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糙汉家的小娇夫
作者: 酒窝蟹
本文文案：
【身强体壮直男猎户攻vs身娇体柔病弱罪臣受】
1、
元光三年，因牵扯到前朝余孽谋逆一案，定国公府满门获罪，抄家，斩首，流放，一样没少。
定国公府多病多灾的小公子程宴平被发配到了苦寒的边地。
可怜程宴平打小就过着饭来张口衣来伸手，锦衣玉食的奢靡日子，自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更别提生火做饭过日子了。
可是人总得活下去。
于是他拜了隔壁的猎户赵吼为师，想跟在他后头学习生活技能。
猎户虽长的凶了些，但却做得一手好菜。
一日，醉酒后的程宴平搂着赵吼的脖子。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赵吼，你这辈子休想丢下我了。”
赵吼看着他醉意惺忪的眸子，小心的将人抱在怀里。
“好！”
2、
龙门镇大事记。
京城来的漂亮公子哥程宴平要招亲选夫郎了。
一时间整个龙门镇都沸腾了。
程宴平找夫郎的条件有三：长的要比赵吼高，要比赵吼凶，还要比赵吼会做饭。
得了消息的赵吼，直接将程宴平堵在了家里，不由分说就吻上了他朝思暮想的唇。
整日里在他家蹭吃蹭喝蹭睡的，哪里有邻居能做到这份上的？
良久，赵吼哑着嗓音问。
“还招夫郎吗？”
3、
成婚后。
赵吼的面上有了笑，逢人也不再冷着一张脸，也肯跟镇上的人打招呼，说笑了。
一日，镇上有人请客。
席间，他多喝了几杯，带着醉意吹嘘道：“我们家宴宴的好，又岂是你们这些外人能懂得的。”
众人起哄让他细说。
赵吼却莫名的红了脸。
食用指南：
1、架空，架的很空，逻辑死。
2、1v1，sc，he，生子。
3、文明看文，快乐你我他，不喜点叉，切勿人参攻击呀。

内容标签： 生子 情有独钟 种田文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程宴平，赵吼 ┃ 配角：预收《怀了和尚的崽后我逃了》，《被丧尸圈养后我躺平了》 ┃ 其它：完结《废太子的心尖宠》，《我靠嘴甜宠冠后宫》
一句话简介：日常生活里的小温馨。
立意：即使身处逆境也要心向阳光。

第1章 、第 1 章
　　元光四年，春。
　　小苍山。
　　细雨霏霏，润物无声。
　　山内一辆油青马车被困在了一处坡路，路面泥泞，车轮不停的打着滑。
　　“鲍三，你去前面牵着马，小胡和小安你们去后面帮着一起推。”说话的人身穿锦衣差服，腰间悬着宝剑，身材敦实，面容沉稳，说话的功夫又去旁边搬了些石块和杂草一齐塞在了车轮下。
　　“一，二，三......”
　　前头马儿挨了一记鞭子，嘶鸣了一声往前一个猛冲，后头两人撤回不及，双双扑在了地上，溅了满头满身的泥水。
　　鲍三安抚了马儿后，见两人从泥坑里爬起来，忍不住打趣道：“当差能当到你们这样狼狈的，古往今来估计是头一份吧。”
　　后面推车的是两个年轻人，现下挨了挤兑，况且又冷又饿不说，还弄的浑身脏兮兮的，不由将目光看向了一旁的贺鸣。
　　“老大，下一个坡让鲍三在后面推。”
　　贺鸣瞥了一眼鲍三，又径直走到马车旁，隔着帘子道：“程公子，雨天山路难行，要不咱们找个地方先避避雨，休整半日再赶路吧？”
　　马车里传来了一道浅浅的声音。
　　“嗯。”
　　声音很轻，跟蚊子哼似的。
　　有风拂过，掀开了帘子的一角，露出里面之人小半张的脸，男人的肤色很白，尖尖的下巴埋在银白的毛领围脖里，他的眉眼低垂着，睫毛长而卷曲，左眼的眼尾处有一点殷红的泪痣，一双莹白如玉的细长手指拢着一个手炉。
　　贺鸣慌乱的收回了目光，转身往回走。
　　“找个可以避雨的地方，休息片刻。”
　　马车里坐的不是旁人，正是定国公府最小的公子，程宴平。去岁因着前朝谋逆一案，今上震怒，煊赫一时的定国公府满门获罪，老定国公年逾七旬，穿着先帝御赐的黄马褂，自裁于金殿之上，只求今上能看在程家往日的苦劳上，网开一面，从轻发落。
　　今上松口，只处死了现任的定国公以及程家几位直系宗亲，其余的或是官奴皆或是流放岭南，并不株连。
　　人人都道定国公府能死里逃生，全靠老定国公金殿自裁。
　　可贺鸣却不这么认为。
　　他收摄了心神，往前探路，好在运气不错，前面不远处就有一木屋。
　　山林中多有这样的屋子，供猎户和行人们休息所用。
　　木屋很是简陋，一进门就可以看到一张挨着墙的木床，左手边的角落里堆了些干柴禾，贺鸣让鲍三生了火，火焰升起，驱走了屋子里的寒意。
　　小胡和小安忙换下了脏衣裳，然后围着火堆烤火。
　　“等翻过这座山，顺利的话再走上三日功夫，便可以到凉州城了。”
　　说话的是小胡，他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眉眼齐整。坐在他对面的鲍三冷笑了一声，朝着外头努了努嘴，阴阳怪气道：“从京城到凉州，左不过三个来月的功夫，可咱们走了多久？你还想三五日就回京，做梦去吧。”
　　小胡默默的往火堆里添了柴禾。
　　也是，因着要照顾马车里那位程小公子的病体，他们一路且行且停，这一走都快走了一年了，竟也还未到目的地，思及此小胡心里就闷闷的，去岁他刚成了亲，谁知接到这样一个押送人犯的活。
　　原想着事情简单，也不大耽误时间，便接了。
　　谁知这一走竟然从去年夏初走到了今年开春，等回到京城只怕是要得入冬了。
　　“不过是逆犯而已，怎的老大就这么照顾他？”
　　这一路上贺鸣对程宴平不可谓不照顾，甚至就差拿人当主子看待了。
　　鲍三嘿嘿的笑了一声，“还能为了什么？”
　　“你别胡说。”
　　这一回说话的是小安，他是一行人里年纪最小的，圆圆的脸带着些未脱的稚气，此刻正气鼓鼓的瞪着鲍三。
　　鲍三也不恼，收回了目光，拿着树枝拨弄了几下火堆。
　　“那位程小公子是何样貌，你们又不是没见过？难道你们就没想过...嘿嘿......”
　　他笑的极为猥琐，一双细小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这走了一年多，遇到有城镇的地方还好，还能去青楼里潇洒快活一回，若是走山路，就像现在这样，他们都赶了快小半个月的路了，连个人影都没遇到。
　　一想到马车里那姿容昳丽，堪称绝色的程宴平，鲍三身下一团燥热。他望着外头的如牛毛般的细雨，下意识的舔了舔嘴唇。
　　“我才没有...”
　　小安怒极，“腾”的一下站了起来急急的分辨道。
　　鲍三倒也不与他争辩，毕竟是个毛还没长齐的半大小子，哪里知道个中的滋味是何等的蚀骨销魂。
　　这头贺鸣取了些干粮和水送给了程宴平。
　　“深山老林里只有这些，委屈程公子了。”
　　程宴平伸手接过，轻声道了谢。他现在是逆犯，哪里还有挑拣的资格？这一点在定国公府被抄的那一天他就知道了，所以这一路他不吵也不闹，他们给什么他便吃什么，若是不给，便不吃。
　　好在领头的那个侍卫，貌似叫贺鸣的，对他却颇为照顾，一日三餐，问寒问暖，很是尽心。
　　贺鸣松了手，车帘子垂下去的瞬间，又被掀了起来。
　　“春雨带寒，程公子真的不去里头烤烤火？”
　　程宴平拿着馕饼小口的吃着，间或喝上一口水，“不用了，谢谢贺侍卫的好意。”
　　贺鸣对着他点了点头，转身回了木屋。
　　“要是有什么需要，只管叫我。”
　　他刚一回到木屋，还未来得及坐下，小安就急切的问道：“老大，鲍三说你这么照顾程小公子，那是因为你......”后面的话他没好意思说出口。
　　即使没说完，贺鸣还是懂了他的意思，他睨了鲍三一眼，沉声道：“没事别瞎说。”
　　鲍三晃了晃脑袋，一副不受教的模样。
　　“屋子里闷的慌，我去外头守着，可别让咱们的宝贝让狼给叼走了。”
　　他一走，屋子里气氛稍微和缓了些。
　　贺鸣拿出酒囊仰头喝了一口，烈酒入喉，浑身都热了起来，火光映在他的脸上忽明忽暗。他原本是宫中侍卫，因着上头觉得他行事稳重，做事细心这才把这次押送的差事交给了他。
　　他记得去养心殿领差事的那天，陛下龙颜大怒，他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在他不远处的地方就是程宴平，他穿着一身月白的衣裳，跪在那儿，腰背挺的笔直，他说，“陛下可以杀了我的父亲，我的叔伯，又何必在乎多杀一个我。”
　　殿中安静极了，只听到皇上剧烈的喘息声。
　　良久皇上开了口，“孤念你身体病弱，免去你流放岭南之苦，你又何必固执的要去凉州？”
　　贺鸣记得清楚，那时皇上的声音里有着深深的无奈。
　　临行前他稍微打听，才知道今上还是皇子的时候，程宴平曾是今上的伴读，两人关系甚笃，同窗之谊，朋友之情，亦或还有其他的不为人知的某种情愫。
　　是以这一路上他才如此照顾程宴平。
　　言毕，小安和小胡皆都傻了眼。
　　皇家密事，宫闱八卦，真是太劲爆了。
　　京中之人虽多有养小倌者，也有男男成婚，可到底并非主流，况还是一国之君呢。
　　小胡开口说话的时候都有些结巴了。
　　“老大，您的意思...是...今上跟程公子有奸......”话还未说完，似是意识到了不妥，忙改了口，“有一腿？”
　　贺鸣未置可否。
　　“所以接下来的路程，你们待人客气点，要知道叛逆一案牵扯众多，唯有定国公府所受惩罚最轻，保不齐将来......”
　　接下来的话自然不用说了，几人都在京中当差，风水轮流转的道理都懂。
　　......
　　林中静谧。
　　偶有雨滴落在树叶上的声音都清晰可闻，湿润的泥土气息似有若无的透过帘子钻了进来，程宴平歪靠在马车内，手中的馕饼只吃了几口便吃不下了。
　　他用绢帕将馕饼包好，放在一旁的包袱上。
　　从前定国公府风光的时候，他就算是想要天上的龙肉也会有人帮他去取的，何曾知道一食一粟来之不易的道理。大厦倾倒不过转眼间，他也从国公府里最受宠的小公子变成了现今的流放犯。
　　是了，皇帝是准许他留在京中。
　　可家族覆灭，兄弟姐妹族中亲人皆都流放岭南，让他一人留在京中又有何用？是要让他日日都活在折磨中吗？定国公府一门忠心，若说父亲谋逆，他至死也不信。
　　可天意不可违，且事已成定局。
　　他能做的就是躲的远远的，保着自己，保着余下的族人。
　　神思正恍惚间，车帘忽的被掀开了，一道人影冲了进来，他还未来得及张口呼救，就被人捂住了口鼻。
　　有淡淡的香味袭来，他下意识的抓住了来人的手臂，这才发现原来是押送他的侍卫之一，名叫鲍三的。
　　“你...你想做什么？”
　　话刚说完，手脚皆都没了力气，人也跟着飘忽了起来，眼前男人的脸重重叠叠的晃的厉害，他奋力的想要将人推开，奈何使尽了全身力气，也未推动那人分毫。
　　“这他娘的还真是好东西。”
　　鲍三见身下之人已无反抗之力，便松了手。经过刚才一番拉扯，男人的衣裳有些凌乱，露出了颈项间大片的雪白。
　　马车内虽狭小，可却干净整齐，有着淡淡的香味。
　　鲍三满足似的深吸了一口气，“美人......”
　　程宴平虽意识模糊，却也知道发生了何事，他定了定神，狠狠的咬住了舌尖，剧烈的疼痛让他的神智恢复了几分，他蹬腿将压过来的鲍三踹开，然后借力往后一个翻滚，滚落了马车。
　　痛意尚在，程宴平不敢耽搁，挣扎着爬了起来，然后撒腿就跑。
　　鲍三没有防备，被踹翻出去，大半个身子都悬在了马车外。
　　屋子里的人许是听到了动静，有人问了句，“怎么了？”
　　鲍三忙坐了起来，对着屋内喊道：“没事，刚一只鸟儿飞过，马受了惊，现下已经没事了。”方才他色心起，头脑一热也就管不了那么多，现下被吓出了一身冷汗，再看的时候，见程宴平已经跌跌撞撞的跑到了路边。
　　鲍三心下一个激灵，连忙追了过去。
　　“程公子，你......”
　　程宴平只觉眼前模糊一片，浑身烧的难受，见有人影冲着他来，转身就要逃，谁知脚下一空，滚下了山坡。
　　鲍三追过来的时候，已经看不见程宴平的踪影了。他站在路边，呆立良久，这山坡陡峭，常人摔下去都会伤筋动骨，更别提程宴平那病歪歪的身子，只怕这一遭就算不死也只剩半条命了。
　　他的心狂跳不已，末了大喊了一声。
　　“程公子......”
　　......
　　小苍山的后面有一大片竹林。
　　赵吼一早就来了，挖了许多的春笋，想着今晚赶回去，明儿一早拿到龙门镇上去卖，一定能卖个好价钱。
　　此刻已是午后，因着是雨天，又在密林里，天色阴沉沉的跟要入夜了似的。
　　他先前一直忙着挖春笋，连午饭也没吃，这会子闲了下来，只觉得腹中空空。
　　他就近找了颗两人环抱粗的树下避雨，又生了火，左右林子里也无旁人，他便脱了上衣，露出了精壮的上半身，他随手将湿衣裳挂在火堆旁晾干。
　　知道今儿来挖春笋，赵吼一早就备好简单的食材。
　　如今身在竹林旁，自然是就地取材。
　　做一顿腊肉竹筒饭。
　　他抄起一旁的柴刀，挑了一颗婴儿手臂粗的竹子砍断，然后取了当中的一截，熟练的将竹子剖开洗净，又从随身的布袋里倒了些米进去，用水将米浸湿，又将事先备好的腊肉丁均匀的洒在米上。
　　做好这一切便将另外一半的竹子盖上，放在火堆上烤。
　　没过一会儿，便闻到了淡淡的香味。
　　竹子的清香味混和着腊肉的咸香味，勾的人食指大动，赵吼也顾不得竹子才从火上取下来，大口吃了起来，热腾腾的竹筒饭下肚，赵吼才觉得舒服了些。
　　吃饱喝足，赵吼打算稍作休息，然后背着竹笋赶路。
　　依着他的脚程，拂晓时分就能到镇上了。
　　这头刚靠着树闭上眼睛，就听到身后的树丛里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赵吼“腾”的一下睁开了眼睛，眼中精光四射，全身肌肉紧绷，一手搭在了柴刀的刀柄上，低喝了一声。
　　“谁？”
　　无人答话，可声音却越来越近了。他是整个龙门镇最好的猎手，寻常猎户都不敢入的林子，唯有他敢，是以人的脚步声和猎物的脚步声他还能分得清。
　　来人脚步虚浮踉跄。
　　他还没得及再次开口，就一道人影扑进了他的怀里。
　　“帮...帮帮我......”
　　颈侧传来的温软湿润的感觉，让他浑身一震，他双手钳住来人的手臂，将人推搡了出去，喝了一声，“你干什么？”
　　程宴平此时只觉浑身上下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咬一般，哪里还顾得了旁人的怒火，再次冲了过去，将人死死的抱住。
　　“难受...好难受啊......”
　　男人的眼圈微红，眼中泛着点点的水光，哀求似的望着他。
　　不得不说这人长的很美，比龙门镇里的女人都要美，美上千倍万倍。
　　难怪会被人下了这种药。
　　赵吼知道若是中了此毒，务必要早些释放出来，若是耽搁久了，只恐会伤身，乃至于会影响传宗接代。
　　他有些犹豫，毕竟帮男人做这种事......
　　就在这时，男人的手攀上了他的肩，肌肤上的触碰，让他喉头一紧。
　　“求求你......”
　　声音娇软轻柔，带着浓浓的哭音。

第2章 、第 2 章
　　天色擦黑，如墨般的夜空里星子两三点。
　　程宴平猛地坐了起来，额角汗津津的，他心有余悸，愣了片刻慌忙检查身上的衣裳，衣裳上虽有泥渍也有些凌乱，但好歹还算整齐。
　　他暗自松了口气。
　　正欲撑着手臂起身，却又跌坐了回去，他定定的坐了会儿，拿手揉了揉额角，这才回忆起前头发生的事。彼时他在马车内，然后那个叫鲍三的侍卫闯了进来，捂住了他的口鼻，意欲对他行不轨之事。
　　他用尽了全身力气逃走，却滚下了山坡。
　　当时他的脑袋里昏昏沉沉的，却也知道逃，一路跌跌撞撞的逃着，忽的闻到了空气里传来浓郁的饭香味，他寻着味道走了过去，然后扑到了一个男人的怀里。
　　男人很壮，似乎没有衣裳，露出了结实的臂膀和胸膛。
　　而他则像是被困在沙漠即将渴死的人见了水，又像是溺于水中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他紧紧的抱住了他，掌心触碰到他泛着凉意而结实的肌肉时，体内那如火烧般的难受才稍稍缓解了些。
　　程宴平莫名红了脸。
　　那时他虽脑子里一片混沌，可却模糊记得，他像是疯了一般舔舐着男人的脖侧，又哭着求他帮帮自己，最终还抓着的男人的手放到身下的那处。
　　跟着......
　　程宴平的脸烧的滚烫，他摇了摇头企图将这些令人面红耳赤的画面给赶出脑袋，正在他难堪不已的时候，远处似乎传来了呼喊声。
　　他屏气凝神细细听了听，直到听出了来人似乎贺鸣时，才找了颗小树，拼命的摇了起来。
　　“我在这里！”
　　贺鸣起初在屋内跟小安和小胡说话，听到外头传来鲍三紧张的呼喊声，甚至都来不及思考，整个人化作一道利箭冲了出去。
　　细雨濛濛，山里竟飘起了薄雾，一丛丛的浮在满目的苍翠里。
　　鲍三站在路边指着坡下焦急的喊道：“狼...狼......程公子被狼拖走了......”
　　贺鸣第一时间就察觉出了不对劲，他不着痕迹的对着小安和小胡使了眼色，三人呈“品”字型围了过去，山路泥泞，饶就算兽类动作轻巧灵敏可也不会半分痕迹都不留下，且狼多成群出现，可地面上除了杂乱的脚印外，并无其他印记。
　　只是还未等他走到近前，鲍三却一改方才慌张的神情，面露凝重之色，然后似是下了决心一般转身就冲进了密林里。
　　贺鸣阻止了追出去的小安和小胡，又回到马车旁，一番检查后便大致也知晓了刚才发生了什么，他看着手里那方浸了药的帕子，骂了句，“色胆包天的狗东西。”
　　跟着又吩咐小安和小胡，开始找人。
　　程宴平身体就体虚，加之又中了药，自是逃不远的，在加上路面上似有爬行过的痕迹，以及最终鲍三站的地方，贺鸣便带着小安和小胡顺着坡下开始找起。
　　好在天刚黑下来的时候，人找到了。否则要是入了夜，只怕后果不堪设想。
　　贺鸣找过来的时候，程宴平正倚在一颗大树下，脸色红润润的，眼底有着未褪尽的水光，他掸眼一扫，在一旁发现了尚在冒烟的火堆，以及两块被烟火熏黑了的竹子。
　　“程公子恕罪，都是属下治下无方，要是您出了点什么事，属下万死莫赎......”
　　程宴平打断了他的请罪之言，“那个狂徒呢？”
　　贺鸣面有愧意，愣了半晌才回道：“让他跑了。不过程公子你放心，鲍三是在册的侍卫，就算跑得了和尚也跑不了庙，等到了凉州城属下定会把人给找出来，还程公子一个公道。”
　　说话的功夫，小安和小胡一左一右将程宴平搀了起来。
　　一行人深一脚浅一脚的回了先前的木屋，依着以往的习惯，此次程宴平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和惊吓，身上还带着伤，定是要休息三五日才能再次赶路的。
　　思及此归心似箭的小胡一颗心沉入了谷底。
　　可刚到了木屋，程宴平就钻进了马车内，换了件干净的衣裳，然后撩开了帘子，轻声道：“距离这里最近的城镇叫什么？”
　　路线是贺鸣规划的，之所以会走小苍山也是因为想要抄近道，这一次出门都快一年了，手下的人心都浮了，这些他都看在眼里。
　　“龙门镇。”
　　程宴平的脸莫名烫了起来，“那就去这里吧。”待到帘子垂下，胸腔里那颗心却依旧狂跳不已，他长这么大连自渎都没有，没成想却与陌生人有了这样亲密的举动。
　　他虽记不起男人的样貌，只依稀记得男人很壮实，他想定是附近的农户或是猎户，否则谁会大老远的跑到这深山老林里来，还有那些竹香味......
　　“现在就走？”
　　贺鸣以为自己幻听了，诧异的问了句。直到得到了程宴平肯定的答复，这才张罗着再次上路。
　　月色清悄，虫鸣啾啾。
　　夜路难行，程宴平在晃晃悠悠的马车内睡着了。
　　等再次醒来的时候，已是天光大亮。
　　“程公子，龙门镇到了。”
　　贺鸣伸手将程宴平扶下了马车，程宴平撑着惺忪的睡眸，四下看了看。
　　城门口上方悬着的那块破旧匾额上写着龙飞凤舞的“龙门镇”三字，匾额虽破旧，可字却鲜红，许是才将描了红漆，在日光下泛着几缕透亮的光。
　　顺着城门延伸开去的是黄土拢的“城墙”，走近了可以看到墙体上裂开的无数纵横交错的细缝。
　　一行人信步走了进去。
　　小镇不大，只横竖两条主街道。街道两旁都是些做生意的小贩。许是见有生人来，便都热情的叫卖了起来，好招揽些生意。
　　“新出炉的包子，又大又香的包子咯......”
　　“煎饼，鸡蛋煎饼......”
　　“饺子，荠菜馅的饺子。客官，要不要尝尝？荠菜馅的饺子可就这时节才能吃到，错过只有等明年咯......”
　　卖饺子的摊贩极为热情，伸手想要揽客。贺鸣知道程宴平素来爱干净，不喜人触碰，更不会吃这些路边小摊的食物，便侧身挡了过去。
　　谁知程宴平却一改从前的习惯，在路边的桌子旁坐下。
　　“老板，给我来份荠菜馅的饺子。”
　　“得嘞，您且稍等，一会儿就来。”许是因为拉到了客人，老板的语调透着几分轻快，连尾音都打着转。
　　贺鸣三人也一同坐下。
　　程宴平知道他们也苦了好些日子，且他们的食量不是他能比的，便道：“这里又不大，你们去吃些你们想吃的吧，不必陪着我。”
　　闻言小安和小胡皆都双眼放光，刚才来的路上他看到街尾有卖牛肉面的，于是看了看贺鸣，见贺鸣点头，便勾肩搭背的朝着牛肉面店那儿去了。
　　龙门镇很少有生人，更别提有长的这么好看的生人了。
　　老板数了十二个饺子扔进了铁锅里，盖了盖子后，回身问道：“几位这是打哪儿来？要去哪儿啊？”
　　贺鸣正想要回答，却被一向不怎么爱搭理人的程宴平抢了先，他说话的声音依旧很轻，咬字清晰，是极好听的京城口音。
　　“自京城而来，要来龙门镇寻亲。”
　　贺鸣皱了皱眉头，不明所以。
　　等饺子熟的空档，程宴平四下看了看，渐渐的集市上的人多了起来，热闹而又不显得拥挤，他忽然就萌生了一个想法。
　　“一会儿吃完早饭，你去找一下这里的镇长，然后再替我买一间屋子，屋子不必大，能住人就行。毕竟我现在的情况你也知道。”
　　贺鸣忙道：“可是......”
　　程宴平抬手示意他不必往下说了。
　　“我自会跟陛下解释的。”
　　老板见两人在说话，也不便打扰，候着水滚了，便揭开了锅盖，蒸腾的热气翻涌而上，他拿着大漏勺在锅里翻滚了几下，又盖上了盖子。
　　说话的功夫，饺子熟了。
　　老板见程宴平言行举止像是城里人，特意找了个没有豁口的碗，又用热水烫了两遍，这才将饺子盛进了碗里，又洒了些葱末，点了两滴麻油。
　　“饺子来了，您慢用。”
　　程宴平道了谢，小口小口的吃了起来。很快周围便围满了人，起初他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只以为是因为他的样貌，后来才知道是因为他的吃相太过文雅，寻常人吃饺子要么一口一个，再不济也是两口一个，哪里见过他这样一口饺子吃上四五口的。
　　老板好心的将围观的人赶走了，又倒了一小碟子醋放在旁边。
　　“这醋是我们龙门镇的特色，你蘸些吃，更有味道呢。”
　　程宴平从善如流，夹着饺子沾了些醋，入口果然是另外一番可口滋味。
　　待一碗饺子吃完，程宴平只捂着心口往下顺，他已经许久没有吃的这么饱了，其实吃到一半他便吃不下了，可看着老板那殷切的目光，还时不时问他好不好吃，他便不忍心让其失望，一咬牙将一整碗都吃下了，连汤都没剩下。
　　贺鸣付了钱，又问了镇长家的方向。
　　老板收了钱，满脸笑意，“回头要是想吃，再来啊。”
　　小安和小胡两人也吃完了，在街上闲逛，左右这里也无事，贺鸣便也没叫他们，带着程宴平去了镇长家。
　　镇长姓张，年纪约莫五十出头，额下蓄着胡须，听说程宴平是京城来的，愈发的客气了。
　　“我这位朋友原本是要来龙门镇寻亲的，奈何时间久远，亲人未找到，又觉龙门镇格外的亲切，所以想在镇上住下，还请镇长帮忙寻一处宅子，或买或租都行。”
　　贺鸣刻意隐瞒了程宴平流放犯的身份。
　　程宴平感激似的看了他一眼，“我打算长住，能买下是最好了。”
　　龙门镇原就不大，镇上的大小事务他都门清，闻言便笑道：“可巧了，镇北刚好有一间屋子，前任屋主举家搬到凉州去了，现下正空着呢，只是位置偏了些，你们若是愿意，我领你们去看看？”
　　程宴平点头。
　　“好，谢谢您了。”
　　镇长去了屋子里开了箱笼拿出了一串钥匙，领着两人去了镇北。
　　说是偏远，却也只是多走几步路罢了。
　　门上的锁因为年久生锈，费了好大的劲才打开，镇长喘息着道：“回头换把锁就行了。”说着推门而入。入目是个极大的院子，因着长久无人居住，院子里生了许多杂草，多了几分荒凉的味道。
　　当中是两间瓦房。靠东侧是厨房，西侧则是搭了棚子，放了些杂物，茅厕则在屋后的角落里。
　　程宴平想也没想便定下了。
　　镇长笑呵呵的回去取了房契和地契，趁着程宴平签字画押的空档，贺鸣付了银子。
　　镇长将银子收好，瞥了一眼手中的房契，赞叹了一声，“好字啊。”他年轻事也曾念过几年书，颇识得几个字，最是羡慕有学问的人，如今见了程宴平的字，大有一副将其引为忘年交的意思。
　　程宴平又与他寒暄了几句，将人送至门外。
　　镇长一步三回头道：“若是有事只管言语一声啊。”
　　送走镇长后，程宴平又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珏，交给了贺鸣。
　　“你回去后将此玉珏交给陛下，他见了自不会怪你。”
　　贺鸣将玉珏收好，又从怀里掏出了些碎银子塞到了程宴平手里，“程公子从未出过远门，这些钱虽不多，但也能撑一段日子。”
　　程宴平笑着将银子还了回去。
　　“多谢贺侍卫的好意，你们一路护送我实在辛苦，可惜我如今身无分文，实在没有银钱打赏你们，哪里还能收你的银子。”
　　贺鸣见他坚持也就不再强劝，拱手道：“那就后会有期了。”
　　程宴平将人送到了门外。
　　“我是逆犯之身，咱们还是不要再见面，对你才多有好处。”说完又长揖到底，“此番多谢贺大人照顾，愿大人前程似锦，官运亨通。”
　　“多谢程公子美言，就此别过了。”
　　转身离开的时候，贺鸣心里怪不是滋味的，至于为何总也说不上来，大约是可惜吧，那么个美玉般的神仙人物，竟也落到如今这步田地。
　　真是造化弄人啊。
　　待贺鸣的身影消失在街角之后，程宴平才转身往回走，路过隔壁的时候，他好奇的朝里望了一眼。
　　只这一眼，就给他招来了祸事。
　　只见院子里有个正在刨食的大公鸡，鸡冠红艳艳的，许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随即一双圆溜溜的小眼睛起了警惕之色，连带着脖子上光滑的毛都竖了起来。
　　它翅膀微张，仰头长鸣一声。
　　“咯...哆...啰......”
　　跟着就跟一阵风似的朝着程宴平飞奔了过来。

第3章 、第 3 章
　　公鸡来势异常凌厉凶猛，程宴平吓的面无人色，转身就要跑，可刚迈开了腿，大公鸡已经到了近前，它的翅膀狂扇着风，扬起地上的灰尘，坚硬的喙直接啄在了他的后腿上。
　　他腿上吃痛，一个踉跄便摔倒在了地上。
　　那大公鸡见敌人如此不堪一击，越战越勇，腾挪之间鸡喙不停的招呼在程宴平的身上。
　　“走开，走开......”
　　程宴平自小多病，身子比寻常人要弱上一些，再加上昨儿受了伤，这会子只有招架自保的份，毫无还手之力，只一手护着面门，另外一只手的衣袖胡乱的挥舞着。
　　一时间尘土飞扬，尖叫连连。
　　从前在京城的时候，大哥程定延也曾带着去瞧过斗鸡，彼时在外头围观，只晓得围场里的那两只斗鸡凶悍无比，如今亲身经历了，才知个中厉害。
　　不过数个回合，程宴平已经没了力气，手臂上多处受伤。
　　相比之下大公鸡却斗志激昂，瞅着一个空隙，直接朝着程宴平的眉心啄了过去，程宴平躲闪不及，只尖声叫了起来。
　　眼看着公鸡越来越近，他也放弃了抵抗，只在心里嘲笑一声，大约他是大渝建朝百年以来，第一个死在鸡嘴之下的人吧。
　　他闭目等了许久，可想象中的剧痛却迟迟没有落下。他试探着将眼睛掀出一道缝，隐约只瞧见身旁多了一个体型高大健硕的男人，男人穿着黑衣，衣裳上有些泥点和草屑。
　　而那只试图要了他性命的大公鸡早已没了刚才的威风，鸡脖子被男人的大手死死的攥住，起初这大公鸡许是不愤，还想着挣扎，只是翅膀才扇了两下，就被男人另一只手给钳住了。
　　男人扬手将鸡扔进了院子里，又把院门关上，这才走到程宴平的跟前伸出了手。
　　“你没事吧？”
　　声音有些耳熟。
　　程宴平惊魂未定，愣了许久才拉着男人的手站了起来，男人的手掌温暖有力，掌心里有着厚厚的茧。他慌乱的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想要在新邻居跟前尽量不那么狼狈。
　　“谢谢......”
　　男人的手凉凉的，很软。
　　赵吼皱起了眉头，“你伤到哪儿了？我带你去前头的医馆包扎一下吧。”毕竟是他家的鸡伤的人，他这个主人家也不能不负责任。
　　程宴平摇了摇头，抬起头的瞬间，如遭雷击。
　　昨夜他虽脑子里一团浆糊，人也迷迷糊糊的，可后来稍稍缓解后，他也曾见过男人的长相，况且他身上的衣裳还有那结实的手臂，以及手臂上细长的抓痕。
　　他的脑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轰”的一声炸开了，昨晚的种种又浮现在了眼前。当时他难受极了，浑身像是被无数蚁虫啃咬着，他急不可耐的抓着他的手臂哭着求男人快些，再快些......
　　思及此，他迅速的垂下了眼眸不去看面前的男人，只在心中暗暗祈祷面前之人忘了昨晚之事。他像是被点了穴一样，僵立在原地，耷拉着脑袋跟做错事的孩子似的。
　　赵吼的薄唇抿成了一条线，他神情严肃，丝毫看不出来任何不妥的地方。
　　“真的不用？”
　　男人刚才一抬头他便认出来了，只是与昨晚倚在他怀里娇声哀求时那楚楚可怜的模样有些不一样，此时男人的面色青一阵白一阵的，似乎有些尴尬。
　　程宴平从未有过这么窘迫的时候，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又想转身逃走，可脚上似是长了钉，将他钉在了原地，他不安的看着脚尖，一颗心几乎要从口中跳出来似的。
　　“那我先回去了，有事你再找我。”
　　赵吼冷冰冰的丢下一句话便朝着小院走去，就在程宴平暗自松了一口气的时候，镇长一路小跑着走了过来，见了赵吼也在，很是意外。
　　“你们在做什么？”
　　程宴平慌乱的解释道：“没...没什么......”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慌什么，仿佛镇长是来捉|奸似的。
　　镇长慧眼如炬，看了看垂首不语的程宴平，又看了看一脸冷峻的赵吼。
　　“真的？”
　　两人皆都默了默。
　　镇长也不纠结，笑着道：“刚好小赵也在，我给你们介绍下。”他先拉过了程宴平，热情的介绍道：“这是从京城来的寻亲的程宴平，亲人没寻到，倒是被我们人杰地灵的龙门镇吸引住了，打算在这里住下，就住在你隔壁呢。”
　　说完朝着小院看了一眼，继而又指着赵吼道：“他叫赵吼，是个猎户。别看他跟个闷葫芦似的，整日里又板着个脸，人倒不坏，有什么事你找他帮忙就行。”
　　程宴平率先反应过来，强压下心中的忐忑，拱手道：“赵兄，我初来乍到，还请多多关照。”
　　赵吼不喜欢这么文绉绉的话，沉声道：“还有事吗？没事我就先回去补觉了。”说完就自顾回了家里。
　　“小程啊，你别介意。他就是这么个人，等熟了你就知道了。”镇长抱歉似的冲着程宴平笑了笑，大有一副自家孩子不懂事，你别介意的长辈模样。
　　程宴平见镇长去而复返，以为有什么大事。
　　“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镇长猛地一拍脑门，惊呼一声道：“瞧我这记性，你刚来这里，对镇上不熟，我瞧着你也没带什么行礼，可居家过日子要的东西多了去了,大到床褥家具，小到锅碗瓢盆那都是要置办的......”
　　程宴平这才恍然大悟。从京城到龙门镇的这一路他不吵也不闹，努力的适应着不一样的生活，自以为做的还不错，可现在贺鸣他们走了，真正只剩他一人了。
　　他才发觉原来独自生活是一件多么不容易的事啊。
　　他回头看了一眼才将买下的小院，里头杂草丛生，荒凉无比，若是今日不打扫出来，他晚上连睡的地方都没有。
　　此时已日到正午，暖阳高照。
　　既选择了这里，那便好好的活下去吧，从头开始。
　　“镇长，您下午若是无事的话可不可以带着我去置办些家伙什，作为报酬，我中午请你喝酒，如何？”
　　镇长素来热心，原想推辞的，可架不住“喝酒”二字，他向来贪恋杯中之物，况对程宴平这个会识文断字的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很有好感，便拍着胸脯应下了。
　　“此事就包在我身上吧。咱们龙门镇虽不大，可却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回头我列个单子，等置办齐了，一起送到你家里。”
　　程宴平感恩不尽。昔年他是定国公府最受宠的小公子，若是想要什么，只需张张口东西便来了，对银钱更是没有概念，这一路上他留心观察着，差不多才算有了些数。
　　迎客楼。
　　是龙门镇上唯一一家客栈。
　　掌柜的姓王，长的圆圆的，带着瓜皮帽，很是喜庆的样子。说他长得圆倒不单指脸圆，关键是身材也圆滚滚的，加之个子不高，行动间颇有一番喜感。
　　“哟，今儿是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啊，快，里面请。”
　　镇长笑着打趣道：“想你店里的烧刀子，这不就来了。”说着又给程宴平引见，程宴平不善与人打交道，只腼腆的笑了笑。
　　王掌柜倒也不在意，他的客栈开了都快小二十年了，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对于程宴平的样貌很是夸了一番，夸完外貌又夸气质，说的程宴平都红了脸。
　　镇长拉着程宴平入了座，又点了几样下酒菜。
　　一碟油爆花生米，一碟猪头肉，一碟清炒时蔬，外加一壶烧刀子。
　　边地的饭菜量大味重，对于吃惯了京中精细食物的程宴平来说还有些不习惯，且因着身体的缘故，家中从不让他喝酒，只逢年过节喝些果酒罢了，这一开口烧刀子下去，只辣的他剧烈的咳嗽了起来，连眼泪都下来了。
　　店中的食客不多，且都是镇上的熟人，见状皆都笑了起来。
　　程宴平臊的慌，脸上发烫。
　　镇长悠闲的喝了一口，笑道：“不急，等习惯就好了，这烧刀子性烈，得慢慢的品。”
　　他见程宴平不胜酒力，也不劝酒，两人边吃边聊，一顿饭吃完已是午后，镇长带着几分醉意出了迎客楼，在路口分别的时候，他拍了拍程宴平的肩膀。“程家伢子啊，我瞧着你不像是穷苦人家出来的，你既是从京城而来......”他打了个酒嗝，“就安心的在这里住下。人啊，谁都有命途不济的时候，挺一挺，熬一熬也就过去了。”
　　说完双手负在身后，慢吞吞的走了。
　　龙门镇不大，程宴平也不必认路，拐个弯的功夫就到家门口了，路过赵吼家的时候，仍是心有余悸，见他家门紧闭这才放了心，一溜小跑着回了自己家。
　　他背靠在院门上站了很久。
　　眼前的小院依旧荒凉，毫无人气，可现在再看却又觉出几分温馨来。世上之人千千万，有吃不起饭的，有住不起房的，有天灾人祸，与他们比起来，他算很幸运了。
　　即使是逆犯，却有片瓦遮头，不必流浪，不必风餐露宿，更不必受人白眼。
　　他在心中给自己鼓劲，然后去杂物堆里翻出了一把镰刀，镰刀锈迹斑斑，他握在木柄掂了掂。
　　在镇长将生活必需品送来之前，他得先将小院给简单的收拾出来。
　　镰刀这东西，程宴平从前压根就没见过，更别提使了，他手握着镰刀，意气风发，只这一镰刀下去就见了红。
　　“啊......”
　　他叫了一声，将受伤的手指含在嘴里。少倾又不服输的继续割草，只这镰刀似是跟他不对付，才不过割了一点草，他的手上和腿上就受了不少伤。
　　“啊......”
　　“啊......”
　　“啊......”
　　此时隔壁正在补眠的赵吼，哼唧着翻了个身，心想隔壁新来的邻居是有什么毛病？
　　怎么这么爱叫呢？

