红。
　　许清讪讪地收回手，心里忍不住“嘁”了一声。
　　周蔚当真是玩PUA的一把好手。先给个巴掌，再给个枣，哪个女生能吃得住这样的反差。
　　大雪即将来临的征兆已经非常明显，漆黑的夜空里泛着不寻常的灰白，似乎下一秒就会落雪，将这座城市彻底倾覆。
　　周蔚开了车，将小川送回家后，问许清：“许律师住哪？反正我开车了，送你一程吧。”
　　许清没有拒绝周蔚的理由，或者说周蔚从来没有给过别人拒绝自己的理由，他所说的话，所作的一切，都完美地踩在了风度和礼貌的点上，不多走一步，也不往后退一步。
　　许清报了个地址，看着路边沿途的风景，地面结冰，周蔚开得很慢，他甚至能看到路边露天篮球场上男孩运球的假动作。
　　他不擅长打篮球，但是有一年篮球队缺人，他被人硬架着送上了篮球场，对面是体校的霸王球队，主将摆明了看他瘦弱好欺负，假借传球的功夫将球往他脸上砸。
　　“想打球了？我知道城区有一家新开的体育场，人少场地宽，要不要去试试？”周蔚见他出神，主动搭话。
　　“不想，我打球菜得要死，以前还被人用球砸过，都有心理阴影了。”
　　“是吗？这和我记忆里的你有点不一样。”周蔚回忆，“我记得你用了一招虚晃体前变向直接迷惑了霸王球队的主将，冲破了他们的防守，带着队伍赢了一个漂亮仗。”
　　少年的脸上还有未干涸的血迹，混着发灰的汗水一路顺延，顿在了凌厉上扬的眉毛上，哪怕是远远地隔着观众席，他都能看到他如刀锋般雪亮的眼神。
　　那是血统高贵的小狮子被激怒，骨子里的骄傲被点燃时才会露出的眼神。
　　狠戾，不服，誓要在场上夺回自己的尊严。
　　那是周蔚这辈子忘不了的瞬间。
　　小雪为时间盖上一层绵软，记忆瞬间定格，少年意气风发地举起友谊赛的奖杯，被队友簇拥着、大摇大摆地游走在篮球场上。
　　“我那是被逼急了，兔子逼急了还会咬人，更何况那群人的确过分，欺负我们法大没人了还……”话音戛然而止，许清咽了口唾沫，惊悚地看向周蔚，“你，你你怎么知道……”
　　那场篮球赛是友谊赛，只有小范围的人知道，除非刻意去找，不然还真看不到。
　　难道周蔚虽然看着斯文，其实内心是个狂热的篮球爱好份子？
　　天簌簌地飘起了小雪，周蔚稳稳地停在了许清家小区的门口，黑暗中对方的眼睛瞪得浑圆，喉结不安的滚动，仿佛一只被猎人抓到了把柄的小兔子。
　　真是引人犯罪。周蔚想。
　　“难道我还不能去看看追我的人吗？”就连周蔚自己都没注意到，他的语气中竟然含了一丝不开心，“难道你忘了吗？在你打篮球的前一天，你托人转交了一份情书给我。”

第十三章：聚餐
　　看得出萧维给了小川拨了一笔丰厚的聚会基金，小川十分豪气，直接将聚餐地点定在了人均四位数的一家黑珍珠川菜馆。
　　周五刚下了班所有人就呼啦看得出萧维给了小川拨了一笔丰厚的聚会基金，小川十分豪气，直接将聚餐地点定在了人均四位数的一家黑珍珠川菜馆。
　　周五刚下了班所有人就呼啦啦地一拥而散，许清甚至能清楚地看见陈瑜嘴角有某种神秘液体泛出的光亮。
　　川菜馆坐落在整个龙兰最高的铁塔之上，拥有全龙兰最美的夜景。人形糯米团子萧主任左右逢源，和店里的老板竟然都有点业务上的关系，订到了风景最好的包间，站在巨大的落地窗边，可以俯瞰整个龙兰的繁华。
　　“这里的风景真不戳啊真不戳。”萧维今天完美地从糯米丸子进化了，不知道从哪个天杀的奢侈品店偷出来的白色短貂没给他增加一点贵气，反而让他看起来像是动物园出逃北极熊。
　　站在萧维边上的陈瑜偷摸着萧维的皮草，心里买五位数人造皮草的傻帽顿时有了脸：“是啊，真不戳。”
　　萧维吸溜了一口保温杯里的水，对着边上的垃圾桶呸了一声，吐出两个浑圆的枸杞。
　　“我这行头还行吧，周蔚给我长眼的，说特别符合我的气质，我原本还有点不相信他，但是所有人见了我都夸。”
　　……
　　想到周蔚面对萧维骚扰时那张不厌其烦却又不好直接骂街的表情，陈瑜立马机智地转移了话题：“……主任你这种行为被人拍到网上会遭到攻击的。”
　　陈瑜抓着鸡窝头吐槽，“现在不是有中年男子图鉴吗？格子衫是一级，啤酒肚是二级，像你这样喝茶吐茶叶的是顶级。”
　　萧维与互联网脱节太久，还以为陈瑜是在夸自己，白糯米似的脸上立马飞来一片红晕：“哎哟，哪有，我也没有优秀到顶级的男人那种啦……”
　　今天的鸡同鸭讲算是失败。
　　求真律所人不多，加上今年新进的几人外，一共也就六人，小川定的是长方形桌，陈瑜和萧维各坐在许清的一边，仿佛夹罗汉似的将许清夹了起来，周蔚则坐在许清的对面，趁着拿水的功夫，许清飞快地扫了对面一眼，小川今天穿了一身黑丝绒低胸小礼服，露出半边酥胸，整个人都仿佛没长骨头似地贴在了周蔚的身上。
　　周蔚虽然抗拒，但奈何对方与自己始终保持了点距离，虽然贴着，但又没有完全贴着，只能出于礼貌地微地欠半边身，让两人之间的距离再大一些。
　　许清因为昨晚的事情面对周蔚本来就尴尬，如今看这幅样子更是糟心，于是扭头问陈瑜要不要换位置。
　　“算了吧，你知道我的，我进律所这么长时间还没见过我师父长什么样，今晚好不容易能见着了，你还让我和你换位置。”陈瑜摇头，满脸写着“达咩”。
　　许清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于是扭头用求助的眼光看向萧主任。
　　“我不行啊。”萧维觑了一眼周蔚的脸色，用手帕擦了擦额角渗出的汗，小声道，“你看他那张脸拉得有驴长，我看着那张脸我怎么能吃得下饭。”
　　行，也是一个借口。
　　“许律师这是什么意思，怎么，我坐在这里影响你的胃口了吗？”周蔚双手交握，认真地看着许清。
　　你影不影响人胃口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吗？哪个正常的男人吃饭的时候愿意看两只小白兔在自己面前晃来晃去？！
　　心里是这么想的，可到了嘴边，许清也只是摸摸鼻子，轻咳两声：“这倒没有，我就是觉得边上的位置风景更好一点……”
　　借口太过蹩脚，以至于气氛陷入了短时间的沉默，幸好此时包厢的门被人打开，姗姗来迟的吴歆踩着高跟鞋走了进来，眼神在所有人的脸上快速巡视一圈后最后落在了萧维的脸上：“抱歉，我来晚了。”
　　这是许清这批新人第一次看到吴歆真人，女人约莫三十尾声，长了一张颇有棱角的脸，无论是五官还是气质都十分美艳大气，一身简洁硬朗的女士西装剪裁合体，利落的短发贴在耳边，见周蔚身边还有空位，吴歆也没犹豫，长腿一跨，拉开椅子，径直坐到了周蔚的身边。
　　“衣服不错。”吴歆落座后，视线便黏在了萧维的身上，用一种极其古怪的眼神打量了一下对方后，又蹦出了一句，“让我想到了我在国外旅游的时候。”
　　“国外？想当年哥也是风靡校园的大帅哥呢！没想到这么多年依旧风姿不减，告诉我，是哪个国外，New　york？Japan？France？歆儿，我是不是上东区最时尚的弄潮儿？！”萧维得意。
　　吴歆沉默片刻：“在西伯利亚滑雪橇的时候，你和萨摩耶的身影在我的记忆里达成了高度一致。”
　　……
　　“师父！”陈瑜主动扛起了拯救社死现场的大旗，万分殷勤地给对方倒了杯水，“师父，终于见到你了，快喝我的拜师茶！”
　　吴歆指着陈瑜，看向萧维：“这就是你给我找的徒弟？”
　　萧维还沉浸在萨摩耶的悲伤中，不可置否地点了点头。
　　“看着还行，就是长得比我们周蔚差点。”吴歆侧身，丝毫不理会小川就快半贴在周蔚身上的姿势，伸出手指就滑了一下周蔚的侧脸，“老萧，你不行啊，难道你不知道我是颜控吗？”
　　此话一出，桌上两个人都倒吸一口气，一个是眼睛喷火的小川，另一个则是膝盖中箭的陈瑜。
　　陈瑜幽怨：“……师父你看看我，其实我长得也还行，而且你不知道男人不能看外表，得看内在吗？”
　　“你是许真的儿子？”吴歆没搭理陈瑜，而是饶有兴趣地看向许清。
　　突然被点名，许清有些慌乱，但还是点了点头。
　　上次与小川聊过后许清特地去查了一下吴歆，龙兰的好律师如过江之鲫，能在如云的高手中拔尖的，却是一只手都数的过来。吴歆年纪不大，出道却早，入行几年内就展现出过人的天赋，甚至有人评价再过几年她就可以超过许真在律界的位置。
　　“许阿姨生的小孩倒是长得不错，我一看你就知道你长得像你爸。”吴歆往前倾，眼看越发贴近，刚伸出的手就被周蔚眼疾手快地拿住。
　　“自重。”见吴歆扫兴地缩回身体，周蔚才松手，“他是我的徒弟。”
　　“你的徒弟怎么了，人家又不是你的私有物，我就碰一下你紧张什么？”吴歆摸出一根细烟放进嘴里，身体往后倚，手臂搭在椅子上，边打量着许清边忍不住摇头，眼中惋惜之色溢于言表，“可惜了，长得这么可爱，却是那个母……凶巴巴的女人的孩子。”
　　许清抑住内心的冲动，他总算明白吴歆过人的天赋在哪了。
　　就这怼人的功夫，流利的口才，除了拿起法律的武器保护自己外他还真想不出吴歆做什么职业不会被打死。
　　“……周律师大学时候就被吴歆包养，周律师之所以来求真也是因为吴歆，听说是允诺了好前程……”
　　小川的话电光火石地出现在了脑海里。许清抬头，对面已经成了修罗场，吴歆显然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性子，与小川两人上演了一场热热闹闹的争风吃醋，一个将胸贴在周蔚身上，一个则亲亲热热地替周蔚切鲍鱼。
　　周蔚察觉到了许清的视线，然而两人的视线刚交接，许清就迅速地别开脸。
　　“我们周律师是不是好福气？”萧维碰了碰许清的胳膊，感慨道。
　　“嗯，是啊。”许清含糊不清地应和，叉了盘子里的鱼肉，就往嘴里送。
　　黑珍珠就是黑珍珠，除了价格死贵外毫无缺点可挑。
　　服务员上菜速度快，许清光顾着吃着盘里的菜，就连陈瑜和他说话，他都后知后觉。
　　“……好端端的发什么呆？”陈瑜无语，顺便夹走许清碗里还没吃的海参。
　　周蔚人在曹营心在汉，虽然被美女包围，但始终注意着许清的方向，他将这一切看在眼里，默默将自己的海参夹到许清的碗里，美名其曰：“我对海参过敏。”
　　许清拨弄着白瓷盘里的海参，让陈瑜再说一遍。
　　“就是上次小川分给你的那个案子，小孩是叫赵乐乐吧，嘿，没想到我有个老同学就是赵乐乐的老师，他知道小孩家里的情况，所以问我说希望看看能不能帮帮他。”
　　“那个案子我还没做案情分析，赵乐乐是未成年人，你也知道，很多涉及感情的事情连大人都没法做到公正，更不用说心智未开的未成年人，所以就目前而言，我对赵乐乐的叙述只持参考意见。”
　　都是同行，陈瑜自然知道许清的想法，但是奈何老同学的请求不好拒绝，陈瑜咬着手指想了想：“这样，我给你我老同学的微信，他是赵乐乐的班主任，也有赵乐乐母亲的联系方式，这对你做案情分析一定能起到作用。”
　　许清点点头，拿出手机，不一会儿陈瑜就推来一张名片。
　　“这位老师怎么称呼？”
　　“姓严，名复，和我们都差不多大，你就叫他小严老师就可以了。”
　　许清的手一松，银色的钢叉“”一声落在了瓷碟上。

第十四章：留宿
　　原本有些嘈杂的饭桌陡然安静了下来，就连对面忙着争风吃醋的两个女人都诧异地抬头，看向许清的方向。
　　“……手滑，手滑。”许清讪讪地解释，左手握拳，包住右手，试图去控制旁人不易察觉的抖动。
　　“这事就这么定了，他是我的老同学，你一定要帮我上上心，为此我愿意替你订五十本卷宗！”陈瑜毫无察觉，只觉得今天许清的皮肤格外的白，和小姑娘似的。他端起红酒杯就去碰许清的酒杯，许清抿了抿唇，挤出一个笑来，也端起酒杯来和陈瑜一碰。
　　“我一定会上心的。”许清端着酒，向和陈瑜保证似的，仰头一饮而尽。
　　……
　　大雪将整座城市覆盖，折射出绮丽迤逦的美感，高耸的建筑矗立在天地之间，清晰又冰冷地勾勒出轮廓，缀着墙壁上的彩色霓虹，远看愈发冷艳。
　　萧维扶着小川，身后跟着依旧一丝不苟的吴歆，吴歆右手两指夹烟点燃，刚被冷风吹得哆嗦了一下，陈瑜就狗腿地脱下了自己的大衣，主动奉上。
　　美女素来都是享受别人的服务的，更别说是能力强的美女。
　　喝高的小川靠在萧维的身上，眼神不善地睨着吴歆，单方面的剑拔弩张。
　　毕竟是久经风雨的女强人，面对对方的恶意也只是不屑地笑笑，并没有放在心上。
　　“要抽烟么？宝贝？”吴歆气定神闲地踩着高跟鞋走到小川面前，将刚点燃的烟放到小川的嘴里，“真正的女人一定要学会抽烟，不然在男人眼里，你永远是一个小女孩。”
　　小川当场炸毛，呸了一口吐掉吴歆递来的烟，气到跳脚：“……你这个欧巴桑，年纪这么大还勾引&*……”
　　萧维及时地捂住了小川的嘴，将小川扔给了陈瑜：“陈瑜，你来送小川回家，我没喝酒，我送吴歆回家，还有许清……周蔚呢？”
　　“我送许清回家吧，我没喝酒。”言语间周蔚已经将车开了过来，副驾驶上的车窗一摇，里面坐的正是脸色泛红的许清。
　　毕竟是迎新晚会，萧维再怎么不讲究，许清作为新人也是要敬酒的，只是他的酒量明显没有陈瑜好，两杯红酒下去整个人就飘飘然了。
　　“周律师送我吧，我……”小川刚扒上来就被萧维拉走，萧维用厚外套将小川裹好，往陈瑜的方向一推，“我知道，小川和陈瑜家住的特近！”
　　萧维知道周蔚只想也只愿意送许清，于是嘱咐周蔚路上小心后就将对方赶走。
　　周蔚将车窗关起来，小心地往前行驶，听车轱辘压在厚重的雪上发出吱呀的闷响。
　　许清是真的喝多了，说不清是车里的空气太闷还是酒精烧心，他只觉得整个人仿佛都被送上了烤架，口干舌燥，心里好像被人扔了一把火，灼得他辗转难眠。
　　抬手放在脖子上，手一解，松了两个纽扣。
　　没了束缚，喉咙的位置一下松快不少，终于不用忍耐的，许清发出一丝放松的轻吟。
　　这一声无意识的哼唧瞬间让许清酒醒了大半。
　　他显些忘了，自己现在在周蔚的车上。
　　许清一抬头，不知不觉间车已经驶离了闹市区，车内只剩下一片闷热的静谧。
　　好在周蔚仿佛没听见似的，依旧在专心致志地开车。
　　许清心虚地开了窗户，冷风迎着面门一吹，剩下的一半酒精也瞬间挥发了。
　　“别开窗，你这样容易受凉。”不容许清反抗，周蔚就关上了车窗。
　　许清双手环抱，将自己缩成了一个球。
　　外面的景色越来越熟悉，眼看离自己住的地方越来越近，看着附近一片漆黑的闹鬼模样，许清才终于想起来自己家里停电，他“啊”的一声，忙握住周蔚的手臂，示意他找地方停车。
　　“周律师让我在这附近下就可以了，今天家里停电，我不回家了，我和朋友说好了，今天去他家将就一晚。”许清收拾自己的东西，准备下车。这里离苏唐家不算远，走路的话差不多十多分钟。
　　许清看了眼手机，要死，隔了一天，苏唐还是没有回复他的信息。
　　“你那个朋友是苏法官吗？”周蔚看了眼后视镜，斟酌道，“如果是苏法官的话，那你最好有他家的钥匙，因为据我所知，今天法院开年终表彰会议，根据往年的经验来看，最起码要到晚上十一点这样才能结束。”
　　“晚上十一点？！”许清陡然提高了嗓门。
　　现在不过晚上七点多，如果真要等到晚上十一点，那他不得在苏唐的家门口冻成冰棍？
　　外面大雪飘扬，他和条看门狗似的守在人家的楼梯口，光是想象都觉得凄凄惨惨戚戚的程度！
　　车内空调温暖，许清晃了晃热到发晕的脑袋，实在不想过冷风萧瑟的日子。
　　别说这个月工资还没发，就算工资发了，他也注定住不了高级的酒店。
　　当穷人的日子可真难受。
　　“周律师要不要考虑来我现在住的地方？我一个人住，家里有空调有热水，除了主卧外还有两个次卧，你可以等苏法官结束后跟着他一起离开，也可以今晚住在这。”周蔚转头，看向许清。
　　黑夜里周蔚的眉眼显得格外的亮，如果单看五官的话，周蔚的五官也过于锋利了些，可他鼻梁上的眼镜却很好的中和了他的这份锋利，为他整个人平添了一份儒雅内敛的气质。
　　直视着周蔚的眼睛，许清陷入了纠结。
　　对于许清而言，这绝对是当下最有诱惑力也是唯一的一个选择。
　　寒天腊月，谁能拒绝洗个热水澡再美美睡一觉的诱惑？
　　哪怕同一屋檐下的是阴晴不定，还心机深沉的周蔚，许清也无法否认，在这一刻，他动摇了。
　　“不好吧，会不会麻烦周律师？”许清开始成人之间的假客气。
　　周蔚立马接收到了对方顺坡下驴的信号，微笑道：“你我之间，见外了。”
　　客气的寒暄之后，许清抿唇，将视线移向窗外。
　　车重新发动，藏了一肚子雪的老天终于没能按捺得住，轻飘飘地落下来一丁小雪，薄薄的六角雪花跌在路人的头发上，引起一阵惊喜。
　　今年的第一场雪，来了。
　　周蔚的家比许清想得要大。
　　本以为是普通的三室一厅，没想到是个两层的小复式。
　　周蔚住的小区是龙兰最好地段的其中之一，房价早在开盘前就卖疯了，尤其是里面的复式花园小洋房，阳台的落地窗冬能看雪，夏能听雨，一家三口在这样的房子里光是想象都觉得其乐融融。
　　本以为对方是小康，没想到人家有矿。
　　许清探着头，跟在周蔚的身后，听他讲房间使用说明。
　　周蔚不是事逼的人，带了朋友回家，也没有立什么规矩，只是和许清简单地介绍了下：厨房在一楼，冰箱里虽然有食物，但是吃的时候记得看下保质期，二楼有一间大的客房，自带卫生间，里面所有的物品许清都可以使用。
　　许清一边忙着点头，一边忙着打量房子的装修——简洁灰色调，摆放陈列的家居个个都价值不菲，和周蔚那五万八的咖啡机一样，都是看似低调，实则贵的要死的碎钱机。
　　“……我说完了，你有什么好奇的吗？”周蔚见许清四处张望，主动道，“你想住哪间房间，我去替你铺床。”
　　许清立马摆手，摸摸鼻子，心想这哪好意思岔开了话题：“不用不用，周律师也太客气了，我就是挺喜欢你家这种简洁的装修，打算等以后按照你这样的也装一套。”
　　“既然喜欢，那就一直住着吧，”周蔚轻声道。
　　许清没反应过来，舔了舔变得干涸的唇回头“啊？”了一声。
　　“如果喜欢，可以交房租长住。”周蔚扫了许清一眼，转身回到自己房间，翻出了一件T恤扔给对方，“这件衣服我没穿过，你可以当睡衣穿。”
　　许清接过T恤，是一件白色棉质的字母T恤，凑近了闻还有周蔚身上专属的淡香。
　　“谢了。”说不清是什么诡秘的心情，许清攥着T恤的手更紧了，他向周蔚道了声谢后便迅速地钻进了卫生间。
　　门“砰”地一声关上，许清脱光了衣服，站在淋浴下，任凭哗啦啦的水流顺着头顶浇下，因为周蔚而莫名干燥的嘴总算湿润了起来。
　　许清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周蔚正躺在沙发上看书。
　　晕黄的落地灯在沙发上拢出一圈明亮，为周蔚覆上一层暖洋洋的温和。脱去白天修身的西装，周蔚换上了一套莫兰迪色的睡衣，宽松的睡衣领子滑倒肩膀，露出半边好看的锁骨，刚洗好的头发柔顺的盖住额头，整个人浑然没了白天的侵略气息，反倒像是一只居家的大型犬。
　　许清拿着挂在脖子上的毛巾，假装路过：“周律师，你们家地址是什么，我想订外卖。”
　　周蔚合上书，许清借着擦头的动作趁机瞄了一眼，封面的英文看得人头晕，勉强过四级的学渣许清硬是没认出那几个字母合在一起怎么读。
　　“你饿了？”灯光下周蔚的睫毛纤长，在他的脸上投下一片暗影，衬得他的眼睛愈发含情明亮。
　　然而许清此刻没心情注意这些。
　　他何止是饿了，他都快饿抽抽了。
　　黑珍珠固然好吃，可是这分量也太少了！许清突然格外的思念被陈瑜夹走的那根海参。
　　肠胃饿得发紧，连带着许清整个人的腰都往前倾了几分。

第十五章：大型犬
　　许清拿着挂在脖子上的毛巾，假装路过：“周律师，你们家地址是什么，我想订外卖。”
　　周蔚合上书，许清借着擦头的动作趁机瞄了一眼，封面的英文看得人头晕，勉强过四级的学渣许清硬是没认出那几个字母合在一起怎么读。
　　“你饿了？”灯光下周蔚的睫毛纤长，在他的脸上投下一片暗影，衬得他的眼睛愈发含情明亮。
　　然而许清此刻没心情注意这些。
　　他何止是饿了，他都快饿抽抽了。
　　黑珍珠固然好吃，可是这分量也太少了！许清突然格外的思念被陈瑜夹走的那根海参。
　　肠胃饿得发紧，连带着许清整个人的腰都往前倾了几分。
　　“有点。”许清有气无力。
　　“国宾府A区……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周蔚见许清脸色发白，坐了起来，握住对方的手臂拉近，一摸额头才发现——许清的额头滚烫。
　　“你发烧了？”周蔚声音陡然提高了几个度，直接将许清拉倒沙发上坐下，打开吹风机要替他吹头发，“一定是开窗户的时候受凉的，明知道自己酒量不行还喝那么多酒。”
　　哦，原来我发烧了。许清想。
　　他离周蔚十分的近，可他却没有因为这份靠近而感到排斥，就像两人在乡下遇到狗时一样，他此刻只想周蔚再关心自己一点。
　　莫名的，心里竟然生出了一种自怜的脆弱感。
　　我是个病人，我需要被照顾。许清心安理得的想。
　　明知道这个想法荒唐，可是他就是控制不住。
　　周蔚的手仿佛有魔力，指尖带着力道游走在头皮上，所到之处整个人都酥软了。
　　许清想到周蔚拿公文包时的模样，手指纤细洁白，骨节分明，指甲圆润，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个人的外形似乎就没有不完美的地方。
　　高热度感染了大脑，仿佛有人拿了一个打火机在灼烧名为理智的弦，大学时和周蔚有关的片段莫名被翻找了出来——
　　夕阳缱绻，为站在操场上的金童玉女披上一层圣洁的光辉，女生扎着高马尾，双手背在后面，低头看脚尖，时不时害羞地抬头和周蔚说话。
　　周蔚站得笔挺，像是一棵永远挺拔的小白杨，他凝视着女孩的眼睛，似是动容，一把拉过女孩的手腕，将对方搂在了怀里。
　　身边人嬉笑打闹，杂乱的脚步声从耳边呼啸而过，不知道是谁拍了拍自己的肩膀，让他快看。
　　快看操场。
　　“那不是周蔚吗？我靠，你不是在追他吗？！”
　　许清觉得自己成了一条进入保鲜膜的活鱼，所有不怀好意的揶揄声在那一刻成了一条刺耳的直线，他无声地呼吸，在暗处拧了把自己，像死鱼在濒死前最后的奋力一搏，将定格在周蔚身上的视线用力拿开。
　　关我什么事，我又不是真喜欢周蔚。他想，都是假的罢了。
　　除了心会有点痛之外，都是假的。
　　许清没有搭理身旁或促狭或嘲讽的笑容，机械般地转身，离开。
　　都是假的。
　　这是他刻意封存的记忆里有关周蔚的最后一个片段。
　　那也是许清二十年岁月里做的最有分寸感的一件事，那一年他成了对方生命里一闪而过的晃影，彻底消失在了周蔚的生活里。
　　家里没有退烧贴，只有退烧药，周蔚药喂许清吃了后思考片刻，找出一条毛巾，用冷水浸湿后叠好，放在许清的额头上。
　　“三十七度九，烧这么厉害你你自己没有察觉吗？”周蔚拿出放在许清嘴里的温度计，无奈地看了一眼还十分精神的许清，“别点外卖了，你想吃什么？家里有材料，我做点给你。”
　　“我身体不好，从小就经常生病，三十七度九对我而言已经不算发烧了，最多是小热。”许清眼睛转了转，握住周蔚的手腕要起来：“今天已经够麻烦周律师了，怎么还好意思让周律师亲自下厨，我自己去做吧，随便吃两口就行了。”
　　话音刚落，许清的咳嗽声就响了起来。
　　“你是豌豆王子吗？身体这么孱弱？发烧不是小事，你躺下。吃点清淡的吧，冰箱里应该还有藕和青菜，我再煮个粥，可以吗？”周蔚强行将许清按下，不容反驳地又强调了一遍，“你躺下睡觉。”
　　许清这次是乖乖地躺下了，但一对葡萄似的眼睛却像是上了发条似的，直勾勾地盯着周蔚转。
　　“看我干什么？”周蔚双手撑在床边，学着许清的样子，认真地回看过去。
　　“苏唐也说过我是豌豆王子，你们这些文曲星的大脑结构难道是一样的吗？”
　　周蔚的表情明显一僵——又是苏唐。
　　“不，我和他不一样。”周蔚坐在床边，伸手抚上许清的额头，声音发闷，“我不要和他一样。”
　　我要独一无二的位置。
　　喉结滚动，下半句话被周蔚藏在了心里。
　　温度升腾，连带着心跳仿佛都要爆炸，喉头一痒，许清剧烈地咳嗽了起来，挣扎着就要爬起来。
　　“太麻烦周律师了，我有点不好意思了，我还是别躺着了，周律师你看看你家里有没有能做的事情……”许清躺在沙发上，难得的露出了名为“不好意思”的表情。
　　“躺下，你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不要乱动。”心里的软肉仿佛被人隔空挠了一下，周蔚抿了抿唇，将黏糊糊的心思压了下去。
　　头上的湿毛巾热得差不多了，周蔚将毛巾拿下，换了一条，手指无意间，顺着许清颊边的皮肤一扫而过。
　　许清怕痒，睡在沙发上瞬间不安分起来，头微微缩动，伸手挠了挠太阳穴的位置。
　　周蔚起身，将许清身上的毯子盖好，心里忍不住腹诽——明明是个怕狗又晕车的娇气小孩，怎么生病了却没有一点林黛玉的样子？
　　周蔚的饭做得很快。
　　许清拿下额头上的毛巾，坐到餐桌前——一碟糯米藕和清炒青菜，主食是一碗熬得粘稠的小白粥。
　　“没想到周律师还会做饭？是经常给女朋友做吗？还挺好吃的。”许清夹了一筷子糯米藕，囫囵吞枣地就往嘴里塞。
　　“我没有女朋友。”周蔚看着许清鼓起来的脸颊，道，“慢点吃，不够的话锅里还有。”
　　想到小川面对周蔚时殷勤的模样还有吴歆对周蔚表达出的好感，许清努了努嘴：“没有女朋友无所谓，我想周律师很快就有了。看得出小川在追你，那姑娘长得挺好看的，性格应该也挺好的……”
　　“我不需要女朋友。所以不管她长得好不好看都和我无关。”
　　“那吴歆吴律师呢？”话音刚落，许清就意识到了自己的唐突，他欲盖弥彰地解释道，“其实我也不是特别八卦的人，也没那么想知道，但是你和吴律师之间有奇怪的绯闻，当然，我替你否认了，但是我还是觉得有必要告诉你一声……”
　　许清不敢看周蔚，只敢拿眼角的余光小心地觑着对方的神情。
　　好在周蔚没有生气，也没有窘迫，只是双手抱胸，淡淡道：“什么传闻。”
　　——说你被富婆包养了！
　　这话给许清一百个胆子他也没种说，这几天的相处他可太清楚周蔚是个什么人了。周蔚在他心里就是个变脸小王子，前一秒风和日丽的和你唠嗑家常，后一秒就能白眼一翻暗戳戳地给你加大工作量。
　　他可不想下个工作季度的KPI全部葬送在装订卷宗上。
　　“传闻嘛……肯定很多种的，都是别人乱传的，也没有什么事实根据，我记性又不好，压根没忘心里记……呵呵……”
　　“吴歆是我小姨，我妈的亲妹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吗？”周蔚打断许清的话，双手交叠靠在桌子上，身体自然地前倾看向许清，“反倒是你，这么替小川说话，怎么，你要追她？”
　　突如其来得知了重磅消息还没来得及消化，对方就靠近了过来，这一系列的反应让许清本就高热的体温再一次升高，酥麻的电流感从心脏处传来，蔓延至四肢百骸，端着碗的手甚至都颤抖了起来。
　　他甚至不敢去看周蔚的脸。
　　许清心虚地喝了一口粥，用碗挡住大半张脸：“……周律师开玩笑了，我现在也不需要女朋友，男儿得先立业才能成家，我才这点年纪，怎么说也得先流连红尘，做个花花蝴蝶一下吧，而且我这个性格吧，一般女生还真吃不消，苏唐他就说过，说像我这样的人，除非对象是个女菩萨，而且母爱泛滥，不然绝对受不了我。”
　　“花蝴蝶？”周蔚收回倾侧的身体，像是在咀嚼许清的话，“听起来苏唐好像很了解你。”
　　许清松了口气：“那当然，他是我哥，我和他从小一块儿光屁股长大，他肯定了解我，正是因为他这句话，更加坚定了我三十岁前不结婚的想法。”
　　“听起来苏唐对你很重要。”周蔚转着餐桌上的玻璃水杯，若有所思。
　　周蔚的手指转得很有水平，过于纤白的食指与中指抚摸着杯子的凸起，拇指一钩，玻璃杯轻松地被他调了个面。
　　莫名的，许清觉得有些燥热。
　　“好哥们，当然重要。”许清得意，“不瞒你说，我是坚定的兄弟党，以后就算有了女朋友，也一定是排在兄弟后面的。”
　　周蔚长长地“哦”了一声，不再拨弄玻璃水杯，而是突然看向许清，道，“那如果有一天你的兄弟和你告白，说他喜欢你，你会怎么办？”
　　一口白粥呛在嗓子眼，米饭显些从鼻孔里喷出来。
　　“你说什么？！”许清今天第二次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震惊又疑惑地看向周蔚，希望是自己听错了问题。
　　然而周蔚这次没有接话，他伸出手，直接扳住了许清，将他正面朝向自己。
　　许清瞪大了双眼，迷茫地看着他。
　　周蔚伸出了手——
　　“热度退了不少。看来适当的惊吓的确有助于身体恢复。”周蔚矜持地收回手，对着许清扬了扬放在一旁的手机，面无表情地加了一句，“刚刚上百度搜的。”
　　许清：“……”
　　盯着对方那张没有表情流动的脸，许清忍不住打了个响嗝。

第十六章：衬衫固定带
　　周六临近晌午，许清才在周蔚家柔软的大床垫上慢悠悠地睁眼。
　　竖了个懒腰，打开手机，果不其然，苏唐在临近十二点的时候才回了他信息。
　　许清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甩了个电话给苏唐。
　　“……我靠，你丫终于想起来我了，发你那么多条信息你也不回，打电话给许女士她说你没回家，我还以为你被人拐卖了呢！”
　　“我倒是希望有人能拐卖我，最好能把我拐去山西煤窑，听说那里全是没了丈夫的美艳小寡妇。”许清揉揉眼，打了个哈欠，“昨天家里停电，打电话给你你没接，路上正好碰到了周蔚，就在他家将就一晚了。”
　　“周蔚？！我靠，你竟然在周蔚家？和周蔚睡了！”
　　苏唐那边仿佛在菜市场，背景一片嘈杂，许清晃悠悠地起床，走到卫生间，拿起牙刷，含糊不清道：“滚滚滚，一大早放什么不着调的屁，你才和他睡了……你还打电话给我妈了？”
　　“可不，我担心死你了，对了，许女士联系你了么？”
　　电话里传来一阵“叮铃铃”的背景音，听着像是咖啡馆取餐的餐铃声。
　　“她联系我做什么，我这么大人了失联一晚又不会怎么样，作为一个正常的成年男性难道还不能有点私生活？说不准哪天就带个惊喜回去给她。”许清拿着牙刷，仰头漱口，突然听到苏唐那边有个娇滴滴的声音。
　　“苏唐哥哥，给我买这个——”
　　许清的漱口水水显些呛到肚子里去。
　　作为一条母胎单身狗的二十多年老友，许清深知苏唐虽然长得人模狗样，但是内核就是个不开窍的蠢直男，说再直白难听点就是个雌性绝缘体，别说女人，就连母狗见到他都要皱眉然后嫌弃地摆摆手说达咩。
　　可如今。
　　说好一起做单身狗，没想到对方悄悄背着自己约起了妹子，许清的悲愤感可想而知：“什么情况！苏唐！你个狗日的今天一定要给我解释清楚！什么苏唐哥哥？你丫是不是叛变组织了？！”
　　心里有气，刷牙都带劲，一根细柄牙刷被刷成了马桶刷，许清满口的泡沫喷到镜子上，恨不得飞到苏唐面前掐死对方。
　　“……你丫小点声，别胡说八道，还没到那一步呢，我们刚认识而已，这不是多亏了许女士嘛，之前去看许教授的时候她顺便提了一嘴，说看我年纪也不小了，怎么就没个固定的女朋友……哎，清儿，真不是哥背叛你，你看看哥，一天天为人民服务累得要死要活的，图得什么，可不就是老婆孩子热炕头嘛……”苏唐甜腻到油腻的声音直钻许清的天灵盖，隔着电话线，许清都能闻到专属于爱情的酸臭味。
　　谈恋爱的人就是有让人恶心的本事，许清刷牙刷得太猛，戳到了嗓子眼，忍不住扶着洗手台干呕。
　　“别说哥的事情了，哥的事不重要，就算哥以后结了婚，你在哥的心中依旧是最特别的那个人，但是清儿，我们不是说好当宇宙直男的吗？你怎么又和周蔚搞一块去了？”
　　什么叫又和周蔚搞一起了。许清听着直皱眉头。
　　“我不能看着你这样堕落下去，作为兄长，我认为我有必要助你重回正轨。”苏唐正儿八经道，“你等着，哥这两天就给你安排个美女相亲局。”
　　许清对相亲局没什么感觉，说不上排斥也说不上高兴，但是血气方刚二十多岁的男生，提到美女不心动是假的。
　　随手扯过客房的毛巾洗了把脸，许清按下扩音键，对着镜子欣赏自己的容颜：“说好了啊，腰细腿长是基本，肤白貌美是加分项，最重要的是谈吐一定要有文化水平，你知道我审美的，我不喜欢女生是个脑子空空的绣花枕头。”
　　那边答应得干脆，“得嘞”一声后就挂了电话。
　　相亲。
　　许清湿了湿手，摆弄了一下前面的刘海后甩了甩手，心里隐晦地有了期待感。
　　他的确该找个女朋友了。
　　这么多年也不知道心思都放哪去了，同龄人学习的时候他学习，同龄人谈恋爱的时候他忙着和他妈斗法，脑子都快轴成一根筋了，一点也没给风花雪月留位置。
　　腰细腿长，再加上肤白貌美，都是最刺激到男人感官的两点，光是想象都容易热血沸腾。
　　许清怪声怪气地吹了声口哨，一时按捺不住内心的澎湃，旋转着从房间转到了客厅，结果显些撞到了吃早饭的周蔚。
　　许清：“……”
　　心里陡生疑窦，许清狐疑地打量了一眼周蔚，寻思着这人是不是专门在门口偷听他的动静。
　　周蔚就是周蔚，哪怕是在工作日自己的家中也穿得整齐利落，深蓝色的衬衫规整地塞在裤子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打眼看去，基本是下一秒就可以去参加婚礼的水平。
　　“我拿咖啡。”周蔚侧身躲过了横冲直撞地许清，面无表情地指了指许清身后的咖啡机，许清顺着手指看过去，惊觉周蔚这厮竟然在家也摆了一台五万八的咖啡机！
　　真是腐朽的资本主义！
　　“烧退了么？”周蔚递给许清一块包装好的三明治，走到咖啡机前，伸手去拿放在柜台上面的咖啡豆。
　　“退了，昨天谢谢周律师了。”许清受宠若惊地接过三明治，撕开外包装——是自己最喜欢的蔬菜蛋肉。
　　提到这茬，许清还有点不好意思，毕竟昨天人家为了他又忙做饭又忙湿毛巾的，辛苦到了大半夜。许清在心里酝酿着，要不然这几天什么时候请周蔚吃顿饭表示一下感谢。
　　说到这里，他好像还没和周蔚一起吃过饭。
　　许清咬着三明治，认真地端详着周蔚，大概是因为家里的咖啡豆不常用，所以被放得很高，哪怕是身高近一米九的周蔚，也要稍稍地踮起脚后跟拿才行。
　　简洁直坦的背部线条，修身的西装裤衬托出完美的臀型和腿型，整个人一看就是从小就养尊处优，好看的肌肉曲线看得人血脉偾张，是哪怕是同性都难以移开目光的程度。
　　心里徒生一阵荒唐，许清下意识地想移开视线，却又被周蔚大腿上的凸起而吸引。
　　那里有一小圈不同寻常的凸起。
　　像是某种腿环，又像是什么东西掉在了裤子里。
　　有些事情不能细想，越想越容易被吸引注意力。尤其是对于许清来说，以前他念大学时在学校寄宿，经常因为马大哈的性格在衣服穿了一天后从裤腿里翻到一只袜子，一回想才想起来是因为将衣服和袜子一起洗了导致的。
　　但是他是他，周蔚是周蔚，难道周蔚这样的人也会犯和他一样的错误？
　　果然男人至死是少年？
　　“不用谢，毕竟你的健康也是律所的重要财富，因为从下周起，你会变得很忙。”周蔚端着咖啡杯，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看向他，“那些能推就推的聚会趁着这两天给拒了吧，我不想下周忙起来的时候找你的时候你不在。”
　　许清像是被人抓了现行的小偷一样，猛地回过神来，他对加班没有意见，甚至可以说因为之前鸽了刘山案后，他迫切地希望多工作来弥补自己的过错，然而现在他的注意力全被周蔚的大腿所吸引，所以在到底告诉对方裤子里有东西和不告诉对方之间疯狂徘徊。
　　“……周律师等等要出去吗？”许清鼓起勇气问。
　　“嗯，约了当事人，你烧刚退，吃完早饭后再睡一觉吧，等我回来我们一起吃个午饭。”周蔚笑得春风和煦，仿佛一个要出门的丈夫嘱咐妻子一般，然而就是这普通的一句话，让许清觉得自己手里的三明治突然变得烫手起来。
　　他许清虽然不是什么感动中国的大善人，但绝对不是能看着朋友被人嘲笑的碎催小人。
　　许清收起三明治，给自己接了杯水，慢慢地走到周蔚身边，正打算来个“不小心”浇湿对方的裤子，没想到周蔚反应速度极快，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另一只手稳稳地接住了要倾斜的水杯。
　　水杯微微一侧，杯中的水洒在地上，完美地避开了周蔚。
　　许清抬头，对上周蔚疑惑的神情。
　　“周律师……”在一片艰难苦困中，许清开口，“你裤子里……可能有袜子？”
　　一向泰山崩顶而不形于色的周蔚倏然睁大了眼睛，许清恍然间觉得在周蔚那张素来平静的脸上看到了波澜。
　　好看的眉头皱起，镜片下的眼睛微微眯起，打量着自己。
　　那是克制的，复杂的，还有一丝哭笑不得。
　　“叮”的一声，咖啡机的工作戛然而止。
　　“傻子，不是袜子。”周蔚温热的呼吸声附着耳边，飘进了许清的每个毛孔细胞，许清甚至能感觉到，对方所到之处，自己的每根汗毛都在疯狂热舞。
　　高烧的后遗症从这一刻开始有了，许清觉得自己的身体软绵得像块化掉的棉花糖。
　　“是衬衫固定带。”许清听到周蔚说道。

第十七章：旧人
　　周蔚出门后没多久，许清也出门了。
　　因为是休息日，街上的人比平常更显拥挤，许清心情忐忑的到了目的地，站在街边，手心隐隐出汗。
　　——他与严复约好，今天就在这里碰头。
　　闭上眼，又睁开眼，双脚忍不住紧张地点地，许清搓动双手，打开微信，置顶的对话框里率先入眼的是一条：
　　——“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
　　顺着微信头像点开朋友圈，男人的朋友圈发得很少，除了几条呼吁朋友圈喂养流浪猫狗的，就是小学生们运动会时兴高采烈地模样。
　　还有一张半身证件照。
　　许清屏住呼吸，点开，放大。
　　似乎因为工作环境的原因，男人的身上始终有一种少年的朝气，一对亮晶晶的眼睛直视镜头，俊秀的脸上春暖花开，毫无阴霾。
　　“叮铃铃——”的放学铃扰乱了许清的思绪，不过几分钟一群小萝卜头就争先恐后地吵嚷着出了校门，原先门可罗雀的校门口瞬间成了热闹的菜市场，走在最前面的小孩奋力地吹着脖子上的哨子，轿车和电瓶车的鸣笛声此起彼伏，中间还掺杂着校门口保安维持秩序的喇叭声。
　　许清发了条信息给严复，逆着人群行走，不一会儿就看到了送学生们出来的严复。
　　男人留着寸头，比照片上的棱角更明显一些，也更清爽些。身边咿咿呀呀地围绕了好几个小萝卜头，依依不舍地和男人说“老师再见”。
　　“严复。”许清站在不远处，提高的嗓门里有明显地抖动。
　　严复茫然地抬头，隔着熙攘的人群与许清对视。
　　哪怕是高考，许清也从来没有这么紧张过，他接过严复递来的矿泉水，几乎不可闻地说了声“谢谢”。
　　中午的放学潮已经过去，校园又恢复了往常的平静，两人坐在临近操场的长椅上，看着久年失修的喷泉池里汩汩地冒出脏水，低空飞行的麻雀路过，又扑棱棱地飞起，单薄的翅膀扇起了冲天的臭气。
　　“我们学校学主要面向的是一些工人阶级子弟的孩子，因为学费低廉，所以环境可能也不太好，律师……不要介意哈。”严复也没想到这股气体这么咄咄逼人，一下涨红了脸，搭在牛仔裤的手紧张地来回摩擦。
　　“不介意不介意，只是没想到现在小学生都这么辛苦，周六还要上课。”
　　“上周学校施工，学校放假，这周趁着周末补课而已。”闲聊两句后，严复慢慢松弛了下来，“本来以为你们这些高学历的精英律师不会理会乐乐这个孩子的胡言乱语，没想到真有律师愿意帮他。对了，律师，该怎么称呼呀？”
　　年轻的男人还没学会如何掩饰自己的局促，面对着装考究的许清，他本能地拽了拽自己的衣角，试图让对面的人看不出自己身上这件外套是地摊上五十块买来的。
　　心里被某种尖锐的情感猛地刺痛，许清捏紧了拳头，内心的自责早已泛滥。
　　他挤出一个笑容，道：“我姓周，单名一个蔚。”
　　出租车歪歪扭扭地穿过筒子楼，擦过小型的垃圾山，掀起一地的灰尘，老旧的楼房漆面斑驳，不符合规定的通烟管道从墙面伸出，在墙壁上熏染出焦黑的痕迹，四处横架的晾衣绳在半空中扭成了麻花，分不清颜色的衣服悬在上面，尾部是刚刚结成冰的水滴。方向盘在司机的手里来回打转，唯有小心再小心，才能避开窄巷子里突然闯出来的人。
　　许清跟着严复下了车，一抬眼，就在不远处看见了赵乐乐。
　　那只灰扑扑的小猴子拿着一个麻袋，正站在垃圾堆的最高处找塑料瓶子。
　　“乐乐的妈妈身体不好，得了慢性病，前几年又被厂里内部辞退，本来班里筹集捐款帮助他，但乐乐一分钱没要，说妈妈告诉他，自己有手有脚，还能动，不需要接受别人的帮助。乐乐懂事，每次放学后都会来捡瓶子，说要尽自己所能来减轻妈妈的负担。”严复向远处招手，喊道，“赵乐乐，过来。”
　　原本聚精会神的赵乐乐听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灵活地跳下垃圾山，一路小跑着过来。
　　“你不像是他的的班主任，倒像是……”许清看着严复，琢磨了半天，却没想到合适的形容词。
　　“像是他们的亲戚是吧？有人这么说过。”严复挠了挠头，按理说普通人露出这样的表情只会让人觉得憨厚，可偏偏他身上阳光大男孩的气质与他这个动作相辅相成，让他更显青涩可爱，“说出来也不怕周律师你笑话，我很小的时候就没了爸爸，妈妈又是个残疾人，虽然我现在只是一个小学老师，一个月拿的工资还不如你们大律师零头多，但是这一切也是我辛辛苦苦一步步努力来的，就是因为我知道穷人的日子有多艰难，所以我才会想帮助和我一样可怜的孩子。”
　　“因为自己淋过雨，所以才想帮身边的人打伞。”许清由衷道，“严老师真是善良。”
　　无论是长相还是动作，赵乐乐都像一个猴子，从垃圾山下来后，赵乐乐拖着他的麻袋几步就窜到了许清的面前，许清一把拽过小屁孩脖子上鲜艳的红领巾，冷笑：“满十六岁了还要带红领巾？”
　　赵乐乐脖子一缩，冲许清做了个鬼脸。
　　严复已经顺着一个逼仄的通道上了楼梯，见身后两人还没跟上，于是扭头催促。
　　许清只好收起假装教训赵乐乐的手，跟了上去。
　　居民楼年代太久，楼梯道的扶手上爬满了密密麻麻的霉斑，陈兰刚打开门，许清就被浓郁的中药味和刺鼻的霉味熏得睁不开眼，直到在屋子里坐了好几分钟才渐渐适应。
　　橱柜是最次的木头打的，沙发大概比房子年纪还老，刚坐上就发出难以承受的“吱呀”声，电视机还是带大屁股的……
　　许清巡视了一圈，发现这个家只能用家徒四壁来形容。
　　陈兰大概是在熬中药，临时来了客人没办法只能将小锅子里的药倒出来，然后煮了锅药渣水给严复和许清。
　　严复端起水杯，在空中举了半天终于还是选择了放下，清清嗓子介绍许清，顺便和陈兰讲了自己的来意。
　　“……乐乐妈妈，这种事情你为什么不和我说呢？要不是那天乐乐旷课被我抓到，我都不知道这件事。”严复嗔怪地看了一眼陈兰。
　　“老师，你别怪我妈，我妈她什么都不知道，律师费都是我自己捡瓶子攒的，我只是不想看妈妈这么辛苦才去找律师的，”赵乐乐发动孝子技能，站出来道。
　　“的确是给了律师费，一张二十块钱的人民币和六张红色假钞，亏我们律所的会计是个新人，没想到报警，不然这个时候你已经被抓起来了。”许清慢悠悠补充。
　　这话一出严复和陈兰都震惊了，赵乐乐及时地闭上嘴，缩到了一旁。
　　“找律师……要打官司吗，我嘴笨……”陈兰有些紧张。
　　“我妈是个家庭妇女，连银行卡都没有的那种，到时候能不能让我和赵勇谈判？”赵乐乐钻了出来，自告奋勇。
　　“这类案子多半会进行诉前调解。别担心。”许清弹了一下赵乐乐的脑门，“法庭上才不是你想得那么简单。”
　　许清接着道：“抚养费只根据夫妻双方的收入而改变，而不支持抚养费随着消费增高而变动，我简单地听赵乐乐说了一些，如今龙兰已经跻身新一线，我认为我们可以以原定抚养费数额不足维持当地的实际生活水平这个理由起诉。”
　　“那能拿到多少？”严复好奇。
　　“一般来说是对方工资的20%-30%，但是哪怕是一线城市的话也就在2000-5000之间，根据龙兰最低工资标准水平的话应该会到1500-3500之间。”许清顿了顿，“乐乐的父亲的工资一般在多少？”
　　一时间，陈兰和赵乐乐面面相觑，两人沉默了半天，陈兰才道：“我不知道。”
　　不知道？
　　许清诧异地挑了挑眉。
　　一般这种离婚案件，抚养孩子的一方都恨不得将另一方扒层皮下来，相比之下净身出户都是小事，时时刻刻惦记着另一方的工资表最好能成为对方一辈子的债权人，才叫心满意足的功成身退。
　　陈兰怎么能不知道？
　　“要不是万不得已，我压根不想打官司。”陈兰干裂的唇抿成一条向下的弧度，眼泪顺着那张饱经风霜的脸滑了下来，顺着法令纹落到了唇边，陈兰用手背随意地擦拭，落魄地吸了下鼻子后，才张口解释，“我一直都觉得他是对我有感情的。”
　　那个他，不言而喻。
　　厨房里传来水烧沸的声音，陈兰慌乱起身要去看自己炖的午饭，严复按住她，让她继续说，自己起身。
　　陈兰坐了下来，接着道：“大概六七年前吧，那个时候他办的玻璃厂还赚钱，我在家替他做饭带孩子，他在外打拼，可谁能想到厂子突然就倒闭了，还欠了一百来万的债，我是个妇道人，什么都不会，当时每天都有人上门要钱，我害怕，觉得日子要塌了，是他安慰我，说让我和他办离婚，到时候让那些人来找他，后来我们就去法院离婚了，法院说我们这是共同债务，需要共同偿还，让我们自己商量。”
　　陈兰双手交叉摩挲，神情落寞：“最后还是他决定的，他七我三，说让他先松口气，等他还完了他那部分他就帮我，很快就会还完的，我们都做了快十年的夫妻，这点我是相信他的，有他每月的生活费，加上我在服装厂的工资，还完每个月他欠的债后，我和乐乐日子虽然紧巴了点，但还是能过，但是自从一年半以前我被服装厂辞退后，他的钱就再也没有打过来。”
　　听起来像是一个同进退的夫妻故事——最起码现在还是。
　　“那……离婚这么多年，你知道赵勇的生活情况吗？”许清捏着茶几上赵乐乐剩下的铅笔头，在草纸上画逻辑图，“比如现在住哪，有没有再婚，每个月过得怎么样？”
　　“我知道他大概住哪，但是他说过，防止要钱的人认出我找我麻烦，他不让我过去。”
　　许清“嗯”了一声，刚要开口接着问，手机就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拿出来一看，是周蔚。
　　许清刚接通，周蔚低沉的声音就从电话那边传来过来，口气中明显带着不悦：
　　“你怎么不在家？我们不是说好一起吃午饭的吗？”
　　许清抬头看了眼墙上的老式圆饼钟，惊觉已经过了十二点了！
　　要知道他原本是打算见完严复，十二点之前赶回去的！
　　“我……”
　　许清嗫嚅着开口，然而就在他还没想好解释的理由时，严复端着锅兴冲冲地走了出来：“不是我吹，陈阿姨做的斋菜煲特别好吃，周律师，今天你有口福……”
　　手机里传来的声音还没结束，电话就被人一把挂断，只余下“嘟嘟嘟——”的忙音。
　　周蔚看着被人挂断的手机皱起了眉头。
　　他和谁一起吃饭了？
　　周律师？是谁？
　　说话的那个男人，又是谁？
　　见完当事人后他婉拒了对方的午饭邀请，开着车直奔家的方向，生怕家里的小孩再多等一分钟，可到了家迎接他的，却是一片空荡荡。
　　那个人像是从没来过一样，除了垃圾桶里残留的退烧药药盒之外，没有任何一丝那个人住过的痕迹。
　　就像他曾经到过他的生活一样，一样的了无痕迹。

第十八章：牛逼
　　许清长吁了一口气，心里吓得要死。
　　妈妈呀，他牛逼了，他翅膀硬了，他竟然敢挂周蔚的电话了！
　　许清甚至能想到周蔚那张瞬间变黑的脸，用萧维的话来说是什么，对，拉得和驴一样长！
　　一连在心里默念了数声“阿弥陀佛”后，许清才将周蔚那张“驴脸”甩出脑海。
　　果然“阿弥陀佛”是辟邪神器！
　　陈兰家地方小，只够两人吃饭的小茶几坐了四个人，瞬间变得拥挤了起来。
　　严复主动端着碗坐到了许清的旁边，还夹了碗里的肉片给许清：“周律师，尝尝啊，真的很好吃！”
　　许清还没从周蔚的远程淫威中走出来，盯着肉片陷入了沉思。
　　“……对不起啊周律师，我这个人比较随意，我就是想让你尝尝肉片的味道，不过你放心哈，鄙人身体健康，每年体检，绝无任何乱七八糟的疾病……”严复见许清不吃，还以为他嫌弃自己的筷头，连忙解释道。
　　许清睁大了眼睛看着严复，夹起米饭上的肉片，张大了嘴就往里送：“嗯！真香！”
　　那些因为陌生而产生的龃龉，像是振翅而飞的蝶，风一吹，就散了。
　　严复黑白分明的眼睛也弯弯地笑了起来，刨了一大口饭送到嘴里，嘴巴一咧，学许清的话：“真香！”
　　吃人嘴短，许清吃完了饭继续问陈兰，严复和赵乐乐则主动担任起了饭后收拾的角色，在厨房“咚咚当当”地刷起了碗。
　　“……我一直都很信任他，所以他说要开玻璃厂的时候我主动拿了我妈留给我的遗产给他用，虽然后来亏损，我也没有怪他，但是我没想到，面对我们孤儿寡母，他却连一千都舍不得给我……”
　　许清烦躁地转起了笔，他对这类自动将自己规划到“弱类”的人其实没有多少耐心，相比陈兰这样哭唧唧的柔弱模样，他反而更愿意去欣赏上一个案件里杨梅。
　　虽然是一根筋，但好歹有一股子不服输的蛮横。
　　“你怎么知道玻璃厂亏损的？你看过厂里的账目吗？”
　　陈兰没想到许清会这么问，茫然地摇了摇头：“没有……””
　　“那就是全凭对方一张嘴咯？有欠条复印件吗？还有当时你们离婚判决呢？或者是裁定书？有没有？能拿给我看一下吗？”
　　“复印件我有！赵勇一直放我这的，说要朝这个数努力，攒够了一切就结束了。”陈兰从茶几下找出一个磨锈的饼干盒，里面是一张折叠发皱的复印件，许清扫了一眼，“法院的判决书拿给我看一下。”
　　看着许清认真严肃的表情，陈兰愈发局促了起来，她捏了捏手心，站了起来，去卧室里找那份早不知道被她扔到那个犄角旮旯的判决书，然而一番翻箱倒柜之后，这次她又两手空空地走了出来。
　　“应该……搬家的时候，弄丢了……”陈兰僵硬地站在许清面前，越发手足无措了起来。
　　许清总算明白赵乐乐说那句“我妈是个家庭妇女，连银行卡都没有的那种，到时候能不能让我和赵勇谈判？”时是什么心境了。
　　一个家庭里总要有一个能顶住风雨的主心骨，如果大人不行，那重担只会落在孩子稚嫩的肩膀上。
　　“那你回忆一下，当时审判员，也就是法官有没有问你什么问题，尤其是你当时觉得没什么，但事后觉得不对的那种。”许清转着手里的笔，敏锐地捕捉到了重点。
　　——一般来说像陈兰和赵勇这样没有抚养权和财产纠纷的夫妻一般更倾向协议离婚才对。除非有什么陈兰当时没注意到，或者是没想到的原因，才会走到离婚诉讼。
　　陈兰凝视片刻，摇头：“有确认我们欠的钱怎么分配，还有就是抚养乐乐的问题，我记得当时很快就确认了下来，赵勇说只有走法院，有判决，那些要钱的人才不会来找我们母子。”
　　铅笔尖落在草纸上，尖锐的笔芯“咔嚓”一声，被拦腰折断。
　　许清几乎是可以断定，这个赵勇有问题。
　　就像传销组织和邪教总是从身边的人入手一样，聪明的诈骗犯对于猎物也是再三挑剔，因为他们知道，只有合适的受害者才能喂饱他们的贪婪。
　　“判决书很重要吗？有没有地方能补办？”见许清脸色沉了下来，陈兰忙问。
　　“不重要，但是我需要他作为参考，”许清掏出自己包里的黑水笔，重新找了一张白纸在上面写字，他安慰陈兰，“过了六七年而已，法院档案室还是有备份的，我去帮你调就可以了。”
　　陈兰听许清这么说，瞬间松了口气。
　　“但是目前重要的不是这个，我问你，如果这一切都是假的，是赵勇为你设的陷进，你会恨赵勇吗？”许清想了想，换了个说法，“或许他的日子过得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窘迫，甚至可以称得上十分舒心，但是他任凭你们母子两住这样的地方，过这样的环境，如果是这样，你会恨他吗？”
　　“不可能！”陈兰声音陡然提高，“他不会这样的！周律师你不知道，我们夫妻以前过得很好的，而且虽然离婚了，但是他还是会来看我们，你看屋里那个空调，就是他买的哩……”
　　“那如果他就是这样了呢？”许清也提高了嗓门，“如果你只是想找一个人替你要回每月一千块，那我也可以帮你，但是这些年难道你没有过怀疑吗？怀疑玻璃厂的亏损，怀疑要债的人，难道你没有想过他为什么搬家吗？我只是说如果，所有的事情都需要证据，但是如果你连这个如果都接受不了的话，那我也没办法帮你。”
　　难道你不想知道真相吗？
　　连番的发问让陈兰的血液迅速倒流，明明人还站在原地，四肢百骸却像是失去了控制，触电般的麻木让她陡然惊醒。
　　平日里那些细小如针的怀疑密密麻麻穿插进了她的毛细血管，数帧画面相互重叠，耳边仿佛无数嘈音响起，眼前仿佛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摄像头，恶意地对准她的眼睛，记录着她昔日愚蠢且自作多情的一面，烧起一把烈火后，面目和善的枕边人终于化掉了浓厚的伪装，露出讥诮又恶毒的笑容来。
　　她就像是一个在棺材里活了数年的人，终于在这一刻窥见天光。
　　然而这抹天光却是奔着剐她骨血来的。
　　两人的动静让站在厨房门口的严复和赵乐乐愣在了原地，
　　“法律不会保护躺在权利上睡觉的人，人如果连为自己争取权益都不会的人，那这个世上没有任何人能帮的了你。陈女士，我再问你一遍，你真的要为了你们母子的合法权益而起诉赵勇吗？”
　　许清已经开始收拾东西了，他能说的已经说了，接下来该做选择的是他的当事人了。
　　“周律师，你要走了吗？我送送你。”严复第一个反应过来，抽了张纸抹了把手后就走了上来。
　　赵乐乐瘦小的身体滞在原地，往前走也不是往后退也不是，只好声音细微地叫了声“妈”。
　　然而陈兰却像是发了疯似的冲了上来，抱住赵乐乐。
　　压抑的呜咽混着苦咸的眼泪，一齐打在了赵乐乐的肩膀上。
　　许清心情复杂地看了这对母子一眼，同严复道：“严老师，我们走吧，陈女士还需要思考的时间。”
　　“你欺负我妈妈？！”赵乐乐见许清要走，总算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他像是一只被人激怒的猴子，挣扎着要松开陈兰的怀抱，张牙舞爪地扑向许清，“你这个坏律师！谁让你欺负我妈妈的！你这个坏人……”
　　严复拉住赵乐乐和火柴棒似的手腕，本想让他冷静点，但小屁孩燥劲大，一脚就踢到了许清的小腿肚。
　　许清吃痛，要不是此刻人太多，他觉得自己已经眼泪横流了。
　　“你……”许清倒吸一口冷气，硬生生地咽下了“等着”两个字，趁着没人注意的时候，伸出食指，摆出最凶恶的表情狠狠地警告了一下赵乐乐。
　　“周律师！”陈兰总算停止了她的梨花带雨型哭泣，走了过来，拉住赵乐乐，神情哀切，“帮帮我们母子吧！我想知道真相！”
　　“就等你这句话了！”许清揉了揉发胀的小腿肚，将一直在写的纸递过去。
　　陈兰接过，发现上面赫然写着“委托书”三个字。
　　“签字吧，从现在开始，我就是你的律师，放心好了，只要是属于委托人的权益，我一定会一分不少的给要回来。”许清扬了扬眉毛，心里的骄傲显些要飞出天际。
　　他终于接到了人生中的第一件案子了！
　　见陈兰终于振作了起来，严复也忍不住激动，他看着许清，抬起左手，本想和对方击掌，但又不知道对方的意思，于是踌躇地放在半空中，莫名地有些尴尬。
　　许清笑了笑，伸出手，与严复做了个“give　me　five”的动作。
　　许清的计划很简单。
　　先去法院的档案室调查当年陈兰和赵勇的案件裁定书，再拿着委托书去公安局系统调查赵勇的户籍所在地。
　　都说霜前冷，雪后寒，一场足以覆盖城市的大雪后紧跟而来的足以将人冻成冰棍的巨寒天气，许清下了出租车，小心翼翼地踩在路边结冻的冰碴子上，提前下车的严复见状，忙伸手扶了他一把。
　　“周律师，我的围巾给你，你可别冻着了。”严复不顾着许清阻拦就把自己的灰色围巾脱下来，在许清的脖子上绕了好几圈，“我能做得不多，现在赵乐乐母子两就靠你了，你可千万不能生病。”