第4章 、第 4 章
　　赵吼是在隔壁“嗯嗯啊啊”的叫声里睡着的。
　　等再次醒来的时候，已是申时初刻，他迷瞪着眼睛去了院子里的水井旁，弯腰打了一桶井水上来，先是用手捧着喝了两口，跟着又洗了把脸。
　　井水清冽甘甜，人顿时也跟着清醒了些。
　　起身的时候下意识的朝着院墙那看了一眼，新来的邻居倒是不叫了，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径直去了厨房。
　　厨房的地上堆着没卖完的春笋。
　　他挑了几个最嫩的扔在一旁，打算留着晚上吃。至于剩下的自然是做成笋干，等冬日下大雪的时候，便可以做笋干烧肉，一想起那鲜美的味道，赵吼就忍不住咽了下口水。
　　他先将锅里添了水，然后熟练的生了火，又塞了些干柴进灶眼里，等水开的空档，他抄起一旁的小马扎在廊下坐下，开始剥笋。
　　他做事麻利，水开的时候，笋刚好剥完也切好了。他将白嫩嫩的笋肉放进锅里，又掐起地上的笋皮扔进了院子角落的鸡笼里。
　　鸡笼用网围着，除了先前那个爱啄人的大公鸡外，还有四只母鸡。
　　赵吼将手中的笋皮扔了进去，几只鸡一窝蜂的就冲了过来，低头啄食着，赵吼见鸡窝里有两个鸡蛋，探手去拿的时候，那只大公鸡脖子上的毛都竖了起来。
　　“你啄一个试试？”
　　赵吼威吓了一句，又在心里腹诽一句，他娘的这鸡蛋又不是你生的，你护什么护啊？
　　许是这公鸡欺软怕硬，原本将要张开的翅膀又收了回去，踱着步子就去母鸡堆里抢食去了。它这一去原本还算祥和的进食氛围瞬间就炸锅了，几只鸡又是拍着翅膀乱飞，又是乱叫，很是聒噪。
　　赵吼一阵头疼，眼睛还被扬起的灰尘迷了，赵吼揉着眼睛想，留着这个畜生就是个祸害。
　　他将鸡蛋收进了橱柜里的瓷坛子里，又连忙将煮熟的竹笋捞出来放进了凉水里，待凉透了后，又去杂物间里拿出了圆簸箕，用湿布擦干净之后，将笋子均匀的放在摊在上头。
　　做完这一切，剩下的便是等晒干了，他将圆簸箕放在易于晒到太阳的高处，正准备要回厨房准备晚饭，却隐约听到了隔壁传来了低低的啜泣声，也就是他耳力惊人，若是换了旁人还不一定能听得到。
　　他往院墙边靠了靠，凝神仔细听，确定新邻居的确是在哭。
　　赵吼有些讶然。
　　堂堂男子汉，怎么总爱哭鼻子呢？他原也不想管，可那隐忍的哭声断断续续的直往他耳朵里钻，弄的他好一阵心烦意乱，末了还是决定去隔壁瞧个究竟。
　　隔壁的门敞开着，院子里的杂草东一丛西一丛的，跟癞子的头似的，这秃一块，那秃一片的。而程宴平正坐在草丛堆里，双手抱着膝盖，头紧紧的埋在臂弯里，瘦削的背一抽一抽的。
　　赵吼曲指在门上敲了两下。
　　“你...你没事吧？”
　　程宴平没想到身后会有人，慌忙的拿衣袖擦了擦脸，起身后见门口站的是赵吼，愈发的觉得没脸了。他前二十年过的都是金尊玉贵的日子，何曾在外人面前如此狼狈过。
　　现下好了，他所有的不堪都落在他的眼里了。
　　他定定的看着赵吼，眼泪扑簌簌的往下掉。反正都这样了，还能更糟吗？
　　赵吼有些莫名其妙，他就站在门外什么都没干，里头的人怎么就越哭越凶了呢？他向来是独来独往，与人说话都少，更别提是安慰人了。
　　可男人站在深深浅浅的草丛间，月白衣裳上尽是泥污和血渍，一张足以颠倒众生的脸上也是一道道的污渍，跟个小花猫似的。
　　赵吼看着哭的不能自已的程宴平，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抬起的手放下又抬起，半晌才挤出一个“你”字。
　　这头程宴平也是破罐子破摔了，眼泪早已模糊了眼睛，反正他看不到赵吼的表情，爱嘲笑就嘲笑去吧。他举着手中的镰刀，说话声哽咽的厉害。
　　“我...我就想收拾院子来着，可...可这镰刀他也欺负我.......”
　　赵吼看了一眼他手中锈迹斑斑的镰刀，心中暗暗称奇，不过就是这点小事罢了，至于哭的这么伤心吗？这要是让不知道情况的人瞧见了，还不定以为他怎么着他了呢？
　　“你手里这把镰刀已经生锈了，得用磨刀石磨一磨才能又利又快......”他说着就朝着程宴平走了过去，将他手中的镰刀给夺了过来。
　　程宴平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他明明是下定决心要从头开始，要好好生活的，可是刚才割草的时候，每一镰刀下去，草倒没见得割了多少根，自己却总是受伤。
　　他越割越生气，不知是跟镰刀生气，还是跟自己生气。
　　最后弄的满身是伤不说，草却没割掉多少，彼时有风吹过，草尖轻摇，每一根草似乎都在嘲笑他的无能。
　　他当时就憋不住了，可是又不敢哭的太大声，怕招来旁人的笑话，只一个人坐在地上闷声偷哭，谁知隔壁的猎户却来了。
　　赵吼见他依旧在掉泪，正急的抓耳挠腮不知如何是好时，镇长带着东西进来了。
　　镇长一进来就看到浑身是伤，哭的梨花带雨的程宴平，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一个箭步冲到了赵吼的身后，直接跳了起来，一巴掌拍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你这小兔崽子，你怎么把人欺负成这样了？亏得我还逢人就夸你不错，你真是......”
　　他说的义愤填膺，“道歉，快给人道歉。”
　　赵吼平白无故挨了一记，登时脸色就不好看了。
　　程宴平见两人大眼瞪小眼的样子，“噗嗤”一下就笑出了声，他哽咽着道：“镇长，您别怪他，都是我自己不好，我太笨了，连割草都不会。”
　　镇长直接挡在了两人的中间，将程宴平护在身后。
　　“小程啊，你别怕。他怎么欺负你的，你告诉我，我给你做主.......”
　　欺负？
　　程宴平莫名就想到昨晚他靠在男人怀里说的那些令人面红耳赤的话，以及男人帮他解毒所做的事，这样算是欺负吗？
　　“镇长，他真的没有欺负我。”
　　镇长将信将疑的转了身，见程宴平身上有血渍，忙替他检查了起来。这一检查还真是不得了，程宴平皮肤原就娇嫩，昨晚自山坡上滚下的擦伤，镰刀的割伤，还有被鸡的啄伤。
　　虽都不是大伤，瞧着却是够吓人的。
　　镇长冲着赵吼喝了一声，“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带人去医馆包扎伤口？”
　　赵吼原想拒绝的，毕竟镇长不分青红皂白的给了他一下，可瞧见程宴平手臂上的啄出的一个个血点，还是在他跟前蹲了下去。
　　“镇长，不用了，这都是些小伤，不碍事的，真的......”
　　程宴平觉得有些小题大做，忙摆手拒绝。
　　赵吼失去了耐心，沉声吼道：“快点。”
　　程宴平看了看镇长，老老实实的趴在了男人的背上，“那个...其实我可以自己走的......”
　　男人强而有力的手托住了他的腿，然后脚步稳健的朝着外头走去。
　　龙门镇上也只有一家医馆。
　　大夫姓何，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替程宴平处理了伤口之后，又开了些止痛祛瘀的药。
　　这一番闹腾，等再次回到小院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下来。
　　镇长瞧着满院的狼藉，便道：“小程啊，你现在受了伤，还是等养好伤再慢慢收拾吧。”说完觑了赵吼一眼，见他不搭理，便又补了一句，“赵吼，你说是吧？”
　　赵吼自然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抱臂倚在门口就不接话。
　　镇长收回了目光，圈手在后腰上捶了几下，又装模作样的咳嗽了几声。
　　“哎呀，可怜我这把老骨头啊，小程啊，你要是不介意，今晚就先歇在我家吧......”
　　赵吼瞧着他佝偻着腰往外走的背影，唇角勾了勾。
　　左不过五十来岁的年纪，怎的就成老骨头了？
　　镇长一只脚都要跨出门外了，见赵吼还是没动静，索性直起了腰，迈开了腿，直接跑了。
　　“赵吼，今儿我就把小程交给你了，要是明儿少了一根汗毛我唯你是问，再说了都是邻里邻居的，合该是要相互照应的。”
　　话音才落，人也没了踪迹。
　　赵吼：“？？？”有如此矫健的老骨头？
　　镇长一走，只余下程宴平和赵吼两人面面相觑。两人一个立在门内，一个立在门外，直到天边最后一抹光亮消失后，赵吼先开了口，“跟我来吧。”
　　程宴平原也不想打扰他，更害怕与他独处，毕竟昨夜的事......
　　可看了看脏乱的屋子，还是锁了门跟了过去。
　　赵吼一回家就钻进了厨房，等了半晌没见人进来，便从厨房伸出半个头望了一下，只见程宴平缩在门口，与鸡笼里的大公鸡对峙着。
　　“进来吧，入了夜它不出笼子。”
　　程宴平“哦”了一声，小跑着冲进了厨房里。
　　厨房面积不大，双灶占据了大半的位置，一旁的角落里放着一个大水缸，水缸边上是橱柜，靠近门这边的位置有个窗户。
　　程宴平这一进来，愈发就显得有些局促拥挤了。
　　赵吼正在做晚饭，知道他来了，连头也没抬一下，“会烧火吗？”
　　“会。”
　　程宴平下意识的给了肯定回答。
　　赵吼抬了头，一个连镰刀都不会使，草也不会割，竟然会烧火？要知道烧火也是一门学问，什么时候该大火，什么时候该小火，那是半点也错不得的，错了要么就是饭糊了，要么就是菜焦了。
　　程宴平在他灼灼的目光下，垂下了脑袋。
　　“我...我可以学......”
　　赵吼先是淘了米下锅，放了适当的水后，盖上锅盖，又亲自生了火，然后嘱咐了一句，“中火烧着就行了，等看到冒白汽就可以停火了。”
　　程宴平乖乖的“哦”了一声，拿着火钳，眼睛一错不错的盯着锅洞里的火。
　　这头赵吼又将事先留下的嫩笋分作了两部分，一部分焯水后过了凉水然后撕成了笋丝，摆在了一个素色的瓷碗里。
　　另外一部分切成了薄薄的笋片，放在碟子里。
　　程宴平见锅上已经冒了白汽，赶忙撤了火，赵吼也没交代他其他事情，他便起身走到了赵吼的边上，方才因为赵吼是背对着他的，只能听到“笃笃笃”的切菜声，却看不见。
　　如今见着了，才知赵吼的刀工很好，只眨眼的功夫，蒜末，葱末，姜末便都切好装进了小碗里，赵吼没有搭理他，自顾的往小碗里倒了少许的酱油和醋，又从橱柜的小瓮里拿了些芝麻撒上。
　　“将里面的锅也烧起来吧。”
　　程宴平又手忙脚乱的去生火了，好在还算顺利，火还是生着了，看着锅洞里燃起的火焰，他的心里升起了一丝满足和自豪。
　　“赵吼，我可以拜你为师吗？”
　　赵吼等锅热之后，将菜籽油倒进了进去，少倾厨房里便飘起了浓郁的油香味，待到油温上来之后，他又拿着铁勺舀了一些，浇在了先前准备好的调料里。
　　“滋啦滋啦”的声响过后，赵吼用筷子将调料拌匀，然后浇在了笋丝上面。
　　这一道凉拌笋丝算是做好了。
　　锅中油热，赵吼来不及回答，将事先切好的腊肉并葱姜片一起下锅，一时间厨房里油烟四起，赵吼挥舞着锅铲翻炒着，待腊肉的咸香味出来后，又将笋片放了进去。
　　很快，晚饭便做好了。
　　凉拌笋丝，腊肉春笋，两个人两道菜。
　　赵吼因着要炒菜，热的满头大汗，让程宴平将饭菜端到堂屋，便去水井旁洗漱了。
　　等回来的时候，看着守在灯下的程宴平那馋样，忍不住笑了起来，“没让你等，要是饿了就先吃吧。”说完就坐下大口的吃了起来。
　　好一会儿才察觉身旁之人没动筷子，他好奇的看了他一眼，“饭菜不合胃口？”
　　程宴平摇了摇头，为难的看着碗里的白米饭。
　　“我吃不了这么多......”
　　赵吼愣了一下，米饭是他盛的，他想着过门是客，没道理只给客人盛一点点的道理，于是按着他平时的饭量也盛的满满的。他将碗往程宴平那一推。
　　“要不你拣一点给我吧。”
　　程宴平红着脸，拣了一半的饭到赵吼的碗里。
　　赵吼顺势接过碗，嘟囔了一句。
　　“怎么跟猫儿似的，吃这么少？难怪这么瘦......”
　　程宴平没说话，低头吃着饭。
　　赵吼的手艺很好，凉拌笋丝味美甘甜，腊肉春笋则鲜滑爽口，腊肉的咸香和竹笋的清香融为一体，这一顿饭程宴平吃的格外的满足。
　　这是这一年多以来他吃过的最好吃的饭菜。
　　赵吼吃饭很快，程宴平才将吃了几口，他都已经吃完了，许是吃的急，额上汗津津的。
　　“你刚才说要拜我为师？”

第5章 、第 5 章
　　“你刚才说要拜我为师？”
　　赵吼满心都是疑惑，跟着他能学什么？学打猎？他睨了一眼程宴平那瘦弱的小身板。
　　程宴平在他审视的目光中，放下了手中的筷子，回望了过去。烛火摇曳不定，男人的脸一半在光线里，另一半隐在暗处，勾出了他刚毅的下颚线条。
　　“跟你学怎么生活啊！”
　　要不是看他说的极为认真，赵吼都要以为他在拿他开玩笑。男人的脸小而精致，一双透亮清澈的眼睛格外的吸引人，他的眼睛里有着诚挚的神色，让人不忍拒绝。
　　这是程宴平第一次认真的打量赵吼。男人的眉黑而粗，鼻子高挺，肤色呈健康的小麦色，跟在京城里那些贵公子们有着不一样的气质。
　　“你也瞧见了，我什么都不会，连生火这样的小事都是才将学会的。镇长说你是龙门镇最好的猎人，而且你还会做饭，你会的东西真多，我想跟着你学，可以吗？”
　　男人似乎有些紧张，粉嫩的舌尖不安的舔了舔红润饱满的唇，唇瓣上沾了些油，在昏黄光下闪着晶亮的光。
　　赵吼垂下眸子，拿起桌上的筷子放在指间转了两下。
　　“我瞧着你是会读书的，何不......”
　　话还没说完，便被程宴平打断了，“我不喜欢官场那一套......”他找了个理由搪塞了过去，心中却因为欺骗而有些不安，他拿着筷子戳着碗中的米饭，一下又一下，方才那可口的饭菜顿时就没了滋味。
　　赵吼瞧出了他的异常，以及他垂下眸子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悲伤和失望。
　　“不过这些东西不是一日两日就能学会的，你能坚持下来吗？”
　　程宴平抬起头，对着他甜甜一笑，眼中亮光复又燃起，他重重的点了头。
　　“嗯。”
　　赵吼也“嗯”了一声。
　　一时间两人无话，屋中陷入了寂静。外头传来了虫鸣声，间或有几道犬吠之声。
　　良久，赵吼才摸了摸鼻尖，干咳了两声。
　　“你吃完了吗？吃完我就收桌子洗碗了。”
　　程宴平赶紧低头扒拉着碗中的饭菜，嘴巴里塞的满满的，“师傅，你先去歇息吧，这些小事就交给我来做就好了。”
　　“你真的可以？”
　　对于程宴平这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生活小白，赵吼自是不信的。
　　可架不住程宴平信心满满的点了头，他便起身去院子里乘凉了。
　　赵吼才将出了堂屋还未来得及坐下，就听到身后传来程宴平的声音。
　　“师傅，在哪里洗碗啊？”
　　“师傅用什么洗碗啊？”
　　“师傅，这碗怎么这么滑......”
　　话还没说完，一道尖利的“啊”并着清脆的声响一起钻进了赵吼的耳朵里，赵吼有些懊悔，早知道就不该信这个小书生了。
　　他大步走了过去，刚一进厨房就见程宴平双脸憋的通红，沾了的水无措的举在半空中。
　　“师傅，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
　　程宴平不敢看赵吼的目光，他这人平时就一副严肃的模样，如今他摔了碗，就更不敢看了。
　　赵吼拿了放在墙角的笤帚将碎瓷片扫干净，又撸起袖子接过了程宴平洗碗的活。
　　程宴平倒是好学，一双眼直直的盯着他手上的动作，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赵吼熟练的洗了碗，又拿水净了一遍，然后拿干净的抹布擦干后，叠放整齐放进了橱柜里。
　　程宴平有些惊讶于男人行云流水的动作，只片刻的功夫就做好了一切，他眼睛放光的看着赵吼。
　　“师傅，你真厉害。”
　　赵吼被他夸的脸上一烫，这不过是大家都会的生活本能罢了，也值得夸？好在是晚间灯暗加之他的肤色较深，即便红了脸也瞧不出来。他尴尬的咳了两声，“今儿你也累了一天，洗洗睡吧。”
　　“啊？”
　　程宴平惊呼了一声，赵吼的家跟他的家布局是一样的，都是两间瓦房，刚才吃饭的是堂屋，那么只有一个房间，一张床。
　　难道？今晚两人要同床共枕？
　　就在程宴平心下紧张不已的时候，赵吼已经走到了井边，他自顾的脱了衣裳，开始擦洗身体。
　　屋中昏黄的光照了出来，只照亮了一小片的地方。
　　程宴平只依稀能瞧见男人健硕宽厚的背，以及两条长腿，男人倒也不畏寒，只拿着水舀往身上浇，他只看了一眼，似是被什么东西灼了眼睛似的，忽的收回了目光，躲进了厨房里。
　　少倾，水声停了。
　　“你不洗？”
　　程宴平的一颗心噗通噗通的跳着，被赵吼这一问，吓的一个激灵，忙回道：“洗！”
　　赵吼不明所以，狐疑的看了看厨房的方向，径直回了房间。
　　待到确定赵吼不再出来后，程宴平才出了厨房，水井旁的架子上放着赵吼用过的巾帕，程宴平四下看了看，并无其他的，也不敢去问赵吼，只将就着用了。
　　井水很凉，程宴平自是不敢像赵吼那般，只倒了些水在木盆里，然后拿巾帕擦拭了下身体。
　　待擦洗完之后，他又磨蹭了许久才回了房间。
　　赵吼的房间很空，只一张床和一个木柜，并两个箱笼，再无其他。跟他的院子是一样的，他的院子里连一颗树都没有，更别提花花草草了。
　　程宴平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赵吼，他只穿着亵裤，上半身精壮有力，紧实的肌肉上有些未干的水珠，在烛光下泛着晃眼的光。
　　他立在门边，踟蹰了许久。
　　“我...我睡哪儿啊？”
　　听到他的声音，赵吼又坐了起来，拍了拍身旁的地方。
　　“睡这啊！”
　　他答的理所当然，神情无异，倒是让程宴平生出了一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错觉，他扭捏着走到了床边，挨着床侧躺下，将自己缩成了一小团。
　　可身后男人粗重的呼吸声，以及他身上无时无刻散发出来的热度，直烧的他一阵心慌意乱。
　　忽的手臂被男人有力的大掌握住，他大叫了一声，“你干什么？”他这一激动险些摔下床去，好在赵吼将他给拉住了。
　　“我就是想提醒你，床够大，你朝里面是睡一点，不然容易掉下去。”
　　赵吼觉得这个邻居不光爱叫，还爱一惊一乍的。
　　他抱臂躺下，很快便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
　　这一夜似乎格外的长，程宴平睡的极不安稳，稍微有点动静，他便醒了，直到拂晓时分才累极合了眼。
　　......
　　赵吼天一亮就醒了。
　　这是他来龙门镇以前就养成的习惯，睁开眼的一瞬间，人还有些不清醒，只晓得掌心里似是有一抹柔软，他捎带手捏了一下。
　　“嗯......”
　　怀中传来了一道低而绵长且慵懒的声响。他这才猛然想起来，新来的邻居程宴平昨晚歇在他的家里。他低头看了一眼，只见自己的手搭在男人的腰上，而男人的腿则架在他的腿上。
　　赵吼轻笑了一声，小心翼翼的下了床。
　　出了房间，他伸了个懒腰，先是去了厨房，从米缸里舀了米，又从角落的瓷坛子里掏了些红豆出来，这些红豆是去年收的，用来熬粥最好。
　　将米淘洗干净下锅，放入足量的水。
　　盖上锅盖的瞬间，他又想起什么似的，打开了橱柜，从瓷缸里拿出了一个鸡蛋，洗干净后扔进了铁锅里，这才生了火。
　　趁着煮粥的空档，他先是在院子里打了一套拳。
　　出了一身汗，只觉通体舒畅，顺道着喂了鸡，后又洗漱一番，便出门去了。
　　小镇的早晨格外的静谧，如纱般的薄雾还未散尽，街头卖包子的早已支起了摊子，白色的热气蒸腾而上，老板姓钱，早年间因伤，一条腿跛了，可仗着做包子这门生意，在龙门镇扎下了根，不仅娶了妻还生了子，小日子可谓是过的红红火火。
　　“赵猎户，要不要来两个包子啊？”
　　赵吼摇头，“明儿吧。”
　　镇中心有颗老槐树，现下正是槐花盛开的季节，他打算去摘了些，做槐花鸡蛋饼作为早饭。
　　还未走近，便闻到了浓郁的花香。
　　他不喜带篮子，摘了足够的槐花，便兜在怀里回了家。
　　刚一进院门，就见程宴平揉着眼睛走了出来，他见了他，立刻就跑过来，“师傅，这一大清早的你做什么去了？怎么不叫醒我呢？说好的要跟师傅后面学习的......”
　　他跟个叽叽喳喳的小麻雀似的围着他说个不停，见了他怀里的槐花，登时睁大了眼睛，拿了一串放在鼻端闻了闻。
　　“好香啊。”
　　赵吼将怀中的槐花倒进了盆里洗干净，又拿了一个大瓷碗盛着，去了厨房。
　　程宴平见他熟练的将面粉和鸡蛋倒入瓷碗中，又加了水，用筷子搅成稀稠的糊状，“我从前只知道槐花可以入药，不曾想还可以吃呢。”
　　赵吼“嗯”了一声，“去洗漱吧，一会儿吃早饭。”
　　程宴平应了声，乖乖的去外头洗漱。
　　赵吼生了火，待锅热后倒入菜籽油，油温九成热后，用铁勺舀起糊放入锅中，瞅着底下那面定型，又拿锅铲熟练的翻了面，待两面烤制金黄后便盛进了一旁的瓷碟里。
　　不过片刻的功夫，便煎了十数个槐花鸡蛋饼。
　　程宴平洗漱完便闻着香味进来了，赵吼忙着煎最后一个饼，便道：“盛两碗稀饭放在桌上凉着，马上就能吃了。”
　　程宴平看着碟子中的槐花鸡蛋饼咽了下口水，将红豆粥端去堂屋后，又来厨房等赵吼。
　　时间刚刚好，最后一个出锅。
　　程宴平眼明手快，端着碟子去了堂屋。
　　“师傅，你先去洗手，我来端。”
　　赵吼点头去井边洗了手，回到屋子后见程宴平乖巧的等在桌边，可眼睛却直勾勾的盯着槐花鸡蛋饼。
　　“吃吧。”
　　槐花鸡蛋饼烤的刚好，边缘微焦，花香味里带着焦香味，配上粘稠的红豆粥，真是绝配。
　　赵吼去盛第二碗的时候，将鸡蛋捞起来放进水里。
　　“盆里有个煮鸡蛋，一会儿你把他吃了。”
　　程宴平吃的正欢，高兴的应了，去厨房的时候见盆里只一个鸡蛋，他仔细的回忆了下，赵吼的碗里并无鸡蛋，他心里怪不是滋味的。
　　他将鸡蛋剥了壳，又拿菜刀将鸡蛋切了两半。只是他刀工不好，明明瞅着是一般大才动手切的，可下刀后却发现是一半大一半小。
　　他将小的那一半放进自己碗里。
　　赵吼正低头喝着粥，忽然有东西顺着他的耳侧掉进了碗里，他一看才发现是半颗鸡蛋，不由抬起头看向程宴平。
　　可程宴平却低着头故意不看他。
　　他摇了摇头正欲把那半颗鸡蛋夹给程宴平，可程宴平却早有防备，双臂护着碗，不让他得逞。
　　赵吼实在没办法，只能自己吃了。
　　待吃完之后，才发现程宴平的瘦削的肩一颤一颤的。
　　他讶然，好端端的吃着饭，怎么又哭起来了？
　　只是还未等他问出口，镇长就风风火火的进来了。
　　“小赵啊，你今儿不忙吧？不忙的话就帮着小程一道收拾收拾新家，小程这伢子，也是可怜见的，你就权当是做好事，帮帮人家啊......”