第十九章：被抓到了
　　“谢谢。”许清将冻僵的脸放在柔软的围巾上蹭了蹭，体感的温度瞬间上升不少。
　　周六还在加班的档案室早已排起了泱泱长龙，坐在电脑面前的是个老阿姨，黑框眼镜配大马尾，裹得和美剧里的修女一样严实，两只手各伸出一根手指，悬浮在半空好一会儿才敲在键盘上，期间还不忘怒斥着后面排队的人别催。
　　许清眼前一黑，决定今天找苏唐走个后门。
　　苏唐刚结束上午的加班，哈气连天地走了下来，看见许清刚要开口就被许清捂住了嘴。
　　许清心虚地打量严复的位置，确认后者还在乖巧地排队才和苏唐道：“从现在起，我不叫许清，你只准叫我周蔚周律师。”
　　“你这么快就入赘他老周家了？不是，你改名换姓这件事你妈知道吗？她同意了吗？”苏唐拿下许清按在自己脸上的手，虽然嘴上还在吐槽，但一看严复的视线被吸引了过来，还是立马提高了嗓门，拿出了气吞山河的气势配合许清，“呀！这不是周蔚周律师嘛！今天怎么来了？”
　　严复听闻动静后走了过来，主动伸手握手：“你好，严复。”
　　苏唐眼皮一跳，立马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
　　“他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哥哥，苏唐，人特别好，现在是审判员，未来是要成为大法官的人。”许清讪笑，推着苏唐的背往前走，“快，利用你的美色，帮我找一下六年前当事人叫陈兰和赵勇的离婚裁定书，”
　　牺牲美色找卷宗是小事，但是眼前的这个大活人却是个大事。
　　苏唐没那么好糊弄，一伸手就反抱住了许清，仗着身高优势，将他整个人都环在了怀里，咬牙道：“你难道不和我解释一下你怎么和这小子混在了一起了吗？”
　　在许清的计划里，他一开始还真没打算让严复和苏唐碰面，最起码没打算让苏唐知道严复的名字，没想到该来的逃不掉。许清挣扎了一会儿，长叹了一口气，正打算随便找个理由混过去，背后就被人猛地一拉——
　　脚下一个踉跄，许清一连退后几步，终于跌倒了一个他熟悉的怀抱里。
　　“好热闹啊。”周蔚神情冰冷，他看了一眼许清，狭长的桃花眼在镜片后眯起，唇齿间仿佛都冒着寒气，“许律师可真是喜欢法院，就连周六也要来法院加个班。”
　　周蔚搂着许清的姿势实在太过霸道。
　　长长的手臂从脖子后面穿过，大大的手掌直接握住了许清略显清瘦的肩胛，骨节分明的手紧紧地按在许清的肩上，以一种不准抗拒的姿态将后者往自己的怀里硬塞。
　　许清被周蔚搂得生疼，但是他却身体僵硬，丝毫不敢动。
　　周蔚为什么生气？
　　许清绝望地想，完了，周蔚一定是在气自己竟然敢不解释地就挂掉他的电话！
　　说不清是看见了自己越发灰暗的前途还是伤感周蔚的PUA管束对自己越来越管用了，许清站在原地，心里生出了点悲凉。
　　“周律师。”严复见许清愣在原地，于是提高声音问道，“需要帮忙吗？”
　　“不用不用，今天是个好日子，我碰到了一个老熟人，我们聊一下，你继续排队。”许清回头，挤出一个微笑。
　　周蔚的视线落在了许清脖子上未曾出现过的围巾上，不得不说，围巾与许清整个人有一种格格不入的不搭，质感粗糙，毛线劣质，几处还勾了线，一眼就能看出不是许清买东西的水准，然而此刻周蔚内心却有一个更大的疑惑。
　　“周律师？”
　　完了。许清觉得自己腿一软。
　　“周律师周律师，你听我讲，我求求你了，帮帮我，等等那个男生过来你就说我是周蔚，我知道冒用你的名字不对，但是我也是出此下策，我有不能让那个男生知道我是谁的理由，原因我一定会和你讲的，但你这次能不能先帮帮我，我发誓，我绝对没有用你的名字做任何的坏事。”虽然腿软了，但许清还是坚强地站了起来，他双手合十，上下搓动只想让周蔚能可怜一把自己，“求你了，周蔚周大律师，就当帮我这个忙，以后兄弟有事的话，我一定第一个到。”
　　记忆中的画面与此刻产生了穿越时空的幻觉重叠，握着许清肩膀的手松了又紧，想将他标为自己私有物的心情愈发浓烈。
　　这句话，他再也不想听到他和别的人说。
　　“你最好解释。”周蔚收回手。
　　心里一块大石头落地，许清劫后余生地松了口气。
　　“周律师，我快排到队了！”周六加班的人陆陆续续的回到了工作岗位上，前一刻还排队的人群下一刻立马少了一大半，严复扬起笑脸，仿佛吃到糖的小孩冲许清招手。
　　苏唐立马闻声而动，应了好几声后脚底抹油，迅速地离开了这个修罗场。
　　“我能去一趟吗？”周蔚的脸色阴沉得像六月的雨天，许清连气都不敢喘粗的，陪着笑，“我和当事人交代点事情，十分钟，十分钟就回来。”
　　在得到对方勉为其难的首肯后，许清不敢耽搁周大律师的时间，跟着苏唐的脚步就去了严复那，苏唐干脆代替了两指敲电脑的阿姨，坐在电脑前，试图以最快的速度找出当年的裁定。
　　掌心的残留的温度混着湿润，胶腻的触感藏在五指的缝中。周蔚默默地藏起手，目光不错地看着不远处黏在一起的三个人头。
　　坐在电脑椅上的苏唐与两人保持了距离，时不时地扭头看向许清的方向，似乎找到了要找的资料，许清立马招呼身旁年轻的男人，男人闻言凑近，手自然而然地搭在了许清的背上。
　　那是一双骨关节偏大，一看就辛苦过的手。
　　男人的皮肤是男人挑不出错的小麦色，大概是因为常年运动的原因，手臂上的青筋也比常人明显，哪怕是厚厚的冬衣下都能看得出身材的健硕。
　　三人交谈间，男人澄澈的眼睛看向许清，里面流动的，是不加掩饰的佩服与欣赏。
　　干燥的气流呼入鼻腔，像是一只扇动翅膀的蝴蝶，连带着掀起的，是名为不爽的巨浪惊涛。
　　许大律师说话算话，说好十分钟就是十分钟。
　　十分钟后，许清乖乖地走了过来，对着周蔚就是一个龇牙咧嘴的灿烂笑容。周蔚没有多说，领着许清往外走。
　　“……严复是赵乐乐的班主任，因为赵家家庭的特殊原因，所以我就让他跟过来了，我和他说好了，后天我去公安系统调查赵乐乐父亲的住址，周律师，我觉得这个案子有问题，你觉得我刚刚分析得对不对？”许清跟在周蔚的身边，以简练的语言描述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你怀疑赵勇虚假讼诉，假借离婚的名头转移债务？”周蔚一针见血，“从赵勇提出离婚诉讼的方式来看的话，动机的确值得怀疑。”
　　“果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的猜测一定没问题。”虽然周蔚只是简单的肯定了一句，许清还是掩盖不住的兴奋。
　　“法院最近严查虚假讼诉，如果真是这样，那你就算帮他们完成KPI了。”
　　空荡荡的大厅人可罗雀，大理石地板锃亮，照出日光下清晰的人影，许清心情甚好地跟着周蔚走出法院，结果迎面就被一阵冷风吹打了个寒颤。
　　周蔚侧头看了眼许清的围巾，像是无意间提起：“你的围巾吗？第一次看见你戴。”
　　“严复的。”许清脱口而出。
　　“你和他很熟？”
　　“也不是很熟……因为一些事情我们认识罢了……”提到过往，心就像是被人拧了一下，许清将下半张脸埋在围巾里，似乎在感受热气在围巾里呼出的湿润。
　　风声劲挟，身边的人眉眼低垂，从不经意的微表情中，周蔚摸出了一丝名为“抗拒”的意味。
　　龙兰区的法院建立在老城的市中心，两人沿着石板路一路上行，不一会儿就到了附近的商场，周蔚径直走了进去，进了一家咖啡店，刚要结账，身边人就将他挤了过去：“说好请周律师吃饭的，现在这个点饭虽然吃不了了，但是咖啡还是可以喝的，周律师，就让我请你喝杯饮料吧。”
　　周蔚往外挪了挪，许清立马挤上，许清谄媚地拿着手机，将二维码递给服务员扫。
　　许清点了杯拿铁，周蔚倒是出乎意料，点了杯薄荷牛奶，许清小口地抿了口咖啡，看向周蔚：“周律师是喝不惯外面的咖啡吗？”
　　周蔚幽幽地看了许清一看：“中午没吃饭，空腹喝咖啡对肠胃不好。”
　　手里的拿铁瞬间变得烫嘴，许清心虚：“……没事，晚上多吃点就行了。”
　　“今天谢谢周律师，没有当着严复的面戳穿我，我答应周律师的，会给周律师一个解释……”许清双手垂在身前，紧张地交握，“是因为……”
　　“是因为你妈妈的原因吧。”周蔚打断许清的话，“是仁心319？”
　　许清猛地抬头，不可思议地看向周蔚。
　　“许真律师办过那么多出名的案子，可是只有这个案子被写进了法学院的教材，我出于一些好奇，读书的时候研究了这个案件，还特地看了当时的报纸。”
　　十多年前的人还没有像如今这样的隐私意识，光是仁心医院和美女律师这个title就足以成为扔进水里的炸弹，所有大报小报的记者都闻风而动，彻夜蹲守受害人家的门口，本意是卖一波惨来吸引读者，却无意间将受害人一家的长相和名字曝光，在后续各种压力下，许真不得不出面，和仁心医院的代表一起登上严家的门，向受害人一家致歉。
　　尽管那场道歉，被无数媒体抨击像是作秀。
　　“严复，就是当年严祥的儿子吧。”周蔚道。
　　“当年道歉的时候……我也偷偷跟去了。”被周蔚直接拆穿，许清反而有了一种释然的感觉。
　　真好，最起码在这个人面前我不用将所有细节剥给他听。许清想。那种回想一次都像是凌迟自己良心的经历，他再也不需要经历第二遍了。
　　“有人说严祥夫妻都被利益冲昏了头，被金钱蒙蔽了双眼，也有人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我妈替仁心做的一个局，所谓的道歉都不过是得逞后的惺惺作态。许真女士虽然很忙，也没时间陪我，可是毕竟是我妈，谁能忍受有人说自己妈妈的坏话，于是我趁着大人们说话的空隙，偷偷溜进了严家，结果碰到了那个时候的严复。”许清从口袋里拿出烟，尔后又想到这里是无烟区，于是安慰似的，将烟草那头放到了自己鼻子上嗅了嗅。
　　乡下晒得让人额头发烫的阳光下，许清踮着脚，小心翼翼地踩在瓦房堆砌的阴影下，却又忍不住抬头，生怕趁自己不注意的时候，苍翠高耸的老树上会突然掉下叫不出名字的小虫。
　　穿过夏日的弄堂，打开红锈的铁门，无处躲藏的日光下，是拄着比个头还高的锄头的严复。
　　“严复过着和我完全不同的生活，我当时穿的是名牌童装，怀里抱得是国外买的变形金刚，可是严复却穿着他老头淘汰的破背心，胸口还烫了个手指头大的洞，就差将营养不良些在脸上。但是他当时说了一句话，让我这辈子都不会、也无法忘记。”许清顿了顿，“他说，谁对谁错真的有那么重要吗？他只知道自己再也见不到爸爸了。”

第二十章：陈家馄饨
　　“我这个人吧，小时候有点轴。”空气凝滞，隔了良久，许清才算调整好自己的情绪，“小孩的世界非黑即白，对错对那时候的我来说就是重要，我当时就和他大吵了一架，我还动了手，后来他实在烦我烦的不行，于是就放狗咬我，还吓唬我说要让狗咬死我，我怕狗的毛病就是那个时候落下的。”
　　许清挠了挠自己的头，想将自己的不自然掩饰过去：“其实这事情说出来怪羞耻的，我一个奔三的爷们，这么多年还惦记着另外一个男的过得怎么样，好不好。但是缘分这东西实在太奇妙了，你说龙兰好歹也一千万的人口了，两个陌生人之间都发生了这种事偏偏在十几年后还能再相遇，我看见严复的时候就在想，这是不是上天故意的安排，让我有个机会补偿他。”
　　为穿破旧背心的小男孩买一套崭新的衣服，将自己的变形金刚送给对方，或者向他道个歉。
　　时间不等人，那些当年以许清身份就能做的弥补，后来在心里结成了碗大的疤，用任何祛疤膏都好不了的那种。
　　“所以你就用我的名字？”周蔚道。
　　“算……无奈之举吧。当时看见他我一心虚，不知道怎么就蹦出了你的名字，可能是周律师的名字太好听？也有可能是我觉得周律师的名字让人有安全感吧。”许清“嘿嘿”一笑，心虚地喝了口拿铁。
　　才怪！是他当时手里只有周蔚的名片！
　　所幸周蔚似乎很认可他的说法，满意地挑了挑眉。
　　许清总算彻底松了口气，开始没皮没脸的和周蔚套近乎：“周律师，今天是过去了，但是如果以后碰见严复了，你能不能还像今天这样替我打掩护啊？”
　　“也不是不可以——”周蔚故意拖长了语调，在许清一片期待的眼神中，峰回路转，“但是你打算用什么和我交换？”
　　还要交换？
　　许清一慎，寻思着自己这一穷二白的模样是哪里入了周大律师的眼。
　　“周律师你知道我工资的，实习三千八，转正后也就五千，副卡还被我妈收了，你把我拎起来也倒不出一个钢镚的……”见周蔚依旧巍然不动的模样，许清咬咬牙，“但是吧！我这人特别讲义气，虽然我现在穷，但是我坚信我以后会有钱的，周律师，你相信我，这次你帮了我，以后只要周律师有吩咐的话，我一定第一个到！”
　　“成交！”
　　“嗯？”
　　“就拿你这句承诺来换，这句话你以后不准再对别人说。”周蔚凑近，镜片下琥珀色的瞳孔直视着许清，道，“因为我买了。”
　　心跳顿时漏了几拍，许清低头猛喝着杯里的拿铁，杯壁很快就见了底，透明的杯身倒映，是他那张因为对方一句话而惊慌失措的脸。
　　许清抿唇，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万万没想到，自己会因为周蔚一句话而哑然失声。
　　“该走了。”周蔚起身，“我还有事，明天我们律所见吧。”
　　许清低着头，“嗯”了一声，起身避开了周蔚的目光。
　　周一。
　　上午太阳难得的露了个脸，推车停在院子里，几张小桌往门口一摆，一个简易的馄饨摊就算成了。
　　因为地势低洼，一场大雪后，旧瓦房基本泡在了雪水里，黄灰色的瓦墙墙皮脱落斑驳，像是老太太嘴里年久失修的牙齿。偶有行车路过，就会在墙皮上铺上一大片脏兮兮的水渍。
　　许清收起手机，小心的站在台阶上，眼睛却始终瞟着每个桌子的动向，眼瞅着一对小情侣刚撂了碗筷，许清就一屁股挪上了位置，接过严复手里热气腾腾的小馄饨。
　　“刚刚打电话呢？”严复搓了搓手，哈着冷气坐了下来。
　　“和我的上司报备一声，今天上午外出，行动路线得和他说一下。”许清对着小馄饨吹气，“我是不是很有打工人的自觉？”
　　一大早就去调查赵勇的住址，到现在还没吃上饭，肚子里早就在唱空城计了，许清捞起小馄饨就咬了一口，结果被烫得嘴皮发麻。
　　“你上司对你挺严格啊。”严复忍不住发笑，起身递了杯凉水给对方：“这里的馄饨特别好吃，每天都会排队，不过你也不用吃得这么急，我认识老板，上大学的时候给老板的儿子补过课，所以就算你吃慢点，他们也不会赶我们走的……你这样吃馄饨不对，应该家醋加辣。”
　　说话间，严复就拿起醋和辣椒，对着许清的碗一顿猛浇。
　　许清抬头，正好与摊子前的老夫妻对上眼，后者传来一个善意的微笑。
　　“严老师可真是桃李满天下……对了，你刚刚路上说赵勇案子你有什么主意？”凉水含在嘴里，许清觉得自己的舌头总算没那么难受了。
　　“我想找人跟踪他，如果真的像你说的那样，赵勇在很多年前就设计陈兰，那只能说明这个人心机深沉，甚至是可怕，如果你正面与他对峙的话，我怕我们会竹篮打水一场空。”
　　许清沉思，严复的话不无道理，他虽然怀疑赵勇虚假讼诉，但他的手里却没有证据，这么贸贸然的提交起诉状一是怕法院因为证据不充分而拒绝受理导致打草惊蛇，二是怕就算法院受理了他也提交了对对方财产进行财产保全的申请，但是对方却早就有准备，早他一步进行了财产转移。
　　但是跟踪。
　　如今毕竟是法治社会，他也不是哪个沟里爬出来的盲流子，这种不当手段取得的证物不能用他还是知道的。
　　见许清犹豫，严复忙道：“周律师，陈兰母子在我们这是出了名的可怜，街坊邻居都想帮她们，我找的人绝对有能力胜任这份工作，绝对不会添乱子的。”
　　摊主夫妻见严复一碗馄饨快见底了，于是抬高了音量问对方要不要再来一碗。
　　许清心中灵机一动：“那就不叫跟踪，那叫目击者。记住，只能证实，不要为了取证而擅自行动。”
　　伸手一擦，玻璃上刚哈的气被一带而过，陈瑜头抵在玻璃上，残念地看着与自己仅有一街之隔的“陈家馄饨”。
　　服务员送来一杯咖啡和两份三明治简餐，陈瑜叹了口气，心灰意冷地拿起一份，视死如归地就往自己嘴里送。
　　“爱吃不吃。”周蔚伸手，两指一夹，轻巧地将三明治从陈瑜嘴里夺走。
　　“我吃我吃……不是，周老大，你一大早就跟踪许律师难道就是为了看他吃一份馄饨吗？你为什么不过去，和许律师一块吃呢？”陈瑜欲哭无泪，抓起三明治就往自己嘴里塞。
　　吴歆出短差，他临时被转到周蔚旗下，本以为周大律师来自己家附近找自己一定是有什么大案子需要助理，没想到任务是看许清吃馄饨。
　　“听说严复是你介绍给许清的，你了解这个人吗？”
　　陈瑜默默地咬了口三明治：“谈不了了解吧，只能说认识，初……高中同学，我当时是班长，周老大你知道的，一年班长基本就是一辈子班长，无论以后你是毕业了还是埋坟里了，只要老同学找到了你喊一声老班长，就算自己拿锤子将棺材板撬了也要帮他办好这件事，不然，哼哼……”
　　窗外街对面的许清吃完了馄饨，站了起来，与严复告别。
　　“你和他不熟？不熟你就敢把这样的人介绍给他？！”周蔚抬眉，提高了嗓门。
　　陈瑜被周蔚突如其来的脾气吓了一跳，艰难地咽下嘴里的食物，小心翼翼地哄着面前的大佬：“人与人之间一开始不是都不熟吗？难道说严复怎么了吗？”
　　周蔚抿了口咖啡，下颔收紧成紧绷的线条，语气压抑：“没什么。”
　　陈瑜不傻，立马从语气中提炼出了对方的责怪还有嗔怒，开始努力回想严复这个人：“我上了十六年学，现在正准备考研究生，打算将大半生奉献给课堂，我的同学那么多，我怎么可能每一个都熟……”
　　陈瑜咬着三明治，味同嚼蜡，却在电光火石间想起了什么，补充道，“不过这个严复我还真有点印象，我记得他上学的时候成绩不怎么好，不过成绩不好也不是什么稀罕事，但是有一件事我记得特别牢，他捅过人！”
　　不安的情绪变成一块巨石，落在心河里，响起“咯噔”一声。
　　陈瑜的声音像是从外太空传来，紧张的情绪宛若一张网，渐渐在暗处收紧。
　　“我记得他特别怪，也不怎么和人说话，平时就爱一个人呆着，而且校服也总是破破烂烂的，有一次我问他发生了什么，他也不说，还凶我，你说这不是反社会人格早期症状嘛……他前几天来找我的时候我还纳闷我什么时候有了叫严复的同学，你这一说我才想起来，我之所以忘了他是因为这人变化太大了，谁能想到那么叛逆的人摇身一变成了人民教师呢？要给我们当时班主任知道，非得把眼珠子给瞪出来……”
　　话还没落音，面前的周蔚已经如云卷似的没了身影，对着面前的空位，陈瑜吞下手里最后一口三明治，声如细蚊：“账结了没啊……”
　　写着“陈家馄饨”的白色木板早已裂了缝，迎着寒风瑟瑟地挂在瓦房的墙沿上，不一会儿就有一个少年人拎着猪肉走了出来，猪肉放在老木菜板上，少年人从油腻腻的围裙中拿根烟叼在嘴里，熟练的手起刀落，不一会儿就将猪肉剁成了小块。
　　站在棚子下的严复走了过去，拿走后者嘴里的烟，自顾自地放到了自己的嘴里。
　　手中刀一落，稳稳的插在了刀板上，陈且抬头，清秀的脸上是不符年轻的凶狠与流气。
　　“送你个礼物。”严复吹了声口哨，将写着地址的纸条塞到陈且手里，前一秒还春风和煦的神情在下一秒骤冷，“但是你得帮我完成一件事。”

第二十一章：我的名字好听么
　　胃里如同火烧。
　　许清捂着肚子，冷汗直冒地钻进了办公大楼，无视了办公室零散的问好声，径直的关上了办公室的大门。
　　桌子底下还有周蔚上次买的纯牛奶，许清艰难地弯腰，捞起一瓶后人直接就瘫在了椅子上。
　　贴身的衬衫里早已冷汗淋漓，他甚至不用照镜子，都能想象得出自己现在是一副什么鬼样子。
　　加醋加辣的小馄饨，果然不同凡响。
　　办公室门被人毫无预兆地打开，一见是周蔚，许清立马放下手里的牛奶，寻思着将周蔚之前吩咐要的材料给准备好。
　　助理律师就是这样，不仅要处理自己的案件，还要帮大律师整理琐碎的文件。
　　只不过这次的疼痛来得太剧烈，手指按在纸张的边角，竟然隐隐发抖。
　　一只大手覆了上来，完美的盖住了他的手。
　　“止痛药吃了吗？”
　　许清下意识地摇了摇头：“还没……”
　　“外套脱了，衣服掀起来。”不容许清拒绝，周蔚走到许清面前，等着他脱衣服。
　　“脱……衣服……？！”许清还在纠结这句话的深层含义，周蔚已经下蹲下来，修长的手指捻起他掖在裤子里的衣角，往上一撩，正好停在肚脐上方。
　　“周周周……律师？！你干什么！”周蔚的姿态太过霸道，仗着身形高大，一条长臂将他整个人都囿在椅子上，许清本能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又无处可藏地被压了下去。
　　“别乱动，办公室门锁坏了。”周蔚面不改色，抬眼看向许清，“难道你想让外面的人看到我们这个姿势？”
　　当然不想！
　　许清一时竟然在“找个椅子将门抵起来”和“将周蔚拎起来扔出去”之间犹豫了起来。
　　他这辈子都没想过，他居然还有被男人扒衣服的一天！
　　周蔚的手指游走在许清的胸前，尽管他已经刻意在保持距离，许清还是觉得有一股似有若无的热气悬在皮肤的上方，他的身体和周蔚的手仿佛成了磁铁的阴阳两极，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致命吸引。
　　胃里的火毫无熄灭的架势，并且一路披荆斩棘，肆虐蔓延，顺着胸腔肺腑一把烧到了脸上，明明一切正常，身体健康，许清却明显能感觉到自己的皮肤滚烫。
　　真奇怪。
　　许清低头，看着周蔚的脸想道：我竟然一点也不排斥这个男人。
　　“……中脘穴位于胸骨下端和肚脐连线的中央，约在肚脐往上一掌处，天枢穴位于肚脐左右两拇指宽处，用三指下压即可……怎么样，你有没有好一点？”周蔚认真地按在许清的皮肤上，指尖的所到之处全部落下一点殷红。
　　“我有个朋友的父亲是老中医，以前帮他做法律咨询的时候他告诉我的方法，记住方位，以后你一个人的话也可以用。”
　　许清总算反应过来周蔚在做什么，趁着对方收手的空隙，将衣服往下一抻，用衣服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好，好多了。你怎么知道我是胃病犯了。”
　　“我看见你吃辣椒了。别误会，我不是跟踪你，你发信息给我的时候我正好路过那条街，看见你和严复在一起就多看了几眼。”周蔚起身，“面对一个人再愧疚，也不需要用伤害自己作为代价吧。”
　　不得不说周蔚的这套手指操还真有点效果，周蔚一番操作下许清的疼痛感还真缓解了不少，最起码原先弓成虾米的腰能支棱了起来。
　　光线折射，对面人忙着讲话，竟然没注意到自己的下颔处有一点晶莹。
　　“我以为我吃一点辣椒没什么……”许清嘟囔，越看越周蔚觉得奇怪，一时竟然没忍住，伸出手，想去触碰对方下颔角的晶莹，“不对啊，周律师，你去哪了，你怎么……”
　　和周蔚这么多天的了解，许清大概也摸透了他的这个学长面对工作时是个什么样的人。
　　认真勤奋，一丝不苟那已经是普通的形容词了，放在周蔚身上这些词都得变成最高级，那就是刻板的细节怪。
　　周蔚不允许自己见到当事人时衣衫有一丝不整，不允许自己的皮鞋上有一定灰尘，还不允许自己的头发的发缝里有一根多余的杂毛，虽然许清有时候会杞人忧天觉得周蔚会秃，但周蔚用每日雷打不动的发量证明了自己。
　　他虽然是个精英律师，但是不会秃头。
　　但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今天回来时竟然和刚跑完一场马拉松似的满身大汗。
　　透明的汗滴滑落，许清的手腕被人一握，滞留在离周蔚下颔角的上方。
　　“你做什么？”周蔚的语气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压抑。
　　许清没有回答，而是在钳制中伸直了手指，在周蔚下颔的拐角处轻轻一划，仿佛发现了新大陆般：“真的是汗！周律师……”
　　像是飞过了一只调皮的蝶，路过他时伸出了触角，轻轻地吻在他的脸颊。
　　周蔚的呼吸一沉。
　　长臂霸道地撑住椅子的把手，另一手则将许清的手扳到了后者的耳边，不同于刚刚，这次的周蔚以一种绝不容反抗的姿态，半囚禁似地圈住了许清。
　　“周，周律师……”许清还以为周蔚要揍自己，立马能屈能伸地认怂，“我错了，我不敢了……”
　　“我没名字吗？”
　　周蔚的气息倏然靠近，原始的野性混着大海般宽广，许清感受着耳边喷薄的热气，再一次羞红了脸。
　　“周蔚……”许清如蚊蝇般，将这两个字在心里反复咀嚼。
　　周蔚。
　　“我的名字好听吗？”
　　像是鬼魅似的，周蔚的声线里竟然藏着暗哑。
　　“好听……”许清道，门外传来一阵窸窣的脚步声，应该是哪位坐得近的同僚回来了。
　　许清的理智重回高地，半推半搡，一张脸烧得滚烫：“这里是办公室……”
　　出乎意料的，这一次的周蔚竟然乖顺地接受了许清的拒绝，倒退一步，站在原地，居高临下地看着椅子上的人。
　　“这里是办公室。”周蔚似是在回味许清的话，一双上挑的桃花眼里满是玩味——真是个小孩。
　　“周蔚！”许清扑腾着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虽然不想承认，但是他刚刚貌似是被戏弄了。
　　“许律师难道忘了，刚刚是你先动手的？”周蔚言语间，拿起桌上的牛奶放在手心把玩。
　　“我那是……”
　　“许律师上次在法院还不说我是你兄弟，什么有事必倒，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什么的，怎么？这就生气了？”
　　“我……”
　　周蔚巧舌如簧，许清在他面前和刚学会说话的幼鸟没有区别。
　　周蔚长得高，哪怕许清站了起来，并且在暗地里悄悄地踮起了脚尖，他依然改变不了周蔚比自己高出大半个头的事实，许清气鼓鼓地瞪着周蔚，本想在气势上压对方一头，然而他很快就发现了自己是在痴人说梦。
　　人矮半寸，加上有把柄在人家手里，气势立马小了不少，许清张张嘴，硬是将“我不是那个意思”咽回了肚子里，转头换上了一张春光灿烂的大笑脸，咬牙切齿：“周律师人可真好，又是帮我这又是帮我那的，还这么了解我，知道我胃痛……对了，周律师，我上次就想问了，你怎么知道我不能吃辣的。”
　　这个问题许清上次在面馆时候就想问了，只是身边还坐着小川，他不好开口提起自己的光辉往事。
　　许清不能吃辣虽然不是个秘密，但他也绝对没有大肆宣扬过，甚至可以说，就算是生他的许真女士，都不一定知道他因为和人比赛吃辣椒吃出了胃炎这件事。
　　亲妈都不知道的事情，周蔚怎么会知道？
　　周蔚不做声，只是走到一旁，用茶吧机倒了一大杯热水，又找了一个小一号的杯子，小心地撕开牛奶，将手里的牛奶悉数倒进去。
　　原来他刚刚是在帮我捂牛奶。
　　许清看着这一切，不自然地想，唇舌间也升起了一丝酥麻的感动。
　　“我都知道你吃不能吃辣，你却不知道自己身体的底线。”周蔚将小号的透明杯坐落到大号的热水瓶子里，瞬间涨起一小串细密的气流。
　　许清看着周蔚有条不紊的做着这一切，竟然有一种陌生的熟悉感。
　　在记忆的漏洞里，他和周蔚是不是有过他已然遗忘的接触？
　　记忆光影交织，曾经与周蔚相交的片段在他的世界里少得可怜，两人就像不曾正面碰撞过的流星，在短暂激烈的碰撞之后，各自朝着自己的轨道汹涌奔去。
　　不可能有忘记的。
　　许清笃定，相比周蔚而言他虽然算不上聪明，但绝对没到几年过去连回想一个人都费力的地步。
　　“我知道了，是苏唐告诉你的吧？”许清恍然大悟，自以为是地机灵了一把。
　　手表的分钟转了三圈后，周蔚将牛奶拿出来，玻璃杯里摇晃的牛奶挂壁，在杯里落了一层乳白。
　　“不是苏唐。”周蔚神情明显黯了下去，他看向许清，“你真的想不起来了？”
　　许清摇头，除非撞鬼了，不然他还真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和周蔚说过自己不能吃辣这件事。
　　“你经常哭吗？”周蔚突然发问。
　　许清摇摇头，莫名其妙：“不经常啊。”
　　许清想了想，生怕周蔚对自己有什么误解，于是又补充道：“虽然我身体素质不怎么样，但是我的心理素质却是铁打的，你可别以貌取人认为我是个好哭鬼。”
　　对于周蔚对自己的认知，许清总是情不自禁地多在意一些。
　　明明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可是他就是不想让周蔚误会自己。
　　“哦，是吗？”周蔚用三根手指拎着牛奶的杯身，将牛奶轻放到许清的面前，道：“那你还记得你上一次想哭是什么时候吗？”

第二十二章：我能哭么
　　时间呼啦啦地回溯，世界斗转星移，枯黄的叶子重回嫩绿，高耸的商用大楼变成老旧的男生宿舍楼，男生惊恐式的尖叫划破夜空。
　　星子稀疏，借着月光，一行人手忙脚乱地将人抬了出来。
　　肠胃痉挛真不是人受的罪，腹腔部位像是被无数个壮汉殴打，许清躺在担架上，眼睛迷迷蒙蒙地睁开一条缝，却只能看得到拐角一处苍翠的梧桐叶。
　　“……真不是我要比的，我就是随口一提，是许清自己说他可以的，我也没想到会这样啊！”
　　“都怪你，还不是你在那煽风点火，说龙兰人不能吃辣，难道你不知道清儿最受不了别人刺激他么？！”
　　“……”
　　夏风簌簌，身旁的人都乱成一团，七嘴八舌地开始推卸责任。
　　“我不想知道这个馊主意具体是谁提出来的，但是作为法学院的学生你们最好知道什么叫‘过错责任原则’，在我从医院回来之前，我要看到你们集体在辅导员面前阐述整件事情的经过！”
　　男人的声音不大，却极具威慑性，不远处叽喳的舍友们一经恐吓，立马安静了下来。
　　是辅导员吧。许清闭上眼睛想。不对，这么年轻也有可能是学生会的人。
　　肠子好似被人拧成了蝴蝶结，闭着眼躺在医务室的床上直哼哼，他素来对疼痛的耐受力都不怎么样，要不是顾及这里人多他好面，许清早就冒金豆豆了。
　　“疼……”是真的疼，许清想。
　　起先是脸上感到一片湿润的冰凉，模糊间只听到这个陌生的声音附到了耳边：“乖，没事，会没事的……”
　　大手游走到许清的后脖颈，轻轻一托，虚虚地揽在了自己的怀里：“喝点牛奶，这样会好一点。”
　　只是这么一抱，却让他有了奇妙的安全感。
　　“好疼，我想哭，我能哭吗……”许清梦呓似的抱住身旁的人，他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再去思考，残余的本能告诉他，眼前的人是可以依靠的。
　　男人的身体明显因为他的回应而一僵，然而下一秒他就恢复正常，像是哄孩子似地摸着他的头发：“哭吧，哭吧，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许清瞠目结舌地看着眼前的男人，一时间竟分不清是不是自己的记忆出了错乱。
　　“想起来了？”周蔚挑了挑眉头，神情无奈地坐在桌子的边缘，“我一直都以为法学生的记忆要比普通人好，没想到你是个例外。”
　　“那后来，也是，你……”许清语无伦次了起来。
　　其实这件事还有后续，后来他那几位碎催舍友不仅去辅导员面前坦诚了这件事，还自发在他出院后和他道歉，顶着三十度的室外高温每个人去操场跑了十圈。
　　“是我干的，法学院的学生必须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所以我告诉他们如果无法让你原谅他们，那他们的期末的成绩单上一定不好看。”周蔚道，“当时我是导师助理，这点能力还是有的。”
　　“当时我给你添了那么多麻烦，没想到你不仅没躲着我，还帮我……”许清捧着热牛奶，越想越觉得愧疚，万万没想到周蔚竟然在那种时候帮了自己，要早知道这样的话，当初打死他他也不能恩将仇报，选择周蔚当做告白对象。
　　“你给我添了什么麻烦。”周蔚忍不住诧异。
　　“我不是对你表白了吗？当时还给你添了不少麻烦！早知道我就换个人了……”许清口舌焦躁，愈发觉得自己简直不是人，竟然对自己的恩人做出这种事！
　　周蔚的脸色一沉。
　　手机铃声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许清一看，是严复。
　　严复的办事效率远超他所预料，不过小半天的功夫，就有了进展。
　　赵勇大概也没想到事情都过了这么多年还有人会跟踪他，于是放心大胆地出了门，却没想到被严复的人给盯上了。
　　“……我们在公安局得到的地址是赵勇的老家，也就是户籍地，我的人去的时候，正好碰上了赵勇的奶奶，她告诉了我的人赵勇的新地址，好家伙，他不仅还留在龙兰，而且还买房和一个女人同居了。”电话里严复的声音顿了顿，“还打听到一件事情，同居的女人名叫王金花，是赵勇的老家人，几年前亲弟弟因为伤人而进了监狱，王金花赔了一大笔钱，算下来正好是赵勇和陈兰离婚的时间！”
　　“你让你的人先别轻举妄动，我马上到。”
　　许清挂了电话，起身开始收拾东西，准备赶过去。
　　“你去哪？”一旁的周蔚警惕地站了起来，脱口而出。
　　“赵乐乐的案子有进展了，我出趟外勤，一会儿就回来了，等回来再和你细说。”桌子上和垃圾堆差不多，许清眼疾手快地扫了几样可能会用到的东西塞进包里，刚要拉上拉链，包里就滚进来了一串钥匙。
　　许清错愕地抬头，看向周蔚。
　　“从今天开始就住我家吧，你毕竟是我的助理律师，这个案子不应该占用你过多的时间，我今天晚上会早下班，你外勤结束后直接来我家加班吧。”
　　许清：“……”
　　什么叫钱难赚屎难吃，许清在这一刻终于感受到了世界对社畜的终极恶意。
　　拿着三千八的工资忙得像狗不说，晚上还得去上司家里熬夜加班。
　　“不太合适吧。”许清还想做最后的负隅顽抗，“虽说现在人民素质提高了吧，可是我和你这孤男寡男的，这传出去对周律师的名声多不好，要不我就在班上做完再下班吧。”
　　“可以，也就是我以前办的几本刑事卷宗还没整理归档，你手快，做完也就差不多十一二点，只要你不怕那些分尸的照片就行。”
　　拉链一拉，许清将双肩包往怀里一抱，迈着小碎步出了门：“那就这样说定了，周律师我们晚上见！”
　　根据严复得来的信息，赵勇的现任女友名叫王金花，两人一起住在龙兰市建邺区的一处名叫“天龙湖”的公寓内。
　　小区的守门大爷忙着打瞌睡，许清顺着人行道钻了进去，不难看出赵勇此人对生活品质要求还挺高，小区内除了健身房还有咖啡厅。
　　咖啡厅里冷清得不像话，许清寻了一处角落坐下，决定就在这等严复。
　　根据严复那边的消息，王金花是个与陈兰截然不同的女人，每天下午四点准时去健身房，五点会在小区的咖啡厅里点一杯饮料，然后才回家。如果他们运气好，说不准还会拍到王金花与赵勇见面的照片。
　　趁着等人的空隙，许清将陈兰一案的资料文件重新拿出来翻看。
　　赵勇的玻璃厂债务构成有问题已经是铁板钉钉的事情，这人十有八九是摸准了陈兰的软弱无能性子和钻了老婚姻法的空子，一招金蝉脱壳玩得风生水起，只可惜现在离提起诉讼还差一步关键性的证物。
　　——当时赵勇是与谁合谋的。
　　目光触及到那张被陈兰折旧的借条复印件，还有借条上的这个借款人，是谁。
　　所有资料一并摊开，许清从包里拿了一根烟，放到嘴里，陷入了沉思。
　　身后咖啡店的门被人一把“叮当叮”地推开，门口挂的电子猴说的“欢迎光临”还没落音，一个男人的大嗓门就快戳破人的耳膜。
　　“姐，姐！我就在你家楼下的咖啡厅，我这次是真的没办法了，你能不能帮帮我，你没钱姐夫有钱啊，我跟你发誓，这次赌完我再也不赌了……一杯柠檬水就行，谢谢。姐，你别挂我电话，我现在就在你家小区，你让赵勇下来见我，他要娶我姐总要拿出点诚意来吧……”
　　赵勇的名字让许清耳朵一动，他迅速收好资料，找了个离男人近点的位置。
　　男人拿了柠檬水，冲着电话嚷嚷了半天，电话那边的人终于烦到了极限，“啪嗒”一声挂了电话。
　　“我草……”男人握着电话，本想砸了发泄又碍于是公众场合，最后只得忿忿作罢。
　　男人长了一脸凶样，肥胖的啤酒肚配光溜溜的大秃头，紧身裤上是硕大的假logo腰带，许清觑着男人的神情，灵机一动，拿出一张纸，迅速地写了一串电话后在男人狐疑的目光中递过去。
　　“大哥，是急需要钱吗？”许清挪了座位，神神叨叨地离男人又挨近了点，将包里的烟抽了一根递过去，“我姓周，叫我小周就行，我是搞小额贷款的，一星期内到账，黑户无抵押也能放款，只要个人信息就行。”
　　许清一身没打领带的西装还背着个双肩包，如果不看西装的牌子还真像卖保险和跑小额贷的那群人。男人狐疑地打量了许清几眼，有些不信：“真的什么抵押都不要？”
　　许清一脸“我还能骗你吗大哥”的表情，又将手里的笔递过去，“姓名，电话，还有你五个最亲的人联系方式，一定要真实的，连你的身份证都不要，我回去就给你申请，现在行业竞争压力大，我们这些小金融机构也搞狼性文化那一套，但是大哥，我可跟你说，越是这种时候，对于你们这些借款人越是好时候，要知道我们还特地针对你们这类爱好风险投资的用户出了一个低利息率的‘赌博贷’……”
　　许清自己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竟然这么能忽悠，亏于当初在学校学的经济类诈骗案例，男人还真就被许清给说动了，拿着笔纠结了一会儿，在纸上写了五个人名字和电话号码。
　　许清一眼扫过去，还真看到了自己想要的。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到全不费工夫。
　　但是哪怕是这样，许清的脸上还是得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他拿出打火机，给男人点着烟后要检查男人的身份证：“走个过场哈，我还得拿你的资料回去填档案。”
　　“真的能一个星期下款吗？我急用。”男人虽然不情愿，但还是将身份证拿了出来，递了过去，“能下5个吗？我保证一个月之内还清。”
　　许清接过身份证，比个“ok”的手势：“放心，我们公司针对风险投资者都是5个起跳。”
　　许清装模作样地对着男人的身份证检查，一眼看过去，身份证正面姓名那一行，竟然意外的眼熟。
　　下一秒，许清就想起来自己在哪里看到过这个名字了。
　　“王磊？”许清眯起眼睛，拿起身份证，“王金花是你的姐姐吧？”

第二十三章：酒壮怂人胆
　　“怎么了？”王磊狐疑地看着许清，眼神中满是戒备。
　　“没事，确认一下，毕竟紧急联系人要填亲属。好了，材料我收齐了。”许清将男人写的东西往怀里一收，满脸带笑，“那王先生我们就说好了，等我回公司我和您联系。”
　　手心紧张得要渗出汗，但好在脸上的表情还能控制住，许清伸出手，与男人礼貌性地握了握手，转身走了。
　　天龙湖算是中高档小区，小区里绿化做的相当不错，到处都栽满了树，哪怕是枯黄落英的冬天，地上也能做到没有一片落叶。顺着人行通道溜出了门，许清迅速钻进了自己的车里，拨通了严复的电话。
　　几声“滴滴——”的声音响过，严复开朗的语调从手机另一边传了过来：“喂，周律师你在哪呢，我还在路上，五分钟后就……”
　　“严复，听我说。”许清顿了顿，“我拿到了证据，这场官司，我们赢定了。”
　　小区的保安大爷总算醒了盹，揉揉眼睛看到了停在小区的门口的车，他打开安保室的门，向许清走了过来。
　　许清捂住手机，赔着笑将车开远了点和严复讲了事情的全经过。
　　本以为会得到对方的夸奖，没想到手机另一边足足沉默了半晌，严复才语气古怪地冒出一句：“你不害怕吗？”
　　怕，怎么不怕？
　　他许清这辈子没骗过人，一出手就骗了个大的，要是普通情况还好，万一以后王磊知道自己的无意之举将自己和他的姐夫送进了监狱，不得出来砍死他。
　　“有什么好怕的，男子汉大丈夫，现在是法治社会，他还能打我不成？”许清嘴上逞能，心里却想到了前不久刚发生的谋杀法官案。
　　那个法官也是倒霉，五年前被告因为蓄意伤害被法官宣判进了牢里，本以为五年后能改头换面重新做人，没想到五年磨一剑，硬是在狱里把自己磨成了变态，出狱第一天就去买了个二手五菱面包，第二天开始跟踪当年的法官，等到第五天的时候直接动手，在法官上班的路上一个油门将人撞出了五米远。
　　虽说现在暂时还没有什么杀律师的大案件，但不代表许清想成为这个行业的第一个。
　　“你注意安全，这样，咖啡店我就不去了，我们还是老地方见吧。”严复似乎还是有点不放心，嘱咐了好几句后才挂了电话。
　　暗蓝色的窗帘半遮半掩，挡住咖啡店二楼的透明落地窗，等到下面的白色奥迪离开后，严复才将窗帘重新拉开。
　　傍晚的阳光悉数倾落，让对面的男人忍不住皱起了眉。
　　“有什么事尽快说，我赶时间，没空和你在这耗！”王磊对眼前装神弄鬼的陌生男人十分不满，莫名其妙地与他搭话，莫名其妙地让他上二楼，又莫名其妙地等他打了通电话。
　　严复笑笑，对眼前男人的怒气不以为然，而是在口袋里摸索，拿出一张名片，从桌上推了过去。
　　王磊狐疑地接过，看到上面赫然写着两个字——许清。
　　“王先生刚从监狱里出来可能不了解，现在是个大数据时代，有的时候甚至几句话，就能套出自己想要的信息。”严复抿唇，看向王磊的眼神倏然冷却，“王先生，我是好心来提醒你的。”
　　严复说的老地方就是陈家馄饨。
　　不得不说老夫妻很会做生意，白天卖馄饨，晚上烤烧烤，也就幸好他今天来得早，刚找了个座位，就稀稀拉拉来了几桌客人，小小的路边摊挤得热热闹闹的。
　　忙着招呼客人的陈阿姨认出了许清，许清刚坐下对方就送上一盘毛豆，许清不好意思，赶紧说谢谢。
　　“说什么谢谢，都是严老师的朋友。小严老师啊，是我们从小看着长大的，这孩子命苦，能长成今天这样实属不易，大家都是老街坊，都把他当自家孩子疼，你们年轻人火气旺，容易冲动，如果他有啥做不好的，你一定别往心里去，要知道这么多年，他带回来的朋友，就你一个。”陈阿姨是打心底喜欢这个白白净净的年轻人，看着许清的眼都笑成了一捧月牙。
　　许清被说得害羞，寻思严复以前原来是这样的一个人。
　　“对了陈阿姨。”许清忐忑道，“你们都是老邻居，那你知道严复母亲身体怎么样了吗？我想等这段时间忙完了，抽空去看看她。”
　　桌子上的抹布一停，陈姨抬头，脸上困惑的神情一览无余：“小严老师的母亲？”
　　放在桌底的拳头倏然捏紧，心里遽然升起某种不好的预感，许清控制着自己的表情，想让自己看起来更正常一些：“是啊。”
　　抹桌子的陈姨愈发迟疑，偏偏此刻出租车的远光灯从不远处打来，司机稳稳当当地停在了路边，严复下车，见到了许清欢快地打招呼：“周律师！”
　　如果说颜值的话，严复绝对不是周蔚那样的颜值天花板，可是相比周蔚，严复身上总有一种挥霍不完的热情，每次相遇，都能重新体会“生机勃勃”四个字。
　　许清决定先绕过这个话题，转身找陈阿姨要了打啤酒，一回头就接到了严复的半个拥抱。
　　“周律师，这次可多亏了你，你简直是我们的大功臣！陈阿姨，我要好好感谢一下周律师，麻烦帮我烤的好吃一点哈！”
　　“阿姨的手艺你又不是不知道，绝对帮你烤到最好吃！”陈阿姨喜笑颜开，拿了菜单就往厨房走。
　　许清坐了下来，刚要和严复仔细说说今天自己和王磊碰面的事情，严复就拉了一个少年到许清的面前，少年长得高瘦，刚显棱角的脸仿佛一把刚出鞘的匕首，整个人淬着青涩冷冽的光。
　　许清看向严复。
　　“这是陈阿姨家的独生子，也是我的第一个学生，就是他帮了我们找到赵勇的住所。周律师你别看他年纪小，做事特别靠谱。”严复自顾自打开一罐啤酒，灌了一大口后忍不住道，“爽！”
　　“陈且。”少年人如长相，惜字如金，自顾自地坐了下来，扒了个毛豆送到嘴里。
　　“你好你好。”许清打量了一遍少年，替自己打圆场，“现在年轻人长得挺高啊，有十八了吧。”
　　“十六。”
　　“哦，那还是个小朋友，还在上学呢？初三？高一？”
　　“早辍学了。去年刚从牢里出来。”陈且看了一眼许清，不咸不淡道，“偷了人家东西，主人家报警，就被抓了。”
　　许清：“……”
　　眼见气氛陡转直下，严复干脆开了瓶啤酒推给许清：“都在酒里，先吃吧。”
　　陈家馄饨的小小烧烤摊着实不赖。
　　一是因为肠胃脆弱的原因，二是因为人矫情，许清很少吃这种路边摊，但是今天心情着实不错，许清甚至喝得有些飘飘然。
　　夜里十一点正是烧烤摊最忙的时候，陈且被严复打发去帮陈阿姨洗盘子。许清点了根烟后又为严复点了一根，严复明显也喝了不少，一张脸被酒精烧得通红，满是红血丝地眼睛静静地看着许清，
　　许清点着烟后递给严复，严复熟稔地抽着烟，神秘地向许清招手示意他凑过来点。
　　许清抿了抿嘴，洗耳恭听地凑过来。
　　“陈且这孩子，你要原谅他。他妈妈以前不是开馄饨的，也不是卖烧烤的，他妈以前是替有钱人做保姆的”严复的手重重地拍在许清的肩膀上，拍得许清云里雾里。
　　“这话我只对你一个人说，那个有钱人不是个东西，他儿子更不是个东西，指使陈且偷他妈的手表，还说如果事情暴露就辞退陈阿姨。结果有钱人发现手表丢了自己报警了，还要陈且卖肾赔，陈阿姨真信了，说他儿子不能卖肾，要卖肾也是她去卖，结果后来她去找那手表，想大不了多花点钱买一块手表给人家，没想到那块表要一百二十万。”严复突然笑了，“你说她得日日夜夜卖多少碗小馄饨和多少根烧烤才能赚到一百二十万？”
　　“一百二十万……”许清含糊道，“也还行，我认识一个富二代这种手表对他而言只能是入门级。”
　　“一百二十万不多吗？”严复看着许清，神色认真，“我爸和我弟的卖命钱才五十六万。”
　　心尖一冷，许清瞬间从醉酒的氛围中半惊醒。
　　仁心医院的门口拉起了长长的警戒线，所有人都挤在最外层，嘈杂的讨论声像是来自远方的紧箍咒，传到了许清的耳朵里。
　　人群拥挤，他站在医院二楼的玻璃窗前，甚至连出去的勇气都没有。
　　外面的嘈杂与医院里面毫无关系，儿科诊所空荡荡的走廊里除了许清，只有几个因为这场事故而暂时偷闲的护士。
　　“在医院门前自焚，这个人怎么想的？”
　　“哎，还不是姓严的那家，他老婆不是出了点意外吗，我们医院都答应赔钱了，可谁能想到他竟然弄了份假的鉴定报告。”
　　“人啊，贪心不足蛇吞象，还想讹我们医院钱……”
　　许清站在窗户口，目送着两个护士踩着讥讽的笑声远去，他张张嘴，却发现自己突然失声了。
　　人死了。
　　你们没看见吗？
　　那个男人在面对死亡时激烈的挣扎和痛苦，难道没有人看见吗？
　　原来只有我看见了。许清想。
　　“周律师，周律师……？得走了，我，我明天，还要上班。”严复晃悠悠地站了起来，还要伸手拉许清，许清虽然喝醉了，但人还是有几分理智的，他与严复相互搀扶，一起走到马路边。
　　出租车稳稳当当地停在路边，许清半是被摔半是被甩地丢了进去，车门一关，人坐稳了，许清才感觉到手机一直在“嗡嗡嗡”作响。
　　屏幕上赫赫“周蔚”两个大字仿佛一道催命符，化身黑白无常来催他上路。
　　妈的。许清在心里嘀咕，喝个酒都不能安稳的。
　　电话一接通，那边周蔚的声音还没传来，许清就先大着舌头发火了：“姓周的我告（诉）你，别以为你是我上司就了（不）起，你看看你天天吆五喝六的那个样！你咋（不）上天呢？！要不要我借你一对鸡翅膀！难道你不（知）道我妈是许真嘛！我告（诉）你，惹老子的人都没有好下场！你再欺负我我就告（诉）我妈，我让我妈收拾你，我和我妈一起收拾你，打死你个小赤佬！”

第二十四章：名为躁动的野兽
　　怒火来得快消失得也快，周蔚还没来得及说话，许清就“啪叽”一声挂了电话。
　　“妈的，烦死了，天天就知道使唤我。”许清打个了酒嗝，看了眼问路的司机，挥挥手，“国宾府A区，把我送到周蔚家。”
　　披着大衣在小区的公园坐了半天，周蔚不放心，又走到家楼下，果然不出几分钟，一道车的远光灯就直奔而来。
　　周蔚打开车门，里面正是烂醉如泥的许清。
　　明明火气上涌，周蔚却还是耐着性子将车里的人拉出来，怀里的人基本是失去理智的状态，两人刚进了家门，许清就挣脱开周蔚的怀抱，抱着客厅的垃圾桶就一顿猛吐。
　　“周蔚，周蔚，我不行了……”许清抱着垃圾桶，“我今天能不加班了吗？”
　　周蔚懒得理会许清的疯言疯语，直接将对方拦腰抱起：“先去洗澡。”
　　“我不洗，我不洗，人家不想洗。”许清在周蔚怀里扑腾，两手挂住了周蔚的脖子，因为喝酒而哑掉的嗓子带了点哭腔，“求求你了周蔚，我不想洗澡。”
　　“不想洗澡的话那你想做什么？”周蔚无奈。
　　“我就想抱着你，能给我抱一会儿吗？”说着说着，许清的手又窸窣地上游了几分。
　　周蔚可真好闻啊。许清嗅了嗅鼻子。
　　这个人的身上永远都有干净的气息，像是山河里最清冽的水，穿石过海，潇洒无边，又像是凉月里埋的开封老酒，一口辣喉，回味甘甜。
　　难怪自己会穿越人海，一眼相中他。
　　“周蔚啊，你可真好闻啊，怪不得那么多人喜欢你。”许清酸溜溜地呢喃，忍不住蹭了蹭周蔚的脖子。
　　“没人喜欢我。”周蔚任凭许清在自己身上乱闻，低声道，“我长得丑，没人要的。”
　　“胡说！”脖颈处的人立马噘起了嘴，伸出一只手指，指着他的脸，嗔怪道，“你长得一点也不丑，你是我见过最最最好看的人。有很多人喜欢你的。”
　　“有多好看？”周蔚握住了在自己脸上肆意行走的手指，“谁喜欢我？”
　　握住的手指抵在唇边，相接的触感像是触电一般，鬼使神差的，周蔚竟没控制自己，轻轻歪了歪头，在许清的手背上轻轻地吻了一下。
　　像是落日下的敲响圣钟的教堂，又像是埃菲尔铁塔下振翅飞翔的白鸽。
　　他深藏的爱意庄严而圣洁，隐忍且放肆。
　　“告诉我，谁喜欢我。”周蔚闭上了眼，心里破土而出地生出了名为期待的种子。
　　“太多了……”怀里的小孩砸了咂嘴，重复道，“太多了……”
　　窗外夜色正浓，冬日的景将人拉进了一片肃静之中，只留下冷风吹着光秃秃的树枝，徒留一片呜咽般的簌簌声。
　　周蔚突然有了一种不切实际的想法——
　　像是歌中写道，他和怀里的人仿佛末日的恋人，在世界终结的尽头相爱。
　　身侧温暖如春，心里爱意蔓延。
　　“那你呢？”周蔚的声音不受控制地颤抖，他的喉结滚动，“那你喜欢我吗？”
　　“谁会不喜欢你呢……”躺在周蔚怀里的许清猛地抬起了头，一双迷蒙的眼睛看向对方，心里竟然长出了名为悲伤的柔腻植物，“周蔚……”
　　我的周蔚。
　　酒精的催发注定让目之所见都遍布一层圣光，绮丽缱绻，心跳加速。
　　摧枯拉朽般的荷尔蒙化做小狐狸献给王子的玫瑰，许清讨好般地笑了一下，顺着周蔚的嘴唇方向凑了上去，然而下一秒又回光返照似的，许清又歪歪斜斜地躺了下去，只留下周蔚一人，回味似的重复着刚刚许清的语调。
　　在还在读法大的时候，许清就喜欢这样大喇喇地喊自己的名字。
　　别人见了他不是“周学长”就是字正腔圆的“周蔚”，只有许清，两个字的名字硬是给他叫出了山路十八弯的味道，每次喊他时语气里总带着不怀好意的调侃感。
　　那时的许清仿佛有超能力，总能隔了老远从人群中捕捉到他，每次看到他时都要夸张地撅起嘴，大声地喊他的名字。
　　明明是再普通不过的两个字，经由这个小孩的嘴念出来时，总是会带着清甜的撒娇意味，听的人心头一麻。
　　然而周蔚却无法否认，他就是喜欢听他叫自己的名字。
　　他不想听他板板正正地喊自己“周律师”，他只想听他像以前那样，撒娇似的喊自己周蔚。
　　怀里的人铁了心要耍无赖，周蔚干脆半躺到了沙发上，任凭小孩吊着自己的脖子，状态亲昵地贴着自己。
　　对方炙热的气息渲染着自己的脖颈，周蔚放在许清背后的手明显加重了几分力气。
　　刚刚发生的一切，仿佛是一场梦。
　　他是要亲吻自己吗？
　　“你就仗着我喜欢你，所以才胡作非为。”周蔚的身体僵硬了片刻后，像是投降似的，轻轻叹息一声，将头靠在了许清松软的发顶上，“许清，我爱你，你呢？你怎么想的？”
　　当年的你是一时兴起，还是对我也有过动心？
　　身侧的人没了动静，周蔚单手撑着许清的头，微微一侧，发现小孩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浓密紧闭的双眼，还有微微张开的唇。
　　许清的嘴唇长得特别好看，尤其是放松的时候，就像一朵盛开的花，粉嫩娇艳。
　　睡梦里的小孩砸吧砸吧嘴，约莫是口渴了，不耐烦地舔了舔舌头。
　　坏从心起，周蔚托着许清的头，将他放到了自己的大腿上，身子往前一倾，拿到了茶几上的玻璃杯。
　　玻璃杯里有他刚刚喝剩下的水。
　　两根手指往水里轻轻一蘸，湿润的手指往许清的唇上一放。
　　果不其然，许清犹如久旱逢甘霖，不停吮吸的嘴唇，像是一条快要干涸的小金鱼。
　　周蔚使坏，故意将手指往后缩了一缩，结果立马引起了怀里人的不满。
　　手指再次蘸水，放到许清的唇边。
　　有了上一次的经验，这一次的许清明显更为聪明了，他不仅舔干净了水，还更加肆无忌惮地用舌尖轻巧地游走在两指指尖，去舔舐指腹上的湿润。
　　周蔚闭上眼睛，睫毛微颤。
　　爱意化作奔腾的欲望烧浓，摧枯拉朽的占有欲再一次猛烈地撞击牢笼，理智退散，情绪叫嚣着要冲破禁忌。
　　“够了……”周蔚收回手，顺着许清的脸颊抚在了他的额上，“再继续下去我就没办法当正人君子了。”
　　“要……”浅淡的眉头不满地蹙起，垂在身侧的手往空中虚无地一挥，捞了个空气。
　　“你要什么？”周蔚的神情隐忍，声线暗哑，手握成拳，指节因为用力而开始发白。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克制住内心那头名为“躁动”的野兽。
　　“许清，你要什么，告诉我。”周蔚又重复了一遍，他多么迫切地想听到怀里人的答案，那里有他这么多年来写的名为“暗恋”的试卷的分数。
　　只有他一人的考场，只有他一人的监考老师。
　　他需要他的一句话，只要他的一句话，缱绻多年的爱意就能落脚，再也不用像无家的鸟，带着无根的心四处流浪。
　　只要他的一句话，他就可以所向披靡地站在他的身边，名正言顺地替他阻挡腥风血雨。
　　只要他的一句话……
　　然而身边的人却像受潮的火柴，无声无息地哑了炮。
　　周蔚单手撑着头，一时竟不知道是该笑自己无法克制的欲望，还是该笑怀里的这个瞌睡虫。
　　许清是凌晨三点的时候醒的。
　　梦里的周蔚化作了阎王爷，骑着驴拿着鞭子在他屁股后面赶，萧维则成了白无常，两人一起骂他是个废物，一个月三千八的工资都不配拿。
　　慌乱中许清打开自己的手机银行，发现这个月工资果真没有准时打上卡，一想到自己还欠着下个季度的房租，许清瞬间就被吓醒了。
　　眼前显然是周蔚的家，只不过关了灯后一抹眼的黑灯瞎火，许清“啪嗒”一声按下了床头灯，坐在床上开始寻思着自己是怎么回来的。
　　只记得自己和严复喝多了，然后半推搡间上了出租车，出租车上周蔚给自己打了电话，让自己抓紧回来加班。
　　然后——
　　断片了！
　　许清一拍脑袋，心里懊恼不已，裹了外套就往周蔚家的书房冲。
　　依照周阎王那个脾气，估计在看到他烂醉回到家的瞬间就已经气得眼不是眼，鼻子不是鼻子了。
　　棉质胶底的拖鞋咯吱咯吱地踩在地上，许清走到书房，却在门口停住了脚步。
　　——书房的长型落地台灯灯光雪亮，沉重的暗色木门半掩，周蔚单手托下巴，正聚精会神地处理工作。
　　许清从来没有看过这样的周蔚。
　　俊秀冷淡的脸上满是熬夜后的疲惫，松软的刘海软塌塌的覆在额前，银色的镜框架在高挺的鼻梁上，却似是要滑下来一样，深色的大衣松垮地披在蓝色的睡衣上面，好像他再动一下，大衣就能随着他的肩膀滑落。
　　平日里一丝不苟的周蔚荡然无存，眼前坐在书房里的那个周蔚，竟让他感受到了一丝普通人的气息。
　　“进来吧。”
　　被窥视了良久后，周蔚终于叹息似地抬起头，他托着腮，眯起眼睛看向藏在暗处的影子。
　　窗外树影飘摇，在偌大的书房投下朦胧的声音，来自凌晨的风声唰唰，像是一对梦呓的恋人。
　　“你是睡不着吗？还是……”周蔚顿了顿，“还是觉得一个人睡太冷？”

第二十五章：我来要我的分数了
　　“我……”许清搅了搅手指，挣扎后老实答道，“我太过思念工作，所以睡不着。”
　　可不就是思念工作吗，这辈子没因为三千八被吓醒过。
　　周蔚显得有些诧异，但还是点点头，示意他过来坐。
　　“酒醒了？”
　　“醒了。”想到自己挂电话之前的口出狂言，许清心里“咯噔”一声。
　　“今天干什么去了？”
　　“今天……”许清犹豫了一下，老老实实和周蔚报告了今天跟踪王磊的意外发现。
　　“胡闹！”周蔚闻言抬头，看向许清，“你有没有想过万一被王磊发现了你该怎么办？！你难道一点自我保护意识都没有吗？！”
　　许清被周蔚吓了一跳，本就刚睡醒的意识被吼得更加懵逼，他挠了挠脖子，含糊道：“不会吧……我觉得我演的挺天衣无缝的啊……”
　　周蔚看着许清，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眼前的小孩明显有被自己吓傻的趋势，缓了半天才勉强缓过来。
　　“太危险了，哪怕是想帮助别人，也要先考虑一下自己的处境。”周蔚顿了顿，加了一句，“别让我担心你。”
　　许清“哦”了一声，噘嘴：“知道了。”
　　“许清，你很讨厌我吗？”周蔚问得漫不经心，“如果你讨厌我，我可以……”
　　“胡说八道！”许清揭竿而起，认真的样子像极了被人踩到了脚，“我怎么可能讨厌周律师呢！周律师我实话告诉你吧！我这人有点毛病，就是有那个大病，一喝酒就口不择言，满嘴跑火车，有时候我自己都不知道我说了什么，但是熟悉我的人都知道，我喝醉酒说的话都是和现实相反的，比如我说我讨厌你，那我就是喜欢你，我越是醉酒了说我讨厌你，我在现实里就是越喜欢你！”
　　满嘴跑火车的许清一口气说完不带喘的，他长长地“咦”了一声，故意凑到了周蔚的面前，假装吃惊：“周律师，难道我说了什么吗？”
　　……
　　周蔚无语，压根不看许清的精心准备的表演，而是自顾自地拿起一本卷宗，问道：“和谁喝酒了？”
　　“严复。”许清老老实实地将两人聚餐的原因和经过讲了一遍，明明是自己主动交代，可心里却莫名有一种被周蔚审问的感觉。
　　“又是严复。”周蔚面色波澜不惊，“你们关系挺好。”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书房没开暖气的原因，许清总觉得自己身上的鸡皮疙瘩在乱跳。
　　“也不是特别好……”许清摆弄桌角，试图毁坏周蔚家这台一看就价值不菲的黑胡桃木书桌，嘀咕道，“肯定没有和周律师关系好。”
　　翻找资料的手一滞，周蔚挑了挑眉，嘴角总算勾出一个不易察觉的微笑。
　　许清觑准了时机，开始主动揽活：“周律师，有没有我能做的事情？”
　　“你昨晚的状态不太好，既然你现在恢复好了，那这几本的卷宗你整理一下吧，快到时间了，律所要归档。”周蔚起身，从身后的书橱里拿出几本砖头似的卷宗放到桌上。
　　许清搬了椅子坐到周蔚的对面，一打开卷宗。
　　好家伙，周蔚诚不欺我，里面做证物的照片一个赛一个的血腥。
　　许清闭上眼，长长地吁了口气，才勉强没让昨晚的烧烤在胃里蹦迪。
　　“周律师，你怎么这么晚还不睡？”许清决定扯个话题，让自己的注意力短暂地从卷宗上分神。
　　“明天有个被告的案子要打，我们的当事人是华龙房地产开发公司，萧维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拿下他们的法律顾问，所以我只能赢，不能输。”周蔚翻着卷宗，仿佛随口一问似的，“你明天有事吗？如果没事的话要不要来听听？”
　　“有事情呢，要和严复去一趟法院提交起诉状，问问书记员案子什么时候能开庭？”许清将头搁在桌子上，叹了一口气，“明天又是忙碌的一天。”
　　失落卡在喉咙里，周蔚点点头，本想顺带着鼓励许清几句，却因为对方口中另一个人的名字而变了味：“起诉状这种东西你一个人去法院交不就可以了？严复是老师，老被你这么拉着翘班不好吧？”
　　许清摆摆手，还以为周蔚是真关心严复，于是“嗐”了一声：“没事，严复自己说要陪我的，估计是想看一下陈兰案件的进展吧。”
　　捏着纸张边缘的手指收紧，周蔚“哦”了一声。
　　“不过你在看什么样的案子啊……原来是工程合同方面的，怪不得你眉头皱得这么深。”许清凑了过去，看到周蔚面前的一堆文件恍然大悟，“让我看看吧，虽然我成绩没你好，但是有的时候旁观者能发现当局者看不到的东西。”
　　许清这话说的是非常诚实，上学的时候，合同法对于许清而言基本是噩梦，枯燥无味的法条弯弯道道，既不好理解还索然无味，基本是背两条就想去撞墙的程度。
　　但是比起大半夜整理异常血腥的刑事案件，他情愿和周蔚一起钻研法条。
　　周蔚似乎也陷入了迷局，听到许清这么说，立即将面前和小山一般厚度的文件分拨一半到了许清面前，许清转着笔，大致地浏览了一遍。
　　是一本建筑合同案件。
　　当事人华龙房地产开发集团将工程外包给了原告鼎丰建筑公司，结果原告的项目经理和公司抱团，自以为摸准了法律的漏洞，两人一起要讹被告一把。
　　“法律用在某些地方也是能发财致富的手段哈。”许清翻找资料，“现在我们有什么证据证明原告是污蔑？”
　　“原告称华龙集团应根据水电安装施工进度，支付给原告工程进度款，但对方一直未按约定支付工程款，这是他们的补充协议。”周蔚又扔了一本合同过来，“但是据华龙集团的负责人说，他们从未签订这份协议，所以我就将这份协议送去司法鉴定了。”
　　许清翻看合同，闻言间问道：“结果出来了吗？”
　　“时间有点紧，结果还没出来，但是鉴定科有我的老同学，他说检材纸表皱缩，检见明显摩擦痕迹和溶液浸湿残留痕迹，保存状况异常，经显微镜粗略检验，字迹墨迹层有二次受热熔融现象，怀疑是人为做旧。”
　　“要申请开庭延期吗？”
　　“不太好，华龙集团因为吃了哑巴亏，负责人气得要死，恨不得现在就将原告绳之以法，司法鉴定的结果少说半个月，就怕这期间当事人会认为我们求真律所故意拖延时间，对我们整体能力素质大打折扣。”
　　“对方律师是谁？这次的时间怎么这么赶，连司法鉴定的时间都没有？”许清又拿起周蔚面前的《水电工程内部承包合同》，细细地翻阅了起来。
　　“是许真律师的团队。”
　　翻阅合同的手一顿，许清的脸上一片空白。
　　“你刚刚说这个当事人是萧维花了九牛二虎的力气拿下的，难道是从许真手里抢来的？”手上的纸张重新开始翻动，许清又恢复了正常的状态。
　　周蔚点点头，没有否认。
　　“那看来许真律师一开始就没打算赢这个案子，内行人粗略检查就能看出来问题的合同，她又怎么看不出来？她之所以能让萧维拿到华龙的代理权，又这么急切开庭的目的怕是想让华龙集团知道一开始选择求真就是个错误的决定吧。”许清咂嘴，“我们家的那位许律师啊，在乎的从来都不是输赢，她只在乎能否达到她的目的。”
　　拿不到华龙的法律顾问就去替它的对手打官司，明知道华龙急于求胜，却还故意快马加鞭，连对手准备的时间都不给。
　　太像他家那位老佛爷的风格了。
　　“那么……亲爱的周律师。”许清“啪”地合上合同，两手撑住桌子，笑语吟吟地站起身，贴近周蔚，“我们法大的优秀毕业生，十项全能的周蔚同学有破局的办法吗？”
　　身子往椅子里重重一倚，单手上扶镜框，周蔚眯起眼睛，看向许清：“你想表达什么？”
　　“小生不才，因为读书的时候被合同法严重的拉了总分的后腿，所以当时为了上岸，我日夜苦读，每天抱着书啃，不仅将那些啰里吧嗦的法条倒背如流，还将中外所有有关合同法的案例给背了下来，迫于时间问题，我就不给周律师展示了，我这么一通炫耀的原因呢，不为别的，我就是想告诉周律师，我知道这份‘补充协议’的问题在哪了。”
　　“问题在哪？”
　　“周学长这么急性子的？”许清“啧”了一声，胸有成竹地在打起了算盘，“周学长不是说了嘛，这是筹码，我们要交换。”
　　——养的小鹰居然要开始啄人眼了。
　　周蔚心里嗤笑一声，徒生一种自家的小孩长大了的感觉。
　　“先说说你想和我换什么。”周蔚矜持道，“我考虑考虑。”
　　“我换的周学长肯定能出得起，我不想整理这几本刑事卷宗，能否让我和陈瑜换一下，不管整理民事的还是什么都行，这几本我看得瘆得慌。”许清双手一合，和小狐狸似的抱起了爪子，眼里是藏不住的狡點与讨好，“求求了，周学长。”
　　周蔚扫了一眼桌子上的合同，被文字游戏烦了一晚上的心情意外地变好了不少。
　　其实他早就发现了这份补充协议里的几个致命问题，他甚至能猜到许清要说的bug在哪，但是他不想说，他沉溺于许清给他编的这个小游戏里。
　　“我们换个玩法吧。”周蔚身体往前，拉近了与许清的距离，他直视着许清的眼睛，“让我猜猜你发现的问题是什么，如果我猜对了，你就回答我一个问题。”
　　规则变换来得猝不及防，许清意外地挑了挑眉，但还是点了点头。
　　“建筑行业的交易习惯是发包人为甲方，承包人为乙方，并且建设部下发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的范本也是遵循的这种交易习惯。当年华龙集团与原告签订的《水电工程内部承包合同》即是如此，后来的《补充协议》本应该是在《水电工程内部承包合同》基础上的补充，但是《补充协议》中甲乙双方位置顺序颠倒，有违正常的甲方为发包人，乙方为承包人的建筑业交易习惯和建筑合同格式。华龙集团有专门拟草合同的法务部门，每一本合同下来有多少程序等着审核，又怎么会犯这样的错误。”周蔚将面前的合同往里推了推，“只能说明一点，有人以华龙集团的名义伪造合同。”
　　“其实这份合同的问题还有很多，比如《补充协议》中项目部章没有对应盖在项目部的名称处。而是偏离到一边去了，等鉴定结果出来可以进一步验证与先盖章再套打的鉴定事实，但是对方并不想给我这个时间。所以我又拿到了华龙集团其他的合同，并和内容做了对比，发现《补充协议》与原告向华龙出具的《函告》有不同，《函告》中水电工程的管理费仍是按照《水电工程内部承包合同》中约定的19%进行结算，而不是《补充协议》中约定的19%。而且降低管理费的理由与《水电工程内部承包合同》相矛盾……这一切都让这份《补充协议》的存在显得十分可疑。”
　　许清张张嘴，突然明白了自己刚刚那一出叫什么。
　　关公面前耍大刀——自不量力。
　　“……所以，我猜对了吗？”周蔚嘴角带笑，看向许清。
　　“全对，甚至发现了我没发现的盲点，连部章的位置都能看出来，你是天才吗？”在智商绝对的碾压面前，许清甘拜下风，他鼓鼓掌，心酸地为自己的智商抹了把泪。
　　看来酒劲还没完全下去，不然他刚刚怎么胆敢和法大的文曲星一较高下。
　　“那就好，我还以为我要输了。其实很多时候多沉下心观察，然后思考，你也能发现发现很多有用的细节。”周蔚璀然一笑，仰起头，猛地贴近了许清。
　　呼吸缠绕，两人鼻子与鼻子的间距一瞬间只差了0.01cm。
　　“既然我赢了，那我就要问问题了。”周蔚伸长了手臂，以一种环抱的姿态虚拥住对方，似乎下一秒就要将对方拥入怀中，周蔚修长的手指放在许清的后背，隔着衣料摩挲、加重。
　　沉重的呼吸音环绕在耳边，两人的气息相互纠缠，交换。
　　“告诉我，当年为什么不来见我？”
　　深埋的遗憾破土，回忆变成了奔腾的骏马，撞得多年后的人心头一震。
　　“我什么时候……”
　　“我毕业那天，我给你发了信息，约好就在学校的后街上，我不要求你当时对我的喜欢有几分，我也不在乎，但是哪怕有过一分真，我都会告诉你，我的答案只有你。”
　　法大坐落在龙兰山脉的半山腰上，后街两旁郁郁葱葱栽满了参天大树。
　　一向冷静示人的周蔚站在山路阶梯的一侧，难得的紧张了起来。
　　他不在乎世俗的目光，他不害怕两人要面临的艰难，可是他不确定许清在不在乎，害不害怕。
　　哪怕胸腔的里爱意早已沸腾，那他也不愿意对方日后的风雨都是自己带来的。
　　没办法说得清那天他的手心因为想到许清流了多少汗，哪怕时隔多年，周蔚都能想起来离开法大的那天，自己的心就像是刀子剜了一样。
　　他早早地提交了试卷的答案，却始终没等到他想要的分数。
　　我的爱披荆斩棘来到你的身旁，你却将我一人扔在风雪里，让我爱你的每一天都变成了不见血的凌迟。
　　“要不然你以为为什么我这么喜欢你，却这么多年不去找你？”手指游走到许清的后脑勺，轻轻往前一推，周蔚的唇覆了上来。
　　他来要他的分数了。

第二十六章：骚扰我的上司
　　“啪嗒”一声，房间里的灯暗了下去。
　　再“啪嗒”一声，房间又陡然亮了起来。
　　如果有人这个时候上阳台看风景的话，保不准会被这处忽明忽暗的房间给吓到，说不准还会认为这栋房子闹鬼，给自己造成不必要的心理负担。
　　然而只有许清知道，这个房间不是在闹鬼，而是在闹春。
　　被吻过的唇微微发麻，上下一抿，就像是触电一样，心头就会荡起异样的情绪。
　　拉过被子往头上一扯，硬是在里面打了好几个滚，又放飞自我似的猫叫了好几声，直到快要喘不过气了，许清才伸出一只手，去摸床头的手机。
　　发光的屏幕将他整张脸照得熠熠发光，整个人像是吃了一百只生蚝又干了五大碗壮阳药一样，精神奕奕，丝毫不像喝了酒又熬了大夜的人。
　　打开百度，许清开始搜索：“被上司亲了该怎么办？”
　　第一个答案：“亲回去，做人不能吃亏！”
　　第二个答案：“这得看你和上司的长相，如果长得丑，那就告他性骚扰，如果长得好看，那就顺水推舟。”
　　第三个答案：“上司长得帅吗？男未婚女未嫁亲一下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是随便亲人说明上司是个不守男德的人，建议题主看到这个答案的时候去检查HIV。”
　　……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许清心烦意乱的关掉了手机。
　　外面天色已然亮起，房间外传来一阵不明显的脚步声，周蔚似乎怕吵醒许清，没过多久，就传来一声刻意放轻的撞门声。
　　周蔚走了。
　　明明对方只是去上班，可许清莫名觉得心里空荡荡的。
　　仿佛做了一场梦。
　　这场爱情与他从小到大发生的所有青涩暧昧都不同，以前的悸动更像是一场盛大的聚会，青春的火苗肆意燃烧，烧尽了大家一拍两散天涯再见，可面对周蔚时，那股悸动却换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更为酸涩的情感。
　　无论是从世俗择偶的角度来讲，还是从一见钟情定律来说，周蔚都是万里挑一的好伴侣，长相绝佳，收入完美，品性端正，温柔体贴，就连吻技……都十分高超。
　　那个男人，真的喜欢他吗？
　　周蔚的优秀如细水温流汩汩，滴落心头，让他忍不住亲近，让他想去碰触，让他挂在心上。
　　也让他忍不住画地为笼，不敢轻易越线。
　　原来碰到特别喜欢的人，不仅看见他时会满心欢喜，还会心生纠葛，止步不敢向前。
　　手机“嗡嗡嗡”地响起，许清拿过来一看，竟然是王磊。
　　清了清嗓子，许清才接通电话。
　　对方看来是真的急用钱，几句成年人的寒暄客套后，一直催问许清贷款什么时候能下来，许清一边穿袜子准备起床，一边含糊不清道快了快了。本想着等等就将王磊的号码拉黑，没想到王磊峰回路转，问许清还需不需要客户。
　　“周经理，求帮忙的不是别人，是我姐夫家，不瞒你说，我姐嫁的这个人吧，是个拖家带口的二婚，前不久前妻不是来要钱了吗？我姐夫没钱，就想问能不能来你这边周转一下……时间不多，一个月这样……”
　　心里一动，许清试探性地插了一句嘴：“我看看……你说的姐夫是指王金花的老公吗？”
　　“对对对，就是我姐夫，他也是个可怜人，当年被前妻骗了钱，哎，事情说来话长，这样吧，周经理，你有空吗？我姐夫有抵押物，想借多一点，你看你现在方便吗？”
　　陈兰骗了赵勇的钱？
　　许清起身，将随身携带的录音笔调到开机模式，准备出门：“我现在方便，你报个地址吧，我马上到！”
　　窗外的城市逐渐恢复了往日的喧嚣，钴蓝的天空下车辆的呼啸声一带而过，专属人间的烟火气息正从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徐徐升起。
　　许清走在北条街上，再往前过一个红绿灯就是与王磊约定的地方。
　　清晨冷风萧瑟，许清缩着脖子，刚想在路边买份早餐，手机就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本以为是王磊在催自己，没想到是急吼吼的苏唐。
　　“清儿！你知不知道今天周蔚和谁打官司？”
　　许清掏出十块钱在路边买了份火烧饼，张大了嘴往里面塞，含糊不清道，“谁？许真女士吗？”
　　“我靠，你怎么知道！难道你不吃惊吗？他们可是时隔六年后再次相遇啊！你就不怕周蔚在法庭上暴走吗？！”
　　“我为什么要吃惊？我还知道周蔚今天打的官司是建筑合同……”许清咬了一口饼，总算察觉到了不对，“苏唐，你刚刚说什么？他们六年前什么时候见过面？”
　　信号灯转为绿色，许清跟着稀松的人群过马路，马路的尽头是王磊的身影，见到了许清后，他挥了挥手，示意许清来这边。
　　龙兰市这两年搞城区新建，围绕着市中心的那一块被拆了刨，刨了建，只有北条街这里空空荡荡，一水违章扩建的大棚户，天天和雏鸟似的张着嘴，躺家里等老天开眼，下发拆迁文件。
　　身后是平地升起的高楼建设，身前是黑灯瞎火的违章大棚。
　　心里虽然闪过疑问，但思维还是被手机里的声音所吸引。
　　周蔚的话成了盘旋在脑海里的魔咒，在一遍又一遍的咀嚼中许清终于明白了过去种种中他不曾发现的盲点。
　　“告诉我，当年为什么不来见我？”
　　“我毕业那天，我给你发了信息，约好就在学校的后街上……”
　　心随念转，所有的一切渐渐在心里有了轮廓。
　　“苏唐，你是不是拿过我的手机？”手里的火烧饼变得滚烫，变成了握不住的千斤锤，许清的手颤抖起来，“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删过我的短信？！”
　　手被人猛地一拉，陌生的温度触到许清的手腕，手里的火烧饼顿时掉在了地上。
　　“周经理，我等你好久了。”王磊肥胖的脸上挤出一个油腻且恶意的笑容，他的胖手成了一对钳子，死死地握住许清的手腕，没给他半分挣扎逃跑的空间，“我们进去谈吧。”
　　木椅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刺啦——”一声。
　　周蔚坐到了辩护人的席位上，身旁是刚到的华龙集团代表Ryan，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官司，这位刚归国不久就主管了华龙集团大部分业务的青年才俊脸色明显不佳。
　　对面的人陆陆续续到的差不多了，不难看出整个原告队伍声势浩大，原告带了一整只律师队伍，衣着光鲜的律师团队们相互寒暄后陆续在自己的席位上落座，周蔚扫了一眼对面后，却并没有在队伍里找到自己预想的人。
　　“周蔚，你来得真早！”对面的主辩拨开人群，往周蔚的位置走来。
　　原告的主辩是个扎着马尾的利索姑娘，一身剪裁合体的西装穿在她身上英气又妩媚，走起路来朝气十足。
　　周蔚挑眉，眼中陌生的神色一览无余。
　　“学长，你不会想说你不认识我了吧？”姑娘表情夸张，似乎遇到了什么不可理解的灵异事件，“我是法大14级的，我们还曾经一起参加过辩论赛，还……”
　　“我记得，吴琅琅，那一届的校园女神。”周蔚站了起来，和女生礼貌性的握手，“我还以为这次的主辩会是许真律师，没想到是你。”
　　“怎么？看见是我所以很失望吗？我看见学长可是很开心哦。我现在在许律师的团队里，这是我主辩的第一个案子，老师等等应该会来看的。”吴琅琅撩了一下额边的头发，眼神中隐隐有了期待，“说真的，学长，我没想到真的能在这里见到你。”
　　周蔚脸上的表情没变，依旧云淡风轻的神色：“什么意思。”
　　“老师本来并不属意鼎丰建筑的代理权，是我听说对方主辩有可能是你，才会过来，就是这个意思。”见周蔚要缩回手，吴琅琅飞快地往周蔚手里塞了一张折叠起来的便利贴。原本坐在辩护人位置的人听到了门口的动静，呼啦啦地全站了起来，吴琅琅也见好就收，对周蔚比了个打电话的动作。
　　“学长，我等你。”一句无声的口型后，吴琅琅转身就走，顺着人群的方向看去，原来是许真来了。
　　那个曾被龙兰法律界捧到了至高点的女人，放在平常中看，也只是一个穿着高级西服套装，带着墨镜的中年女性。
　　女人留着温图尔式的利落短发，一张极白的面孔上唇角下撇，乍一看与许清有几分血缘上的相像。
　　大抵是优秀的人周身永远带着气场，哪怕女人的身旁围了一圈的人，隔着人群，也只能看得到她。
　　与此同时，墨镜后的视线也穿越人海，与周蔚遥遥相对。
　　心里不美好的记忆在此刻被唤醒，周蔚闭上眼，在心里长吁一口气。
　　“周律师。”身旁的Ryan还以为周蔚被刚刚的吴琅琅所干扰，不耐烦地用食指叩在桌上，“求真律所对于我们集团而言并非是最优选择，我相信你们的主任萧维对这点一定深有体会，所以这场官司也会是我们对求真的一场审核考试，我希望如你们向我们保证的那样，最后的结果不会让我们失望。”
　　“求真从不会让任何顾客失望，无论今天坐在我身边的是华龙集团还只是一位普通的当事人。”周蔚唇角上扬，将手中的便利贴揉成一团，扔到了垃圾桶，对着Ryan露出一个专业化的礼貌笑容，“只因为坐在你边上的，是我。”

第二十七章：遇害
　　本以为心里不慌那就是在吹牛，可没想到真到了这种时候，许清心里却稳得一逼。
　　自己走在路上被王磊一把拉走，在一堆私自建的大棚户里七拐八弯，然后整个人和小鸡似的，被人往里面重重一摔！
　　扑鼻而来的霉味和灰尘瞬间就让许清崩溃了，太过分了！他这辈子没睡过这么脏的地方！
　　“你……！”
　　刚站起来的身体瞬间就被王磊这个大块头给比了下去，许清倒退几步，弱弱地坐了下来，酝酿良久，对着王磊挤出一个讨好的微笑来：“大哥，这怎么啦？我们不是说来办贷款的吗？怎么来这了呢？”
　　“办贷款？”王磊点点头，冷笑几声，从后屁股摸出了一把瑞士军刀，“办你妈的贷款！你个狗律师，你TM从我这套了什么话？是不是陈兰那个女人派你来的！”
　　明晃晃的刀面晃得许清眼睛疼，许清长吁一口气，决定继续装傻，发出一声智障般的“啊？”
　　“你TM还装傻？真以为老子好糊弄的！”王磊没耐性，拿着刀就扑过来，许清“卧槽”一声，闪着腰堪堪躲过。
　　许清从来就不是格斗型选手，与其说不擅长，更不如干脆说他对打架方面一窍不通。
　　因为自小身娇体弱，所以老师们都会万千叮嘱身旁的同学，与他玩的时候要小心，就算有哪个不长眼的真要欺负他，苏唐也会赶在第一时间挺身而出，用屡试不灵的“我告老师了！”替他解决这些个麻烦。
　　现在好了，大家毕业了，没有老师告了，除非他今天横死在这里，不然警察都不会搭理一下。
　　“王磊，我告诉你啊，你得冷静一下，武力不仅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他还会给你带来麻烦，就算不在乎自己，你也要想想你姐，有什么话我们好好说，你先把刀放下，你别以为这里全是棚户，就没有摄像头了，你误会了，我们龙兰怎么说也是新一线城市……”
　　许清本想用言语来做拖延战术，没想到王磊压根不吃这一套，狞笑一声又扑过来，这一次许清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左手手臂挨着刀子划过，裂了好大一个口子。
　　眼前的王磊显然不是普通人，在看到血后不仅没露出怕意，反而还在持续地走近。
　　看来这人是真想杀我灭口。原先的神经在这一刻开始紧绷了起来，许清后知后觉地生出了怕意。
　　“小律师，你做错了，你不该来招惹我的。就是因为我姐，你今天才不能走出这个门！”王磊的眼神里露出了近乎疯狂的神色，他高高地举着刀，像是一个面对猎物的屠夫，“就你长舌头了是不是？你说把你的舌头和猪口条一起卖会怎么样？律师的舌头能不能卖个好价钱？”
　　私建的棚户没人居住，大多是被附近的居民当成了堆放杂物的仓库，这间也不例外，屋里堆满了不用的破旧家电和圆桌上的玻璃转盘，看起来一片凌乱。
　　许清靠着一条斜放的长板凳上，面对目光所及之所，突然灵机一动。
　　“你以为你今天解决我是为了你姐姐王金花好？王磊，你可别忘了，现在是法治社会，我的家人联系不到我的话一定会报警的！”
　　“我说了，我没想要杀你，我只是想给你点教训。”王磊“咯咯”地笑起来，肥肉在他的脸上挤成凶狠的一团，“我只是想让你别再说话了，反正我刚从牢里出来没多久，再回去也一样的。”
　　“你姐知道这件事吗？她不会希望你这么做的！你想想，她当年费了多大的功夫才将你保释出来？甚至不惜以伤害另一个家庭的代价，王磊，你想想，如果你再犯错的话，你对得起你姐姐吗？”外面日光渐渐发盛，许清觑着时机，慢慢往玻璃转盘的方向走过去。
　　“你说的对，我对不起她，是我拖累了她，要不是我，她和赵勇两个人，过得比谁都好。”王磊手中的瑞士军刀还带着血，手臂上的疼痛让许清的额头渐渐冒出了冷汗。
　　“那你还不好好生活？你知不知道你今天如果杀了我，那你这辈子都没有回头路了。”许清伸手，像是体力不支似的扶在了玻璃转盘上。
　　“就是因为只有杀了你，我姐才能更好的生活！”王磊不再和许清周旋，握着小刀就飞扑上来，许清见状，不顾着手臂上的伤口，将身侧的转盘一挪，日光折射，玻璃转盘的光盖到了王磊的脸上，许清见机，立马抱起身侧废旧的小木凳，倒喝一声，猛地往王磊的头上一摔！
　　然而专业的和非专业之间就像是横跨了一条沟壑，王磊身体本能地反应了过来，身子一侧，木凳打到了他的肩上，眼前许清要跑，王磊下盘一旋，虎钳似的手瞬间抓住了许清的头发，一记重拳打在了许清的腰上。
　　“咳咳——”许清猛烈地咳嗽了起来。
　　远处跌落在地上的手机亮起又暗下，震动模式让它自己动了起来。
　　草食动物对危险有一种近乎完美的直觉，在王磊掐着他手腕往里走时，他就迅速地发了条求救的信息给苏唐。
　　眼见王磊要被自己的手机所吸引，许清对着王磊就是吐了一口血痰。
　　他这一出完美地激怒了王磊，王磊拽着许清的头发，将他从地上拖起，又是一记拳头打在了许清的胸口！
　　这一拳显然是奔着许清的命去的，许清觉得喉头一甜，整个人的五脏六腑都碎了半边。
　　身体里的血从喉头里迸溅而出，顺着牙龈一丝丝地往外冒，然而王磊却还不停手，按着许清的身子，一拳接着一拳。
　　不能再打了，再打就要死了！
　　许清转过脸，他只能这样暗示自己的大脑——这具身体不是自己的。
　　意识渐渐模糊，大脑也变得一片空白，整个人的思考能力也慢慢虚化为零，好在这时，外面响起了警笛声。
　　苏唐来了。
　　身上的重量遽然变轻，本以为身体会轻松不少，没想到受到的伤害开始剧烈反噬，疼痛让整个人像是掉进了碎纸机里。
　　“咳咳咳——”许清挣扎着想坐起来，却猛地吐出一大口血。
　　嘈杂的脚步声由远渐近，世界天旋地转，人群的讲话声，警笛的呼啸声，还有一个男人的呼喊声。
　　血色朦胧中，许清看着人奔着自己而来，他伸出手，却握了个空。
　　是周蔚啊。
　　——“许清！”
　　消毒水的气味刺鼻，医生护着担架床奔驰而过，手术中的红灯倏然亮起，大门被护士不留情地关上，剩下的所有人都被隔绝在走廊外边。
　　周蔚颓然地站在手术室外，手里还握着许清带血的外套。
　　心如刀绞的感觉让他渐渐直不起了腰，整个人靠在墙上看着天花板，眼神里一片恍惚。
　　他甚至不敢闭上眼，一闭上眼，似乎就能看到他的小清躺在地上的模样，那是他从未见过的许清，满身是血，遍地狼藉，整个人似乎踏进了死亡的边缘，仿佛他只要再迟来一步，就再也看不到他了。
　　那是一种直击心脏深处的恐惧。
　　整个灵魂都在颤栗，甚至连周蔚自己都惊觉，原来对那个人的感情，已经到了这种程度。
　　身体瘫软，倚靠着墙的脊骨再也承受不了这份重量，周蔚紧紧地抱着许清的外套，身体慢慢地下移。
　　萧维和陈瑜是第二波赶来的人，外面人太多，风又大，直接将萧维的头发吹成了五五开，萧维一边忙着捋发型一边颠着肚子上的肉地往周蔚的方向跑，嘴里还和陈瑜念叨：“……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记者，这下好了，我们清儿成了求真的活招牌了……”
　　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但因为事件的敏感和许清的职业而得到了不少关注，许多社会新闻的记者闻风而动，医院外早早地就聚集起了一群人头。
　　“老周！”萧维老远就看到了周蔚，被他这个半死不活的状态吓了一大跳，忙上前扶了对方一把：“你哪里不舒服？快，小陈，扶他去急诊，别清儿还没出院他就先倒下了。”
　　“我没事。”周蔚摆手，站了起来，“我在这看着许清，哪也不去。”
　　“……我天，你的清儿什么事都没有，除了手臂上的刀伤毕竟严重需要做缝合手术，其余的什么事都没有，王磊就是个花架子，你赶来的又及时，清儿只是受了些腹部创伤，没伤到肝胆，十分健康。”萧维擦了擦汗，“老周，你可真是吓死我了，你以后不能这么冲动知道吗？你是个律师，不是个警察，你竟然去追王磊，你真不怕……”
　　“这次是他走运，下次我要杀了他。”周蔚接着道，神情罕见的冷厉。
　　萧维看着面前的周蔚，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萧维。”周蔚看向身旁的人，“许清接触这件案子的每一步我都知道，如果按照正常发展的话，事情不会变成这一步，王磊不可能会发现许清的真实身份，中间一定是出了什么问题。”
　　“会不会就是普通的巧合？”萧维也大概明白了整件事的前因后果，他想了想，分析道，“或许是王磊这个人疑心重，跟踪许清了？”
　　面前的红灯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绿灯，医生推开门走了出来。
　　“医生……”
　　“医生，里面的人怎么样了？”周蔚抢萧维一步。
　　摘下口罩的医生诧异地看了周蔚一眼，转头和萧维道：“病人没什么大碍，但是需要静养。”
　　萧维一脸“我就说吧”的表情推了推周蔚。
　　一锤落音，心里的石头彻底放松，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虽然许清没什么大碍，但是这次事情上头挺重视的的，我刚刚接到司法局的电话，说要为公民普法，还要我当这次事件的发言人。老周，工作上的事情你就别操心了，这几天你就留在医院里照顾清儿吧，我还有事情，不能久呆。”
　　“萧维，许清的委屈不能白受，无论是王磊还是赵勇，这个案子牵扯到的人必须要受到惩罚。”周蔚总算恢复了状态，看向萧维，“我请几天假，小清睡着的时候我想在他身边。”
　　“我明白你的意思，交给我。”看到这样的周蔚，萧维心里还真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他太了解周蔚了，有的人心思明朗，一眼看穿，可周蔚不一样，周蔚的心思永远压在心里的最底下，除了他自己，谁也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这样的周蔚是正常的，也是最让人安心的。
　　可是现在的周蔚，却因为一个人而破开了自己，甚至表现出了另一个维度，不合常理的周蔚。
　　萧维无声地拍着周蔚的肩膀，刚要走，就被不远处一阵急切的高跟鞋声所吸引。

第二十八章：撒娇呼呼
　　陈瑜惊魂未定地跟在萧维屁后，心思却还是定在了身后，走两步就忍不住回一次头。
　　萧维忙着打草稿应付医院门外的记者，用从医院前台摸来的笔在手心里写写画画：“……作为律师，我们的职责就是为自己的受害人争取权益，争取法律的公道，结果现在却因为原被告之间的私仇而受到伤害，这让我们整个律师行业如何再以平常的心态看待这份工作！难道要我们从此向恶势力屈服，只为坏人打官司，然后无穷无尽的压榨这个世界的真善美？抱歉，我做不到，我们求真做不到，正是因为我们做不到，所以我们的许律师现在还躺在重症监护室……”
　　真是讲的义正言辞，不知道的还以为鲁迅再世！
　　萧维在心里给自己鼓了个掌，本想问陈瑜自己的口才怎么样，没想到陈瑜一脸见鬼的表情。
　　“萧主任！有问题！”陈瑜神情古怪地看着萧维，似乎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大秘密，“你觉不觉得刚刚许真律师看周律师的眼神怪怪的？还有，你觉不觉得周律师今天也有点怪怪的，就算是同事受伤住院，他也没必要紧张到这个地步吧？还有啊，萧主任，这件事我只告诉你一个人，前几天的时候周律师还找我一起去偷看许律师吃饭……”
　　事情越说越离谱，眼看陈瑜要将整件事的走势说成一场家庭伦理剧，萧维忙捂住了陈瑜的嘴。
　　“你媳妇受伤和你同事受伤能是一个概念吗？”萧维回头，小心地觑了一眼远处几人的身影，压低了声音道，“不想被周蔚暗杀的话这件事就藏到心里，彻底封死！懂？”
　　黑色的皮面高跟鞋有节奏地踩在医院走廊的地板上，周蔚沉默地跟在身后。
　　私立医院的vip病房素来安静，许真走到尽头的吸烟室，选了个偏僻的拐角，自顾自地坐了下来。
　　鳄鱼皮面的包价值不菲，许真掏出烟后将它随意往地上一搁，示意周蔚：“坐吧。”
　　细长的女士烟在女人手里尽显优雅，半隐半现的烟头上火气寥寥。
　　趁着坐下的功夫，周蔚扫了许真一眼，却在对方带着墨镜的脸上看不到任何表情。
　　许真抽着烟，淡淡道：“苏唐已经在来的路上了，我和他打好招呼了，这几天他会请假来照顾小清，周律师如果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的话还是先回吧，不需要在这一直守着。”
　　“我有来的自由，也有走的自由，哪怕您是许清的母亲，也无法阻止这一点。”周蔚顿了顿，神情收敛，“以前我认为您不相信我，是因为怕我不认真，怕许清受到伤害，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为什么您还是不愿意给我一个机会？难道我在您眼里就那么配不上小清吗？”
　　“青春会老，再美的脸蛋也会变皱，你们之间既没有法律的保障，也没有亲情的联结，凭着荷尔蒙和冲动来维持，这份浪漫又能持续多久？”许真嗤笑一声，“我听说你这些年在业界混得不错，你是一名律师，又怎么会不知道爱情这个词后面的枷锁与链条？你们之间没有配和不配，只是不适合罢了，最起码在我有生之年里，我不想再看见小清受到第二次伤害。”
　　气氛凝滞，周蔚的身体逐渐紧绷。
　　“您希望我怎么做？”良久的沉默后，周蔚温声道，“我的爱意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但是为了不让您的儿子为难，我需要您给我一张入场券。”
　　浓厚的倦意如潮水般褪去，眼皮仿佛凝了千斤重，许清艰难地睁开眼，眼前是一片晃眼的白。
　　疼痛迟钝地袭来，手边似乎有粗糙的温度，许清皱了皱眉，艰难困苦地歪了歪身子，结果看到了一边嗑瓜子一边看直播的苏唐。
　　“……这件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造成的结果太过恶劣，守护法律与正义的律师竟然会遭到如此严重的打击报复，身为广大律师行业的一员我感到十分震惊和愤怒，作为受害人的上司，求真律所的发言人我则对受害人的遭遇感到十分惋惜和痛苦……”
　　苏唐看得太过入神，以至于身边的人默默地看了他好几分钟也没发现，许清幽幽地叹了口气，决定打破苏唐这份投入：“看什么呢？”
　　苏法官的反应堪称教科书级，让人分不清许清是老僵诈尸还只是普通的苏醒，一时间吓得手里的瓜子和手机乱飞，好一会儿脸上才重新恢复了平静。
　　“清儿，你醒了。”自知有愧的苏唐白着一张脸，满脸愧疚地绞着手，立在一旁，“感觉怎么样？有没有想吃的想喝的？哥去给你买。”
　　“周蔚呢？”嗓子眼好像在冒火，一张嘴就是火急火燎的大烟嗓，然而许清却感觉不到渴。
　　他现在想做的只有两件事。一是周蔚，二是抽烟。
　　门“哗啦”一声被人推开，周蔚碰巧走了进来，许清闻声抬头，却在无意间发现苏唐看到周蔚时的脸色明显变得不自然。
　　周蔚明显也在下一秒注意到了苏唐，赶在对方说话之前答道：“已经走了。”
　　什么走了？
　　许清疑惑地看向苏唐，又看看周蔚。
　　“你醒了。”周蔚走过来，坐到床头，握住许清的手。
　　“是我妈来了吗？”许清看向门外，挣扎要起来。
　　“阿姨走了。”周蔚道，“确认你没事后她就走了，说所里还有事情。”
　　“哦……”许清恍然若失，仿佛在拒绝周蔚的话，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说的也是，她挺忙的。”
　　周蔚及时地转移话题：“感觉好点了吗？”
　　“不太好，我疼，周蔚。”许清哑着嗓子，心里竟莫名其妙地泛起酸来，“我都吓死了。”
　　许清虽然从来不自诩什么硬汉，但强烈的自尊心从来没有允许他在任何人流露出软弱，除了这次。
　　面对周蔚，哪怕膝盖磕破了点皮，似乎也成了天大的伤疤。
　　他要呼呼。
　　“没事了，有我在，没人伤害得了你，你不要怕，我在这陪着你。”周蔚哄孩子似的摸了摸许清的脸，后者则十分享受这份殊宠，亲昵地蹭了蹭周蔚的手心。
　　大型电灯泡紧急亮起，苏唐倒吸一口凉气，悄悄地踮起脚尖，开始准备吉时开溜。
　　“苏法官。”周蔚转头，看向苏唐，神情悠闲，“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对我和小清说。”
　　事情再也瞒不住，苏唐叹了一口老气，脚一软，显些“噗通”一声，给两人跪了下来。
　　“周律师，别这样，我知道清儿有事后不是第一个打电话给你了嘛。”见周蔚压根不领这个人情，苏唐两眼望天，假模假式地抹了把眼泪，情深意切地对许清道，“哥有错，小清，哥当年对不住你。”
　　当年许清行动惊人，将“追夫”一事闹得沸沸扬扬，这让本来藏在社会深处的隐晦，一下跃上了台面。不仅校领导几次三番地找许真谈话，就连许真替许清量身打造的“成材计划”也被迫搁浅。
　　苏唐是第一个招降的，第一是因为他的毕业答辩握在许清的外公手里，第二是他妈和许真是过命关系的闺蜜，亲妈干妈齐轮番轰炸，苏唐不得不降，将许清的计划全盘托出。
　　不想读书的小孩为了对抗他妈想出了这样的损招着实让人哭笑不得，然而苏唐讲的一件事却结结实实地落到了许真的耳朵里。
　　好教授的课一般来说早早就落满了坐，所以为了抢系里NO.1的课，苏唐那天提前了二十分钟去了大教室。
　　要帮忙占座的人太多，以至于怀里的书堆成了小山，炽热的日光晃眼，书落到了地上，苏唐弯腰去捡。
　　透着窗户的边缘，正好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
　　落窗的位置一早就被人占了，一群男生掂着篮球，兴致勃勃地围着中间的人起哄。
　　“前有许清追男神追得沸沸扬扬，后有校园女神吴琅琅主动投怀送抱，我们蔚哥的魅力真是大杀四方，哎，说真的，蔚哥，告诉我们呗，你喜欢哪一个？”
　　“我喜欢哪一个重要吗？”周蔚单手翻书，身子后倚，以一种完全放松的姿态靠在椅子上。
　　“大家都是兄弟嘛，这有什么不能说的！你也知道，我们宿舍的老三对吴琅琅那个痴心一片，你要是不喜欢她的话我们几个也有机会了不是……”
　　女生的话题就像一种催化剂，一群人嬉笑推搡，纷纷力证自己才是女神的最佳人选。
　　“选一个，选一个嘛！”身旁人纷纷起哄。
　　热闹的哄笑声此起彼伏，围在中间的人被吵得似乎有些心烦，轻轻地将书放在了桌上，纤长的手指按在书页上。
　　“我选许清。”窗内的书“啪”地一声合上，窗外的苏唐半蹲在地上，心里陡然觉得不妙。
　　“我也没想到许女士会想那么多啊！清儿！你相信我，那天我被她们严刑逼供，你知道许女士那个人的，她从来不正面问问题，而是从侧方切入，然后直捣黄龙，我本来认为大家只是闲聊，就把这事给说了，可万万没想到许女士这么擅长抓重点，还找到了周蔚……”苏唐心虚地看了一眼周蔚，“周律师，我承认当年我无形之间坑了你一把，但是我也不瞒你说，在我眼里许清就和我亲弟弟一样，我和许女士一样，不能允许任何人欺负他，伤害他，如果时间倒退，一切重来，我还是会删除你发给许清的那条短信。”
　　“为什么你们就一定认为我会受到伤害……”许清无奈地看着不远处的苏唐，心里生出一种荒谬感。
　　“清儿，你错了。”苏唐看向周蔚，认真道，“我是不想周律师受到伤害，你想想，如果当年你看到了那条短信并且如期赴约，你会说什么？”
　　同意周蔚的告白，和周蔚在一起？
　　可是当年的自己，对周蔚又有几分真心的喜欢？
　　如果不是这一场兜兜转转的误会，他和周蔚现在会是什么样？
　　苏唐的话说的很明白，许清可以胡闹，可以用自己的方式任性，与许真做抗争，但这终究是一场因许清而起的闹剧，站在旁人的角度来说，周蔚只是一个被风波卷进来的人，既然是闹剧，那就不该得到任何好或坏的回应。
　　许清看向周蔚，感觉到周蔚的手一滞，握着自己的手明显冷了几分。

第二十九章：今晚睡这吧
　　周蔚在这，苏唐左右都觉得自己显得多余，等医生过来查过房，确认许清没有大碍后，苏唐就收拾了东西准备滚回班上。
　　许清也不拦，由周蔚扶着，笑吟吟地坐在床上目送苏唐，苏唐心口泛酸，突然发觉古人说的“女儿向外”真的是灰常有道理，老哥哥在门口徘徊了N久，确认了许清是真不打算留自己后，终于放弃了挣扎，幽怨地看了许清一眼，怒其不争地关上了门。
　　确认脚步声走远后，许清才松了一口气，探头探脑地看向周蔚：“周律师，能帮我买一包烟吗？”
　　苏唐不抽烟，并且秉着“我能做到你一定也能做到”的高道德水准，一直要求许清戒烟。然而许清情愿戒色十年也不愿戒烟一年，每次和苏唐在一起抽烟都像做贼，偷偷摸摸得像是在偷老婆的钱去嫖娼。
　　周蔚正在替许清削苹果，闻言将削下的苹果皮理了理，扔到垃圾桶，轻声道：“以后都戒了吧。”
　　“别吧，周律师，你行行好，我求求你了，就一根，就一口！”
　　“一口也不行。”周蔚看了许清一眼，“抽烟有害身体健康，我要看你长命百岁。”
　　“我的身体我最清楚了，我可以的，我会长命百岁的。”事实证明牛皮不能吹太早，许清话刚说完，就忍不住咳嗽起来——王磊那几拳估摸伤到了气管，喉咙里仿佛被人塞了棉花，絮絮叨叨的痒痒。
　　周蔚也不多话，转头给许清倒了杯水，一手扶着对方的背，一手拿着水杯，小心地饲喂：“慢点喝。”
　　水滴顺着许清的嘴角滑落，周蔚伸手，长长的手指自然地一揩，划过了许清的唇角边。
　　“谢谢。”许清发觉自己真是不经撩，只不过被周蔚摸了一下唇角，整个嘴唇就开始发烫。
　　“身上还疼吗？”周蔚问。
　　“已经不疼了。”许清扬起一个笑容，“别看我这样，其实我挺强壮的。”
　　周蔚伸手，本想抚摸一下许清的手臂，却又怕他疼似的，悬在了半空：“以后要留疤了。”
　　“男孩子有道疤不是挺好看的吗？多添男子汉气概。”
　　“可是我不喜欢。”周蔚看着许清，又重复了一遍，“我不喜欢你身上有伤。”
　　许清轻咳几声，掩饰自己的尴尬：“对了，王磊怎么样了？还有赵勇。”
　　“王磊跑得快，我去的时候他已经跑了，至于赵勇，你有足够的证据证明他是虚假诉讼，警察已经抓到他了。”周蔚拿着水果刀，将苹果削成小块放入小兔子形状的盘子里，递给许清，“还有一件事，陈兰去见了赵勇。”
　　“小清。”周蔚顿了顿，看向许清，“王磊是怎么知道你身份的？”
　　“……不知道，或许是跟踪吧。”许清犹豫了一会儿，不自然道。
　　在许清受伤后，周蔚便找找了王磊以前的卷宗来看，法律文书不会骗人，王磊以往的犯罪行为中，清清楚楚地能看出这个人是一个有勇无谋，急性子的人，除却会打架冲锋外，没有任何脑力上的优点，然而这样的人能对许清的身份产生怀疑后还坚持到第二天早上挑选一个合适的地方伺机报复，实在很难让人信服。
　　“你那天晚上去了律所？你还去了哪里？有没有感觉到被人跟踪？”
　　“周律师。”许清叫停，认真地看向周蔚，“这件事能到此为止吗？”
　　“不能。”周蔚的态度强硬，“我不想看你再受到伤害。”
　　“这次单纯是我疏忽了，没有下次了，以后我都不会再受伤的。”许清眯着眼睛，勾出一个讨好的笑容来，“我向你保证。”
　　“你的保证能值几个钱？”周蔚愠怒地看了许清一眼，“你什么都知道，但是什么都不和我说，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有多危险？”
　　“我知道。但是我这不是还活泼乱跳的嘛！”左手抬不起来，右手懒得抬，许清眨巴着眼睛无辜地看着周蔚，又看看苹果。问：“对了，陈兰去找赵勇干什么？”
　　“陈兰去问了赵勇一个问题，她问赵勇有没有爱过自己。”周蔚心领神会，用牙签插了一小块苹果递到许清的嘴边，“赵勇说爱过。”
　　“爱过？”许清嗤笑，“抛妻弃子，摆个杀猪盘榨干老婆最后一点利用价值然后去养小三叫爱吗？那这份爱也太不堪了点吧。”
　　“赵勇说是自己昏了头，见到陈兰的第一面就在求她原谅自己。”周蔚神情冷淡，“爱没爱过枕边人对赵勇而言不重要，重要的是能不能得到法庭的原谅。”
　　只有得到了法律的原谅，他才可以逃脱法律的制裁，至于陈兰想要的答案，给他便是了。
　　说到底，赵勇爱的是他自己。
　　别人削好的苹果总是格外甜，可许清吃到嘴里却觉得不是滋味。
　　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孩子健康聪慧，事业蒸蒸日上，按照道理来说这是再标准不过的幸福之家。
　　可是哪怕是这种最世俗的幸福，最后也没能逃过一地鸡毛的命运。
　　“赵勇真不是东西，爱情真是不值钱。”许清撇了撇嘴，来了一句，“你的爱也是这样吗？如果有一天出现了更喜欢的人，你也会想着把我一脚蹬开，榨干我最后一滴价值去讨好新欢吗？”
　　窗外风声轻渺，吹得白色的窗帘“唰唰”作响，周蔚的手悬在半空中，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你拿我和赵勇比？”周蔚慢悠悠道。
　　许清自觉说错了话，鼓了鼓腮帮子惩罚性地紧闭着嘴，一双眼睛滴溜溜地看向周蔚。
　　周蔚……生气了？
　　“周律师，我不是这个意思……”
　　说不懊恼是假的，许清恨不得当场失忆，他最怕周蔚没表情的样子，总让人有一种不踏实的飘忽感。
　　“那是什么意思？说说看。”周蔚慢悠悠地插了一个苹果块，递到许清的嘴边，故意磨他似的，看他焦急又自责的小样子。
　　许清一口咬了个空，忍不住委屈地看了周蔚一眼，抬起懒得动的右手，从周蔚手里抢过小苹果，解释道：“我不是说你对我像赵勇一样，我知道你肯定比他好，你看看啊，最起码你比他好看。”
　　“有多好看？”周蔚故意问许清。
　　许清举着苹果，屏息看着眼前的人，端详了良久后才认真答道：“是我遇到过最好看的人。”
　　话音还没落，面前的人就往前一倾，右手的小苹果已经落入了别人的口中。
　　许清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人，呢喃道：“我的苹果……”
　　“是我的苹果。”吻如蜻蜓般落在了许清的嘴角，周蔚的气息贴近，靠在耳边，仿佛一种致命的诱惑，“你也是我的。”
　　许清住院的这几天，身边的人轮流来医院转了一圈。
　　苏唐不用说，除了周蔚外，就他来得最勤，每天上班打卡似的要来这绕一圈，第一天提鲫鱼汤，第二天提老鸡汤，第三天更离谱，拎着一个保温盒，许清打开一看，竟然是一个大鹅蛋。
　　苏唐：“……我妈说了，鹅蛋最有营养了，女人坐月子，下奶什么的都离不开它，而且长肉也好，我妈还说了，就你手臂上的伤，五个鹅蛋下去，包好。”
　　“滚，拿回去给你女朋友下奶吧。”许清对眼前的这个鹅蛋，真是要多嫌弃有多嫌弃。
　　“别提了，本来就是相亲，现在已经吹了。”苏唐摆摆手，开始剥面前这个堪称蛋界之光的大鹅蛋，“再说了，女朋友哪有你重要。”
　　许清欲哭无泪，转过脸向周蔚求救。
　　“鹅蛋好啊，营养又下奶。”周蔚丝毫不为所动，反而走了过来，从苏唐手里拿过鹅蛋，递给许清，“快吃吧，冷了就腥了。”
　　“对了，苏法官。”周蔚转过脸，看向苏唐，微笑道，“其实你不用过分担心许清，我认为相比兄弟，还是你的女朋友更重要些。”
　　苏唐心里OS：“……臭情侣！”
　　许清不放弃，又抬头看向抱着一大束花刚进来的陈瑜。
　　陈瑜心里OS：“别看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许清：“……”
　　苏唐看着许清吃完了整个鹅蛋，开始碎碎念：“许真女士嘴硬心软，每天都花样送食材来给我们家，说你就爱喝她这手艺，还嘱咐我妈煲汤的时候少放点盐。”
　　“那她自己怎么不来看我？”许清冷哼，强行咽下卡在喉咙里的鹅蛋，“儿子出事了也不知道自己煲个汤，还指使你和苏阿姨。”
　　“周蔚不是在这嘛……”苏唐察觉自己用词不妥，换了个说法，“周律师每天衣不解带的照顾你，你哪需要别人啊。”
　　苏唐的话说的没错，周蔚只有一个时间段不在医院，那就是许清睡觉的那段时间。
　　像是被人戳中了秘密，许清努了努嘴，话锋一转，又将话题转到了苏唐的前半句上：“周蔚在这又怎么样？许真女士还在乎这个吗？”
　　一将许真的名字和周蔚放在一起，苏唐就哑了声，将保温壶一拎，别扭地转话题问许清明天想吃什么。
　　其实许清心里一直有一个疑问，那就是六年前许真和周蔚说了什么。
　　只是无论是周蔚还是苏唐，对这件事都讳莫如深，一提及就避开。
　　不知道是在鹅蛋带来的恐惧还是因为年轻人身体好，没过几天，许清的身体渐渐恢复得差不多了。
　　临近出院的前一天晚上，周蔚替许清收拾生活用品，许清则坐在床上，用右手剥橘子。
　　许清的东西不多，没一会儿周蔚就收拾得差不多了，见许清还在单手“撕”橘子，周蔚走过去，将橘子剥好，递给许清。
　　许清没有接，而是又拿了一个橘子，继续在那剥。
　　其实许清并不想吃橘子，他什么都不想吃，他只是故意拖延时间，希望周蔚留的再久一点。
　　时间指向九点，再过五分钟，就到了周蔚催他睡觉的时间，而周蔚，也会在他睡着后悄悄离开。
　　许清的心里知道，他不想每天早上起床看不见周蔚，甚至可以说，他不想出院。
　　这些天他都快养成了一种习惯，习惯了早上一睁眼就能看见周蔚，习惯了享受着对方的温柔，对方的照顾。
　　等他出院了，他们各回各家，那之后是不是又会恢复各自以前的生活？
　　说不清的酸楚感填满了喉咙，许清折磨着橘子，心里一片失落。
　　“怎么不高兴了？”周蔚皱眉，半蹲在许清的面前，哄小动物似的抚摸着许清的后脑勺，“不想吃橘子？那想吃什么？我去给你买。”
　　这种近乎宠溺的语气让许清鼻子一酸，他翻身上床，赌气似的钻进了被窝：“我什么也不想吃。”
　　人在被偏爱时总会有恃宠而骄的行为，许清也一样，明明一句“我希望你留下来”就能解决的话，他却像是被鱼刺卡住了喉咙，怎么也说不出。
　　被子蒙过头，眼前一片黑暗，许清屏着呼吸，静心听外面的动静。
　　一片良久的沉默。
　　周蔚一定是烦他了吧。许清忍不住伤感起来，或许是因为性格原因，又或许是因为成长经历，他素来不是擅长表达自己情感的人，哪怕是喜欢一个人，在言语上也少有表达。
　　身后传来一阵窸窣的声音，再然后是腰上突然压下一份重量，许清一回头，正好对上了周蔚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许清被吓了一跳，往后一躲，幸亏周蔚手捞得快，要不然他显些就掉在了地上。
　　“别动。”周蔚紧紧地抱着许清，像是捞鱼一样，将他整个人圈在了怀里。
　　两个男人睡在一张病床上，这让本就不宽敞的床显得格外拥挤，许清窝在周蔚的怀里，一颗心“砰砰”乱跳。
　　墙上的时钟慢吞吞地走着，一步一步挪向了九点十分，然而周蔚却像是没看见似的，将许清抱在了自己的心口位置——这是一种极具保护意味的拥抱。
　　“你……怎么还不走。”周蔚的心跳声如雷贯耳，许清说话声都弱了几分。
　　“你不是不希望我走么？”周蔚道。
　　“我看到了，你一直在看时间。”周蔚弯了弯腰，在周蔚的头发上轻轻一吻，含糊的声音像极了撒娇，“我累了，不想走了，今晚就睡这里吧。”