第6章 、第 6 章
　　屋中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镇长一个眼风扫了过去，刚抬起手，赵吼就“腾”的一下跳了起来，着急忙慌的解释道：“不是我，我没有！”
　　程宴平见状，拿衣袖擦了擦眼角。
　　“镇长不关师傅的事，是我自己吃着饭忽然就有些想家人了。”从前在定国公府的时候什么样的山珍海味没吃过，但大多他都只是吃上一两口便随意赏人了。
　　如今素味平生，并无深交的赵吼宁可自己不吃，也给他煮了一个鸡蛋。
　　定国公府倒了之后，他冷眼瞧着旁人避之唯恐不及的模样，虽明知趋利避害乃是人的本性，本也无可厚非，可心底深处到底有些凉，总觉人心凉薄易变。
　　好在上天庇佑，路上他得了尽忠职守的贺鸣一路护送，并不因他是流放犯而肆意折辱，反而是诸事周到。现下住到了龙门镇，镇子虽跟京城没法比，可在这里有热情护着他的镇长，有敦亲睦邻的师傅赵吼。
　　所以一时动了情，没忍住便落了泪。
　　镇长虽与程宴平相交未深，可见其眉宇间似有仇怨，又思及古往今来的文人骚客，多是七窍玲珑之心，最是会悲春伤秋，也就不将程宴平掉泪一事强加在赵吼身上了。
　　“师傅？你做什么喊他师傅？”
　　镇长嫌弃似的上下打量着赵吼，这人除了一身腱子肉，空有一副力气之外，能有什么地方当别人师傅的。
　　赵吼被他看的有些不自在。
　　“不关我的事。”
　　程宴平连忙解释道：“我自小就没做过活计，所以想跟着师傅后面学习一二，将来也可独立生活，不必连累旁人。”
　　镇长抚着额下的胡须，对于程宴平这种不骄不躁、虚心学习的精神很是赞赏，直点着头道：“小赵啊，小程既然诚心想学，你就好好教。教好了，也是善事一件。”
　　赵吼未置可否。
　　镇长又看向了程宴平。
　　“昨儿天色已晚我只购买了部分生活用品，你去瞧瞧还缺些什么，列个单子我一并去买了。另外我瞧着你那屋子年久失修，还是请工匠来检修一下，该补的补，该换的换，既是要长住的地方，自然是要尽量舒适些的。咱们这里虽比不得京城繁华，可却别有一番静谧的自然风光。”
　　程宴平也是这样的心思，只昨儿时间仓促倒还未来得及细说。今见镇长提了出来，便顺势道：“劳烦镇长了。”
　　镇长摆了摆手道，“你要是不介意便喊我一声张叔吧，整日里镇长镇长的叫着，都叫生疏了。”
　　程宴平从善如流，喊了一声张叔，又继续道：“置办东西倒是可以往后延一延，我同镇长的心思是一样的，既是长住，自然是要布置的舒服可心才是，所以还想烦请镇...张叔...帮着请些工匠和花匠，我想先将屋子整修一下。”
　　“花匠？”
　　这木工和泥瓦工倒是好找，至于花匠吗？镇长皱着眉头道：“咱们龙门镇的地气好，种什么能活什么，哪里用得着去找花匠。”
　　程宴平应了是，转头问赵吼。
　　“师傅，家里有纸笔吗？”
　　赵吼茫然，他大字都不识一箩筐，家里哪里有这些东西。
　　镇长接过话茬问道：“要纸笔做什么？”
　　程宴平笑道：“我想先画个草图，回头让工人们照着做就行了，这样既省时又省力，免得到时候一旦施工了，跟没头苍蝇似的，岂不是耽误时间。”
　　“我的乖乖，到底是京城来的，你竟然还会作图？”
　　镇长眼睛睁的溜圆，看宝贝似的看了看程宴平，然后一个箭步冲了过去，拉着他的手就往外走去。
　　“他一个猎户，家里哪里有文房四宝这些文雅的东西，走，去我家里画吧。”
　　程宴平被他拽了个踉跄，回头跟赵吼打了声招呼，“师傅，我去去就回啊。”
　　镇长的家在镇子的东边，院子被打理的井井有条，里头种了不少的花，有几种连程宴平都叫不上名字，篱笆上攀着的早月季开的正盛，鲜艳欲滴。
　　镇长的老婆是个膀阔腰圆的妇人，头上缠着蓝底白点的头巾，瞧着就怪吓人的。她先是对着镇长发了一通火，“死老头子，一大清早又跑去哪里鬼混了。”
　　话音落地，又见自家男人身后跟了一个模样清隽的小书生，小书生长的白净，乖巧，只身子单薄了些，一瞧便有不足之症，心下更是多了几分疼惜之意。
　　镇长气的吹胡子瞪眼，“死老婆子，没见到有客人来了吗？跟你说了多少遍了，在外人跟前多少也给为夫留点面子。”
　　许是当着程宴平的面儿，不觉连说话都文雅了起来，还用起了为夫二字。
　　“这位是内子，你喊张婶就行了。”
　　程宴平恭敬的喊了一声，张婶高兴的跟什么似的，作势就拉住了程宴平的手，跟着就是一连串的问题。
　　“小后生是哪里人啊？”
　　“今年多大了啊？”
　　“可曾娶亲？”
　　......
　　程宴平一张脸窘的通红，还未来得及回答，就被镇长给拉去了书房。
　　“我跟宴平有要事相商，你啰嗦这些有的没的做什么，去泡一壶茶来。”走了一段似是怕自家婆娘不知泡哪种茶，又巴巴的叮嘱了一句。
　　“就泡去岁胡商从关外带来的高山茶。”
　　说着便拥着程宴平进了书房。镇长的书房不大，当中一张掉了漆的木桌，桌子上摆着笔墨纸砚，一旁的木架上摆着些小玩意，并几本书。
　　镇长慌忙将铺在桌上铺开的纸收了起来，有些局促道：“练笔之作，登不得大雅之堂，见笑，见笑了。”
　　程宴平只来得及瞥上一眼，镇长的字很是端正，方方正正，中规中矩。
　　说话的功夫，镇长已经取了一卷纸，“宴平，你要多大的？我给你裁。”
　　只是个一进的小院子罢了，用不着多大的纸张，且只是画个大概，回头好让工匠师傅们知道就行了，程宴平接过纸卷，亲自裁了一块。
　　纸不是顶好的纸，有些粗糙泛黄，笔和墨跟他之前用的也相差甚远。
　　可程宴平却丝毫不受影响，端坐在书桌前，垂眸认真的画了起来。早年间他因病整日困在家中，为了打发辰光最喜写写画画，花鸟鱼虫，建筑人物都曾画过，虽算不得大师，可却也颇有水准。
　　俗话说，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光从程宴平的坐姿，和运笔的力道，便可见一斑，镇长便赞许的点了点头，又见他下笔纯熟，不过片刻的功夫便将小院的轮廓勾勒出来了。
　　镇长正瞧得出神，恰逢张婶端着泡好的茶进来，忙递给她眼色。张婶只白了他一眼，放下茶便出去了。出了书房后才嘟囔了起来。
　　“死老头子，整日里神神叨叨的也不干些正事。”
　　书房里落针可闻，程宴平画的极为认真，将草图一气呵成给画完了，搁下笔的时候，耳旁传来了一道惊呼声。
　　“妙，妙，实在是妙啊。”
　　镇长激动的都有些语无伦次了，拉着程宴平的手就道：“宴平兄，往后可要多来寒舍，你我切磋切磋。”说着又偏头呸了两声，“不是切磋，是我得向你多学习学习。”
　　程宴平被他夸的有些不知所以，忙谦虚道：“只是随手画的，张叔您严重了。”
　　“天爷呐，随手画都能画的这么好，若是认真画了，那还了得，岂不成了传世的珍品了。”
　　镇长兴奋的脸红脖子粗，只差将程宴平供在香案上顶礼膜拜了。
　　程宴平所作的草图基本维持了屋子的原状，只是在细节方面做了些添减，尤其是花草上增添的最多，最大的一处变动便是他打算将两间屋子并做一间。
　　他将自己的想法跟镇长说了一通，末了小心的问，“张叔，您看这样成吗？会不会很麻烦？另外银钱方面......”
　　从前他连一两银子是多少都不知道，更别提外头的物价了，如今只身在外，少不得要提前顾着些，免得一股脑儿花完了，回头难道靠喝西北风过活吗？
　　镇长唏嘘不已。
　　“等你房子修好了之后，我定要第一个去瞧瞧。”说完又道：“倒也不费事，这些花草一类的从旁人或是野外挖一些种下就是，大头也就是工匠们的费用罢了，有我在，花不了你多少银钱的。”
　　程宴平道了谢。
　　“只他们做活辛苦，也不能平白占了他们的便宜，该多少就是多少。”
　　镇长见他心地纯良，喜不自胜，忙张罗着去喝茶。
　　茶水虽凉了，可茶香味却浓郁，入口甘冽清甜，回味无穷。
　　程宴平赞了一声，“好茶。”
　　镇长愈发得意了，跟他说起去岁胡商的事情来，两人正说着话，张婶端着一碟子点心进来。一进屋就闻到了一股清苦的香味。
　　“前些日子你张叔说想吃蒿子粑粑，昨儿天不错我便去镇外采了一些，小后生你也尝尝我的手艺。”
　　镇长似模似样的拱手道：“谢谢夫人，夫人辛苦了。”
　　张婶给了个白眼又自顾去厨房忙活了。
　　镇长拿了一块蒿子粑粑咬了一大口，入口软绵焦香，“你张婶虽是个大老粗，可厨艺却是不错，你且尝尝。”
　　程宴平咽了下口水，拿了一块吃了起来。
　　“张叔，您和张婶的感情真好。”
　　镇长哈哈的笑了起来。
　　“当初可是你张婶上赶着要嫁我的呢，当时我年轻总觉得天高云阔，满心的都是科举仕途，哪里还想着成家的事啊，可可惜天资有限，屡试不中，这一来二去便耽搁了，没成想你张婶却一直等着我，后来我便托了媒人去她家提亲，这一晃都好几十年咯。”
　　程宴平又想起自己的父母。他的父母虽也恩爱，可总觉得少了些什么，两人相敬如宾一辈子，甚少有亲昵打趣的时候，不像镇长和张婶说说笑笑多热闹啊。
　　他忽然就有些羡慕了。将来若是有一日他能成亲，定要寻一位知冷知热之人作为终身的伴侣。
　　蒿子粑粑的味道果然特别。从前在府里的时候家人怕他吃错东西，这个不许他碰，那个不许他吃，如今到了龙门镇，也算是把以前没吃过的都补回来了。
　　两人就着茶吃着蒿子粑粑，又细细的商量一番，待大致敲定了之后，程宴平便起身告辞。
　　临走的时候又厚着脸皮要了两块蒿子粑粑，仔细的包好放进怀里便家去了。

第7章 、第 7 章
　　“师傅，你瞧瞧我给你带什么好东西回来了？”
　　程宴平兴冲冲的推开了门却发现家里没人，只有听到动静的大公鸡睁着小圆眼睛盯着他。他心有余悸，咽了口吐沫下意识就往后退了两步，膝盖微弯，显然做好了大公鸡一有动静，撒腿就跑的准备。
　　就在程宴平犹豫要不要进去等还是在外边等的时候，隔壁传来了赵吼的声音。
　　“这里！”
　　程宴平一时没反应过来，反应过来后才想起隔壁才是他的家，他攥着蒿子粑粑回了自己的家。一进院门就看到赵吼正弯腰将割下的草收成一堆。
　　跟着掐了一把朝着他走了过来，冷着脸道：“知道回来了？”
　　程宴平也不管他发哪门子神经，笑嘻嘻着道：“师傅，你猜我给你带了什么？”
　　他的鼻子轻轻的动了动，瞧了程宴平一眼，又一脸木然的抱着草回了自己家。进院子后便将手里的草扔进了鸡棚里。
　　程宴平不明所以，见他出去不过小半日的功夫，院子竟然就收拾出来了。这人跟人之间的区别怎么就这么大呢。那天他费了那么大的力才只割了一点点，还弄的自己满身是伤，落到赵吼身上，不疼不痒的就把事情做好了。
　　不过到底是师傅，干活就是利索。
　　他颠颠的跑去了隔壁，赵吼正在井边清洗身体，他走了过去，从怀中将那两块蒿子粑粑拿了出来，递了过去。
　　“我今儿去的巧，张婶刚好做了这个。我觉得吃着味道不错，想着你估计也爱吃，便要了两块带了回来，你洗了手赶快尝尝，冷了就不好吃了。”
　　赵吼拿手抹了一下脸上的水珠，接过蒿子粑粑咬了一大口。不过是极寻常的东西罢了，做起来也没什么难度，也就这个京城来的邻居当宝贝罢了。
　　蒿子粑粑还残留着淡淡的温度，清香味里似乎参杂着另一种香味。
　　又不似是脂粉香气，淡淡的，很好闻。
　　他原只打算三口两口吃完了事，不想做评价。可架不住程宴平撑着那双近乎妖媚勾人的眼睛直勾勾的看着他，一脸期待的模样。
　　于是便不疼不痒的“嗯”了一声，末了觉得力度不够，又点了点头。
　　得了回应的程宴平兴奋的双颊泛红，眼睛也弯成了月牙状，“我还是头一次吃蒿子粑粑呢，等回头得了空，我要去跟张婶后面学学怎么做蒿子粑粑。”
　　“不用。”
　　赵吼平白冒出的两个字，让程宴平摸不着头脑，诧异的问道：“什么不用？”
　　“这蒿子粑粑整个龙门镇的人都会做，你又何必......”
　　赵吼的话还没说完，就见程宴平忽然凑了过来，他的眼睛睁的溜圆，黑漆漆的瞳仁里倒映着自己那张近乎木讷的脸。
　　两人的脸离的很近，呼吸交缠。
　　“师傅，你连这个也会做啊。你可真是太厉害了，你若是女子，只怕家里的门槛都要被求亲的人给踏平了吧......”
　　程宴平的话在赵吼黑下来的脸色中戛然而止。
　　他松开了握着他的手臂，自觉的往后退了两步，跟他拉开了点距离。依着他的小身板可禁不住他如小榔头般的拳头。
　　小院中的气压瞬间低了下来，连鸡棚里那只大公鸡也都只假装什么都没看见，低头啄着青草。
　　半晌过后，程宴平试探的喊了一声，“师傅，我没有别的意思......”
　　赵吼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动了气，倒不全是因为程宴平把他比作女子，而是程宴平方才握着他手臂的地方，现下还怪怪的。
　　男人的手很凉，握在他滚烫的肌肤上，竟有丝丝异样的感觉。
　　赵吼“嗯”了一声。
　　“没事不要瞎跑，抓紧将你的房子收拾好。”
　　程宴平乖巧的应了声。
　　就在两人又要陷入无话可说的尴尬境地时，恰巧传来了敲门声。程宴平回身去瞧，就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走了进来。
　　老婆婆很瘦，脸上生了许多的皱纹，可瞧着却是慈眉善目，和善极了。见了程宴平许是眼神不大好，端详了会才道：“小吼啊，这是谁啊？是你新娶的夫郎吗？”
　　这话落地，两人对视了一眼，几乎同时开口否认。
　　“不是。”
　　“不是！”
　　赵吼上前搀着老婆婆坐下，解释道：“这是新来咱们龙门镇的，叫程宴平，是打京城来的，打算在咱们镇上住下，就住在我隔壁。”
　　老婆婆笑了起来。
　　“瞧我都老糊涂了，只瞧着这小后生模样俊俏，只当是你新娶的夫郎了。你说你也老大不小了，怎么就不成亲呢？两个人在一块儿好歹有个伴，再不济遇到事也相互有个支撑依靠不是？再者这家里就你一人，你就不嫌空荡荡的，心里没个着落吗？”
　　赵吼在一旁安静的听训。
　　程宴平还从未见赵吼有过这么听话的时候呢，就算是当着镇长的面，他也会露出不耐烦的神色，对着这个婆婆却是一副言听计从的模样。
　　老婆婆又掰着手指絮叨了起来。
　　“咱们镇上的许媒婆给你说了好几个姑娘，那可都是知根知底的好人家的姑娘，可你连人家姑娘面都不肯见，就直接给拒绝了。还有隔壁镇上的韩婆子，也巴巴的来了几趟，说是有姑娘相中你稳重踏实，你也是一口就把人回绝了......”
　　赵吼也不分辨，认真的听着。
　　老婆婆又说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这里的目的，她从放在脚边的竹篮子抓出了一把“青菜”。
　　“这是我一早去菜地里摘的，嫩着呢，你中午炒着吃。”
　　又弯腰在竹篮子翻来翻去，抓了好几把长条的“青豆”。
　　赵吼道了谢，又去厨房拿了几个鸡蛋作为回礼，恭敬的将老婆婆送出了门外。
　　老婆婆年纪虽大可身子骨还算硬朗，走起路来倒是一点不比年轻人慢，走了一段又道：“小吼啊，秧苗这几天就差不多了，你把水田关上水，给耙一耙，差不多就可以插秧了。”
　　赵吼远远的答道：“知道了，谢谢婆婆。”
　　回到院子的时候，见程宴平蹲在地上，拿着“青菜”放在鼻端闻了闻，又拿着长条“青豆”仔细观摩着，他走了过去，在小马扎上坐下，熟练的剥起了“青豆”。
　　“没见过？”
　　程宴平见剥开厚厚的皮之后，是一颗一颗指甲盖大小的青绿色果肉，好奇的不得了，“这是什么啊？”
　　赵吼依旧沉着脸。
　　“那些翠绿色的是豌豆尖，这些叫做蚕豆。现在这个时候的蚕豆还嫩，可以炒着吃，也可以蒸着吃，等养上一段时间之后等蚕豆老了，收回来晒干后可以做成蚕豆酱，也可以做成炸蚕豆。”
　　程宴平如闻天书，他捏着一颗蚕豆看了又看，从不曾知晓这么小小的东西竟也有那么多吃法和用途呢。
　　这些是他看了多少书都不曾读到过的，独属于生活的智慧。
　　他巴巴的望着赵吼，还想听他再细说说。
　　谁知赵吼却起身回了屋，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木质的针线盒。他将针拿了出来，又穿了线，然后将剥下的蚕豆一颗一颗穿了起来。
　　程宴平看的格外的新奇，主动接下来穿蚕豆的活。
　　待穿好之后，他还戴在脖子上试了一下，跟大和尚身前挂的佛珠似的。
　　“师傅，将蚕豆穿成这样做什么？”
　　趁着程宴平穿蚕豆的空档，赵吼将剩下的那一小半蚕豆又剥了外皮，蚕豆米则放在盆中。
　　听了程宴平的问话，他故作神秘道：“等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程宴平倒也不着急，跟着他去了厨房，自来熟的坐下烧火。
　　赵吼从米缸里舀了米，淘了两遍后下锅，放入适量的水，盖上锅盖前将程宴平穿好的蚕豆串也一道放进了饭锅里。
　　程宴平向来聪明，有了第一次的烧火经验，这一次烧起来就更得心应手了，只是两个锅洞一起烧，难免有些手忙脚乱。
　　赵吼从橱柜了拿了三个鸡蛋，打入碗中搅匀，等油热后倒入锅中，少倾鸡蛋便成形了，他随手将蚕豆米倒进锅里，翻炒了起来，快起锅的时候撒了些盐。
　　豌豆尖很嫩，下锅即熟。
　　菜很快就好了，一碟蚕豆米炒鸡蛋，鸡蛋色泽金黄，蚕豆米颜色青绿。一碟清炒豌豆尖，颜色翠绿泛着油光，让人忍不住食指大动。
　　程宴平觉得自己要是在龙门镇待上个一年半载只怕会变成个大胖子的。
　　因为这里的饭菜都那么的好吃。
　　晌午时分才吃了蒿子粑粑，这会子又吃午饭了。
　　眼瞅着饭就要熟了，程宴平忙要撤掉锅洞里的火，可赵吼却道：“火先不要撤。”
　　程宴平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要这么做，还是照做了。
　　高高兴兴的洗了手，便去堂屋吃饭了。
　　吃完饭，程宴平自告奋勇要洗碗，赵吼虽仍心存疑虑，可是作为师傅，若是一直不让徒弟上手自己操作，只怕这个徒弟一辈子也出不了师吧。
　　索性也就抱着左不过一两个碗而已，也不值多少钱，摔了便摔了的心理便同意由程宴平去洗碗。
　　程宴平天资聪颖，见过赵吼洗过一次，便都记住了。
　　赵吼饭后都有小憩的习惯，正眯着眼睛养神呢，身旁却传来程宴平无比兴奋的声音。
　　“师傅，你刚才跟婆婆说的秧苗是什么？可以吃吗？”

第8章 、第 8 章
　　“咯...哆...啰......”
　　大公鸡响亮的鸣声后，程宴平激灵灵的打了个冷颤猛地睁开了双眼，他双眸失神的望着灰黑色的屋顶，好半晌才回过神来。
　　他做噩梦了。
　　梦里祖父在金殿前自刎而亡，鲜血流了一地。父亲和叔伯们被押上刑场，刽子手手中的大刀闪着森寒的光，他在边上哭着喊着让他们快逃，可是却毫无作用。
　　梦境一转，他又看到了哥哥带着族中亲人在烈日下赶路，动作稍慢些便要挨鞭子，哥哥似乎跟押送的官差起了冲突，跟着便被官差们压住，打了一顿，一时间哭声和求饶声四起。
　　他哭的声嘶力竭，跟着眼前一黑，有一只体型巨大的公鸡朝着他飞奔而来，鸡喙尖利。
　　再然后他就醒了。
　　赵吼是被程宴平的哭喊声给吵醒的，他看着身旁之人满头大汗的自噩梦中醒来，眼角还挂着降落未落的眼泪，他就那么定定的瞧着屋顶，眼神一错不错，瞧着怪可怜的。
　　因此心里头那点子因为被吵醒的不悦瞬间就没了。
　　“做噩梦了？”
　　许是才将醒来，声音里带着些暗哑。
　　程宴平“嗯”了一声，“梦里有一只大公鸡一直一直在追我，可是我怎么逃也逃不掉......”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挥之不去的悲伤。
　　赵吼琢磨着小书生约莫是因为先前被公鸡啄伤了，有了心魔，所以便魔怔了。
　　“你喜欢吃鸡肉吗？”
　　突如其来的问题将程宴平从郁郁的情绪里拉了出来，他转头看向睡在身侧的赵吼，男人的轮廓硬朗，他肯定的回道：“喜欢啊，只要是好吃的我都喜欢。”
　　赵吼翻身起床，站在床边伸了个懒腰，手臂上的动作勾出了他肩背上流畅的肌肉线条。
　　程宴平莫名的红了脸，别开眼去。
　　这男人怎么不爱穿衣裳呢？
　　“你不是说要去看秧苗吗？”
　　程宴平听了这话也跟着起了床，外头的阳光很好，有些刺眼，他抬手搭在额上去了井边，就着赵吼用过的水洗了脸。
　　井水冰冰凉的，人一下子就清醒了。
　　赵吼洗完脸就去了厨房，等出来的时候手里就拿着一块锅巴，吃的“咔咔”作响。
　　大铁锅里煮出来的锅巴格外的香脆，越嚼越有香，米香混合着焦香味盈满口腔。当然要想用大铁锅里做出好的锅巴也不是易事，火候是关键。
　　火候若是不够，锅巴就软耷耷的，不能成形。若是火候太猛，锅巴就容易焦糊。
　　程宴平从赵吼的手里掰了一小块，吃的格外的欢快。末了又自己去锅里拿了一块。
　　揭开锅的时候，又看到先前穿的那串蚕豆串。
　　“师傅，这个蚕豆可以吃吗？”
　　赵吼想起什么似的，勾了勾唇角。
　　“可以吃，不过吃的时候要挂在脖子上，这是我们龙门镇的习俗。”
　　程宴平不疑有他，拿出来后就挂在脖子上，蚕豆串上还有着淡淡的温度。他揪下来一颗扔进嘴里，软烂绵密，很好吃。
　　他就这样一手拿着锅巴，一边从脖子上扯着蚕豆吃出了门。
　　午后，镇上人很少。
　　有戴着草帽从他身边路过的人，皆都看着他笑。
　　程宴平被笑的莫名其妙，摸了摸自己的脸问赵吼。
　　“师傅，我脸上有脏东西吗？”
　　赵吼连看都未看就摇头道：“没有。”
　　还没有呢。
　　他分明就瞧见他抿着嘴忍笑的样子了，惯会骗人的。
　　程宴平也不管行人的目光，自顾的吃着东西，等出了镇子已经吃的很饱了，长长的蚕豆串挂在胸前，随着他走路的动作一甩一甩的。
　　龙门镇多是旱地，水田很少。皆都集中在离苍湖的下游地带，离着镇子有一段距离。
　　苍湖就在小苍山的山脚下，说是湖其实就是个大一点的池塘，只是当地人叫习惯了，便都称之为苍湖了。
　　站在湖埂上，放眼望去底下是一块一块四四方方的水田。
　　程宴平指着在田里挥着鞭子的人道：“师傅，他们这个在干什么？做什么要挥着鞭子赶牛在田里走来走去呢？”
　　赵吼的心情似乎不错，居然认真的给他讲解了起来。
　　“水稻比之其他农作物要更娇贵些。对水和田的要求也高，所以农户们都先要用犁把土翻一遍，再用耙将泥土打碎匀平，灌上水施了肥之后，这样插下的秧苗才能成活。”
　　程宴平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赵吼所说的犁啊耙啊，他只知道是农具却不知长什么样，只感叹道：“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
　　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念完这首诗又道：“原来种田还有这么多门道呢。”
　　赵吼虽听不懂他念的诗，可却听懂了后半句。
　　“这还只是种水稻，其他的农作物也是各有各的种法。等以后你见的多了，便慢慢都会知道的。”
　　两人顺着湖堤一路往下，有一涵洞正往外流着水，水声潺潺顺着长满青草的小渠一直流向远处。
　　日光和煦，微风徐徐。
　　自是无比惬意的午后。程宴平摘了一颗蚕豆扔进嘴里，忽的瞥见小渠边上的水草上爬着一只小螃蟹。
　　他一把拽住了走在前头的赵吼，大声喊道：“师傅，看，你看，螃蟹，有螃蟹唉......”
　　田间地头的田埂原本就窄，被人从后头这么一拽，赵吼险些歪进边上的水田里了，他不满的瞥了一眼身后的程宴平。
　　不愧是京城里来的书生，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螃蟹而已，等下次下雨的时候我带着鱼网来，就下在涵口的下方，一夜过去，第二天来起的时候，什么都有。螃蟹，龙虾，泥鳅，黄鳝，参鱼，汪丫，甚至还有蛇。”
　　程宴平原本听的聚精会神，满心想着最好现在就下雨，然后可以让赵吼带着他来下网捕鱼。可一听到有蛇后，就吓的往赵吼边上凑了凑。
　　赵吼斜睨了他一眼，继续往秧田走去。
　　秧田里灌满了水，上头盖了一层油布，赵吼脱了鞋子，卷起裤管，下了田后将那层油布给掀开了，露出里头整整齐齐一垄一垄的秧苗。
　　秧苗颜色翠绿，满满当当。
　　赵吼边干活边解释道：“先头天还有些冷，怕冻坏了秧苗，所以蒙上了。现下天气回暖，这东西就可以掀开了，等秧苗在长上几日，便可以拔秧，插秧了。”
　　程宴平也想下水里去帮忙，可是他穿的是长衫，又要脱鞋，又要顾着衣裳，还要想着不能把挂在脖子上的蚕豆给弄脏了，一时间扭成了一团，只差将自己给折腾到掉进水里了。
　　赵吼忙喝道：“你就站在那儿不许动。”
　　程宴平只得作罢，站在田埂上等赵吼。正闲着有些无聊，远远就瞧见有人在朝他挥手，他凝神一看，原来是村长站在湖堤上似乎是在叫他。
　　“师傅，村长似乎找我有事呢。”
　　赵吼抬起头来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弯腰的时候嘀咕了一句。
　　“早上不是才见过吗？怎的现下又找来了？”
　　程宴平没听见，只道：“村长找我兴许是为了修房子的事，师傅，要不我就先回去了，免得让村长等急了。”
　　赵吼连头也没抬，闷闷的“嗯”了一声，算作是同意了。
　　程宴平高兴的跟出笼的鸟儿似的，一路小跑着往回去了。
　　赵吼忙完手头上的活，朝着堤坝上看了一眼，见程宴平跟镇长似乎相谈甚欢的模样，从鼻孔里冒出了一道“哼”声。
　　这头镇长来找程宴平，自然是因为工匠们都找好了。
　　相较于程宴平的不慌不忙，镇长倒是心头火热，满怀激情，仿佛是给自己修缮新居似的。
　　“宴平啊，你放心，我给你找的都是十里八乡里最好的工匠，而且价钱还公道。找你来是想让你跟工匠们交代一声，哪里需要改，哪里需要动，你说了他们也好动工。”
　　说完兴奋的直搓着手，“还真期待房子修好的那一天啊。”
　　两人便走边说。
　　回到院子后，果见里头站着三个陌生人，三人皆都是老实巴交的长相，见了程宴平这个雇主有些拘谨，连手都不知如何放了。
　　程宴平对着三人拱手道谢。
　　“这段时间就辛苦各位了。”
　　三人忙摇手道：“不用，应该的，应该的。”
　　程宴平拿出图纸，仔细跟工匠们交代了施工的事宜，这头刚交代完，那边工匠们就撸起衣袖干了起来，跟着就响起了敲敲打打的声音。
　　至于花草的部分，自然是交给了镇长。
　　程宴平指着图纸道：“张叔，我需要些竹子，午后的茅厕处，还有院子这边我都需要些，其余的就是芭蕉，桂树，栀子，月季，再有一些藤蔓，余下便添几样果木吧。”
　　倒都是常见的东西，镇长打了包票。
　　程宴平又道：“另外还需要个大缸。”
　　“大缸？”
　　镇长不晓得他的意图，挠了挠侯老师哦。
　　程宴平道：“从前家中的院子里便有一口大缸，里头养了些锦鲤，并几株睡莲，用来观赏的。”他又想起今非昔比，忙解释道：“若是麻烦就不用了，我只是随口提一嘴。”
　　“倒也不麻烦，交给我就是了。”
　　镇长说着就风风火火的去办了。
　　刚走了没多远，却又被程宴平给叫住了，程宴平几步走了过去，悄声问道：“张叔，你知道我师傅他为什么不成家吗？”
　　似乎是怕镇长觉得他多事，忙解释道：“中午的时候家里来了个婆婆，赵吼似乎很尊敬她，那个婆婆说的，我就是有些好奇。”
　　镇长狐疑的看了他一眼，抚着额下胡须。
　　半晌才道：“谁知道呢？整天寒着一张脸，跟谁欠他十万八万银子似的。”
　　程宴平也不再追问，跟镇长告别后便回了家。
　　......
　　不多时赵吼也回来了，远远便瞧见了程宴平家的屋顶上站着个人，他三步并做两步回了自己家。他原以为程宴平会在自己家的，没成想正窝在厨房里烧水。
　　见他进来便问，“家里有茶叶吗？”
　　赵吼下意识的点头，惊诧道：“你还知道要烧水泡茶？”
　　程宴平白了他一眼。
　　“我只是不知道做饭做菜罢了，又不是痴了傻了，这点人情世故我还是明白的，况且天热了，人家辛辛苦苦来家里干活，总不能连口水都不让人喝吧，传出去我这新来的成什么人了？”
　　许是烧火的技术还不够成熟，鼻尖上都沾了一点锅灰。
　　赵吼被他呛了声，悻悻的回屋去取了茶叶。不是什么名贵的茶叶，就是一般的粗茶，回来的时候手里还提着一个茶壶。
　　程宴平见水也开了，泡了茶之后，又从橱柜里翻出了三个大瓷碗，一并送到了隔壁。
　　也不知说了什么，让在屋顶上干活的人说话都结巴了起来。
　　送完茶后，程宴平就回来了，谁知刚一进院子，就见赵吼守在门边，不阴不阳的问道：“你刚才都跟人家说什么了？”
　　程宴平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没说什么啊？就让他们渴了自己倒茶喝......”
　　赵吼目光灼灼的盯着他。
　　“就这？”
　　程宴平更觉蹊跷，回望着他。
　　“那还能说什么？我跟他们又不熟。”

第9章 、第 9 章
　　赵吼闷头去杂物间里翻出了渔网抗在肩上，又拿了一个竹篮挂在渔网的把上，便径直出了院门，路过程宴平身边的时候，连正眼都没瞧他一下。
　　“师傅，你去哪儿啊？”
　　程宴平往边上躲了下，险些被渔网给打到了，眼见着赵吼要走远了，忙急急的喊了一句。
　　赵吼原不想回答。可走了几步又觉得既当了人家师傅，总得有个师傅样子，没的让镇长抓住了把柄，回头又要唠叨个没完。
　　他停下脚步，却没回头。
　　“去准备今天的晚饭。”
　　程宴平见他驻足，便一溜烟的跑了过去。从前在京城里也是如此，长日里无事，除却写字看书画画之外，每天最期待的事便是早上吃什么？中午吃什么？晚上吃什么？晌午吃什么点心，午后喝什么茶？诸如此类的琐碎小事。
　　细一想也是这么个理。
　　人生七十古来稀，短短几十载，一日三餐可不是头等大事嘛。
　　“师傅，刚才瞧着那些秧苗绿油油的，跟野草也并无多大的差别，要是牛啊，羊啊，马啊路过，可不是要一扫而光的吗？”
　　赵吼哼唧了一声，半晌才道：“瞎操心！”龙门镇住的都是庄稼人，世世代代靠山而活，靠地而养，怎会不知道这些？自然平日里就会留意不让这些牲畜靠近秧田。
　　程宴平总觉得赵吼今儿有些不大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像是跟谁使小性似的。
　　可是？
　　他绞尽脑汁也没想出到底是谁得罪了他，赵吼虽也在龙门镇，可性子孤僻，这大半日下来除了见过他之外，也就是镇长了。
　　难道是镇长？
　　可也不对啊，镇长都没跟他打上照面呢。
　　程宴平拧眉沉思着，半天也没理出个头绪来，只觉男人的心思真难猜。
　　况成日里不是说男人要胸怀宽广，胸襟豁达吗？
　　怎的到了赵吼这就不灵了。
　　程宴平拿余光扫了一下赵吼的前胸，他穿着黑色无袖的马甲，一只手搭在渔网的把上，手臂上的肌肉高高隆起，至于前胸。
　　大。
　　很大。
　　非常大。
　　程宴平的身形单薄，自然跟壮硕的赵吼没法比。他百思不得其解，按理说胸肌这么大，应该最是性情阔达之人，可现实却是相反，他的心胸比针鼻还小呢。
　　思及此，他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情不自禁自语道：“难怪至今没人要呢？”女儿家都是水做的，最是温柔多情，合该捧在手心上好生哄着的。
　　若是嫁给了赵吼，只怕要被气死，见天的还要反过来去哄他呢。
　　赵吼耳力很好，冷哼了一声。
　　“那是我不愿意！”
　　程宴平吐了吐舌头，忙笑着恭维道：“那是，那是，我师傅是什么样的人物，岂是那些凡夫俗子可以配得上的。”
　　说到兴头上又掰着手指开始细数赵吼的好处来。
　　“师傅你简直就是出得厅堂，入得厨房，不仅做的一手好菜，还能上山打猎，简直是贤良淑德的典范，将来谁要是能做了我师娘，可真是八辈子修来的好福气呢。”
　　这是在夸人吗？
　　赵吼睨了他一眼。
　　“闭嘴，要是再敢多说一个字，晚饭就别吃了！”
　　程宴平缩了缩脖子，识相的不再言语。
　　两人一起来到先前的苍湖处，赵吼将渔网放下，把竹篮交给了程宴平。
　　“一会儿我来网鱼，你负责往竹篮里捡。”
　　渔网的造型很奇特，主体是两根婴儿粗细的木棍，呈“T”型，像是没出头的“十”字　，顺着横着的圆木棍的两头绑着渔网，一直延伸到了竖木棍的前半部分。
　　渔网的网眼很密，而且网兜很深。
　　程宴平正欲问这个东西怎么能网到鱼，就见赵吼将渔网放进了小渠里，压至水底的淤泥里，双手紧握木柄，使力往斜上方一推，起来的动作迅速而又缓慢。
　　小渠原也不宽，一只脚都能迈过去。
　　许是常年流水的缘故，水渠的两旁长满了丰茂的水草。
　　赵吼起来的瞬间速度快，渔网接触到岸边的水草时又放慢了，还抖了两抖。等将渔网收回来的时候，里头夹杂着一些水草，可却收获颇丰。
　　竟然还有好几只他先前看到的小螃蟹。
　　螃蟹不大，可却灵活的很，知道被困，挥舞着两个钳子，在网兜里横冲直撞。
　　赵吼将网放在田埂上，“还愣着做什么，赶紧往竹篮里拿啊。”
　　程宴平满脸兴奋，蹲下身子就要去捉螃蟹，可那螃蟹别看个头小，却是十分凶悍，钳子舞的虎虎生风，好半天了他愣是没找到下手的机会。
　　“照你这样做事，只怕到明年才能吃到晚饭了。”
　　他弯腰将螃蟹一个一个扔进了竹篮里，又将网兜底下一堆的黑色的东西一并倒进了竹篮里。
　　程宴平好奇的拿了一个研究了起来。
　　这东西很小，不过指甲盖大小，壳很硬，还黑乎乎的，有些上头还沾着青苔，泛着幽深的绿。
　　“师傅，这是什么啊？这也能吃吗？”
　　说话的功夫赵吼的第二网也上来了，这一网螃蟹更多，还有些不知名的小鱼在网兜里蹦来蹦去的，有了先前赵吼做的示范，程宴平自告奋勇的来捡螃蟹。
　　赵吼见他光顾着玩，一会儿将小鱼苗扔回水里，一会儿又研究起了水草，便提醒道：“专心些，若是被螃蟹夹着了，到时候可别怨我没......”
　　好的不灵坏的灵。
　　话还没说完，程宴平就尖叫了起来，腾的一下站起身来，不停的甩着手。
　　“啊.......”
　　声音很大，满含痛楚。
　　赵吼见他那样，又觉得好笑，放下渔网，走到他面前，将人圈在臂弯里防止他乱动误伤自己，然后抓住他的手腕，只见他伸手捏住螃蟹的身子然后一拧。
　　眨眼的功夫，只剩一个孤零零的螃蟹钳子挂在程宴平的手指上，晃晃悠悠的，被风一吹掉进了水里。
　　水渠里的螃蟹体型小，就算被夹住了也没多疼，程宴平一多半是自己吓自己给吓的，才如此不顾仪态的大哭大叫了起来。
　　他记得有一年秋天，京郊农庄的人送来了几篓极好的螃蟹，他当时闲极无聊，便偷偷的去厨房拿了一只来玩，谁知一个不留心就被夹了。
　　为此手指还肿了好几天，是以才落下了阴影。
　　男人的气息围拢而来，让他无处可逃，程宴平只觉耳朵里嗡嗡的，心跳如擂鼓一般，莫名就又想到那天晚上，他羞的满脸滚烫，忙逃离了赵吼的怀抱，大口呼吸着。
　　赵吼原想数落他几句，谁知见他满脸绯红，双眸含泪，便又作罢。
　　略停了片刻，又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将程宴平那根被咬伤的手指放进嘴里。
　　温热的湿润感传来的时候，程宴平整个人都呆住了。
　　有无数细小的电流透过指尖钻进了他的心口，酥酥麻麻。他的额上起了薄薄的汗，脸红的几欲滴血，半晌才垂着眸子问道：“你...你做什么？”
　　赵吼狐疑的看了他一眼。
　　“口水可以消毒，免得回头肿了。”
　　小书生细皮嫩肉的，自然跟他们这种皮糙肉厚的不一样。
　　“可是...可是......”
　　程宴平“可是”了半天，才弱弱的挤出了一句。
　　“可是我自己也有口水啊！”
　　赵吼愣住了，方才他什么都没想，就这么做了。听了程宴平的话，无端就烦躁了起来。
　　对啊，是人都有口水。
　　他在那操哪门子心啊？
　　赵吼悻悻的，“哦”了一声。
　　程宴平受伤，接下来的活自然都落在了赵吼一人身上。赵吼只让他提着竹篮，看着别让螃蟹逃走。程宴平接下这个任务，从路旁折了一根树枝，见着哪只螃蟹要爬上来了，便狠狠的招呼在它身上，将其打落回去。
　　赵吼见他一个人在那玩得不亦乐乎，也就随他去了。
　　等两人回去的时候，已是傍晚时分。
　　夕阳映红了半边的天，赵吼先是在苍湖里将田螺大致的搓洗了几遍，又想起刚才因着程宴平被夹，还未来得及回答他的问题。“这是田螺，等回家养上几日，待里头的泥吐干净了，可以做个香辣田螺。”
　　一想到田螺的香辣滋味，赵吼的喉头滚动了一下。一偏头就看到程宴平正望着他，一双眼睛澄净清亮，“好吃吗？”
　　赵吼轻笑了一声。
　　这小书生真是贪吃，只要说跟与吃有关的，总要问上一句好吃吗？
　　“好吃，嗦一口......”他顿了一会儿，没找到合适的词形容，索性大手一挥，不耐烦道：“反正很好吃就对了。”
　　程宴平的眼睛里放着光，也跟着咽了下口水。
　　“那这田螺要养上几日啊？”
　　赵吼故意诓他。
　　“大概六七□□日吧，也没有个定数，总之得让田螺将泥吐干净才行。”
　　话音刚落，身旁就传来一道无比失落的“啊”声。
　　“还要等这么久啊？”
　　即使不去看，赵吼也能想到他脸上的表情。
　　夕阳将两人的身影拉的很长很长。
　　两人一路说着话回了家。
　　程宴平作为伤者，得了特许可以不用干活，他搬了个小马扎坐在赵吼对面，托着下巴看着他干活。
　　赵吼干活很麻利，他将螃蟹去了壳，清理干净后放进了瓷碟里。
　　余下就是厨房的活计了。
　　程宴平看着他一会儿钻进锅洞里添柴加火，一会儿又跑到砧板前笃笃笃的切菜，虽忙碌却丝毫也不见慌乱。
　　两个锅灶，照例是一个煮饭，一个炒菜。
　　葱姜蒜并干辣椒等等调料下锅后，厨房里弥漫起了呛人的油烟味，程宴平往外头去了些，倚在门边看着赵吼立在锅台前，他一手握着锅铲不时翻炒，另一只手熟练的放了盐，酱油，醋等调料。
　　程宴平忽的就从这一幕里读到些赏心悦目来。
　　油烟里，男人的脸上挂着汗珠，他的神情极为专注，比之平日里的冷硬，多了几分柔和。
　　见菜快要炒好了，程宴平转身去了井边，打了一桶水，倒进了一旁的木盆里，又取了巾帕挂在一旁。
　　做完这一切，就听到厨房传来赵吼的声音。
　　“将饭菜端去堂屋，吃晚饭了！”
　　程宴平最喜欢听这句话，吃饭。总觉得这两个字令人满怀期待，心情愉悦。
　　他将饭菜端去了堂屋，照例乖乖的等在桌边。
　　爆炒小螃蟹，颜色鲜亮，香辣味扑鼻而来，另外配了一碟子素炒青菜。
　　赵吼洗脸从来不用巾帕，可这回洗了脸见着洗脸架上挂着巾帕，便捎带手用巾帕擦了。
　　洗完去堂屋的时候，烛光下的程宴平跟个小馋猫似的，正向着碟子里的一只蟹脚伸出了手。
　　赵吼只装作没瞧见他那快速缩回去的手，如常般坐下。
　　“吃吧！”