第三十章：第一次
　　简单的一句话，让那些围绕在许清身边的不安，郁闷的小情绪像是被风吹，瞬间就消失不见了。
　　许清感受着周蔚的温度，忍不住又向后者的怀里钻了钻。
　　“你这是犯规，我还没拿到我要的答案。”周蔚嘴上这么说，身体却没有反抗，还将怀抱更打开了一点，让许清更好的抱住自己。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小雨，滴滴拉拉的小雨夹着丁点的小雪，萧萧索索，探寻着来到这人间。
　　屋内两人紧紧相拥，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彼此。
　　周蔚闭上眼睛，任凭怀里的人在自己身上摸索。
　　他像是如履薄冰的登山者，看似一往直前，努力向前，可只要那人的一句话，他就有可能瞬间跌入悬崖，从此万劫不复。
　　可偏偏那人却什么都不说，他冷眼看着他步步惊心，却丝毫不为所动。
　　下一秒，唇上便覆上了温热。
　　这是由许清主导的一个吻，它充满了青涩，紧张，和野蛮。
　　惊讶的情绪很快被惊喜所覆盖，周蔚捧着许清的后脑勺，将被动化为主动，报复性地在他柔软的唇侧咬了一口。
　　许清倒吸一口气，委屈巴巴道：“疼……”
　　疼就对了。
　　周蔚将下颔抵在小孩的头顶，闭上眼睛：“我故意的。”
　　“我好像喜欢上你了，不，我的确是喜欢上你了。”许清仰着头，肿着嘴唇，一副羞耻于口的模样，“蔚哥，以后多疼疼我吧。”
　　怀里人的样子实在太过可爱，周蔚的坏心里忍不住隐隐作祟。
　　“你喊我什么，再说一遍。”周蔚的声线颤抖。
　　许清实在羞于再说一遍，一张脸憋得通红，他咬着红肿的唇，不敢看周蔚，在周蔚怀里扭过来扭过去，才敢再说第二遍：“我喜欢你，蔚哥。”
　　明明只是一个称呼，但从许清口里说出来总是格外能撩动心弦，周蔚的喉结滚动，心中的深藏的欲望总算破了牢笼，在这一刻通通化作春水。
　　等了六年的回应，终于在这一刻尘埃落地，结成正果。
　　许清试探性地抱住周蔚，生涩地往他身上靠，来自本能的渴望让他情不自禁地想拥抱眼前的人。他穿得单薄，一抬手就露出了肚皮的皮肤。
　　“你想干什么？”周蔚的手贴在许清的后背，抵住了他不安分的扭动。
　　许清一下被问傻了，他本以为自己表现的已经很明显了，可没想到这种“隐秘”的暗示会被对方拿到台面上问。
　　“我准备好了。”许清突然没由头地冒出了一句话，然而哪怕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准备好了什么。
　　对面的人哑然失笑，手掌放在许清的脸上，反复摩挲，心中全然是不敢置信的怜惜。
　　“你不要这样看着我，再看下去天都亮了。”许清小声地嘀咕，忍不住开始自我怀疑——难道是自己的魅力不够？
　　周蔚拿捏住对方乱摸的手，将他放到自己的身前，心爱的人当前，哪有什么坐怀不乱的柳下惠，只有浓厚郁香的爱意与爱到极致才有的不敢触碰罢了，心中早已烧火，只是他一直克制而已。
　　就像最好的醇酒，往往要留到最后品尝。
　　“那我也准备好了。”周蔚附在许清的耳边，“我早就准备好了向你展示我的一切。”
　　我的灵魂，我的肉身，我的全部。
　　全部为你奉上。
　　“蔚哥……”许清含糊不清道，“再疼疼我……”
　　窗外雨连成帘，滴答打向窗台，弹到玻璃上落出清脆的声响，风雨之外，一袭暖被替他们被隔绝了所有的坏天气。
　　“你要我怎么疼你？”周蔚的手摸索。
　　后者是生涩的，也是笨拙的，面对突如其来的触碰，许清背对着周蔚的背猛地一缩——
　　下一秒就碰到了周蔚的身体。
　　“这么急？”周蔚轻笑起来。
　　“谁急了，我只是……”许清越说越没底气，干脆放弃了辩解，“我只是没注意碰到而已。”
　　话虽这么说，但身体紧贴的触感还是让许清吓一大跳。
　　他自诩是标准尺寸，并且单方面的认为身边的人都是和他差不多的尺寸，可直到刚刚，他才发现，周蔚不是。
　　要不今天先算了吧？
　　“要不……”许清转过身，本想和周蔚商量一下改天再战，没想到对面的人表情倏冷，已经摸索着起来了，看着许清，皱眉沙哑道，“要不什么？”
　　周蔚这该死的性感！
　　许清倒吸一口气，任凭对方睥睨着自己，咽了口唾沫道：“……第一次。”
　　说出来有些害羞，但还是得事先声明一下自己原装的身份。
　　周蔚愣了一下，轻笑一声：“明白。”
　　出院的日子是个意外的好天气。
　　告别了缠绵多日的阴雨，许清看着周蔚将自己的行李箱放到车后，自己坐在前面假惺惺地打开百度地图，目标地址是自己家。
　　果不其然，刚上了车周蔚的眉头就拧成一团，关掉了许清的手机：“王磊还没被抓，你的伤也没有完全好，这段期间你住我家，哪都不准去。”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许清的心里虽然甜出了蜜，但是嘴上的便宜还是要占的：“不好吧，如果我和你一起住的话，那你以后交女朋友带回家的话我可是不会让她进门的。”
　　“那你最好不要让任何女的进门。”周蔚替许清系好安全带，“因为你蔚哥的占有欲特别强，只要是你身边的人，无论男女，我都不喜欢。”
　　许清哼哼唧唧地别开脸，假装不搭理周蔚。
　　周蔚很忙，刚将许清送到家，萧维就来了电话——上次华龙集团的案件收尾工作还没完成，周蔚得去一趟律所。
　　刚回家的许清瞬间成了留守儿童，眼巴巴地看向周蔚。
　　他的小清本就长了一张惹人怜爱的脸，白净的脸微微扬起，一双不大但是有神的眼睛不错地盯着自己，似乎在等待答案的小动物。
　　周蔚于心不忍，本想打电话给萧维推迟工作，却被人一把抱住了腰。
　　“快去上班吧，我等你回来。”许清往后退半步，认真地看着周蔚，“但是今晚能不能早点回来，我怕黑，一个人睡不着觉。”
　　“我会早回来的。”周蔚允诺似的，在许清额头上重重一吻。
　　今天的求真格外的热闹，除了来签合同的Ryan，还有抽空来送华龙一案判决书的苏唐，苏唐坐在位置上悠闲地喝茶，见到了推门进来的周蔚，伸出一只手，心情愉悦地和对方打招呼。
　　周蔚冲着苏唐点点头，径直走了进来后，坐在萧维的对面，虽然表面上在听萧维和Ryan讨论以后合作的具体细节，眼睛却忍不住看向手上的手表。
　　现在已经是下午两点，等律所的事情忙完再回家，估计少说已经晚上六点多了。
　　小孩习惯了天没黑的时候吃晚饭，如果到家再做怕是得到晚上八点小孩才能吃上饭。
　　——看来今天只能出去吃了。
　　周蔚陷入沉思，开始回忆家附近哪家的养生汤做的最好吃。
　　华龙集团的案子周蔚表现十分出彩，上次见到周蔚时还脸色不佳的Ryan这次明显要松快不少，不停地和萧维夸赞周蔚的能力。
　　萧维乐呵呵地应和，明白了对方的言下之意——华龙集团法律顾问的位置，求真这次是稳了。
　　华龙的反应算是在周蔚的意料之中，谈不上惊喜或是激动，在萧维与Ryan敲定完具体细节后，他起身与Ryan握手告别。
　　“周律师，你的业务能力真的很棒，原谅那天我对你言语上的鲁莽。”Ryan是典型的香蕉人，天生的工作狂，崇尚强者，以实力说话，工作彻底结束了才有心情谈及别的事情，“那天的姑娘很漂亮，也很适合你。”
　　周蔚眼尾一瞥，果然一提及女人，苏唐的耳朵就竖了起来。
　　“她是我大学时的学妹，我们只是认识的程度而已。”周蔚送Ryan出门，“但是这话如果被我的另一半听到他或许会不高兴。”
　　“原来周律师已经心有所属了。”Ryan哈哈大笑，“是我疏忽了。”
　　两人寒暄几句，Ryan便离开了律所，萧维抱着合同，兴奋地要与周蔚击掌。
　　“周律师的桃花可真是旺啊，谁要是当周律师的女朋友，那可真是有操不完的心哟。”苏唐摇着头，“啧啧啧”了好几声。
　　“老周的女人缘啊，的确是我等羡慕不来的，”萧维灵机一动，补了一句，“但是老周的痴情，也是我等学不来的。”
　　周蔚轻笑，像是没听懂苏唐的揶揄：“苏法官今天倒是清闲，连判决书都有空自己送过来，是法官干腻了，来律所探探虚实打算跳槽了吗？”
　　“周律师可不要这么说嘛，我们最近见面这么频繁，就算不是朋友，也不是敌人啊，法院天天忙得要死，我连周六都在加班，难道还不准我没庭审的时候出来晃晃吗？更何况你们律所萧主任的茶叶是出了名的好，我为人民服务这么辛苦，喝你们资本主义的一口茶不过分吧？”
　　“不过分不过分。”萧维立马拨通了前台的电话，让小川将自己的珍藏的铁观音送进来。
　　苏唐喜上眉梢：“萧主任真大气，以后来法院告诉我一声，最近院里发福利，我领了两箱营养快线，你来我送你一箱！”
　　“苏法官太客气了，有草莓味的吗？”
　　“刑庭的人分到的是草莓味的，那群人每天看分尸的照片都看出瘾了，只要是发吃的，他们不是选草莓就是番茄。话说我们庭分到的好像是芒果味……最近年底法院人事调动，我被调到民事一庭了。当然，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新来的院长发话了，嫌我们基层法官办案效率太慢，所以提出了两个要求，一是简易程序的案件要速裁速调，二是要求各大律所派律师进驻法院为各位当事人诉前调解，对了，得说一声，第二条是免费的。”
　　“芒果味也还行……”萧维一口老气显些没喘上来，震惊地看向苏唐，“什么什么？什么免费的？！”

第三十一章：我喘不过气啦
　　小川敲了敲门，走了进来，正是三杯泡好的茶。
　　萧维接过茶，让小川出去准备一包茶饼等等让苏唐带走。
　　“还是算了吧。不用麻烦了。”苏唐抿了一口杯里的茶，心里暗骂律师和法官的收入待遇就是TMD不一样，萧维这茶饼少说也大几千，大家都是法律人，他凭什么只能喝3块钱的营养快线？！
　　“那就换一个茶，小川，柜子里有我碧螺春……”萧维以为苏唐在客套，于是挥挥手，让小川先出去。
　　“萧主任，公务员是明令禁止收礼的，虽然没有说明确说不准收茶饼，但是根据扩张解释，无论是茶饼还是碧螺春，你这礼物，我都是不能收的。”苏唐叹了口气，“不拿群众一针一线是我们公务员队伍的原则，萧主任还是别害我了。”
　　“我这脑子。”萧维一拍脑门，“那以后只要苏法官想喝茶，随时都可以来。”
　　萧维身子前倾，探头探脑地看向苏唐：“但是苏法官，法律咨询是怎么回事……”
　　“哦，对，也不能说免费吧，我们还是有补贴的，任职的律师可以在食堂吃饭，调解成功还有奖励，一个案子200块呢！我看你们律所的话……就周律师来吧，人长得帅就是好，我们院里好多小姑娘都迷周律师呢。”苏唐放下水杯，一脸期待地看向周蔚。
　　周蔚慢条斯理：“不太好吧，我都快结婚了，别人再和我表白的话我怕家里那位会吃醋。”
　　萧维一脸震惊：“你你你……你什么时候要结婚的？我怎么不知道？话说我国的法律不允许吧？”
　　“结婚？！我怎么不知道！”苏唐的震惊程度远大于萧维，但他很快就冷静下来，“结婚这种事太仓促了不好吧，双方父母同意了吗？兄长同意了吗？爷爷奶奶同意了吗？七大姑八大姨同意了吗？你们什么时候结婚？在哪结婚？婚礼酒店定了吗？日子合了吗？生辰八字相冲吗？找算命的算过了吗？彩礼和嫁妆都定了吗？结婚戒指买了吗？婚后打算要几个孩子？孩子跟你姓跟他姓？婚后谁主内谁主外？谁洗衣服谁做饭？和家里人一起住还是搬出来住？房产证上写谁名字？婚前协议签了吗？”
　　“细节方面我们还没有决定，但是我们已经认定彼此了。”周蔚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笑眯眯地看向苏唐，“对了苏法官，我和小清结婚的时候，有空的话记得要来啊。”
　　没空的话就算了。
　　苏唐怎么会听不出这言外之意，立马倒吸一口气补上了话：“没事，等你们真的能结婚再通知我也不迟。”
　　“其实结婚这件事也不能太过心急，毕竟是一辈子的大事。”感受到苏唐和周蔚之间的微妙敌意后，萧维擦了擦头上的冷汗，补充道，“老周，慢慢来，那个……谁谁谁还小，不急。”
　　苏唐阴阳怪气地补充：“是啊，周律师，你不经常接触这类家事庭的案件你都不知道，有很多情侣啊结婚前还爱得要死要活的，可一到彩礼这方面就谈崩了，起诉闹到法院都是轻的，男的拿刀把女的捅死都有的。”
　　“谢谢苏法官提醒，结婚之前我会做个财产公证，然后把我所有的财产都转移到小清的名下，哪怕以后他不爱我了，想和我离婚，我也会净身出户。”周蔚抬头，一如既往地处变不惊，看向苏唐，“苏法官还有什么要提醒的吗？”
　　……
　　苏唐轻咳一声，含糊道：“没有了。”
　　苏唐上班时间来求真绕这么一大圈，主要是想看看萧维这个资本家做没做人，是不是立即将许清这个病患投入到工作岗位上。萧维七窍玲珑心，看苏唐特意在律所绕了几圈后立马明白了老哥哥的心思，于是当场向苏唐保证：求真绝不苛待任何一个劳动力！
　　许清毕竟是工作时间受伤，加上上面重视程度又高，哪怕苏唐不说，萧维也会给许清放个大假。
　　苏唐沉思片刻：“也不用让他太过闲着，许清是个闲不住的，而且现在王磊还没抓到，与其让他躲躲藏藏，不如让他在人多的地方多走动走动，人多的地方，众目睽睽之下，王磊反而不好下手。”
　　苏唐说的还真不乏是一个法子，萧维认真想了想，决定过几天就将许清召回。
　　得到满意答案的苏唐起身准备离开，见周蔚还在原位置上看文件，忍不住又多停留了两秒。
　　似乎是察觉到了面前人的动作，周蔚合上面前的文件，抬头看向苏唐：“苏法官，我送送你吧。”
　　无论是什么样的情况，哪怕是对待前一秒的敌人，周蔚在面子上也能做到滴水不落，这一点哪怕是苏唐也不得不承认，周蔚这个人，稳得可怕。
　　“送送吧，正好我有话和你说。”苏唐瞟了周蔚一眼，心里忍不住思绪万千。
　　电梯“滴”的一声停稳，苏唐与周蔚并肩站在电梯里，看着电梯门轻轻地合上，整个狭隘的空间里空气仿佛都静止了下来。
　　“周蔚。”苏唐两手环胸，“上次许阿姨和你说了什么？”
　　许清是任性的，可是再任性的人也有软肋，苏唐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对母子，许清的软肋就是许真，哪怕两人的关系僵持，在面对来自亲生母亲的否决时，难不保许清会产生犹豫。
　　其实周蔚就算不回答，苏唐也能猜到答案。
　　“许律师让我离开她儿子。”周蔚说得稀疏平常，“但是后来被我说服了，同意我和许清交往了。”
　　“不可能！”苏唐脱口而出，太了解许真了，任何一个行业做到顶端位置的人都不会是凭着运气，许真的成功更来源于她强大的精神控制力。
　　最起码依他对许真的了解，许真从来都是一个说一不二的人。
　　“为什么不可能？不管你怎么想，事实就是如此，所以——”“叮咚”一声，电梯缓缓地打开，周蔚率先走了出来，“如果以后小清问起的话，还请苏法官斟酌一下，我不想让他在这段感情里感受到任何的压力。”
　　“怎么可能……”苏唐顿觉荒谬，但转念一想，眼前的人是周蔚啊。
　　周蔚的优秀是有目共睹的，无论是法大时期的文曲星再世，还是现在律界的明日之星，都是不可磨灭的优秀。
　　这样的人，能说服许真，似乎也不是特别奇怪了。
　　“我明白了。”苏唐似是叹息，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其实我今天来还有一件事，许教授想见见你。”
　　周蔚脚下一顿。
　　苏唐又补了一句：“以许清外公的身份。”
　　空荡荡的道路两旁梧桐树高耸，将暗蓝色的天空零散地分割，行人将自己裹成了棉球，顶着寒风穿梭在大街小巷，夹着肃意的冬天吹过，枯黄的树叶立马洋洋洒洒地落了一地。
　　周蔚开车行走在路上，心中本来惦念着早些回家带小孩去吃饭，却在无意中被路边的一家新开的店铺吸引住了目光。
　　中央西路的店面更新换代总是格外的快，许是因为位于市中心的原因，所有一线大牌都扎堆了往这附近的商场钻。
　　新开的店铺是一家国际珠宝店，广告做的铺天盖地，门口就是一张大型的对戒照片。
　　周蔚心里一动，在附近停好车，快步地走了进去。
　　第一次回家的路上有了盼头，周蔚忍不住深呼吸一口气，小心地克制住自己快要按捺不住的雀跃。
　　明明路上的车开得飞快，可到了上楼梯的时候却平白有了“近乡情更怯”的不安。
　　每一步都像是踩进了自己的心里，一想到家里有个人在等自己，每靠近家门一点，那股悸动就会越深一分。
　　许清看到自己时会开心？激动？还是会如平常一般？
　　还有自己为他买的这份礼物，他会喜欢吗？
　　一扇漆黑的房门将两个世界彻底隔绝，周蔚站在自家的门口，长长地舒了口气。
　　真奇怪。周蔚想，明明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天，可是一想到家里有个人，心里就觉得格外的安宁。
　　怀着这种奇妙的感觉，周蔚满心踌躇地打开门，却在“吱呀”一声后，忐忑的心瞬间跌倒了谷底。
　　——整个房间都是黑的。
　　心脏猛地收紧，安宁与平和化作硝烟，取而代之的是不安与害怕，周蔚快步走进门，连大门都忘了关，大喊许清的名字。
　　你去了哪里？求求你，一定要在……
　　“许清！小清！”
　　每个卧室里都一片漆黑，整个屋子一如他之前来时候的模样，空荡荡，没有一丝人气。
　　周蔚站在客厅，失神地看着许清躺过的沙发，许清用过的枕头，许清穿过的拖鞋，突然明白了什么叫做一念成灰。
　　“蔚哥……？”
　　厨房门被人“唰”地拉开，许清拿着锅铲，脸色疑惑地站在厨房门口。
　　他正在厨房煮排骨汤，因为自知水平有限，所以从起锅的时候他就守在锅子前，生怕走了以后的下一秒锅就糊底。
　　只是没想到的是，虽然他人守在了锅前，但是意识飘到了周公那，哪怕坐在了板凳上，也打起了瞌睡。
　　“蔚哥，你是不是喊我了？我刚刚没注意睡着了……”许清边打着哈欠边向周蔚走过来，人在半梦半醒中总会产生一些奇奇怪怪的错觉，比如他现在就觉得周蔚看他的表情特别奇怪。
　　许清揉揉眼，本想好好观察一下自己男朋友的表情，顺便建一下体贴另一半的人设关心对方几句，没想到周蔚看见了他，像是终于找到了某个宝物似的，快步走来，将他一把揽入怀里。
　　抱着自己的人心情明显不悦，手臂力量收紧，像是要将他揉进自己的灵魂里。
　　“蔚哥……”许清小声地抗议，“我喘不过气啦！”

第三十二章：狐狸精
　　“你去哪了？房间里的灯为什么都关了？”听到许清小声的咳嗽，周蔚才后知后觉地松开许清。
　　“为你省电啊，一个人在家开那么多灯多不环保？”许清蹭了蹭周蔚，哄他似的，“再说了，我蔚哥赚钱多不容易。”
　　有的人似乎天生嘴巴就抹了蜜，周蔚抱着许清，觉得自己抱的是个狐狸精。
　　“蔚哥，快来，我做饭了。”许清对着周蔚挥了挥锅铲，领着他去厨房转了一圈。
　　锅里的排骨汤烧的还算将就，既没有糊锅也没有不熟，奶白的汤头炖着肋排，紫砂煲里“咕嘟嘟”地冒着泡，刚揭了盖子就闻到了好闻的肉香。
　　“我是不是还挺能干的？”许清沾沾自喜，在锅里舀了一勺就往嘴里送，结果勺刚放进嘴里，脸色就变了。
　　不是汤太烫，而是汤的味道着实有些怪。
　　周蔚看出了许清的不对，拿过勺子，也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这汤……实在太腥了！
　　“你没放生姜和料酒？”周蔚拿着勺子在汤里搅合，好家伙，许清何止是没放生姜，准确的来说，他是除了排骨其余的什么都没放。
　　许清瞪大了眼睛，反问道：“为什么要放生姜和料酒？”
　　周蔚：“……”
　　“我来吧。”周蔚揉了揉许清的发顶，将他安置到自己的身旁，“你就坐在这，陪着我，哪都不要去。”
　　下厨失败的不愉快因为周蔚这一句话立马烟消云散，许清乖乖地“哦”了一声，像是小狗似的坐在了周蔚的身旁。
　　“小清。”周蔚闲聊似的，“你以前为什么不想当律师？”
　　“如果你不想继承你父母的职业，那一定是你父母的职业生涯没给你树立好的榜样。”许清虚虚地靠在周蔚的腿上，“那你呢，你为什么想当律师？”
　　想做一份职业的原因有很多，社会地位，工资收入，还有梦想寄托。
　　那周蔚呢？会是哪一种？许清想。
　　“单纯喜欢罢了。”周蔚切菜，声音发闷，“但是现在好像也没那么喜欢了，我在考虑要不要换一份工作。”
　　“换工作？”许清意外，“你想换什么工作？”
　　在他的世界观里，周蔚这个人似乎就是为律师这个职业而生，他对这方面的优秀、能力、天赋，都是普通人，包括他这样的学渣永远羡慕不来的。
　　“暂时还没想好。”周蔚挪挪腿，示意许清起来，“我要拿东西了。”
　　不比许清笨手笨脚到连煮肉汤料酒都不知道放，周蔚无论是刀工还是对食材的掌控都远超于许清。
　　许清睁大了眼睛，看着周蔚熟稔地洗姜，切姜，将生姜切成片扔进锅里，又转身去冰箱拿出了冷藏的莲藕和胡萝卜，刀起刀落，莲藕和胡萝卜便切成了块。
　　周蔚算好时间，将蔬菜一窝蜂都下进了汤里。
　　“周律师好厉害啊，我想问一下这世上还有你不会的吗？”许清这话问得发自肺腑，从上次周蔚给他做糯米藕时他就发觉了，周蔚就是一行走的哆唻A梦，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许清真诚的怀疑，哪天自己喝大了想要天上的月亮，周蔚也能在头上顶个竹蜻蜓去给月亮摘下来。
　　“准确的来说，没有，就算有，我也能很快就学会。”大概是许清的发顶太好揉，周蔚忍不住偷空又摸了一把。
　　“不能再摸了，再摸就秃了！”许清护住发顶，“到时候秃了你就嫌弃我丑了。”
　　“不会的，只有你嫌弃我又老又丑的那天，而我永远会爱你。”周蔚俯下身，轻轻地落了个吻在许清的头发上，“我小的时候父母就常居国外，吴歆虽然美名其曰照顾我，但是相比做饭照顾小孩，她更喜欢出去社交，我上高中那会她每天都喝得烂醉回家找饭吃，迫于生活的压力，我就会做了几个家常小菜。”
　　“那我以后喝大了是不是也可以来找你要饭吃？”
　　周蔚蹲下身，平视着许清，语气倏然冷了下来：“你可以试试。”
　　许清觉得自己胆子突然大了不少，不得不说肉体上深层次的交流后总能让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突飞猛进，然而面对周蔚半怒半冷的表情，许清承认，自己怂了。
　　“开个玩笑嘛……”许清吐了吐舌头，试图蒙混过关。
　　周蔚皱眉：“我恨不得把你关在家里只供我一人观赏，你竟然还想着出去喝酒，你就不怕有一天真惹急了我把你锁起来吗？”
　　“那你就找个笼子把我锁起来吧。”许清乖乖地贡献出双手，“我愿意只供你一人观赏。”
　　周蔚盯着许清看了一会儿，似乎在思考什么，过了良久后起身道：“我有礼物要送给你。”
　　礼物？
　　许清屁颠颠地跟在周蔚身后，看他去了客厅，才发觉，沙发上多了一个包装精美的袋子。
　　“小清。”周蔚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在颤抖，“你愿意嫁给我吗？”
　　周蔚的眼光毋庸置疑的好。
　　优美的铂金戒托上一圈的碎钻，边缘打磨了一圈黑色磨砂，许清带在无名指上，一切都显得正正好好，仿佛量身为他定做一样。
　　“你睡着的时候我量过你手指的尺寸，本想带你去买，但又想给你一个惊喜。”周蔚拿出盒子里另一个对戒，带在自己手上。
　　许清看过去，发现周蔚的是和他情侣的男戒，刨去了他上面这些繁复的碎钻，素白的一个圈带在他修长白皙的手指上，有一种说不出的好看。
　　原来这就是周蔚的把他“锁”起来。
　　“这就把我定了？”许清把玩着周蔚的手，他最喜欢的就是周蔚这双手，和汉白玉雕刻出来似的，简直堪称女娲的毕设作品。
　　两只带着戒指的手放在一起，爱情的分量瞬间就重了起来。
　　“我知道有点早，所以你不用急着回答。”周蔚抱住许清，两人一起拥倒在了沙发上，周蔚握住了许清的手，吻了吻，“我等你的答案。”
　　因为我永远都在，所以和以前一样，这一次，我也等你。
　　“我要给你一个最特别的婚礼。”周蔚轻声道，“向所有人昭告你的所属权。”
　　“蔚哥，这次你不用等我了，我也爱你。”许清的手臂撑在周蔚的身侧，在后者的唇上落了一个吻，“蔚哥，以后你可要多疼疼我。”
　　窗外天色迷醉，厨房里的汤“咕噜噜”作响，热气顺着紫砂煲的气孔嘟嘟地往外冒，封闭的厨房间渐渐弥漫起了白色的雾缭。
　　在家休息了几天后，萧维终于来电话了。
　　先是对许清的身体状况三百六十度的关心了一遍，最后才慢悠悠的直奔主题。
　　许清手上的伤口还没拆线，穿衣服都是由周蔚替他代劳，周蔚替他穿毛衣时手总是不老实，手指和弹琴似的在他腰上点。
　　许清的身体痒成了麻花，却又生怕手机那边的人听出什么异样，于是龇牙咧嘴地冲周蔚做表情，强忍着这麻痒的触电感，努力保持最后一丝理智。
　　萧维说的倒也不是什么大事，法院要求各个律所派律师去法院做人民调解员，这个月正好轮到求真，于是萧维问许清想不想去。
　　“不想去可以不去。”周蔚无声地对着许清做了个口型。
　　“去，当然要去！”许清选择无视周蔚的意见，对萧维道，“那就这样定了！”
　　“调解员很累的，你会面对很多刁钻稀奇的当事人，说不好还会遇到不讲理的人，补贴也很少，是一份十分吃力不讨好的工作。”等许清挂了电话，周蔚才开口。
　　“可是我已经休息了这么多天了，萧主任没有开除我已经很仁慈了，如果我再拒绝他的话，以后还怎么在律所混呀？”许清转过身，对着镜子甩了甩自己的袖子，“外公更喜欢我穿得花里胡哨一点，这件毛衣会不会太素了？”
　　——今天是与许清外公，大名鼎鼎的许教授吃饭的日子。
　　“不会。”
　　周蔚去替许清拿围巾，在眼睛瞥过衣架上那条旧到发色的围巾时，周蔚转身看了许清一眼，确认对方没有看过来后，他将旧围巾飞速地一团，往床底下一扔。
　　所谓眼不看为净。
　　“我是律所的合伙人，哪怕你不去上班了，萧维也不会开除你的。”周蔚走了过来，陷入沉思，“小清，如果不喜欢律师这份工作，我们可以换别的。”
　　许清这次受伤真让他感觉到怕了，毫不夸张的说，如果再让他体会一遍这种感觉，他也包不准自己会干出什么事来。
　　“以前不喜欢，但是我现在喜欢了。怎么？周律师怕我抢饭碗吗？”许清对着镜子犹豫了一下，决定还是将柜子里那件红白相间的毛衣翻出来穿。
　　周蔚难得的没有接话，短暂的沉默之后许清也迟疑了一下。
　　“你是不是有问题想问我。”许清看着镜中的自己，他一向是个藏不住心事的人，镜中人的眉眼上明显还挂着心事，“给我一些空间，有些事我想自己弄明白，等我想明白后一定第一个告诉你。”
　　“明白了。”周蔚将自己的围巾在许清的脖子上系好，“记住，你的安全最重要。”
　　热气腾腾的手捂在许清的脸上，连带着心也暖和了起来。
　　吃饭的地方定在龙兰新开的一家淮扬菜精品菜馆。
　　服务员在前面领着，苏唐则扶着许教授上台阶，身旁还有闻风而来蹭饭的吕雄法官，两个赶来见孙媳妇的老头喜笑颜开地坐进了包厢。
　　窗外就是龙兰市的跨江大桥，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的风景，两个昔日同僚忍不住感慨。
　　“想当年我们念书时这座桥还没建起来，时间过得可太快了。”
　　“可不，转眼间你们家清儿都找到女朋友了，小孩子真是不愁长，我看你啊，抱重外孙的日子指日可待咯。”
　　苏唐忙着伺候两位老长辈，又是给许教授泡茶叶，又是给吕法官倒水，听到吕雄这番话心里忍不住“咯噔”了一下，抬头看了许教授一眼。
　　不比吕雄的不怒自威，许傲因为常年教书育人的原因，身上有浑然天成的书卷气。光是站在那，就有一种君子如兰的感觉。
　　然而苏唐知道，这都是假象。
　　许家三代的性格是一代更比一代难缠，如果说许真是刁钻难捉摸的话，那许傲就是学校里出了名的笑面虎。
　　前一秒还能微笑着说这次期末考简单得要死，后一秒就能将一本书全画满重点，让你自己盲猜考试范围。
　　“清儿年纪还小，我觉得抱外孙子这件事可以缓缓，今天只是先见一面，老师别太给年轻人压力。”苏唐狗腿地小跑到许教授的边上，给他的茶杯加水，“毕竟婚姻大事不能操之过急嘛！”
　　吃饭这事情说来实在复杂，也不知道许教授是从哪听到了许清谈恋爱的消息，前者弯都没拐，直接一个电话打到了苏唐的手机上，各种正侧方打听那位传说中的“姑娘”。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苏唐也不好隐瞒，于是老实交代了周蔚的情况。
　　当然，除了周蔚是男的这一点。
　　【作者有话说】：码字码得昏昏沉沉的，最近在写最后两万字，预计这个月月底完结，结局有大反转~
　　新书想写末世焦土文，但是又想顺应寒武纪年的整个大风格，纠结ing~~
　　希望看书的小朋友们每天都有好心情，收获和小许清一样甜甜的爱情，早日找到和周蔚一样又帅又多金的老公~

第三十三章：唯不忘相思
　　因为周蔚的各方面条件都是数一数二的好，许教授一听虽然觉得耳熟，但因为喜事临门，也没有多想，当即要求苏唐这个便宜孙子去约个时间，他要亲自看看这位外孙媳妇。
　　苏唐心里狂念“阿弥陀佛”，又在胸口猛画十字，只求等等许教授不要掀桌子然后跑到苏家告他一状。
　　“的确不能操之过急，但是苏唐啊，你不理解我们老人的心情啊，到了这个年纪，我心里惦记的，只有这件事了。”许教授慈眉善目地看着苏唐，“对了，苏唐，我们清儿都找到女朋友了，你的女朋友呢？”
　　苏唐脸上挤着笑，身体力行地明白了“引火烧身”这四个字怎么写。
　　好在他快走投无路的时候，许家第三代终于登场了。
　　龙兰毕竟是南方城市，湿冷的冬天过得要比别的地方快一些，前些日子匆匆地下了一场雪后，太阳就急不可耐地钻了出来。
　　许清进入包厢后，先和两位长辈打了招呼，本想摘了围巾喝口水降降体温，没想到一抬头，发现桌上的几个人都在看着自己。
　　许清：？
　　“你这孩子！”许教授侧头，向门口的方向好奇地看去，“怎么女朋友还没来你就先进来了？”
　　女朋友？
　　许清想了一会儿，反应了过来：“他临时接个电话，等等就进来了，来，外公，我给您倒杯水。”
　　许傲一连“哦”了好几声，忍不住又看向门口。
　　“你看看你外公，老许，你这样会吓到人家女孩子的。”吕雄顺着许清拿水壶的手看去，“小清，你带这个戒指是要结婚了吗？”
　　“是啊，昨天才带上的，打算最近抽时间去国外把证领了。”许清将水递给许傲，又拿过吕雄的水杯，“吕爷爷，上次的事情麻烦你了，我给您也倒一杯水，就当赔罪了。”
　　正在低头假装喝水的苏唐显些被水给呛死，一连咳嗽了大几声。
　　然而这桌上已经没人在乎他死活了，许傲和吕雄的全部心思都压到了许清的身上。
　　先是吕雄受到气氛的感染，拍着许傲的背：“老许，你看看小清！现在的年轻人就是有魄力！遇到对的人就要结婚，好样的，男子汉就该这样，做事不拖泥带水！”
　　“该走的仪式还是要走的，你见过女方家长了吗？表现得好吗？得到人家的同意了吗？你妈知道这件事吗？不管怎么说，走到结婚这一步了双方家长还是要见一见的，许真是怎么当妈的？我等等就打电话问问她！”许清讪笑着递水杯给吕雄，日光一闪，许傲也被许清手上的戒指所吸引，“不过现在男人带的戒指为什么这么多钻……”
　　许清收回手：“外公，先别打，其实我今天带来的人你们都认识，他和我一样，都是一名律师，不仅是您的学生，还曾是吕爷爷案子当事人的辩护律师。”
　　许傲带过的学生少说也有几万，而吕雄更不用说了，一生为司法系统的公平和正义而工作，哪怕是同时符合着两个条件的人，都不计其数。
　　“……我先给您两位老人家做个思想建设……等等小清朋友进来的时候，你们先不要过于吃惊，因为这个人，我确信你们一定都认识。”苏唐叹了口气，他甚至都不敢看许傲的表情，“尤其是老师，这个人一定会让您吃惊。”
　　许傲与吕雄对视一眼，还是没有头绪。
　　“进来吧。”许清对着门口喊了一声，不一会儿，就传来一阵脚步声。
　　包厢的大门一推，周蔚带着温和的微笑走了进来，与桌上的人打招呼：“好久不见许老师，吕法官。”
　　气氛瞬间凝结，包厢仿佛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苏唐一抬头，得，许教授石化了。
　　一顿饭吃得勉强凑合。
　　苏唐主动担负起了送两位老人家回家的重任，许清则和周蔚一起回了家。
　　“外公很疼我，他虽然不太能接受，但是也不会太反对。”许清换了件宽松的衣服躺倒沙发上，见周蔚拿了本书走了过来，他立马挪了身子，将头搁在后者的大腿上，“他应该怎么也想不到，他最得意的门生之一会被他这个外孙给骗到手吧！”
　　今天饭局的表现总体来说还是出乎许清意料的，和周蔚在一起后他也想过和家里人坦白自己性取向这件事，但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
　　“如果许教授预料到这一天，当初一定给我挂科。”垂直落地的黄晕灯光下，周蔚开始翻书。
　　“那你得多亏了你上学时成绩好，讨他喜欢，不然我外公今天非得跳起来扒了你的皮……你在看什么书？”许清猴似地吊在周蔚的身上，一看封面，竟然是一本讲外国法的《西窗法雨》。
　　许清立马兴致缺缺，将头搁在周蔚的锁骨上：“蔚哥，你真的好喜欢看书。”
　　“这本书讲的挺有意思的，你要看吗？”周蔚问。
　　“我好像看过这本书。”许清道，“里面的内容触及到了我的知识盲区，读着太费劲，我不看。”
　　周蔚扫了一眼书封，刚要说话，怀里的人又道：“蔚哥，你父母会同意我们吗？”
　　相比许家人的反应，许清更在乎周蔚家人的反应。
　　“会的。”周蔚摸着许清的头发，淡淡道，“不过他们同不同意对我而言不重要。”
　　“那就好，现在就剩下许真女士了，蔚哥，你不知道我妈那人，如果她要和你说了什么，你不要当真，而且你一定要告诉我。”许清抬头看向周蔚，感觉到周蔚的手上动作一停。
　　“蔚哥？”
　　“五年前的时候我就和许阿姨已经见过面了。”周蔚苦笑，“当时她的确不同意我们。”
　　周蔚和许真聊得属实不太愉快。
　　或者说从第一次见面时，两人就有着微妙的磁场。
　　偏偏许家不像周家，一家几口各过各的生活，只要稍微细心点的人都能察觉到，许家这三个人，是有着紧密而又别扭的联系的。
　　“当时她说什么了？”许清从沙发上弹了起来，一脸紧张地看向周蔚。
　　他一直都想问周蔚这个问题，但是奈何周蔚一直不肯正面回答，今天倒是意外，周蔚竟然主动提及。
　　“她说你根本不可能喜欢我，你追我不过是一时兴起，为了对抗家里人耍得小手段而已，如果我认真的话，那最后受伤的一定是我。”周蔚接着道，“当时我还年轻，觉得她是在骗我，于是毕业的时候我就发了一条信息给你，结果你没来后，我就彻底死心了。”
　　“谁说的！你为什么不找我问清楚？”许清提高了嗓门。
　　“如果你是一个拥有正常生活的直男，你会想要另一个男人来对你死缠烂打吗？”周蔚看着许清，“我不想打扰你的生活，更不想让你讨厌我，与其让你讨厌我，不如让你忘记我。但是老天又给了我第二次机会，让我重新遇到了你。”
　　这一次我没有顾虑，也没有后退，我勇敢地走向你，并满心欢喜地期待你的到来。
　　书翻了好几章，怀里的人却难得的安静了下来，周蔚合上书，侧头一看，周蔚双眼紧闭，嘴唇微张，此刻睡得正酣。
　　……
　　原来他忘了。
　　“这本书是你送给我的。”周蔚附在许清的耳边，轻声道。
　　周蔚心里弥漫起淡淡的失落，他揉了揉许清的头发，许清被揉的似乎不太舒服，忍不住又往他怀里钻了钻。
　　周蔚将书合上，抽出里面的书签，上面是许清龙飞凤舞的八个字：双木非林，田下有心。
　　——相思。
　　哪怕是多年后，再看到这几个字，周蔚依然会心动。
　　依稀记得，这本书是许清在知识产权的模拟法庭上赢得的奖品，或许是本人的突发奇想，又或是受了谁的鼓舞，在拿到奖品后，许清灵机一动，洋洋洒洒地写了“八字告白”，并转手送给了周蔚。
　　明明是连本人都想不起来的礼物，可收到礼物的人却视若珍宝地将它藏起来妥帖多年。
　　书签放在手里细细地摩挲，反面上是他当年收到礼物后又添的一句话。
　　不比许清龙飞凤舞好似喝大了的字体，周蔚的字体清秀俊雅，规整又不失风骨。
　　上面写着：老来多健忘，唯不忘相思。
　　第二天。
　　连续放了快半个月的假再去上班的感觉真是说不出的好。
　　哪怕是手机闹钟声都变得悦耳了起来，许清心情愉悦地和周蔚吃好早饭，穿好衣服，美滋滋地去法院准备上班。
　　是今天起，到这个月结束，他的工作地点都是在法院的人民调解员办公室了。
　　周蔚开车送许清到法院门口，许清下车前抱着周蔚的脸啵了一口：“中午不用等我吃饭了，我在法院吃了。”
　　“机关单位都是快餐，你吃得惯吗？”在得到肯定答案后，周蔚仍旧不死心，“那晚上呢？法院的晚餐和猪食有一比，晚上我带你去吃广州菜吧，开发区才开了一家正宗的广州菜，你前两天不是说想尝尝鱼生吗？”
　　一提到广州菜许清就动摇了，下车和周蔚挥手：“那我们晚上见。”
　　周蔚心情愉悦地走了。
　　跟着周蔚在法院跑了几趟，许清在法院的熟人也多了起来。
　　一进门先和立案庭的小姑娘们打了个招呼，小喇叭热情洋溢地抱了一堆零食给许清让许清无聊的时候吃，许清道过谢后抱着零食进了办公室，怀着期待的心情等待着第一个来调解的当事人。
　　许清对这份工作有一份深刻的认知，那就是拿自己当苦口婆心的居委会大妈，劝和不劝离，劝好不劝坏。一般来说，被送来调解的案件都是有商讨的余地，来法院不管是对被告还是原告来说，更多的是一时上火或是嘴上较劲，等气过了或是人民调解员劝慰几句，两位当事人又能和好如初，一片祥和。
　　门被人倏然推开，许清脸上迎客的笑容还没收回，就听见对面的人传来震天响的一嗓子。

第三十四章：不乖
　　薄雾拢着大地，早晨的日光温馨清冷，落在玻璃门上，染出一圈淡淡的金光。
　　许清只觉得耳边一片聒噪，于是趁着调解室内夫妻两吵架的功夫点了根烟。
　　他今天流年不利，开局就遇到了一对奇葩夫妻，男女都怀疑对方有外遇，偏偏一提到证据，谁都讲不出来。
　　许清一看这情况就懂为什么他今天来法院会受到热烈欢迎了。
　　——立案庭是将皮球踢到他这边来了。
　　“我不管，我今天就是要离婚！”女人一掌拍在许清面前的桌子上，气得脸红脖子粗，“我告诉你，老娘话撂这了，我和这人过不下去了！今天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老娘这婚也离定了！我不管，你现在就去叫你们法官来给我判决书！我要离婚！”
　　许清：“先冷静一下……”
　　“要离你自己一个人离，我先说好了，儿子的抚养权是我的，你没工作，也没有固定收入，你一个人是带不活儿子的。”相比女人的气火冲天，男人明显要老神在在的多。
　　“傻X，孩子两岁前都是法院都是判给妈妈的，律师，我没说错吧！”
　　许清撑着脑袋，声音微弱：“姑且是这样没错，除了……”
　　话音还没落，两人又相互掐了起来。
　　夫妻两上辈子大概是互撅了对方家的祖坟，两人一吵就是一上午。
　　许清巡视周围一圈，突然明白了为什么这个房间里除了一张桌子和几张椅子就再也没有别的家具了。
　　许清叹了口气，打开手机，和周蔚开始发信息。
　　【许清：工作太累了，我能辞职不干吗？】
　　【周蔚：那回来吧，我还缺一个老婆，永久上岗，不准辞职的那种。】
　　【许清：不行，我这个人喜欢追求刺激，朝三暮四是我的本性，我要多接触社会，或许还会遇到喜欢的选择。】
　　【周蔚：不准厌弃我，永远都不准！（委屈表情包.jpg）】
　　隔了一会儿，周蔚又发来了信息。
　　【周蔚：今晚是不是不想睡觉了？（警告表情包.jpg）】
　　周蔚说起情话来总是一套套的，虽然许清心里也会酸他以前是不是也给别人发过这些类似的话，但不可否认，看到周蔚的信息，许清的心情总归是会变好一点。
　　手指顺在屏幕上滑，滑倒了一个熟悉的对话框，许清顿了一下，发了个“hello”的兔子表情包过去。
　　对方没有回复，许清扫了眼时间，严复应该还在上课。
　　心里的疑惑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滚越大，挠得许清心里纠葛难眠，有些问题他想找严复问明白。
　　送走第一对当事人后，许清顿觉自己已经老了十岁，刚收拾好东西准备去食堂，苏唐就从门外吹着口哨走了进来。
　　知道许清今天上班后，苏唐本来一早就想来看看，但是民事调解员的办公室在立案庭的边上，而他的办公室在三楼，中间还隔了一道大门，出来进去都得刷卡，实在太麻烦了。
　　“不入我佛门，又怎得知众生皆苦？许大律师，今天第一天上班怎么样？有没有爱上这？”苏唐凑了过来，“要不要考虑考个公务员，和我做同事？”
　　许清挤出一个微笑，锁上了办公室的门：“那我得提前买个助听器，然后再给自己买个人身意外保险。”
　　“你这才哪到哪。”苏唐拍了拍许清的肩膀，老神在在，“我跟你保证，未来这些天，你会觉得一天比一天刺激。”
　　有了周蔚上午的话，许清其实对法院食堂的饭没抱太大希望，加上他本来就挑食，不吃的东西自己都快数不过来，然而没想到到了食堂，许清却有意外的收获。
　　食堂不仅有米饭还有面食，虽然说不上有多丰盛，但总体而言比想象中的要好上不少。
　　许清给自己拿了一小碗素面，上面淋了牛肉的浇头，再配上一碗裙带汤，一顿午饭就差不多将就了。
　　食堂人声鼎沸，所有人都热热闹闹地排队，苏唐如鱼得水，钻进大部队里好一会儿才出来，许清占好了位置向他招手。
　　等苏唐走近了，许清再一看他餐盘里的米饭，直接堆成了小山高！
　　鸡腿，荷包蛋，土豆牛肉，宫保鸡丁……
　　“你这是打算去喂猪？”许清眉毛都快拧成了一根麻花，“苏唐，我是不是应该提醒你一下你的腰围比去年宽了？”
　　“男人到了我这个岁数，这些东西就不重要了，吃饱才最重要。”苏唐夹起荷包蛋放到许清的碗里，“你别怕周蔚现在身材保持得挺好，等再过两年看看，他变成了一个大胖子你看你还喜不喜欢他……来，吃个荷包蛋，你看你和姓周的那个在一起后瘦的。”
　　许清其实挺矫情的，他嫌弃所有人的筷头，但唯独不嫌弃两个人的，一个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苏唐，一个就是周蔚。
　　但是一定要在两个人之间选出一个嫌弃度的话，那一定是苏唐大于周蔚。
　　许清避开苏唐筷子夹过的地方，小口地咬了口荷包蛋：“周蔚不会胖的，再说了，他就算胖了，他也比你好看。”
　　苏唐“切”了一声：“在你眼里是个人都比我好看，所以说你为什么不听许真女士的话去读LLM，出去见见世面多好，偏要弯都不转地看上周蔚。”
　　许清不可置否，其实平心而论，苏唐长得不错，剑眉星目，一身正气，任谁看都是根正苗红的大帅哥，但是对于许清来说，他就是比周蔚差了点。
　　“我怎么没见过世面了，严复不也……”许清据理力争，然而话说了半边，又抿在嘴边。
　　四周环境嘈杂，苏唐忙着埋头刨饭，没听清许清说什么，于是抬头抹嘴，问许清刚刚说什么。
　　“苏唐。”许清搁下筷子，神情严肃，“你还记得严复的母亲吗？当年严祥在仁心医院自焚后，留下严复和残疾人妻子，你能找到严复母亲的地址吗？我想知道她现在过得怎么样了。”
　　许清知道苏唐有这个本事，公检法素来都是一家，苏唐又是个人间交际花，在龙兰想打听人，找他是最方便的选择。
　　但是苏唐的反应也没有出乎许清的意料，一提到严复，苏唐表情明显不爽，放下筷子就要教育许清。
　　“最后一次。”许清双手合十，脸从手后讨好地钻了出来，笑眯眯地叫了句：“哥。”
　　相比上午的鸡飞狗跳，下午明显要宁静不少。
　　许清躲在办公室里玩贪吃蛇，一下午就等来两个当事人。
　　一个是拄着拐杖，耳背又老花眼的老人家，老人家一把白胡须，颤颤巍巍地站在许清的面前，半分端详半分凝视。
　　许清：“……”
　　“这里是市政府吗！”老爷子吼道。
　　“这里不是市政府……”
　　“阳桥区什么时候拆迁！”老爷子拐杖点地，“北条街都新建了，什么时候轮到阳桥区！”
　　“这里不是市政府……”许清扶住额头，“老爷子，这里是法院。”
　　“龟孙子要卖我阳桥区的房子，还拒绝赡养我，这世上哪有儿子不养老子的道理！把你们负责办的人叫出来，我要知道阳桥区什么时候拆迁，拆迁的钱我全捐出去，我一个子都不会给那小白眼狼！”老爷子说得慷慨激昂，浑然没听见许清在说什么。
　　老爷子的拐杖疯狂敲地，吓了许清一跳。
　　“民法典规定，成年子女对父母有赡养、扶助和保护的义务，如果有需要，可以找律师写一纸诉状，提交到立案庭。”许清后知后觉想起了自己在这间办公室的意义，于是又补充了一句，“不过这种情况建议调解，毕竟血浓于水，没有什么事是不能解决的……”
　　“你懂个屁！”老爷子总算听到了许清的话，语气激昂，唾沫横飞，拐杖都翘到了半空中，“你有儿子吗？！你知道我们家是什么情况吗！我养了这么多年的兔崽子可不就是指着他等我死后把我送到火葬场冒冒气，他竟然让我一个人死在家里，还扬言一毛钱也不给我……！”
　　老爷子越说越激动，脸都涨得通红，眼看这样下去也不是事，许清站了起来：“是这样的，叔叔，我们这是法院，不是你要找的市政府，你要去找市政府的话得出门右转……”
　　“我就是要找市政府，你要把我送到哪去！你们这群当官的压根就不会为民办事，只知道滚皮球！”
　　老爷子一激动，手里的拐杖就在空中乱晃，许清想伸手去扶老爷子，又害怕拐杖打到自己，却没注意到神不知鬼不觉中老爷子的脚伸了出来，许清一个趔趄，眼下一黑，腰上猛然受到一记棍击——
　　“啊——！”许清捂着腰，欲哭无泪，“疼啊！”
　　第一天的工作一直持续到临近下班时间才结束。
　　腰上受的伤还在隐隐作痛，许清站在法院的大门口，心里无限烦闷地点了根烟。
　　和周蔚在一起后，他有在刻意减少自己抽烟的频率，但是一离开周蔚的监控范围，烟瘾就像是爬在心口的小毛毛虫，总是偷偷地溜出来，钻得他痒痒。
　　烟刚点着，放在口袋里的手机就响了起来——是周蔚。
　　手忙脚乱地踩了烟头后，许清才敢接通电话。
　　周蔚仿佛长了千里眼，沉默良久后才慢吞吞道：“许清，你又抽烟了。”

第三十五章：呼吸停滞
　　周蔚只在两种情况下叫他全名。
　　一种是和别人谈论正事的时候，第二种则是他惹了他的蔚哥生气的时候。
　　比如抽烟这件事。
　　上次许清住院的时候，周蔚顺便给他报了个全身体检，不检查不知道，一检查吓一跳，许清同学直接是一个亚健康的状态，虽然人看着瘦，但是血糖和嘌呤都处在风险边缘，不仅如此，肺功能还严重下降，什么支气管炎已经完全是不值得一提的小病了。
　　周蔚倒也不是完全杜绝许清抽烟，毕竟什么事都需要慢慢来习惯，许清也一样，周蔚给他的标准是每天一根烟，但还有一个要求，那就是抽的时候一定要向他汇报。
　　许清的自控力一向麻麻，一个读书时老师画重点都能睡过去的人，又怎么可能把抽烟要汇报这件事放在心上。
　　偏偏周蔚对他了如指掌，总能在他偷抽定额以外烟的时候准确地抓到他。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对于周蔚的指控，许清永远都是咬死了一口否认，然后义正言辞：“我没有！周律师你怎么能这么诬陷我！”
　　“你的手机习惯放在裤子右边口袋，从发现来电到接起只要20秒，但你今天接电话的时间比平时多了15秒，这个时间正好足够你掐灭一个烟头了。”
　　“我为什么不能有别的事情呢？比如喝口水，或者是没听见手机铃声？”许清还想再狡辩，但心情实在过于烦躁，干脆放弃了辩解，“算了，你猜的没错，我刚刚的确是在抽烟。”
　　“心情不愉快？”
　　“你知道我今天都碰到了什么人吗！一个带着金项链纹大龙放高利贷的大哥口口声声说着不差钱，我本来还以为是生意来了，刚要和他促膝长谈，结果大哥告诉我，因为有人借了他500块钱不还，所以他要将对方告上法庭，还要将人千刀万剐，我劝的那个苦口婆心啊，生怕他再因为500块把自己给送进牢里坐着。”
　　周蔚轻笑：“那你还挺为当事人着想的。”
　　许清没好气：“我怕大哥觉得我收的律师费太过高昂而要把我千刀万剐。”
　　打火机的声音在手机另一边响起，许清敏锐地捕捉到周蔚的动静，警惕道：“周蔚，你在干什么？”
　　一声长叹式的呼吸过后，周蔚才道：“我在抽烟。”
　　？
　　“你戒不掉的话，那就让我和你一起上瘾吧。”周蔚轻道，“我们两一起死，也好过几十年后你比我先死。”
　　“你有病吧！周蔚！”许清提高了嗓门，“我不准你抽烟，我再说一遍，我！不！准！”
　　电话那边的人计谋得逞，利落地挂了电话，留下许清一个人在风中凌乱。
　　周蔚挂了电话，嘴边却还残留着笑容，一旁的萧维越看越觉得诡异，于是猛地凑近，对着周蔚打了个响指。
　　身旁的陈瑜立马猛烈地咳嗽了几声，示意两人现在还在开会。
　　周蔚摆弄着面前的打火机，收起笑容，看向萧维：“我们说到哪了？”
　　“说到你离职后的交接问题了。”萧维没好气，“真不知道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整个律所一共两根顶梁柱，一根顶梁柱和脱缰的野马一样，除了出庭的时间，谁也找不到吴歆的踪迹，另一个顶梁柱眼看都在江湖上打出名堂来了，却在事业上升期急流勇退，萧维得亏自己心脏好，不然这要被周蔚给气死。
　　“我把陈瑜可以接手的案子放在办公室的桌上了，至于剩下的，就由吴歆接手，她的业务能力强，当事人也足够认可，只是我虽然离职，但是暂时还是要先暂用办公室，所以陈瑜如果你有什么问题还是可以随时来问我。”周蔚顿了顿，补充道，“这件事许清暂时不知道，先不要告诉他。”
　　“你真的想好了吗？离职之后你要做什么？”萧维不死心，“求真是你的心血，你真的要……”
　　“我已经想好了，我想先给自己放一个假，之后的事情之后再说。”
　　其实萧维倒不是担心周蔚离职之后会不会喝西北风，他太清楚他这位可爱的学弟了，求真在龙兰虽然暂时还叫不上号，但也是他和周蔚一起从零做起的，为了养活刚开始的求真，周蔚还接触了投资领域，虽然萧维不清楚具体的盈收，但足以肯定的是，周蔚赚的那些钱早就够他衣食无忧且生活富足到下辈子了。
　　“周律师。”小川敲门，钻进了半个头进来，“外面有人找。”
　　因为刚和许清打完电话，周蔚的心情大好，他将摆弄的打火机扔给萧维，跟着小川出了门。
　　手上的戒指存在感极强，加上周蔚时不时地转动，小川走在周蔚的身后，视线忍不住就落在了周蔚的戒指上。
　　作为律所里的前台兼会计，小川永远能第一时间掌握律所里每一个人的生活动向，她盯着周蔚无名指上的戒指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搭话：“周律师的戒指是才买的吗？真好看。”
　　周蔚抬手，扫了一眼，没有半点要隐藏的意思：“是婚戒。”
　　玻璃心在这一刻碎成了玻璃渣，小川结舌，只觉得自己大脑负责组织语言的系统渐渐紊乱：“周律师什么时候……”
　　有关周蔚和许清的传闻小川不是没听说，只是相比那些没有根据的谣言，她更想听一下周蔚亲口说，然而现在周蔚亲口说了，她心里却只觉得荒唐。
　　来找周蔚的是吴琅琅，一般来说步入职场的女性都会披散着头发让自己显得更加成熟，可吴琅琅却偏偏反其道而行，扎着高马尾，走起路来一蹦一跳，生怕别人把她看老了似的。
　　“学长！”吴琅琅见到了周蔚，立马喜笑颜开，高举起手臂和他挥手。
　　周蔚看了一眼还站在身旁的小川，言下之意十分明显：还有事情吗？
　　小川立马明白了周蔚的意思，脸上火烧似的红，走了出去。
　　整个屋里只剩下周蔚和吴琅琅两个人了。
　　对于吴琅琅的到来，周蔚心里其实还挺意外的，他原本以为他与这位学妹的缘分只到法庭上了，万万没想到对方竟然找到了律所，碍于也算同窗过的情谊，周蔚勉强邀请对方入座，礼貌性地问吴琅琅来求真有什么事情。
　　“我能有什么事，还不是工作上的事？学长这么优秀，我慕名前来拜访一下还不行吗？”吴琅琅的小表情极为丰富，加上五官娇俏，光是看着就让人觉得可爱。
　　然而周蔚似乎不吃这一套。
　　“是遇到难题了吗？什么样的案子？”周蔚看了眼手表，“这样，我等等还有事情，要不然你发我邮箱，我抽空的时候帮你看一下。”
　　“学长是有约吗？”吴琅琅也察觉到自己来的时间不对，但她还是鼓起勇气拦住了周蔚，“就五分钟，给我五分钟就好。”
　　电梯“叮”的一声到了律所的楼层，许清哼着小调，慢悠悠地晃进了律所。
　　外面的天已经暗了下来，鸦翼色的天空里霓虹点点，还缀着几颗刚露头的星光，求真不流行加班文化，还没到七点人就跑得差不多了，只留下小川还在前台收拾东西。
　　许清和小川打了个招呼，顺便问周蔚是不是还在律所。
　　许清本来是和周蔚约好在法院门口见的，但是他比预想得下班要早，于是就想着来律所找周蔚。
　　“周律师还在办公室里呢。”小川的面上保持着微笑，上下扫了许清一眼，最后视线落在了后者的无名指上。
　　——那是和周蔚同款的对戒。
　　“许律师。”见许清要走，小川忙叫住了许清。
　　许清回头，“嗯？”了一声。
　　“周律师现在有客人，你进去的话可能不方便。”小川微笑着看向许清，“是一个女性，两个的关系似乎很亲密。”
　　办公室的灯光归于黑暗，只剩周蔚的办公室还亮着一盏灯。
　　四周静悄悄的，愈发衬得周蔚的办公室愈发像一丁鬼火。
　　许清屏息，握紧了手，踮着脚地走到周蔚办公室的窗户边。
　　他知道周蔚没有拉窗帘的习惯，也知道从哪个角度能更好能观察到周蔚办公桌的方向。
　　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办公室。
　　男人站在办公桌前，拿着咖啡杯，与女人在交谈着什么。
　　视线落在了女人的身上，许清的呼吸猛然一滞。
　　记忆如潮水一般涌了上来：穿着白裙的女生扎着高马尾，双手背在腰后，时不时害羞地抬头和周蔚说话。青春的面容因为她柔软的小表情而变得生动，而他面前的周蔚站得挺直，他低头注视着女孩的眼睛，似是动容，最终一把拉过女孩的手腕，将对方搂在了怀里。
　　身边人脚步匆匆，杂乱的步伐声从许清的耳边呼啸而过，也不知道是谁拍了拍自己的肩膀，让他快看。
　　他看到了。
　　如果说当初除了心有点痛之外都是假的，那现在呢？
　　大拇指的指甲掐进了食指的肉里，许清试图用疼痛来叫醒自己的理智，然而下一秒，他就破防了。
　　周蔚抬起的右手上，没有带戒指！

第三十六章：最重要的人
　　一连拨了十几通电话，电话那边都是无人接听的状态，等周蔚过了几分钟后再打过去，对方的手机竟然已经关机了！
　　驱车赶到法院，问了一圈人，周蔚才得知许清今天早就走了。
　　人与人之间的联系有时候脆弱的要命，哪怕已经是最亲的关系，却找不到对方的踪迹。
　　想到上一次许清受伤，周蔚的心顿时悬在了半空。
　　苏唐也在闻风之后联系了周蔚，许清虽然任性，但很少出格，像这种突然断了联系的更是少之又少。
　　“姓周的，你确定你们没有吵架吗？是不是你惹他生气了？”在得到否定答案后，苏唐沉默了一会儿，“我想我知道该联系谁了。”
　　“谁？”
　　“一个……你或许认识又或许不认识的人，我早就怀疑那孙子了，算了，这件事你不用管了，你先回家找找，我等会给你电话。”
　　苏唐“啪”地一声挂断了电话，留下周蔚一个人在车里，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晃荡。
　　周蔚猛地一拳砸在方向盘上，任凭某种复杂的感情在心底盘旋交织。
　　连他自己都无法否认，那种感情叫嫉妒。
　　虽然百般不情愿，但周蔚也不能否认苏唐说的话有道理。
　　哪怕明知道希望渺茫，周蔚还是选择了先回家。
　　轿车钻进小区，横停在了停车场，周蔚下了车就迈开长腿，一路往家的方向奔去。
　　离目的地越近，心里就越发忐忑，等到了家门口时，一颗心脏几乎要蹦出嗓子眼。
　　周蔚打开门，家里一片漆黑。
　　心在瞬间沉入谷底。
　　因为有前车之鉴，周蔚还是没有完全放弃，他打开灯，每个房间都喊了一遍，然而所有的房间都空空荡荡，就在他就快要放弃的时候，他敏锐地感觉到自己衣柜的门“吱呀”响了一下。
　　像是某种藏匿在暗处的生物，听到了外面的动静，小心翼翼地露出一双眼睛去观察。
　　周蔚没有犹豫，大步走到橱柜的面前，双手猛地一拉——
　　果不其然，许清正窝成了一团坐在里面。
　　责备的话挤到了嘴边，却在与小孩对视的一瞬间通通化为乌有，心里的不爽化成了额头上的汗，轻轻一擦，瞬间干爽了不少。
　　“你为什么不接我电话？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
　　“我手机没电了。”许清掏出手机，还真是一片黑屏，他低声道，“对不起。”
　　明明是对方莫名其妙搞失踪害的所有人都担心，可看到许清这样，周蔚的心却忍不住揪了起来，仿佛犯错的人是自己似的。
　　“真的是这个原因？那你为什么会躲在……这里。”周蔚伸手，想将许清抱出来，手却在触碰到许清的瞬间被人一把握住。
　　许清端详着周蔚的手，观察他手上的戒指，隔了好一会儿才放下。
　　“我只是想收拾一下衣服而已。”
　　“收拾衣服做什么？你今天怎么了？”周蔚压住心头的火，“如果有什么事我们可以交流，但你不要这样，你这样……”
　　“我怎么样？”许清反唇相讥。
　　你这样，我害怕。
　　周蔚的眼睛闭了闭。
　　他的许清可以是调皮的，可以是撒娇的，更可以是任性的，但是不可以是冷漠的。
　　他怕了，他是真的怕了。就这一次就足以让他所有的安全感分崩离析。
　　他讨厌这种若即若离的不确定感。
　　“我真的没事，我只是想收拾一下衣服而已。”许清从衣柜里爬出来，“我今天太累了，要不然就先这样吧，晚饭你能自己解决吗？我不想做饭。”
　　话虽然这么说，但其实和周蔚在一起后，许清充其量只能在厨房打一个下手。
　　许清回家早，早早地换上了薄睡衣，绸质的睡衣垂在身上，随着他每个动作勾出身体的曲线。
　　周蔚走在许清的身后，冷眼看着他抱着被子去了客卧。
　　“今天我睡客卧行吗？”许清将被子扔在床上，转头和周蔚道，“我这个人睡觉习惯不好，老磨牙不说，睡觉还喜欢夹被子，你跟我在一起睡肯定也睡不好，明天早上我还得早起上班，不如我们今晚各睡各的吧。”
　　周蔚没有回答，只是站在主卧的房门口静静地看着他。
　　许清被周蔚的眼神看得心虚，但一想到办公室那个女人，酸唧唧的心情还是占了上风，他努努嘴，伸手就要关门。
　　“等我一下。”周蔚总算开口，“你忘了拿东西了。”
　　忘了东西？
　　许清愣了一下，还没想到自己是忘了什么东西，就看见周蔚转身进了主卧，不一会儿，周蔚就走了出来。
　　“什么东西……”许清伸头跃跃欲试地想看，却在松开房门的瞬间被人制服，周蔚大跨一步，强行将他从门口推进了门内，许清还没反应过来，手腕上已经多了一道枷锁。
　　“周蔚！”许清整个人被周蔚困在床上，他怒吼道，“你干什么！”
　　“不喜欢？”周蔚居高临下地挑眉，“我还以为你很喜欢我的衬衫固定带。”
　　衬衫固定带？！
　　手腕上的绳子是衬衫固定带！
　　羞耻感从脚底蔓延，毛细血管疯狂喷张，许清觉得自己已经从脚跟红到了耳脖子，他将自己扭成了一根麻花，试图从周蔚的控制下逃脱：“快放开我！我不喜欢！”
　　绸缎的衬衫柔软而炙热，掌心所触碰的每一处都像是要着火，周蔚无视两具身体的冲动，用固定带将许清彻底捆好。
　　“现在能和我说说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吗？”周蔚用手背去蹭许清的脸，柔声道，“可以吗？”
　　这些日子的周蔚过于温柔，温柔到许清都快忘了这个男人腹黑的本性，许清喘着粗气，眼里要喷火：“姓周的，放开我！”
　　称呼一直在变，从周律师变成周蔚，再从周蔚变成蔚哥，现在好了，直接成姓周的了。
　　周蔚的眼神明显一暗。
　　“如果我不放会怎么样？你要告诉苏唐吗？”周蔚蹭着许清的脸，声音绷成一条直线，“你知不知道你不接电话的那段时间，我在想什么？”
　　“我在想我要不要告诉苏唐，我的理智告诉我要，我的情绪却告诉我不要，后来理智战胜了我的私心，苏唐却告诉我，他知道该联系谁了。”周蔚接着道，“那份与你之间的笃定和信任，让我疯狂的嫉妒，哪怕我告诉自己，这只是因为你们从小一起长大，相互了解而已。可是哪怕我这样安慰自己，却也无法控制自己的嫉妒心，我嫉妒他，嫉妒你生命里那段与他共度的时间，那段没有我的时间。”
　　“这份嫉妒让我害怕，我想成为你生命里最重要的那个人，这份希望热烈而迫切。”
　　周蔚的瞳孔倒映着自己的面容，脸上尽是真诚，许清别开脸，心里忍不住地一软。
　　这个人，永远都是嘴上说得好听。
　　许清的声音发闷：“我刚刚去了律所，我都看见了，你抱过的那个女生。”
　　“吴琅琅？我抱过……？”周蔚怔了一下，明显找不到这段空白的记忆。但是有一点他却敢确信，周蔚否认，“不可能，我没有！”
　　“敢做不敢当，姓周的你混蛋！”
　　“我什么时候敢做不敢当？！从你一开始出现在我的生活里时，我的注意力就全被你吸引了去，一开始，现在，将来，我从来没有变过，我怎么可能抱……”压箱数年的记忆被唤醒，有关吴琅琅的片段还真的跳出了一截来。
　　穿着白裙子的女生跑来和他搭话，远处飞来一个篮球，他下意识地将女生一拽。
　　从某些角度来说，还真像是个拥抱。
　　“你想起来了？周律师的记性还真是不怎么样，看来这些年抱过的女孩真不少啊！”许清终于抓到了周蔚的尾巴，酸味十足地握过他的手，“你要不要和我解释一下，为什么你在办公室里的时候，并没有带戒指？”
　　周蔚没有说话，只是半跪着从床上站了起来，开始脱衣服。
　　“姓周的！”许清立马弹出八米远，强行挣脱出手上的束缚，捂住了眼睛，“你能不能交流！一言不合就要脱衣服，你要做什么！”
　　周蔚没有搭理许清，而是自顾自脱了外套，内搭，最后只剩下一件衬衫。
　　周蔚上前，拿走了许清放在眼上的手。
　　“看着我。”周蔚道。
　　周蔚的力气太大，许清的手腕捏在他的手心里像是细溜溜的小竹竿，许清不情不愿地松开手，却看见周蔚的肚子上一片咖色的污渍。
　　“出于礼貌，我给她倒了杯咖啡，却没想到她手滑，却洒到了我的身上。我不想弄脏戒指，所以就拿了下来。”周蔚道，“现在你还想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吗？”
　　吴琅琅大概天生带衰，早知道与她短短接触的几次会被许清看到，那在第一次的时候，周蔚就会对这个人避而远之。
　　更别说第二次还给对方弄脏自己衣服的机会。
　　听完周蔚的解释，许清总算对周蔚没有那么抗拒了，取而代之的，是对自己乱吃飞醋而带来的尴尬。
　　“其实我也不是太在意你以前抱过人家姑娘的事……”许清绞着手指，为自己辩解道，“我只是不想看你把戒指拿下来而已。”
　　“我没有抱她，也没有拿下戒指。我只是不想把它弄脏而已。”周蔚凑了过来，“但是我喜欢看你吃醋。”
　　“哪还有喜欢看人吃醋的……”许清嘟囔。
　　“越吃醋越说明你在乎我。”周蔚道，“我解释完了，该你了。”
　　“我什么？”许清此刻不是装傻，而是真傻了，“蔚哥，你触及到我的恋爱盲区了，我听不懂。”
　　“我想说，你是不是该解决一下我无处安放的嫉妒？苏唐知道的事情，我却不知道，难道在你心里苏唐是永远存在的，而我是随时可以替换的吗？”周蔚蹭了蹭许清的手，声音沙哑，“毕竟我想成为你生命里最重要的人。”