第10章 、第 10 章
　　风一吹，月便隐在了云团之后，只边缘露出些惨淡的银白。
　　“砰砰砰......”
　　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宁静的夜，院子里的狗对着门的方向狂吠不已。
　　何常明摸黑了披了件外衣便起身去开门，他脚步匆忙往外走去，嘴里还喊道：“来了，来了......再敲门都要被你敲坏了。”
　　他是龙门镇唯一的大夫。
　　但凡能这个点来敲他家门的定是遇到极为不好的事，身为医者多年，见惯了生死之事，性子最是超然。他伸出枯瘦的手颤颤巍巍的开了门。
　　门一开，便有大团的阴影扑面而来，兜头将他拢住。
　　那是个高大而强壮的男人，身形几欲要堵住了他小小的院门，男人喘着粗气，周身带着急迫的气息，门一开便有一只像是铁钳般的手握住了他的手腕，不由分说的把他往外拖去。
　　“快，快......”
　　何常明年岁已高，哪里敌得过壮汉的力道，险些被门槛绊倒了，他踉跄着喊道：“我...我还没拿药箱......”
　　壮汉止住了步子，又匆匆的往他家里冲。
　　“药箱放在哪儿？”
　　两人擦肩而过的时候，隐在云团后的月亮探出头来，借着清冷的月色，他看清楚来人的长相，原来是北头的那个猎户，叫赵吼的。
　　他记得这个猎户来龙门镇有两年了，身子骨强健的很，从未生过病，且他素来独来独往的，瞧着他刚才拖拽他的力道完全也不像生病的样子，那么病的到底是谁啊？
　　莫不是？
　　金屋藏娇这样的事于权贵人家说起来则是一桩风流韵事，可在龙门镇这样偷偷摸摸的，未免也太没有担当了些。
　　何常明双手背在身后跟了进去，果然听到跟没头苍蝇似的赵吼在他家里乱翻，间或还有碰撞的声响传来。
　　“若是急症，我去了也是无用。若只是寻常病症，耽误个一时半会是死不了的。”
　　他摸黑将油灯点亮，慢条斯理的将放在柜子上的药箱背在肩上。
　　赵吼的额上冒着汗珠，在烛火下泛着光，听了这话倒是平静了下来。
　　程宴平是后半夜病的。
　　当时他睡的正熟，忽的被一阵哭喊声惊醒，美梦被扰他有些不悦，伸手推了推身旁的程宴平，“怎么好好的又哭了？”
　　可身旁之人非但没醒，反而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哭着喊了一声，“娘，我难受！”
　　娘？
　　呵，他可生不出来这么大的儿子！
　　赵吼随口问了一声，“你哪里难受？”可是程宴平却又陷入了昏睡，嘴里时不时的冒出些呓语。
　　他下床点了蜡烛，见程宴平浑身烧的滚烫，流汗不止，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似的，而且他眉头紧皱，似乎很难受的样子，连白日里红艳饱满的唇也失了血色。
　　他当时就慌了，直接钻进了夜色里，一口气跑到何常明的家里。
　　两人往回走的路上，赵吼人高腿长，步子也大，走几步就停下来回头等何常明，如此几番他也没了耐心，开口催促道：“何大夫，您快些。他难受的紧......”
　　何常明耷拉着眼皮，“嗯”了一声，可步子却依旧是不紧不慢的。
　　赵吼急的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若不是顾及何常明年纪大了，一早就扛起人往回跑了。
　　“赵猎户，有句话我不得不说，你也别嫌老头啰嗦，你把人藏在家里可不是长久之计，总得给人个名分不是？况且又都是未嫁未娶之身，何不早点把事情办了。”
　　何常明絮絮的说着。
　　他有些不明白年轻人的想法，难道明媒正娶不比偷偷摸摸来的更名正言顺吗？又或者说赵猎户就是贪念这种暗地里的新鲜感？
　　赵吼听的云里雾里的，只胡乱的应了声。
　　距离原也不远，可却走的赵吼满身都出了汗，好容易到了家，他忙引着何常明去了屋子里。
　　床上的被子有些凌乱，躺着一个面色苍白如纸的病人。
　　常言道医者望闻问切，首先便是观之气色，何常明一看脸色瞬间就凝重了起来，放下药箱，立刻坐在床边诊脉。
　　赵吼不懂医理，也不敢随意开口询问免得打扰了大夫诊脉，只一双眼睛看着何常明，想从他满是皱纹的脸上瞧出些端倪。
　　良久之后，何常明诊完脉，将程宴平的手放回了被子里。
　　“何大夫，他到底生的是什么病？严重吗？”
　　赵吼看着床上睡的很不安稳的程宴平问了一句。
　　何常明睨了他一眼，质问道：“你们昨儿晚上都吃了什么？”
　　“炒了一盘青菜，还有一碟子爆炒小河蟹。”
　　赵吼老实的回答了。
　　何常明沉着脸喝道：“河蟹性寒，这种东西少吃些倒也没大碍，可他这副身子若是多食了就会勾起旧症，且我瞧着他有受凉的迹象，虽说快入夏了，做事的时候也不该贪凉。”
　　受凉了？
　　赵吼恍然记起吃过晚饭后，他去井边洗了澡。
　　程宴平去厨房洗了碗筷，又张罗着要烧热水，他听了动静便问了一句。程宴平回他说要烧些热水洗澡。
　　他当时也没想那么多，便笑道：“这都快入夏了，哪里还用得着热水洗澡？”
　　后来，程宴平好像是用冷水洗的澡。
　　而且那爆炒小河蟹，他瞧着程宴平当时吃的挺欢，当时吃的时候也并未见异常啊？
　　何常明见他跟木头桩子立在那儿也不言语，就更生气了。
　　“花言巧语的将人骗回来，如今共居一室，同床共枕了，竟然连枕边人的身体情况都不知，往日里瞧着你虽性格冷僻些，可为人却不坏，不想却是个不负责任的。”
　　这都哪跟哪儿啊？
　　赵吼都被他说懵了，半晌举着烛台凑到床前，“何大夫，您仔细瞧瞧，这是前些日子才来咱们龙门镇的程宴平，就住在我隔壁，这些日子他家屋子整修，便住在我这。”
　　何常明眯着眼睛一看，男人姿容胜雪，如今病着更添几分娇柔，眼尾的那颗泪痣格外的醒目。他拍着脑门惊呼道：“哎呦呦，你瞧瞧我这记性，前几日你和闻正还带着他来我的医馆包扎伤口呢。”
　　张闻正，正是镇长的名字。
　　赵吼点头。
　　“对，就是他。”
　　何常明呵呵的笑了两声，以饰尴尬。
　　赵吼低声道：“他跟我都是男人......”
　　何常明开了药方，又叮嘱道：“这小后生的身子弱，像是虾蟹这类的东西尽量少食，还有就是注意保暖，千万别受凉了。”
　　赵吼应了声。
　　“那他何时会好？”
　　何常明背着药箱往外走去，“只是受了凉有些发热而已，等烧退了，再养上一两日便好了。”走到门外的时候又想起什么似的回身道：“我瞧着他身上的衣裳都被汗湿了，你烧些热水给他擦了身体，换身干净的衣裳，没的又添了新的病症。”
　　赵吼：“.......”
　　......
　　程宴平是在一阵极酸的味道里醒来的。
　　过了一夜，他的烧倒是退了，人也恢复了几分精神，只是手脚还有发软，他扶着墙慢慢的出了房间。
　　刚一进厨房就闻到了冲鼻的酸味。
　　只见赵吼蹲在一个瓷坛子跟前，手里拎着一颗金黄色的菜，朝下的菜叶子上还滴着水。
　　“师傅，这是什么呀？能吃吗？”
　　他捂着口鼻问的，声音自指缝间溢出来,嗡嗡的。
　　“好了？”
　　赵吼将取出来的雪里蕻放在砧板上，又转身将坛盖好严实了。
　　男人的眼睛里满是红血丝。
　　程宴平满脸歉意的冲他笑了笑，从前只要他一发病，阖府上下都会闹上一夜，若是遇到病情严重的时候，那指定是要紧张个十天半月的。
　　方才他醒来时发现自己身上的衣裳已经换了，便知道昨夜赵吼定是照顾他一夜。
　　起初还会有些不自在，又想着在小苍山的竹林里，他都已经那样对他的，现下也不过是换件衣裳而已，如此这般倒也没那么害羞了。
　　赵吼将雪里蕻切成了碎丁状，又切了些调料。
　　“去洗漱吧。一会儿吃早饭。”
　　程宴平点头，去井边洗漱，等再次回到厨房的时候，整个厨房里已经弥漫着一股酸咸的味道，引得人食欲大增。
　　早饭是小米粥配雪里蕻。
　　小米粥熬了许久，粘稠而顺滑，最是爽口。先前泛着酸味的雪里蕻，炒出来之后香气四溢。
　　另外还有两个煮鸡蛋。
　　其实赵吼是不大喜欢吃煮鸡蛋的，总觉得没味道，可上一次程宴平以为他是舍不得吃所以才只煮了一个，更是切了一半给他，所以这次他煮了两个。
　　剥了壳的鸡蛋白嫩嫩的，他将剥好的鸡蛋放进程宴平的碗里，又把自己的剥了。
　　他吃饭依旧很快，三下两下就吃完了。
　　“我去睡会，没事别来吵我。”
　　程宴平“哦”了一声，眼瞅着赵吼要进房间了，才出声道：“师傅，昨晚谢谢你啊，以后我一定不贪嘴了。”
　　赵吼轻笑了一声。
　　不贪嘴？
　　好歹也是京城里来的，整日里跟个小馋猫似的，不过是咸菜配粥而已，瞧着他喝粥的样儿，也就是他在，若是他不在旁边只怕都要连碗一块给吃下去了。
　　要他不贪吃，岂不是比登天还要难？

第11章 、第 11 章
　　龙门镇不大。
　　不过一上午的功夫，整个镇子里的人就都知道新来的那个小书生昨夜病了，而素日里总是板着一张脸不苟言笑的赵猎户急的不行，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连拖带拽就差扛着何大夫去救人了。
　　镇长寻着谣言一路找过来的时候，停在了何常明的医馆面前。
　　回春堂。
　　他双手负在身后，抬头看了看匾额上的字，想当初这医馆的名字是他起的，连字都是他题的。时间尚早，何常明正坐在小马扎上吃早饭。
　　热腾腾的豆浆，配上油条和包子。
　　医馆前稀稀落落的围着几个人，或倚在门边嗑瓜子，或捧着大碗吸溜吸溜的喝着粥，或蹲在一旁双眼放光，于龙门镇这样的小地方而言，任何的新闻都是茶余饭后的谈资。
　　众人津津乐道，乐此不疲。
　　就像去岁豆腐西施许寡妇晒在后院的肚兜无故失踪，就引起了镇上的轩然大波，热度持续了将近大半年，就算现下还有人偶尔提起呢。
　　再有便是有关赵吼的。
　　赵吼是两年前来的龙门镇，那是一个无月无星的黑夜，伸手不见五指，当时他受了重伤，晕倒在了孙婆婆的家门前。
　　隔日，孙婆婆开门见了他，便喊了人，七手八脚的将人送去了回春堂。
　　当时镇子里的人猜测，这个人要么是被仇家追杀，要么就是遇到山匪了，总而言之，言而总之，也是个可怜人，善良的龙门镇人便收留了他。
　　赵吼从来都是独来独往，跟谁都不亲近，若是遇到主动跟他打招呼的，他也只是点点头回应罢了，若不是一早就知道他会说话，镇上的人都要以为他是个哑巴呢。
　　可是在镇上有两人是例外。
　　一个是镇长张闻正，当时赵吼伤好后想在龙门镇住下，众人见他长得魁梧，满脸凶相，自然是有些怕的。是镇长给做的担保，所以他承了这份情，日后但凡镇长说的话，差不多的他都听了。
　　再一个便是发现他的孙婆婆。
　　说起来这个孙婆婆也是个可怜人，儿子去边地从军，一去就杳无音讯，过了几年儿媳妇丢下孩子跟着商队里的人跑了，她一把岁数带着孙女过活，祖孙两人相依为命。
　　镇上的人见她祖孙二人生活艰难，也多有接济。
　　自打赵吼来了之后，照顾祖孙两人的活便都被他承包了，送菜送肉那都是平常的事，有时进山打猎收获不错，换了银子也会给孙婆婆和她的小孙女做一两身新衣裳。
　　为此，镇上的人见了赵吼没有谁不竖大拇指的，说他心善。又感叹孙婆婆命好，说是即便亲生儿子在也指不定没这么孝顺呢。
　　除却这些新闻，最让人腹诽不已的便是赵吼的婚事。
　　赵吼今年二十有四，寻常的男人这个年纪孩子都可以打酱油了，偏他性子古怪，多少媒人去他家说媒，都被他给拒绝了。
　　一来二去便就传开了。
　　有的说赵吼当年受伤，伤及了子孙根，不能人事，所以于男女之上没了指望，便也不想去祸害别人家的好姑娘。这一说法得到了普遍的认可，毕竟赵吼本性善良，瞧着的确像是能做出这样事的人，没道理娶个媳妇回来，却让人守活寡的道理不是。
　　再一个便是说赵吼不喜欢女人，喜欢男人。
　　大渝建朝百年，虽也有男子结为夫夫的，可毕竟是少数，且素日里也未见他对哪个男人献过殷勤。
　　“咳咳......”
　　咳嗽声传来的时候，说话声瞬间就停了，众人见双手背在身后的镇长，一溜烟的就都散了。
　　“一大清早都没事干吗？”
　　“王二麻子，你家秧田里追肥了吗？”
　　“白大癞子，你家旱地里的草都能有你高了，有时间在这闲磨牙，也不知道去锄锄草......”
　　......
　　别人怕他张闻正，他何常明可不怕，他悠闲的吃着早饭，连眼皮都没抬下。
　　“何大夫，说起来你也是一把年纪的人了，跟着这一般后辈小子们在这嚼舌根，您觉得合适吗？真是年纪越大越是为老不尊了。”
　　何常明慢悠悠的放下手中的碗筷，起身走到门前站定。
　　“你少在那儿满嘴喷粪，你哪只耳朵听到我背后嚼人舌根了？我告诉你，但凡从我嘴里吐出的话，那都是言之有据，说之可考的。不信你去赵猎户家问问，昨儿晚上他是如何跑到我家来找我去救人的，还有就是他跟新来的那个小书生是不是睡一张床了？”
　　镇长气的吹胡子瞪眼，奈何气势上敌不过何常明，只能灰溜溜的丢下一句话，说是要去找赵吼求证然后便走了。
　　“赵吼，赵吼......”
　　镇长在何常明那吃了瘪，心里憋着气，人还没至，吼声却先到了。
　　程宴平才将洗了碗，正拿着笤帚扫地呢，听到喊声，忙迎了出来，将人拦在了门外。
　　“张叔，你小声些，师傅他刚睡下呢。”
　　镇长上下打量着程宴平，总觉得这事情有些不简单，认识还没几天呢，这就护上了？
　　“昨晚是怎么回事？”
　　程宴平红着脸，一脸无辜道：“我自小身子就不好，昨儿晚上贪凉又冷水洗澡，晚间便发了高热，幸亏师傅在，不光请了何大夫来诊治，还照顾了我一个晚上。”
　　他这么说，镇长倒也不好再说什么了，毕竟人是他硬塞给赵吼的，且照顾病患那也是好事。
　　“你的房子不过十天半个月的功夫就能修好了，你且再耐烦几日，等房子修好了，你就住回自己家里去。”
　　一想到要住到隔壁自己家里，程宴平的心里稍稍有些失落。
　　离开赵吼家，往后不知道还能不能吃到师傅做的饭菜了。
　　两人正说着话，工匠师傅们已经带着工具来上工了，程宴平照例烧了茶水送去，又跟镇长商讨了下花草的事情，临走的时候，镇长抓着程宴平的手，语重心长道：“宴平啊，出了任何事情都别憋着忍着，你告诉我，我给你做主！”
　　说完便又双手负在身后走了，留下一头雾水的程宴平立在原地。
　　他家都没了，家人死的死，伤的伤，他还能出什么更大的事呢？
　　眨眼的功夫便到了晌午，远处的烟囱里冒着缕缕的白烟，今儿风不大，白烟扶摇直上，直欲化作天上的云。
　　赵吼睡的正香，程宴平闲极无聊蹑手蹑脚进了趟房间，听到沉沉的呼噜声，又退了出来。
　　他坐在廊下想着要是一会儿赵吼还不起来，他中午要做点什么吃呢？
　　这些日子，他只会烧火，还未动手做过饭呢。
　　正寻思着，忽的瞥见门口探出一颗圆乎乎，毛茸茸的小脑袋，小女孩许是乍然见到了陌生人，有些害羞，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好奇的盯着程宴平瞧。
　　小女孩不过四五岁的年纪，穿着灰布衣裳，小脸肉乎乎的，让人看着忍不住捏上一把。
　　他笑着走了过去，在小女孩面前蹲下，“你找谁啊？”
　　程宴平本就姿容出众，这一笑更是如春风过境，百花盛开，很是好看。小女孩有些拘谨的捏着衣角，莫名的红了脸，垂下脑袋好半晌才道：“你是神仙哥哥吗？”
　　程宴平伸手将小女孩抱在怀里，又从屋子里拿了松子糖给小女孩。这松子糖还是先前路上买的，偶尔他喝药时嘴苦的时候会吃上一颗，去去口中的苦味。
　　小女孩起初不肯要，程宴平将外头的纸剥了，塞到小女孩的嘴边，许是尝到了甜味，小女孩便含进了嘴里。
　　“谢谢神仙哥哥。”
　　小女孩很是乖巧，梳着两个小发揪，将剩下的几颗松子糖揣进了衣服的口袋里。
　　程宴平摸了摸她的小脑袋，问道：“你是来找师傅的吗？”问完又觉得小女孩听不懂，便指着房间的方向道：“赵吼，赵猎户正在睡觉，你找他有事吗？”
　　小女孩点头，又摇头。
　　“婆婆在干活，都不理我，我来找赵叔叔玩。”
　　两人正说着话，忽的听到后头传来了赵吼的声音。
　　“花花，你怎么来了？是不是婆婆出事了？”
　　他的声音有些紧，带着初醒时的暗哑。
　　小女孩原来叫花花啊。
　　程宴平暗暗记下，站起身回头的时候恰巧撞进了疾步走来的赵吼的怀里，他的鼻尖撞在了男人坚硬的胸肌上，疼的当时就落了泪。
　　花花见程宴平哭了，连忙跑了过来，嘟着小嘴道。
　　“神仙哥哥，花花给你呼呼，呼呼就不疼了，从前花花摔倒，婆婆也是这样给花花呼呼的，花花就不疼了。”
　　带着松子糖味道的气息拂面而来。
　　程宴平忽然就觉得没那么疼了。
　　赵吼有些不放心，抱起花花就往外走去。
　　花花的小胳膊攀着赵吼的脖子，对着程宴平挥了挥手。
　　“神仙哥哥，回头我来找你玩啊。”
　　跟着又趴在赵吼的肩上奶声奶气道：“赵叔叔你家里什么时候住进来一个神仙哥哥，你都没跟我说，赵叔叔真是小气，我以后再也不要做你的新娘子了。”
　　“神仙哥哥真好，他还给花花糖吃，我留了两颗给婆婆，婆婆最喜欢吃甜的了。”
　　“赵叔叔，神仙哥哥是你新娶的媳妇吗？”
　　花花跟赵吼很亲近，一路上话就没断过，赵吼听了这话，便逗她，“那要是他是赵叔叔的媳妇，你不生气吗？”
　　这下可难倒她了。
　　她跟婆婆的日子过得辛苦，唯有赵吼对她最好，还给她做花裙子，她可喜欢赵叔叔了，跟小朋友玩过家家的时候总说长大了要当赵吼的媳妇。
　　可是眼下来了个神仙哥哥，神仙哥哥不光长的好看，而且还会给她糖吃。
　　“那...那好吧......”
　　她纠结了一路，两道眉毛都拧成了毛毛虫，才在回到家的时候勉为其难的同意了这门婚事。
　　孙婆婆的家就在赵吼家的斜对面。
　　赵吼将花花放了下来，她迈着小短腿扑进了正在屋子里做针线活的孙婆婆怀里。
　　“婆婆，给你吃。”
　　她剥了颗松子糖送到孙婆婆嘴里，急切道：“婆婆。赵叔叔要跟神仙哥哥成亲了！”
　　随后而来的赵吼，“？？？？”

第12章 、第 12 章
　　赵吼几乎是从孙婆婆家里逃出来的。
　　只因花花的一句话，孙婆婆便对着他说了一通的大道理，什么身为男子要有担当，不能不负责任，更不能做龙门镇的陈世美诸如此类的话。
　　赵吼虽没正经上过学，可戏文还是知道些的。
　　陈世美那是抛妻弃子，攀高枝去的。可怜他如今还是黄花大闺男呢，怎的就成了陈世美那样忘恩负义之流呢？
　　孙婆婆瞧着他梗着脖子不说话，便也知他烦了，便也不再说了。
　　赵吼略站了站，便转身回家去了。
　　刚进院子里，就瞧见程宴平蹲在井水边的木盆边，他拿了根野草拨弄着水里的田螺，还念念有词道：“小田螺啊，小田螺你可得加把劲，等你将泥吐干净了，我便可以让师傅做香辣田螺了，我虽先前没吃过，可师傅都说好吃，那一定很美味。”
　　况且赵吼的手艺那么好，定是做什么都好吃。
　　赵吼抱臂立在门边等了会儿，见程宴平自娱自乐结束之后，才咳了一声走了进来，将田螺换了水之后，又去厨房拿了些盐和油放进了盆里。
　　“师傅，你放这些做什么？”
　　程宴平看着水面上晕开的油花，好奇的问道。
　　“你不是心心念念想要吃香辣田螺吗？这田螺已经吐了一夜的泥，眼下放入盐和油，等晚间回来就可以吃了。”
　　赵吼说着又去杂物间里抱出来一捆竹竿，竹竿约莫一人多高，参差不齐的捆在了一起。
　　闻言，程宴平就红了脸。
　　敢情刚才他自言自语的话赵吼是听到了，继而心里头又觉得有丝丝的甜意蔓延而开。
　　少倾，他指着那捆竹竿问道：“师傅，你拿这些竿子做什么？”
　　“现在天暖和的很，地里的菜长的也快，有些菜需要搭架子，否则风一吹雨一打就歪了。”
　　赵吼给了个简短的解释。
　　程宴平倒也不再问了，一来他本就没什么好奇心，二来左右下午无事，他跟着赵吼一道去菜地里，到时亲眼见了便都什么都明白了。
　　“师傅，我们中午吃什么啊？”
　　赵吼斜睨了他一眼，这哪儿像是生病的人了？早饭吃的也不少，这会子又想着午饭了，也不知是谁说的往后再也不贪嘴了。
　　......
　　时近正午，走在街上时不时就有菜香味飘了过来。
　　程宴平皱着鼻子，贪婪的吸着空气里的香味，那满足的表情，就像是闻了就跟吃了似的。
　　“哟，带着相好的一起来买豆腐啊？”
　　赵吼刚走到豆腐摊前，就听许嫂子娇声打了招呼，眼神更是毫不避讳的越过他的肩头直盯在住了程宴平，末了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赵吼。
　　那眼神仿佛在说，你懂的。
　　可赵吼哪里懂她的心思，丢下几个铜板，冷声道：“来两块老豆腐。”
　　许嫂子麻利的将豆腐装进赵吼带过来的碟子里，又递了回去，“赵猎户真是好福气啊。我说那些个媒婆说的人你怎么一个都不瞧不上，原来是在这等着呢。”
　　程宴平追过来的时候，正见到许嫂子娇笑连连，满面含春，那一双眼睛只恨不得长在赵吼的身上。他也不知是怎么了，上前就勾住了赵吼的胳膊。
　　“师傅，我饿了。”
　　许嫂子早年间是跟过人的，可她性子耿直刚烈，受不了公婆的磋磨，再加上男人中了秀才后又娶了两房小的，她就什么都没要，只求了一封和离书，然后就独自一人来了龙门镇。
　　后来便靠着一手做豆腐的本事在镇上立了足，她年纪原也不大，人长的也漂亮，眼角眉梢里透着几分妩媚妖娆，私下里说玩笑话便称她为豆腐西施。
　　她将将来到龙门镇的时候，那可是整个龙门镇女人的大敌。
　　只后来有一回镇上有个无赖，趁着夜色摸进了她的家里，被她拿着棒槌给打了出来，闹的整个龙门镇的人都知道了。
　　自此龙门镇的人便知许寡妇只是惯会嘴上厉害的，可人却正派的很，慢慢的也就放心让自家男人们来买豆腐了。
　　许嫂子眉梢一挑，轻轻的“哦”了一声，尾音拉的极长。
　　“□□的这就腻歪上，也不嫌臊的慌。”
　　程宴平涨红了脸，“你，你胡说......”跟着就挽着赵吼的胳膊就往回走。
　　许嫂子大半个身子都探出了豆腐摊，扬声道：“小书生别怪嫂子没提醒你，可悠着点吧，赵猎户这种闷不做声的男人最是厉害的，小心回头把你全身骨头都给拆咯......”
　　说完又是一阵娇笑声。
　　两人便在许嫂子的笑声里回了家。
　　关上院门后，赵吼耳朵尖莫名有些烫，偏头看程宴平也是如此，脸红的都能滴血了。他咳了一声，闷头往厨房走去。
　　“你别听她瞎说，她素日里最爱拿镇上的男人玩笑，整个镇上谁没被她说过，就连......”
　　话说到这忽然止住了，赵吼反应了过来，他又没做什么亏心事，说这么多做什么？
　　程宴平暗自松了口气。
　　赵吼先是淘米下锅，跟着又拿出了两个鸡蛋打进瓷盆里，用筷子搅散直至均匀，然后倒入清水，放进了饭锅里。
　　“这个锅可以烧了。”
　　程宴平闷闷的“嗯”了一声，生了火。
　　这头赵吼将豆腐拿水淋了一下，菜刀改为斜切，片出了一块又一块三角形的厚片状，切好之后装进了碟子里，准备切作料的时候，忽的想起昨儿何常明叮嘱过少吃辛辣，便菜刀一拨，将干红椒给撇到了一旁。
　　冷油下锅，待烧至七八成热后，放入豆腐，炸至两面金黄后捞出。
　　就着热油，放入事先切好的调料，葱姜蒜等撩一下锅，厨房里登时就弥漫起浓郁的香味。
　　午饭很快就好了。
　　一道鸡蛋羹，一道家常豆腐。
　　揭开饭锅的时候，赵吼又从橱柜里拿出了一个冰裂纹碧青色的圆钵，揭开褐色的盖子，里头盛着的是雪白的猪油。
　　赵吼拿着勺子舀了一勺猪油放进了鸡蛋羹里。
　　“端到堂屋去吧。”
　　程宴平看着美食，两眼放光，喜滋滋的便将饭菜都端了过去。
　　两人坐在八仙桌旁皆都低头吃饭，并无交谈。
　　鸡蛋羹又嫩又滑，用来泡米饭吃最是下饭。
　　豆腐做的也极为入味，鲜香可口。
　　赵吼看着满嘴是油的程宴平，唇角勾出了一抹几不可查的弧度。
　　......
　　许是昨夜未眠，赵吼午睡的时间比之平日里要长了些，醒来的时候已是申时二刻，他在床边略坐了坐，便去井边洗脸。
　　刚一出了堂屋又见到程宴平蹲在了盛着田螺的木盆前，正聚精会神的看着什么，连他到了近前都未发觉。
　　赵吼弯腰鞠了一把水往脸上一泼，水星四溅。
　　程宴平忙不迭的躲开，“师傅，你何时醒的，吓我一跳。”
　　“你若是无聊，可以出去走走，龙门镇很安全。”
　　赵吼有些纳罕，程宴平除了跟他出去之外，整日里都缩在他家中，从不单独外出。
　　程宴平见他去抱那些竹竿，有意想要搭把手，可是还没挨着东西，便被赵吼给挡开了，“你现在病着，不适宜干活。回头要是让镇长瞧见了，指不定还以为我怎么虐待你了。”
　　程宴平跟他身后出了门，嘴角高高扬起。
　　出了镇子便看到不远处有人扬着农具似乎在打什么东西，地上铺着一层层金黄色的秸秆，等走近了些便可以听到农具转悠起来时吱吱呀呀的声响，随着农户挥手的动作很有节奏的响着。
　　程宴平贪看住了。
　　赵吼走了一截见身后没人，便又寻了回来。
　　“这东西叫连枷，用来打各种谷物的，他们现在打的是油菜。”
　　程宴平讶然，早些年他跟着哥哥出去踏春也曾见京郊的农田里一片金灿灿的油菜花，只没想到油菜花谢了之后会变成这个样子。
　　正在干活的农户显然是认识赵吼的，对着他点了点头，笑道：“去菜地呢！”
　　赵吼点头。
　　程宴平蹲下仔细观察了起来，那些被打下来的菜籽颗粒很小，黑色的，圆形，捧在手心里像是捧着沙子似的，放在鼻端细闻，有淡淡的香味。
　　赵吼又道：“家里吃的菜籽油便是用这些菜籽压榨出来的，我嫌种油菜麻烦，所以今年没种，吃的菜籽油都是从镇西头的油铺里买的。”
　　程宴平看够了，对着农户挥了挥手。
　　农户的媳妇杵着连枷对着赵吼揶揄道：“新娶的小夫郎还挺热情，一点都不怕生哩......”
　　打趣的话听多了，程宴平也就不放在心上了。
　　两人来到了镇外的菜地，赵吼的菜地有四五垄，上头长满了绿色的植物，可惜程宴平一种也不认识。
　　赵吼边给蔬菜搭架子，边给他解释。
　　“龙门镇虽靠着边地，可来往的商人却多，带来了许多新奇的种子，有很会攀藤的大南瓜，还有又酸又甜的西红柿等等。”
　　这一番介绍下来，程宴平头都大了。
　　赵吼种了不少菜，有辣椒，茄子，西红柿，黄瓜，豆角等等。
　　“师傅，这么多种菜，你怎么分辨得出来的啊？”
　　赵吼用力将竹竿插|进泥土里，“熟能生巧，等你在这待上一两年，你也能认出来。”说着又指着不远处的一丛青绿。
　　“那也是我的田，种了些甜瓜和西瓜，等......”
　　话还没说完便被程宴平给打断了，他兴奋的跟什么似的，拍着手道：“我最爱吃西瓜了，往日在府里下人们总会将西瓜去了籽，然后放进冰里，冰镇过再吃，暑热天里吃冰西瓜最舒服了，可惜我身体弱，娘总不让我多吃。”
　　正在干活的赵吼愣了一下，定定的看着程宴平。
　　府里，下人，冰。
　　再一瞧，日头下的程宴平神采飞扬，即使穿着粗布麻衣也难掩其风姿。
　　他垂下眼眸，不愧是京城里来的大家的公子哥，与他压根就不是同类人，与龙门镇也是格格不入。