第三十七章：人类的参差
　　明明生气的是自己，可周蔚却在神不知鬼不觉间将战线转移，成功把话题引到了许清那些不为人知的秘密身上。
　　下至五岁的时候偷剪过前面女同学的辫子，上到上大学时在宿舍偷藏了一盆的臭袜子，趁着许清睡意昏沉，周蔚连对方电脑里藏了几个G的片都套出来了。
　　“原来你喜欢明日花绮罗那种的。”温暖的被子下，周蔚逐渐靠近，“那GV呢？你喜欢谁？”
　　许清一困大脑表皮层就开始混沌：“大猛1？八块腹肌的那种？”
　　周蔚冷笑：“原来你真的偷看过，是我满足不了你吗？”
　　许清：“&%#%￥#%……”
　　许清的确看过，但是他抱得是一颗好学向上的纯教学态度，本想着偷摸做的事没人知道，没想到竟然自己给交代了。
　　周蔚的套话功夫实在是一流，许清一直折腾到大半夜才被允许闭上眼睛。
　　等到第二天起床的时候，许清困得像狗，而周蔚却依然保持着他金光闪闪，风度翩翩的模样，见了许清，还心情很好地主动问好。
　　周蔚将许清领导餐桌前，上面是周蔚比他早起半个小时做的早餐。
　　一份火腿煎蛋，还有一杯牛奶。
　　透明的玻璃杯壁倒映出许清憔悴的脸，许清晃了晃杯子，用挂壁的牛奶挡住了自己的脸。
　　他和周蔚，真是完美的体现了人类的参差。
　　周蔚照例送许清去上班，到了目的地，许清刚要下车，就被周蔚叫住。
　　周蔚从后座拿出一个礼盒，里面是一块伯爵的手表。
　　蓝色的表带配玫瑰金的表盘，四周还围镶了一圈钻，周蔚帮许清带在手腕上，更显得手腕细长而白。
　　好看是好看，但是……
　　许清皱眉：“这是块女表吧？”
　　周蔚也伸出手腕，赫然是一块与他样式相近的男表。
　　“手表里有定位系统，手机丢了手表也不能丢。”周蔚单手贴在许清的后脑勺，将他往自己的方向推，随之在额头上轻轻一吻，“昨晚那种情况不要有第二次了，永远都不要让我找不到你。”
　　许清不满的抗议：“我又不是你的狗，只有主人才会给自己的宠物带电子定位器。”
　　“定位系统是双向的，你也可以查到我的实时定位，晚上回家我教你。”周蔚温声道，“你也可以把我当成你的宠物，你是我的主人。”
　　“这才差不多。”许清捏了捏周蔚的脸，“来，给主人叫一声。”
　　周蔚没有回答，只是保持着微笑看着许清。
　　莫名其妙的，许清觉得自己周边的温度冷了几度。
　　“开个玩笑开个玩笑……”许清干咳两声，实时认怂。
　　不管怎么说，收礼物还是让人开心的，告别周蔚，许清开开心心地去上班了。
　　今天第一个来调解室的是一个背着双肩包的男孩。
　　本想着趁上午还不忙的时候去找苏唐，顺便问下昨天让他打听的事情，没想到这么快就来了人。
　　男孩看着也就高中生的年纪，穿的校服整洁又服帖，微长的刘海乖巧地垂在额头上，两条手臂紧张地垂落，紧紧地握着裤子的中缝。
　　许清一眼扫过去，看到了男孩胸口的名牌——龙兰市十三中，徐双。
　　许清扫了一眼手机，显然，今天不是星期天，面前的这个高中生，是逃课出来的。
　　“同学，请坐。”许清站了起来，做了个请坐的动作。
　　徐双显然十分紧张，哪怕坐了下来，整个人的身体都极度紧绷，脚尖点地，双肩微耸，许清看过一些关于心理学的文章，知道对方对周围的环境有一种极度不信任感。
　　“我有什么可以帮你吗？”许清放柔了语气，尽量让自己显得和蔼可亲一点，“不要紧张，慢慢说就可以了。”
　　“你是律师吧。网上说坐这间办公室里的都是律师。”徐双抬头，声音都变了调，“我想问你一个问题，抢劫罪可不可以起诉，我想起诉一个人！”
　　“有人抢劫你？你受伤了吗？你父母知道吗？”许清眼皮一跳，校园暴力一向因为加害人的年龄问题处于法律的灰色地带，哪怕是报警，最通常的结果也不过是感化教育或者转校，能真正受到惩罚的青少年少之又少。
　　许清的话无疑是刺激到了少年纤弱的神经，少年抓着裤子的手愈发用力，似乎要将自己的衣服抓出一个洞来。
　　“同学。同学？”许清站了起来，走到少年的面前，刚要伸手提醒一下眼前人，徐双就猛地惊跳了起来，一张煞白的脸极度震惊地看着许清，仿佛面前站了什么吃人的大妖怪。
　　许清也被吓了一跳，缩回手，怔怔地问了一句：“徐双……同学？”
　　椅子被人往后一蹬，发出一声难听的“刺啦——”，徐双驻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转过身跑掉了。
　　“同学……”许清“哎”了一声，本想叫住徐双，门却被另一个人打开。
　　正在进门的苏唐与夺门而出的少年擦肩而过。
　　“哎哟——”苏唐反应快，脚下一旋，灵巧地侧过身，才免于被人撞个满怀的风险，“现在的年轻人怎么回事……清儿，你这是什么表情。”
　　许清终于反应了过来，抹了把脸坐了下来：“没事。”
　　“你没事我有事！”苏唐变脸堪称翻书，哼唧唧地拿过椅子坐到了许清的对面：“你昨晚怎么回事？为什么不接电话？你知不知道昨晚多少人在找你。”
　　“手机没电了，我又不是故意的。”许清眉尾一动，斜睨着苏唐，“你不会大肆宣扬了我失踪这件事吧？”
　　“也没有大肆宣扬，也就找了几个人问问。”苏唐觑了许清一眼，心虚地咳嗽两声，“我问了严复。”
　　他就猜到。
　　许清心里长叹一口气。
　　因为严祥和许真的事情，等严复再次出现在许清的生活时，苏唐对于严复有一种天然的抗拒态度，上次许清受伤时，苏唐就在许清耳边念叨这一切会不会和严复有关，这一次估计苏唐得直接把严复吃了。
　　“先说好了，我可没有怎么他！”苏唐看着许清就差写在脸上的“我不相信”，干脆举起了手发起了誓，“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没有就没有呗，你看你这一脸欲盖弥彰的样子。”许清道，“昨天拜托你查的东西呢？你不会忘了吧？”
　　“你拜托我的，我怎么可能会忘记？”苏唐“啧”了一声，将手里的文件递给许清，“严母九年前就已经死了，死因是肾衰竭引起的尿毒症，因为知道的人少，所以葬礼办得很仓促，就连死亡证明都是一年后才补办的。”
　　“一年后？为什么是一年后？”许清捏着手里的纸，又细细地看了一遍，人的一生一旦落到了白纸黑字上，就变成数字就能寥括的苍白，除了当事人，没人知道这个女人当年到底经历了什么，活成了什么样。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能查到的只有这么多。”
　　许清的视线顺着滑下去，落到了家庭住址那一栏。
　　乡下的老屋看似宁静，实则被如蝉鸣的流言染成了黑白画面，唯独弄堂里还有一扇开着的红色铁门，穿着大人淘汰下来的背心的小男孩静静地站在门后，眼神里是悲凉的责怪。
　　他张张嘴，声音在空气中回荡：“谁对谁错真的有那么重要吗？我再也见不到我爸爸了。”
　　指甲快要掐进了肉里，许清闭上眼睛，又睁开，强迫自己从记忆的漩涡里爬出来。
　　“我要出去一趟。”许清开始穿外套，“帮我下午告个假，我有急事。”
　　“你又去哪……！”苏唐话还没落音，许清人已经出了门，只剩下带走的冷风顺着门缝，冷的苏唐一激灵。
　　桌上的纸顺着风吹到了地上，苏唐拿起来，忍不住嘟囔了句“莫名其妙。”
　　许清骑着单车一路气喘吁吁地赶到了陈家馄饨，虽然临近晌午，但因为小馄饨生意太好，所以陈姨一直到刚刚才开始收摊。
　　许清到的时候，正好不忙，陈姨见到了许清，忙招呼他，问他是不是来吃饭的。
　　许清不是来吃饭的，他是来找严复的。
　　他对严复的认知仅有对方在哪所学校工作还有他大概住哪个区域，许清刚从严复任职的学校赶来，得知严老师今天请假后他又马不停蹄地赶到了陈家馄饨这。
　　陈姨一听许清是来找严复的，立马停下手里没刷的碗，热心地给许清指了个地方，许清道完谢刚要走，突然想到了上次戛然而止的话题，于是脚一蹬，单车又停了下来。
　　“陈阿姨，我有个事挺好奇的，严复是什么时候搬到这来的呀？”许清笑眯眯地看着陈姨，“我看他和大家伙都处的挺好的，现在街坊邻居能处成这样，也真算是个缘分了。”
　　陈姨不疑有它，心直口快道：“大概八九年前吧，其实在他来之前啊，我们大家伙就处得蛮好的，后来他搬来了，我们看这小伙子一个人怪可怜的，也不爱说话，就多照顾了他点。平日里谁家做好吃的啊，都会喊着他。”
　　“八九年前？那个时候严复还没成年吧？就他一个人吗？”
　　“是啊，所以说严老师命苦着咧，年纪不大却没个爹妈在身边照看着，我们本来也对他有误会，当时是那个谁传谣言说他因为伤人，刚从少管所出来，我们还挺怕他的咧，没想到相处下来压根不是这么回事，小严老师人可好了，当时就因为高考的时候我给他做了几天的饭，他就给我打了一个暑假的工。”陈姨话都说完了才想起来自己哪里说的不对，脸色一讪，带着胶皮手套的手对着许清比了个“嘘”的口型，“这都是老谣言了，你也别太往心里去哈。”
　　“交朋友靠的是一个缘分，但是做朋友靠的是人品，我和严复关系的不会因为这种流言而影响的。”许清扶着单车，笑眯眯地和陈姨告别。
　　灰白的地砖坑洼不平，许清骑着车，哼着小调拐进了陈姨指的小巷。
　　一只灰突突的白瘸着脚跑过，一闪而过的瞬间许清仿佛看到了猫腿上的血，于是骑着车就要去追猫，结果车头就一拐驶进了一条弯弯的小巷。
　　弯弯道道的小巷无人问津，道路也愈发崎岖不平，远处一个身影一闪而过，许清手里握的刹遽然一停，靠在了路边。
　　——是王磊！

第三十八章：隐瞒
　　背后伸出一双手，将许清猛地一拉，许清毫无预兆地被人虚搂在了怀里。
　　许清抬头，看到了严复带着憔悴的脸。
　　“别动，他还没走。”严复比许清高出一个头，如今许清靠在他的胸前，他的大手掌自然而然地托住许清后脑勺。
　　许清忍不住一阵慌乱，强行推开了严复的怀抱。
　　“嘶——”许清忍不住倒吸一口气，“别碰我腰，我腰疼……你看到一只白猫了吗？身上的毛是灰的，脚还瘸了，上面带着血，应该是刚受伤不久。”
　　“猫？”严复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或许是这里的流浪猫吧，这条巷子里流浪猫和流浪狗特别多，经常会发生抢地盘事件，兴许是被狗咬到了。”
　　“这里还有狗啊？”许清咽了口口水，忍不住往后面撤了一步，“那我们快离开这里吧。”
　　严复哑然失笑：“原来你怕狗……对了，你腰怎么了？”
　　许清揉着腰，他今早起来照镜子，发现腰后多了一道红印，正是昨天被老大爷拿拐杖打的那个地方。
　　“被当事人揍得，没事，不去碰的话过几天应该就好了。”许清虚扶着腰，和严复保持距离。
　　“你等一下，我先报警。”严复掏出手机，开始报警。
　　严复并没有在意许清的疏远，而是拉住了许清的手腕，将他往身侧一拉，又从墙后探出头，确认王磊已经走了他才松开许清的手。
　　许清被人握着手腕，连带着整个身体都绷直的僵硬。
　　——除了周蔚，他是不喜欢和人接触的。
　　为了缓解自己刚刚的僵硬，许清将视线转向严复，严复显然是刚出家门，穿着灰色的旧T恤，嘴边还有隔夜的胡子，整个人邋里邋遢得像个刚入行的流浪汉。
　　等打完了电话，严复才发现许清一直看着自己，严复下意识地摸了摸下巴：“我这样是不是很不好看？”
　　不得不承认，帅哥就算邋遢了，也是丐帮的颜值担当，许清端详了半晌，勉为其难道：“还行吧。”
　　“我没想到你会找过来。”严复眼里有惊喜，他想去碰许清的手，却又后反应过来他手上有伤，刚伸出去的手又往后一缩，“你伤好点了吗？”
　　许清抬头看向严复，他的记忆里并不记得严复来了医院。
　　“你怎么知道……”许清开口。
　　“苏唐打电话问我的，他很生气。”严复苦笑，“我也没想到会让你受这么重的伤害，早知道会这样，当初我怎么也不会让你掺和进陈兰的案子里来。”
　　许清的心里松了松，轻轻地在严复的胸口锤了一拳：“怎么，愧疚了？所以这就是你不来医院看我的原因？”
　　“愧疚是一方面，其实我……”严复嗫嚅着唇，他想说他去过医院，还在病房外遇到了二十四小时无死角照看许清的人。
　　那人自称是许清的同事，对他的态度，着实算不上好。
　　“我就随口一说，你不用当真，反正我也没受多大伤……对了，你今天怎么不去上班？”许清打量着周围的住房，试探性地问道，“你住这里吗？一个人？”
　　这儿的环境着实不算好，和陈兰家的危楼基本是旗鼓相当，清一色的二层白色砖房顺着斜坡弯弯扭扭地挤出一条青石板路来，到处都充斥着浓郁旧城区的味道。
　　“昨天风吹的很，有点感冒了，怕传染给小朋友就没去了。”严复吸了吸鼻子，“你呢？你是特地来找我的吗？”
　　许清自动忽略了对方避而不谈的第二个问题，故作无奈地耸肩：“不是，我来是办案的。”
　　严复诧异：“人民调解员的工作这么辛苦啊？我还以为法官都是只需要坐在办公室里等当事人去就可以了，”
　　“一般来说是这样的，但是你坐办公室里听当事人说案情就像是管中窥豹，了解的只能是片面，所以必要的时候还是要出来深入了解一下全局的，这样对案件才能负责。”来之前许清就想好了借口，上次把法院当成市政府闹着问拆迁的老大爷第二天就洋洋洒洒地写了份起诉状递到了立案庭，还表示如果不把他的事情解决了他就天天来法院蹲守，碰巧严复住的地方毗邻着阳桥区，所以他是顺带着帮人调解的路上，来看看严复的。
　　严复听完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那老大爷是不是叫沈国富？”
　　许清扬眉：“你认识？”
　　“沈家父子的仇怨闹得沸沸扬扬，整个阳桥区无人不知，就连我们这里都有所耳闻。”严复干笑两声，“但是阳桥区那里是老城区中的老城区，筒子楼上也没有门牌号，你能找到吗？”
　　许清还真找不到，他打小就是远近闻名的路痴，走在巷子里走着走着就能把自己给绕晕了。
　　许清露出一个为难的表情。
　　“我带你去吧，反正今天我也没什么事。”严复领着许清，自顾自地往前走。
　　许清道过谢，跟在严复的身后，手搭在表盘上，忍不住摸了摸。
　　严复告诉许清，沈国富与妻子年轻时收养了如今的养子沈大成，后来妻子过世，只剩沈国富一人和阳桥区的房屋。儿子沈大成想要变卖遭到沈国富拒绝，沈大成因此拒绝赡养老人，还扬言沈国富告到法庭上去自己才会赡养老人。
　　这对父子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两个人的性格倒是出乎意料的相似，一样的倔和拗，当地的居委会都知道他们两人的矛盾，劝了好几次还是没有用。
　　让人没想到的是，沈国富真不顾父子两之间多年的感情，真一纸诉状将不孝子告上了公堂。
　　“像不像农夫与蛇的故事，大家毒说沈大成被沈国富收养的时候是个病婴，那个年代家里穷，小孩生病就会被扔掉，沈国富捡到沈大成时沈大成得了百日咳，要不是沈国富，早就死在街头了。”严复走在前面，感慨道。
　　的确，国人的儒家思想根植深厚，自古养育之恩比天还大，无论是谁听到了这个故事，都会第一时间先谴责沈大成。
　　手机的信息音起来，许清打开一看，是周蔚发来的信息。
　　【周蔚：为什么去阳桥区？】
　　【许清：出来调解，被告拒绝来法院。】
　　【周蔚：还有谁？苏唐？】
　　【许清：不是苏唐，一个朋友。】
　　手机拿出来又放出去，周蔚的信息没有再发过来，许清抬头，正好对上了严复的目光，许清将手机收回去，笑了笑：“回个信息。”
　　阳桥区离严复住的地方的确很近，两人骑着单车不一会儿就到了沈国富的家，严复陪着许清上楼，敲响了沈家的门，不一会儿就有人开门，一个中年男人探出头来警惕地看着两人：“你们找谁？”
　　“我们找沈大成。”许清从包里拿出起诉状和传票，“我是法院的人民调解员，能占用……”
　　门眼看就要被人关上，严复眼疾手快，一把握住了门框。
　　长满老茧的手在这一刻显得格外有力，严复硬生生地将对方要关上的门拉开，露出一个礼貌的笑容：“沈先生，能给我们十分钟的时间吗？”
　　装修陈旧的客厅里物件多且杂，孩子的玩具遍布在这个家里的各个角落，原本就不算干净的白墙上被蜡笔画了各种颜色的涂鸦，盖了白布的沙发对面正放了一张茶几，许清扫了一眼，上面放着一个香炉和一张黑白照。
　　不大的空间里全是焚香的气味，许清鼻子敏感，一进来就忍不住打了好几个喷嚏。
　　男人穿着普通，一件老款的polo衫洗到发白，但上身却十分干净整洁，哪怕在家里，沈大成也穿得得体，虽然因为严复和许清的闯入，面上有些不悦，但交谈的态度还算温和，只有提到沈国富时，言语间才有难以掩盖的怒气。
　　“我没什么好说的，他如果要告那就让他告吧，我不想为难你们法院同志的工作，传票我今天收到了，但是我话明说了，开庭我是不会去的，判决尽管下，让他去申请执行，到时候让执行局来执行我！”
　　严复看向许清，脸上的神情一览无余——看吧，我就知道是这样的结果。
　　许清没有回应严复的神情，因为他注意到，提到沈国富时，沈大成的反应比自己预料得要好上不少。
　　许清见状打开手机，开始录音。
　　“遗产纠纷我们多数建议调解，如果真的走到执行那一步，那你的信誉也会受到不好的影响，你有孩子吧，如果信誉受到影响了，那无论是你出行或是贷款，或是你孩子上学都会有影响，这样你也不介意吗？”
　　许清扫了一眼沈大成，确认对方脸上的神情开始松动，才继续道，“沈先生，我一直都觉得，无论是什么样的案子，都有商量的余地，这也是我们调解员存在的意义。这就像是一条两头都打结的绳子，只有当事人双方都能配合绳子才能松开。如果你不提出诉求，那我们永远都无法知道你想要争取的权益是什么，这样下去你那边永远会有一道死结，无论最后下了什么样的判决，对你而言都会是一种伤害。”
　　屋内静谧悄默，只有茶几上香炉里的两束细烟袅袅升起。
　　许清打眼看过去，茶几上供奉的瓜果米饭都是新鲜的，只不过因为角度原因，照片上的人被挡住了。
　　“我想要的，再也办不到了。”沈大成嘴角抽动，露出一个无可奈何的表情，他抱着头，长长地叹了口气，表情麻木，“人死茶凉，我这头的绳子注定永远都解不开了。”
　　长香静立，长方形里的香灰火光点点，只听默不可闻的一声后，燃烧殆尽的香灰顺着香体滑落到了香炉外。
　　沈大成站了起来，走到茶几边跪了下来，神情虔诚地开始扫香，敬香。
　　严复与许清对视一眼，站了起来，走到沈大成的身后。
　　黑白照片上的女人面目慈祥，嘴角带笑，温和地注视着这两个初来他家的陌生人。
　　“这是……”许清试探性地问道。
　　“这是我的养母，但是在我心里，她更胜过我的亲生母亲。”沈大成敬好香后站了起来，凝视着照片上的老太太，“也正是因为如此，我没有办法替她原谅沈国富。”

第三十九章：我的小主人
　　“我是被领养的，但是准确的来说，我是被我养母领养的，而不是被沈国富领养的。我出生的那个年代，没有哪家能吃得饱，别说养一个病孩了，就算养一个普通的小孩，对于一个家庭而言也是巨大的压力，但是尽管如此，我的母亲还是不顾着家人的反对，从垃圾桶里捡走了我，哪怕把我带回家后就遭到了沈国富的毒打。”沈大成总算放下了心防，最起码表面上不再对许清那么排斥，他招呼许清和严复坐下，转身给两人倒了杯水，“沈国富读过初中，是那个年代的文化人，但我妈只读到了小学二年级，两人是包办婚姻，我妈经常和我说，说她知道，沈国富不喜欢她。”
　　“你的母亲是个善良且隐忍的女人。”一直没有说话的严复接过水。
　　“你说的没错，她的确是个善良的女人，更是一个坚强的女人，我在她身上学到了很多，甚至可以说，如果没有她，就没有今天的我，她是这个世界上我最重要的人。”沈大成摇了摇头，“只可惜她永远也不在了。”
　　许清接过水，道了声谢谢，掏出笔记本，示意沈大成继续说。
　　“我小时候的身体不算好，总是要吃药，妈妈没有钱给我买药，于是就去人家家里帮工，我见不着人，哭闹得厉害，妈妈就把我背着干活，挑水下地，细细的扁担都快被压断了，可她却能背着我，挑着担子在土路上走出十里地，明明那么瘦小的一个女人，站在田里却和钢筋一样。”沈大成情到深处，忍不住抹了把脸，他顿了顿，平复了一下情绪，接着道，“她会把赚的钱分成两份，一份给我上学，一份供家里开销，但往往两份钱最后都不够，因为沈国富还会找她要钱。那个男人，明明有手有脚，却情愿坐在家门口吧嗒吧嗒地抽旱烟，也不愿意和自己的妻子一起去工作，不仅如此，他还各种羞辱殴打她，骂我的养母是个贱货，怀疑我是她和别人生的野种……”
　　“如果说我的养母是一个善良的女人，那我的养父就是一个狭隘且自私的男人！不对，他就是个瘪三！”沈大成恨恨道，“他嗜酒赌博，像是一只蚂蟥，明明看不起我的养母，却还趴在我养母的身上吸血。”
　　“我恨他，我真的是恨死了他！而我的养母，她为了我受尽了那个男人的窝囊气，我们俩在沈国富的淫威之下苦苦挣扎生存。我和她约定好了，等我考上了大学我就带她出来，我们母子两一起去大城市，但是后来我好不容易考上大学了，她却生病了，我让她再坚持一年，就一年，我就可以带她离开这里，我们母子两就可以去更大的城市，然后离那个男人远远的。什么阳桥的破房子，我们压根就不稀罕要，但是我万万没想到，她连一年的时间都没有撑过去。”说到动情之处，沈大成双肩垂落，单手捂着眼睛。
　　“我真是没用，连这点愿望都无法帮她实现。”
　　虽然沈大成极力克制着自己，让自己没有发出声音，但许清还是能猜到，对方在哭。
　　手里的笔停顿，许清看向茶几上的照片，女人虽然有一张饱经风霜的脸，但眉眼开朗，透着乐观。
　　情到深处，沈大成的情绪也激动了起来：“律师同志，我不是贪图卖老房子的那点钱，我受过义务教育，我知道做人的底线在哪里，但是这间房子有我母亲太多痛苦的回忆了！沈国富不是个东西，曾经因为酗酒把她老婆打得躺在沙发上三天下不来，我把白布掀开还能看到我妈用指甲在沙发上抠的痕迹，我不能允许我的母亲死后还和这个男人在一起生活，房子的事情我和沈国富聊过了，卖了阳桥区的房子，我在别的地方给他买一个同等价位的一套，我什么都不要，我就把我母亲的照片带走，其余的东西任他处置！”
　　“你的意思是沈国富不同意是吗？他是不同意你给他买一个同等价位的房子还是不同意你把你母亲的东西带走？”
　　“都不同意，他说我母亲是他用两袋大米换来的女人，生是他的人，死了也要做他沈家的狗。”沈大成神情忿恨，“沈国富就是个人渣，我母亲生前恨透了他，就连死前的遗愿都是和他离婚！只可惜那个年代没有结婚证，不然我就算拿着刀架在沈国富的脖子上也要让她俩离婚！”
　　《婚姻法》自1950年正式颁布实施，但从颁布到落实，往往有很长一段路要走，中国地广人多，根据那个年代的实情来看的话，沈家夫妻没有结婚证也是意料之中。
　　“那赡养沈国富这方面呢？你是如何想的？”许清问。
　　“我拒绝赡养他，我的亲人只有一个，那就是我的养母，他空有一个养父的名头，但是对我来说，就是一个陌生人！”
　　许清道：“你们的收养关系已经成立，你和沈国富之间的近亲属权利义务关系和亲生父母子女是一样的，而且哪怕你这么说，也无法证明沈国富的行为对你的造成伤害足够免除你的赡养义务。”
　　“我知道。”沈大成梗着一口气，“但我不在乎，凭什么好人早早的一命呜呼，坏人却能安享晚年，明明养我的是养母，可最后我孝敬的却是养父，等我以后死了去见我母亲的时候我该怎么和她交代，总而言之，沈国富在我这里占不到一毛钱的便宜！”
　　许清手里飞快地转着笔——还真是个两难的案子。
　　无论做哪一行，都怕对方提不切实际的要求，偏偏现在的客观条件还不允许，看来沈家父子的调解之路真是愈发艰难了。
　　许清和严复告别沈大成，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在路上。
　　日上中天，上午的时间消磨得快，转眼间就过了午饭时间，两人走出一段路，严复突然停住了脚步。
　　许清没注意，一头撞在了严复的背上。
　　最近龙兰已经有了回暖的趋势，太阳也连带着暖烘了起来，严复迎着日光而站，眼神温和地看着许清：“虽然之前就已经知道了，但还是不得不说，周律师真是一个负责的好律师。”
　　莫名其妙被人夸，许清一愣。
　　“饿了吧，周律师。”严复对着许清笑了笑，摸着自己的肚子，“你下午有安排吗？如果没有的话，要不要和我吃顿饭？”
　　太阳晒得许清头晕，他看着严复，心情复杂地点点头：“好。”
　　两人没有舍近求远，而是选择了附近的商场。
　　这里的商场不算新，甚至称得上老旧，严复选了家排行榜上热门的韩国烤肉店，领着许清坐进去，点了份两人套餐。
　　五花肉在烤盘上滋滋作响，猪油味顺着风的方向直往人的鼻孔里钻，勾得路过的人馋虫大作。
　　许清对这种高碳水的食物没有太大的欲望，严复在对面烤肉，他就转头往窗外看，结果看到了一个胖胖的小姑娘趴在玻璃上，眼巴巴地看着他——面前的烤肉。
　　严复也看见了，轻轻笑了笑，故意用夹子夹起一块肉在小姑娘面前晃了晃。
　　小姑娘大概是被人发现了害羞，又或许是知道屋里的人在戏弄自己，粉嫩的小嘴一噘跑掉了。
　　“是不是有点坏了？”严复看见许清嗔怪的眼神，挠挠头不好意思道，“以前我上高中的时候饿了就会来烤肉店，饿了就坐在人家店门口，闻着香味，感觉自己好像也吃了，有的老板会看我可怜，送我一碗大米饭，但更多的老板会嫌我挡着他家的生意，用脚踢我，让我去别的家蹲着。”
　　许清怔了怔，没想到严复还有这样的过去。
　　“不用可怜我，这都是命，我这人虽然命不好，但是我命硬，你看我现在还不是活的好好的吗？”大概是看出许清嗫嚅着想说安慰的话，严复忙夹了块五花肉给许清，岔开话题，“今天我算看出来了，你们做律师的一点也不轻松，怎么办？沈家父子的案子你还打算调解吗？”
　　许清不爱吃这类油腻腻的东西，而是给自己点了份海带排骨汤，他用勺子搅着碗里的排骨，心不在焉：“沈大成对沈国富这么多年的不满都成怨了，他铁了心地要替他养母争一口气，就差绑个牌坊到自己身上了。为钱，为自己的利益打官司的案件都好调解，但唯独为一口气打官司的人，没办法调解。”
　　因为那口气，是堵在心口窝的，多少人苦苦挣扎一辈子，就是为了那口气。
　　“我竟然有点能理解沈大成了。”严复自嘲地笑了笑，转头看向窗外，倏而又想起来什么似的，回头道：“周律师，你等等能陪我去看场电影吗？”
　　“看电影？”
　　“看电影，我一直很想看的一部电影，这两天正好上映了，你能陪我去看吗？”严复指着玻璃窗外不远处矗立着的海报，眼神期待，“就是那部。”
　　许清看过去，是漫威刚出来的超级英雄系列，他对这类个人主义浓厚的英雄电影属实谈不上什么兴趣，更何况他今天来找严复，是有正事而来。
　　“严复，其实我今天是有问题想问你。”许清斟酌道，“那天……”
　　——“好巧啊！”
　　话被人一声打断，许清一抬头，看到了从门口走进来的周蔚。
　　他的现男友、未来预备役老公，此刻的眼睛正死死摽着他，并不顾着自己的帅气和气场已经惊艳了一整个烤肉店的人，径直走了过来。
　　手里的五花肉瞬间就不香了，连带着海带排骨汤，都变得有毒了起来。许清惊恐地看向周蔚的方向，就差将眼珠子给瞪了出来。
　　然而周蔚却无视了他饱满的情绪，而是自顾自地拉过许清旁边的椅子，坐了下来。
　　“你……你怎么……”许清语无伦次，却在眨眼间看到了自己手上带着的手表，瞬间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
　　呵，这人永远说得好听，什么他是他的宠物，说到底，这手表就是周蔚用来监视他的。
　　“真是巧啊！”许清咬牙切齿地对着周蔚晃了晃自己的手腕，言下之意十分明显——你监视我？！
　　“是啊，我也感觉我们的缘分实在是深，连在商场里都能遇见，你说是不是啊，周律师？”
　　周蔚有意无意地着重了最后的三个字，原本还张牙舞爪的许清一听，立马安分了下来。周蔚的言外之意也十分明显——就是监视你，怎么样？
　　许清还真没办法拿周蔚怎么样。自己在严复面前最大的把柄都拿捏在周蔚手里，他能怎么样，他只能任人搓圆。
　　“你们等等要去看电影？”周蔚扫了许清一眼。
　　“不……”
　　“是的。”严复看向周蔚，“吃完就去。”
　　许清：？
　　“不介意多一个人吧？说起来我也挺久没看电影了，周律师，你介意吗？”周蔚问许清。
　　介意！他非常介意！
　　许清觉得自己太阳穴上的青筋都要炸了，简直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他可从来没有答应要和严复去看电影呀喂！
　　“我是不介意，但是我等等吃完饭还要去上班，怎么办？要不然你们两个人一起去看，我先走？”许清假装起身看表，“哎呀，都这个点了，院里人找我一定找得快疯掉了，没办法，我就连是个螺丝钉，也是最不可或缺的那个呢，真让人苦恼……”
　　“坐下。”周蔚的声音不大，却不容置喙。
　　许清腿一软，立马没出息地坐了下来。短短两个字，他却能感受到周蔚压抑着的怒气。
　　身旁的人几不可闻地靠近了自己，周蔚借着长腿的优势用脚一钩，许清屁股下的凳子便滑倒了周蔚的旁边，面前的排烟筒正好挡住了周蔚的视线。
　　“这就是你说的朋友？”周蔚的唇几乎要贴近到了许清的耳边，火热的气息顺着耳垂游走到脸颊，掀起一片潮红，“明明昨晚还在床上说爱我，今天转头就和别的男人吃饭看电影，我的小主人，你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第四十章：我永远是你的
　　“我没……”
　　周蔚的手搁在许清的凳子上，手故意向上游走，许清整个背部猛地一僵，咬紧了唇死死地看着周蔚。
　　“严先生，你介意吗？”周蔚看向严复。
　　“当然不介意。”严复起身，“那就一起走吧。”
　　电影院一片漆黑，只有面前的屏幕上有着光亮，电影的情节如许清预料得一样无聊，偏偏严复买了个三人联排座位，许清夹在周蔚和严复中间，只敢挺身坐得和贞洁烈女一样笔直，感觉稍微倒向哪一边都要被拉去浸猪笼。
　　“吃爆米花吗？”严复递来爆米花。
　　“吃爆米花伤胃，喝口果汁吧，楼下鲜榨的。”周蔚一听身旁的动静，立马送上来一杯果汁。
　　……
　　许清哪个都不敢接，于是适时地挤出一个饱嗝，示意自己什么都不吃。
　　“我去上个厕所。”坐如针毡之下，许清终于受不了了，起身离开了这片修罗场。
　　不出乎意料的，许清前脚刚进了卫生间，周蔚后脚就跟了上来。
　　许清打量了一圈周围，确定没人后将周蔚往小隔间里一拉，四周陡然宁静了下来。
　　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个人彼此交换的呼吸声，绵长且深重，相互纠缠。
　　“这么急不可耐？”周蔚居高临下地看着许清，故意往前走了一步，半压迫地用食指抬起许清的下巴，“既然还这么爱我，为什么要瞒着我和别的男人出来？”
　　“你明知道事情不是这样，还故意羞辱我，周蔚，你真的是……”
　　“是什么？太过分了？可我怎么觉得你更过分一些？情愿和我撒谎，也不愿意坦诚说和严复在一起，我今天才知道，你这么喜欢看电影。”周蔚的手游走到了许清的腰上，许清猛然往后一退，整个人的背都摔倒了卫生间的隔板上。
　　“你躲我？”然而周蔚并没有因此放过他，而是更加放肆地往前一步，将许清整个人都抵在了隔板上。
　　“这里是厕所！周蔚！”许清双手抵在胸前，拼命向周蔚使眼色，“你要干什么！”
　　“你说我要干什么？”周蔚两只手撑在隔板上，整个人将许清覆盖住，“你这么聪明，还会撒谎，要不要猜猜？”
　　“你误会了，我……我找严复是有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我，我真有事……”
　　伴随着对方对自己私人空间越来越深入的侵犯，许清彻底举白旗投降，双手酥软地搭上了周蔚的肩膀：“蔚哥……我求你了，这里真的不行，你听我解释行不行……”
　　“解释？”周蔚没有半分要停下的意思，“在向我走来的这条路上，你纠结过，迟疑过，如果不是我抓住你手的话，或许你都不曾想回头看我，可是如今你却义无反顾地走向他，他哪怕什么都不做都有资格让你看向他，他轻而易举地就让你同意他在你身边滞留，你说这样的差别对待，我还应不应该听你解释？”
　　他的蔚哥吃醋了。许清想道。
　　周蔚就像是一只亲人的大型全科动物，顺毛的时候你怎么弄他都行，只是一旦逆毛了，那后果就不太美丽了。
　　“我不喜欢看电影……我也不喜欢吃烤肉……”许清喘着粗气，他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去阻挡周蔚了：“我只爱你，我没有同意过……”
　　周蔚闻言，总算矜持地往后退了半步，惜字如金：“说。”
　　“我这次来找严复，是想让他坦白所有事情。”许清总算得以喘气，“上次在咖啡馆和王磊谈话的那次，我看见严复了。”
　　起初是和严复的电话里传来咖啡馆门口电子猴的声音，滑稽的“欢迎光临”虽然声音不大，却格外有辨识度，再然后是他开车时对后视镜偶然地一扫，咖啡馆二楼暗蓝色的窗帘半遮半掩，看似挡住了透明落地窗，实则却只遮住了王磊对面人的半边身子。
　　许清当时就能断定，王磊对面坐的人是严复。
　　“我们约好了在陈家馄饨店，他还特地和我说他不去咖啡店了，可是我却看到了他和王磊在一起，两人明显是在交谈，他们在交谈什么，讨论什么，我都不知道，后来到了陈家馄饨店里我不是没想过直接问严复，可是我最后犹豫了。”许清顿了顿，接着道，“我觉得我应该相信他，而朋友之间，不需要过多的解释。”
　　“结果第二天，你就受伤了。”周蔚毫不留情地补刀。
　　“嗯……”许清含糊道。
　　“你当时为什么不告诉我？”
　　“刚开始我也不确定，我在医院的时候就在想，会不会这一切都只是巧合，严复和王磊只是恰巧遇到了，他也不知道王磊是谁，直到后面我受伤了才开始怀疑他。”许清垂着头，解释道。
　　“怀疑？你应该笃定吧？难道你不觉得陈兰的案子巧合太多了吗？为什么你会在那个时间段那么巧的遇到王磊，又为什么那么巧的知道他的身份，难道你就没有想过这一切都是冲着你来的，是有人为你精心准备的陷阱吗？”周蔚皱眉，“那现在呢？你明明怀疑是他撺掇王磊伤害你，可是你还是和他见面。别人一早就给你挖好了陷阱，你跳了一次后不长记性，还想再跳第二次吗？”
　　“我太想帮他了，所以当时也没想那么多。”许清辩解，“你知道的，如果不是许真，严复的人生不会这样的！”
　　“那是医生的错。是许真的错。是冷漠围观者的错。但绝对不是你的错！”周蔚握着许清的双肩，大手钳得许清生疼。
　　周蔚的情绪一向控制得很好，最起码许清很少看到他生气，可今天，许清却能明显感觉到周蔚情绪上的波动。
　　周蔚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在表达一个观点——他不高兴了。
　　可是许清没办法，他深呼吸一口气：“可是严复的母亲九年前死了，死因是肾衰竭引起的尿毒症。他什么都没有了，那场官司改变了他一生的轨迹！”
　　狭小的空间内气氛陡然凝滞。
　　周蔚眉头一动，似是思索，又像是愣住。
　　许清抿唇，接着道：“我如今所有的一切都是许真给我的，没有我妈我这坨烂泥凭什么能混过司考，难道你能说求真当时招录我没有看在许真的面子上吗？我的任性难道不是建立在我妈为我创造的生活之上吗？你总不能让我一边享受着祖辈的福荫，一边对祖辈犯下的错误视而不见吗？那我是什么？和不敢承认错误的懦夫有什么区别？你骂我圣母也好，假模假式也好，可是既然我拥有了这一切，难道不该付出一些什么吗？最起码，最起码……”
　　最起码让他做点什么。
　　过了良久，周蔚总算松弛了下来，他松开握住许清的手，投降似的：“最起码什么？”
　　“最起码让我找个合适的时间和严复好好地谈一谈，哪怕他不原谅，我也要替许真女士道个歉。”许清老成地摇头，顺坡下驴，“真是的，做母亲闯祸还要儿子擦屁股，你以后可别闯祸，我可不想替我老公擦屁股。”
　　许清故意将“老公”两个字加重，然后抬头故意去看周蔚的表情，发现周蔚虽然脸上绷得紧，但嘴角却溢出了一抹笑。
　　“我真的是……对你没有一点办法。”周蔚的额头抵着许清的额头，“但是你要答应我，无论什么情况，自己的安全是第一，别说今天是许真的错误，哪怕是你犯下的错，我也不允许别人伤害你。”
　　见周蔚心情变好，许清起了逗弄的坏心思：“那万一我杀人放火做了十恶不赦的事，警察要枪毙我呢？”
　　“那我也会先挡在你的面前，看着子弹先贯穿我的心脏。”周蔚的眼睛闭了闭，“失去你这件事，对我而言已经足够可怕了。”
　　许清慎了慎：“周律师真是一点原则都没有，白白学了这么多年的法律。”
　　“法律是公理，可我的爱是情理，在我这里，情永远大于公，而你，则凌驾在一切之上。”周蔚接着道，“所以，无论什么时候，都别让自己受伤，也别让我担心。”
　　周蔚的话让许清有一种瘙心的酥麻快感，他既沉溺在这份爱里，又为这份牵挂而感到窝心。
　　原来这世上有人这么爱他。心脏无法控制地多跳了一拍。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我又不是黄花大姑娘，还能被人拐了不成？”许清的脸色泛红地转了话题，错开周蔚的目光。
　　周蔚反问：“为什么不可能？你上次受伤的时候难道就不是光天化日朗朗乾坤？”
　　“不一样！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我不是答应你了么，再也不会把自己置身在危险之中，我看你啊，不像是担心我的安全，反倒像是怕我和别的男人跑了一样。”
　　“那你会和别的男人跑了么？”
　　“我会。”
　　刚摸上腰的手瞬间加重，许清感到一阵酥麻的疼痛。
　　“我骗你的。”许清吐了一下舌头，“我舍不得你，在我的眼里，别人没有你一半好。”
　　许清垫脚，在周蔚的脸上印了一个吻，“我永远是你的。”
　　周蔚挑眉。

第四十一章：小狐狸与黑店
　　一场电影，两人注定看得七零八落。
　　对于两人为什么去厕所这么久，严复并没有多问，因为他们回去的时候电影已经散场，严复站在出口处等他们，周蔚一看见严复，立马就将手绕在了许清的肩膀上，就差拿个喇叭宣示所属权了。
　　严复眼神中虽有诧异，但更多的是平静，见了两人，也只是打了声招呼示意自己在这。
　　毕竟是大ip的漫威电影，加上热映期，人流拥挤，许清刚走到严复的身边，手里就被塞了一个塑料袋。
　　许清打开一看，是一盒膏药。
　　“看电影的时候点的外卖，怕你看完电影腰再疼。”严复关切道，“腰疼不是小事，如果再疼的话记得去看医生。”
　　“谢谢。”许清受宠若惊。
　　有周蔚在旁边，今天注定是说不成正事了，许清也没心情再带着两个大男人在街上闲逛，于是借口有事，决定先带着周蔚离开。
　　严复倒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问了几句沈家父子的案子后便与两人告别。
　　目送严复远去后，许清刚松了一口气，身后的人就凑了上来：“你腰为什么疼。”
　　许清叹了口气：“就是沈家父子的案子，老爷子是个暴脾气的，话还没说两句拐杖就飞了起来了，我不小心中枪了。”
　　“那他为什么知道？”
　　“他……”许清支吾着不敢说实话，他简直不敢发挥想象力，如果告诉了周蔚今天严复抱了自己，周蔚会不会立马追上去，把严复打出二里地。
　　“因为我今天和严复聊天的时候说的呀。”许清挤出一个笑脸，“蔚哥，你觉不觉得严复其实挺好的，你说我之前的怀疑是不是都是误会啊，你看我今天就说了句腰疼他就给我买了药……哎！蔚哥！你别走啊！你去哪……”
　　如果说早上只是普通的腰疼的话，那到了晚上，许清觉得自己的腰上仿佛压了一座山。
　　也不知道老爷子的拐杖是淬炼了剧毒还是怎么，明明早上看还是一道红印的地方，到了晚上就成了一道黑紫的印迹。许清一到家就掀开上衣，背对着镜子扭头看，忍不住打心里发出一句“牛逼”的赞叹。
　　“被打了还这么高兴，你是傻子么？”原本白皙的皮肤上凭空多了一道碍眼的黑紫，光是看着就让人心情不好，周蔚将许清的衣服扯下去，转身去拿医药箱。
　　“我一个小伙子，总不能和一个老爷子计较吧？”许清松快一笑：“而且如果不碰那的话，我还真感觉不到疼，不过沈家老爷子的力气也太大了，我一个男人都被打成这样，真想不到沈母生前受了多少罪。”
　　回来的路上，许清和周蔚提了一嘴有关沈家父子的事情，周蔚闻言后，饶有兴趣地看向许清：“没想到你对这个案子这么有兴趣。”
　　“也不是有兴趣，是我对工作提起精神了，我想将我的工作做到最好。”许清想了想，谨慎地补了一句，“当然，以我的能力做到最好可能还很难，但我想慢慢来，一步一步，越来越好。”
　　“不用给自己太大压力，心态是成功的第一步，我一直都相信你有能将事情做好的能力。”
　　“你为什么这么相信我，其实连我自己都不相信我自己。”许清叹了口老气，“你可别因为我是许真的儿子，许傲教授的外孙就相信我，我实话告诉你吧，虽然我是这两尊大神的后代，可是我却完全没遗传到两人的优秀基因，这样跟你说吧，你可能不相信，我大学时候的成绩都是在六十分左右晃的。”
　　“我相信，我看过你的成绩单。”
　　“你看过我的成绩单？”许清立马化身尖叫鸡，就差从床上跳起来了，“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
　　“偶然的机会看到的，别这么激动，会伤到腰。”周蔚将许清按了下去，“那这个案子你打算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两人的态度都难缠，一个针尖一个麦芒，都快成仇人了还怎么调解，明天就把这个案子转到民事庭，该审审，该判判呗。”许清躺在床上，拿过枕头捂着脸，“虽然一个案子就200块补贴，但是我看了上了律所的人民调解员的调解率，人家一星期就调解了八件案子，我都上班几天了，一个调解的案子都没有，这说出去也太丢求真的脸了！”
　　“听起来的确挺丢脸的。”周蔚毫不留情地补刀，“刚毕业的时候我也做过人民调解员，一个月期间就调解了四十五件案子，离开的时候民事庭庭长亲自出来送我，还让我如果考公的话一定要和他说一声，他会越过一切可抗和不可抗因素，将我留在他的庭里。”
　　许清：……orz死学霸！
　　周蔚打开药箱，许清哼哼唧唧地翻过身，任凭腰间多了一双温热的大手。
　　不得不说，周蔚还是有点功夫的，指尖蘸着药酒在腰上缓慢搓揉，哪怕是碰到了伤处，许清也不觉得疼。
　　“我看了你刚刚发给我的笔录，你有和沈国富交谈过吗？”周蔚问。
　　“没有像沈大成谈的这么细，只是那天他来访的时候做了张笔录。”许清“嗯……”了一声，回头看向周蔚，“就那，稍微用点力。”
　　周蔚手上的力气加重：“沈国富的态度虽然无理取闹了点，但语言组织却富有逻辑，你现在只有沈大成一个人的笔录，万一交谈后发现沈国富那边有调解的转机呢？”
　　“还有一点。”周蔚接着道，“沈大成通篇都是在替沈母不平，言语间却很少提及自己的委屈，这或许说明沈国富对他虽然不算好，但也没有太苛待到哪去。这或许就是一个切入点。沈家父子的矛盾之所以恶化成这样，一是两人性格都轴，二是沈大成愧疚自己的养母，所以将情感转移，激化了与养父之间的矛盾。”
　　“还能这样？”被周蔚已提醒，许清也发现了，“可是这样又能怎么办呢？沈母已经死了，我们是律师又不是心理医生，总不能让我去开导沈大成吧。”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医生和律师是一样的，职业的根本都是为人解决困难。很多人都认为律师的工作有多高大上，手指动动就是几个亿的合同，其实只有我们才知道，律师就像医院的门诊，外科医生就像专攻合同法的律师，内科医生是刑事法的律师，五官科则是婚姻家事庭的律师，但无论是那种医生或是律师，最基本的一条都是要与患者和当事人有良好且深刻的沟通，只有真正地了解他们的诉求才能切实地替他们解决问题。”周蔚顿了顿，“在我看来，沈大成最大的遗憾是没有实现他母亲和沈国富离婚的夙愿，如果能帮他实现的话，这个案子就有调解的余地。”
　　许清：“帮一个死人离婚？！蔚哥！你脑子坏了吧！”
　　“沈国富夫妻二人原本就没有结婚证，如果你去公安系统查一下，两人的户口或许都不在一个本子上，如果沈母还活着并且想要离婚的话，那她还得去民政局领一个法律意义上的结婚证才能办理离婚，所以。”周蔚顿了顿，看向许清，“那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不明白。”许清摇摇头，又点点头，“不是不明白，是不太明白。”
　　周蔚伸手，食指与拇指相扣，在许清的头上轻轻地弹了一下：“笨。”
　　“本来就没你聪明，再弹就傻了！”许清抗议，侧过身，一把拉过周蔚的手臂，试图将他压倒身体下。
　　然而周蔚反应能力和他的大脑一样优秀，右腿一跨，一拉，许清毫无反抗能力地被压制。
　　“你还叫笨？狐狸都没你机灵吧。”周蔚嘲讽。
　　“蔚哥，你欺负我。”蛮力不成，许清立马缴械投降，噘嘴装可怜一气呵成，“蔚哥你不疼我了！”
　　“蔚哥疼你你就这样对待蔚哥的？”周蔚放在许清身侧的手一抓，握住了许清试图探向敌方秘密基地的手，“还想不想让自己的调解率变好看点了？”
　　“想！蔚哥教教我呗，我笨，什么都不会。”许清用头发蹭了蹭周蔚的脸。
　　“别撒娇，你知道我禁不住诱惑。”周蔚的声音渐渐沉了下来。
　　两人在一起也有段时间了，许清自然是知道周蔚最吃他哪一套的。
　　就是因为知道，他才想逗他。
　　许清故意不错眼睛地看着周蔚，双手攀上对方的背。
　　“在这些老人眼中，法律上的东西并不是最重要的，上一代的人他们更看重的可能是一句话，一句承诺。”周蔚拿下许清不老实的手，直接起身，将许清重新翻了过去，在他的后背上端端正正地贴了两张膏药，“我这样说你能明白吗？”
　　“我又不傻，当然明白了……蔚哥，你手法蛮不错的嘛，我腰已经不疼了。”许清从床上弹起来，对着镜子扭了扭。
　　“还满意十三号技师的服务吗？”周蔚收起药箱。
　　“满意，给我办张卡吧。”
　　周蔚竖起两根手指：“两万。”
　　“黑店啊……！我要见你们经理！”许清倒退一步，假装要逃跑。
　　“你要找别的男人做什么？”眼看许清要倒退着出门，周蔚眼疾手快地将门一推，房间门“砰”地一声，被关上了，“这家店就我一个人，如果没钱也可以，那就……”
　　……

第四十二章：往事
　　凌晨两点的龙兰市还没苏醒，整个城市都陷入一片沉沉的雾霭之中。
　　漆黑的巷子里只有一家网吧的灯牌还泛着暗旧的光，红色的引路牌放远处看好似一盏幽暗的鬼火。
　　远处传来几声不明显的狗吠，将几个出来放水的小年轻们吓了一跳，排首的一人掏出一包烟，身后的几人走进围成一团，不一会儿老巷子就亮起了萤火虫似的光。
　　陈且的手机时不时地亮起，他哪怕不看也知道是严复发来催他回家的信息，他没接过烟，任由身边的人用两指夹着烟往嘴里送，吐出一圈白色的烟雾，右手则去掏自己的后口袋。
　　结果一掏掏了个寂寞。
　　“艹。”在周围人的嘲笑中，陈且夺过身边人的烟，将抽到一半的烟往身边的人身上一弹，“笑个屁。”
　　被弹了烟的叫阳仔，被人骂了也不知道生气，反而舔着脸凑过来：“陈哥，真不是我们笑你。你在你家馄饨店都打了多长时间的工了，怎么连一百块都没有？”
　　陈且挥挥手，烦闷地推开凑过来的阳仔：“谁说我没有一百，最近我们家生意特别好，我妈都打算盘商场的门面开连锁店了，只是我今天出门急，忘了拿钱而已，你们身上都有多少钱，拿出来凑凑，总能凑到个整的，如果实在凑不到就和网吧老板说一声，今晚肯定能糊弄一晚。”
　　“吹牛。”人群中有人小声地讲了句，话音刚落，就被一旁的阳仔推了一把。
　　众人听闻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纷纷伸手掏钱。
　　黑网吧最怕的不是来的是未成年人，而是怕没有人来。
　　几个人闻声后东拼西凑，一堆皱着的钱币堆在一起，借着山寨手机惨白的灯光一数——还没满三十块钱。
　　几人沉默了一会儿，有人道：“我们哥几个能凑多少，我可听说了啊，我可听说了啊，徐双那小子最近又买了一双鞋，AJ，国外限量版的，他肯定有钱，我们去找他要不就行了？”
　　“是啊，上次他不就给陈哥钱了，不过我说他也真有意思，给个两千块就想抹平以前所有事，我们陈哥因为他可是进了牢子里呢！”阳仔也道。
　　“我不想看见徐双，换一个人吧。”陈且将拿堆零钱扔到身边人的手里，“上次你们的钱是去哪拿的。”
　　周围人想了想，恍然大悟道：“是经常和徐双厮混的一个小子，我在校门口看见了啊，那双AJ他两一人一双！”
　　遮光窗帘垂在地板上，挂在上面的纱帘则随着窗外飘来的晚风轻轻扬起。
　　周蔚睁开眼睛，窗外的霓虹车灯透过玻璃投映在了天花板上，新生的繁华都浓缩成了框里的黑白剪影，车辆成了飞驰而过的地铁，在眼前一闪而过。周蔚小心翼翼地动了动身体，在确认身边人是真的熟睡后，他伸手摸到床头的眼镜带上，缓缓地坐了起来。
　　许清的鼻息深远绵长，嘴唇微张，面对身边人的动静没有半点反应。
　　周蔚小心地掀开被子，穿上拖鞋，下床。
　　书房的门轻掩，几声电话的忙音后萧维疲惫的声音从手机另一边传过来：“我的周律师，你要不要看看现在几点了，就算你不要睡觉我也要睡觉啊……”
　　“凌晨四点零五分，开启一天工作的最好时间。”周蔚坐到电脑桌前，“帮我个忙，我要当年仁心319案件的所有资料。”
　　周蔚知道萧维一定有，因为萧维有一个U盘，里面有所有他觉得可以学习的经典案例，无论是可公开的庭审录像还是判决书，他都放在里面，以供平时充电学习。
　　“仁心319？许真那个案子？你心血来潮要那个干嘛？都过了这么多年了。而且就算你要也不用凌晨四点钟要吧，我的天。”萧维长叹一口气，但电话那边还是传来了匆忙的脚步声。
　　——这是萧维起来给他找文件了。
　　周蔚和萧维刚开始创立求真时，两人通宵达旦是家常便饭，别说凌晨四点，连肝几夜的日子也是有的，那段时间让两人都养成了一个好习惯，那就是当时事当时毕，只要来活了，就不会放手里磨蹭。
　　周蔚找这个案子的念头与其说是心血来潮，不如说是因为严复在许清身边经常性出现而对他产生的刺激性精神打磨。
　　他对仁心319是毫无兴趣的，当年严家发生了什么和他半毛钱关系都没有，但是注定的是，只要许清因为这件事还对严复有愧疚，那他就注定要无条件接受这种精神打磨。
　　有一个好哥哥苏唐时不时在许清身边晃悠就够碍他眼的了，如今再加一个严复，简直是对他占有欲赤裸裸的挑衅。
　　“我就是想看看，想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还能发生什么，严祥一口咬死了仁心法务部和自己的律师勾结，教唆自己找了家没有鉴定资质的机构，举着牌子在医院门口说仁心做局，可表面上骂是仁心做局，实际上骂的还不是许真？要我说啊，这要是真的话那这女的也太毒了点，就算想赢官司，再怎么急于讨好主子也不用出这样的损招啊……”萧维的声音戛然而止：“你和许清没有同居吧？我说的话他应该听不见吧！？”
　　“小清还在睡觉，他睡眠浅，据我观察，四点钟正是他睡眠正深的时候。”周蔚看了眼时间：“所以我才在这个时候找你。”
　　“那你可真是我亲兄弟，还是那种比亲兄弟还亲的亲兄弟。”电话那边的萧维只觉得心头泛酸，瞬间就深刻理解了双标这个词的含义，他对着话筒幽幽道：“那你要不要考虑一下四点钟是不是我睡眠正深的时候？”
　　“你是老板，明天不去上班都行，但是小清不行，他明天还得去上班。”
　　“我可谢谢你这么……考虑周全。”
　　这个解释让萧维的玻璃心稍微舒服了一点，他“嘁”了一声，打开电脑，侧着头用脸和肩膀夹着手机，解放双手给周蔚找资料：“你不会还没告诉他你已经辞职了吧？”
　　“这件事我想找个合适的时间点和他谈一谈，在我弄清楚一些问题的真相后我会考虑告诉他。”周蔚正在网站上找当年事件的报纸，只听电脑微信“叮咚”一声响了，正是萧维传来的文件。
　　萧维：“很多事情到了字面上往往就变成了另一层含义，这点你应该比我清楚得多，仁心319的案子过去太长时间，别说我，我估计法院的资料都不多，而且中间牵扯到的利益关系复杂，你应该也听你们教授提过，大多律师都认为是许真利用仁心医院的关系买通了那间鉴定机构故意挑合适的时机给医院塑造出一个冤大头的形象，最后又利用舆论反转受害人的身份，将受害人摇身一变变成加害人，一系列操作不可谓不绝……”
　　“你也说了，是大多数认为的，说明还有一部分的想法与这大部分人截然不同。”周蔚道，“古往今来的经验告诉我，有时候少部分人占得才是真理。”
　　“可是这些年来许清也没有正式回应过啊，如果换做一般人或许早就给自己争个清白了，但是她站得太高了，站得高的人注定会受到别人的议论，而且就她那种性子，你小姨有一句话形容她形容得蛮贴切的，说是女魔头……”萧维越说声音越小。
　　“许真是女魔头，那她是什么？盘丝洞里的蜘蛛精吗？”周蔚毫不留情。
　　“你这话最好别被吴歆听见，不然她保证会掐死你……我觉得如果你要真想知道些什么，还是得需要问当事人。”萧维沉默片刻，突然想起来道，“话说回来你要不要问问吴歆，我记得那年她正好毕业实习，好像还参与了这个案子！”
　　“我小姨？”周蔚拿下鼻梁上的眼镜，点开判决书，被告仁心医院后面的律师团队洋洋洒洒的跟了一连串的人名，顺着名字挨个看下去，还真在最后看到了吴歆的名字！
　　“是啊，当年只要参与这件案子的律师如今都已经是大佬了，不过你小姨脾气古怪，不愿意别人提这事，我记得她刚来律所的时候我和客户介绍她参与过仁心319的案子她还大发雷霆，说什么是她这辈子的污点，还以后都不准再提，我寻思着不就是当时还没混出头，是个小助理律师吗，至于这么大反应嘛，但是这件事给我的印象特别深刻。”
　　萧维在电话那边碎碎念，周蔚却在吴歆的名字上陷入了沉思。
　　吴歆不是那种在意这种细节的人，他知道。他的小姨虽然大大咧咧，但情商极高，虽然有时言行出格让人摸不着头脑，但绝对不是小肚鸡肠的人。
　　什么事能让她大发雷霆？仁心319到底发生了什么？
　　周蔚太过专注，以至于没听见书房的门口传来的窸窣响动，只见门轻轻被人推开，许清站在房门口，一脸懵然地看向周蔚。
　　“我联系吴歆。”周蔚讲完这句话后，便匆忙挂了和萧维的电话，结果一抬头，正好和许清对上了视线。
　　周蔚心里一惊，连带着电脑椅都往后滑了半步。
　　“蔚哥……”许清看着周蔚，嘴唇嗫嚅。

第四十三章：我再也不是零了
　　“我睡不着。”许清手过耳后，伸长了手臂，竖了个大大的懒腰，“你怎么醒的这么早？”
　　慌乱只持续了几秒，周蔚快速地合上电脑，恢复以往无波澜的神情：“我手头还有些工作要处理，所以起的早了点。”
　　许清“哦”了一声，没有怀疑。
　　周蔚一直有早起的习惯，是典型的“短睡眠者”，四个小时就能维持一天的精神。对于周蔚这一点，许清一直深有体会。
　　五点钟的天已经开始泛着灰蓝，眼看太阳就要出来了，许清也不想再回去睡回笼觉了，他倚在书房门口迟疑了一会儿道：“要不我给你做份早饭吧？”
　　两人的同居生活里，周蔚大包大揽了家里所有的家务，不仅如此，还兼职了许清的司机，保姆，基本是将许清当成脆弱的婴幼儿一样照顾，反观许清自己，在这段感情里付出的可以说是少得可怜。
　　许清也不是不想做些什么，只是他在生活自理方面实在太菜，明明只是替周蔚洗双袜子，结果却因为太想表现自己的能干而将周蔚的袜子用力地洗出了一个洞。
　　“饿了吧，我来做吧，你要不然再去睡一会儿，等我做好了叫醒你。”周蔚将桌子简单地收拾了一下后起身，开始思考冰箱里的食材能做一顿什么样的早餐。
　　“今天我来吧，我想做饭。”许清抢周蔚一步，转身往厨房去。
　　他都想好了，冰箱里有蛋和昨天刚买的鳕鱼，两个都是煎一下就可以吃的食材，只要他够稳，那这一次就绝对不可能翻锅。
　　周蔚皱眉，就差将不信任写在了脸上，许清一看他这样，立马推着他坐到了餐桌前，并强烈要求他只准在这里等着。
　　“我来就行了。”临走前周蔚还不死心地拉住了许清的手腕，反复询问，“真的不需要我吗？”
　　“不需要！”许清甩开周蔚的手，信心满满地进了厨房间。
　　鳕鱼一早就拿出来化冻，冷藏柜里还有新鲜的芦笋，等锅里黄油热融，许清轻轻地拿起鳕鱼放进了锅里。
　　“滋啦”一声，锅里的油沸腾了起来。
　　放芦笋，翻面，随着火转小，喷溅的油星子也渐渐消失。
　　许清将锅转移到边上的火上，拿出另一个准备好的平底锅，紧张地起锅热油准备开始煎荷包蛋。
　　周蔚坐在餐桌前，眼神不错地看着他的小厨娘。
　　细皮嫩肉的小厨娘没碰过人间烟火，虽然行动笨拙，但死死盯着锅的眼神透露出他全身心投入的认真。
　　——虽然眼神像是要将锅吃了一样。
　　“做好了。”不一会儿许清就端着两个瓷碟走了出来，周蔚一打眼，还真像么回事，白的绿的素的荤的。
　　许清自知这次发挥超常，沾沾自喜地将盘子送到周蔚的面前：“快尝尝，告诉我怎么样？”
　　周蔚拿起叉子，叉了一块鱼肉送进嘴里。
　　“好吃。”周蔚道。
　　许清彻底高兴了，如果他有尾巴的话，那此刻一定翘天上去了。
　　“你知道你在厨房忙碌的时候我在想什么吗？”周蔚捏着叉子，切了一块荷包蛋送进嘴里。
　　枝繁叶茂的树梢上立着一只毛茸茸的小鸟，发出“啾啾”的鸣叫，悦耳的鸟叫伴随这清晨第一缕日光从窗户外传进来，朦胧的光线照在餐桌上，照出空气中飘荡的粒子。
　　许清坐在周蔚的对面，被光线柔和的包裹，边吃着早饭边问周蔚：“想什么？”
　　“我在想……”周蔚的叉子停顿在空中，顿了顿。
　　想时间静止，山河不动。想日月不转，花草树木，停止生长。想把你刻进我的血液里，想与你纠缠到月明。可是当你出来的那一刻，我却只想好好爱你。
　　想和你永远在一起，让这幅画面成为我的私人收藏。
　　周蔚嘴唇微张，刚要说话，就听见对面传来椅子被猛地一后推的声音。
　　“糟了！”许清猛然站了起来，后知后觉道，“我忘了关火了！”
　　多亏了发现得及时，周蔚家的厨房才免于火烧。
　　罪魁祸首许清深知罪孽深重，当场保证以后绝对不会再踏进厨房一步以保护周律师的重要资产，另外愿意主动出钱给周蔚家买个新锅。
　　“重要资产谈不上，我在新城区还有一套房子，比这套更大，只不过这里离求真近我才住的。”周蔚淡淡道，“你就算真点把火把这烧了也没事，我前几天还在想你这么喜欢住这里，我要不要把房子重新砸了装修一下。”
　　许清：……
　　许清：呵！小丑竟是我自己！
　　兵荒马乱地收拾完厨房，许清就赶着去了院里。
　　调解室的门今天没有上锁，许清一打开门，就看见在里面正襟危坐的沈国富。
　　许清：……
　　老爷子言出必行，说每天来蹲守就每天来蹲守，法院刚开门就坐了进来，谁也赶不走。
　　小喇叭从门后冒出一个头，抱歉地向许清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许律师，对不起，我没拦住……”
　　许清挥挥手，示意小喇叭没事。
　　“许律师。”小喇叭叫住许清，小声地凑到许清的边上，“其实你也不用太在意这个案子，很多老人都这样，和家里人闹了点矛盾就跑来法院，每一个都说要告到底，之前还有一个蹲守在院门口蹲了几个月的，中间都换了好几个人民调解员，最后还是家里人来哄才把他带走的，我看这个老人也差不多，你看他什么时候气消了就通知一下他家里人让他把他带走就行了，别太放在心上。”
　　“和家里人闹矛盾来法院？”许清觉得不可思议。
　　小喇叭点点头，不以为意：“现在社会老龄化严重，老人得不到家人重视，有的则是因为老一辈对上一代的教育出现了问题，孩子长大后自我意识觉醒有了掌控权后开始记恨老人等等，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居委会没办法解决家务事，他们就跑到法院来了，要不就是要死要活让我们出个证明要断绝父子关系的，要不就是立个遗嘱说死后不给儿子一毛钱的……反正挺多的，家里一有事就来浪费司法资源，我们都习惯了。”
　　许清理解小喇叭的心情，人生在世，谁都有几件两人讲不清道理的破烂事，加上国内人口多，司法资源的确紧俏，如果真要每个与家里闹矛盾的人都来法院求法官评个理，那法院也不用开了，直接改名哪个区的居委会就行了。
　　外面忙碌了起来，立案庭传来叫小喇叭名字的声音，小喇叭昂起头“哎”了一声，立马小跑着赶了过去，临走前还顺带着将许清带上了门。
　　沉重的玻璃门一关，外面的喧嚣瞬间就被隔绝在外。
　　许清沉思片刻，想起周蔚昨天的话，还是决定好好地和面前的人谈一谈。
　　“沈老爷子，我们能谈一谈吗？当然，如果您已经想好了，认为只有起诉才能解决你们父子之间问题的话，我也无话可说，并且我可以先向您透露一个信息，您和沈大成最后的判决结果大概率会倾向与您，但是。”许清讲到这里故意拖长的语调，他瞥了一眼沈国富的反应，果然，原本装聋作哑的老头在听到结果会偏向自己后主动伸直了背，竖起了耳朵。
　　“昨天我和沈大成聊过了，他的态度很坚决，说无论判决结果是什么样他都不会支付您赡养费，哪怕成为被执行人也一样。”
　　“龟孙子！他就是个不孝子！他真这么说？”沈国富的拐杖疯狂敲地，“蹬蹬蹬”的声音像极了要打人。
　　许清屁股的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挪，做好了随时要跑的准备。他的腰可受不了再来一棍。
　　“谁养他养到这么大？！谁供他读书给他交学费！我知道他恨我，人都死了，他恨我又能怎么样！是他自己错过了他妈的最后一面，难道还怪老子？！”沈国富唾沫横飞，“小法官你来给我评评理，就因为老婆子死的时候他没赶回来，他就不养我这个爹了，这是嘛个道理嘛！”
　　“什么意思？”
　　“他妈出事的那天，我打电话给龟孙子，但是那天我喝了酒，就打迟了，没想到龟孙子从此恨上我了。”沈国富脸色铁青，还在气头上，“我有什么办法，如果能重来，我也不想老婆子那么早走，这世上留我一个人怪没意思的。”
　　“没意思……”沈国富低着头，拐杖依旧无节奏地敲地，他像是年久失修的机器，嘴里重复道：“真没意思。”
　　人在垂暮之时身上总会被提炼出一种灰扑扑的“老”气，好似坐在某个地方就凝结成了石头，沈国富就是这样，他嘴里念念有词，颠来倒去全是沈大成的坏话，可许清却没听出语气里的抱怨，只听到了雨过凉秋的悲凉。
　　或者是后悔。
　　许清来不及细品这些字句后面的情绪，他的手放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那您之前不对您的妻子好点，沈大成那边说了，他最大的愿望就是沈母能和您离婚，您偏要较一口气，现在好了，妻子死了，儿子也不要您了。如果您的儿子真的成了执行人，到时候拒不支付您的赡养费，那到时候受影响的不只是他，还有您的孙子。”
　　都说隔代亲果然不假，一听要影响到孙子，沈国富立马站了起来，横眉竖眼：“什么意思？为什么会影响我孙子？我不告了！你赶紧给我撤诉！”
　　周学霸的建议果然一顶一的好用，许清在心里偷偷地比了个“yes”，但脸上还是一如既往地公事公办：“赡养费不要了？”
　　沈国富脸上立马露出迟疑的神色。
　　“我有一个建议。”许清合上电脑，身旁的打印机“嘟嘟嘟”地打印出刚刚的笔录，许清递给沈国富按手印，“我倒是觉得，不如你们父子各退一步，成全对方。”
　　苏唐正在办公室里快乐地啃鸭掌。
　　左腿翘在右腿上，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拿着鸭掌，听着微信里姑娘发来的语音，苏唐清了清嗓子：“……其实法官的工作也没有太辛苦，最重要的还是为人民服务。你猜的没错，我的确是法大毕业的，当年的法考也没有很难啦，什么，你问我考了多少分？呵，哥直接告诉你吧，当年我是我们学校的传说……”
　　门被人“砰”地一声撞开，许清风一样地卷了进来，一掌拍在苏唐的面前：“快！用你的电脑帮我打一份离婚判决书！”
　　街口的咖啡店宁静且安逸，飘窗口光线正好，周蔚坐在桌前，托腮凝视着电脑前的基金波动。
　　店员借送咖啡的功夫忍不住多看了男人两眼，男人长了一张无可挑剔的脸，光是坐在那就已经自成了一幅风景画，店员本想借扫地的功夫再多看男人两眼，却发现男人在悄然间换了一种姿势。
　　两条长腿交叠，双手抱臂环绕胸前，带着戒指的手的食指无声地敲着另一只手的肘关节。
　　像是在故意展示似的，男人无名指上的戒指在这个视角下看得格外清楚。
　　店员后知后觉地发现了什么，没敢再在男人面前逗留，收拾好东西就走了。
　　放在电脑旁的手机“嗡嗡嗡”地响起，周蔚拿起手机，接听。
　　“在哪？”
　　吴歆的问话言简意赅，在周蔚报了个地址后，她迅速地挂了电话，只留下一片忙音。
　　周蔚刚要放下电话，手机又响了起来——这次是他那上班时间偷偷摸鱼的小孩。
　　许清兴奋的声音抑制不住地从电话那边传来，说不清是因为情绪会感染人，还是因为他的情绪只会被许清所感染，明明前一秒还纠葛沉郁的心情在听到许清的声音明显好了起来。
　　“蔚哥！我成功了！”许清洋洋自得的声音顺着手机另一边轻飘飘地传了过来，“我再也不是零啦！”

第四十四章：深入了解
　　中华语言博大精深，所以很多时候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不说清楚。
　　在周蔚持续沉默了几秒后，电话那边总算反应了过来，猛地咳嗽了几声：“我是说我的调解率再也不是零件啦！”
　　“沈家父子同意调解了？”周蔚问。
　　“他们何止是同意，他们是非常同意！你猜的没错，沈家父子的矛盾其实并不尖锐，让他们尖锐的其实是沈老太太的去世，我用我三寸不烂之舌总算说服了他们，对了，我还去了苏唐那，让他帮我写了份沈家老爷子和老太太的离婚判决书，你说苏唐这货也太没义气了吧！像这种判决书只要不盖法院的公章就没有任何效用，可是他竟然连审判长的名字都不愿意标，最后还是我胡诌了一个人名写上去。”
　　周蔚身子后倚，将身体完全放松在椅子里，摆出一个让自己舒服的姿势：“伪造国家机关公文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你胆子挺肥啊。”
　　许清立马跳脚不服：“蔚哥你也太小瞧我了吧，我也是律师，这点我能不知道吗？我最后落款是阴曹地府法院，这是要烧给沈老太太的，我们阳间的法院怎么管用，嘿嘿……”
　　周蔚忍不住发笑，他甚至能想象到许清为自己想到这个绝妙的点子时激动而又得意的样子，一定和长了尾巴的小动物一样，恨不得将小尾巴翘到天上去。
　　见周蔚没说话，许清又自以为是的补了一句：“是不是没想到我这么聪明？有没有被我的智慧所折服？”
　　“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你行，就算没有我，你也一定能做的很好。”周蔚笑了笑，“还记得我们一起办的第一个案件吗？那时我就说了，我相信你。”
　　这份信任来得毫无理由，也没有一丝征兆，或许是从刘山案时许清对李芳说的那些话，又或许更早在学校的时候，当时谁都认为少年盛大的告白是一场闹剧的时候，只有他感觉到了，少年古灵精怪的外表下，是比谁都认真且诚恳的灵魂。
　　许清那边传来一阵杂碎的背景音，嘈杂中仿佛有人在喊许清的名字，许清拿开电话长长地“哎”了一声，又转头和周蔚道：“蔚哥，我现在有事先挂了，等晚上回家我们再说！”
　　“好，那你……”周蔚的“忙”字还没说，电话那边就“啪”地挂了。
　　是许清一惯的风格。
　　周蔚照例将手机卡在桌面上，鼠标一点，原先的网页被一份判决书所覆盖。
　　——是仁心319案的判决书。
　　其实他在昨天和今天已经细细地研究过了这份判决书，案情陈述和传闻中的一样，一份再普通不过的医疗事故。
　　如果硬要说这件案子特殊，那它的特殊之处就像是有人不小心划了根火柴，然后这根火柴却点燃了一个油桶，继而烧了一整个加油站，最后形成了一个连锁反应。
　　萧维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研究这种板上钉钉的案件，媒体热度早八百年就已经没了，当年的受害人已经去世，就连仁心医院的股东都不知道换了几茬。现在除了周蔚，没人关心这件案子的真相。
　　甚至可以说，如果没有萧维那句话的话，今天的周蔚在浏览完这遍卷宗后也应该放弃了。
　　手指敲在桌子上，周蔚陷入了沉思。
　　香烟的气息从身后传来，随后肩膀上搭了一片温热，女人上半身伏贴，柔软地搭在周蔚的背上。
　　周蔚甚至都不用回头，就知道他的客人来了。
　　“你在看仁心319的判决书？”烟草味夹着玫瑰味的香水顺着耳畔游走到鼻腔，对方今天穿着黑色的绸质衬衫，半身包臀裙完美地凸显身材，任谁看都是无法拒绝的尤物，偏偏周蔚完全不吃这一套，毫不留情地握住吴歆的手，将对方的爪子甩下自己的肩膀。
　　吴歆轻轻地“啧”了一声，对这个不解风情的外甥表达了鄙夷之情后，踩着高跟鞋径直坐到了周蔚的对面：“说说罢，找你姨什么事。”
　　“就是你刚刚看到的，我想知道仁心319案的真相。”讲正事时，周蔚向来喜欢单刀直入。
　　身体仿佛被定格，手中的长烟慢慢地燃到了尽头，隔了好一会儿，吴歆才反应过来，她将手里的烟按在烟灰缸里，
　　“真相？真相不都写在卷宗上了吗？你找案件的真相怎么找到我这来了？”吴歆轻笑一声，“再说了，仁心319都过了多少年了，你翻它做什么？”
　　吴歆的反应周蔚不算吃惊，他甚至一早就猜到吴歆不愿意多说，但是不一样的是，他今天必须问出点东西来。
　　周蔚：“卷宗的真相太过浅显，我想知道它里面的内核，我知道你参与过这个案子，没有人比当事人的律师更了解案子，小姨，告诉我，我需要知道它。”
　　吴歆吃惊地挑眉，周蔚很少喊她小姨，更多的是吴歆、吴律师的喊，她这个外甥永远是公事公办的态度，似乎她压根不是他的小姨，只是同在一个律所的同事而已。
　　然而今天的周蔚却突然改了称呼，这也让吴歆确认一点，周蔚对当年的这个案件，有着不一样的执着。
　　吴歆找店员要了杯红茶和甜点，慢条斯理地用银色的小叉子插着小蛋糕：“我的确参与过这个案子，但是年代太久，很多事情已经记不清了，而且我当时只不过是一个助理律师，连发言的权利都没有，你希望我告诉你什么？”
　　吴歆摆明了要打太极，然而周蔚不吃这套：“你是我的小姨，我是你的外甥，在很长一段岁月里我们是相依为命的，你这套说词骗骗别人还行，拿来糊弄我不行，你当年法考分数比我还高，谁不知道你过目不忘，别说过了十五年，就算过了一百年有人问你办过的案子你也能扒开棺材板给他背出来。”
　　“小孩一长大了就不好糊弄，没意思。”店员送来一杯红茶，吴歆搅合完蛋糕又开始搅合红茶，“我实话告诉你吧，我非常讨厌这件案子，虽然它获得了很大的关注并为我的事业起了一个很好的开端，但是不好意思，如果让我重新选择，我情愿从没参与过这件案子。”
　　“愿闻其详。”周蔚放在桌上的双手交握。
　　“亲人之间也要明算账，虽然你是我的侄子，但不代表你可以免费听故事。”吴歆一把握住了周蔚的手，表情仿佛揪到了狐狸的小辫子，“小子，告诉我，你手上这枚戒指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见到的那个意思，我打算结婚了，等日期和场地定下来后我就告诉你的姐姐和姐夫，让他们买机票回来参加我的婚礼。”周蔚也不躲，任由吴歆端详着自己的戒指，“当然，一切还没定下，我们也不排除会将场地定在国外。”
　　“……你是认真的么？你都不和你老姨商量一声的么！我说你要结婚的对象不会是……”吴歆倒吸一口气，“你可别告诉我，你在这翻仁心319案也是为了他？！”
　　“这是第二个问题了，如果想知道的话你该讲故事了。”周蔚收回手。
　　得。这小子算得比猴还精。
　　“那你说说吧，你想知道什么？”吴歆懒洋洋地叉了一小口蛋糕送进嘴里：“首先说明，当时的我不是案件的主要负责人，只是一个处理零碎程序的助理，知道的也只是含糊不清的片段，至于这些片段的真实性和逻辑性，需要你自己思考判断。”
　　周蔚屏息，看向吴歆：“我想知道传闻是不是真的，仁心法务部是不是真的和严祥的律师沆瀣一气，教唆严祥去了没有鉴定资格的机构。”
　　吴歆的视线失焦，落在了桌子上某个虚无的点，银色的叉子上裹满了白腻的奶油，她将叉子深深地插了进去，深吸一口气：“是。”
　　周蔚不解：“它们为什么要这么做，这没有理由。仁心既然一开始就提出了赔偿，那证明……”
　　周蔚一慎，突然想到了之前在报纸上看到的标题，那些字眼像极了某种环伺的经文，不停地在他耳边反复。
　　——“诈骗犯重操旧业，男子讹人不成，仁心医院门前自焚！”
　　——“受害人家属痛苦自焚，仁心院长洒泪自责：自我整顿，全权负责！”
　　——“人心不足蛇吞象，诈骗犯屡教不改！医者仁心竟成受害者！”
　　明明是手术医生的操作失误，可在事情的发酵和媒体一系列的操作下所有的过错都放大在了严祥想“讹”仁心医院的重点上，舆论倾倒，不仅没人追究仁心医院的过失，反而有阴谋论者认为女人的身体一开始就有问题，这是一场诈骗犯夫妻精心谋划的骗局。
　　一时间所有人集体失忆，没人想起来严家才是受害人，家里还有个落下残疾的病人。
　　短短数日，仁心法务部私下的翻云覆雨让仁心医院口碑却扶摇直上，周蔚终于明白这个案子为什么会被编进法大的教材了。
　　“仁心的人和严祥的律师私下里交涉过很多次，你知道，律师也分有节操的和没节操的，偏不巧，严祥的律师就是个没节操的。”吴歆长叹了一口气，伸手解开胸口的扣子，身子后仰，“从业这么多年来，我最讨厌的就是仁心那群狗人，利用舆论将诡计玩得风生水起，诈骗犯又怎么样？诈骗犯难道就不能重新融入社会了？人家都取保候审了那些媒体还死咬着诈骗犯这点这点不放，一群法盲只知道被节奏带着走，要说背后没有仁心那群人操控打死我都不信！”
　　从司法实践来说，能够取保候审的都是罪行较轻的，只是污点注定是污点，“诈骗犯”这三个字伴随了严母一生。
　　整件事件在心里大概有了轮廓，周蔚沉思片刻，问：“我还有一个问题。”
　　“第二个问题了，该你了。”吴歆凑了过来，眼睛眯成一条线，“告诉我，你结婚的对象是不是……”
　　“是许清。”周蔚答得干脆，“该你了，我想知道仁心319整件事件里，许真的参与有多少。”

第四十五章：前车之鉴
　　吴歆“啧”了一声：“你要知道这个做什么？”
　　“第三个问题了。”
　　“你自己丈母娘的事情不去问，跑来问我？”吴歆沉默了一会儿，又蹦出一句话，“我说得对吧？是丈母娘没错吧？”
　　周蔚：……
　　“他妈妈不喜欢我，所以把你知道的都说了吧。”周蔚整了整上半身的西装，决定绕过这个没营养的话题。
　　“岂有此理！那个老女人竟然不喜欢我外甥！”吴歆拍桌惊起，嗓门石破天惊，“老娘现在就带你去找她，我们今天把话给说清楚，她凭什么不喜欢我外甥，她认为她能活几年，她儿子爱你爱得要死要活，她凭什么反对……”
　　“你赶紧给我闭嘴，坐下来！”周蔚扶额，真恨自己刚刚多了那一嘴，他压低了声音，生怕身旁的路人看过来，“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回答我的问题。”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吴歆丝毫没有被周蔚的态度所威胁到，反而挑眉竖眼：“怎么？如果许真参与度高你就要和他儿子断绝关系吗？看不出来你觉悟这么高啊？”
　　“……停止你没有意义的猜测，我只想知道答案。”
　　“我不知道啊。”吴歆倒是答得干脆，“我一开始就告诉你了，我当时只是边缘化的助理律师，负责的都是程序法方面的事情，那些真正靠近内核的事情他们是不会和我讲的。”
　　手指落在键盘上又蜷起，面前的案件在这一刻似乎真的一锤落音了。
　　“怎么？看来我的答案让你很不满意，你想得到什么答案？”吴歆双手环胸，睨着周蔚，“许真是当时仁心法务的一把手，她参没参与整件事，参与度有多高，这种问题不用问我你也应该能猜到，”
　　周蔚的确猜到了，就是因为猜到了，所以这一刻他才选择沉默。
　　“这就是你讨厌她的原因吗？”周蔚问。
　　“你可别诬赖我，我才不是因为这件事讨厌的她，我只是受不了每次看到她都是一副表情，好像AI一样，对什么都不关心，一点人情味都没有。”吴歆想了想，“当然，我也不否认因为仁心这件事我有那么点点讨厌她。”
　　想到自己与许真次数不多的几次相见，周蔚点点头：“她的确很冷漠。”
　　“你想要仁心案件的答案，为什么不去问问她呢？”吴歆看着自己面前的人，问道。
　　她们家的人习惯了分散各过各的生活，只有周蔚以前因为年纪小要读书和她在一起生活过一段时间，人与人相处后总会产生一定的了解，比如她对自己的这个外甥。
　　吴歆看得出来，周蔚对这个案子有一种执着。
　　“对了，顺便附送你一个消息，当时这件案子结束后没多久，她就从仁心法务部退出来了，有人说她是在律师界站稳了脚跟所以决定出来单打独斗，也有人说她是被仁心挤出来的。”
　　周蔚无言，看向吴歆。
　　“肉多的地方狼往往也多，龙兰就这么大，医院又是个容易惹官司的地方，因为自己的立场违背医院的利益被扫地出门也是常见的事，相比第一个传言，我反而觉得第二个传闻比较真。”吴歆将杯里剩下的红茶一饮而尽，“或许，我是说或许，或许那次许真女士真的就出乎我们的意料了呢？”
　　长香的气息袅袅，几缕轻烟顺着忽明忽暗的香头慢慢没入空气中。
　　照片上老人的面容依旧和蔼，她的喜怒哀乐被定格在了这张黑白照上，人死后就再也没有了发脾气的权利，无论来的是谁，她都要送上微笑。
　　哪怕站在她面前的是她心心念念想要离婚的丈夫。
　　许清穿着律师袍，捏着判决书。
　　沈母的面前放着一个火盆，火盆里还有一些沈母的生活用品，都是父子两闹矛盾的时候沈国富偷收起来的东西，如今两人协议好，决定让这一切伴随着沈母入土为安。
　　许清蹲下帮沈大成整理杂物，偶然间瞥见一个泛黄的牛皮小本，沈大成一看上面的名字，嫌恶地用棍枝一挑，本子被扔到了一边。
　　沈大成冷道：“是那个人的，我不想让他的东西玷污我妈的灵堂。”
　　盆里已经烧了火，许清只好将本子拿走，抬头看向沈国富，后者刚刚嘴，欲言又止。
　　“许律师，麻烦你了。”沈大成收拾好了，退到一旁。
　　许清没读过离婚誓言，更没有穿着律师袍读这东西，但是在沈大成的强烈要求下，他还是站在沈母的遗照前读完了这一整页判决书。
　　与沈大成表情相对的，是坐在沙发上始终一言不发的沈国富。
　　读完后，许清将手里的判决书对折，扔进了火盆里。
　　火苗陡然窜高了许多，像是终于等到了一样，眨眼的功夫，判决书就被烧成了灰烬。
　　“她等到了，是我对不起她，让她等这么久，她以后应该不会再恨我了。”沈大成从地上站了起来，转头对沈国富说道，“按照约定，我会将母亲的遗照带走，阳桥区的房子我不会再卖，每个月我也会按时给你付生活费。”
　　哪怕是说话，沈大成也没有看向沈国富，他的视线飘在空气里，似乎多看那个人一眼，对自己而言都是一种亵渎。
　　反倒是沈国富坐在沙发上，抬起满是褶皱的眼皮看了沈大成一眼。
　　沈大成开始收拾东西，他大概是早就厌倦了这块地方，几乎是将桌上沈母的东西一扫而空，不一会儿，就装好了包。
　　“成娃子，能不能，再让我看她一眼？”沈国富终于站了起来，赶在沈大成离开家门拦住了他，“就一眼。”
　　大概是身后还有许清这个外人，沈大成难得的没有拒绝沈国富，将沈母的黑白遗照拿了出来。
　　沈国富嗫嚅着没有水份的唇，粗糙的指腹摩挲着照片。
　　“看够了吧。”沈大成强硬地将相片收回自己的包里，转身就走。
　　这个案子就此算是告一段落了。
　　许清拿到了沈国富的撤诉书，他素来不是爱多管闲事的人，但犹豫了一会儿，他还是站住了。
　　手里的牛皮本旧的可怜，一打开纸张都是脆的，翻起来甚至还有“咯吱吱”的声音，但是里面的字迹还算清晰，虽然字不好看，但胜在每一页的字体都规规矩矩，看得出写日记人的虔诚与用心。
　　许清将牛皮本递给沈国富。
　　老人像是突然苍老了许多，满是皱纹和沟壑的手虚虚地握着牛皮本，像是随时要扔掉它一样。
　　“我看了一点，但是我不是故意的。”许清有些难为情，像是窥视了人家生活的小偷，“沈大成……看过日记吗？”
　　答案不言而喻。
　　许清不好再叨扰，借了卫生间换衣服，决定等等偷偷离开。
　　许清将手里的律师袍团成一团，塞进了包里，心里还是有些放不下，他悄悄打开卫生间的房门，探头向沈国富的方向看过去。
　　老爷子拄着拐杖，拿着日记本站在原先放置沈母照片的茶几前，轻灵的日光抚摸着男人的肩角，沈国富捧着日记本，那张褶皱且长满了老人斑的脸，突兀地笑了起来。
　　1976年3月5日
　　在村后闲逛，捡到了一个男婴，小孩着红棉被，飘在河里，哭声洪亮，是一个没人要的奶娃娃，我决定将他捡回家。
　　3月6日
　　奶娃娃人小脾气可不小，她不喜欢，还将奶娃娃摔在了地上。我很生气，喝了点酒，推了她一下，幸好奶娃娃没事，我决定给他起名叫大成，希望他以后能成就大学问。如果没有大学问，做个大好人也是可以的。
　　11月8日
　　她想要逃跑，被我母亲抓到了，她说如果不是我，她现在应该嫁给她喜欢的人了。母亲让我尽快生一个自己的孩子，可是成娃娃还那么小，大家本来就吃不饱，万一饿到他了该怎么办？还有，前些日子成娃子今天会说话了，口齿伶俐，咬字清晰，将来一定是个做学问的苗子！
　　……
　　2020年6月3日
　　孙子该放暑假了，可是成娃娃却不让他喊我爷爷，也不愿让他来看我，楼下老张老和我炫耀老来少安逸，要替儿子带孙子，我心里越想越不是滋味。
　　8月10日
　　成娃娃带着小孙子来看我了，但是一进门就要卖老房子，我舍不得，但是不是为了钱，而是舍不得老房子里的记忆。
　　8月15日
　　成娃娃又来了，说如果我不同意卖老房子他拒绝赡养我，我既觉着痛心又觉得生活多了那么点盼头，最起码这个月是我第二次见到成娃娃了。
　　许清没有周蔚一目十行的本事，偏偏这几篇他扫了一眼后都背了下来。
　　玄关处的大门被悄悄拧开，许清屏着一口气，生怕吵到了读日记的那人，猫着腰往后退，轻轻地带上了门。
　　一连几日的阴霾在今日被一扫而空，许清长吁一口气，开了车门上车，刚要点一根烟，手机就和雷炸似的轰响。
　　有了前车之鉴，许清再也不敢在和周蔚接电话时抽烟，他迅速将烟收回烟盒，轻咳一声，吐出了一个再播音式标准不过的“喂”。

第四十六章：饭前准备
　　“喂？”吴歆一把打过周蔚伸过来的爪子，将手机举上了天，“喂，是许清小可爱吗？是我，你未来的小姨！当然，你也可以不叫我小姨，叫我小吴姐姐就好，我就喜欢你们这种小帅哥叫我姐姐，让我有被帅哥环绕的感觉……周蔚！你干什么呢！拿开你的鸡爪子！”
　　被点名的“鸡爪子”在空中一顿，收了回来，周蔚单手托着逐渐变黑的脸，简直没眼看自己的小姨。
　　猝不及防接到了周蔚小姨的电话，许清整个人都连带着严肃起来，他板直了身体，对着空气练起了八颗牙微笑，就差弯腰鞠躬一百八十度问小姨大人有何贵干了。
　　吴歆清了清嗓子：“咳咳，是这样的，听周蔚说你们现在的关系很稳定，并且对自己的未来有了进一步的打算，小姨我呢，自认是个思想开放的人，认为两个人只要足够相爱，其余的外在条件都是次要的，可是思想再开放，婚姻大事也不能含糊，我亲姐姐和亲姐夫就周蔚这一个儿子，但是两口子都在国外，立刻赶回来不太可能，所以在国内最能代表周蔚家人的人只有我，不瞒你说，这小子高中起就是我带的……周蔚你打我干嘛！难道我说错了吗！你还记得高中时是谁帮你收拾了一柜子的情书吗？还有逢年过节那些代可可脂的巧克力！老娘为你吃了多少反式脂肪！”
　　“那可真是谢谢你了……”周蔚咬牙切齿。
　　后半句话许清只听个模糊，但是还是疯狂点头：“小姨说的是……”
　　吴歆没想到许清这么快改口，一听乐了：“既然你都喊我小姨了，不然周六约你妈妈出来见一面吧，结婚毕竟是大事，两家家长总要见一面的。”
　　“是是是……”许清陡然提高了嗓门，“……什么？！”
　　“见家长啊。”吴歆对许清的反问表现出了万分的诧异，“难道你打算和我们小周蔚搞一辈子地下情，让他永远做你见不得光的情人？！”
　　吴歆夸张地倒吸一口气，同情的看向周蔚：“天啊，我们小周蔚也太可怜了点吧！”
　　周蔚：“请你适可而止……”
　　电话那边传来连忙解释的声音：“我没有这样的想法，我正有这个意思，只是蔚哥和我最近都太忙了，我还没来得及和他说……”
　　吴歆捂住电话，对着周蔚贼兮兮地挑了挑眉，无声地做了个口型：“蔚哥。”
　　周蔚长吸一口气：“我能杀了你吗？”
　　“既然你们都有这个意思，那就抓紧安排吧，我猜你母亲那边也挺忙的。”吴歆和许清又聊了几句后挂了电话。
　　周蔚终于从他的疯小姨手中拿到了手机，然而此刻他却无话可说。
　　“蔚哥？他叫你蔚哥？！天啊，你找到媳妇怎么这么可爱！蔚哥……”吴歆爆发出惨绝人寰的笑声，笑声之大，一只喇叭比不过。
　　她疯狂地拍桌，丝毫不顾及自己掉在地上已经被碾碎的女神形象。
　　“笑够了吗？”周蔚不为所动，重新打开电脑：“笑够了就走吧，我要工作了。”
　　“别啊，过几天我还要作为你唯一亲属去见你丈母娘呢，还不好好讨好讨好我，让我为你加加分？”吴歆似乎还在回味许清的称呼：“我相信我姐一定会喜欢你给他找的这个儿媳妇，小可爱和她妈完全不一样，不，小可爱比她妈有意思多了。”
　　“他们喜不喜欢不重要，如果喜欢就留下来多看两眼，如果不喜欢就回英国，我无所谓。”
　　“啧，真是冷血的小孩。”吴歆咂咂嘴，“那许清的妈妈呢，如果她不喜欢你许清也能和你说一样的话吗？”
　　手悬在键盘上空，下一秒重重地落下来，周蔚声音如直线平坦：“你想说什么？”
　　“你为什么辞职？”吴歆收起刚刚的玩世不恭，“萧维都和我说了，你离开求真了，你可别和我说什么律师做够了，想换个别的职业。”
　　周蔚盯着面前的电脑屏幕：“没有理由。”
　　“求真这两年上升势头很猛，在你的带领下下半年刚跻身龙兰本地的TOP5，你说不干就不干了？周蔚，你真当你小姨我是傻的？当年毕业你哄我进求真的时候是怎么说的？是谁说要把求真做成全国第一的律所的？这么多年哪一个进求真的人不是你和萧维精挑细选的精兵强将，别人都笑你小律所的要求还这么高，你是怎么说的？你求真人每一个出去都是独当一面的律师。你是求真的灵魂，现在怎么回事？灵魂突然发现生活的意义在于诗和远方了，决定撂挑子不干了？”
　　吴歆思维敏捷，快人快语，硬碰硬从来都不是最佳选择，周蔚依旧以不变应万变：“求真发展的势头很好，就算没有我，萧维也能带领求真往更高的一步。”
　　“我要的不是更高的一步，我要的是第一名，我要那个位置，ok？”吴歆突然反应了过来，眉头紧皱，用一种极其奇怪的神色打量着周蔚，“我听萧维说你辞职的念头是和许清在一起后，我说，你辞职不会和许家人挂点原因吧？”
　　电脑“啪”地一声合上，周蔚看了眼时间，起身：“我回去了。”
　　“哎——你去哪——”吴歆坐在椅子上，目送周蔚快步离开自己的视线，“约时间让两方家长都见一见，你个兔崽子别忘了啊！”
　　在办公室里磨蹭到下班，许清没等到周蔚，于是发了条信息给周蔚后自己开着车，回了家。
　　楼下新开了一家进口超市，进口的紫甘蓝要比外面菜市场的贵上八倍，许清抱着被保鲜膜严密保护的紫甘蓝细细地看了几圈，最后决定去旁边价格还没脱离地球的生鲜肉类区。
　　文蛤沉淀在水池底，每一个都长得肉美壳大，许清没放过，买了一些，购物篮一推，推到了鱼类区，许清看了一会儿觉得今天的鲈鱼长得也不错，也买了一条。
　　今天的菜单显而易见，黄油炖文蛤，外加一条清蒸鲈鱼。
　　回家的路上许清收到了周蔚的信息，周蔚发来一张萧维坐在正侧面的照片，两人在一间没看过的办公室里，看样子似乎在忙。
　　许清犹豫了一下，给周蔚发了条短信。
　　【许清：晚上回来吃饭吗？】
　　【周蔚：二十分钟后就回去，很快就结束，等我。（附送一张狗狗撒娇的表情包.gif）】
　　到家后，许清将手机放到一旁，穿起围裙，准备洗手羹汤。
　　他对做菜这方面的天赋显然没有周蔚多，亦或是后者对人类社会的所有技能都有着非同一般的天赋，许清做菜总要保持高度的精神。
　　锅里热油，小块黄油颤巍巍地下锅。
　　这次锅里总算没有溅起油星子，许清忍不住松了一口气。
　　每个成年人小的时候都会想自己未来会为谁洗手羹汤，许清也不例外，他还顺带想了一下自己会娶一个什么样的妻子，或温婉，或活泼，但哪怕是在那时候，他就下了决定，无论以后找什么样的姑娘，都绝不会找像自己妈妈那样的。
　　许真身上有很多优点，勤劳，努力，善于把握时机。
　　但是对于许清来说，这些优点都是缺点，勤劳代表她一门心思扑工作，努力代表她的时间都在为当事人谋利益，而把握时机则代表她随时为工作待命，分在家庭上的心思少之又少。
　　作为一个妈妈，许清不止一次为她打过不及格的分数。
　　但是哪怕再不及格，许真也是他的母亲，他的亲人，而想和周蔚长长久久地在一起，许真这一关怎么也得过。
　　文蛤落入锅中，不一会儿就炒出了香气，许清手忙脚乱地掀起另一个锅的锅盖，在处理好的鲈鱼上浇了豉油，没想到手一滑，显些连油瓶子都给倒进锅里。
　　一双修长白皙的手率先出现在了他的视线里，周蔚从背后握住他的手，稳住他手里的瓶子，轻声道：“我来吧。”
　　周蔚绕到许清的面前，将豉油浇在鱼的身上，简单地翻个面后又切了些姜丝和葱放在鱼身上。
　　“怎么回来得这么早？”许清看了眼时间，“还没到二十分钟吧。”
　　“怕你等得久，提前结束了我就回来了，本来就不是特别重要的工作，只不过对方是求真的老客户，出于礼貌原因，我就和萧维一起去拜访了一下。”周蔚道，“今天怎么想起来做菜了？”
　　“每次都是你做饭，总不能我永远都是在边上看着吧，而且小姨不是说了吗，要和我妈见一下，我想了想，要不然就不要在外面吃了，地点就定在家里，大家一起热热闹闹吃个饭怎么样？”
　　“为什么突然这么想在家做饭？”周蔚顿了顿，接着道，“其实你没必要把吴歆的话放在心上的，你别看她老大不小了，但是在我们家里人眼里她就是个疯丫头，三十多岁的人正经男朋友没谈几个，天天脑子里净装些不着调的。”
　　“可是我想把你介绍给我妈认识，以我未来要共度一生的人的身份。”许清蹲下来，边替周蔚削洋葱边道。
　　其实除了说的这个原因，许清还有一个原因，也是让他对见家长这件事平白添了几分紧张的原因。
　　自从上次和外公吃完饭后，他既没有接到许真的电话，也没有见到许真，按照道理来说，在吃完饭后，许真应该是第一个知道这件事的人，可是他那位住在崆峒山上的老妈却一改常态，直接对他采取了放任的政策，连一句“我反对”都没有说。
　　这个态度许清不敢细想，越想越觉得是暴风雨前的伪宁静。
　　“那如果，我是说如果，阿姨不同意呢？”上方传来周蔚的声音，手里的洋葱又呛又辣眼，这让许清的听觉变得更加敏锐，他眯着眼，只觉得周蔚的声音带了点不易察觉的压抑。
　　“不同意就不同意呗，她还能杀了我不成，这都什么年代了，大不了我们私奔呗，我是这样想的，你看啊，我们把吃饭的地点定在家里，这样就算她不同意，在你家她也不好意思发火吧，我和她吵起来外面也没人听到，也不是那么的丢人，而且这是你的房子，你还有权利把她赶出去……”许清用衣袖擦了擦眼睛，将洋葱给周蔚递过去，“洋葱可真辣眼，给你……”
　　背后被人一捞，许清直接跌入到了一个温暖结实的怀抱中。

第四十七章：工资的差距
　　——他的大狗狗又开始撒娇了。
　　许清被力量推着，倚在了大理石做的餐台上，因为天生腰肢柔软的原因，周蔚不过两手撑在他的两侧，他的背脊就已经无限贴近了桌面。
　　周蔚故意使坏地直起自己的身体，居高临下，以一种戏谑的目光看着他。
　　许清的脸瞬间烧得通红。
　　火上的黄油文蛤“咕嘟嘟”地冒泡，散发出诱人的香味，许清轻轻地推了一下周蔚，双手撑着桌台让自己站起来。
　　“饭好了。”许清别开脸，小声道。
　　有了周蔚的加持，两道菜做的可以说是非常成功。
　　明黄色的灯光下，许清坐在餐桌前乖巧地等待周蔚，现在虽然过了寒冬腊月，但周蔚知道许清怕冷，还是开了暖气。
　　屋内透着春暖花开的热乎劲，让人只想和喜欢的人亲亲热热地凑在一起，事实上许清也的确这么做了，周蔚刚端着冒着好闻热气的两道菜上来，他就坐到了周蔚的边上，等周蔚也坐下了他还故意将椅子拉近了靠在对方的身边，两人像是冬日里躲在一处山洞取暖的小动物。
　　还是带软和皮毛的那种。
　　“沈家的案子结束了，我拿到撤诉书了。”许清夹起一块鱼肉放进嘴里，“但是我有点开心不起来。”
　　周蔚“嗯？”了一声。
　　许清抿唇，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和周蔚说了今天发生的事情。
　　周蔚听完后，问：“那你告诉沈大成日记里的内容了吗？”
　　“我没有，我应该告诉他吗？”许清纠结。
　　“未知全貌，不予评价，作为调解员你的责任已经完全，再多说下去的话就已经超过你的职责了，相熟的朋友之间相处都要留一条底线，更何况他只是你的当事人。剩下的不如交给时间，迟早有一天沈大成都会看到那本日记。”周蔚夹了一个文蛤送进许清的碗里，“当然，一切按照你的想法来，不要用别人的问题来烦恼自己的心。”
　　“我只是怕沈大成看到的时候会后悔。”许清拨弄着碗里的米饭道。
　　“你活了二十多年，难道没遇到过让你后悔莫及的事情吗？岁月可不就是一件又一件后悔的事情累积起来的，如果让我选择一次，那么在你第一次和我表白的时候我就会同意，可是那时候的我和你，真的有能携手一生的决心吗？”
　　许清想了想，如果真的时空穿梭，那时候的自己还真没有如今的笃定。
　　黄油烧的文蛤肉带着奶味的清甜，许清也夹了一个送到周蔚的碗里：“其实我从沈家父子的身上我好像看到了我和许真的影子，只不过我和许真比沈家父子要幸运些。我们之间虽然有矛盾，但是没有那么深的误会。”
　　虽说许清在沈家父子身上看到了自己和许真的影子，但不代表他想看到一样的结局。
　　“任何事情都有它到的时机，当你从它身上有醒悟的时候，就说明它来的时间是对的。”周蔚揉了揉许清的头发，“怎么？小孩想妈妈了？”
　　“我才不是小孩子……”许清低头刨饭，隔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轻轻地说了句，“有点。”
　　“那就等等打个电话给她。”周蔚放在许清头发上的手加重了点，戏谑地补充了一句，“你不是小孩谁是小孩。”
　　“反正我不是。”许清“哼”了一声，放下碗筷，“我吃饱了！”
　　两人简单的吃完饭，周蔚将碗放到了洗碗机，本想着下楼逛逛，结果刚到外面，许清就打了个喷嚏。
　　周蔚将出门带着的外套披到许清的身上，随手单手一搂。
　　一贴近周蔚的身体，许清被冻得僵硬的身体立马软和下来，感觉舒服多了。
　　外面天气算不上太好，早春的晚风还有点凉，两人就像寻常看见的老夫老妻一样闲逛，在楼下走了一圈两人去了门口那家和进口超市差不多等级的水果店，结果许清发现现在不仅连人开始内卷，就连水果都开始内卷了。
　　才刚踏入早春，草莓就上市了，又大又甜的草莓躺在手心里，光是看着就有食欲。
　　店员看出了两人有买的意向，殷勤地和许清介绍这个草莓有多娇气，不仅全程空运，还得时刻控温，不然随时就有不新鲜的危险。
　　“听起来和你一样娇气。”周蔚适时地插了一句嘴。
　　“你错了，他比我贵多了。”许清道。
　　许清最喜欢吃这种酸甜口味的水果，但是很明显，内卷的人不一定值钱，但是内卷的草莓一定值钱，看着店员给他报的价格，许清默默地将草莓放回了原位。
　　店员看出许清想放弃的念头，殷勤地给许清推销：“先生，这种质量的草莓有这价格绝对是大回馈，错过了绝对会后悔，您一定要抓住这次优惠！”
　　许清干笑一声——这个价格，得什么样视金钱如粪土的煤老板才吃得起？
　　“买，你难得想吃。”周蔚抬住许清放下的手，“还想吃什么，都可以拿，我帮你买。”
　　周蔚不是没试图给过许清钱花，甚至给的数额不少，他有一张专门给许清当零花钱的卡，许清有一次好奇去银行查过，里面一共有八十万，许清看到这个数目本来以为周蔚给错了，没想到周蔚以为自己给的钱不够，刚挂了电话又转了两百万进来。
　　许真事业有成，虽然许家倡导节俭中庸，但许清多多少少也算个小型富二代，从小到大虽然不像别的朋友花钱如流水般的纨绔，但也是享受了衣食无忧的快活日子，只是第一次谈恋爱对方就百万百万的转，多多少少让人有种被包养的错觉。
　　虽说求真这些年发展迅速，周蔚作为合伙人一定赚了不少钱，但毕竟日子是两个人过的，总得准备着日后的不时之需，出于两人未来考虑，许清还是想过借着什么由头和周蔚聊聊这事，没想到话刚说了一半，周蔚就反问自己是不是缺钱了。
　　许清当时的头摇得堪比拨浪鼓。
　　周蔚凝思了片刻，转身去书房，抱出了一堆东西，在许清面前一字排开。
　　“我做律师的工资卡还在求真，这里的都是我之前做投资存下的钱，你面前的每张银行卡都有七位数的余额，这几张特别一点，应该有个八位数，这几份是我早年求稳定买的债券基金，现在也值个八位数，还有这本，是我的股权持有证明，现在这个公司已经上市了，这个应该也能值个八九位数，我的基金账户里应该还有一些零钱……”
　　许清：“……”
　　“这么大老板……”许清艰难地发声，“就给我发三千八的工资……？”
　　“你的工资是萧维定的，不过下个月他应该会给你涨工资。”周蔚也总算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过于凡尔赛了，沉默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问道，“要不然你把我的工资卡拿去吧，反正我也不用，正好给你体会一下拿双份工资的快乐。”
　　许清深呼吸一口气：“……大可不必，我怕两份工资的差距会让我心肌梗塞。”
　　聊天的结果最后由许清拖着千疮百孔的心要求周蔚收起他那些堪比金砖的银行卡为剧终。
　　无视店员的热情推销和周蔚要将整家店买下来送给他当嫁妆的豪气，许清继续发挥月薪三千八该有的节约精神，只抱了一盒草莓和哈密瓜走了。
　　自从来了法院，许清追盼望的就是周五。
　　一逢周五，整个院里就有一种解脱感，所有人都在忙着摸鱼，不仅如此，还一扫周一到周四的死气沉沉，整个楼里都洋溢着即将迎接双休的快乐。
　　许清也不例外，他一人独享一个办公室，摸起鱼来比别人更顺手，他和周蔚在一起也一个多月了，两个人都没有好好出去约个会。
　　立案庭难得没人排队立案，许清借着接水的由头去小喇叭的边上，和她打听龙兰附近有什么适合自驾游的地方。
　　年轻的小姑娘对吃喝玩乐有着天然的敏锐力，许清一说出口她们就明白了，七嘴八舌地给列举出了一堆地方。
　　“这之中有没有适合情侣的，最好再安静一点的……”许清想了想，他和周蔚都不是喜欢凑热闹的性子，如果去的地方既有好风景又没什么人就好了。
　　立案庭的小姑娘们立马露出一副了然于心的样子，尤其是小喇叭，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哦——”后，冲着许清挤眉弄眼：“是和周律师吧？”
　　许清干咳两声，也不知道是应“是”还是“不是”。
　　他和周蔚同属一个工作圈，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有一点新鲜事都能立马传遍，许清被人提起私生活会害羞，周蔚倒是无所谓，反而认为所有人越早知道越好。
　　“去海边吧。”小喇叭身边的小姑娘给许清解围，“栈桥那边才开发出一个后海，知道的人不多，而且还可以搭帐篷，晚上的时候还会挂好多小彩灯，看着特别漂亮！”
　　这个建议属实不错，许清一听眼睛立马亮了起来，他从小就喜欢大海，下午的时候在海边吹吹海风，海边走累了就钻到专属于两个人的帐篷里，光是想想都觉得惬意。
　　“不过话说回来最近都没有看到周律师来立案，不像他的风格啊？难道是收获了爱情后自动退居二线了？”小喇叭问许清。
　　“他……”许清犹豫了一下，仔细一想，最近还真是没看到周蔚的影子。
　　给许清提建议的姑娘插嘴：“笨！周律师就不能接几个外地的案子吗？”
　　小喇叭不依不饶：“那也不对啊，周律师又不是没接过外地的案子，就以往周律师的频率，哪个月不是来跑个四五趟……”
　　小喇叭的话点醒了许清，这样的情况发生在周蔚身上的确是不寻常。
　　周蔚最近在搞什么？
　　看来晚上回家得聊聊了。许清想。
　　许清接完水，拿起杯子和立案庭的人告别，刚推开门，就看见一道再熟悉不过的身影步履匆匆地打自己眼前一晃而过。

第四十八章：坦白从宽
　　“苏唐！”许清喊道。
　　苏唐显然没听见他的呼叫，脚下的步子迈得急切，直直地往门口的方向走。
　　许清心里莫名一沉，三步并作两步，快步地往前，一把抓住了苏唐的衣角。
　　苏唐的背部猛地收紧，却好似没反应过来一样，一脸茫然地回头。
　　苏唐有事。
　　这是许清的第一反应。
　　“清儿？！你怎么在这？哦，对，是人民调解员，你……”苏唐紧张地舔唇，双手不停地相互搓揉。
　　许清和苏唐自小厮混在一起，他光是这样眼睛一扫就明白了。
　　苏唐有事，而且这事看样还得瞒着他。
　　“你怎么了？怎么神色慌慌张张的？”许清故作关心的样子捏了捏苏唐的肩膀，睁大了眼睛，“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我怎么会有事，我哪儿慌了……你看错了吧，清儿，对了，要不然今天你就回去吧，今天是周五，现在又这个点了，调解室肯定没什么人会来了，你把工牌给我，我等等帮你打卡。”话说着，苏唐就把许清往外面推。
　　“哎——等等——”许清皱眉，拿开苏唐推搡自己的手，“这个点我回家干什么啊，而且东西还在办公室里呢！”
　　苏唐立马警觉：“什么东西？你甭管了，你先回去吧，等等我送给你。”
　　许清干脆抱住了门口柱子，一副死不撒手的模样：“苏唐，你真当我傻的？我办公室里有什么？你对我的办公室做什么了？你这个老狗是不是往我椅子上洒胶水了？”
　　“我是小学生吗！我都奔三的人了怎么可能干那种无聊的事情！我才没……！”苏唐挣扎片刻，终于咬着牙开口，“是严复来了。”
　　许清眉头一动。
　　“他知道你的真名字了，哎，这事太突然了，他突然找过来，说有事求你帮忙，我刚刚又恰好在你办公室，没想到就碰上了。”苏唐抓了把头发，无奈道，“我就去给他倒杯水的功夫，他就看到了墙上的值班表，你的照片，名字都挂在墙上面，我一看他发现了，我就悄悄退出来了。”
　　“所以你就让我先下班？”许清撒开了柱子，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他现在还在里面吗？”
　　苏唐扫了一眼人民调解室的方向，余光看过去那扇门依旧是他溜出来的样子：“还在呢，你先躲躲呗！你不是不想让他知道你是谁吗？或许他知道你是谁了以后就不会来找你了呢。”
　　许清不以为然：“我本来就打算最近找时间和他坦诚这件事，总不能骗一辈子吧。况且我又没欠他的，为什么要躲？”
　　“话是这么说……”苏唐话音刚落，许清就大步往自己的办公室方向走去了。
　　这是见到严复的心情和以往比，还是有点不一样的。
　　推着门把的手明显要湿漉了一点，许清深呼吸了几口，才将内心的不安给平复下去。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坐在办公桌对面的严复听到声音回头，正好对上了许清的视线。
　　一如之前。
　　准备好的话语在这一刻变得苍白，许清无言地走到严复的对面，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千言万语化成了最简单的三个字，许清低声道：“对不起。”
　　空气凝滞，只剩下两人彼此压抑的呼吸声。
　　“长得真快，明明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才到我的胸口，结果再见到你时，你就长这么高了。”相比许清的手足无措，严复沉默一会儿后，反倒显得轻松又大方，最起码许清没有看出他有半点的不快与怨怼。
　　“我……”许清嗫嚅着嘴唇，他本想为自己好好解释一波，话到了嘴边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说我不是故意要骗你的？
　　他和严复见面的次数又不止那两次，如果他真的有意和他坦白，那也不至于拖到现在让对方发现。
　　都是侥幸心理下幸存的借口罢了。
　　“其实你也没必要放在心上，都过去这么久了，而且又是上一辈的恩怨，我都快记不清了。”严复笑笑，似乎过去的事情真的就一笔带过，他凑上前来，道，“其实今天我来，是有事情想请你帮忙。”
　　陈且被抓了。
　　严复说这件事时许清一愣，许清忙让严复把事情说清楚。
　　“是陈姨打电话告诉我的，她本来不想麻烦我，结果又找不到人帮忙，事情一拖再拖，拖了有大半个月才和我说，陈且将一个高中生打成手指骨裂，构成二级轻伤，对方报了警，说当时陈且伙同一行人持刀，棍，威胁并且殴打自己，陈且现在被关在派出所里。”
　　“故意伤害？”许清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提到陈且，严复的脸上难得露出疲惫，许清看了一眼严复，才发现他脸上多出了不少青色的胡茬，看来是听到了消息就赶了过来。
　　严复道：“当事人说陈且和同行人对自己进行了搜身，应该是抢劫。”
　　“陈且是未成年人，而且对方受伤也不重，应该可以私下和解，你们联系受害人家属了吗？”许清刚松了一口气，又陷入了疑惑，“不过一行人持刀棍威胁殴打，只打出了个骨裂？”
　　“如果只有和解这么简单就好了，事情的问题就发生在这里。”严复脸色沉重，“受害人名叫顾远，性格比较懦弱，一开始没打算报警处理自己受伤这件事，直到前几天晚上陈且伙同一行人谋划一起去偷顾远家的钱，结果被顾父抓个正着，本来是为了逃命想吓一下顾父，却没想到造成对方心脏病突发死亡。”
　　“所以顾远是后来决定报警的？犯罪前科，加上过失致人死亡罪……”许清往后一倚，想到了陈姨那张带着风霜却依旧乐观的脸，“这案子和解不了了。”
　　事出突然，许清没敢耽误，将调解室的门关上后便和严复两人一起去了派出所。
　　刚出了调解室的门许清就看到了躲在一旁偷听的苏唐，两人撞见后苏唐立马脚尖回旋，转身，眺望远方一副假装看风景的模样。
　　“帮我请个假，我要出去一趟。”许清将自己的工牌塞到了苏唐的手里，转身就走。
　　“你又去哪……哎！”
　　“不关你事。”许清跟在严复的身后，冲苏唐摆手，算是告别了。
　　陈且被关在直辖区的看守所，许清先是找公安局里熟悉的人打听了一下案情，到了看守所后和严复办完登记后就走了进去，不一会儿陈且就被人压着走了进来。
　　其实算起来许清这是第二次看见陈且，但许清还记得第一次见到陈且时少年的模样——高瘦且有棱角，与如今面前只剩下颓废和瘦削的少年简直判若两人。
　　正在抽枝长条的少年人摇身一变变成了犯罪嫌疑人，许清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看着都觉得不忍。
　　狱警刚走，严复就轻轻拍了拍窗户试图引起陈且注意：“陈且！我是严复，你在里面有没有受委屈？我是你妈妈让我来的，她让我转告你，你在里面不要怕，她会想办法，你只要把那天的经过照实告诉警察就行了，还有许律师也来了，我们一定会帮你的。”
　　少年抬头扫了严复与许清一眼，没有吭声。
　　许清清清嗓子：“陈且，你好，这是我们第二次见面了，严老师希望我来担任你的律师，在此之前，我想先问一下那天晚上你们去顾家的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
　　“没发生什么，我缺钱了，去找顾远要点钱而已，只是我那天运气不好，碰到了他爸爸而已。”陈且低着头，声音如一滩死水，“就这样而已。”
　　“你……！”严复捏紧了拳头。
　　许清的手搁在严复的手臂上，半安抚半压制地将他的手臂往下按了按。
　　许清问道：“你和顾远什么关系？”
　　“普通……朋友。”
　　“可是顾远说和你并不熟悉，连朋友都算不上。”许清接着问：“你事先知不知道顾父有心脏病？”
　　陈且摇摇头：“不知道。”
　　“那你抢劫顾远的那天，除了你，还有谁？”
　　“没有了，只有我一个。”
　　严复皱眉：“怎么可能只有你一个？顾远那边都说了，除了你还有好几个人，陈且，你好好想想还有谁？！”
　　“真没有人了。”
　　“陈且！”严复提高了嗓门，“你好好回想一下，不要为了所谓的义气把自己几年光阴葬送在牢里！”
　　陈且始终低着头，像是不敢看严复似的，身体发僵地坐在凳子上。
　　“你先冷静一下。”许清示意严复看窗外。
　　严复刚刚的动静显然惊动了外面的狱警，透着玻璃许清看到了窗外投来疑惑的神色。
　　“要不然你让我和他单独谈一会儿吧。”许清拍了拍严复的肩膀，诚恳道，“相信我。”
　　严复倏然站了起来，双手撑在桌子上，虎口用力到发白，他看了一眼许清，又看了一眼陈且，终于放弃似的，淡淡道：“麻烦你了。”
　　随着严复的离开，门被人“吱呀——”一声关上。