第13章 、第 13 章
　　赵吼做事利索，不过眨眼的功夫架子便都搭好了。
　　又见一些植株似不是很强健，又细心的用绳子将植株固定在了竹竿子上，这样即使风雨来了，也不会因此断了根茎。
　　赵吼不允许他插手，程宴平在一旁待的有些无聊，便顺着田埂溜达了起来。
　　这一大片都是菜地。
　　远处的坡上郁郁葱葱的爬满了绿叶，藤蔓上布满了细小的刺一样的东西，摸上去有些扎手，叶子边缘也是锯齿状，绿叶间有稀疏的几朵即将凋零的黄花，也有花落了的，于藤蔓间悬着一颗拳头大小的果实。
　　果实颜色翠绿，皮厚。
　　他像是探险寻宝似的，寻到了个大宝贝，站起身来对着远处的赵吼大喊道：“师傅，我找到南瓜了！”
　　远处是水田漠漠，偶有鹭鸶停在田里觅食，近处是程宴平那张因为过度兴奋而涨红的脸，他的手里拿着一朵野花，不停的挥着，眉眼弯弯，有细碎的日光自他的身后照来，打在他的身上，让他整个人都拢在一片柔和里。
　　赵吼心下似是漏跳了一拍，只瞧了一眼，便匆匆的埋头继续干活。
　　程宴平悻悻的，继续他的寻宝之旅。
　　赵吼干完活后，凝神看着天边的堆积的云，又见燕子低飞，便知这一两日定会下雨，于是冲着程宴平的方向喊了一声。
　　“我回去挑些粪水来浇菜，你就在这不要走远了......”
　　他的嗓音低沉，说起话来瓮声瓮气的，这一喊直入滚滚的天雷从天边滚落而来，吓的程宴平一脚踩空，险些跌进了一旁的小沟里。
　　程宴平站直了身子，回头一望见男人已经往回走了，他人高腿长，步子又大，不过眨眼的功夫就不见了踪影。
　　他自顾的辨认着菜地里的蔬菜，有不认识的便暗暗记下，打算一会儿去问赵吼。
　　不过一会儿的功夫，程宴平就见赵吼挑着粪桶来了。
　　只片刻不见人，他热情的迎了上去，谁知刚跑到近前，就被一阵臭味给熏到了，他捂着鼻子跑远了些，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师傅，你挑这些来做什么？”
　　赵吼倒是面色如常，反正自打认识他以来，程宴平就未在他的面上看过其他的表情。
　　“给菜施肥！”
　　闻言，程宴平捂着嘴巴干呕了起来。好半晌才直起腰来，他不敢回身去望，一想到平日里吃的香喷喷的饭菜都是粪水浇灌出来的，他就是一阵反胃。
　　赵吼见他如此，忍不住揶揄道：“晚饭还吃得下吗？”
　　程宴平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
　　“吃得下，我为什么吃不下？”
　　这话像是反问，又像是自问，他为什么吃不下啊？古往今来人人都吃得，怎的到他就吃不下了？况且这些粪水都钻进菜地里了，跟菜又没有关系。
　　菜地里气味着实有些难闻，程宴平虽有心跟赵吼较劲，可到底没忍住，坚持了一小会儿，就朝镇子的方向跑了去。
　　龙门镇安全，这可不是随便说说的话。
　　他来的那一年，有路过的商队，见着镇上有几个妇人长的不错，便起了坏心思。可他们哪里晓得龙门镇的妇人跟其他地方的妇人不一样，旁的地方的妇人若是遇到坏人调戏，也就只能哭哭啼啼的将满腹的委屈往肚子里咽。
　　可这里是龙门镇。
　　赵吼记得很清楚，他被外头的动静吵醒后，一打开院门就见街上火把的光亮几欲将夜色照的如白昼一般，而那几个欲行不轨之事的被人五花大绑的扔在了地上，很是狼狈。
　　后来还是镇长出来，他眯着眼睛笑道：“下手都注意着些，别将人打死就行了，等明儿天一亮带他们去见官。”
　　这是他第一次见识到了龙门镇人的团结。
　　程宴平跑了老大一截了，可还觉得有怪味，又往回走了一段，刚好走到先头路过的那对打油菜的夫妻处，这会子估摸着菜籽已经打干净了，两人正把秸秆往边上挪，用绳子捆好，放在牛车上。
　　这些活两人干起来着实有些手忙脚乱，程宴平见了忙上前去帮忙。农妇长的黑黑的，身材敦厚，笑起来露出了一口白牙，“小后生，谢谢你啊。”有了程宴平帮忙拽绳子，她干起活来也松快些。
　　眼见牛车满了，她家男人赶着车将秸秆往家拉。
　　农妇则拿着扫把开始将菜籽往一处拢，“赵猎户这人吧，虽平日里冷冷的，可心肠好，你跟着他不会吃亏的，我瞧着他是个会疼人的。”
　　“没有，我们没有......”
　　程宴平慌忙解释着，可落在农妇的眼里却像是新婚燕尔的害羞罢了，她笑着道：“啥没有呢，这都睡在一块了，还能不成事？”
　　程宴平没想到农妇说话会是这么直白。
　　简直就是虎狼之词。
　　成事？
　　成的哪门子事啊？
　　农妇见程宴平小脸红扑扑的，跟抹了胭脂似的，便又道：“小后生你生的白净好看，这小脸一掐都能掐出水来，我见了都动心，忍不住想要伸手捏一捏，赵猎户那个大老粗还能不动心？”
　　她说着拿肩撞了下程宴平。
　　奈何程宴平又高又瘦，底盘不稳，险些被撞倒了。
　　农妇哈哈大笑了起来，“瞧瞧，这么容易就被推倒了，要是赵猎户还没得手，那还是不是男人了？”
　　程宴平哂笑了两声，红着脸逃也似的跑回了家。
　　乖乖。
　　镇子上的人怎么都开放啊？
　　房中的私密之事怎好宣之于口呢？
　　他背靠着院门，一颗心扑通扑通的跳着，又想起了在小苍山那回，他躺在赵吼的怀里，男人的手臂上肌肉隆起，触手坚硬无比。
　　他心慌的厉害，忙跑到井边，洗了脸这才稍稍好了些。
　　隔壁正在屋顶上修葺房子的工匠，将这一切瞧得清楚，大声问道：“东家这是怎么了？”
　　程宴平被这一声吓的不轻，只捂着心口道：“没事，没事......”
　　......
　　天色渐渐暗了下了。
　　大团的火烧云堆在天边，层层叠叠的像是宫装的裙裾，赵吼挑着粪桶自远处走来，人还没至，程宴平便知道他回来了，因为味道实在太重了。
　　他拦在厨房前。
　　“师傅，我现在还不饿，你要不要先洗了澡再做饭？”
　　赵吼将粪桶放好后，抬手闻了闻手臂上的味道，除了有些汗味，并无其他的啊，可一想到程宴平那一脸戒备的样子，他便佯装着什么也没听见，自顾要去井边洗田螺。
　　程宴平见状，一个箭步冲了过去，端起了木盆就藏到了身后，动作不可谓不快。
　　“洗澡！”
　　瞧那架势，若是他不先洗澡，只怕今晚大家都得饿着肚子入睡了。
　　赵吼只得从善如流，开始脱衣裳，刚脱了上衣，就听到程宴平叫了一声，他回头看了他一眼，满眼疑惑。
　　“你叫什么？”
　　天刚擦黑，远处有星星点点的光亮。
　　夜色勾出了他健硕的身形，程宴平只瞧了一眼，便端着田螺一溜烟的跑到了厨房。
　　他藏在厨房里，大口的喘着气。
　　“没，没什么......”
　　说话的功夫已经传来了水声，程宴平又想起晚上两人要同床而眠，于是贴着墙摸黑回了房间，取了他平日里用的香胰子。
　　可如何送过去又成了问题。
　　男人正在洗澡，全身□□。
　　他就这么跑去会不会不大好？可是他知道赵吼洗澡向来很快，若是再耽搁，只怕他就要洗好了。
　　最后实在没办法，只能闭上眼睛一路摸了过去。
　　好在院子里没有其他遮挡物，程宴平一路倒是走的顺畅，就在水声越来越近的时候，掌心里忽的触碰到了滚烫而坚硬的肌肉。
　　赵吼：“？？？”
　　他原本正在洗着澡，谁知一双柔软的手就贴在了他的身上。
　　目不能视，其他的感官就愈发的清晰了。
　　灼热的温度顺着掌心直往他体内钻，他胡乱的摸了两下，找到了赵吼的手臂，然后顺着手臂一直往下，找到了他的手，将手中的香胰子放在他的手中。
　　“用这个洗。”说完就一溜烟的跑了，跟后头有公鸡在追着他似的。
　　做完这一切，程宴平的一颗心几乎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他缓了好久，直到赵吼洗完澡走进来，他挺秀的鼻子微微皱了皱。
　　是淡淡的香胰子味。
　　赵吼拿了剪刀，将田螺端到跟前，然后坐在小马扎上开始剪螺尾，丝毫没有任何异样的感觉。
　　如此一来，程宴平又觉得是自己个太小题大做了，大家同为男人，况先前又出了那样的事，还有何好害羞的？
　　“师傅，要不要先烧饭？”
　　程宴平的手又软又凉，贴在他的肌肤上带起了一股异样的燥热，他虽然看起来如常，可心思却不知早已飞到哪儿去了，闻言又起身去淘米下锅。
　　等处理好所有田螺后，他想着程宴平不能吃辣，便放弃了做香辣田螺，改为酱爆田螺，多放些黄酒和醋去腥，葱姜蒜并八角等调料也放的够多。
　　从菜地回来的时候，又见韭菜长的好，便割了一把。
　　他将韭菜切段，做了个韭菜炒鸡蛋，余下的一点，等酱爆田螺烧好的时候，洒在了上头，一时间韭菜的香味并田螺的鲜味一道被勾了出来。
　　韭菜茶鸡蛋，酱爆田螺。
　　就着两道菜，程宴平吃的肚皮滚圆，他摸着肚子道：“师傅，我都快要被你喂成个大胖子了。”
　　赵吼瞥了一眼他平坦的小腹。
　　哪里就胖了。
　　程宴平端着碗筷去井边洗刷，“师傅，为什么你吃田螺那么快，一吸就是将田螺肉给吸出来了？”刚才吃饭的时候他学着赵吼吃田螺的样子，可是吸的腮帮子都疼了，愣是没有成功。
　　赵吼也不知其中窍门，只觉是天生，就像是有人长的高，有人长的矮，有人胖，有人瘦是一样的。
　　“多吃几次你就会了。”
　　他不想给程宴平泼冷水，只丢下个熟能生巧的借口。
　　晚上，程宴平洗了澡，上了床。
　　可总觉后背有些痒，偏自己又够不着，只挨着赵吼蹭来蹭去，跟个跳蚤似的，没个安静的时候。
　　“你做什么？”
　　赵吼被他扭动的身躯给蹭的全身跟火烧似的，连音调都高了几分。
　　程宴平委屈的看着他，半晌才道：“师傅，我后背痒，你替我挠挠，行吗？”
　　黑暗中男人的眼睛有着水亮的光。
　　赵吼伸出了手，“哪里？”
　　程宴平满足似的喟叹了一声。
　　“唉，对，再往下一些......”
　　“师傅你稍微使点劲嘛......”
　　“舒服......”
　　少倾，身边传来了清浅的呼吸声，程宴平倒是睡着了，可他却热的慌，翻来覆去直到后半夜才合了眼。
　　他做了个梦。
　　梦里......

第14章 、第 14 章
　　梦里。
　　狼烟四起，遮天蔽日。
　　厮杀声，哀嚎声，到处都是触目惊心的红色，汩汩的红色液体几欲流成一道小河。
　　跟着梦境一转。
　　重重的轻纱后，有一道朦胧的身影，扭动的躯体如水蛇一般娇娆，一只纤细雪白的玉手拂开了轻纱，缓步走到了他的跟前。
　　有淡淡的甜香味萦绕在鼻端，柔软的身体紧紧的贴着他的身体。
　　赵吼想要将这个看不清面容的人给推开，可整个人就像是被点了穴似的，动弹不得，只能任由那人继续胡作非为。
　　就在那双柔弱无骨的手贴着他的小腹一直往下而去。
　　那张模糊的脸瞬间清晰了起来。
　　红艳莹润的唇，勾人魂魄的眼以及眼尾那一点鲜红的泪痣。
　　赵吼猛然从梦中惊醒。
　　他“腾”的一下坐了起来，大口的喘息着。身旁之人还在熟睡着，因为他的动作而翻了个身，红唇嗒吧了两下，又继续睡去。
　　赵吼定了定神，抬腿要下床的时候，忽的察觉出了异样。
　　他睡觉时不喜欢穿衣裳，因着程宴平在，他虽能不穿亵衣，可亵裤总归要穿上，可刚才行动间，有丝丝的凉意伴着滑腻之感传来。
　　他像是做贼似的，快速的出了房间。
　　趁着程宴平还没醒，他换了干净的亵裤，刚将衣裳穿好，还未来得及梳洗，就听到“砰砰砰”的敲门声，他随手将换下来的亵裤一裹扔进了一旁的木盆里，紧走几步去开了门。
　　门突然被打开，镇长的手落了空，整个人不受力险些摔进了屋子里。
　　“这都什么时辰了，怎么还在睡？”
　　说着又探头探脑的往院子里瞧了瞧，“宴平呢？”
　　赵吼冷声道：“还没醒。”
　　镇长哦了一声，点头道：“他身子弱，难免贪睡些。”甚至连声音都压低了几分。
　　赵吼皱起眉头。
　　同样是龙门镇的人，这差距未免也太大了吧。
　　镇长将他拉出了院子，又将院门虚掩上，这才恢复了平日里底气十足的声音。
　　“今儿镇上得空的都要去拔秧，插秧，你赶紧拾掇一下就去，没的叫人说闲话。”
　　闲话？
　　他有何闲话可让人说的。
　　赵吼冷哼了一声，转身就回了家。
　　镇长又道：“一家出一个人就行了，宴平要是病还未好，便让他在家歇着吧。”说完双手负在身后，摇着头去了下一家，嘴里还念叨着一句诗。
　　“侍儿扶起娇无力，始是新承恩泽时。到底是来年轻人，总也没个节制。”
　　前几日听何常明那个老头子说，程宴平这病症就是受凉给勾起来的，啧啧......
　　年轻人啊，就是仗着身子强健，也不知道保养些。
　　今儿的天阴沉沉的，所以时辰也瞧得不真切，竟然就睡过了。眼下做早饭也来不及了，赵吼洗漱完就拿了碗直接去了包子铺。
　　钱进斗的肩上搭着块白毛巾，偶尔擦汗用，见着客人来了，无论是熟人还是生人，皆都热情的迎客。
　　“来十个肉包子。”
　　钱进斗将先出笼的一笼屉包子搬到桌上，笑着道：“赵猎户，今儿怎么起的这么晚啊？”
　　旁边坐着几桌堂食的客人，都是镇上的熟人，闻言便都笑了起来。
　　有人打趣道：“有这么个白净漂亮的人在家里，我就是三天不出家门也愿意。”
　　众人哄笑了起来。
　　赵吼倒是不在乎他们的揶揄，不过倒也提醒他了，家里还睡着一个呢。于是改口道：“七个肉包，三个香菇青菜包，再来一碗豆浆吧。”
　　“好嘞！”
　　钱进斗随手将赵吼递过来的铜板扔进了抽屉里。
　　......
　　程宴平这一觉睡的格外的好。
　　起床后喊了几声“师傅”，没听到应答，便知道他肯定下地干活去了。路过堂屋的时候，见桌子上有个罩子，他记得之前是没有的，走过去掀开一瞧，唇角便弯了起来。
　　豆浆还冒着腾腾的热气，包子的香味也直往他鼻子里钻。
　　他迫不及待伸手拿了个包子，张嘴就要咬下去，这才想起来还未洗漱，又满脸失望的将包子放了回去，小跑着去井边洗漱了。
　　从前在京城的时候，什么样的山珍海味，珍馐佳肴他没吃过，可总觉得都淡淡的，没甚滋味，自打来了这里，遇到了赵吼，他每天最期待的事情就是想下一顿吃什么。
　　龙门镇的一切都那么的新奇，这里的人也很善良可爱，从打算在这里落户到现在，程宴平觉得他真的喜欢这里了。
　　定国公府的事情已成定局，任凭他有通天的本事也改变不了既定的事实。
　　现下他唯一所能做的就是好好的活着，只要他在一日，陛下顾念往日的情谊，总会给程家余下的人一条生路。
　　至于其他的事，多思也无益，徒增烦恼与伤悲罢了。
　　龙门镇，于他是终点，也是开始。
　　一个崭新的开始。
　　吃完早饭后，他又扫了地，喂了鸡，鸡棚里的那只大公鸡约莫认得他了，也不再追着他跑了。做完这一切又去了隔壁自己家里看了看。
　　工匠们的动作倒是快，不过几日的功夫屋顶已经修好了，只剩下收尾的细小活计了。
　　“东家来啦。你瞧瞧这手艺，可还满意？”
　　正在屋子里忙活的工匠听到脚步声，探出了半颗脑袋，热情的打了招呼。
　　程宴平点头，“满意，怎么不满意，我瞧着你们的手艺比京城里的工匠还好呢。”他四下一看见只有一人，便道：“今儿怎么只有你一人？”
　　那工匠停了手里的活，诧异的看向程宴平。
　　“你家赵猎户没跟你说吗？这几日镇上人都忙着去插秧了。”
　　程宴平脸上火烧了似的，一阵滚烫，只“哦”了一声，忙又逃回了隔壁。
　　赵吼什么时候是他家的了？
　　他心不在焉的拿着扫帚有一下没一下的挥着，忽的瞥见了廊下的木盆里放着脏衣服，自打他住到了赵吼家，每天吃人家睡人家的，他提过要给些银钱的，可是被赵吼一个眼神给吓回去了，自此再也不敢提了。
　　既不能给银钱，那就多干点力所能及的活儿吧。
　　他将自己换下的衣裳一道放进木盆里，然后端着木盆便出了门。
　　龙门镇洗衣裳都在小苍湖。
　　路上遇到去洗衣裳的人，会热情的跟他打招呼，“洗衣裳呢！”
　　程宴平都会笑着点头。
　　小苍湖的湖边有两块很长的石板搭在水面上，已经有人在洗衣裳了，他也只能在一旁等着。
　　来洗衣服的都是女人，只他一个男人。
　　况程宴平生的又好看，众人自然免不得多看几眼，那眼神只恨不得将他看个通透似的，程宴平无法只得尴尬的笑了笑。
　　有个胆大的妇人笑道：“我瞧着你是个识文断字的，怎的也会干这种活啊？”
　　有她开头，众人胆子也大了起来。
　　问出的问题也一个赛一个的大胆。
　　“赵猎户会疼人不？”
　　“赵猎户怎么舍得让你出来洗衣裳啊？”
　　程宴平窘的双颊绯红，只恨不得端着盆立刻逃回家去，众人见他面薄，便也不再问了，好容易等到有了位子，他便端着木盆过去了。
　　只两三件衣裳罢了，况又是春日里的薄衫。
　　他伸手将衣裳拿出来的时候，触手觉得有些黏腻，大片的黏腻周边又有些干结，像是糊了面糊似的。
　　程宴平猛地想起什么，登时就慌了神。
　　一旁的妇人见他脸红的跟煮熟的虾似的，便道：“你别理她们，农村妇人就是碎嘴，没有什么坏心眼的。”
　　程宴平一颗心狂跳不已，生怕被人瞧见了。
　　瞅着个机会一把将衣裳都浸在了水里，这才长长的舒了口气。
　　他第一次洗衣裳，也没什么经验，洗的也慢，旁边那个妇人洗好后，看了他一眼，一副似乎有话说的样子。
　　程宴平看出她的为难，便问道：“有事吗？”
　　那妇人舔了舔唇，半晌才道：“知道你识字，能不能麻烦您回头不忙的时候帮我写一封信，我娘家远，几年都回不去一次......”
　　程宴平仰头看着她，答应的干脆。
　　“好啊。”
　　妇人千恩万谢的离开了，约好午后去家里找他。
　　不远处的水田里，赵吼正弯腰插着秧，身旁的男人拿胳膊肘捣了他一下，“哎，你瞧瞧河梗上那个穿白衣的是不是你家的小书生啊？”
　　“去你的！”
　　赵吼骂了他一句，直起腰的时候，远远瞧见了端着木盆的程宴平，他似乎在跟旁人说话，偶尔会传来几道似有若无的轻笑声。
　　阴沉沉的天幕下，那一袭白衣似是月光般柔和。
　　一旁的男人见了，便都使坏问他，“赵猎户，看不出你这个闷葫芦还挺会调|教人的嘛，这才来咱们镇子上没多少日子，竟然连洗衣服都学会了，你可以啊......”
　　“赵猎户，小书生的身上是不是跟他的脸一样的白啊？”
　　“还有腰是不是也很软啊？”
　　......
　　此时的赵吼哪里还有心思搭理他们，他现在满脑子里都是那个梦，还有梦后换下的衣裳，也不知程宴平发现了没有？
　　他的脸上烫的厉害，像是被火灼了似的。

第15章 、第 15 章
　　赵吼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时分。
　　听到门响声，程宴平从厨房里探出头来，一瞧是赵吼，两眼瞬间就弯成了月牙状，“怎么这个时候才回来，饭已经做好了，我不会炒菜，也不知道炒什么菜，所以要等你回来......”
　　其实说这话，程宴平也怪不好意思的。
　　整天赖在别人家里，却什么忙也帮不上。
　　男人的脸小而白，鼻尖上沾了一点黑灰，一双灵动的大眼睛泛着晶亮的光，看着他谈笑自如的样子，赵吼暗自觉得是自己想太多了。
　　又觉着自己在外头磨蹭到现在才回来，着实也不像他平日里的作风。
　　只不过是那样罢了，就算发现了又如何，大家同是男子，都懂的。
　　赵吼将竹篮里的东西倒进了井边的木盆里，又洗了脸，抬步朝着厨房走去的时候，忽的瞥见日光下挂在绳子上的亵裤正随风轻摇着。
　　也不知是日光晃眼，还是心里作祟。
　　整个人就拘谨了起来，他慌忙的移开了目光，闷头钻进了厨房里。
　　程宴平没瞧出他的异样，邀功似的揭开了锅盖，“师傅，你瞧今儿可是我第一次做饭，你看我做的饭好......”
　　后面的话他没好意思说下去，锅里煮的哪里是米饭啊，简直就是粥。
　　还是很稠的粥。
　　赵吼见他脸上挂满了失望，出言安慰道：“第一次煮饭能做成这样已经很好了，还好水放的够多，要不然饭会烧糊了不说，还有可能将锅给烧穿了。”
　　“还有这样的事啊？”
　　程宴平撑大了眼睛看向他，“我也是担心这样，所以放了一次水，后面又加了两次水。”
　　男人的眼睛很好看，睁大看人的时候透着一股子纯净而讨好的意味，让人忍不住想要摸一摸他那颗圆圆的小脑袋，赵吼情不自禁的伸出了手，可掌心触碰到他毛绒绒的头发时，又停了下来，手掌往下移了移，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跟你说一个巧宗，你记着以后做饭就再也不会出错了。”
　　程宴平一听兴奋的跟什么似的，一把抓住了赵吼的手，催促道：“师傅，你说，你快说呀。”
　　赵吼有一瞬间的不自然，男人的手软而冰凉。
　　“就是将米倒进锅里后，用手掌大致给抹平，然后将手掌平着放下去，水没至手背的一半就差不多了，当然这只是大致的方法，具体的还是要根据实际情况来操作，比如糯米就需要少放水。”
　　程宴平看了一眼锅里的粥，垂头丧气道，“那今天中午怎么办啊？”而且赵吼已经辛苦一上午了，要是这个时候再重新做饭炒菜时间上也有些紧，他想起什么似的，一把抓住赵吼的手腕。
　　“不如今儿我请你下馆子吃吧。我才来那日跟张叔一起去吃的迎客楼，王掌柜家的酒菜味美价廉。”
　　赵吼抽回了手。
　　“就你钱多！”
　　他呛了一声，抬头看了看隔壁的屋顶，“你这房子大肆翻修，又要这又要那的，回头哪处不要钱？再一个往后还是要过日子的，不留些银子防身，若是出了什么事，我看你就喝西北风去吧。”
　　挨了一通数落，程宴平倒也没有不高兴，对着赵吼的背影吐了吐舌头。
　　闷葫芦最近的话是越来越多了，依他看来，不用等到老，赵吼就要变的跟先前来的孙婆婆一样碎嘴爱念叨人了。
　　赵吼拿了剪刀便去了井边。
　　程宴平早饭吃的迟，这会子倒也没那么饿，兴冲冲的跟了去。
　　“师傅，我们不出去吃，那中午吃什么啊？家里又没有菜了......”
　　最后一句话说的格外的委屈，仿佛住在他家，他虐待了他似的，他抄过一旁的小马扎，坐下后从木盆里捞出了一条泥鳅。
　　这条泥鳅很粗，大约有两根手指并一起那么粗。
　　离了水之后，身体卷成了一团，赵吼拇指用力，将泥鳅狠狠的掐住，然后在泥鳅的脖子地方划了一道口子，又沿着泥鳅的腹部划了一剪子，将内脏取出后，最后将头给剪掉。
　　程宴平动了玩心，也伸手去捞泥鳅。
　　可泥鳅湿滑，他弄的满身都是水，也没捞上来一条。赵吼嫌他在旁边碍事，便故意吓他，连声音都压低了几分。
　　“你仔细些，这东西可是会咬人的。”
　　闻言，程宴平也不敢再胡闹了。
　　他最怕疼了。
　　赵吼瞥了一眼老老实实蹲在一旁的程宴平，唇角微微勾起。
　　小书生，可真好骗。
　　瞅着程宴平要发问了，赵吼率先开了口，“这些泥鳅是插秧的时候抓的，不多。红烧也不够也一碟，只能用来做泥鳅挂面。”
　　程宴平倒是没吃过泥鳅挂面，可一听赵吼说，口腔里顿时就分泌出了许多的唾液，他咽了下口水。
　　“好吃吗？”
　　他巴巴的望着他，眼睛湿漉漉的跟小狗似的。
　　赵吼将泥鳅清洗了一遍，端起来回了厨房。
　　“你觉得呢？”
　　程宴平又颠颠的跟在他身后，回到厨房后自觉钻进了锅洞去烧火。
　　“师傅做的一定很好吃。我今天要吃一大碗。”
　　赵吼笑了笑，舀了一勺猪油放进锅里，待猪油融化后，又将清理好的泥鳅倒进了锅里，炒几下后倒入适量的清水，盖上锅盖。
　　等烧开的间隙，赵吼又切了些姜末和少许干辣椒，并一些葱末。
　　煮上一炷香的时间，将姜末放入锅中，加入酱油，醋和盐。
　　待水滚后，赵吼又弯腰从橱柜的下方拿出了面条，面条是镇南的邱师傅做的，这是他家的独门手艺，别的地方可买不着，他家做出来的面条劲道味美不易断。
　　据说早年间他们家也是京城人士呢。
　　赵吼买的是细面，基本是下锅即熟。
　　“可以停火了。”
　　厨房里已经弥漫着淡淡的香味了，程宴平迫不及待的伸着脑袋看着锅里。
　　赵吼刚将葱末撒上，点点绿意点缀在腾腾的热气间。
　　程宴平果真如方才所说，吃了满满的一大碗。
　　泥鳅的鲜味，配上微辣的口感，足以激发人心底深处最原始的食欲。他吃的满头大汗，“师傅，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面条了，等有空你一定要教我，我怕将来你不在我身边，我就吃不到了。”
　　赵吼正在喝汤的动作顿了一下，心下总觉得有些别扭，只闷闷的“嗯”了一声。
　　......
　　程宴平是被说话声给吵醒的。
　　他揉了揉眼睛，发现赵吼已经不在了，大约已经下地插秧去了，他迷瞪着眼睛出了房间，刚出了堂屋就看到院门口站着一个妇人。
　　妇人头上缠着蓝底白花的头巾，穿着粗布衣裙。
　　许是等的久了，又喊了一声，“请问程先生在吗？”
　　先生？
　　这个称呼倒是新奇，从前大多的人都称呼他为程公子或是程小公子，如今居然也有人称呼他为先生了。他理了理衣裳便迎了出去。
　　“在呢！”
　　妇人是上午时洗衣裳遇到的，说要写一封家书来着。
　　程宴平将人迎进了堂屋里坐着，又给倒了茶。许是感觉到了妇人的紧张，于是便将院门大敞着，他行事坦坦荡荡，倒是让妇人红了脸。
　　他进房取了笔墨纸砚，在八仙桌上依次摆好。
　　“你来说，我来替你写。”
　　妇人起初还有些拘谨，慢慢说开了便也就顺畅了，其实说的都是些家长里短的琐碎小事，无非是今年收成如何，家里孩子如何，又问了娘家哥哥和妹妹的近况等等。
　　程宴平写着写着忽的就忍不住了，鼻子酸的厉害。他趁着妇人不注意偏头拿衣袖擦去了眼泪。
　　自打他来到龙门镇后，还未收到过哥哥寄来的信呢。
　　龙门镇跟岭南远隔南北，路途遥远，也不知今生还能不能一见了。
　　写完之后，程宴平又问了农妇的姓名端端正正的写在了信封上，郑重的交给了农妇。
　　农妇原想给钱的，可程宴平却拒绝了，哑着嗓子推辞道：“都是邻里邻居的，只帮了这点小忙哪里能收钱呢。您还是收回去吧，否则下次我可不帮你写了。”
　　农妇见他说的真诚，也就不再推辞，千恩万谢的便家去了。
　　程宴平送她出了门，“您可知道这里可否有能将信送到岭南的？”
　　岭南？
　　农妇一辈子都没听过这个地方，她自出生就在山那一边的娘家，然后又嫁到了龙门镇，哪里知道岭南是何地？她红着脸摇了摇头。
　　“要不你问问镇长，他什么事都清楚的。”
　　程宴平暗道真是晕了头了，怎么把张叔给忘了呢？他忙关了院门直接去了镇长家里，到了才发现镇长家里大门紧锁，估计也都下地干活去了。
　　他失魂落魄的往回走，快到家的时候，险些被一个小孩给撞到了。
　　他低头一看，竟然是孙婆婆家的孙女，叫花花的。
　　小丫头跟个泥猴子似的，手里还抓着几个黑乎乎的东西。
　　程宴平替她擦了擦脸，“你这是去哪儿了？怎么弄的满身都是泥啊？回头婆婆见了你，定要打你的。”
　　花花摊开了掌心，甜甜的喊了一声。
　　“神仙哥哥，这个给你。可好吃了......”
　　程宴平接过，擦去了上头的泥，也没瞧出个所以然来。
　　“这是什么啊？”
　　花花歪着脑袋道：“这是马蹄啊，大胖他们都在地里挖马蹄，这是我抢来的。”
　　“花花真厉害。那你刚刚跑那么急做什么？”
　　程宴平摸了摸她的脑袋。
　　花花垮着个大竹篮，拉着程宴平的手就往镇外跑去。
　　“神仙哥哥，你跟我一起去挖马蹄，不然就要被大胖他们给抢光了。”

第16章 、第 16 章
　　别看花花年纪不大，力气倒是不小，跑起来跟一阵风似的。
　　一大一小两道身影出了镇子，穿过小苍湖，停在了一处田埂边，田四四方方的，里头没了水，全都是淤泥，淤泥上有满是枯败的茎秆，软软的倒在了泥地里。
　　田里都是半大的孩子，个个跟泥猴子似的，但却玩的不亦乐乎。
　　程宴平觉着他们不是来挖马蹄，而是单纯来玩的。
　　花花动作很快，卷起裤脚便下了田，田里虽没了水，可淤泥却深，几欲淹到了花花的腰了，程宴平看着一阵后怕，焦声提醒道：“花花，你慢些。”
　　“神仙哥哥，你也下来一起挖啊，挖马蹄可有意思了，就跟挖莲藕一样的。”
　　别看她年纪小，动作却麻利，一双肉乎乎的小手在淤泥里一摸便能摸个准，她一边催促着程宴平下来，一边将摸到的马蹄扔进竹篮子里。
　　程宴平四下看了看，见无旁人，一时兴起，便也卷起了裤腿，下了田里。
　　双腿被淤泥包裹有一种奇异的冰凉的感觉，他学着花花的样子，在淤泥里乱摸，可却不得要领，什么都摸不着，正暗自生着闷气，旁边有个胖乎乎的小男孩指着那些枯败的茎秆道：“你顺着那些秸秆往下摸，就可以摸到了。”
　　程宴平按着他的法子，果然就摸到了。
　　他高兴的跟什么似的，“花花，你看，你看，我摸到了唉。”
　　花花艰难的在淤泥里走着，小脸上满是泥污，只一双眼睛透着晶亮的光，她看了一眼，“神仙哥哥真聪明呀。”
　　一下午程宴平都和这些半大的孩子奋斗在淤泥里。
　　等天色暗下来的时候，远处传来孩子父母喊人的声音，小家伙们才一个个依依不舍的从田里爬了出来，然后站在小水沟里清洗身体，互相泼水玩。
　　有等的着急的母亲见左等也不回来，右喊也不应声，于是拿着藤条就追了过来，疾言厉色的作势要抽孩子，可龙门镇里的孩子们都是自由自在野惯了的，见着情况不对，扭身就跑了。
　　然后满田野里只见大人追着孩子跑，骂声和哭声连成了一片。
　　天边有倦鸟归巢。
　　程宴平忽的就想起了自己小时候，那个时候家规森严，他因着身子弱家中长辈多有偏爱，免了许多责罚。可他哥哥却是逃不掉的，自小就作为程家的继承人，一言一行都不能出错，出了错就要罚。
　　或是罚跪祠堂，或是罚抄书，或是关禁闭。
　　总之，世家的孩子比之这里的孩子虽瞧起来锦衣玉食，出入随从护卫一大堆，可到底失了原本该有的纯真和快乐。
　　小沟里的水清澈而冰凉。
　　程宴平洗的仔细，可是手一下午都浸在淤泥里，指缝里的黑色污渍一时却也洗不掉，等他洗好的时候，才发现花花这个小丫头歪在田埂上睡着了。
　　他笑了笑，将小丫头背了起来，一手挎着竹篮往回走去。
　　路上遇到了晚归的人，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日辛苦的疲累，可每个人的嘴角却都扬着笑。见着程宴平背上熟睡的花花，忍不住打趣道：“这才多大的功夫，连孩子都这么大了啊。”
　　起初程宴平还红着脸说是孙婆婆家的花花，说的多了，他便也不理了，只笑笑了事。
　　况有个花花这样可爱的女儿也挺好的呀。
　　程宴平是在镇门外遇到赵吼的，他的裤管卷的高高的，露出精壮而健康的小腿，趿着鞋，外衣随意搭在了肩上，嘴里还叼着一根野草。
　　见了他之后，斜眼看了他许久。
　　程宴平被他的目光瞧得瘆得慌，只得先出招，“花花睡着了，你可千万别吵醒她。”
　　果然，赵吼的声音放的比平时低了些。
　　他抬手接过花花，将人抱在怀里，动作娴熟，姿势正确。花花哼唧了两声歪在了赵吼的肩窝沉沉的睡去。
　　“一个地里，就你一个大人吧。”
　　程宴平将竹篮举了起来，有意展示自己一下午的成果，奈何臂力不够，才举了一小截就又沉了下去，他微微喘息着道：“师傅，我知道错了。”他对他眨着眼睛，长长的睫毛下是那双小狗一样湿漉漉的眼睛。
　　让人生不起气来。
　　赵吼倒也没想到他会这么快认错，剩下的话又给堵了回去，半晌才道：“回头要是病了，我可不管，你去找镇长去。”
　　原来是担心他的身体啊。
　　程宴平的心里升起了密簇簇的细小的甜来，他嘴角扬起笑，强辩道：“连何大夫都说了，身子强健乃是根本，偶尔出出汗也是挺好的。”
　　说完不等赵吼说话，又道：“师傅，这马蹄怎么做好吃啊？”
　　赵吼在心中腹诽。
　　吃，吃，吃，整日里就知道吃，跟个小馋猫似的。
　　进了镇子后，程宴平又猛然想起寄信的事，只说了一声便急急去了镇长家里。
　　镇长正在院子里浇花，见了他，便道：“来送马蹄了？算你小子还有些良心。”
　　程宴平愣了一下，笑着取了些马蹄出来。
　　“张叔，有件事想要跟你打听一下。”他拉着镇长的衣角把人往边上拽了拽。镇长见他神色凝重便道：“可是房子的事出问题了？”
　　程宴平摇头，扭捏了半天也不知如何开口。
　　岭南是流放之地，龙门镇里其他人不知道，镇长却一定知道的，若是镇长因此问他的身份，又或者忌惮他罪臣之子的身份将他赶出龙门镇。
　　一时间他心乱如麻。
　　他已经喜欢上这里了，若是被赶走，他会舍不得的。
　　镇长瞧他眼圈都红了，急声道：“宴平啊，我可是拿你当我的忘年交，你这样吞吞吐吐的可不是至交好友该有的样子。”
　　程宴平咬着唇，末了还是决定赌一把。
　　反正他已经一无所有了，还怕什么呢？若是龙门镇容不下他，他便去小苍山，搭一间屋子。
　　“张叔，我想问你这里可否能寄信去岭南？”
　　岭南。
　　镇长眉头一皱，难得收起了玩笑之色，将程宴平拉进了屋子里，又关上了门窗，才道：“写信去岭南？你什么人在岭南？你可知......”
　　程宴平点头。
　　“张叔，我不是故意要瞒你的。可是在岭南的是我的至亲，若是可以我想看一眼他们的亲笔信，知道他们安好即可。”
　　镇长抚着额下长须。
　　程宴平见他半晌没答话，垂着脑袋道：“张叔，您要是忌惮我的身份，我...我可以走......”
　　镇长瞪圆了眼睛，喝道：“胡说，我又没赶你走，再一个只要我在龙门镇一日就不会让人赶你走的。我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风浪没见过，你家族既然有罪被流放，那也是你家族的事，与你又不相关，况我虽老了，可眼睛却不瞎，这些日子相处下来，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为人。”
　　他一口气说了一大通，说完又拍了拍程宴平的肩膀。
　　“你是个善良的好孩子。”
　　程宴平的眼睛酸涩的厉害，他强忍着没哭，抬头对着镇长笑了笑，“张叔，我瞧着您顶多也就四十来岁，别一口一个老了，把自己都给叫老了。”
　　镇长见他这个笑比哭还难看，给他丢了个定心丸。
　　“有一个胡商的商队，每年冬天都会往南去，我与那商队的主事还有点交情，到时候跟他说一声应该问题不大。”
　　程宴平又惊又喜，长揖到底。
　　“谢谢张叔。”
　　正在厨房里忙活的张婶听到说话声，扯着嗓子喊：“是不是小后生来了啊？晚饭刚做好，要不留下一块吃点，我再炒两个下酒菜，你陪着你张叔喝点？”
　　程宴平道了谢，不顾镇长的挽留，匆匆的就走了。
　　“婶子，谢谢你的好意，下一回吧。师傅还等着我回家吃饭呢......”
　　瞧着程宴平轻快的跟只鸟儿似的步伐，镇长摇了摇头，对着厨房里的媳妇道：“老婆子，你真是一点眼力劲都没有，人家正如胶似漆的时候，哪有空陪我们两个老东西吃饭啊。”
　　出了镇长家之后，程宴平远远的就看到了等在了路口的赵吼。
　　天边冒出一弯弦月，周围也亮起了点点昏黄的光。
　　程宴平忽的就觉得无比的满足和高兴，他大喊了一声，跑向了赵吼。
　　“师傅......”
　　等跑到了近前，赵吼看着他鼻尖冒着汗，小脸红红的，头发也有些凌乱，又见他眼睛红红的，便撸起袖子道：“是不是镇长那个老不修的欺负你了？”
　　程宴平摇头，忍了许久的泪终于没忍住，砸在了地上，落地无声。
　　这样叫没事？
　　赵吼越过他就要去找镇长算账，却被程宴平给拉住了。
　　男人的手抓着的他的手臂，眼睛里闪着水光。
　　“师傅，我走不动了。”
　　赵吼讶然，走不动了，这也值得哭？
　　他接过他手中的竹篮，“这里离家不远了，走两步就到了。”
　　程宴平却立在原地不动，定定的瞧着他。
　　赵吼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你想干什么？”
　　程宴平却笑着窜到了他的背上。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徒弟有事，师傅服其劳。”
　　男人很轻，比花花也重不了多少。
　　赵吼哑然失笑，往家走去。
　　程宴平紧紧的勾着赵吼的脖子，生怕掉下去似的，快到家的时候，他在他的耳旁轻声道：“赵吼，谢谢你背我回来。”
　　有温热的气息拂在耳尖，赵吼全身都紧绷了起来，立在原地，跟个木桩似的。
　　背上的人已经跳了下去，率先进了院子里。
　　“师傅，你快些，我都快饿死了。”
　　赵吼的脑袋空空的，他将马蹄洗干净，送了一大半去了孙婆婆家，又取了些马蹄，削了皮。
　　待到锅里的油热了，他才回过神来，连忙放了少许的糖。
　　削了皮的马蹄，果肉雪白，裹了鸡蛋液后放进油锅里炸过了，这会子等炒出了糖色之后，将炸好的马蹄放入锅中快速翻炒，起锅的时候撒上些芝麻。
　　晚饭便是这道拔丝马蹄，和一道炒鸡蛋。
　　程宴平喜欢吃甜的，拔丝马蹄，入口香甜，外酥里嫩，最是爽口。
　　只这笑落在赵吼的眼里，总觉得意味似乎有些不一样了，至于哪里不一样他也说不清。
　　“我最爱吃甜的，可往日在家里，爹娘总不许我多吃。”
　　“师傅，明儿我跟你一起去插秧，行吗？”
　　“师傅，明早吃什么呀？”
　　......
　　男人的问题层出不穷，可赵吼却什么都听不见，目光所视皆是男人红艳饱满的唇瓣，开开合合间似是夏日里盛开的玫瑰一般。

第17章 、第 17 章
　　“咯...哆...啰......”
　　鸡鸣声响起的时候，赵吼睁开了眼。短暂的失神后，才发觉怀里多了个人。
　　男人蜷缩在他的怀里，小小的一团。
　　赵吼一偏头就看到程宴平的睡颜，男人睡的安稳而乖巧，仿佛跟昨晚那个跳到他背上，在他耳旁温声说谢谢的人不是同一个人似的。
　　男人的睫毛长而卷曲，许是梦到了什么好吃的，盈润的唇瓣砸吧了两下。
　　赵吼的目光定在了他红润的唇上，鬼使神差的伸出了食指。
　　指腹碰到唇瓣时有着惊人的柔软，就在他晃神的时候，怀中之人说了几句听不清的呓语，吓的他连忙收回了手指，然后逃也似的下了床。
　　天阴沉沉的，飘着细雨。
　　他喘息着，健硕的胸膛剧烈的起伏着，全身上下似有无数的热流奔涌而下，他烦躁的走进了雨里，打了一桶水上来，兜头浇下。
　　井水冰凉，可却浇不灭体内的热浪。
　　他一定是病了。
　　否则怎么可能会梦见一个男人，怎么可能会对一个男人产生别样的想法？
　　他又浇了两桶水，体内腾腾作怪的热才渐渐退去。
　　他沉着脸去了厨房，生了火之后，又从橱柜里取出装猪油的钵来，用勺子挖了一大勺放进锅内，铁锅慢慢烧热，白色的猪油渐渐融化。
　　他将昨晚剩下的米饭倒进锅里，开始翻炒。
　　炒至快熟的时候，撒上少许盐。
　　这几天都要干农活，早上得吃些抵饱的早饭，猪油炒饭做起来简单，也很有饱腹感。
　　赵吼盛了一大碗，蹲在廊下吃的时候，程宴平迷瞪着眼睛从房间走了出来，人虽还未完全清醒，可秀挺的鼻子却皱成了一团，跟狗狗寻食似的，凑到了他的跟前。
　　“师傅，你又做什么好吃的了？”
　　他眼里的那点子迷糊，在看到赵吼碗里的猪油炒饭时顿时就消失的无影无踪，继而有浓浓的高兴浮了上来。
　　赵吼吃饭用的是大碗，碗中的米饭颗颗泛着油亮的光泽，让人垂涎欲滴，他深深的闻了一口，然后一路小跑着去了井边洗漱。
　　洗漱完就冲进了厨房里，赵吼安静的吃着饭，程宴平则像是个小白兔似的从他眼前跑过来，又跑过去，除却饭香味之外，空气里似乎多了些淡淡的香甜气息。
　　那是程宴平身上的味道。
　　两人同床多日，赵吼不可能会闻错。起初他还以为世家的公子跟女人一样会用些脂粉，可两人一屋住了这么些日子，却从未见程宴平用过什么脂粉香膏。
　　他百思不得其解，男人也会有体香吗？
　　程宴平盛了饭，又拿了小马扎挨着赵吼坐下，他熟练的将碗里的饭赶了一半进赵吼的碗里。
　　“锅里的饭我都盛出来了，我吃不了那么多，师傅你这些天都要干活，要多吃一点......”
　　他叽叽喳喳的说着，跟树上的麻雀似的。若是放在以前赵吼定会觉得吵的慌，可如今瞧着近在咫尺的白皙脸庞，男人的脸不光白，皮肤更是细腻，即使离得这么近，连毛孔都看不到。
　　赵吼闷头继续吃饭。
　　程宴平丝毫没留意到身旁男人的异样之处，继续道：“师傅，拔秧难吗？”
　　“插秧呢？”
　　“插完秧，什么时候能收割呢？”
　　......
　　他总是有那么多的问题，赵吼并不是每个问题都答，偶尔捡两个回一句。程宴平捧着手里的碗，忽的就觉得这样的早晨真好啊。
　　即使飘着细雨也没关系。
　　从前他可讨厌雨天了，因为下雨就哪儿都不能去了，连花园都不能去，可今天却不一样，连如牛毛般的细雨都显得有些可爱。
　　在京城的时候，府里规矩大，讲究食不言寝不语，冷冰冰的一点都不热闹。
　　不像现在他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问什么就问什么。
　　等将来若是有机会，他要把族人都请来龙门镇，可以的话最好是定居在这里，再也不回京城了。
　　赵吼先吃完了。
　　“今儿天不好，你就别下地了。”
　　闻言，程宴平可不干了，他昨夜做梦还梦到去田里插秧呢，他巴巴的望着他，“师傅，我的病都好了，昨儿去挖马蹄都没事呢，你就让我去吧。”
　　赵吼没有说话，起身回了厨房。
　　程宴平三口两口将碗里的饭吃干净，趁着他吃饭的空档，赵吼在杂物间里翻箱倒柜，好容易寻出来一件蓑衣，虽落了些灰，可还能用，他将蓑衣递了过去。
　　“穿上！”
　　蓑衣原本就宽大，穿上之后行动就更不便了，程宴平可是铁了心要去学习农活的，自是不愿，他刚要开口说不穿，却被赵吼抢了先。
　　“不穿就待在家里，哪里也不许去。”
　　程宴平悻悻的，见赵吼转身过去，便冲着他的背影扬了扬拳头。
　　“穿就穿。”
　　反正到了田里，他再脱了就是，到时候他人都在外头了，难不成他还能硬把他赶回来不成？
　　待穿戴好之后，两人便出门了。
　　刚走了没多远，便见到一个妇人急急的走了过来，远远见着缩在蓑衣里的程宴平便笑开了，“得亏来的巧，要是再迟一步家里就没人了。”
　　他将怀里兜着的几个咸鸭蛋塞进了程宴平的手里。
　　“这是自己家里腌的，拿几个你和赵猎户尝尝。”
　　程宴平推脱着不肯收，妇人却道：“又不是什么值钱东西，先生若是不收，往后我可不敢再找你帮我写信了。”
　　蓑衣本就大，愈发衬的人小巧玲珑。
　　程宴平无法，只得收下，忙又道了谢。
　　妇人来的快，去的也快。
　　赵吼瞅了一眼他怀里的咸鸭蛋，“送回去吧。”
　　“哎！”
　　程宴平转身就往回跑，跑了两步又回头，“那你可不能丢下我自己先走了。”
　　两人隔着雨帘，就这么望着。
　　见赵吼点头，程宴平才喜滋滋的跑回了家，将咸鸭蛋放进橱柜后，又匆匆的往回跑，出了门见赵吼立在原地，便高兴的跟什么似的，小跑着到了他边上。
　　“走吧。”
　　立夏已过，气温回升。
　　即使是雨天也不妨事，镇外的水田里，就没有穿蓑衣的。程宴平负气似的将手臂抬到赵吼跟前，“我就说不要穿，你非让我穿，眼下别人都在笑话我呢。”
　　赵吼沉声道。
　　“他们是糙惯了的，淋点雨没事。”说完又睨了一眼程宴平，像是在问“那你呢？”。
　　等到了田边，程宴平才发现农活是有分工的。
　　有人在田里拔秧，然后用绳草捆好，再由人运到需要种的田里，他起初以为运秧苗是个简单的活，可见了才知道这活不简单。
　　不仅需要力气，还需要准头。
　　运送之人站在田埂边，将捆好的秧苗按照差不多的顺序扔进水田里。有时候一排四捆，遇到田稍大些就得五捆，而且别看秧苗不重，正要扔的又准又好，还是需要不小的臂力和眼力的。
　　“师傅，你忙去吧，我就在这里看着，绝对不下水里。”
　　程宴平似模似样的举着手指，对天发誓。
　　赵吼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见他似乎是说真的，便去另一边的田里忙活去了。
　　这头赵吼刚走，程宴平就脱下了蓑衣，卷起了裤腿下了秧田。在拔秧的是几个妇人，她们手脚麻利，只眨眼的功夫就是一捆。
　　田里的水有些凉，他淌着水走了过去，学着她们拔秧的动作，谁知弯腰使劲的时候，秧苗直接从中间断了，他整个人不受力跌进了水里。
　　几个妇人哈哈的笑了起来，临近的那个忙伸手将他扶了起来。
　　“小后生，拔秧可不是这样拔的，你得往根的地方使力，这样才能将秧苗完整的拔起来。”
　　程宴平聪明，试了几次之后渐渐找到了窍门。
　　只是这拔秧的活，着实辛苦，需要一直弯着腰，且他动作生涩，好容易拔了一把秧苗，用草绳捆的时候又要费好大一番功夫。
　　干了一会儿他又去了不远处的田里的找赵吼。
　　赵吼见他浑身都湿透了，瞪了他一眼。
　　程宴平却嬉皮笑脸的下了田，“反正都已经湿了，师傅，你教我插秧吧。”
　　赵吼面无表情的继续干活，没搭理他。
　　程宴平又郑重其事的发了誓。
　　“我保证，一会儿就回去，下午就乖乖待在家，绝对不出来了。”
　　赵吼直起腰来，居高临下的瞥了他一眼。
　　我信你个鬼。
　　刚才谁说不下水的，他刚走，这人就迫不及待的下了。
　　插秧也是技术活，不光得一直弯着腰，也考验眼力和水平，眼力是秧苗必须得在一条线上，横平竖直的，还有就是秧苗必须得插|进泥土里，否则一会儿就得飘起来。
　　为了不给程宴平善后，耽误农活的进度。
　　才到晌午程宴平就被赵吼给赶回家了。
　　程宴平满脸的不高兴，嘟着唇往田边走去，刚上了岸发现小腿上趴着一个东西。
　　他用手一碰，软软的，还会动。
　　“啊......”
　　他吓的尖叫了一声，带着哭音喊道：“赵吼，赵吼，救我，有虫子咬我......”
　　他这一叫一喊，整个田里的人都笑了起来。
　　赵吼便在众人的哄笑声里走到了田边。
　　男人站在那儿一动也不敢动，眼睛红的跟个兔子似的。
　　赵吼看了一眼他的腿，男人的小腿纤细而白皙，上头趴着一个水蛭。
　　他伸手将水蛭拿掉，一个使力便将人抗在了肩上。
　　众人见了又都笑开了。
　　程宴平的脸烫的都可以煮鸡蛋了，他小声的争辩道：“师傅，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赵吼却没松手，箍在他腿弯处的手臂紧了紧。
　　师傅？
　　刚才情急之下不是连名带姓的喊赵吼的吗？
　　这会子知道喊师傅了？
　　晚了！

第18章 、第 18 章
　　农活是在端阳节的前几天忙完的。
　　自打那天程宴平不顾赵吼的叮嘱私自下田玩了一趟，当时玩的倒是尽兴，可当晚就病了，跟先前一样后半夜发了高热，呓语不断。
　　有了前一次的经验，赵吼倒也没那么慌张了，去请何常明的时候，也不像上次那么火急火燎。
　　何常明诊治后，叮嘱赵吼道：“小后生这病是娘胎里带出来的弱症，光靠药石想要痊愈，就连华佗在世也做不到，他身体孱弱，往后要想少犯病，还是得加强锻炼，身子骨强健了，自然是百病不侵。”
　　赵吼虽生气，可瞧着病中的程宴平到底没忍心将人扔去镇长家，又是不眠不休的照顾了一夜。
　　程宴平自打出生能喝米汤开始就喝药，自然不觉这一病有何不同，只是连累了赵吼心里总觉得过意不去，况自打他醒来后，赵吼连正眼都没瞧他一眼。
　　堂堂七尺男儿，心眼竟然比针鼻还小呢。
　　隔壁的屋子已经修葺的差不多了，一大清早镇长便赶着牛车来了，牛车上摆满了各种的花木果苗，都是按照程宴平的要求买的。
　　房子虽说小修，可瞧起来却是大变样。
　　首先厨房变小了些，程宴平想着自己一个人住，着实不需要那么大的厨房，再一个......
　　他的手艺只怕做出来的菜连狗都不吃吧。
　　从厨房里隔出来的多余的空间，又加盖了一间小的洗澡间，里头放了一个浴桶，他身体弱，不比赵吼，洗不得凉水澡，若是没有浴桶也不方便。
　　且他面皮薄，可不比赵吼每晚站在院子里就能冲凉。
　　另一侧的杂物间也挪到了后院去了，如此一来，倒是显得院子空旷宽敞了许多。
　　镇长指着牛车上的竹子道：“这可是我特意让人去小苍山竹林里挖回来的，瞧这叶子上还挂着露珠呢。”
　　程宴平道了谢，让人顺着院墙的边种了一排，竹子种下，小院登时就多了几分韵味，古人道“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竹子的量不少，前院只种了一小部分。
　　其余的皆都种在了后院，以竹子作为隔断，将主屋跟茅厕隔开，风一吹，竹影参差，印在后窗上，犹如剪影，静谧而好看。
　　后院除了茅厕，便是移过来的杂物间。
　　临着前屋的窗下植了一株芭蕉，地面上铺满了青草皮，草皮中间嵌入了石块，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石块，铺出了一条蜿蜒的小道。
　　另一边的墙根下，又种了些藤蔓，等来年大约能爬满这堵墙。
　　茅厕的周边又种了一小丛的驱蚊和凤仙花，既可防蛇虫，也能做美化之用。
　　有日照的地方，种了些菊花和月季。
　　墙角的位置则种了两株梅花。
　　其中一株是红梅，据镇长说开花时红艳艳的一片可好看了，另外一株则是腊梅，开花时香气浓郁，几里外都能闻到香呢。
　　待后院布置妥当之后。
　　镇长击掌赞道：“经你的手这么一布置，我都恨不得整天蹲在茅厕里了。”
　　花木都是才将种下去的，还未成形，程宴平可当不起镇长这一夸，替花木浇了水后，又拉着镇长去了前院。
　　前院靠着大街那面的院墙种了一排翠竹。
　　两边的院墙下用石块垒出了大小不一的花坛，里头或是种着月季，或是种着茉莉，或是海棠，还有一株翠绿的栀子花，只如今还未到花期，却仿佛也能闻到香一般。
　　院子当中以鹅卵石铺了小径，从院门一直到主屋，另外还有几条蜿蜒的支路。
　　院子里原先的那颗柿子树，程宴平保留了下来，又新种了一颗梨树和桃树，只果木不似花木，总得长上几年才能开花结果。
　　至于程宴平先前提过的那口大缸也一并送来了。
　　程宴平将它放在了井边的那个角落里，待到忙完之后，已是中午时分，程宴平原想请大家伙去迎客楼吃一顿便饭，可镇长却道：“还怕没吃饭的日子吗？等你乔迁新居那一日再请也不迟。”
　　镇长这么一说，众人也就都散了。
　　程宴平看着新布置出来的小院，格外的满意，满面春风的回了隔壁，刚一进门就对上赵吼那张阴沉沉的几欲能滴下水来的脸时，脸上的笑意顿时敛了大半。
　　“师傅，我回来了！”
　　赵吼没理他。
　　一上午也不着家，在隔壁也不知跟人说了什么，说说笑笑的没个正形。
　　“师傅，中午吃什么啊？”
　　程宴平走近了些，摸着肚子问道。
　　赵吼沉声道，“不是要请人下馆子吗？还回来吃做什么？”
　　程宴平只当没听到他阴阳怪气的话，上前拉着他的手，冲着他甜甜一笑。
　　“外头的饭菜哪里有师傅做的好吃啊，我最爱吃师傅做的菜了，吃一辈子都吃不腻呢，就算外头有龙肉凤髓叫我去吃，我也不会去的。”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从前在家时，惹了爹娘生气，他也是如此撒娇卖乖的。
　　百试不爽。
　　赵吼又哼了一声，语气倒也没刚才那么僵硬了。
　　“去烧火吧。”
　　程宴平兴冲冲的进了厨房，瞧见砧板上放着一条五花肉，不自觉就咽了下口水。
　　赵吼依旧是面无表情，将五花肉切成块，然后放进了锅里，加了水，放入葱姜块，倒入料酒。
　　“中火烧。”
　　趁着炖肉的空档，赵吼将梅干菜切成了碎末，又切了些调料放在一旁。
　　梅干菜是一早就泡好的。
　　待锅里的肉煮熟之后，赵吼将肉取了出来放进盆中，倒了些许的酱油让肉上色，做完这一切在锅中倒入菜籽油，将肉块倒入锅中，炸透之后将肉捞出。
　　就着锅里的油，将调料放进锅中爆香，然后倒入梅干菜，大火炒出了香味便让程宴平停了火。
　　程宴平闻着香味，探出脑袋问道：“师傅，你做的什么啊？怎么这么香？”
　　“梅菜扣肉。”
　　赵吼将先前的肉块切成肉片，摆入盆中，摆好之后又将锅里的梅干菜盖在了上头。
　　外面大锅煮的米饭已经滚了一遍了，赵吼揭开锅盖，拿筷子在米饭里戳了几个，将盛着梅菜扣肉的盆放在饭头，盖上锅盖。
　　“继续烧。”
　　说完又从橱柜里拿出来了三个咸鸭蛋，放进里面的锅里，加了水后又道：“两个锅一起烧。”
　　蒸腾的热气从锅盖的缝隙钻了出来，连带着梅菜扣肉的香味也一起飘了出来。
　　好容易等到饭好了。
　　程宴平急不可耐的冲去外头洗了手，又匆匆的跑了回来，眼巴巴的看着赵吼揭开锅盖将梅菜扣肉端出来，才出锅的盆烫的很，赵吼轻吁了两声，拿手捏了捏耳垂。
　　又将煮熟的咸鸭蛋捞出来放进凉水里。
　　“师傅，要是烫着手了，是不是只要捏自己的耳朵就不疼了？”
　　这个问题赵吼还真回答不了，似乎大家都这么做，慢慢的也就成了习惯了。他沉声道：“管那么多做什么？”
　　程宴平悻悻的，眼睛继续盯在梅菜扣肉上。
　　赵吼取了碟子，将盆扣在碟子上，然后一个翻手，梅菜扣肉就完整的堆在了碟子里。
　　程宴平端菜去堂屋的时候，瞅着赵吼瞧不见，偷偷的先尝了一小口，味道果然鲜美。
　　赵吼将咸鸭蛋切成了四瓣，摆进盘子里，让程宴平一道端去了堂屋，自己则顺手盛了两碗饭。
　　吃饭的时候。
　　程宴平拿着筷子几乎要将五花肉下的梅干菜掏出个洞来。
　　“你不喜欢吃肉？”
　　赵吼诧异的问道。
　　程宴平摇头，“这是肥肉，我瞧着腻得慌。”
　　赵吼咬了一大口。
　　“一点都不腻，不信你咬一口试试？”说着便将筷子上剩下的小半块肉送到了程宴平的嘴边。
　　程宴平原不想吃，只架不住赵吼一直这么看着他，只得眼一闭牙一咬，咬了小小的一口。
　　肉果然是肥而不腻。
　　颜色酱红油亮的五花肉，非但不腻，反而多了些梅干菜的清香味。
　　程宴平这一尝，导致的后果便是大半的肉都进了他的肚子里，赵吼只有干瞪眼的份。
　　可谁让人身子弱，是病人呢？
　　赵吼如此安慰自己。
　　最后一碟子梅菜扣肉连一点汤汁都没剩下，那碟子简直比狗舔的还要干净呢。
　　配上咸鸭蛋就更下饭了，这一顿午饭吃的程宴平肚子撑的滚圆，洗碗的时候一手撑着后腰才勉强蹲了下去。
　　赵吼见了笑了两声。
　　“就吃个饭而已，怎么弄的跟孕妇似的，让不清楚的人瞧见了，指不定以为你怀胎数月了呢？”
　　程宴平着实撑的慌，闻言回头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我要是怀孕了，那你就是罪魁祸首......”
　　话音一落，周遭都静了下来，连风都停了。
　　赵吼面有尴尬，转身回了房间。
　　可不是嘛，若是真如此，他就算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继而又有些不平，平白背了个黑锅，都喜当爹了，却啥都没干，他亏不亏啊？
　　赵吼就在这些反反复复的思绪里陷入了梦乡中。
　　外头的程宴平心不在焉的刷着碗，手上一个打滑，“哐当”一声脆响。
　　又打了一个碗。
　　他心里“咯噔”一下，心想又要挨骂了，可等了半天也没听到屋里传来动静，便暗暗的松了口气。
　　他今儿中午吃的格外多，干完活后，倒也不急着去午睡，一来是怕积食，二来这会子进去难免会尴尬，正撑着后腰在院子里踱步消食。
　　一颗圆圆的脑袋从门缝里钻了进来。
　　“神仙哥哥，你来，你来呀......”
　　花花伸出肉肉的小手，对着程宴平挥了挥。
　　程宴平走了过去，将门打开，有穿堂风吹过，凉凉的。他往花花身后看了看，“怎么就你一个人，孙婆婆呢？”
　　“婆婆睡着了，我偷偷跑出来的。”
　　花花似乎很喜欢他，一见面就拉着他的手不松。
　　“神仙哥哥，我带你去摘桑果吃，镇外有一颗很大很大的桑树，桑果可甜可甜了......”
　　程宴平一听有吃的，立刻回家拿了一个篮子。
　　“走！”

第19章 、第 19 章
　　赵吼又做梦了。
　　醒来的时候也不知是天太热还是其他什么缘故，浑身是汗，他去井边擦洗的时候，捎带手将换下的衣裤一道洗了，同样的事他可不想发生第二次。
　　家中很安静。
　　洗完之后，赵吼在家里转了两圈，总觉得缺了点什么，他有些苦闷，程宴平没来的这两年他早已习惯了一个人的生活，可现下一个平常午睡起来的午后，他竟然会觉得家里空荡荡的，连带着心里也空落落的。
　　他在廊下坐了片刻，终是坐不住，起身拿了把镰刀便出了门。
　　午后的日头有些晃眼。
　　街上一个行人也没有，许是外头的空气好些，赵吼长长的吁了口气，胸中的烦闷去了不少，他闷头朝着镇外走去，刚走到孙婆婆家门口，恰好碰到她也出门。
　　赵吼忙上前去搀扶，孙婆婆却打开了他的手。
　　“我还没老到走不动路的地步呢，你要是真心孝顺我这个老婆子，就听我一句劝，早早成个家，过个一年半载再添个一男半女，这日子不就过起来了嘛。”
　　她的背微微有些佝偻，浑浊的老眼里有了水光，她轻轻的叹了口气。
　　“你看我家二狗子虽早早就走了，到底还留下个花花，这一世也不算白活了，总算留下个血脉。他若是像你这般，一直不成亲，哪里有花花这么乖的女儿，要不是为着花花，我这老婆子还要这条命做什么？”
　　她穿着蓝布衣裳，身材干瘪消瘦。
　　赵吼伸手搀住了她，“我是个孤儿，天生地养长的这么大，您老要是不嫌弃，我给您当儿子，再一个二狗子只是没消息回来，哪里就出事了，您千万不要胡思乱想，兴许哪一天他当了大官回来了呢。”
　　孙婆婆抹了把眼泪，拍了拍赵吼的手背。
　　年老之人的手枯瘦如爪，松弛的皮肤上布满了褐色的斑点，“婆婆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只是她自己生的儿子她能不知道吗？
　　她家二狗子打小就是孝顺孩子，记得有一年边地大旱，庄稼颗粒无收，那个时候二狗子才六、七岁的年纪，也不知上哪儿讨来了一块饼，若是换了其他的孩子，又是饿急了，只怕早就狼吞虎咽的吃完了。
　　可二狗子只吃了一小口，将饼留给了她。
　　还骗她说，“娘，你吃，我都吃过了，那个老爷是个大善人，见我瘦小给了我两块饼呢，我馋的慌，路上已经吃了一块了。”
　　他说着将饼推向了她。
　　小小的人儿哪里有那么多的心思，眼睛一直盯在饼上呢。
　　她当时流着泪，取了开水，将馕饼泡开了，娘俩一人一碗分食了。
　　她的儿，要不是死了，怎么可能看着自己个老娘和女儿守在家里望眼欲穿，却不捎个信回来呢。
　　只是这几年她的眼泪都流尽了，见赵吼手里抓着镰刀，语气里便多了些责备的意思，“明儿就是端阳节了，这会子晓得去割粽叶了？你说你要是家里头有个人，这些事该早早就准备好了的.....”
　　赵吼搀着她走着，间或“嗯”上一声，走了一截想起什么似的问道：“花花呢？”
　　孙婆婆咳了两声，道：“这丫头哪里有半点女孩儿家的安静样，这会子指不定野去哪儿玩了。哦，晌午时候饺子铺老板家的小胖墩来了家里，两人叽叽咕咕玩了半天，好像说是去镇外头摘桑果去了。”
　　说完又看向了赵吼，“那个模样俊俏的小后生呢？”
　　赵吼悻悻的。
　　他又不是他什么人，他哪里知道他去哪儿了？
　　孙婆婆自顾道：“我瞧着那孩子不错，模样倒是其次，关键是心眼好，花花那孩子整日里嚷着要去找他玩。”跟着话头一转。
　　“你呀，要是对人家有意思，就挑明了。你们两人倒也是登对，实在不行我和镇长给你们当媒人。”
　　赵吼忙道：“可他是男人......”
　　孙婆婆抬头看了他一眼，男人长的高高大大，看起来是个聪明的，可却是个不开窍的。只她活了这么大岁数跟人精似的，一眼就瞧出了其中的关窍。
　　寻常人听了这话，若是真没那个意思，定会一口拒绝。
　　既没有回绝，那就是有这个想法。
　　她的眼底闪过一丝暗光，“哦！既然你没那个意思，那就算了。我听镇长说他的屋子已经修好了，你就让他搬回自己家去住吧，免得传来传去的对彼此的影响都不好。”
　　赵吼：“......”
　　这就要搬回去了。
　　本来就只是暂住而已，搬回去只是迟早的事，只听孙婆婆明说出来，心里还怪不是滋味的。他低低的“哦”了一声，算是应了。
　　孙婆婆还欲说什么，忽的远处传来一道惊呼。
　　“不好啦，有人掉河里啦！”
　　赵吼心里“咯噔”一下，正想上前问问，刚走进，耳朵里就飘来几句话。
　　“镇外...桑树......”
　　“听说是摘桑果的时候掉......”
　　孙婆婆也跟着紧张了起来，刚准备让赵吼赶紧去瞧瞧，谁知一阵风扬起，身旁早已没了人。
　　身旁有人道：“你们尽在那胡说，桑树在路边，离小苍湖远着呢，我听说是卖猪肉的去小苍湖捕鱼掉进水里了。”
　　又有人接话道：“卖猪肉水性好着呢，鱼淹死了都淹不了他的。”
　　孙婆婆放下心来，瞧着只说话的功夫，赵吼已经跑到镇门口那了。
　　赵吼一口气跑到了小苍湖。
　　湖面平静，风一吹，起了一层层的涟漪。
　　湖中有一叶小舟，上头坐着个体型圆滚的男人，正在湖里收网，偶有鱼尾高高翘起，泛起一丝银白的光。他四下看了又看，发现并无人落水，胸腔里那颗狂跳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他缓步往回走，快到镇子的时候，远远就听到了小孩子的笑闹声。
　　他循声望了过去，只见程宴平正艰难的在往树上爬。
　　可是却不得其法，怎么爬也爬不上去。
　　程宴平急的满头大汗，围在他身后的小孩笑个不停，不停的催促着。
　　“你要是不行，就让我来。”
　　有个精瘦的小男孩站了出来。
　　花花挡住了他，“神仙哥哥说了，小孩子上树不安全。”说完又看了看程宴平笨拙的爬树姿势，好半晌才道：“神仙哥哥，要不我不吃桑果了，我们回去吧。”
　　程宴平的手心都磨出血了，连树枝都没碰到。
　　就在他急的不知所以的时候，瞧见了立在不远处的赵吼，他像是瞧见了救星似的，挥手对着他喊道：“师傅，你快来帮帮我呀。”
　　男人的脸红扑扑的，眼睛格外的亮。
　　赵吼走了过去，“回去找一块干净的布来。”吩咐完之后，一个猿身就勾住了树干，然后一个纵身，就灵巧的翻至了树上。
　　云淡风轻，毫不费力。
　　程宴平惊的红唇圆张，半晌拍着手叫好。
　　“师傅，你真厉害。”
　　这头已经有个小萝卜头回家取了快干净的布，程宴平带着几个孩子七手八脚将布铺平，树上的赵吼见状便摇起了树枝，只听“噗噗噗”的声响，就跟下起了桑葚雨似的。
　　难题迎刃而解，一众小孩吃的满嘴满身都是紫红的颜色。
　　程宴平倒是不急着吃，慢条斯理的将桑葚捡进了竹篮里。
　　赵吼从树上下来的时候，他正捡的入神。
　　“你怎么不吃？”
　　程宴平抬头看了他一眼，笑道：“这桑树在路边，落了好多灰尘呢，我要回家洗干净后，放在碟子里慢慢吃。”
　　赵吼看着放在一旁的镰刀，这才想起正事来。
　　“你多捡一些，回头泡桑葚酒。”
　　程宴平“嗯”了一声，他正忙着呢，哪里有空跟他说话啊。
　　赵吼见他跟孩子们闹成了一团，拿起镰刀去了小苍湖的南边，那里的粽叶最好，他去割了一大把，又顺道割了两把艾草。
　　进了镇子后，又去酒铺买了一坛子酒。
　　等回家的时候，天已经不早了。
　　程宴平正坐在廊下的小马扎上吃桑葚，他虽吃的文雅，可唇却也被染成了乌紫色，跟中毒了似的。
　　“师傅，你回来啦。”
　　他一跃而起，端着碟子就冲到了他跟前，然后捡了一颗又大又黑的桑葚送到他嘴边。
　　“这桑葚可甜了，你快尝尝......”
　　赵吼看着近在眼前的那张俊颜，有些走神。
　　赵吼原就比他高大半个头，程宴平手举的有些酸了，催道：“来，张嘴......”
　　他张开了嘴巴，吃下桑葚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男人的手指。
　　许是沾染到了桑葚的汁液，男人的手指微凉里带着甘甜。
　　他下意识的伸舌头舔了一下。
　　湿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的时候，程宴平也愣住了，心尖似是颤了一下，他忙缩回了手，一颗心无缘无故的跳快了几分。
　　“师傅，你手上拿的是什么呀？可以吃吗？”
　　赵吼回过神来。
　　“明儿就是端阳节了，这些艾草是挂在门口的，粽叶是用来包粽子的。”
　　说着便去杂物间里翻出了一个旧瓷坛，搬到井边洗干净后，斜着放在高处阴干。
　　做桑葚酒的时候，是晚饭过后。
　　瓷坛已经晾干，桑葚也去了蒂并沥干了。
　　赵吼将桑葚倒进了瓷坛里，又铺了一层冰糖，末了觉得不够，将余下的全都倒了进去。
　　最后将酒倒进坛子里，刚好没过桑葚。
　　程宴平原以为制酒的过程很复杂，见三两下赵吼就已经弄好了，惊诧道：“这就好了？”
　　赵吼将坛口密封好，将坛子搬到了厨房的角落里。
　　月色清悄。
　　程宴平跟在赵吼身后回了房间。
　　“师傅，这个酒要泡多久才能喝啊？”
　　“师傅，包粽子难吗？”
　　“师傅，明早吃什么呀？”
　　......