第四十九章：动摇
　　“陈且，你知道么？当事人最忌讳的就是和自己的律师说假话，因为在这个时候，除了你的家人，只有律师是唯一有能力帮助你的人。”许清双手交握，手肘靠在桌子上，让自己尽量呈现出一个无限靠近对方的态度，事实他也真的想帮助眼前的少年，“你包庇的那几个人是你很重要的朋友么？我想说如果你对他们一样重要，那为什么现在在这的只有你一个人？”
　　听到许清的话，陈且终于抬起了头，他茫然地看向刚刚严复离开的方向，又扭过头，视线逐渐聚焦在了许清的身上。
　　许清以为自己终于说动了陈且，连忙将随手带的笔记本和笔拿出来，准备开始梳理案情。
　　“许律师被人背叛过么？”陈且突然发问。
　　“我曾经有过一个很好的朋友，他说我永远是他的朋友，所以哪怕他骗我去为他偷东西我也无所谓，因为他说到时候他一定会在他妈妈面前为我作证，大家都是兄弟，大不了一起剃光头，一起坐牢。”
　　陈且重新低下了头，原先一直直挺的身体像是被人凭空抽了骨头一样。软绵地驼着背，将自己弯成了一把年轻的弓。
　　“但是我没等到他，他有良好的家庭，有富裕的父母，还有很多和他一样出生就躺在钱堆里的朋友，和他妈说的一样，我在他们面前，连个屁都不是。”
　　“你的人格不应该需要别人来分三六九等，你还有父母还有朋友，不要自暴自弃。”许清很想安慰眼前的人，可话说了出来却显得格外的苍白无力，他突然想到了周蔚曾说的那句话——不经他人苦，莫教他人善。
　　他不是圣人，更不是教导者，就算无法与当事人共情，他也不该以上帝视角来评判或者教导别人。
　　许清抿了抿唇，沉默了下来。
　　少年敏感的心果然被许清的话给刺激到了，陈且抬头，像是受伤的小兽看到了猎人一样，眼珠不错地盯着许清：“许律师和我那位朋友一样吧，都是优越阶层，因为这是只有你们这种阶层的人才会说出这样的话。上个案子把我送进牢里的女律师也是这样目中无人，面对徐双他妈妈时客客气气，可面对我和我的父母时就像看路边的野狗一样，从头发丝都散发着嫌恶。”
　　“陈且……”许清喃喃。
　　“哦，对了。”陈且的眼神逐渐放出凶恶的光，像是要和眼前的“猎人”进行最后的殊死一搏一样，“那个律师和你一样，也姓许。”
　　手飞快地翻阅陈且以前案底的卷宗，还真让他翻到了判决书里许真的名字。
　　以前跟在周蔚的身后他习惯了准备万全，没想到这个好习惯会在自己的工作中帮到他。
　　许清不动声色地将卷宗合上，哪怕他此刻看不到自己的脸，也能猜想到自己此刻一定是脸色刷白。
　　陈且看着这一切，“嘁”了一声：“你不用帮我辩护了，反正我说什么你们都不会信，既然如此，还不如让我一直在这里。”
　　“一直在这里？”许清嗤笑一声，“如果我记得没错，下周你就要开庭了吧，等案件判下来后你的罪名成立，你就该去监狱里了，而这里，是你最后的好时光。”
　　“不管你相不相信，我只想告诉你，我和严复都是真心想帮你。”许清深呼吸，让自己的呼吸尽量平稳，“你说的没错，在你眼里我可能是个优越阶层，但是这并不能代表什么，我想帮你，与我的出生无关，而是与我的职业有关，就像医生要无条件救人一样，律师也会无条件信任当事人，从我接了你的案件开始，我们就是一条船上的利益共同体，你说什么我都会信，但是前提是，你也得学会相信我不会背叛你。”
　　陈且似乎终于有些动摇，抬头看向许清：“你真的想帮我吗？”
　　看守所外有一处斑驳的长椅，上面枯黄的油漆深一块浅一块，风一吹，就起了半边的脆皮。
　　腰因为久站而变得有些吃力，严复没办法，只好摸着长椅的边缘，慢慢地游坐了下来。
　　手肘搭在膝盖上，尽量将腰弯下去，低头看向地面，腰痛总算缓了一点。
　　脚上的运动鞋足弓位置开了胶，严复本想低头按一按，让开胶的地方不是那么明显，一垂头，看到了脚边长的一从黄色的小花。
　　小花鲜艳，形似喇叭，迎接日光随风飘荡，许是因为气味香甜，还迎来了一只白色的小蝴蝶。
　　——春天来了。
　　看守所四周没有依仗，加上春风陡峭，他几乎没费什么劲就抓住了那只蝴蝶，白色的小蝴蝶孱弱地被他捏在手里，像是还没睡醒的幼崽。
　　严复双手捏着蝴蝶的翅膀，目光骤冷，几乎没费吹灰之力，手里的蝴蝶就被他撕成了两半。
　　往空气里轻轻一抛，原先还生机勃勃的蝴蝶就成了两片纸屑子，被风吹向了地面。
　　严复抬脚，泄愤似的往花丛中重重一踩。
　　世界又重新恢复清明了。
　　一辆黑色的奔驰车停在看守所外，带着墨镜的男人径直下了车后倚在大门口，将严复的行为都尽收眼底后才走过来。
　　严复眯起眼睛打量着男人，他对眼前的男人有几次印象，每次他和许清单独在一起的时候，男人都会如鬼魂一般的出现，仿佛守护自己伴侣的雄狮，虎视眈眈地盯着他，好像他是图谋不轨的鬣狗。
　　当然，严复无法否认，男人的直觉在某些时刻比女人的第六感还要准确。
　　眼前男人的气场强大，一丝不苟的打扮彰显着他自小就接受着良好教育，一张没经过生活砥砺的脸让他与周围沉重老旧的环境格格不入，有些人无需多言，光是站在那什么都不做，与众不同的气质如一顶独一无二的光环，光一打眼看过去，就知道对方是上流社会的阶层。
　　也是与自己格格不入的阶层。
　　不比上次有许清在场，当只剩下两个人单独相处的环境时，严复的手莫名的无处安放了起来。
　　运动鞋为什么会开胶，今天出门前为什么没有熨烫衬衫，还有，自己为什么要局促。
　　严复闭了闭眼睛，突然想到自己高中时候，所有人都时间紧迫，干脆就从家里带饭，于是每到午休的时候，整个教室都飘着饭菜香。
　　尤其是坐在他前面的人。
　　三层饭盒，每一层都透着精心准备的认真。
　　心里如溪流般的涌入一股名为“自卑”的情绪。严复再次睁开眼时，男人已经走到了自己的面前。
　　一如平常，严复露出一个和善的微笑。算是和眼前的人打了招呼。
　　“我是周蔚。”周蔚走上前，递了张名片给严复，“和我聊聊吧。”
　　“聊什么？”严复皮笑肉不笑地接过名片，他不止一次见过周蔚，一是和许清去法院偶遇，还有一次是在医院。
　　无论是哪次，两人都算不上熟络到有话聊得地步。
　　“聊你的案底，聊你的家庭，聊和你一起出现在这里的人。”周蔚弯了弯嘴角，笑得轻松又坦荡，“还有你接近他的目的。”
　　大约一个小时后，许清终于浑身疲惫地从会见室里走了出来。
　　看守所的环境属实不咋地，凳子一晃就“咯吱吱”地响，许清习惯了坐没坐姿，但是在看守所里他却格外的收敛，一是头顶有监控，二是他怕把人凳子坐坏了要赔。
　　刚一出门，严复就迎了上来，满心满眼地关切，问许清从陈且嘴里问出了点什么出来。
　　“他去顾家的时候有同谋，本来他们发现自己被顾父发现时就已经准备跑了，没想到其中一个叫阳仔的被顾家养的狗吓尿了，陈且没办法才决定留下来，本来只是想搞一个恶作剧吓一吓顾父，弄一个缓兵之计，没想到顾父这么不禁吓，当场心脏病发作死了。”
　　严复一听急了：“那阳仔呢？那个小子在哪？”
　　“当时就跑了，陈且说后来他试图联系过他，但是没联系上，应该是连夜买的车票。”许清反手握拳，垂了垂自己的腰，“这小子还挺猴精。”
　　“和朋友一起做错事了竟然就知道跑？他们的义气是被狗吃了么？陈且就是个傻小子，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严复气结。
　　“陈且答应我了，等下次公诉人来审话的时候他会如实说，那个叫阳仔的跑不远的。”许清想了想，接着道，“对了，陈且还交代了他们第一次抢劫的地点，但是他说那次他并没有参与，只是在边上远远地看着。如果真的是这样，法庭上公诉人问他的时候他只需要说实话就行了。”
　　听到陈且交代的消息，严复总算露出了点宽慰的表情，但下一秒他又忧心忡忡地看向许清：“许律师，你相信陈且吗？他是个好孩子，我看着他长大的，他不会做这种欺负同学的事情的。”
　　“陈且答应我不会骗我，所以我选择相信他。真伪公诉人会调查，我拿不到他们掌握的证据，但是据陈且描述，他们实施抢劫的地方是在开发区一处小巷，那里靠近北条街，没有天眼监控，既然没有证据公诉人就无法给他定罪，陈且身上的罪名太多，不管怎么说，能先解决多少就解决多少。”许清道，“至于顾家那方面，我先尽量联系他们看看对方的态度，先不说顾远，虽然陈且是过失致顾父死亡，但他还是得负侵权赔偿责任，我尽量以他未成年人这点为他争取取保候审。”
　　严复点点头：“一切听你的。”
　　“陈姨那边你要多走动走动了，陈且出了这样的事情她一定很难受。”许清拍了拍严复的肩。
　　“我刚刚联系陈阿姨了。陈阿姨去了顾家，说顾远的情况很好，手指也完全看不出伤口。”严复叹了口气，“我怀疑是顾远借题发挥。故意这样说加深他与陈且之间的矛盾。”
　　不远处传来一阵轻咳，许清一抬头，看到了往这边走来的周蔚。
　　“蔚哥？！你怎么在这？”许清惊喜道。
　　周蔚的视线越过许清，落在了后者搭在严复肩膀上的那只手上。
　　心里一畏缩，许清下意识地收回了手。
　　“苏唐打电话给我了，于是我就来看看你。”
　　许清低头看了眼自己手腕上的手表，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
　　“这边处理完了吗？”周蔚问。
　　“已经处理完了。”许清转头看向严复，“能做的我们已经做完了，现在只需要等案件转到检察院那边然后开庭，你也别太担心了，要不然我们先回去吧。”
　　“你先回去吧。”严复道，“我有车。”
　　严复的车是一辆不知道经过几手的代步车，灰扑扑地停在门外，像是一头忠厚又黯淡的坐骑。
　　许清没有再说话，而是与周蔚一起，径直往看守所的大门走去。
　　“周律师。”
　　许清还没走出几步，身后严复的声音就响起，许清和周蔚一齐回头——
　　“和你聊天很愉快。”严复对着周蔚笑了笑。

第五十章：突然造访的美女
　　两人刚上了车，许清就以一种奇怪的目光打量着周蔚。
　　“怎么了？”周蔚瞥了一眼许清，关切道。
　　“你和严复聊什么了？”
　　周蔚总算明白过来许清眼神里的含义：“没聊什么，我向他介绍了我才是周律师，并且为你向他道歉，希望他不要因为这种事情怪你。”
　　“不可能，周蔚你当我傻的，你怎么可能会因为这种事情和他道歉，而且还聊天很愉快，这种事情能聊天很愉快吗？”许清正色道。
　　“呀，原来我们家的小孩不傻？别闹……我错了错了……”眼看许清伸手过来要掐自己，周蔚一手抓紧了方向盘，另一只手一把抓过许清伸过来要掐他的手，漫不经心道，“我让他离你远点，以后如果想找人帮忙，那就来找我，我不仅不收他律师费，还给他报销车旅费。”
　　从许清的角度看过去，正好可以看到周蔚线条锋利的侧脸，配着刚刚的话，莫名的让许清脸色一红。
　　其实他都知道，周蔚打心里不喜欢他和严复在一起，只是因为许清的原因，周蔚一直在隐忍。
　　他的蔚哥，永远都是为他考虑，以他为中心，然后盘算。
　　“偷看我。”周蔚连头都没转，就抓住了许清的小心思。
　　“还不是我们蔚哥太帅，让人忍不住心驰神往。”许清油嘴滑舌。
　　“如果真的心驰神往，那晚上回家再看，你这炙热的视线影响我专心开车。”周蔚伸手，挡住了许清的视线：“你还没告诉我，怎么和严复一起来看守所了？”
　　苏唐每次打电话给周蔚都自带一种火急火燎的气场，明明是许清心甘情愿跟着严复走的，可到来他嘴里严复就成了十恶不赦的蜘蛛精，趁着他没注意的时候拐走了许清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唐僧。
　　这次也是，周蔚正坐电脑前看K线的走向，苏唐的夺命连环call就打了进来。
　　然而夺命连环call虽然来得急，却并没有透露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我明天和苏唐说一声，让他下次别见到严复就打电话给你，我明明是去办正事，怎么到了苏唐嘴里就变味了，还耽误你工作。”许清嘟囔着，但还是乖乖的和周蔚讲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未成年人过失致人死亡？虽然说有盗窃的前科，但是争取个取保候审是没问题的。”周蔚听完道。
　　“盗窃是被人怂恿，陈且都和我说了，那是他朋友，不对，前朋友教唆的。”许清一听忙替陈且辩解道。
　　轿车使向高架，天色渐渐昏暗，远处亮起了晕轮的霓虹光。
　　“有证据么？”灯光不算刺眼，但傍晚却足够昏暗。周蔚一向不喜欢这个时间点，让人有一种凛冬黑夜的压抑。
　　周蔚眯起眼，淡淡道，“他朋友教没教唆这件事不重要，因为已经是过去式了，其实哪怕我不说你也知道，这个案件的争议点在于顾远对于陈且的指控，顾远指控陈且抢劫、殴打自己，这就造成了一点有待商榷的争议——顾远与陈且之间究竟有没有私仇的争议。这个争议决定了陈且去顾远家时心里是否有犯罪动机，他是不是真的不知道顾父有心脏疾病？现在你作为律师能争取到最好的结果就是让你的当事人取保候审，但能否取保候审的关键就是在于这里。”
　　“我相信他。”许清沉思一会儿后，道，“陈且和我发誓了，他只是在一旁看着，没有动手，而且北条街那没有天眼，我记得。”
　　“律师与当事人之间是出于民事关系的信任，你可以相信他，但是不能完全信任他的陈述，辩护的过程是辩护律师和当事人相互了解的过程，然后才是侦查方、控方乃至审判方和辩方相互理解的过程。这是你第一次代理刑事案件，一定不要忘记去打听侦查方的消息，他们知道的你也要尽量知道，免得开庭的时候造成信息不对称，打乱你的辩护方向。”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是许清第一次代理刑事案件，周蔚的嘱咐堪比当年法学院一开口就没完的老教授。
　　“这次你不帮帮我吗？”许清睁大了眼睛看向周蔚，“你也说了，是我第一次代理刑事案件。”
　　“你希望我帮你吗？我还以为你会想成为独当一面的大律师。”
　　“我当然要成为独当一面的大律师了，我要证明给我妈看，她是可以超越的，不仅如此，我还要超越我外公，我实话跟你说了吧，我的目标不仅仅是一名律师，我要当一个法律人，一个正儿八经的法律人。”
　　许清很少和人袒露自己内心的想法，这是他第一次，真真切切地和一个人说出自己的心事。
　　以前他总觉得自己的起点太高，追逐的目标太远，所有人都知道他叛逆，不学无术，他也乐意用那层不思进取的保护膜来伪装自己。可是如今，他不一样了。
　　他想踮起脚，试试去摘那颗看似很遥远的星星。
　　“小孩长野心了。”周蔚忍不住笑了笑，掐了一下许清的脸，“那这次我就松手，让你自己走路了。”
　　许清的手搁在周蔚的腿上，讨好似的搓了搓：“也不能完全撒手，你知道的，我还是很依赖你的。”
　　周蔚摇了摇头，一副拿许清没办法的模样。
　　车辆驶离了高架，进入了城区。
　　“陪我去一趟律所，有个客户介绍了个新客户给我，我去看一下。”周蔚道。
　　许清“哦”了一声，想到今天立案庭时小喇叭说的话，瞬间打消了疑虑。
　　——兴许是立案庭的姑娘没看见周蔚吧。
　　“对了，明天是周末，你有没有空，我们要不然出去旅游吧？”许清拿出手机，打开准备好的地点资料，“听立案庭的姑娘说，栈桥那才开发出一个后海。”
　　“你忘了？”周衍扬眉，看向许清，“明天是两方家长见面的日子。”
　　许清：“……”
　　他还真忘了。
　　计划了一下午的旅游泡汤了，许清立马转移目标，刚到了律所就窝在办公室里研究菜谱。
　　他有一阵时间没来律所了，这次再回来竟然发现了意外之喜，不仅桌子上所有文件都被分门别类地整理好，而且原本以为生灰的办公桌也变得一尘不染，丝毫没有半点主人长时间不在的模样。
　　反而像是随时准备好他回来似的。
　　不用问，许清也知道这是周蔚的功劳。
　　许清坐在自己的椅子上，掏出平板，开始研究明天的菜谱。
　　办公室门被人轻轻地推开，许清本以为是周蔚，刚惊喜地抬头，就看见了藏在门缝后面的萧维。
　　几日不见，萧维成功从糯米团子进阶成圆形鱼丸，手掌宽的门缝里竟然只能看见他身体的冰山一角。
　　萧维抵着门，左盼右顾，进门时还故意踮着脚尖，仿佛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似的。
　　许清关掉平板，目送萧维神叨叨地走了进来。
　　“小许啊。”光是在律所走这几步路，萧维头上的汗已经和下雨一样了，他伸出圆手擦了擦汗，神情认真，“哥是站在你这边的，不管发生什么，哥都只磕你和我们老周的CP，其余的所有妄想加入你们的都是邪教，所以你放心，不管发生什么，哥只挺你。”
　　什么乱七八糟的？
　　“老周现在就在会议室，刚来了个女人，说是来找你的，结果却缠着老周不撒手，我打窗户外面看到了，我心里那个气啊……你放心，会议室里有摄像头，我电脑里就能看到，你等回家后就拿我的视频质问老周，那孙子要是不承认，哥帮你宰了他……”
　　“什么女人？”萧维正义正言辞地替许清谴责周蔚，许清就“蹭”地一声站了起来，语气倏冷，“他不是见客户吗？”
　　“是客户，职业是性感美艳女主播，那个胸……”萧维在自己身前比划了两口大锅的形状，信誓旦旦，“有这么大，问题是老周那狗东西，他没躲。不过话说回来，妈的，要是我，我也不躲。”
　　许清冷笑：“这么多硅胶周蔚就不怕把自己捂死吗？”
　　“在那两口大锅下面死，大概是所有男人的终极梦想吧，本来认为我蔚弟会免俗，没想到说到底也是个男人啊。小许你也是个男人，难道你不知道男人这东西是最禁不住诱惑的吗？”萧维撅着屁股，对着许清拍了拍，“如果说上面是大砂锅的话，那下面怎么也有……你家炒菜锅那么大吧。”
　　话刚落音，眼前就飘过一阵疾风，只听一声“砰”的撞门声，许清已经没了声音。
　　“臭老周，叫你辞职！我治不了你你的小媳妇还治不了你？哈哈哈！”萧维倚在许清的办公桌上，放肆地笑出了鸡叫。
　　会议室的门是被人一把撞开的，许清端着两杯滚烫的茶水站在门口，将坐在周蔚身旁的大胸女主播吓得硬是往周蔚的身边钻了钻。
　　许清的太阳穴立马“突突”地跳了起来。
　　也不知道周蔚这是什么神奇的体质，桃花就和不要钱一样，每天都在他家门口盛开，多到许清拿斧头砍都砍不完。
　　“我来给你们送杯茶。”许清将茶放下，对着受到惊吓的女主播璀然一笑，“不好意思，打扰到你们了吧。”
　　萧维口中的性感美艳女主播名不虚传，一身贴身小黑裙，两条蜜色大腿齐齐地向周蔚的方向倒着，栗色的长发垂在胸前，美女单手捂着胸口，一副我见犹怜的柔弱模样。
　　“你来了。”周蔚丝毫没有意外，对美女道，“再说一遍你的问题吧。”

第五十一章：普度众生
　　美女主播名叫甜甜，在某个直播聊天软件上认识了一个男土豪，两人一来二去变成男女朋友关系，甜甜为了提升自己人气要求男方给自己刷礼物，前前后后刷了100万，如今两人分手，于是土豪起诉甜甜要求甜甜连本带利还自己的钱。
　　来这里之前甜甜大概还咨询过别的律师，两人的聊天记录之类都被她作为证据打印了出来。
　　甜甜拿出证据递给周蔚，周蔚接过却没有看，而是直接递给了许清。
　　许清看着周蔚带笑的脸，没好气地接过。
　　“男人都是负心汉，明明在一起的时候还好好的，一分手了就让我还钱，我真的是太累了，当初怎么就爱上了这样的一个男人，许律师，你一定要帮帮我啊，我就是个小主播，平日里靠跳跳舞吸引人给我刷点礼物，每个月够温饱已经算不错的了，我真没有钱还这么多。”甜甜双手捂住脸，“我好苦啊，大律师你要帮帮我，你说这世上怎么会有我这么可怜的女人……”
　　许清冷眼看着周蔚，周蔚耸耸肩，表示自己是无辜的。
　　许清“嘁”了一声，拿过手机，和周蔚发短信。
　　【许清：周律师真是酒香不怕巷子深，上至前台，下至同行，如今竟然还招来了女主播，周律师，你可真是美得招蜂引蝶，说说吧，你还有什么惊喜是朕不知道的？】
　　【周蔚：酒香是为了吸引那个懂酒的人，花香也只是希望那个只属于我的蝴蝶明白。】
　　【周蔚：皇上，你要相信臣妾对皇上绝无二心，臣妾对此表示很冤枉。】
　　【许清：既然这么冤枉，那周律师不如委屈一下，帮帮这位美女吧。】
　　【周蔚：观音菩萨才普度众生，我只普度皇上一个人。】
　　许清抬起头，正好对上周蔚那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许清捂着胸口，假装吐得翻江倒海。
　　“大律师……”甜甜总算哭完了，擦了擦自己的美眸，转头看向周蔚。
　　“先听听你对面这位律师的意见吧。”周蔚含蓄地向许清点了点头。
　　许清又是一个白眼，单手托腮，证据一页一页地翻过：“你的聊天记录里面有借，还等字眼，在法律上已经构成了合同关系，这钱你恐怕要还。”
　　美女一听立马就哭得梨花带雨，看向周蔚，周蔚耸耸肩，表示无能为力。
　　虽说心里还有对周蔚的气，但毕竟此刻面对当事人，许清还是耐着性子和对方解释：“这个案件我不建议你打官司，直接去法院调解，像这样的情况法院多半会支持对方的诉求，如果你没有这么多钱还对方的话，你可以私下和对方商量，看看有没有别的办法。”
　　“那如果我不还呢？”
　　“那到时候法院下判决，对方申请执行，你成为被执行人，最后成为老赖。你还这么年轻，日后要走的路这么长，我不建议你这样做。”许清将证据文件往甜甜面前推了推，“不过我看你上面的银行卡流水数额都挺大的，如果你真不想还的话，那可以尽早转移你的财产，当然，这也会加快你成为老赖的路。”
　　“你……！”甜甜哑口无言，自暴自弃似的拉住周蔚的手臂，撒娇道，“许律师~！”
　　许清显些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不可思议地看着甜甜：“你叫他什么？！”
　　闹了个大乌龙。
　　甜甜就是苏唐很久之前要给许清介绍的相亲对象。
　　苏唐的不靠谱大概刻进了DNA里，当甜甜问他许清长什么样时，苏唐大手一挥，牛逼一吹，竟然告诉人家求真里最帅的那个男人就是许清。
　　甜甜一听，真不错。当即就决定甩了现在的这个冤大头土豪投奔知识精英分子的怀抱。
　　为了让自己配得上求真最帅的男人，甜甜还特地穿上了自己的战袍，由一个求真的老客户牵线，一下就见到了求真最帅的男人——周蔚。
　　其实关于周蔚是求真“所草”这点还真让人无法否认，毕竟如果周蔚自称是求真的第二帅，那就没有人敢说自己是求真的第一帅。
　　如果真要怪的话，那只能怪苏唐，亲情让他盲目了视线，竟然认为许清的颜值在周蔚之上。
　　送走了甜甜，许清只想想找一个地缝钻进去。
　　因为这场乌龙事件，苏唐的名字被周蔚不带犹豫地从周六的家宴名单上划掉了。
　　许清的外公被外地的大学请去演讲，要连续一个星期，最后人数敲定，除了许清和周蔚以外，只剩下许真和吴歆了。
　　刚到了下班时间，许清就拉着周蔚开溜到楼下的进口超市采购，虽然每份食材都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的工资卡，但一想到明天那两个人类历史上最难伺候的针尖和麦芒，许清也只好咬牙买下价值人民币六十八一小颗的白菜。
　　“如果上面标的不是人民币的符号，我真的以为它的价格是津巴布韦币。”许清看着手里的白菜，越看越心疼，“它是喝牛奶长大的么？这么一小颗凭什么卖到六十八？”
　　“这不是正常价格么？比这便宜的白菜得打多少农药？”周蔚巡视了一圈，拿起一盒比许清手里更迷你也看着更娇嫩的白菜，“要不我们买这个吧，九十八，也就比你手里的贵三十而已。”
　　周六的早上许清一改往日赖床的习惯，而是起了个大早。
　　他拒绝了周蔚提出的帮助，一大早就系上围裙，先是将家里用吸尘器整个都清扫了一遍，等肉眼彻底看不见灰尘了，才去厨房开始清洗昨天买的菜。
　　将昨天在平板上找到的菜谱打开，然后开始清洗价格高达六十八一颗的小白菜，小白菜扳开后，放入锅里，和提前处理好的鲍鱼一起炖。
　　许清的每一步都按着菜谱上来，生怕自己弄差了哪一步端出来又是一锅腥汤。
　　腰上环上一双手，下一秒，周蔚的头就搁在许清的肩膀上。
　　他和周蔚的身高差了十八厘米，四舍五入之下就是时下最火的最萌身高差，加上两人的体格差距，周蔚要将他扛起来或者拎起来不费任何吹灰之力。事实上，许清也喜欢被周蔚扛着或者拎着，一是因为周蔚的肩膀足够宽，也足够有肉，让人有安全感，二是每周蔚次扛起他的时候都让他会有一种要飞起来的感觉。
　　然而此刻的许清，却没心情和周蔚闹。
　　“这么隆重？”周蔚看着许清面前的摆盘，刚睡醒沙哑的声音里有些惊讶，“要来很多人吗？”
　　“就我们四个人，但是毕竟也是见父母，还是上点心比较好。”许清边切黄瓜边问，“怎么不回去多睡睡？”
　　“你什么时候见我睡过懒觉……给我吃一口。”
　　许清侧头，本想递一小块黄瓜给周蔚，却没想到后者耍了小心机，他刚一侧头，就亲上周蔚主动凑上来的侧脸。
　　“无聊，没收了。”许清将黄瓜塞到自己的嘴里，故意嚼得咯吱吱响。
　　早上的周蔚许清见过很多次，但却是第一次见到没洗头没洗脸的周蔚。后者前额的刘海乖顺地垂在额前，挡住了他平日上扬的眉毛，带着青色胡渣的脸让他多了一分青春的稚嫩。
　　“你在看什么？”刚睡醒让周蔚的声音多了几分沙哑，他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许清看过去，觉得周蔚像是一只睡眼惺忪的大金毛。
　　还是懒洋洋的那种。
　　许清将切好的蔬菜码到一边：“我在看你，像个大学生，还是学校篮球队的那种。如果你就这样和我出去，人家指不定认为我老牛吃嫩草，找了个好看的男大学生谈恋爱。”
　　“哦？”周蔚慢悠悠道，“你喜欢好看的男大学生？”
　　……周蔚的重点总是抓在他意想不到的地方上。
　　“之前醉酒的时候还说我是你见过最最最好看的人，现在就变了口味了？”周蔚又追问道。
　　腰上的手臂明显在增加力气，许清被勒得忍不住轻咳一声。
　　偏偏这次许清不想如他的愿。
　　“衣不如旧，人不如新啊，再好看的人都有人老珠黄的一天，男人过了三十就是昨日黄花，不值钱的……啊……周蔚你干什么……我错了！周蔚！蔚哥！你快放我下来！”
　　许清万万没想到，周蔚竟然会直接将他扛起来！
　　许清手里还攥着一根青椒，结果突然被人扛了起来，青椒拿着也不是，丢了也不是，没办法许清只好拿青椒去打周蔚，然而周大律师皮糙肉厚，一根青椒压根给他造成不了什么伤害。
　　“周蔚！你放我下来！我还要去做饭！”眼看周蔚要把自己往卧室的方向带，许清扑腾得更厉害了。
　　时钟已经指向九点半了，他今天上午每一分钟的时间都是计划好的，每耽误一分钟做菜都是对他厨艺水平的巨大考验，好在周蔚将他丢在床上的下一分钟，门铃响了。
　　周蔚的脸色明显不悦了起来。
　　“我喜欢你穿围裙的样子，让我有一种特别的想法。”周蔚的眼神在许清身上肆意游走，吓得许清立马抱住了自己的肩膀。
　　周蔚接着道：“等我，晚上。”
　　“快去开门！”许清重重地将周蔚往外一推，一溜小跑重新钻进了厨房。
　　【作者有话说】：许清：呵呵，骄奢淫逸，不符合我国勤劳俭朴的价值观，这男人不能要了。

第五十二章：撞衫的尴尬
　　没出乎两人昨晚的预料，第一个来的人是吴歆。
　　周蔚刚开了门，吴歆就拎着大包小包挤了进来，周蔚伸手一接，除了几袋子水果外，其余的全是卫生纸和牙膏之类的生活用品。
　　“第一次来你们的小家，作为长辈空手来总归不好，于是就在你们家楼下超市买的，不过你们家楼下超市还真挺便宜，你看我买的那盒白草莓，那么大一盒，竟然只要二百五，比我家楼下那家超市便宜多了，还有那个德国产的牙膏，太便宜了，我说价格你都不敢相信……”
　　许清抱着吴歆买的一堆草莓，终于知道那些视金钱如粪土的煤老板都有谁了。
　　吴歆思维跳脱，一进门就大呼小叫，一时嫌周蔚家的冰箱太小，一时觉得屋子方向不对，让她感觉闷，大有要替周蔚买套房子的架势。许清一见这架势干脆神隐到厨房，守着一亩三分地，任凭周蔚自己去招待吴歆。
　　“许真什么时候来？”吴歆见许真去了厨房，将周蔚拉到一边，紧张地转了个圈，“我今天这身还行吧？不给你丢面吧？你妈特地从国外给我寄的，说是明年春季的走秀款，整个龙兰都不会和人撞衫。”
　　周蔚咬了一口刚洗好的草莓，看了眼吴歆身上裹得黑白象棋床单，敷衍地点点头：“我妈没骗你，别说龙兰，整个……宇宙应该都没人和你撞衫。”
　　吴歆咂摸着自家外甥的表情，一时竟分不清对方是话里有话还是真心实意的赞美。
　　门铃声再次响起时，这次是许清赶过来开的门，不同于吴歆进门时的大包小包，许真进来时堪称两袖清风，脚踩莲花。
　　出于礼貌，吴歆虽然不情愿，但还是和周蔚一起站了起来，准备迎接未来的亲家。
　　然而下一秒，气氛将僵凝了。
　　吴歆的视线越过周蔚，翻过许清，与许真对视，最后落在了对方的衣服上。
　　一样的黑白象棋，一样的贴身裙。
　　周蔚：“……”
　　许清：“……”
　　不得不说姜还是老的辣，许真不过轻扫了一眼吴歆就错开了视线，转而看向自家儿子：“不请我进去么？”
　　“哦，对！”许清如梦初醒，将自家老母亲迎接进了屋子。
　　“你不是说整个宇宙都没人和我撞衫么！”吴歆用胳膊肘捣了捣身旁的周蔚，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他拿起沙发上的毯子，披在自己的身上，虽然咬牙切齿，但还是没忘记微笑。
　　“我妈还说整个龙兰都找不到和你撞衫的人，你回去就可以找她算账了。”周蔚小声地安抚好自家小姨后，便主动向未来的丈母娘献殷勤——拿起桌上的水杯，给许真倒了杯茶。
　　“这个老女人！”吴歆忿忿不平，但还是压低了声音和周蔚告状，“你看，还是你小姨好吧，你说说她，第一次来儿子住的地方看竟然空手来，真是无语。”
　　的确，相比吴歆拎着的大包小包，许真两手空空。
　　其实周蔚压根不在乎这些，又不是赤贫年代，现在购物方便得要死，大家都习惯了网购送货上门，像吴歆这样拎着大包卫生纸上门的反而才是异类。
　　“小气鬼，喝凉水。”吴歆白了不远处的许真一眼，小声地和周蔚嚼耳根，“连钱都不舍得给自己亲儿子花，以后你要多给点钱给小许清，说不准前二十年在亲妈那受了多少委屈呢！”
　　“行行行，我都给他，我全部家产都给他。”周蔚塞了个草莓到吴歆嘴里，“吃草莓，多吃一点。”
　　虽然发生了一点下插曲，但瑕不掩瑜，许清看了看时间，决定先开饭。
　　不得不说菜谱没有白看，一大早的时间也没有白费，许清端出来的菜每一个都色香味俱全。
　　知道许真习惯吃素，所以许清摆桌的时候特地将白灼的青菜往她那边挪了挪。
　　几句寒暄后，几个人坐了下来。
　　许清和许真有一段时间没有见面了，虽说他从小就习惯了这样的分别，但久违地见到自己的亲人后心里还是有些小小的雀跃。
　　趁着许真不注意，许清将自己的位置往许真的方向挪了挪，讨好地给后者夹了一筷子蔬菜。
　　许真没有拒绝，并且主动开了话闸，问道：“最近工作怎么样？”
　　“……还挺好的，最近在法院做人民调解员，前不久还帮一对父子调解成功了呢，最近在负责一个刑事案件……”或许是因为太久没和自己的妈妈说话，又或许是他从小养成的习惯，面对许真时，许清的嗓音总是容易绷成一条直线，上面放着掩盖不了的紧张。
　　“萧维让你去做调解员的？”许真摇头，不满道，“浪费时间。”
　　脸上的轻松骤然消失，许清抿唇，低头轻声道：“这是规定，我是员工，听从安排指挥很正常，而且我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对于律师而言，时间最为宝贵，你在每一个案件上投入的产出与收入应该成为正比，你的职业生涯是由每一个成功的案件建立起来的，而不是由调解率堆砌起来的。”许真道，“从你第一天上学的时候，我不就教过你么？”
　　“我明白了。”许清低声道。
　　气氛陡然间冷却了下来，餐厅里的气压低得可怕，一点也没有让人想谈别的事情的欲望。吴歆冷眼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刚要发作，就被周蔚按住了手腕。
　　他的好外甥正低着头吃饭，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后对着她轻轻地摇了摇头。
　　道理吴歆都懂，她是个在职场江湖摸爬滚打数十年的老人，眼前的这段让人极其不适的对话只是人家母子两的正常交流，但是——
　　如果能在这种时候保持沉默的话，那她也不会叫吴歆了。
　　“我很认同许真律师的话，作为律师，我非常追求产出比，也非常非常欣赏产出比高的人，但是我能问一句许律师这辈子难道就没有败诉过的时候吗？”吴歆“哎呀”一声，“不好意思，我这人比较心直口快，上学时就这这样，有问题就喜欢提问，尤其是今天这种场合又特别难得，一下看见了我们赫赫有名的许大律师，既然机会这么难得，我就问了，许律师，你认为作为律师，对于刚起步入门的新手律师而言，累积办案的经验重要，还是一味的追求你所谓的产出比更重要？”
　　这饭明显是吃不下去了。周蔚收回捏着吴歆手腕的手，忍不住扶额。
　　许真看着吴歆，一张脸上平静依旧，看不出任何表情：“我认为在实践中追求办案的经验最重要，我素来不支持我团队的人去法院做公益律师，律师的时间是金钱，新手的时间可能会便宜一些，但不代表是免费的，如果想要累积办案的经验，那不妨在工作中报出更低廉的价格来吸引客户，也好过去法院为他人做嫁衣强。”
　　“许律师果然是傲视过龙兰法律界的女强人！真是让我这个后辈叹为观止。”吴歆鼓掌，“我本来以为许律师的团队里多是精兵强将，没想到今日才知道，人员素质竟然也是良萎不齐啊。不过许律师团队里那些被低价吸引来的当事人他们都知道自己只是小律师们练手的棋子吗？我想啊，如果许律师的团队一定是以许律师的价值观建立的，如果许律师这样追求产出比的话，那下面团队里那些菜鸟律师会不会也有一学一，一味的追求效率，而不会对客户负责呢？哎呀，这可是个大新闻啊，这要说出去对许律师的名声会有影响吧。”
　　许真从容道：“从客户选择我们团队时，我们会在听从案情的时候就给他一些择选律师的建议，一般客户在选择低廉价格的律师时心里也做好了一定的风险承担，我团队里的确有菜鸟，但是哪怕是新人，也是我精挑细选的优秀律师，而且他们办案的时候他们的师父也会在边上指导，并不会发生像吴律师说的那样的情况。我想吴律师是没遇到过好的苗子吧，不然也不会认为新手律师不能效率和质量两手抓。”
　　吴歆大方承认：“没错，我从业时间没有许律师时间长，加上性格懒散，的确是没碰到什么好的新人，不过最近许律师不就替我们送来了一个好苗子么？小许清，许律师的亲儿子，非常的优秀，我认为他有成为我们求真中流砥柱的能力，我非常的期待。”
　　“求真的确是需要抓紧培养一批人才，毕竟刚在市场上冒头，大台柱就辞职退出，未来的确让人堪忧。”许真优雅地拿起手旁的杯子，啜了口水，“上次我的提议周律师考虑得怎么样了？有没有兴趣来我们团队？”
　　辞职？谁辞职？什么提议？
　　许清茫然地看向许真，又看向周蔚，突然生出一种荒谬至极的感受。
　　“谁…谁辞职了啊？我怎么，怎么感觉听不懂……”许清想挤出一个笑来舒缓一下面部僵硬的肌肉，却又挤不出来，只好任由自己的表情不受控制。
　　“你不知道？我还以为周蔚会告诉你。”许真放下杯子，慢悠悠道，“上次我和他提议来我们团队后，他就从求真辞职了，我还以为他是打算来我的团队了呢。”

第五十三章：离家出走
　　许清还没来得及做反应，吴歆就率先跳了起来，桌子一拍，看着周蔚的眼神里惊讶里混着惊吓：“你辞职竟然是为了她？！”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周律师来我这里是正确的选择，我们团队里不需要坐吃等死的废人，也不需要不够优秀的普通人，我很看好周律师。”许真双手交握，靠在桌子上，一脸坦诚地看向吴歆，“怎么？吴律师有意见么？”
　　许清心里“咯噔”一下，放在餐布下面的手握成拳。
　　“没，我怎么会有意见。”吴歆被队友拖了后腿，一时哑口无言，闭上了嘴，乖乖地坐了下来，恨恨地看了周蔚一眼，喃喃道，“我凭什么有意见。”
　　“吃完饭再说。”周蔚对着吴歆使了个神色，“我等等解释。”
　　话虽这么说，但到这个地步了谁也没心情再吃饭了，许清看着满桌的菜，每一个都是刚出锅不久，哪怕是有人随便点一个让他再炒一次，他都能不用菜谱的把菜原封不动地做出来。
　　明明是他一早就计划好的家宴，可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了？
　　事情不应该发展成这样的，和他想的不一样。
　　“我有点吃不下了，你们先吃，我出去一趟……”椅子发出“刺啦”的一声声响，许清站了起来，快步夺门而出。
　　“小许清！”吴歆喊道。
　　然而回应她的只有关门的声音。
　　“不是，周蔚，你是傻子么？！你媳妇都跑了，你还不知道追的？！”吴歆看着眼前的一切，越想越觉得荒唐。
　　周蔚沉默片刻：“我要先和许律师谈一谈。”
　　吴歆简直不可思议：“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跳槽，我真是服了你了，你们什么时候说好的，我怎么不知道？萧维知道这件事么？周蔚你真的太让我失望了。”
　　“是上次小清住院的时候，周蔚找我要他和小清在一起的门票。但是当时我不过是给了他一个提议，没想到他这么快就给了答案。”许真看向周蔚，道，“周蔚，你比我想象中的要识时务，也比我想象中的更喜欢许清。”
　　“这叫识时务？这叫喜欢你儿子？你们都有病，真的，有那个大病！”吴歆气得牙痒痒，如果此刻只有她和周蔚两个人的话她一定毫不犹豫地把她这个傻外甥拖过来暴揍一顿，偏偏此时此刻还有一个许真，在外人的面前，她只能捏紧自己的拳头。
　　“行，你们都太行了，那你在这里商量，我去追，周蔚，你给我等着！”吴歆一跺脚，脱了高跟鞋去门口追许清。
　　门被人重重地摔响，随即房子里的气氛陷入了遽然的沉默。
　　万籁俱寂，静得让人坐立难安。
　　“说说吧，你要和我谈什么？”隔了一会儿后，许真终于开口。
　　“我不会去许律师的团队，从求真离职是我自己的想法，与您无关。”
　　“你和求真绑的那么深，从一开始我知道，你不可能来我的团队。从求真离职是你的想法，可是决定你想法的人是许清吧。你是真的为他好，知道如果你在求真他就永远只想着依赖你，看得出来你想让他成长，只不过方法用错了。”许真起身，“他近期打的官司我有所耳闻，在新手律师中只能算中规中矩，如果你真的为他好，那最好说服萧维将他从法院带回来，继续接触核心业务，我还是那句话，在法院当免费调解员，纯属浪费他的职业生涯。”
　　“可是我从来不认为他现在走的哪一步是浪费时间。”
　　许真走到客厅，拎起自己的包，看向周蔚的眼神里明显多了不解：“不是浪费时间，那是什么？你难道要告诉我当调解员就能让他成为一个好律师么？你和我一样了解他，知道他虽然什么都不说，但是心里的自尊比谁都强，如今我的团队选择了你，却没有选择他，你觉得对他的自尊而言，会是多大的一个打击？”
　　周蔚不卑不亢：“您不选择他是因为您知道，您就像他的大山，可是有时候山越高，越是不能作为他的依仗，如果他想进您的团队，并站稳脚跟，那就注定要比普通人更努力，付出更多。我相信这一点就算他现在想不明白，以后也会明白的。”
　　“还挺会说话。但是今天不是辩论赛，我并不想与你姨甥俩争辩什么，既然面已经见过了，那今天到此为止吧。”许真扭头就要走。
　　“许律师，请等一下，我还有一件事情。”周蔚快步走上前，“关于您十五年前办的仁心319案件，我认为您得知道一些后续！”
　　吴歆踩着拖鞋匆匆下楼后，在小区的花园找到了许清。
　　周蔚住的小区绿化是出了名的好，每一棵梧桐都郁郁葱葱的高，许清坐在两棵梧桐树之间的秋千里，双腿有一搭没一搭地搁在地上，任凭秋千“吱呀呀”地晃。
　　吴歆松了口气，也不顾着自己的形象，走到许清后面拍了拍他的肩膀：“坐在这想什么呢？”
　　许清回头，见是吴歆，心里隐隐的期待瞬间落了空。他忍不住自嘲地笑了笑：“想是周蔚先来找我，还是我妈先来找我。”
　　“结果没想到是我先来找你是吧。”吴歆摇摇头，挨着许清的边上坐了下来，伸手揉了揉后者的发顶，“都多大人了，生气还离家出走，你就不怕以后周蔚会拿这件事来笑话你吗？”
　　许清的手蹭了蹭鼻子，不好意思道：“我没生气，我就是……说不上来的感觉。”
　　吴歆安慰道：“没事，用你浅薄的文字尽管组织，你老姨我逻辑思维特别强，你只要把重点说出来我就能给你组织成一句话。”
　　“无论是辞职，还是我妈邀请他去她的团队，蔚哥都没和我说，我以前认为我们已经很亲近了，亲近到我的身上没有他不知道的事，可刚刚我才发现，原来我们的关系仅仅是我的身上没有他不知道的事。”许清顿了顿，“说出来你可能会觉得我小心眼，嫉妒心强，可是事实就是如此，哪怕是我刚毕业或者是从业到现在，我都没有接到过我妈让我去她团队的邀请。”
　　“你想说嫉妒周蔚得到了许真的认可？”吴歆慢悠悠道。
　　“我不否认。”许清忍不住鄙视自己，“我是不是很卑劣？”
　　哪怕吴歆再和许真不对付，她也不得不承认许真在当地法律界的地位，更不能否认对方团队的厉害，人都是慕强的动物，金字塔顶端永远都是那么一小拨人，能得到大佬亲自盖章的认可，那你就是优秀，就是有过人之处。
　　“我倒觉得你不是嫉妒，许真认可的人多了，难道你也嫉妒他们吗？”
　　许清沉思了片刻，摇了摇头。
　　吴歆接着又道：“你只是痛苦那个人是周蔚而已，你想想，如果周蔚能早一点告诉你，你的心情会不会比现在要好一点？”
　　许清想不出否认吴歆的话，事实也的确如此，许真向周蔚抛橄榄枝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周蔚的出类拔萃人尽皆知的事情，人只有站在同一水平面上才会相互嫉妒，像他这样处在下维度的律师看向周蔚，只能采取仰望的角度。
　　这样的角度，哪里来的嫉妒。
　　“男人都是狗，连这种事情都要瞒着你，跟老姨走，今天不回家了，老姨带你见识外面的世界！”吴歆伸手搂过许清的肩膀，将他从秋千上拉下来，两人大摇大摆地往外走“真搞不懂你看上我那个傻外甥哪了，不就是脸长得好看点了吗，我跟你说，我家附近有一个会所，里面的男模一个赛一个的水嫩……”
　　许清没有和吴歆去会所，两人刚出了小区的大门，吴歆就被一个电话给call走了。大律师的生活总是格外的忙碌，就连周末都有额外的会见。
　　不过吴歆将自己房子的钥匙留给了许清，让他如果不想回家的话就去自己家里住两天，正好能让周蔚反省反省。
　　许清想了想，还是拒绝了吴歆的提议，他之前租的房子还没有到期，当时搬家到周蔚房子里时搬得也比较匆忙，这次正好能回去好好找找，顺便看看有没有什么遗漏。
　　相比周蔚的花园阳光房，他租的房子完美地诠释了“老破小”三个字。
　　夕阳的光被贴着报纸的窗户挡去了一半，橙黄色的书桌上零零散散摆着许清之前用的小物件，没有床褥的木板床稍微一晃就“哐哐”作响……
　　许清将手机充上电，放在床头，稍微有一点动静就忍不住打开看看。
　　然而屏保上除了几条APP自动推送的广告外，一片干净。
　　到了晚上，周蔚也没有发来一句问候的话。
　　像是咬了一大口苦瓜，苦的口舌发麻，连带着心脏都挤出了酸水。委屈的心情在夜晚愈演愈烈，许清在床上辗转反侧，就连窗外的月亮都看着让人烦闷。
　　他天生皮骨凉，一个人睡的的床榻毫无温度可言，偏偏人冷心还倔，周蔚没有联系他，许清哪怕抱着手机一遍遍看两人的聊天记录也不愿主动去联系周蔚。
　　天生对温暖和爱的贪图容易让人产生了一种卑微的渴求，尤其是在深夜荷尔蒙的加持下，骨头里都透露着服软的欲望。
　　手机依然没有新的消息，他的蔚哥，看来并没有联系他的打算。
　　心烦，意还乱。
　　天色渐亮，许清扯掉手机充电线，闭上眼睛强行睡觉。

第五十四章：神秘的视频
　　窸窣声来得猝不及防。
　　许清的睡眠浅，哪怕熬了大夜也能在听到动静的瞬间睁开眼。整间屋子被窗帘包裹，将光亮挡的密不透风。许清蹑手蹑脚地下床，决定去屋外看看。
　　半遮掩住手机的灯筒，本想着在不打草惊蛇的情况下摸一把趁手的武器。他的屋子不大，如果与侵犯者扭打起来以他的体格最起码能占个熟悉地形的便宜，没想到武器还没摸到，就听见对方撞了橱柜，接连着几声“叮呤当啷”的响声后，许清听到了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小清——”
　　是周蔚。
　　刚去周蔚家住的时候，许清为了方便曾把自己家的钥匙给过周蔚一把，一是两人确认了关系，周蔚给了他钥匙，他总要礼尚往来一下，二也是为了方便，没想到这个时候用上了。
　　觉虽然睡不成了，但是许清却无法否认自己心里是高兴的。那种高兴是极隐秘的，像是深藏在山洞里的水流，“咕噜噜”地往外冒，但却不肯让人听见。
　　许清将窗帘拉开，又开了灯，忙活完后将周蔚架到了沙发上。一接触到了周蔚许清才明白这人为什么会凭空把自己摔倒：周蔚身上散发一股浓烈的酒精味。
　　不常喝酒的人一旦喝了酒，整个人都堪比实验室里的工业乙醇，头发丝腌制出了酒糟味。
　　许清气喘吁吁地将周蔚抱到沙发上，又去卧室里拿出这个家唯一的被子盖在周蔚的身上。周蔚歪着头，睡意朦胧地看着他，似乎怎么都看不够。
　　在周蔚的深情眼攻势下，许清心神强大得硬是没忘记自己还在生气，于是头一扭，故意阴阳怪气道：“你怎么来了？”
　　“别说话。”周蔚头靠在许清的肩膀上，手环住他的手臂，“让我抱一会儿。”
　　周蔚短短的一句话，就让他气瞬间消了一大半，许清忍不住在心里唾骂自己的不争气。
　　尽管如此，碍于面子的许清还是推了一把周蔚，故作气愤道：“你今天为什么喝酒？和谁喝的，你不是不能喝酒吗？”
　　“见了一个必须要见的人，所以喝了一点。”周蔚靠的愈发得寸进尺，整个人几乎要贴在了许清的身子上，喃喃道，“我需要验证一个消息。”
　　“你干什么，我们在冷战！”许清作势要推开周蔚。
　　“冷战？我们？我们为什么要冷战？难道就因为我一下午没联系你吗？”周蔚轻笑一声，摘下眼镜，贴近许清，“我老婆真是翅膀硬了，现在还学会离家出走了。”
　　许清被人拆穿，“蹭”地一声站了起来，脸上宛如火烧：“你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的吗？这里是我家，我请你出去。”
　　“我去哪？你让我去哪？”周蔚懒洋洋地看着他，面对许清的愠怒丝毫没有被影响。
　　“回你自己家！”
　　“家？”周蔚身子后倚，以一种极其懒散的姿势斜卧在了许清不足一米的沙发上，他的腿太长，因为太长，所以两条腿几乎都放在了地上，“我没有家的，小清，没有你的地方算什么家，你知道的，那里只是我的房子，那里不是我的家，我的家里有你，有你在的地方才是我的家。”
　　像是触碰到了心里的软肉，许清抿着唇，一时竟不知道该拿眼前的人怎么办才好。
　　“你以为你几句话就能把我哄好吗？你还没告诉我你和谁喝了酒。”
　　“再给我一点时间，时间到了我就告诉你我今天干什么去了。好不好？”周蔚直起身，握住许清的手，“小清，我的小清啊，我可能自作多情了，可是我做的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你好，我就想你快快乐乐的，我想替你挡住所有向你袭来的风雨，挡住那些不开心和坏东西，让你去做你想做的事情，我错过你那么多年，错过你的日子我心如止水，好几次我都以为我再也不会和你见面了，可重逢时，我才发现我错了，你的样子已经镌刻在了我的脑子里，我喜欢你意气风发的模样，在我心里你就该是那样，平安喜乐，一世无忧。你了解我，你的蔚哥是个嘴笨的人，可是蔚哥是真的爱你。”
　　“你才不嘴笨，你就是个骗子。”终究是没逃过甜言蜜语的攻势，周蔚的手稍稍用力，许清就半推半就地坐到了他的身边。
　　“你懂我，我从来没有骗过你。”
　　“总是说喜欢我，可是错过的日子却从来没有找过我，还骗我说什么不想打扰的话，我问你，如果我没有再次出现在你面前呢？”许清嘟囔，“那我们是不是就一辈子错过了？你总是这样，自以为是的为我好。”
　　“你是我想努力的理由，我们是同行，只要你还在龙兰，不，哪怕你在别处，我们也会有相逢的一天，因为我要站的很高，很高，让你抬头就能看见我。所幸，一切来得比我想象中得要早。”周蔚蹭了蹭许清的颈窝，“那个时候如果你没有遇到喜欢的人的话，我就不会再犹豫，如果你遇到的话，那我就会出现在你结婚的现场。”
　　“我又没有邀请你，你去干什么？”
　　“去看看我爱的男孩穿上西装，搀着心爱的人步入爱情殿堂的样子。我要知道，你是过得好的。我也会一遍又一遍地劝慰自己，当时没出现去干扰你的人生，是我这一生做的最正确的选择。就像夏天的风不会出现在冬天，冰冷的雪里也不会飘着落叶。我要去为你祈福，既然我的余生注定是一场孑然一身的旅行，那就让我把我所有的好运气都送给你。”周蔚的声线里已经爬上了含糊的困意，“我只想让你好好的……”
　　背部被衣物一路的摩擦，许清回头，发现周蔚已经顺着滑倒了沙发上，嘴唇微张，睡得比谁都香。
　　“骗子。”许清捏了捏周蔚的鼻子，又忍不住低头，在他的脸颊上轻了一口。
　　出租屋里虽然东西简陋，但是亏于许清当时走得急，厨房里的油盐酱醋都还在。
　　周蔚的酒喝了不少，从上午睡到了傍晚也没有要醒的迹象，许清起来在厨房转了一圈，决定去附近的菜市场买点食材给周蔚做个晚饭。
　　家周围的菜市场虽不比周蔚家的金贵，但胜在新鲜，豆芽菜都水灵灵的好看，许清挑了一把，刚要拿手机付钱，就收到一条带着视频文件的邮件。
　　许清一眼看过去，是一个不认识的域名，起初本以为无非是“澳门赌场”、“美女博彩”之类的垃圾邮件，刚要删除，对方就紧接着发来第二封邮件。
　　——“这是一个只有你知道的视频，我等你的答案。”
　　许清瞬间乐了，没想到如今骗子的手段这么高超，竟然学会了用话术引诱。
　　踏着夕阳回到了家，许清将洗好的大米放到锅里煮。本想趁着空闲清理一下今天的工作邮件，结果刷到最上面，那封不知名的邮件又跳了出来。
　　对方像是一个机器人，又发来了一封，依旧是重复的一句话——“这是一个只有你知道的视频，我等你的答案。”
　　一来二去，心里的好奇心还真被对方点燃，许清犹豫了一下，还是下载了视频。
　　先是一阵剧烈的晃动。
　　紧接着是手机自带的杂音，最开始入眼的是带着杂质的白色花岗岩，细密的小点贴在摄像头上，几声压抑的喘息声后，对方才将摄像头拿开。
　　摄像的人明显是在偷拍，手抖动得厉害，镜头晃了几下后才算稳定下来，映入眼帘的是远处几个站姿随意的少年。
　　陈且？
　　许清一眼就从站着的人里看到了陈且。天色昏暗，少年们如鸦般聚集在一起，许清放大了镜头，这才看清除了站着的几个人外，地上还有一个人。
　　镜头晃了晃，光线也明亮了几分。
　　靠近镜头的一个人手里夹着烟，将怀里的包扔到地上后对着地上的人啐了一声：“真是草了，这是什么事？富二代出门竟然不带钱？顾远，我说你这鞋子不会是假的吧？”
　　“老子早就看他不顺眼了，这小子天天和那个徐双混在一起，看起来人模狗样的，实际上就是个鸟。”身旁的人搭腔。
　　坐在地上被叫顾远的少年紧紧地抱着怀里的书包，声音夹着哭腔：“你们，你们不要这样，我，我会告老师的……”
　　“那你去告啊，我们哥几个又不上学，你尽管告，看看你们老师能不能管到我们。”最先说话的那人“嘿嘿”一笑，指着另一旁的人说道，“你认识我哥吧，陈且，他刚从牢子里出来，你尽管去告，大不了我们弄死你后一起进去，看谁的日子更舒坦点。”
　　许清的手心一阵冰凉，然而画质模糊，许清屏息，将视频的一角放大，再放大，却也只能看到顾远那张陷入恐惧的脸。
　　“我听说你爸有心脏病，是个药罐子，我听说这病会遗传啊，那你有没有病啊？”陈且蹲了下来，就近拎了块砖，用手拍了拍顾远的脸，仿佛发现了新大陆，“哎嘿——你们看，他吓尿了！”
　　“原来心脏病会让人吓尿？哈哈哈哈真TM没用！”
　　“他爸估计也和他一样吧！我们要不要打个赌，去他家吓吓他老子，看他老子会不会也吓尿？！”
　　“……”
　　视频到这里戛然而止。

第五十五章：审判开始
　　整个人似乎都被抽干了力气，许清坐在沙发上，灵魂悬空，无声且无焦距地盯着自己，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毋庸置疑，陈且骗了自己。
　　陈且不仅参与了对顾远的暴力行动，还事先知道顾父有心脏病，现如今发生的一切，说不好都在陈且的掌握之中。
　　他要为之辩护的，是一个从里到外的杀人魔，而现在只要这份视频出现在法庭上，陈且将百分百要受到法律的制裁。
　　想到这里，手机仿佛都烫手起来，许清下意识地松手，手机“哐当”一声掉落在了地上。
　　“小清？”
　　许清如梦初醒般地回头，正好看到了周蔚扶着门框站在卧室门口。
　　“你醒了？”许清总算缓了点神回来，低头将手机捡起来后站了起来，故作轻松道，“你饿了吧，我刚刚去买了点菜，我给你做饭。”
　　周蔚没有回答，而是盯着许清的脸，看了半晌后问，突然问道：“你脸色怎么这么苍白？”
　　“有吗？很苍白吗？应该是昨夜没睡好吧，我昨天熬了一整夜，精神有点不太好。”许清心里“咯噔”了一下，但还是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我去给你做点东西吃吧，你想吃什么？”
　　周蔚沉默了一会儿：“我去吧，你精神不好，还是先回去躺躺。”
　　然而周蔚刚扶着门框走出半步，脸上的表情就僵住了。
　　不喝酒的人突然喝了两斤白酒的直接后果就是肠胃联合体内五脏六腑一起起义造反，多走一步路身体都要抗议。
　　“都说了我来，还逞强。”许清又气又笑，扶着周蔚重新回到床上。
　　许清倒来一杯热蜂蜜水，一勺一勺地喂给周蔚。
　　周蔚难得展露出这么脆弱的一面，他垂眸，纤长的睫毛扑闪，安静之余还多了几分做错事后的乖巧。
　　一杯蜂蜜水喝完后，周蔚才敢抬眼：“你不生气了？”
　　“我有什么好生气的，你今早不是说了吗？让我给你时间，等时间到了你会和我说清楚的。”许清拿着水杯，看着周蔚重新钻回被子里。
　　如果昨天许清还希望周蔚和自己解释清楚的话，那今天他还有点理解周蔚了。
　　比如陈且这件事，面对周蔚他突然就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手指轻轻一拨，不锈钢勺就“铛啷啷”地落在玻璃杯里。
　　“蔚哥。”许清的视线越过玻璃杯，与周蔚交错，“你当初为什么选择当律师这个职业。”
　　当年许清拿到执照的时候，刑法老师就曾告诉过他们，虽然每一个考到执照的法学生都曾立下过要捍卫法律尊严的誓言，但等到热血被现实磨砺了之后，他们之间考公的人考公，回校继续深造的人深造，剩下的人，也会逐渐忘了当初的誓言。如果说这个行业是个生态缸，那法官、检察官就是非黑即白的清道夫，律师则是寄居在当事人身上的贝类，他费尽所有的力气只有一个目的，在生态，也就是法律允许的情况下维护好宿主的权益。
　　听起来很不酷，然而事实就是如此。
　　“我想找到法律和人性之间的平衡。”周蔚道，“对我而言，每场官司都像是拉锯战，法官攥着法律那头，我攥着利益这头，我喜欢这种谁也不松手的感觉。”
　　许清不理解：“法律和人性之间怎么找平衡？法条是冷漠的，人性是贪婪的，两者之间怎么会有平衡？”
　　“如果有支点的话，就有平衡，就像正义女神像手里的天平，如果说法条和人性各占一边，那我想知道的答案就是中间的支点。”周蔚温和地看着许清，“法官坚守他的法条，我则我的当事人而努力，虽然看不见摸不着，但是无形之间已经形成了平衡。”
　　“如果你的当事人不值得你努力呢？”许清有些烦躁，“他十恶不赦，他是个杀人犯，他坏的流脓！”
　　周蔚一副早有预料的神情，他笑了笑：“你允许好人的存在，就要允许坏人的存在，记住律师的首要准则，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维护当事人的利益，在处理案件的过程中，一切以当事人的利益为出发点，他的好坏不应该由你来判断，而是由站在天平另一端的人来判断。”
　　煤气上的锅“呜呜”作响，浓郁的米香飘香屋内，许清蹦跶着从床上站了起来，惊呼道：“糟了！我的粥！”
　　许清的粥不负期望地煮成了干米饭，好在周蔚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后恢复了不少，起床给两人做了个韩式豆芽汤。
　　一个熬了大夜，一个身体还没恢复，两人吃完了饭又一起躺回到了床上，就着窗外夜里的风声，很快一起入了眠。
　　有了周蔚，加上喝了豆芽汤，今夜与昨夜相比，显得格外的暖和，两人相拥在一起，睡得天昏地暗，直到星期一的下午许清才从床上爬起来。
　　其实如果可以，他想一直和周蔚睡下去，但是显然，他已经安排好的工作不允许他这么干。
　　早在这场昏睡之前，许清就联系了苏唐，让他已经替他请了一天的假，周二陈且的案子第一次庭审，传票是上周五晚上书记员亲自递到他办公室的，他不能不去。
　　许清将包里的文件拿出来整理放妥，又打开随身带的笔记本重新梳理了一遍案情，忙完这一切后，许清闭了闭眼睛，合上笔记本。
　　星期二。
　　一连休息了两天，周蔚的身体总算恢复得差不多了，但相比平常，还是少了点精神。
　　知道许清今天开庭，周蔚本来提议和许清一起去，但许清不想让周蔚操心，于是自己开车去了法院。
　　来得最早的是严复和陈家人，陈姨肉眼可见的苍老了十几岁，由严复馋着，整个人心神不定地进了审判庭，虚无的视线刚捕捉到了许清，整个人就急急忙忙地扑了过来。
　　“许律师……”陈姨长着老茧的手紧紧地握住了许清的手，“我们小且你看过的，他还是个孩子，他肯定是一时糊涂，小孩子哪有不犯错的啊，许律师，你们一定要帮帮我们小且啊……”
　　“律师的职责就是为自己的当事人谋取利益最大化，我会尽我最大的努力。”许清反握住陈姨的手。
　　因为陈姨担心，所以他们来得格外早，早到离传票上的时间还有大半个小时，许清习惯到现场准备，于是安抚了几句陈姨后便坐上了辩护席，让自己再熟悉一遍流程。
　　刚看了一小会儿，严复便拎了个保温杯走了过来：“这是我早上熬的小米粥，陈姨这几天不肯吃饭，我怕她在法庭上撑不住，就给她准备的，但是她不吃，你吃点吧。”
　　许清头也没抬，继续翻阅眼前的卷宗：“我也不饿，你自己吃吧。”
　　“你在看什么？陈且的案子吗？律师打官司之前也要和学生一样复习功课吗？”严复饶有兴趣地凑了过来。
　　“多看几遍有助于让自己更熟悉案情。”许清两指并拢，撑着自己的头，像是不经意似地道，“你相信陈且吗？”
　　严复挑了挑眉，似是没听明白。
　　“你知道反社会人格障碍吗？一个人格正常的人在违反道德原则之后，会感到内疚、痛苦和自责，这种情感会对日后的类似行为产生警示和预防作用，可反社会人格障碍不会，他们没有道德感的约束，说谎成性，也没有自省能力，缺乏普通人的道德感。在与成年人的相处中，我们往往很容易分辨出这些异类，可是如果对方是未成年人的话，我们就很容易被混肴，从而产生迟疑。”
　　“什么意思？”
　　“自然界无论是什么动物，对于幼崽都有着一定范围的宽容，哪怕是刚正不阿的法律，都相对显得松弛很多。很多情况，幼崽们也在一定范围内摸清了人类社会的法则，他们不仅因为大人的宽容而放肆，还在得到宽恕后变本加厉。法律原本是希望法律宽容，幼崽们知错能改，可是一棵长歪的树苗真的能因为几年的刑法被扳正过来吗？我对此持怀疑态度，但是我没办法，我是律师，我得为我的当事人负责。”
　　“你是怀疑陈且……”严复恍然大悟。
　　“如果你真的关心他，那等他这次出来了你好好关心关心他，有时候人并非你表面看到的那样。”许清合上卷宗，看严复还拿着保温杯站在原地，于是道，“把粥拿给陈姨吃吧，我真不饿。”
　　偏偏肚子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先吃一点吧。你说的话我会思考的。”严复哑然失笑，拉过许清的手，将保温杯放到许清的手里，“人是铁，饭是钢，身体的本钱最重要，你这么帮我们，我们已经很感激了，如果你把身体累垮了，大家会愧疚的，尤其是陈姨，你想看一个老阿姨因为你少吃了一顿饭而愧疚吗？”
　　“你也会愧疚吗？”许清开玩笑道，“毕竟我可是为了你接的这个案子。”
　　“我会。”本来是一句玩笑话，严复却正儿八经地回应。
　　许清一慎。
　　“我随口开玩笑的。”许清小声道，神情闪了闪，但还是接过保温杯，打开盖子，喝了一口。
　　许清早上的确没吃饭，庭审的时间定得早，周蔚又没完全恢复好，许清匆匆给周蔚弄了一口吃的就赶了过来。
　　“你手表挺好看的，看起来挺贵的，什么款式？”确认许清真的喝了后，严复才满意地收回杯子，随口问道。
　　“周蔚买的，好像是伯爵吧。”许清低头看了一眼，抬头间余光瞄到了严复手上的那块手表，对方编织的表带像是被狗啃过，大概是察觉到了许清的目光，严复的手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
　　气氛一下就不自然起来了。
　　有些道理说不清，面对严复，许清总有一种小偷的感觉。
　　无论自己开什么样的车，或是买什么样的表，看到严复，他总是会有种不自然感。
　　好像这一切，对方也本该拥有。
　　许清挠了挠头，讪笑道：“也不是什么名牌，就是样子好看点，里面被周蔚改动过，主要的功能是定位我的地点。”
　　“原来周律师是这么强势霸道的一个人。”严复似乎浑然没感觉，接过话道。
　　“他不强势，也不霸道，相反他很温和，很理解我，只是上次的事情让他心有余悸了而已。”许清沉思一会儿，“严复，等庭审结束了我们能不能谈谈？我有话要和你说。”
　　过往种种如云烟，他是时候该与过去切割，敞开天窗说亮话了。
　　庭审室的大门被人打开，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声，法警带着陈且走了进来，随后跟进来的是法官与今天的合议庭成员。原本嘈杂的庭审室里声音瞬间下去了一大半，愁云惨淡的气氛被瞬间绷紧，将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谁也没注意到，与法官一起钻进来的，还有一个穿着校服的学生。
　　陈且被带到被告的位置，看到了久别重逢的儿子，陈姨小声地哭了出来。
　　法官走上审判席，等公诉人与被告都站到自己的位置后，法官拎起了木锤。
　　“当然可以。”严复转身往陈姨的方向走去，“我等你。”
　　站在庭正中的书记员站了起来，开始宣读法庭纪律，随着木锤一声落下后，许清知道，审判开始了。