第20章 、第 20 章
　　五月初五，端阳节。
　　赵吼一早就醒了，身旁的程宴平勾抱着他的手臂睡的正香，他小心翼翼的将手抽了出来，下床洗漱后便出门了。
　　往年每年的大小节日他都要接孙婆婆和花花来家里一起过节，今年同样如此，只不过多了一个程宴平。所以他得去街上多买些菜，免得一会儿孙婆婆来了，又要说他。
　　今儿镇上不逢集，可人却不少。
　　赵吼先去了卖肉摊子，卖肉的老板姓朱，叫朱大胖，长的又高又胖，脸跟磨盘似的泛着油光，见了他来，热情的打了招呼。
　　“赵猎户，这些日子怎么不见你进山啊？”
　　他之所以跟赵吼熟悉，那是因为赵吼打到的猎物除却自己吃的之外，基本都放在他这里寄卖，或是附近人家有哪家要办大事需要野猪之类的，也会提前跟他说一声。
　　他这头象征性的收点定金，然后把消息告诉赵吼，这生意便算是成了。
　　赵吼的捕猎水平整个龙门镇，乃至附近几个镇子那都是拔尖的，这样一来二去的两人便熟识了。
　　“春天不进山，这是规矩。可是有人要野猪了？”
　　朱大胖摇头，呵呵笑了两声。
　　“这是什么狗屁规矩，我怎么没听过。”见赵吼在挑肉，便道：“你倒是会挑时候，这猪是现杀的，猪肉新鲜着呢，不信，你瞧......”
　　他随手捡起来一块五花肉抖了起来。
　　见赵吼没反应，哂笑了起来。人是干什么的啊？人可是方圆百里最好的猎手，什么样的肉还能看不出来吗？
　　赵吼挑了一块精带肥的丢给老板去称。
　　朱大胖称完之后，又见赵吼挑了上好的排骨，便笑道：“家里有人到底是不一样了，不比往年哪里会买这些的肉和排骨啊？”
　　赵吼：“？？？”
　　敢情这人一胖，脑子就不记事了？且不说今儿过节，就算平日里他也是隔三差五来买肉的。
　　朱大胖熟练的将肉和排骨用草绳系好递给了赵吼。
　　“赵猎户，啥时候办事，记得请我喝喜酒啊。”
　　赵吼拎着肉，脸上照例的没有任何表情。
　　“走了啊。”
　　走了两步看到有个老人家坐在街边卖黄鳝，木盆里有两条通体泛黄，足有婴儿手臂那么粗的黄鳝，“老人家，这黄鳝我要了。”
　　随后又买了两条鲫鱼和一小把豆芽。
　　最后才到了许嫂子的豆腐摊，许嫂子眼角微微有些上挑，看人的时候自带几分媚态，“今儿可还是要点豆腐？”又见赵吼两手拎的满满的，惊呼一声道：“哟，买这么多菜呢，赵猎户还真是个会疼人的呢，早知如此，我便上赶着让媒婆上你家去说亲了，可惜啊，到底是晚了一步。”
　　赵吼面不改色，许嫂子向来如此，他都习惯了。
　　“给我来几块豆干。”
　　买完之后见菜差不多了，便转身回去，走到半道又见点心铺的店小二站在门口喊客。
　　“瞧一瞧，看一看啦，新出炉的绿豆糕。”
　　“又香又甜的绿豆糕啦......”
　　赵吼素来是不爱吃甜食的，可走了一段又折身回去了。
　　“给我来两斤绿豆糕。”
　　花花爱吃这些，今儿过节可不能亏待孩子。
　　......
　　程宴平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才醒，一睁眼就对上花花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小丫头手里握着一根野草正在使坏呢，猛然见到他睁开眼，连手都来不及收回去，只撑大了眼睛定定的望着他。
　　“神仙哥哥是个懒汉，睡到这会子还没醒，我一早起来都干了好多事了，婆婆说懒汉是娶不到媳妇的。”
　　程宴平有些赧然。
　　程家才出事的那会，他整宿整宿的睡不着，常常都是睁眼到天明，后来去凉州城的路上，他三病两灾的也几乎没睡几个整觉。
　　说来也奇怪，自打来了龙门镇，虽说也犯了两回病，但都是养两天就好了。
　　最主要的是现在每晚都能睡的很好。
　　他想，
　　大约是身边睡了个人，心里头踏实吧。程宴平蓬头垢面的被花花拉出房间的时候，院子里赵吼正在杀黄鳝，而孙婆婆则在廊下择韭菜，他的脸就更红了。
　　“孙婆婆早。”
　　孙婆婆笑的满脸慈祥，“起来啦，快去洗脸吧。”
　　赵吼：“？？？”
　　人与人的差别也太大了吧。若是换了他睡到这个时候才醒，只怕孙婆婆早就拿着扫帚要打他了。
　　程宴平蹲在井边洗脸。
　　赵吼沉声道：“今儿没做早饭，你一会儿自己出去吃吧。”说完又下意识的补了一句，“家里的钱都在房间的那个柜子抽屉里......”
　　“哦。”
　　程宴平含糊的应了一声，心里头莫名就高兴了起来，“我自己有钱。”
　　这头刚换好衣裳，梳好头就被花花拽着出了门。
　　自打在龙门镇住下后，他还没好好的逛过呢，其实也没什么好逛的，整个龙门镇只横竖两条主街道，街道两旁都是些店铺。
　　花花指着沿街的店铺挨个给程宴平介绍。
　　走着走着又来到了他第一次来龙门镇的时候，他吃饺子的那个摊子，老板还记得他，热情的打了招呼，“现在这个季节可没荠菜饺子了，要不要试试我家的馄饨？”
　　程宴平要了两份小碗的馄饨。
　　花花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一刻都坐不住，跑去找一旁的小胖子玩了。程宴平记得这个小胖子，先前挖荸荠还有摘桑葚的时候，小胖子都在，他跟花花差不多的大年纪，长的圆乎乎的很是可爱。
　　两人在路边的地上拿着树枝写写画画的，玩的不亦乐乎。
　　老板边包着馄饨边跟他说话，“这是我儿子，今年过完年就七岁了，都说养儿一百岁，长忧九十九，我这个做爹的没什么大本事，只会这点包馄饨水饺的手艺，我可不希望他能继承我的手艺待在这种小地方，我寻思着存些银子，回头送他去读书，虽说不一定能出人头地，但是多读点书，认点字，也不至于像我一样一辈子做个睁眼瞎......”
　　程宴平听的入神。
　　他喜欢听这样的家长里短的事，平淡而温馨。有些人活了一辈子却是浑浑噩噩的不知所以，像馄饨店老板这样的就挺好，有自己的小生意，虽不至于大富大贵，但也能养家糊口。
　　一生平安顺遂。
　　多好啊。
　　若是可以选，他宁可不要这泼天的富贵，只换家人平安。
　　馄饨皮薄馅多，上头撒了些葱花。
　　程宴平喊了花花，“花花，快来吃呀，不然一会儿就凉了。”
　　老板从一旁的水桶里舀了水让花花洗了手，“这孩子从小脾气古怪着呢，跟谁都不亲近，后来赵猎户来了，这小丫头才转了性，整日里跟在赵猎户屁股后面转，如今又跟在你身边，可见小丫头喜欢你呢。”
　　花花嘟着嘴对着勺子吹了吹，待勺子里的馄饨凉了才张口吃下。
　　“神仙哥哥人可好了，我最喜欢他了。”
　　老板呵呵的笑了两声。
　　这话要是让赵猎户听到，估计会心碎的吧。
　　吃完之后，花花原还想在街上多玩会儿，可程宴平却想回去了，今儿家里有客人，他睡到那么迟才起，这会子要是还在外头玩，回去吃现成的，那像什么话儿。
　　于是一大一小又回了家。
　　......
　　堂屋里，八仙桌上摆满了东西。
　　煮过后的粽叶颜色深碧，浸在清水里。糯米也是一早就浸泡了，沥干了的糯米颗颗饱满雪白。
　　剩下的便是各种的粽子馅料。
　　有红枣，也有切成丁的腊肉，还有咸蛋黄和红豆的。
　　程宴平新奇的不得了，洗了手就要来帮忙，可赵吼却道：“你来厨房给我烧火。”
　　原本兴冲冲的程宴平脸瞬间就耷了下来，不情不愿的跟着赵吼去了厨房，还没走出堂屋就听孙婆婆道：“小后生要是想学包粽子就让包好了，让花花去给你烧火。”
　　花花也不情愿，可她有些怕孙婆婆，便跟着去了。
　　赵吼心想，他何时变得这么讨人嫌了？
　　“花花，不想跟赵叔叔待在一起吗？”
　　花花熟练的点了火，歪着脑袋道：“赵叔叔也好，可是我更想和神仙哥哥还有婆婆在一起。”
　　赵吼彻底无语。
　　这头，程宴平已经跟在孙婆婆学了起来。
　　他瞧着孙婆婆包起来格外的简单，甚至不看手上的动作也能包好，只以为包粽子很简单，等上了手之后才知道有多难。
　　先是将粽叶固定在手心里呈漏斗状，光这个动作他试了好多次都不行。
　　再一个便是糯米的量，不是多了就是少了。
　　最后就是系绳，好容易快包好的粽子眼看就要成了，可系绳的时候力道把握的不好，粽叶瞬间就散了。
　　孙婆婆瞧着他慌里慌张的样子，轻声道：“不急，慢慢来。这些活无非就是一个熟能生巧，多包几次就行了。”
　　程宴平静下心来，慢慢的开始包了起来。
　　费了大半天的功夫，好容易包好了一个，虽不如孙婆婆包的那么好看，可总算有了成果，他兴高采烈的拿着包好的粽子跑去了厨房。
　　“师傅，你看，我现在会包粽子了。”
　　赵吼正在忙活，只匆匆瞥了一眼，还没来得及说，倒是让花花抢了先。
　　“神仙哥哥，你这粽子怎么是圆形的啊？”
　　程宴平大受打击，回来继续包粽子。
　　刚一坐下，孙婆婆就丢了一个问题过来。
　　“小后生，你觉得赵吼人怎么样啊？”
　　程宴平闷头包着粽子，“师傅人很好啊，样貌不错，做菜也好吃，还会那么多农活呢......”
　　“那你喜欢他吗？”
　　孙婆婆这个问题，吓的程宴平尖叫了一声，猛地从长凳上站了起来，仿佛长凳上有什么东西烧了他的屁股似的。
　　他结结巴巴的道：“师傅他很好，整个镇子里的人都喜欢他，像是您，镇长，何大夫，还有花花，我自然...也喜欢......”
　　话音刚落，赵吼手里拿着锅铲冲了进来，一脸紧张。
　　“怎么了？”
　　孙婆婆看了眼一脸凝重的赵吼，又瞄了一眼满脸通红的程宴平。
　　说起来，龙门镇也许久没有办喜事咯。

第21章 、第 21 章
　　午饭非常的丰盛。
　　八道菜将桌子摆的满满当当的。
　　糖醋排骨，红烧鳝节，米粉蒸肉，鲫鱼汤，凉拌莴笋丝，韭菜炒豆芽，豆干烧肉，清炒苋菜。
　　若是放在往常程宴平早就高兴的忘乎所以了，可今儿却有些心不在焉，方才他跟孙婆婆说的话，也不知道赵吼听到了多少？
　　要是没听到倒也罢了，要是听到了呢？
　　一想起这个程宴平的脸就烧的慌，他会怎么看他？会觉得他存心不良吗？会觉得他恶心吗？会讨厌他吗？
　　“再多拿一副碗筷。”
　　赵吼好奇的看了他一眼，说第三遍的时候，程宴平才反应过来，他茫然的望着他，“可是我们就四个人啊？”
　　“那副空碗筷是给孙婆婆的儿子，花花的爹准备的。”
　　赵吼往他这靠了些，声音压的很低。
　　有温热的气息拂在耳畔，似是燎原之火般穿过他的脖颈，直接钻进了他的心口，以至于他的耳畔有好大一会儿什么声音都听不清，只余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程宴平依言又去橱柜里拿了一副碗筷，思索再三刚想要问赵吼方才听了多少，谁知才张口，花花就跟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一手拉着他，一手拽着赵吼。
　　“神仙哥哥，赵叔叔，你们倒是快些啊，我都快饿死了......”
　　四人落座后，花花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那碟子糖醋排骨，口水都快下来了，可却不敢动筷子，从前在家的时候婆婆总说她没个正形，每每她先吃的时候，都要挨上一筷子。
　　久而久之便记住了，大人没动筷子前，小孩是不能先吃的。
　　赵吼起身给孙婆婆倒了杯雄黄酒，又给自己和孙婆婆的儿子倒了一杯，刚准备坐下的时候又看到坐在对面的程宴平正巴巴的望着他，于是举着酒坛子问。
　　“你也要？”
　　程宴平先是摇头，后又点头，最后紧张的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要喝还是不要喝了。
　　赵吼的手就这么虚虚的身在半空中。
　　末了还是孙婆婆发了话，“今儿过节给小后生倒上吧。”
　　程宴平暗自松了口气，心中愈发的烦闷起来，他在赵吼家待了好些日子了，日日同吃同睡，好端端的他紧张做什么？
　　花花看着自己的面前空空如也，撅着小嘴嚷道：“我也要，赵叔叔最偏心了，为什么不给我一个酒杯？”
　　孙婆婆凶了她。
　　“小孩子家家的一点规矩都不懂，这酒是随便乱喝的吗？”
　　花花的眼里登时就有了泪花，可当着孙婆婆的面又不敢哭出声来，只垂着小脑袋，瞧着可委屈了。
　　程宴平给她夹了块排骨，柔声安慰道：“花花乖，等你长大了再喝不就行了吗？”
　　小孩子的眼泪来去自如，闻言咬了口排骨，又笑了起来。
　　“那我要快快长大，这样就能早点喝酒了。”
　　吃完午饭后，孙婆婆便带着花花回去午睡了，起初花花不愿，非得要跟程宴平一起睡，可赵吼家里就一张床，躺两个成年男人已经有些挤了，再加上个花花，只怕是要叠罗汉才能睡下呢。
　　中午的菜做的多，还剩下不少。
　　赵吼送孙婆婆出去的时候，叮嘱道：“晚上您就别费事做饭了，还来家里吃。”
　　等送完人回来后，正看到程宴平在收拾桌子。
　　跟才来的时候相比，程宴平已经有了很大的进步，他拿着抹布擦桌子，动作丝毫不见生疏，仿佛是做惯了似的。赵吼瞧着他瘦削的背影，还有随着他擦桌子的动作而扭动的细腰。
　　他的喉头滚动了一下，一阵口干舌燥。
　　许是长时间没喝酒了，今儿多喝了几杯，于是走到井边喝了两口井水，顺带洗了个脸。
　　回屋的时候，两人险些撞上了。
　　程宴平垂着脑袋往左让了些，想要让赵吼先过，谁知赵吼也跟着往右边让了一步，两人再次对上了。
　　几乎同时，程宴平又往右移了一步，而赵吼也往左跨了半步。
　　如此往复了三四次。
　　程宴平再也受不住了，抬头望着他，大声喝道：“赵吼，你想干什么？”
　　赵吼满脸狐疑，不知道程宴平为何就动了怒。
　　他往后退了两步，让程宴平先走，然后再回了屋子。
　　躺在床上的时候，他久久不能成眠，迷迷糊糊间耳旁就响起了一道声音。
　　“我...自然也喜欢......”
　　他喜欢他吗？
　　喜欢他什么呢？
　　他只是个猎户而已，连大字都不识几个。
　　......
　　程宴平干完活之后，也不知在跟谁置气，只坐在廊下也不回房间午睡。
　　春困秋乏夏打盹。
　　气着气着就打起了瞌睡，头一点一点跟小鸡啄米似的。
　　梦里他看到赵吼手里拿着锅铲，一脸鄙夷的看着他，“谁要你喜欢啊......”
　　他拼命的想要解释，可却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就在他急的都快哭了的时候，有人叫了他的名字。
　　“宴平，宴平啊......”
　　程宴平猛地惊醒，才发现眼角还挂着泪呢，他忙擦干了眼泪迎了出去，其实不用看他也知道来人是镇长。
　　整个龙门镇里也只有他会这么喊他。
　　镇长许是中午喝了酒，脸颊泛着红，怀里抱着两盆茉莉，见了程宴平，将两盆花塞进了他的怀里。
　　“这两盆花可是我悉心养出来的，现在送给你了，权当是贺你乔迁之喜了。”
　　喝了酒的人力道也没个轻重，他这么猛地一送，险些将程宴平给撞倒了，程宴平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这才勉强站稳了，还没来得及说话，镇长就勾住了他的肩。
　　“贺礼都送来了，还不快请我去家里喝茶。我跟你说啊，我已经迫不及待想看看你的新家了。”
　　他的个头不高，得踮着脚才能勾到程宴平的肩。
　　程宴平怕他摔着了，只得拱着肩缩着背，“张叔，家里还未完全布置好，等过两天正式搬家的时候，再请您来看岂不是更好。”
　　闻言，镇长却跟小孩子似的发起了脾气。
　　“我不管，我就要今儿看。”
　　可怜程宴平怀里抱着两盆花，身体又孱弱，哪里禁得住醉了酒的镇长折腾，脱口便喊道：“赵吼，赵吼，快来救我呀！”
　　话音刚落，就见赵吼黑着一张脸冲了出来，一把攥住镇长的手腕，然后一个使力，就将人给摔在了地上。
　　镇长估计喝了不少酒，被摔竟也不喊疼，躺在地上居然就睡着了。
　　少倾，便响起了震天的呼噜声。
　　“老东西他欺负你了？”
　　赵吼本就一脸凶相，这一吼吓的程宴平激灵灵打了个冷颤，“没有，他就是来给我送花...想去我家里参观参观......”
　　送花？
　　赵吼朝着镇长的屁股踢了一脚。
　　老不修的，竟然还送花来蛊惑人心，简直是不要脸。
　　程宴平生怕赵吼一怒之下将人打出个好歹来，忙道：“张叔他没有欺负我...你不要打他了。”
　　赵吼冷哼了一声，转身拉着他就往回走。
　　程宴平挣扎了两下，“我要先把花送回家。”
　　赵吼没有松手，拉着他去了隔壁。
　　等到了门口的时候，程宴平却又不进去。赵吼好奇的问道：“不是说放花吗？赶紧开门！”
　　程宴平磨蹭了半天，将门推开了一条小缝，整个人跟游鱼似的挤了进去。
　　赵吼刚抬起脚要往里去，谁知“砰”的一声，门竟然给关上了。
　　赵吼那个气呀。
　　也就是程宴平不在他跟前，否则他定要好好教训他一顿。
　　简直就是个小没良心的白眼狼。
　　他这些日子好吃好喝的伺候他，到头来连进他家的资格都没有。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生气了，胸腔里似乎有一簇簇升腾而起的火焰。他在原地踱着步子，瞧见了躺在地上的镇长，就愈发的生气了。
　　难道在他眼里，他就跟那个老不修是一样的？
　　程宴平将花放好后，又匆匆的出来了，防贼似的将院门上了锁。
　　赵吼哼了一声。
　　“就算你家里有金山银山，龙门镇的人也不稀罕。”
　　程宴平有些委屈，他不过是放了盆花而已，他干嘛动那么大的气啊？
　　......
　　晚饭时，气氛不大对劲。
　　孙婆婆草草吃了两口便拉着花花回去，花花还想在赵吼家多玩会儿，祖孙二人便僵持住了，孙婆婆疾言厉色，花花则坐在地上蹬腿大哭。
　　赵吼去房间里拿了绿豆糕，原想全都拿去给花花的，临了又放了几块回去。
　　花花见了绿豆糕，眼泪登时就止住了。
　　蹦蹦跳跳的拉着孙婆婆的手就家去了。
　　等赵吼送完人回来的时候，却发现程宴平在哭。
　　他的眼睛红红的，眼泪跟珠子似的往下掉。
　　程宴平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像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似的，模糊间瞧见赵吼回来了，一个没忍住竟然哭出了声来。
　　赵吼立在一旁，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谁知程宴平居然抓着他的衣袖擦了眼泪和鼻涕，然后一把环住了他的腰，偏头靠在他的身上。
　　“赵吼，你讨厌我吗？”
　　赵吼摇头，跟着又想到摇头他又看不到，便开口道：“不讨厌。”
　　这么乖巧听话又好看的徒弟，是人都不会讨厌吧。
　　“那你喜欢我吗？”
　　随之而来的问题，让赵吼陷入了短暂的迷茫中。