第五十六章：约定
　　一审的结果不容乐观。
　　陈且倒是记住了许清的话，无论公诉人指控他什么罪名，他都否认，只承认了顾父死的那天自己的确去了顾远家，但是并不知道顾父有心脏病的事实。
　　顾远听到陈且的话后情绪十分激烈，指责陈且的手指都在颤抖，一张脸憋得通红，似乎下一秒就要翻桌子爬过来给陈且一拳。
　　所有人都以为顾远是恨到了极致，他的家人更是牢牢地握住了他的手，生怕他真的一时冲动。
　　但是许清知道不是。
　　顾远的眼神在躲闪，哪怕是手指向陈且，手指也在弯曲。
　　如果结合那个视频来联想，就会发现，顾远面对陈且虽然愤怒，但更多的是畏惧。
　　知道这一点的人不仅许清，还有陈且。
　　法庭上的陈且沉默寡言，面对顾家人的千夫所指泣不成声，当庭下跪，任谁看了都是一副痛改前非的模样。
　　整个法庭喧闹得像是菜市场，一度混乱到出动了好几个法警，法官不停地敲锤示意安静，然而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叫骂声像是面粉似的被人揉成了面团，震得人耳膜疼。
　　许清整个人像是陷入了错位的时空当中，滚筒似的时空仿佛要将他绞杀一般，将他拧成了一股麻绳。
　　随着木锤最后一次重重地落下，许清手握成拳，总算在法官宣布庭审结束的时候松了口气。
　　混乱渐渐平息，许清无视顾家人怨恨的眼神，径直绕过，在门口拦住了陈且。
　　犯人交接时理应一气呵成，不应与旁人有任何交谈，许清在法院混得久了，毕竟有几个眼熟的人，好说歹说，总算争取到了和陈且说几句话的时间。
　　陈且以为许清是来交代事情的，于是擦干了眼泪，眼巴巴地看着对方。
　　“不要太过自责了，毕竟陈姨还在等你。”许清拍拍陈且的肩膀，像是拥抱一样，凑近。
　　陈且不疑有他，感动地点了点头，任由许清靠近。
　　“你是故意的吧。你什么都做了，也什么都知道，是你组织身边人欺负顾远，也早就知道了顾父有心脏病。”揽住的人陡然反应了过来，身体猛地一震，许清没给对方任何机会，手臂往上移，扣住了陈且的脖子。
　　他的动作实在太过细微和谐，除了陈且本人，外人看不出一丝端倪。
　　“我都看见了，你就是个恶魔。”许清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话，“你今天的确应该下跪，你应该为你的行为所不齿，你辜负了所有人的信任。”
　　一声几乎听不见的轻笑声后，陈且的身体渐渐松弛了下来。
　　“那又怎么样？你要把你看见的事实告诉所有人吗？你不是说你我的律师，我们是一条船上的利益共同体吗？你忘了么？你让我学着相信你不会背叛我。怎么，你要背叛我了？”陈且的声音仿佛都冒着阴毒的寒气，直往许清的骨头里钻。
　　“我是律师，我会坚守律师的准则。但是我不会再相信你。”许清冷道。
　　“呵。”陈且仿佛听到了一个大笑话，“我最讨厌自以为是正义的人，说到底你和你妈都是一样的，你们律师不就是能为了钱而出卖自己吗？你以为你是谁？正义使者吗？许律师，别得了便宜还卖乖，有这功夫追究真相不如去和你妈学学，当年是怎么利用仁心319事件一跃成为律界大佬的。”
　　许清震惊地看着陈且：“你……”
　　许清松手，陈且站直了身体，看向许清的眼神中竟有怜悯：“我怎么知道是吗？你妈毁了一个无辜的家庭，踩着严家人的尸骨往上爬，你可别告诉我，这些年来你过得心安理得！”
　　“你怎么知道我不痛苦？！可是你让我怎么办？哪怕再让我重来一次，事情都不会是这样的结局！”许清往前走了一步，逼问道，“谁告诉你的？严复告诉你的？他还告诉你什么了？！”
　　“许律师，你怎么紧张了？谁告诉我的重要么？你们这种高高在上的族群难道还不准我们底层的人民组团取暖了么？你知道么，你这个咄咄逼人的态度简直和你妈一模一样！”陈且不仅没后退，反而还迎着许清的视线，“你为什么接近严老师，又为什么帮我，说到底难道不就是你的愧疚心在作祟？你想弥补严老师，你想帮他，许律师，你知不知道什么样的人最痛苦，是那些不够坏，也不够好的人。他们站在道德的至高点，脚下全是人骨堆砌的阶梯，他们心安理得享受这一切，却又忍不住去厌恶、指点那些在白骨里刨食的人，他们降下神坛，自以为是地去帮助脚下的人，却不知道他们每次出现，都是对别人人格的羞辱。”
　　呼吸急促，许清的身体忍不住痉挛，他觉得自己变成了一条濒死的鱼，大口大口的呼吸，试图从空气里找到自己熟悉的环境。
　　站在不远处的法警看了眼时间，走了过来。
　　陈且扶住了许清的肩，道：“从你妈勾结鉴定机构下套，利用舆论压力逼死人的时候你就该知道，有些事情你再怎么补偿也没用了，既然如此，不如永远不要出现在对方的面前，你的每一次出现，都是在揭严老师的疤。”
　　“许律师。”法警看到许清的脸色苍白，立即关切道，“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没事。”许清挤出一个微笑，往后踉跄了两步，“我早上没吃饭。”
　　陈且回看守所的时间到了，许清也没有再为难对方，而是提起精神和法警寒暄了几句便放陈且走了。
　　窒息感如影如随，许清颤抖的手去裤袋里摸烟。
　　许清没看到的是，不远处的柱子后面闪过一个人影，日光变幻，在地上投下一片阴凉，人影瞬间与阴凉完美相融。
　　陈且转身，嘴角上钩，似是轻蔑，眼里却又含着冷漠，他张了张嘴，无声地对许清道：“我讨厌你，从一开始就讨厌你。”
　　打火机点着，尼古丁化作烟雾，一如既往地飘散在空中。
　　许清转身，将一切都抛之身后。
　　钢勺落入玻璃杯里，“叮铃铛”地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周蔚喝完了牛奶，开始吃许清给自己煮的白水蛋。
　　许清的厨艺不行，但花招挺多，也不知道从哪搞了个哆唻A梦的模具，煮出来的白水蛋竟然被他弄成了机器猫的脸，上面还用海苔贴着小胡子，看起来可爱到让人不忍心吃了。
　　吃完了早餐后，站了起来巡视了一下四周，他来的时候喝了太多酒，都没好好看看许清之前居住的生活环境。
　　与预想之中一样的简单，随意。
　　虽然生活用品剩下的不多，但无论是细节还是房间装饰下，但保留了浓郁的许清式风格。
　　衣橱里的衣服随意抱团，书桌上的书也沾了一成老灰，所有东西任意摆放，但摆的位置却乱得十分有规律，大直男的生活气息扑面而来。
　　周蔚打开橱柜，将许清的衣服全部抱出来，然后一件一件地开始整理，打包。
　　等到许清今晚回来，他就要把这间出租房退租，然后把许清的东西全带回家。
　　他不喜欢许清在他找不到的地方，更不喜欢他躲着他。
　　手机在这个时候响了起来，周蔚放下手里的东西，去看手机。
　　邮箱的提示音“叮咚”一声响，周蔚打开一看，正是一段录音。
　　录音的机器显然十分久远，背景的“嗦嗦”音像是牛皮癣，无论怎么放大音量或是调小都能听到。
　　但是好在整段录音十分完整，里面人对话的内容十分清晰。
　　里面的人显得十分烦躁，在木质的地板上不停地踱步。
　　“……他们找人和我谈和解了，我没同意，他们出的价格我觉得还是低了。”先说话男人的声音里透着焦虑，隔了一会儿又道，“你有什么好主意吗？”
　　“他们出的价格是正常的价格，就算走司法程序法官也是判这个数目……你理想的价格是多少。”另一个人道。
　　“现在的三倍。”
　　“那不可能！”后说话的态度坚决，“针对这种赔偿事宜，法律每一项都有规定，你这是在异想天开。”
　　“难道没有别的办法吗？虽然还没出生，但那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啊！我去他们门口举牌子，他们开门做事，一定怕这个！”先说话的男人又焦躁了起来，破罐子破摔似的恶声恶气，“最坏的结果不就是上法庭吗？！谁怕谁，我是受害人，难道青天大老爷不为我们这种受害人做主反而为有钱人做主了？”
　　“你先冷静一下。”男人顿了顿，“你们先坐坐，我出去给你们倒杯水。”
　　“吱呀”一声，门开了又关上了。
　　先说话的男人依旧十分焦躁，来回踱步。
　　“其实也没有那么糟。”第三个陌生男人的声音慢悠悠的响起，“毕竟错在他们，当事人想要点赔偿金，也没什么不对。”
　　“你有办法？”踱步的男人一顿。
　　“办法是有的，只是有点棘手，但是我认为你的想法非常对，因为我要是你，我肯定不会坐以待毙。你没听过有钱能使鬼推磨吗？对方律师到时候买通了法官又有什么不可能？到时候你不仅一分钱拿不到，或许还要到给对方钱。”男人声音轻轻的，缓缓的，像是一杯极淡的白开水，“不如一开始就多要一点，让对方和你砍价。”
　　“这才对嘛！我一定要钱！他们单位有钱，我凭什么不能多要点？！”先说话的男人急了，又开始踱起步子来，“老子要不到钱，那群人也别想好过！”
　　短暂的沉默过后，后说话的男人轻笑了两声，道：“你先别急，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我有一个主意，你要不要试试？”
　　……
　　周蔚将录音文件保存，刚要起身打电话联系许清，手机又震了起来。
　　是一个全新的号码。
　　“喂。”周蔚按下接通键。
　　“周律师。”电话另一边男人的声音响起，“还记得我们当时的约定吗？”

第五十七章：最后的对话　
　　初春的风携着冷清，簌簌扬扬地吹起了躺椅旁刚结出花苞的桃花。
　　许清坐在躺椅上，嘴里叼着烟，大脑仿佛停止了思考，没有目的，也没有思绪，任凭自己像个抽风机，一根接着一根，不肯停歇。
　　眼下被人递来一杯奶茶，许清愣了一下，抬头看到了严复的脸。
　　“刚在路边买的，老太太老年创业不容易，支持一下。”
　　顺着严复指的视线看去，还真有个老太太站在路边，向人兜售她自制的奶茶。
　　许清伸出手，还没来得及接，对方的手就一松，整杯奶茶都洒了出来。
　　“对不起对不起，手滑。”严复慌忙站了起来，四处找纸。
　　“没事。”许清从包里掏出纸巾，胡乱地擦了擦。
　　老太太的奶茶大杯实惠，就是没有盖，一整杯劈头盖脸地洒在身上，将许清浇成了半个落汤鸡。
　　连带这周蔚送到那块表里，都蒙上了一层水汽。
　　“你这怎么办？附近有没有服装店？我去给你买一套。”
　　“算了，苏唐现在应该在院里，我等等去看看他有没有多余的衣服。”许清话说着，将腕上的手表摘了下来塞进外套口袋里。
　　“你站在这不要动，我去帮你拿。”严复自告奋勇。
　　严复的提议不失为一个好主意，许清被奶茶浇成了半个落汤鸡，去哪都不合适，不如就原地站着，等着衣服拿来，身上的衣服也就差不多干了。
　　许清点点头，道：“麻烦你了。”
　　严复刚摆手要走，许清迟疑了一会儿，又叫住了严复。
　　陈且的话让他不得不在意，甚至开始怀疑。
　　——眼前的人会不会和对方说的那样，其实是厌恶自己的。
　　严复偏了偏头，眼神疑惑。
　　“没什么。”许清摇摇头，扬起一个微笑，“等你回来，我们再聊。”
　　目送对方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远处，许清像是浑身脱力一样，长吁了一口气，重重地坐回在了椅子上。
　　惯性地去掏口袋，拿出来的烟盒却已经瘪了下来，许清倒出最后一根烟放进了嘴里，却在瞬间反应了过来，将点燃的烟扔到了地上。
　　地上一片狼藉，烟头遍地，他竟然在不自觉间抽了这么多烟！
　　心里顿时就慌乱了起来，明知道周蔚不在身边，却还是忍不住生出一种荒唐感，许清四下看了看，确认周围没有人后，开始弯腰捡烟头。
　　不知不觉中他养成了一个习惯，哪怕是周蔚不在身边，他也不想放纵自己。
　　烟头掉的七零八落，许清抽出纸巾，小心地将烟头挨个包起来，包完最后一个正准备将它们扔到垃圾桶里去时，眼前出现了一双穿着运动鞋的脚。
　　捡完最后一根烟头，许清站了起来。
　　他背书时候的记忆不算好，但是在记人脸却记得十分清楚，比如眼前的人，曾去他的调解室找过他。
　　“你是……”许清将眼前的男孩上下打量了一遍，终于在男孩胸前的名牌上想起来了碎片一样的记忆。
　　“为什么不把视频给别人看？你明明都看到了，这一切就是他的错！”男孩斥问道。
　　许清慎了慎，反应了过来：“视频是你发的？你认识陈且？你和顾远什么关系？你为什么要发视频给我？”
　　许清努力回想与陈且的对话，试图从零星的记忆里找到有关徐双的片段。
　　“是我发的，这难道不是证据吗？你为什么不告诉给法官，你明明知道真相！”
　　“那你为什么不报警？你应该比我更清楚真相才对……你怕被报复。”许清笃定道，记忆的灵光一闪而过，“你是陈姨之前工作那家人的儿子，是你污蔑陈且偷了手表！”
　　“我没有污蔑！就是他偷得！他威胁我，让我给他钱，我没给，他才编的谎！”徐双明显焦躁了起来，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这一切都是他编的！”
　　“编的？你什么意思？”许清逼问，“说清楚一点。”
　　“陈且有病，他是表演型人格，他骗了所有人，所有人都认为他是无辜的，当时就是他偷了我妈的手表，是我们家仁义大度没有追究他，可是他倒是好，到处宣扬自己是受害人，还用这件事来威胁我，让我给他钱，你吃烂钱为这种人打官司，你没有良心吗！”徐双紧张地倒退一步，“你知道陈且都干了些什么吗？！自从手表事情被我妈发现后，他就将目标从我身上转移，他开始欺负顾远，要求顾远每天固定给他五百块钱，如果顾远有一天没办到的话他就会欺负他，他就是认准了顾远不敢反抗的性子，就这样的人，你竟然还愿意帮他！”
　　“我不愿意。无论是从心理还是道德上，我都不愿意。”许清冷静道，“可是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坏人也不是一定都要死，他是我的当事人，我必须帮他。”
　　“恶心！”徐双大叫一声，“我真是看错你了！你这样的人也配叫做律师么！？”
　　“就是我这样的人才配做律师，因为律师永远不会伤害当事人的利益。”许清顿了顿，“但是我没有权利阻止真相浮出水面的，也没有能力阻止别人伤害我的当事人，现在我给你一个机会，你现在有三个选择，第一个直接报警，第二个选择走进去，把你的视频交给立案庭的人，随便谁都行，告诉她们这是陈且的案子里重要的证据，要她们转交给这件事情的主审法官。或者你离开法院，去一千米以外的检察院，找到负责这件案子的公诉人，同样将这个视频交给他。”
　　“你疯了吗？我……我……”徐双语无伦次了起来。
　　“你不敢。”许清往前一步：“既然你都做不到的事情凭什么要我做到？你把视频发给我不就是想帮顾远吗？我只能告诉你你发错了，我是陈且的律师，不是顾远的律师，更不是什么正义使者。”
　　“我不敢！我害怕……我怕他……”徐双手抱住头，害怕地蹲了下来。
　　“你也被陈且欺负过，是不是？”许清皱眉，“你怕陈且出来报复你。”
　　“是……”
　　“你和顾远什么关系？好朋友？关于陈且去顾家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我什么也不知道……我什么也不知道……帮帮我，我害怕，我真的害怕，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徐双单薄的身体猛烈地颤抖起来，他痛苦地大叫，嚎哭道，“我只知道顾远要自杀了！”
　　如果顾远自杀，那无疑会让法官对陈且的量刑雪上加霜。
　　而且陈且造的孽太多，就算是为了良心上的安宁，许清也不想再袖手旁观。
　　他匆匆给严复发了条信息，就跟着徐双往顾家的方向跑。
　　出租车停稳在顾家的别墅里，徐双边看手机边往里面奔走，大滴的汗水顺着他的额头流下来，然而他却没有心情擦，他熟稔地进入顾家的小区，自顾自地往屋里跑。
　　“现在只是一审，判决结果还没下来，顾远为什么要自杀？谁刺激他了？”许清问徐双，“顾父走后，顾远平时的心理状态就很差吗？”
　　“他是个什么事都往心里藏的人，加上顾伯伯突然离开，他整个人压力都很大。”徐双边走边回答，语气轻飘飘得像是一根落地的羽毛：“但是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自杀，大概是对这个世界已经绝望透顶了吧。”
　　“事情还没坏到这个地步，轻言放弃也未免太早了。”许清叹了一口气。
　　“你又没被人欺负过你怎么会知道那种感觉？那种人格与自尊都被人踩在脚底下的感觉。你们大人总是说发生这种事情要向你们求救，可是事实呢？你们拿这种人也毫无办法。”徐双径直到了顾家，熟练地开门，微微侧头，嗔怪地看了许清一眼：“有你这样的人帮陈且，在我们看来，或许有的时候把自己变成坏人才是最后的出路。”
　　许清抿了抿唇，竟然被一个半大的孩子说得哑口无言。
　　成年人的生存法则套用到孩子的身上，就像小男孩偷穿了妈妈的高跟鞋，既滑稽又奇怪。引发的结果还让人担忧。
　　许清决定换个话题：“你和顾远很熟吗？连他家的钥匙都有。”
　　“很熟。”徐双言简意赅。
　　许清看出徐双不愿意与他多交流，于是没有接话，但是他的体力毕竟还是不如年轻人，走两步就已经累到不行，他将外套往门口玄关处一扔，跟着徐双往里走。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关系很好，远哥说过，以后我们一起考大学，一起离龙兰，在他心里，就算家人也要排在我的后面。”提到这里，徐双的脸暗了暗，“可是如果不是我，陈且也不会盯上他。”
　　“不要因为这种事情而自责，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这个说话，就像如果我不是律师，或许我就和我的爱人错过了。”许清跟着徐双上楼，“不说这个了，顾远人在哪？”
　　“就在楼上。”徐双踩着楼梯的脚步明显慢了下来：“律师，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许清探着头往楼上走：“你说。”
　　“你能不能不要给陈且做辩护了，他这种人不值得，你该得的律师费我可以给你，只要你答应我，不要再为他辩护了。”徐双站在楼梯口，挡住许清的视线，眼神期待的等着许清的答案。
　　许清凝视着徐双那张稚嫩的脸，心里莫名升起一种异样的第六感，仿佛徐双身后有什么他必须要看的东西一样。
　　“徐双，到底是怎么回事。”许清警觉地往后退了一步。
　　“你答应我！”徐双坚持道。
　　“徐双……”许清耐心道。
　　身后传来一阵快速的脚步声，许清本能地回头，后脑勺处却被人猛的一砸。
　　天晕地转。
　　“你这是在干什么！他还没有回答我！”
　　“我这是在帮你，你刚刚犹豫了，原来你并没有把顾远当朋友，竟然在我们计划要成功时候犹豫。”
　　“我没有，我不是那个意思……”
　　“把他的外套拿上，里面有手表，等等有用。”
　　一个男人的声音在上方响起，许清伸出手，虚无地抓了一下。
　　对方粗糙的衣角顺着他的掌心划走。
　　这是许清听到最后的对话。

第五十八章：扭蛋游戏
　　几天前。
　　“你说你什么都愿意做，那你要陪我玩一个游戏吗？”看守所贫瘠枯凉的黄土地上，严复始终站得笔直，似乎稍微泄力就会被对面的人比下去似的，“我愿意将这个游戏称为扭蛋游戏，以此纪念我的父亲。”
　　对面的男人看着自己，等着自己的下文。
　　“当年他去仁心医院门口自焚前，曾送给我一个扭蛋。他告诉我，里面或许会有一个很好的玩具，也可能会什么都没有。其实那个扭蛋就是街边扭蛋机里的扭蛋，一元一个，如果周律师你扭过你或许会知道，里面很大的几率是什么都没有。”严复顿了顿，“但是我父亲却很兴奋，我到现在都记得他的笑容，他告诉我，与他谈判的那位女律师家有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小男孩，小男孩有一个颜色很好看的花皮球，如果我能扭出一个玩具来，他就给我买一样的花皮球。”
　　“后来我真的扭到了，扭蛋打开后里面竟然是一个塑料小车，我那天兴奋极了，恨不得告诉所有人我即将拥有一个花皮球，但是我后来回想了一下，我开心的并不是因为我扭到了玩具，也并不是因为我即将拥有一个花皮球，我开心的是原来我与律师家的小孩并没有什么不同，哪怕我们家很穷，我的父亲依然要尽他的全力，让我享受和那些有钱人家孩子一样的生活水准。”
　　提到父亲，严复的神情里满是骄傲：“我不知道你们这些人是如何看待我的父亲，但是于我而言，他是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一个男人，他不仅爱我，还用生命去追求真正的公理，纯粹的正义，不仅如此，他甚至为了人世间的清白，愿意以死明鉴，这是你们这些所谓的法律人远远比不上的。我从来没有哪一刻不为他骄傲。”
　　“严复，当年的事情无论是过去还是今日来看，疑点都不止一两处，你不要被亲情影响去神化任何一个人。”
　　“他是我的父亲，我崇拜他，但不代表我会忽略因为他突然离开后承受的巨大痛苦，这不，上帝待我不薄，我这不是找到了让我痛苦的源头么？”严复看着周蔚，眼神嘲弄阴冷，“只是人生的际遇真是奇妙，同样都是人，可他就是生来比我高一等，不仅出身富裕，还世俗偏爱，我看就算让你为他死你都愿意吧。”
　　“如果可以，我更希望我们两都能好好的活着。”周蔚淡淡道，“我想让他的心里只有我，但是很显然，因为有你的存在，这个目标实现起来变得有一点难度了。”
　　“原来我是你们爱情路上的绊脚石。”
　　“也有可能是垫脚石，毕竟好的爱情就像是钻石，越打磨才越光亮。”周蔚的视线越过严复，径直落到了从会见室里出来的人身上，“这个游戏，我替他参加了。”
　　黑色的奔驰车像是一把利刃，以疾驰的速度横插进往来的车辆里，所到之处引起一片愤怒的喇叭声。
　　周蔚没有空闲管这么多，身边的手机响起，蓝牙耳机里传来严复的声音：“他的命掌握在你的手里，我给你五分钟找到他。”
　　“扭蛋不是你这么玩的，说好是我替他参加的。”周蔚的每个字都像是从牙关里蹦出来一样，他坚信，如果此刻严复在他的面前，他一定能毫不留情地给他一拳。
　　“不管什么游戏，都由庄家说了算。”严复的窃笑声从手机里传出来，“作为发牌人，我不同意。”
　　随着周蔚愈来愈放肆地插车行为，车外喇叭声轰鸣震天，周蔚暗骂了一句，忍不住狠砸了一下方向盘。
　　“最起码你要让我听一下许清的声音，不然我怎么知道他在你那。”
　　“我相信周律师有办法找到人，第一次提示结束。”话音刚落，“嘟嘟嘟——”的声音便从电话里传出来。
　　周蔚连忙拨通许清的电话，结果不出他的预料，一如既往的忙音。
　　自从严复打这个电话给他时，他就在试图联系许清，可是许清的电话却至始至终保持关机的状态。他后来又联系苏唐，结果一问才知道，庭审刚结束许清就走了。
　　离许清手表里的定位系统越来越近，周蔚一骑绝尘地下了高架，一路连闯数个红灯，最后径直到了一条歪歪扭扭的巷子里。
　　车顺着地面“刺啦——”一声原地旋转滑行，周蔚下了车，打量四周。
　　巷子周围残败不堪，四处都爬满了春雨后的苔藓，眼看目的地就在墙后不远处，周蔚搬来了附近人家丢的一架踩上去就会“咯吱吱”晃得竹梯。
　　竹梯不牢，周蔚刚踩了两截，梯子的一脚就腐败地劈了竹叉，周蔚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墙头，单脚踩在墙壁的漏缝里，往上一跃，翻了过去。
　　周蔚稳稳地落在一个垃圾桶旁。
　　手机的电话音再次响起，里面严复的声音仿佛一道催命符——
　　“温馨提示，离扭蛋开启的时间只剩下三分钟。”
　　周蔚焦躁起来：“到底是什么扭蛋？！喂！严复，你给我说清楚！关于当年仁心319的案子，我拿到了颠翻你想象的证据，许清是无辜的，你放了他，有事你冲我来，你不要装神弄鬼……”
　　手机对面的那人没有出乎意料地挂了电话。
　　“草！”周蔚扫了眼时间，踢翻了身旁的垃圾桶，继续往定位上的目的地奔去。
　　一盆冷水从头淋到脚，冻得许清透心凉。
　　许清张张嘴，刚试图用手擦脸，就后知后觉地发现——他被绑住了。
　　他被人绑在了一个椅子上，整个人都动弹不得。
　　“是谁？！”许清挣扎着扭头，试图去看是谁用冷水浇自己，结果却在与那人视线对上的瞬间心如死灰。
　　是王磊！
　　那次受伤的恐惧深深扎根在了他的心中，以至于在他看见王磊后，他甚至忘了自己是被人绑着的状态，脚下用力，整个人带着椅子都翻倒在地上。
　　下半身垂直落地的疼痛立马让许清忍不住哼哼了起来。
　　原本坐在一旁的王磊看着这一切忍不住哄堂大笑：“许律师也太小胆了吧，我还没对你做什么了，你就怕成这样，不过也好，你这样我等等下手的时候一定多不少乐趣。”
　　男人的自尊心受到了凌辱，许清咬着唇，本想挣扎着自己爬起来，却没想到身上的绳子被绑得太紧，他压根动不了。
　　“你就这么恨我？”许清费力地扬着半边脸，“就因为我把你姐夫送进了监狱，你就要置我于死地？”
　　“恨到不至于，我王磊虽然是个瘪三，但也是个直来直往的瘪三，上次我打你的那顿气已经消得差不多了，没必要说再专门找你杀了你。”王磊嗤笑，将许清的椅子从地上拉了起来，“许律师啊许律师，话说回来你可真是树敌无数。”
　　“你不想杀我，那你把我绑在这里干什么？！”许清丝毫不领王磊的情，人越到绝望的时候越容易气急败坏，许清瞪着王磊，“赶紧把我放了，我不想和你在这浪费时间。”
　　“许律师，你可别胡说，把我绑在这里的可不是你，我不过是拿了人家的钱做事而已。”随着铁皮门被人拉开，王磊一扬下巴，“把你绑在这里的人是他。”
　　铁皮刮地面的声音让人脑膜都为之一振，许清的眼睛适应了黑暗，面对突如其来的光线忍不住眯了眯眼睛，在重新适应后他看向动静传来的方向。
　　“严复……！”许清震惊道。
　　“很吃惊么？我还以为你在遇到我的那天就已经预料到这个结局了。”相比许清的震惊，严复倒是十分的冷静，他一手抱着电脑，另一只手则扔了根撬棍给王磊，“看你表现了。”
　　王磊戏谑地吹了声口哨，拿着撬棍出了门。
　　“我没有预料到……你串通了徐双？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许清看向严复。
　　“别这么说，我没有串通那个小孩，我只是和他讲了个道理，而他也十分认同我的说词，所以帮了我一把，至于我为什么要这么做，你难道不比任何人都清楚吗？”严复走到许清面前，将电脑放到他的对面，摆正了位置。
　　“你对徐双说了什么？严复，这是我们两人的事情，你不该把别人牵扯进来。”
　　“徐双没有骗你，顾远的确自杀了，算起来这个时间点，他应该躺在ICU里被抢救。徐双是顾远最好的朋友，可是他却看着顾远被陈且欺负，你说他心里会是什么感觉？我只不过是利用了他心里的这点感觉，帮我把你引出来而已，说起来也不过分。”
　　“你到底对他说了什么！”许清的反应激烈，他蹬着脚，本想踹松捆住自己的绳子，却显些又将自己给蹬出去。
　　“别激动，我的小律师，我还有好戏要给你看。”严复及时扶住了许清的椅子，“我只是拆穿了他，拆穿他是个虚伪、狭隘的懦夫，连帮顾远的勇气都没有。你知道小孩子的，他们的思想很简单，简单到你一句话就能影响他们的决断。”
　　“可他还是个孩子！”
　　“孩子？”严复仿佛听到了什么大笑话，对着许清怪异地咧嘴一笑，“为什么有的人家的孩子是孩子，有的人家的孩子却如同草芥？许律师这么慈悲爱心，关心别人家的孩子，那能不能也疼惜疼惜小时候的我？”

第五十九章：疯子
　　身边人凑近，贴近了面颊，许清下意识地一躲，严复的吻落了空。
　　“我不想杀你。”严复道，“虽然我恨你的母亲，恨到入骨，恨到恨不得把你挫骨扬灰在她的面前来解我的心头之恨，但是现如今我不得不承认，我舍不得杀你。”
　　身下的人连呼吸都是颤抖的，严复近距离地看着许清，不经意间发现了自己的一个爱好。
　　他喜欢听他颤栗的呼吸声，不规律的热气顺着气流喷到他的手背上，像极了钓鱼用的小弯钩，挠得他心痒痒。
　　“我喜欢和你做朋友的感觉，其实你早就发现了吧，是我把你的真实身份告诉给的王磊，可是你不知道，当我知道你因为他受了重伤后我就后悔了。”严复扳过许清的脸，逼他直视自己，“也是在那个时候我想明白了，如果这个世界上如果有人能伤害你，那只有我，只有我能伤害你，也只有我能杀了你。”
　　“你疯了。”
　　“是被逼疯的。”严复轻轻一笑，“你说徐双是个孩子，可是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却被关到了少管所。”
　　“你失败的人生与徐双没有任何关系，你不该拖别人下水。”许清冷道。
　　“许律师，那你知不知道当年的案件让我的人生有怎么样的一个变化？你知不知道我母亲是怎么死的？我父亲站在仁心医院大门口烧死的时候我又有多大？当年的那群人，包括你那个高高在上的妈妈，她有考虑过我父亲的身后是一个家庭，里面还有个孩子吗！”
　　许清抿唇。
　　他可以指责严复现在的所作所为，因为他是严格意义上的被害者，可他却无法指责当年的严复，因为当年的严复，远比他现在要承受得多。
　　“我喜欢看你心软的样子。”严复亲昵地靠在许清的肩膀上，“让我有一种被在乎的感觉。”
　　“你妈妈……她……”许清嗫嚅嘴唇。
　　“她上吊自杀了，我被抓起来后就没人照顾她了，于是她自己找了根绳子把自己勒死了。”严复轻描淡写，“因为仁心医院的失误，她终身瘫痪，大小便失禁，我从少管所出来的时候她的尸体已经被人处理了，只留下满屋子的屎尿，听起来很恶心是吧。”
　　“你为什么……进少管所……”
　　“因为我当时和徐双一样，也是个小孩。”严复轻轻地叹了口气，“上学的时候我太饿了，于是偷吃了同学的剩饭，他们嘲笑我，刺激我，骂我是诈骗犯的小孩，我受不了被人侮辱，于是就动手了。所以说小孩最单纯，一句话就能改变他们的人生轨迹，如果当时我没有受到他们挑拨动手，或许我妈妈也不会死，这样我的人生最起码还有个念头。”
　　“但是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严复又道，“都说父母是挡在死神面前的一道墙，可是我什么都没有了，我原先以为仇恨可以支撑着我活下去，可是和你相处后我发现，我想要的并不是报仇，我憎恶许真，可是我不讨厌你，我不仅不讨厌你，我甚至还有点在意你，我的人生太苦了，苦到我自己都不想要，可是现在看着你，我竟然觉得我的人生好像也没有那么的苦。”
　　“对不起。”许清闭上眼睛，重复道，“对不起，对不起……”
　　“不要和我说对不起，我从小到大听过太多次了，我不想听，尤其是从你嘴里说出来的。”严复抱住许清，将头往他的颈窝凑了凑，“你能多在乎在乎我吗？我喜欢这种感觉。”
　　许清的喉结滚动：“你放我离开这里，严复，今天所有事情我都当做没有发生，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家人，一切重头开始好不好？”
　　“好。”严复抬起头，凝视着许清的眼睛，“那你答应我，我们一切重新开始。”
　　“我答应你。”许清看着严复，“一切重新开始。”
　　严复抬头，眼里仿佛有某种道不清的流光在闪动，许清张张嘴，刚要说什么，唇边就被人猝不及防地印上一个吻。
　　许清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
　　严复终于得逞，满足地笑了笑：“那所有的一切都变成我们刚开始认识的样子好不好？我帮你一把。”
　　许清喃喃道：“什么意思……”
　　面前的电脑倏然亮起，里面是周蔚铁青的脸。
　　“我帮你杀了他。”严复指着周蔚，看向许清，“明明我比他更早认识你，可是他却提前拥有了你，既然我们要重头开始，那他注定不能再活着了。”
　　许清简直不敢细想周蔚看到了多少，他只觉得自己整张脸都快要红到爆炸，惊恐之余像个偷腥被丈夫抓到的人妻。
　　“蔚哥！”许清激烈地晃动椅子，“你在哪？！我……”
　　严复从许清身后环住了他，用手捂住了他的嘴巴。
　　“既然说好和我重头开始，那就不要再和别的男人说话了。”
　　“疯子。”电脑那边的周蔚神色阴鸷，“放开他。”
　　严复轻笑：“周律师，你有资格命令我吗？你要知道，你是自愿参加这个游戏的。”
　　许清拼命地晃了晃脑袋，总算挣脱开了严复的手：“什么游戏？！”
　　“愿意替你去死的游戏。”严复替周蔚答道。
　　“疯了！严复你疯了！周蔚你在哪？！你快报警！你不要管我！你快跑！”许清冲电脑里的周蔚吼道。
　　“跑？让你和这个疯子在一起么？”周蔚的语气里含着愠怒，他重重地看了许清一眼，“就算是不要我了，你的眼光也不能这么差吧。”
　　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
　　许清哭笑不得。
　　“跑？他能跑哪去？他现在的环境可不太好，我的许律师，你没发现我们这少了一个人吗？”严复弯腰，贴近许清的脸，和他一起看面前的电脑，用只有许清才能听到的声音道，“你猜猜他去了哪？”
　　许清抬头，猛然想起来刚刚消失的王磊。
　　“严复，如果不想在自己的罪名上多添几笔的话，我劝你在我们还能好好说话的时候放了他。”周蔚冷色道，“这是我善意的，也是最后的警告。”
　　周蔚在的地方一片漆黑，只有电脑前的蓝光还泛着鬼火一样的光，周蔚身后的背景一片昏暗，许清蹬着板凳，拼命往前，试图将电脑的分析屏看得再清楚一些，终于在最后的千钧一发之际发现了一个模糊且逐渐靠近的黑影。
　　与此同时，许清被绑在椅子后面的手被一个坚硬的东西重重地攮了一下。
　　“周蔚！你左后面有人！”许清冲周蔚喊道。
　　“我的许律师，这就是你要和我重新开始的觉悟？”严复扳住许清的下颔，强迫他仰起头来看自己，“我本来还想让王磊留他一口气，看来这口气不能留了。”
　　许清仰着头，喉结被拉扯得生疼：“严复我告诉你，如果周蔚掉了一根头发丝，你出去后都别想好过，你可以拿过去绑架我，但是你没有资格拿我的过去绑架周蔚，你赶紧给我放了他！”
　　“严复，这场游戏看来是我赢了。”有了许清的提醒，周蔚顺手就将身边的椅子往后一扬，不偏不倚打中了王磊原本的位置。不过王磊毕竟是身经百战，身子往外一跳，轻巧地就躲过了椅子。
　　“游戏刚刚开始就压自己赢，你未免也太过自信了些。”严复的手握住许清的喉咙，仿佛下一秒就要拧断他的脖子，“我告诉你，许清，你这个答案我很不满意，你们两人的命现在都在我的手里，你应该知道让我不满意有什么后果，我给你一个机会让你重说，但是我要告诉你的是，他现在的命就掌握在你的手里。”
　　“你卑鄙！”许清感觉自己脖子上的气管在逐渐收紧，他“咯咯”地笑出了声，大声道，“我爱蔚哥，我永远都爱！”
　　“许清！”严复警告道。
　　“蔚哥我要死了，既然我要死了，那我一定要告诉你！从我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我就喜欢你，你坐在台上的样子我真的好喜欢！我喜欢你的白衬衫，喜欢你的眼镜，喜欢你看似漫不经心其实很认真的表情，喜欢你左脸颊那粒小酒窝，你不知道我在求真再遇到你时我有多开心！你知道我有多紧张吗？我既希望你能想起我，又怕你想起我而讨厌我，可是你太好看了，你光坐在那里，我就一次又一次地忍不住想去靠近你……我真的……真的……好爱你……”严复的手越收越紧，许清的脸渐渐涨红，他死死地瞪着严复，嘴角却又忍不住上扬，“疯子……没人会爱你……”
　　“严复，你难道就不好奇当年真正的真相吗？”周蔚本来忙于应付王磊的突然袭击，在听到许清声音不对劲后猛然回头，大声道，“我在这台电脑前听得可是清清楚楚，你视你父亲为神，你将他的死亡视作神的陨落，可是你难道就不觉得奇怪吗？龙兰一直都是国内的发达城市，哪怕是二十年前鉴定机构也不少，这样的一个大案子，你爸为什么单单会挑一个没有鉴定资格的机构来鉴定你妈妈的伤势？”
　　【作者有话说】：周蔚：为什么要让我亲眼看见自己被带绿帽子？

第六十章：殊途同归
　　脖子上的力气明显一松，许清趁机抓紧了时间开始用椅子上的坚硬去磨手上的绳子。
　　如果他没猜错，椅子上的坚硬十有八九是个凸出的钉子，许清将绳子抵到上面，用力地磨了磨，绳子果然有松动。
　　“你想表达什么？”严复松手。
　　“我不想表达什么，我想告诉你当年的真相，我承认我是因为不想许清因为你的事情而继续自责和愧疚才去调查的，但是让我万万没想到的是结果，当年事件发酵的接过完全是你爸的咎由自取！”
　　周蔚轻松躲过王磊的袭击，往后倒退一大步，等王磊再次拿着撬棍袭来时，他猛地一弯腰抱住王磊的肚子，将王磊猝不及防地往后一摔。
　　王磊像是一只狗熊，轰然倒在地上。
　　“你给我安静一点。”周蔚勒住王磊的手，夺过他手里的撬棍，往远处一扔，“我现在有正事要谈，不想和你纠缠。”
　　“周蔚！”严复怒斥。
　　“你那位神一样的父亲没告诉你，今天就让我告诉你。”周蔚看向电脑的方向，“当年许真律师一直支持双方能以一个合适的价格调解和解，并且作为医院方面的代表，许真律师曾出具几种后续赔偿的方案给你的父亲。其中囊括了你母亲未来照顾的费用，还有你以后的教学费用，数额放到当时绝对是一笔足够的补偿金，可是你父亲却嫌不够，他带着你还没出院的母亲跑遍了龙兰所有大大小小的鉴定机构，在得知能拿到的赔偿数目与他们出具的数目并没有多大差别后，他决定走另一条路。”
　　“我警告你，周蔚！”严复巡视了一圈四周，最后在角落里找了根烂木头抵在许清的脖子上，“你再胡说，我会杀了他，也会杀了你。”
　　烂木头被水泡烂了腰，里面的木瓤和尖刺一样伸了出来，直逼许清的大动脉，许清咽了口口水：“蔚哥，你继续说。”
　　“怕吗？”周蔚反问许清。
　　长着霉菌的木瓤刺与许清洁白的脖颈就差了毫米，周蔚看着那丁点距离，忍不住握紧了拳头。
　　“怕。”许清闭了闭眼睛，“但是我不想当傻子。蔚哥，继续说。”
　　“与此同时，你憎恶的许真律师因为坚持法定数额赔偿给你父亲而被仁心内部领导所反感，并在仁心的一次内部会议中退居这场赔偿案的二线。我说这些并不想替许真律师洗白，虽然在这场案件中退居二线，但她终归是当年仁心的领头羊，如果她再坚持一点，或许事情也不会演变成当年的恶劣局面。”周蔚顿了顿，死死地看着严复手里的烂木头，“新上来的律师是个聪明又懂领导心思的人，在得知你的父亲跑遍了龙兰所有的鉴定机构后，他找到了你父亲当年的辩护律师并以鉴定机构联系人的名义联系到了你父亲，并提出了一个看似解决了他问题的完美的方案。”
　　“什么方案！周蔚，你给我说清楚！”严复情绪激动，手里的木头一个没注意，划到了许清的脖颈，皮肤上顿时多了一道血红的印记。
　　“放下你手里的东西。”周蔚道。
　　严复看了眼许清的脖子，将木头往地上一扔。
　　“造假方案。他主动提供了一家鉴定机构的地址，并百分百承诺可以给你父亲一个令他满意的结果。”周蔚接着说道，“当然，无论如何，他都是医院方面的人，在你父亲拿到了他自以为满意的结果后，仁心医院方早已准备好的社会舆论爆发了。”
　　当年严家诈骗的事件被爆出来后，仁心医院的口碑堪称扭转奇迹也不过分，不仅“医闹”这件事得到了全国人民上下的正视，就连省里都派人下来慰问过医院的院长，又是安慰又是鼓励的，还送了一面“医者仁心”的红色大锦旗，一度把仁心医院抬到了前所未有的新高度，放到今天，怎么说也要连挂几天的微博热搜。
　　万万没想到这是一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行动。
　　这一开始就是一个圈套，猎物着急上钩，而捕猎者只不过顺水推舟帮了他一把。
　　许清在一旁听着，莫名地打了个寒颤。
　　“不可能！”严复笃定道，身体却莫名往后退了半步。
　　周蔚嗤笑：“为什么不可能？你觉得不可能是因为你先入为主的将许真划到坏人那一拨，又自作主张的替你父亲渡上了一层公理正义的光辉，只可惜他的光芒比糖衣还要脆弱，如果你深入了解一下你就会发现整件事情压根经不起推敲。他去仁心医院门前自焚压根不是什么自证清白，而是明白自己已经没有挣扎的必要了，除了死，他再也没有别的法子去堵住悠悠众口了。”
　　“有一点可以笃定，你的父亲他是爱你的，他情愿以卵击石，用死来洗干净自己身份也要让清白留在你的心里。不过没有用，真相就是真相，永远不会因为死亡退却。”周蔚接着道，“但是不得不说，你父亲死后，针对你们一家的恶意舆论的确温和了不少，但是与之相对的，针对许真的言论多了起来。”
　　许清脸色不自然地侧了侧，他竟然从来没有和许真聊过这些，哪怕是后者最亲的人，他也与那些旁人一样，受大环境的影响自顾自地去误会自己的亲妈。
　　手上顿然一松，许清看向严复，对方此时全神贯注在周蔚身上，他悄悄地挪了挪凳子，试图去勾严复扔掉的那块烂木板。
　　“一个成年人想改变自己的价值观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我知道你不愿意相信。不过前几天我托人联系到了仁心医院当时的负责人，以上所有是他亲口在饭桌上告诉我的，不仅如此，我还找到了你父亲当年的辩护律师，对方已经全家移民澳洲，在得知我的来意后，他让我听了一段当年的录音给我。”许清听到这里忍不住抬头看了周蔚一眼，想来前几天周蔚醉酒大概也是因为去忙这件事了。
　　“混这行的谁不是一百个心眼，这个律师怕这件事东窗事发后连累自己，所以当年特地保留了证据，如今案子尘封，他也退出这一行良久，算是为自己积德，他主动将这段录音给了我。”周蔚看到了许清的细微动作，他快速地扫了一眼，继续吸引严复的注意力，“你要的证据就在我的车里，你如果不信，可以自己去找试试。”
　　真相在这一刻尘埃落地，严复听着这一切，却觉得自己在听天方夜谭。
　　他不想相信，也不愿相信，更无法相信。
　　周蔚说的这一切已经不仅仅是改变他的价值观，而是摧毁他的价值观，将他过往人生里建立的父亲形象按在地上摩擦。可偏偏，面对周蔚那张自信且笃定的脸，他连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都说人死入土，可为什么那些纷争的往事也不能随着死亡一起安眠入土。
　　严复站在原地，他不敢真的去找周蔚说的那个个证据，这么多年，仇恨与父亲的形象是他支撑生活的唯一动力，这份动力是他心里的擎天柱，谁也不能动摇，可偏偏在今天，它因为周蔚的一番话而开裂了一条缝。
　　内心却感到从未有过的空虚，严复觉着整个脊椎都被人抽走，身体里竟然没有一点支撑的力气了。
　　“一群小孩。”躺在地上看完了这一场闹剧的王磊突然笑了起来，他肥胖的身躯颤抖，发出的声音像是一台破旧的风箱。
　　周蔚刚想低头看他，后腰上就感受到了一股强劲的力量，随即腰上就已经挨了一记重击。
　　周蔚还没反应过来，王磊就已经扣住了他的脖子，五根手指像是铁嵌一样，牢牢地扣住了他的脖子。
　　“我的工作时间该到了。”王磊狞笑，脸上的肥肉颤抖，他转头看向屏幕，“喂，姓严的，你还玩不玩了。”
　　“当然要继续。”严复如梦初醒，扭头看向许清，步步逼近，“我靠着仇恨过了过了这么久，凭什么你一句话我就要相信？我计划了这么久，总要有个回音吧。”
　　“我有证据！就在车里！严复！你清醒一点！”
　　“我不想去听你的证据！我也不想清醒！”严复看着许清，冲电脑里的周蔚吼道，“凭什么？！凭什么我要活得清醒？我不想清醒！”
　　“算了，蔚哥，你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许清下意识地往后退，却无意间暴露了自己手被解开的事实。
　　严复挑了挑眉：“你倒是很灵活。”
　　“也就一般般灵活吧……”许清握紧了手里的烂木头，双脚往前一蹬，狠狠地砸向严复，“还有更灵活的让你见识见识！”
　　烂木头砸到严复的手臂上，严复的手臂顿时见血，许清本想趁机抱住严复，无奈脚上的绳子不给力，许清踮着脚蹦跶了两下就被严复伸出来的扫堂腿给绊倒了。眼见两人一起拉扯着滚在地上，严复用没受伤的手臂紧紧钳住许清的脖颈，许清本能地伸脚一蹬，却蹬了个空。
　　“你会恨我吗？”严复扳住许清的手，“如果说我的人生还有什么顾忌的话，那只有你。”
　　“我不会恨你，为了我自己，我也不会恨你，一个人不能永远在胸中养着一条毒蛇，更不能夜夜起身，在灵魂的园子里栽种荆棘①。严复，为什么你不懂这一点？放过我们，也放过你自己。”
　　“太迟了，太迟了。”严复叹息似的，手在身上摸索，摸出了一个黑乎乎的匣子悬空晃了晃，“周蔚，你不是想问我扭蛋游戏到底是什么么？”
　　严复的一张脸上全是在地上摩擦后的污泥，他看着周蔚突然诡异地笑了起来：“那天我和你说的有关扭蛋的事情你还记得吗？那天的话我只说了一半。其实我爸给我的那个扭蛋里面什么都没有，但是怎么办，我不想让人觉得我和律师家的小孩有什么不一样，所以我偷了家里的钱，又去买了一个扭蛋。”
　　“结果我抽到了，我抽到了！”严复“咯咯咯”地大笑起来，“你说人生像不像扭蛋，你永远也不知道哪个扭蛋里就有惊喜。”
　　许清猛然反应过来，瞳孔猛然一缩，扭头看向严复。
　　“和我一起死，我们重新开始，好吗？”严复用只有许清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他松开了点手，将许清调转过来，搂在了怀里。
　　“我不要！”许清闭上眼睛，恐惧溢出了心里，化作了眼泪，他轻声道，“别这样，严复，别这样……”
　　“你这样我会心软的。”严复低头，想去蹭许清脸上的泪，后者侧头，躲开。
　　“原来你这么讨厌我。”严复自嘲地笑了笑。
　　好像赌气似的，严复高高地举起了黑匣子，画面像是定格一般，映入周蔚的瞳孔深处——
　　“就像我们这两个房间一样。周蔚，你猜猜，哪个房间里会住着死神？”
　　周蔚的眼里仿佛要冒火：“严复——！”
　　随着长长的“滴——”声，周蔚的电脑前里陷入了一片火色的红海，耳朵仿佛被人堵上，一道长久且波折的机器音后，迎来的是一场巨大轰鸣的爆炸响。
　　【作者有话说】：①改自王尔德《道林·格雷的画像》

第六十一章：蔚哥，我想回家了（大...
　　“不要——！”
　　周蔚一脚踹开王磊，反手将他折在身下：“他们在哪？！”
　　“原来我的雇主真是个疯子。”王磊哼笑一声，任由周蔚钳着自己，“就在离这十分钟路程的时间，你猜猜在哪。”
　　爆炸声引发了不少连锁反应，周围的汽车像吹喇叭似的联奏了起来，警笛声呼啸着而来，在案发现场和吃瓜群众之间拉起了警防线。
　　“我跟你说，你们队长呢，和我是拜把子，你们局长呢，是我老舅，我是个法官，你看，我还有证件呢，你要知道，我们公检法是一家，你们放我进去，我真不是吃瓜群众，我亲弟弟就在里面，你说他如果出了事情的话我怎么和我妈交代，你们自己说说，到时候我老舅怪我为什么不第一时间救出我弟，我是把你们供出来好，还是不供出来好……”跟着警察第一时间赶到现场的苏唐正在敦敦教诲守在警防线外的警察，结果一抬头看到了飞奔而去的周蔚，“周蔚！周蔚！许清呢！你等等……”
　　一身狼藉的周蔚仿佛魔怔了一样，径直地从苏唐的眼前擦着离开。
　　“完了完了。”苏唐心里“咯噔”一声。
　　严复的许清所在的屋子因为爆炸而燃起了熊熊大火，此时正值春深，空气都干燥得不行，几个消防员高高地抱着高压枪，磅礴的水势打在烈火上，总算有要压下去的趋势。湿润的盆地汪了一池子积水，救护车呼啸着而来，路边人自行退让，医护人员下车忙碌，在一旁整装待发。
　　“许清……”周蔚总算赶到了现场，他不管不顾地就要往火海里冲，却被身边人拦住。
　　“先生，这里是火灾现场，还请你先离开一下……”
　　“许清……”周蔚猛地一甩，甩开了身旁的人，很快他吸引来了更多的人，有的人抱着他的手，有的人抱着他的脚，周蔚却毫无感觉，他这觉得自己的脑海里有一股强烈的意志：他得进这火场里看看。
　　他要知道许清还在不在，如果在他要救他出来。如果不在了，那就把他也烧死在这，两人去地下也算有个照应了。
　　“让我进去！让我进去……让我……”喉咙梗塞，他竟然发不出声音了，周蔚张张嘴，匍匐在地上，挣脱出来的手指向火场，“啊——啊——”地嚎叫着。
　　让我进去。
　　他一个人害怕。
　　“先生，你冷静一点！我们已经在尽全力抢救了，请相信我们！”
　　身后有脚步声传来，几个拦住周蔚的人自动为他让开了路，那人没犹豫地就将手里的针扎在了周蔚的肩关节上。
　　“谢谢医生，谢谢……”
　　“快将人抬上救护车吧，虽然那个烧伤的更严重，但是他也受了伤。”
　　“……”
　　周蔚的眼皮松了松，困意铺天盖地的卷席而来，下一秒，便沉沉地睡了去。
　　做了一个梦。
　　清晨的日光清亮明媚，自己躺在家里的床上猛然惊醒，他很快就反应了过来，跳下床就去寻找许清。
　　厨房传来整齐规律的切菜声音，周蔚的脚步加快，还真在厨房找到了许清，
　　“小清……”周蔚站在门口，喃喃道。
　　切菜声戛然而止。
　　“小清。”周蔚往前一步，心里竟莫名地害怕起来。
　　这如果不是梦该多好。
　　低头切菜的许清放下菜刀：“蔚哥。”
　　“我在，我一直在。”周蔚走近，想去触碰许清，
　　“我好冷。”许清转过身，像往常一样，刚要抱住周蔚，就飘散成了烟。
　　“小清……小清？小清！”
　　……
　　身体被人一阵摇醒，周蔚睁开眼，眼前是医院里专属的白茫茫。
　　周蔚转过头，看到了正在削苹果的苏唐。
　　“是你。”周蔚道。
　　“是我很失望吗？”苏唐上下看了周蔚一眼，确认没事后继续削他的苹果。
　　周蔚没有搭理他，而是转头看向窗外。
　　“你以为我想在这里吗？是你小姨，吴歆叫我来看一下你的。”苏唐忍无可忍，要不是看在周蔚是个病患上，早就动手了，“要不是看你做梦都在喊小清小清，我才不想叫醒你。”
　　“那你就不要叫醒我，最起码我在梦里还能看见他。”周蔚无情反驳。
　　得。好心被当成了驴肝肺。
　　苏唐气结，将削好的苹果递给周蔚：“吃个苹果吧。”
　　“不吃。”
　　“干嘛？打算饿死自己吗？我告诉你，许清还没死呢，你不要这么丧好不好？一副要殉情的样子，让别人看了还以为他不在了。”
　　“他……”周蔚眼里重新有了光，嗫嚅着嘴唇从床上挣扎着要爬起来，“那他在哪？！你带我去看看他！苏唐，我刚刚做梦了，梦见他说他好冷，我得去看看他，不然他会害怕！”
　　“他轻度烧伤，外加从高处坠落，警察调查过了，说严复死前后悔了，带着他滚到了窗边，又把他从窗户里扔了出去……你别起来啊，你腰上的伤不比他好在哪里，你说你们俩怎么在一起老是出事啊，我都服了，我认识他二十多年没有他认识你的这一年受伤得多。”
　　苏唐虽然嘴上不饶人，但还是带着周蔚去了许清的病房，纯色的门一推，病床上的人正安静地熟睡。
　　“嘘！你小点声，他刚摘了氧气罩，医生说危险期算过了，但是还有待观察。”苏唐和个老父亲似地嘱咐道。
　　周蔚坐在许清的床边，看着眼前的人，心里突然就明白了“岁月安好”四个字怎么写。
　　原来失而复得的感觉这么窝心。
　　“严复死了，警察那边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我先去看看，等小清醒了你记得叫护士。”苏唐看了周蔚一眼，总觉得他傻看着许清的样子有些过于入迷，生怕他忘了，于是又嘱咐了一遍，“醒了记得叫护士。”
　　周蔚轻轻地“嗯”了一声，握住许清的手，放在自己的脸颊边。
　　苏唐无奈地摇摇头，转身离开，临走前还替小两口关上了门。
　　周蔚像雕塑一样守在许清的病床前守了好几个小时，直到查房的护士发现他也穿着病号服才想起来他受的是腰伤，因为许清还没醒，护士本来想哄着周蔚先回病房躺着，没想到周蔚铁了心地杵在这，几个护士轮番劝都不肯走。
　　本来护士站准备打电话联系周蔚的监护人，正好碰到了萧维和陈瑜提着两大篮果篮来看望病患，于是护士长就和萧维提了一嘴。
　　周蔚的腰老坐着也不是事，偏偏许清的病房是单人病房，加床不好加，医院床位紧俏，这时候再给两个人调换病房也不方便，护士长本来想让萧维劝周蔚回自己病房，让许清安心休养一下，没想到萧维手一拍：“这不简单，人家是夫妻两，睡一张床不就行了。”
　　护士长的眼珠子差点瞪了出来。
　　“他们领过证了。”陈瑜及时替自家领导圆了场子，“在国外，国外。”
　　很快，周蔚就被护士安排到了许清的床上去。
　　单人病床上睡了两个男人，难免有些挤，周蔚怕压到许清，于是轻轻地将他的头托起，然后将手臂伸到他的后脑勺下。
　　许清的意识似乎恢复了点，在感受到温暖后，小心地往周蔚的怀里靠了靠。
　　明明是个又细、又小的动作，却让周蔚心情的为之一振。
　　“小清。”周蔚小声道，“你醒了么？”
　　怀里的人没有说话，绵长的呼吸依旧平稳，规律。
　　“睡吧，你可以再睡一会，但是一定要醒。”周蔚吻在许清的额头上，“蔚哥想听你说话了。”
　　周蔚承认，他心里是害怕的。
　　失而复得的感觉太过脆弱，那个梦就像一个警告，让他对失去他这件事充满了无限的恐惧。
　　所以他不听劝地守在他的床边，只是因为迫切地想听他说说话。
　　随便说什么都行。
　　只要证明他还活着就好。
　　周蔚凝视着怀里的人，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
　　天色由晚渐亮，朦胧胧的蓝天上蒙上一层灰突突的雾霾，窗外清冷的春风吹过，在医院的绿林里漾起一片涟漪。
　　百叶窗顺着清风抖动，簌簌地惊醒了躺在床上的人。
　　察觉到手臂上消失的重量，周蔚猛地惊醒，坐起来的时候显些撞到了刚坐起来的许清。
　　许清回头，在周蔚缱绻眷念的瞳孔中看到了自己。
　　春意正浓，化作一缕轻佻的风，爱意在眼前汇聚，化作风铃，撞的心头叮当响。
　　“蔚哥，我想回家了。”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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