第22章 、第 22 章
　　喜欢？
　　不喜欢？
　　赵吼自己也不清楚, 他长这么大从未对旁的人动过心，无论是女人还是男人，来龙门镇这两年更是心如止水, 既未曾动过心便也不知动心是何滋味。
　　可若仅仅只是不讨厌, 那他为何会一而再再而三的梦到程宴平, 而且还是那种让人羞于启齿的梦, 若是不喜欢，程宴平将他关在门外，为何他会心里不痛快？
　　赵吼的思绪跟一团乱麻似的, 理也理不清。
　　程宴平喝了不少酒，这会子醉意正浓, 随话说酒壮怂人胆, 大约指的便是他现在的样子吧。
　　屋子里很静，自他问话后, 等了很久也没等到赵吼的答案。
　　他抓着赵吼的手臂，男人的小臂粗壮有力，他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将赵吼的手臂搭在了自己的背上, 哽咽着道：“赵吼，你就是个呆子。”
　　“我告诉你, 你这样是不行的。”
　　“女儿家都喜欢被人疼，被人爱。你这样杵在那儿, 连个安抚都不会，难怪一直讨不到媳妇。”
　　说着就拽着他的手，教他如何顺背。
　　“以前在家的时候，我若是哭了，我娘就会将我搂在怀里，然后顺着我的背, 偶尔也会摸摸我的头......”
　　他打了个酒嗝，继续道：“赵吼，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来龙门镇吗？”
　　赵吼有一下没一下的顺着他的背。
　　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秘密，他也不例外，只是他从不好奇，也从不过问。
　　从见到程宴平的第一眼起，他就知道他不属于龙门镇，京城世家里尊养出来的公子哥，举手投足间皆透着一股子贵气。
　　让赵吼另眼相看的是程宴平的生活状态。
　　他偶尔也会坐在那儿发呆，眼神无光，或是望着远方走神，神色悠远，可大多的时候他都是嘴角噙笑。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过惯了衣来张口饭来伸手的好日子，一朝跌入深潭，没有自暴自弃，没有怨天尤人，反而努力的活着，这不是一般人可以做到的。
　　至少他就做不到。
　　他花了两年的时间，才有了现在的赵吼。
　　赵吼一直没有说话，程宴平苦笑了一下，觉得自己这是自讨没趣，他没继续说下去，站了起来，谁知脚下无力，一个虚浮就往后倒了下去。
　　好在赵吼眼疾手快，将他给扶住了。
　　男人的手臂强健有力，紧紧的箍在了他的腰上，只眨眼的功夫，他便落入了男人的怀里。
　　“我要回去了。”
　　他的屋子已经修好了，他已经没有继续留下来的理由，他伸手想要将赵吼推开，可男人的臂弯却收了收，将他搂的更紧了。
　　淡淡的酒香味混着好闻的馨香扑鼻而来，赵吼的呼吸沉了几分。
　　男人的身体软而香。
　　一时间他竟不想松手。
　　程宴平挣扎了起来，在他怀里不停的扭动着。
　　“我要回我自己家了，谢谢你这些日子的照顾......”
　　赵吼只觉浑身一阵燥热，哑着嗓子喝道：“别动......”否则他不敢保证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又凶他。
　　程宴平好容易止住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他双手握拳拼命的捶打着赵吼，只是他那点子力气，拳头落在赵吼的身上无异于帮他挠痒。
　　赵吼不动如山，紧紧将人拥在怀里。
　　程宴平打了几下便没了力气，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赵吼，你真讨厌...下午的时候就对我吼，晚上还阴阳怪气的不搭理我，现在又凶我，我说要回家，你又不让我走，你到底想怎么样啊？”
　　他是这样的吗？
　　赵吼皱着眉头一想，似乎的确是如此。
　　在龙门镇的这两年，他鲜少有情绪的波动，可自打程宴平来了之后，他的生活似乎就变的不大一样了。这种变化，是喜欢吗？
　　怀中的人儿哭的他心烦，也让他心疼。
　　反正他打定主意在他停止流泪之前他是决计不会松手的，可总得想个法子让他别哭，情急之下，他低头便吻住了那饱满莹润的唇。
　　唇瓣相碰。
　　时间似乎定格住了。
　　程宴平连哭都忘了，撑圆了眼睛望着眼前的男人。
　　良久之后，两人分开。
　　程宴平脑海中浮现的第一个念头。
　　就这？
　　他总觉得缺了些什么，像是饮鸩止渴，他渴望着更多，可还没等他多想，羞愤的情绪便涌了上来，他仰着头责问道：“你又不喜欢我，为什么要亲我？”
　　赵吼舔了舔唇，回味着方才的甘甜。半晌才道：“不哭了？”
　　烛光下男人的面色白里透红，像是云霞一般，一双被水洗过的眼睛清澈而透亮，黑眼珠似是宝石一般泛着熠熠的光。
　　他强压□□内那一波又一波的热浪。
　　“我送你回去。”
　　外头夜色迷蒙，繁星点点。
　　赵吼点了灯笼，将程宴平送到隔壁，他站在门口将灯笼递给了他，“有事就大声喊。”说完转身就往回走，谁知身后之人却拉住了他的手。
　　他转身望了过去，“还有事？”
　　程宴平摇头，继而又道：“你不去我家里看看吗？我想你做我新家的第一个客人。”
　　赵吼愣了一下，脱口而出。
　　“那下午那会儿，你为何又......”
　　凉风习习，程宴平的酒也醒了几分，猛然反应过来，“所以你一下午加一晚上都怪里怪气的，就是因为那会我把你关在门外。”
　　他越说越急，几步凑到了赵吼跟前，伸手在他胳膊上拧了一下。
　　“你就是个呆子，你就是个傻子，当时镇长也在，我要是只让你进去，却不让他进，他会怎么想我啊？而且我原本就打算等天黑了，再请你过来的......”
　　话说完，他恨不得咬下自己的舌头。
　　这不是□□的夜晚私会？
　　赵吼的脸隐在夜色中，尚处在自责中的程宴平自然没瞧见他唇角勾起的笑，还有那极其短促的笑声。
　　程宴平的新家，其实之前他就看过了，毕竟住在隔壁，他偶尔也过来帮忙，但是正屋布置好之后他却没见过，不只是他，整个龙门镇也没人见过。
　　赵吼一扫先前的烦闷，毕竟他跟镇长那个老不修还是不一样的。
　　眼下，他可是第一个参观程宴平新家的男人。
　　院子里很暗，灯笼只照出一小方的光亮，两人并肩走到了正屋，赵吼拦住了程宴平，“你在门口等着，我去屋里点了灯你再进来。”
　　程宴平乖巧的“哦”了一声，只是他自小怕黑，眼看着赵吼的身影要消失在黑暗中，四下看了看，催促道：“那你快些。”
　　屋子里的蜡烛次第亮起，程宴平忙不迭的进了屋内。
　　这原本是三间屋子，程宴平让人给打通了，东侧是卧房，卧房与堂屋用屏风作为隔断，西侧是书房，摆了长条书桌，书桌上文房四宝摆的整整齐齐，窗下摆着两盆茉莉，正散发着淡淡的幽香。
　　书房和堂屋也以屏风作为隔断。
　　如此一改，既有了足够安静的私密环境，整个屋子也显得亮堂宽敞。
　　程宴平拉着赵吼四处看了看，最后将人拽到了卧房，他指着房中的那张大床道：“你看，这床够不够大，我就喜欢大床，在上面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说着就扑到了床上，翻了几个滚。
　　床上的被褥都是新的，味道很好闻。
　　赵吼不敢苟同。
　　床，不就是睡觉的地方，要那么大做什么？
　　难不成还要在上头打架？
　　谁知在床上打滚的程宴平，只滚了两圈，人便睡着了。
　　赵吼只得打了水替他擦了脸，又帮他脱了衣裳和鞋袜，掖好被角之后，正想要离开，谁知睡梦中的程宴平却拉住了他的衣袖。
　　“赵吼，你都听到我跟孙婆婆说我喜欢你了...可你都还没回答我呢......”
　　喜欢这种事又不是送礼，还讲究个礼尚往来。
　　可今晚醉酒的程宴平真是可怜又可爱，他低头在他红艳艳的唇上轻啄了一下，然后便出去了。
　　回到隔壁的房间，赵吼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就是睡不着。
　　这些日子两人挤在一张床上，他都习惯了，如今乍然回到一个人睡了，他还真有些不习惯，翻身的时候忽的看见了一旁的雕花柜子，又想起里头还有几块绿豆糕。
　　他记得程宴平爱吃甜的。
　　于是又起身将绿豆糕包好送到隔壁去，走到院子的时候，觉得走正门要绕一大圈，索性还不如□□来的快些。
　　只见他脚尖点地，如一道矫健的夜鹰般越过一人多高的院墙，落地无声。
　　他将绿豆糕放在了程宴平房间床头的矮几上，屋子里很暗，有月光照了进来，床上的人儿呼吸清浅，睡的正香。
　　......
　　隔日。
　　六月初六，宜入宅，宜动土，宜嫁娶，忌行丧，安葬。
　　天光大亮，镇长翻了个身，只觉头疼欲裂，口干舌燥，尾椎处传来的疼痛让他忍不住“哎呦”了一声，他伸手揉着屁股，一睁眼就对上老婆的白眼。
　　“老婆子，我这是怎么了？”
　　张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张闻正，好歹你也是个镇长，丢人都丢到小苍山那头去了，我都替你臊的慌。”嘴上虽如此说着，还是将衣裳递了过来。
　　镇长接过衣裳穿上，努力回想着昨儿发生的事。
　　可除了中午多喝了几杯之后，其他一概不记得了，起身去院子洗漱的时候，又叫了一声。
　　“啊！”
　　声音短促而高亢，他颤抖着手指着少了两盆花的地方。
　　“哪个挨千刀的偷了我的花啊！”
　　张婶知道宿醉难受，一早就熬了粥，又去买了包子，正往堂屋里端，见镇长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只笑了起来。
　　“昨儿你喝多了，抱着两盆花就要去找小后生，我倒是想拦啊，可哪里拦得住啊，现在你的花已经摆在人家后生家里了，不过你两关系好，咱们两家离的又近，你要是想的话，便多去后生家坐坐，这不跟种在咱们家是一样的吗？”
　　镇长暗自懊悔，可送出去的东西泼出去的水，哪里有往回要的道理。
　　张婶见他面有悲戚之色，故意扬声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说呢？”
　　镇长这一顿早饭吃的食不知味，吃完饭之后，便直接去了程宴平家。
　　他得去瞧瞧他的花。
　　捎带着也要看看房子。
　　......
　　程宴平一早就被门外的敲门声给吵醒了，他昨儿喝了不少酒，起的猛了有些轻微的晕眩，坐在床上缓了好一会儿才下了床。
　　刚下床就看到了一旁矮几上的油纸包。
　　昨儿晚上？？？
　　他揉着额角，无数零散的画面渐渐重叠了起来，待想起一切后，他羞的忙拿手捂住了脸。
　　哪里有人追着人后面问喜欢不喜欢的？
　　他昨晚都做了些什么啊？
　　外头敲门声有些急，他只得匆忙换了衣裳，简单洗漱下便要去开门。
　　谁知刚走到半道，就见一道黑影从天而降，他吓了一跳，待看清楚来人后就红了脸，昨日的事他的确太过了，比之那日在小苍山他攀着赵吼的膀子求他时更过。
　　毕竟那时他身中毒|药，身不由己。可昨儿他不过喝了几杯酒，怎么就那么做了呢？
　　赵吼手里端着一碗面。
　　即使是□□而来，碗里的汤水都未曾洒下一滴，两人对立良久，皆都不言语，外头是急促的敲门声。
　　程宴平率先反应过来，想要绕过他去开门。
　　赵吼挡住了他的去路，“不用管他们，先吃面！”他将面递了过去。
　　面是现做好的，还冒着腾腾的热气，清汤中飘着油花，几点葱末点缀，上头还有一个煎鸡蛋，金黄的颜色透着诱人的光泽。
　　两人又一道回了堂屋。
　　程宴平低头吃着面，半晌才道：“我现在住我自己家了，你完全不必如此，以后我可以自己做饭的。”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以后也不要□□了，多危险啊！”
　　赵吼昨夜辗转反侧，几乎一夜未曾合眼，天刚蒙蒙亮便起了，他在院子里呆坐了许久，后又想起程宴平昨晚喝醉了酒，一会儿醒来后定会难受，见天色渐渐亮起，便去厨房做了碗面。
　　他起了个大早好心好意的给他送面条，这个没良心的竟然说这种话。
　　赵吼周身气势一沉。
　　程宴平头埋的更低了，吃完后又想起床头的油纸包来。
　　“绿豆糕是你送的吗？谢谢啊。”
　　外头的敲门声越来越急了，大有要破门而入的架势，程宴平可不想自家的院门就这么被拆了，忙不迭去开门。
　　镇上的人都知道他今儿搬新家，都赶着要来瞧瞧他这个京城人是如何装饰新房的，有客气的还带了些鸡蛋或是蔬菜等作为礼物。
　　一开门都是些熟面孔，迎客楼的王掌柜，回春堂的何大夫，豆腐西施许嫂子等等。
　　许嫂子的鬓边别了一串金银花，靠近些便能闻到浓郁的花香味，她探身朝着院子里瞧，眼珠子左右一转，笑着道：“怎么这会子才开门，是不是在屋里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啊？”
　　门一开，众人一窝蜂的都挤了进来。
　　花花的身后跟着一群小孩，她则跟是屋子主人似的，“这就是我神仙哥哥的家，可漂亮了吧？”
　　小院本就不大，人一多就挤得慌，再加上有几个活泼好动的小孩，那简直能闹翻了天，程宴平不大擅长应付这种场景，太阳穴突突直跳。
　　“你们干什么呢？”
　　一道低沉的声音响起，院子里正在折花攀树的小孩们瞬间就不敢动了。
　　镇子里的孩子们都怕他，见状都往自家大人身后躲。
　　气氛顿时就有些僵住了。
　　程宴平忙将去堂屋里将事先备好的点心和零嘴端了出来，又对着花花招了招手，“你拿些吃的分给他们，然后带他们出去玩吧。”
　　花花手里有了还吃的，俨然就成了山大王，一众小孩子簇拥在她身后，一窝蜂的就跑到街上去玩了。
　　小孩们怕赵吼，许嫂子可不怕，准确来说龙门镇她就没怕过谁，她的眼睛一会儿盯在赵吼身上，又上下打量了下程宴平，咯咯的笑道：“你们两个可真有意思，前些日子呢，小后生就日日待在赵猎户家，现在小后生的家修的这么好，赵猎户便又搬来了这里住。”
　　闻言众人也跟着笑了起来。
　　程宴平倒是想解释，赵吼却拉住了他，“闭嘴。”一大清早的，两人同在一屋，这就算长了一百张嘴那也解释不清啊。
　　况且清者自清，他自己做没做过亏心事，他自己能不知道吗？
　　嗯，对，身正不怕影子斜。
　　许嫂子掩嘴乐道：“哟，瞧瞧，瞧瞧，这还没说什么呢？怎么就护上了呢？”
　　人群里有人起哄道：“我瞧着他们两人站在一块倒是很登对，等回头请媒婆合了八字，便把事情给办了，说起来咱们龙门镇许久没热闹过了呢。”
　　众人皆都附和着点头。
　　剩下的大人，也都只瞧个新鲜便走了，毕竟手头上还都有活呢。
　　只镇上的人也不少，来来往往的竟是没有断过。程宴平作为主人，又是端茶倒水，又是要张罗介绍，忙的脚不沾地。
　　镇长来的时候，许嫂子一行人正出门，原本就郁闷的心情就更加沉重了，他做为屋主的至交好友，应当第一个来参观的，可却被这些人抢了先。
　　这些人能欣赏出些什么来？让他们来看，简直就是对牛弹琴，夏虫语冰。
　　喝酒误事，果真是太误事了。
　　花没了不说，连参观都落了人后。
　　他满脸痛惜，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来。
　　“你们好早啊。”
　　众人寒暄了几句便都散了。
　　屋子里，程宴平好容易得了空闲，刚坐下还未来得及喝口水，就见镇长双手负在身后，疾步走了进来。
　　“张叔，快屋里请。”
　　程宴平忙起身相迎。
　　院子里的布置和陈设他都见过了，这一次来自然是参观主屋，屋子宽敞通透，前门后门这么一开，便有穿堂风徐徐而来。
　　最让他咋舌的便是程宴平的书房。
　　书房虽也不大，布置的却是相当雅致，一看便让人觉得舒适，最重要的是窗下的那两盆茉莉花，花朵雪白可爱，配着书房里的墨香和书香，倒也算得上是相得益彰了。
　　“看完了没有？”
　　镇长正弯腰研究着桌上的镇纸和笔洗，正暗暗赞叹，讲究，实在是太讲究了。跟他那麻雀窝似的小书房比起来，这里简直就是凤凰窝啊。
　　不愧是京城来了，这见识，这眼界。
　　原本兴致高昂的他，在听到这一句之后，犹如被人兜头倒了一盆凉水，他起身一看，只见赵吼双手抱臂站在一旁，脸拉的跟驴脸那么长，就跟他欠他十万八万两银子似的。
　　“你管我！这又不是你家！”
　　看到赵吼的第一眼，镇长的脑海里忽的浮现出了一个片段，继而尾椎骨又隐隐作痛，他伸揉了揉，只是这事并无证据，且他也记得不甚清楚。
　　可赵吼那一张阴沉沉的脸，看着就让人讨厌。
　　镇长一想到将程宴平这朵京城里来的小娇花交给了赵吼照顾，顿时有种所托非人，送羊入虎口的感觉来，一时后悔不已。
　　在赵吼那可以吃人的眼神里，将程宴平拉到了一旁。
　　“宴平啊，你以后还是少跟那个赵猎户来往，他这人脾气不好......”说着还扬了扬拳头，“惹急了，那可是会动手的。”
　　程宴平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好好的怎么说起这个了？先前说赵吼好的也是他，现在说赵吼会打人的也是他。况且自打他来了龙门镇，除了他，他也未见过赵吼对其他人动手啊。
　　“镇长，赵吼他是不故意的，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就不要跟他计较了。咱们宰相肚里能撑船。”
　　镇长虽不知道程宴平说的什么意思，可这话听的舒坦，咱们，对，就是咱们，咱们读书人。他抚着长须笑道：“对，对，不计较，不计较。”
　　一晃便到了中午。
　　程宴平在迎客楼摆了几桌酒，镇子上但凡叫得上名的都来了，倒是异常的热闹。
　　做为今儿的东道主，自然少不得要喝酒。
　　可惜他不胜酒力，只喝了两杯便不行了，但是旁人来敬酒他又不好推脱，正在愁苦之际，只见赵吼拎了一坛子酒往桌上一放。
　　“他的酒，我替他喝了！”
　　镇长登时来了精神，眼珠子一转，起身道：“喝酒这种事哪里能帮的？而且你是宴平的什么人啊？这行军打仗还得讲究个师出有名呢。”
　　赵吼沉声道：“他喊我师傅，书上不是说徒弟有事，师傅......”他不懂这些，只听程宴平说过一次，皱眉想了很久才道：“徒弟有事，师傅服其劳！”
　　闻言，镇长瞪大了眼睛，一口酒就喷了出来。继而看向程宴平，没想到乖巧的小书生也篡改句子骗人呢？
　　谎言被看破，程宴平在镇长灼灼的目光里红了脸。
　　那不是他随口瞎说的，可没想到赵吼却记住了。师徒这层借口一出，镇长一时倒也无话可说，末了有人站出来道：“今儿可是小后生的乔迁大喜，就算师傅代喝，那也不行。大家伙说是不是啊。”
　　这话一出，可谓是一呼百应。
　　赵吼又道：“那你们喝一杯，我喝两杯。这样要是再不行，你们就回家洗洗睡吧，少在这丢人现眼了。”
　　这可是吃大亏了。
　　程宴平伸手拽了拽他的衣袖，想要劝他少喝些，谁知还没开口，身旁之人一把攥住了他的手，用力的握了握。
　　相信我。
　　众目睽睽之下，于桌子底下紧紧握着的手，程宴平突然生出了一种偷来的刺激感，一颗心扑通扑通的跳了起来。
　　最后，赵吼以一己之力将众人都给放倒了。
　　散了之后，自有各家人来领各家的人，独赵吼一个人坐在那儿，他喝的太多了，双眼微微眯着，程宴平倒了杯茶递了过去。
　　“你还能走吗？”
　　赵吼仰头喝下，点头。
　　“阔...以.....”
　　说话都大舌头了，说着起来走的两步，跟蛇似的，歪歪扭扭。
　　程宴平只得扶着他的腰，将他的手架在自己的肩上，“你可千万要坚持住，要是你倒了，我可扶不动你。”
　　醉酒的人，话也多了起来。
　　赵吼将胸膛拍的砰砰响，“我还需要你扶吗？我扶你还差不多。”说着就要将程宴平横抱而起。
　　程宴平被他吓的不轻，惊声喝道：“赵吼！”
　　他这一吼倒是颇有威势，赵吼登时就不作声了。
　　可是走了才没几步，又开始絮叨起来。
　　“他们这些人哪里是我的对手，我...我告诉你...就算...再来十个...我也...也能将他们给喝趴下......”
　　程宴平累的够呛，哪里有精力去听他说话，附和着道：“行，行，行，你厉害，你最厉害了，行吧？”
　　这个回答赵吼似乎很满意。
　　“想当年老子......”
　　具体说了什么，程宴平已经不想知道了。
　　他扶着他一步一步挪回了家里，快到门口的时候，赵吼又非要去他家里，程宴平着实没力气了，只能依着他将人带回了家里，待将人放在床上时，他弯腰扶着膝盖，大口的喘息着。
　　真重。
　　可累死他了。
　　......
　　午后，时光静谧。
　　“就是这家吧？”
　　“瞧着小院修整的多好啊，就连咱们镇上的李财主家也比不上呢。”
　　说话的是个体型臃肿的中年妇人，一张大圆脸被脂粉图的雪白，又擦了大红的口脂，说话间两片厚厚的嘴唇上下翻飞，虽是满脸的笑意，可瞧着却是怪吓人的。
　　天原本就热，又赶了这会子路，妇人拿着帕子扇了扇风。
　　正说着话呢，又见迎面走来了个体型干瘦的妇人，“哟，这不是隔壁镇上的韩婆子吗？怎的有空到我们龙门镇来啊？”
　　都道同行是冤家，两人皆是四里八乡有名的媒婆，见了面自然是分外眼红。
　　后来的妇人夫家姓许，大家便都喊她许媒婆，就是龙门镇本镇人，如今程宴平住在龙门镇，若是让人从她眼皮子底下把人给抢走了，那她以后还怎么混啊？
　　“韩婆子，我劝你莫要坏了规矩，如今这小后生可是在我龙门镇的地界，你这样不请自来，是不是太过了些？”
　　韩婆子笑着道：“许家妹子，你这话可说岔了。自古都道一家有女百家求，这好容易有了个会读书识字，模样又俊俏的年轻后生，那自然也是百家求。”
　　不待许婆子说话，她往前走了几步，“我这回来，可是受了李财主所托，为他的女儿来说亲呢。李财主说了若是能入赘到他们李家，自会助程小公子读书考取功名的。”
　　许婆子气的不轻，她这回来说的就是本镇上的人家，论实力自然是比不过那个李财主。
　　两人大眼瞪小眼的瞪了一番，又一道进了屋子。
　　今儿事忙，程宴平也不敢午睡，只在堂屋里坐着，生怕有人会来，这会子正打着瞌睡，忽的被一道笑声给惊醒了。
　　抬眼就见一胖一瘦两个妇人联袂而来。
　　韩婆子一见程宴平的样貌，眼里就渗出了光，这年轻后生虽体格瘦弱了些，可这模样，那别说是在龙门镇，就算是算上整个凉州城，乃至整个大渝那都是顶好的。
　　她做媒婆这么些年，还从未见过这等绝色之人呢。
　　男人的眼眸里带着惺忪的睡意，一边的脸上有着红印，跟另一侧白皙的面庞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瞧瞧这皮肤，嫩的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
　　到底人跟人是没法比的，在看看自己这张脸糙的那都能当磨刀石了，韩婆子立即就道明了来意，还有意上前拉程宴平的手劝说，却被躲开了。
　　“程公子啊，不是我说，你去四下打听打听，李财主家那可是咱们这有名的大户，为人最是厚道，你放心等你到了李家定是不会吃亏的......”
　　她的嘴从进来后就没停过，程宴平只觉头晕的厉害，拱手道：“多谢您的好意，只是我暂时还未有婚娶的打算，等......”
　　话还未说完，就被韩婆子抢去了话头。
　　“程公子啊，你也别怪我这个婆子话不中天，这人的容貌跟年岁啊那可是一眨眼的就过去了，要我说还是趁着年轻早早定下来的好，再一个常言道成家立业，那自是先成家，在立业的。”
　　程宴平向来不懂得拒绝旁人，见她如此热情，一时也没了主意。
　　倒是一旁的许媒婆瞧出了端倪，帮腔道：“韩婆子，程公子这都明说了，还未考虑婚娶的事，你还在这啰嗦什么呢。我瞧着依着咱们程公子的本事，将来自是要金榜题名的，哪里还需要别人的帮衬，我看啊，还是得找个知冷知热，能伺候他的才是正经。”
　　两人你一句我一言的就这么在程宴平的家里吵开了。
　　“别吵，你们好好说话。”
　　程宴平劝了这头，又劝那头，奈何他声音小，这两个媒婆哪里听得见他说话，眼瞅着两人就要打起来了，只见从一旁的屏风后窜出一个壮汉。
　　壮汉衣襟松散，露出了大片精壮的胸膛，赤红着眼睛吼道：“滚，都给我滚！”
　　韩婆子和许婆子，愣了一下。
　　这不是老熟人嘛！
　　赵吼，赵猎户啊。
　　韩婆子的目光停留在了男人小麦色的胸膛上，“哟，赵猎户也在呢，上次我给你说的那家姑娘，人现在还等着呢，要不......”
　　赵吼满脸的不耐烦，抄起一旁的扫帚就挥了过去。
　　韩婆子尖叫一声，灵活的窜出了门外。
　　“哎呦喂，杀人啦，赵猎户这是要杀人了啊......”
　　赵吼一直将两人赶出门外，持着扫帚站在门口，恶狠狠的道：“以后你们要是敢再来我家里，我就活撕了你们。”
　　韩婆子和许婆子两人面面相觑。
　　再次看了一眼这屋子，一旁的墙头处有一丛翠竹探出头来。
　　这不是他家啊？
　　这何时成了他的家了？
　　赵吼“砰”的一声关了院门，回到屋里的时候自顾喝了几杯茶水，这才觉得嗓子舒服了些。
　　“以后不许放这些人进来，听到了没有！”
　　程宴平乖巧的“哦”了一声。
　　“是不是她们吵醒你了？”
　　赵吼心里闷的慌，方才他正做着美梦，梦里程宴平正在对他笑，他笑起来的模样可真好看，他慢慢的凑了过去，就在唇即将要碰上的时候，被外头的吵架声给打断了。
　　酒还未完全清醒，可却也看得出来这不是他的房间。程宴平家的床又大又软，连被子都香香的。
　　他坐在床边听了几句，没想到来的竟然是媒婆，这些媒婆惯会招揽生意的，见着哪有好看的人了，就跟苍蝇似的围了过来，最是烦人。
　　可一想到程宴平要娶亲了，他心头的火就怎么都压不住。
　　于是就冲了出去，将人给赶走了。
　　屋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赵吼有些待不住了，闷声道：“我先回去了，有事叫我！”
　　他没走正门，依旧是翻院墙。
　　......
　　夜色来临的时候，这一日终于结束了。
　　借着最后一抹光亮，程宴平在院子给花草浇水，月季开的几朵，已经开始攀藤了，想必等来年便可以攀成一堵花墙了。
　　隔壁一直没有动静，程宴平想要去看，可却有些不好意思。
　　从前诸事没点开的时候，两人倒是可以如常相处说话，可自打昨晚后，总觉得有些别扭。
　　程宴平满怀心事，晚饭也没胃口，只烧了热水，想洗完澡便睡了。
　　浴桶里盛满了热水，程宴平脱了衣裳正想要洗澡，谁知一只蜈蚣朝着他爬了过来，他尖叫了一声。
　　“啊......”
　　“赵吼，救命呀！”
　　就在那条蜈蚣快要爬到他脚边的时候，有人将他搂进了怀里，一脚踩住了那只蜈蚣。
　　熟悉的味道，熟悉的感觉。
　　程宴平靠在男人的怀里，过了许久才想起来自己没穿衣服，他慌乱的将赵吼往外推。
　　月色之下，男人的身体泛着晕白的光泽，触手温软细腻。
　　赵吼的目光怎么都移不开了。
　　“放手，我要去洗澡了。”
　　程宴平低声的说道。
　　赵吼依言放了手，将蜈蚣踢了出去，反手关上了门。
　　还没走呢，门又忽然开了个小缝，程宴平探出小半颗脑袋，“你可不可以暂时不要走？”
　　赵吼“嗯”了一声，立在了原地。
　　少倾，里头便传出了细细的水声，这水声似是猫爪一般挠在了他的心上，他松了松衣裳，只觉这天气比往常热了许多。
　　他低声咒骂了一句。
　　“这该死的鬼天气。”
　　很快，程宴平就洗好了，出来的时候，头发湿湿的垂在身后，发梢上还挂着水滴，他闷着头往屋里走去。
　　赵吼立在原地，想要跟上去，可又觉得不妥。
　　察觉到身后没有脚步声，程宴平回了头，小声道：“你可不可以陪我一会儿，我怕一会儿还有蜈蚣......”
　　赵吼抬脚走了过去。
　　房间里有着淡淡的香味，程宴平拿着巾帕擦了头发。又看到矮几上的绿豆糕，他没吃晚饭，先前到不觉得饿，可看着绿豆糕却又饿了。
　　他拿了一块递给赵吼。
　　赵吼没有接，“我不爱吃甜食。”
　　程宴平也没强求，收回手咬了一口，绿豆糕甜而不腻，入口即化。
　　甜食入口，一日的辛苦瞬间就消失了，他笑着道：“我就喜欢吃甜的，吃了甜的，人的心情就不会变好，心情好了，日子便也不那么难过了。”
　　他再次伸手过去，“你就吃一口嘛，很好吃的！”
　　赵吼看着坐在床边的人儿，他穿着白色的亵衣，莹白如玉的面上，那双眼睛格外的吸引人。
　　“好！”
　　他的声音暗哑的厉害，带着莫名的磁性。
　　可程宴平等了许久也未见他来吃，“快，我手都要举酸了！”
　　赵吼一步一步走了过去，低头咬住了他手中那半块的绿豆糕。程宴平的心慌了起来，男人的目光灼热而炽烈，像是要将他燃烧殆尽了一般。
　　他咽了下口水，“赵吼...你...”
　　后面的话被生生的堵在了嗓子眼里，绿豆糕的香甜气味，混合着男人的气息直接将他给淹没了。
　　良久过后，房中只剩两人的呼吸声。
　　“甜吗？”
　　程宴平开口问道。
　　赵吼唇角高高扬起。
　　“甜！”
　　绿豆糕甜！
　　可是人更甜！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前20个2分评有红包呀。
　　后面还会有抽奖哦。
　　感谢在2021-05-27 16:45:28~2021-05-28 11:28:3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张寒轩、风太大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3章 、第 23 章
　　待几块绿豆糕吃完之后, 赵吼觉得整个屋子都变成了蒸笼。
　　体内的热流经四肢百骸，汇聚于一处，他整个人像是紧绷的弓弦, 下一刻利箭便会飞出, 直取猎物, 就在一切即将水到渠成的时候, 赵吼猛地冲出了屋外。
　　即使入了夏，夜里也是有些凉意的。
　　只这点凉意，对此刻的赵吼来说根本微不足道, 他喘息着冲到了井边，举着水桶兜头浇下, 可体内的火焰太盛, 一桶水压根不足以浇熄，他连着浇了好几桶, 狂跳的心才渐渐恢复了正常。
　　他目光沉沉的看着房间的方向，屋子里亮着昏黄的光，程宴平似乎是起来了, 窗户上印出了他纤细的身影，只瞧了一眼, 刚刚才勉强压下的火，竟又有了复燃的迹象。
　　他赶紧转了身, 兜头又是一桶凉水。
　　看来，今晚是不能回去了。
　　否则的话......
　　他抹了把脸上的水，发出了一道泄愤似的低吼。
　　屋内。
　　自赵吼离开后，程宴平在床上躺了许久才恢复了神智，刚才有那么一刻他脑袋里一片空白，身体像是漂浮在云端一样, 周遭都是男人炙热的气息。
　　床上的被褥凌乱的堆在一旁，也彰显着方才的热情。
　　他捂着滚烫的脸，又是害羞又隐隐有些期待，赵吼的吻来的又急又快，他压根无从反应，带着不容拒绝的霸道。胸腔里的那颗心依旧狂跳不止，他简直不敢想象一会儿赵吼再进来的时候，他该以什么样的姿态去面对他。
　　窗外传来了水声，以及男人的低吼声。
　　他等了许久，赵吼也没进来，连水声似乎也停了。
　　程宴平走到窗户边，试探的喊了一声，“赵吼，你还在吗？”
　　“在！”
　　声音低沉的像是从地下冒出来似的。
　　接下来是长时间的静默，唯余啾啾的虫鸣声，虫鸣不断，倒是愈发衬的这夜的寂静。赵吼站在井边，手里拿着水桶，随时做好再淋一桶的准备。
　　他得将那些蠢蠢欲动的念头都扼杀在摇篮里。
　　“我...我先回去了！”
　　闻言，程宴平想也没想就冲了出去，“别走！”
　　月色朦胧，勾出了院子大致的轮廓，也给院子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程宴平想了想又道：“我有些害怕，你陪陪我，好不好？”
　　声音又娇又柔，让人无从拒绝。
　　赵吼又连着浇了两桶水，“好！”
　　得了肯定的答案，程宴平又满心雀跃的回了屋。
　　少倾，赵吼也进来了，亵衣原就单薄，淋了水之后紧紧的贴在了身上，连肌肉的纹理都清晰可见，亵裤同样如此，程宴平只瞧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他跪在床边，将被褥理成了长条状，然后躺进了里侧。
　　“以这个被子为界，谁都不许越界。”
　　他躺的四平八稳，双手交叉放在小腹处。
　　赵吼吹灭了灯，在外侧躺下。
　　“你这是在学梁山伯和祝英台？”
　　程宴平惊呼一声，撑起身子看向他，“你还知道这个？可惜家里没那么多碗盛水，以被子为界也是一样的。”
　　赵吼没好气的哼了一声。
　　“我是不大识字，可戏文我还是知道些的。”
　　程宴平“哦”了一声，复又躺了回去。
　　又是良久的沉默。
　　也不知过了多久，程宴平问道：“赵吼，你睡了吗？”
　　赵吼哪里睡的着，正拼命的与脑海里的杂念做着斗争。
　　“没有！”
　　屋子里很暗，许是这如墨般的黑给了程宴平以勇气，他低声道：“赵吼，你...都那样对我了，可是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
　　赵吼勾了勾唇角。
　　小书生真是执着，短短一天的时间他都问了他好几遍这个问题了。
　　他又不是随便的人，若是不喜欢又怎会那样情不能自持？
　　就在程宴平要放弃的时候，耳旁传来了两个字。
　　“喜欢！”满心的失落，因为这两个字瞬间就没了，他探头过去，在赵吼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我也喜欢你。”
　　暗夜里的感官格外的明显，被亲那处有着湿湿的凉意。
　　亲完之后，程宴平又羞的拿被子蒙住了头，最后被捂得实在受不住了，又从被子钻了出来。
　　“赵吼，你睡了吗？”
　　赵吼：“没有！”他强行压下的杂念，因为程宴平这一亲，跟溃堤的洪水似的，汹涌而下。
　　程宴平想起刚才的事情。
　　“其实，其实......”
　　他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没好意思说出口，倒是赵吼猜到了他的心思。
　　“我想等娶了你，再......”
　　赵吼的喉头滚动了一下，脑海中浮现出洞房花烛夜那晚，身着大红喜袍的程宴平坐在床边，他皮肤白，穿红的肯定好看。
　　然后......
　　他赶紧掐断了这个念头，胸膛剧烈的起伏了起来。
　　“什么？”
　　程宴平惊的从床上坐了起来，他脑子里有些乱，既为赵吼说要娶他而高兴，又为自己的身份而感到害怕。
　　“不行，你不能娶我！”
　　他是罪臣之子，不可以连累赵吼。
　　他忽的就想起祖父的死状，还有父亲和叔伯们的，思及此身体不觉就抖了起来。
　　赵吼察觉出了他的异状，也坐了起来，将人搂进了怀里，缓声道：“我虽不比你们读书多，也没你们的见识，可我不是傻子，京城是什么样的地儿，那可是随便扔块砖石砸到的都是大官的地方。那么好的地方，若不是万不得已谁愿来龙门镇这样的穷乡僻壤。”
　　男人的臂弯紧紧的拥着他，这让程宴平感觉到心安，身体终于不再抖了。
　　“你都知道了？”
　　赵吼点头。
　　“只猜到了几分，并非完全。”
　　他不管程宴平的过往，他只在乎此时此刻在他怀里的男人，“我不怕！”
　　只三个字，说的云淡风轻，像是平日里一样，可却像是巨石砸在了程宴平的心里，掀起了惊天巨浪。他依偎在他的怀里，轻声道：“可是我怕啊！你不知道......”
　　他只是龙门镇的猎户，一年四季，周而复始的都是平淡而安稳的日子，他不知道今上是何等的凶狠残暴，更没见过血流成河是什么样的。
　　所以他不能冒险。
　　怀中的人儿身体轻颤，赵吼的心瞬间就乱了，他低头在他的眼睛上亲了亲。
　　“别哭，你别哭，不娶就不娶。”
　　他可以等，等到他心甘情愿嫁给他那天。
　　程宴平揽着男人劲瘦的腰，“赵吼，你怎么这么好啊？”
　　赵吼难得开了个玩笑。
　　“这么好，有些人不是照样不肯要？”
　　程宴平轻轻的在他的颈侧咬了一下，覆在他耳旁轻声道：“其实，其实，我刚才想说的是，我可以像你在小苍山帮我那样帮你的......”
　　闻言，赵吼呼吸一沉。
　　继而就感受到了柔软和冰凉。
　　......
　　翌日，天气晴好。
　　赵吼照例早起，翻墙回了自己家后，打了一套拳，然后进厨房开始准备早饭，端午节的粽子还剩下不少，他挑了几个放在锅里蒸热。
　　又熬了些绿豆粥。
　　做好了之后便端去隔壁，原想着是要翻墙的，这样既快又省事，可一想到昨晚程宴平所说的，既然两人暂时不能成婚，还是保持些距离的好，至少在外人跟前要装一装，免得到时候有人碎嘴，传出些不好听的话来。
　　程宴平一觉醒来后，只觉两只胳膊酸的厉害。
　　昨儿夜里，赵吼缠着他直闹到了后半夜，最后累极，还是他红着眼圈求了饶，赵吼这才放他睡觉了。
　　起床的时候发现赵吼已经不在了，他倒也没多少惊讶，毕竟他每天都起的早。
　　洗漱完过后，程宴平又回到屋子里收拾床褥，赵吼素来爱流汗，昨儿晚上又...
　　趁着今儿天好，少不得要洗一洗了。
　　刚将东西泡进水里，就传来了敲门声，他擦了擦手去开门。
　　一看是赵吼，起初还有些别扭，直到看到他手里的吃食，便都不在乎了。
　　“昨儿晚上没吃，这会子正饿了呢。”
　　他拉着赵吼就往屋子里走。
　　赵吼偏头瞧见他颈侧的几点殷红，脸上一热。
　　“昨晚真的没吃？”
　　“是没吃啊！”
　　程宴平答的自然，丝毫没注意到赵吼眼底的促狭之意，待发现后又恼又羞，在他腰间狠狠的拧了一下。
　　“我说的是晚饭，绿豆糕只是糕点，算是零嘴，不算数的，而且...而且大部分都进了你肚子里呢。”
　　赵吼在家已经吃过了，趁着程宴平喝粥的空档，他拿了一颗粽子剥去了粽叶，递给了他。
　　“我不吃肉的。”
　　赵吼道：“知道，是红豆的，还有红枣的。”
　　程宴平愣了一下，赵吼看起来总是一副冷冰冰的生人勿进的模样，可却有一颗世上最细的心。他记得他爱吃甜的，就偷偷给他留了绿豆糕，他生病不能吃辣的，自打头一次病了之后，赵吼做饭就很少放干辣椒了，就算是荤腥也都是酱爆或者其他的。
　　“赵吼，我以后一定会对你好的。”
　　赵吼挑了挑眉，“真的吗？”
　　程宴平重重的点了点头。
　　赵吼将他的手握在掌心里，然后按在了自己的大腿上。
　　“那今晚？”
　　程宴平慌忙抽回了手，闷头喝着粥。
　　赵吼看着他那渐渐染上绯色的耳尖，唇角再次扬起。
　　两人正说着话，吃着饭，镇长双手负在身后走了进来，见了赵吼，问了句。
　　“你怎么在这里？”
　　脸上的嫌恶之情，丝毫不加掩饰。
　　赵吼起身道：“吃完了，碗筷就放桌上，一会儿我来收。”说完就回去了。
　　待赵吼一走，镇长挨着程宴平坐下。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宴平啊，你可得小心些。”
　　程宴平笑而不语，问道：“张叔，您一大早来是有什么事吗？”
　　镇长笑着道：“从前镇上但凡哪家要办事需要写对联，或是写信之类的多半都是我来写，偶尔何常明也会写，可我们的字你也瞧见了，实在难登大雅之堂，那个镇西头有户人家老人去了，要写对联呢。”
　　“哦，就这事啊。那你回头将对联纸送来，我写就是了。”
　　程宴平爽快的应下了。
　　镇长从身后拿出了一早就备好的纸张，笑道：“都带来了！”
　　程宴平吃完早饭后，便跟着镇长一起去了西侧的书房。
　　镇长在一旁裁了纸，又折好了印痕。
　　程宴平则研了墨，润了笔，用镇纸将纸张压好，提笔写字的时候，手臂酸胀，连带着手腕用力都有些费劲，写出来的字自然稍稍差了些。
　　好在镇长没瞧出什么。
　　刚写了两副，程宴平揉着手腕刚巧被镇长看到了，他惊诧道：“可是手腕受伤了？”
　　“没...没有！”
　　程宴平忙摇头否认，又胡乱找了个借口，“就是前些日子干活干的，不碍事的，休息两天就好了。”
　　镇长一听就怒道：“什么？赵吼他还让你干活了？简直是太不像话了，回头我就找他算账，你现在可是我们龙门镇的大红人，哪里能干这些粗活呢......”
　　程宴平尴尬的笑了笑。
　　待对联墨迹干了后，镇长便将对联收了起来卷好要给人送去，出门的时候又瞧见井边的木盆里泡着一堆东西，便自顾自的道：“到底是京城来的，就是爱干净，才换的被褥寝具，才睡了一天就要洗呢！”
　　作者有话要说：　　吼哥：夏天什么的，最适合谈恋爱了！！！！感谢在2021-05-28 11:28:31~2021-05-29 11:50:1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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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 24 章
　　入了夏, 天气一日热似一日。
　　一大清早，回春堂前的大槐树下就围满了人，明晃晃的日头透过枝叶的缝隙, 落在地上便成了柔和的光斑。
　　“哎呦, 你们那是没亲眼瞧见！”
　　许婆子摇着手中的蒲扇说的吐沫横飞, 见众人听的入神, 便更得意了起来。
　　她砸吧着嘴，“啧啧”了两声。
　　在众人的催促声中，笑的意味深长, “我跟隔壁镇的韩婆子一起去了小后生的家，原也是好心好意, 想给小后生寻门好亲事, 好得个依靠。毕竟小后生是京城里来的娇公子，手不能提, 肩不能扛的，又是孤零零的一个人过活，若不是找个好人家, 这可得怎么活哦，你们说是不是啊？”
　　众人齐齐点头附和。
　　小后生长的文弱白净, 哪里是干活的料啊。
　　可不得早早找个人伺候养活他吗？
　　“可是你们猜怎么着了？”
　　许婆子话风一转，吊足了众人的口味, 才志得意满的继续往下说，“我跟韩婆子这都还没来得及多说两句话呢，就见赵猎户光着膀子从内室里冲了出来，对着我和韩婆子就是一顿打，将我们给赶了出来，弄的好像我们是做了什么坏事似的。”
　　一听光着膀子, 众人的眼神瞬间都亮了。
　　有上了年纪的妇人，呵呵的笑了两声，问道：“那赵猎户的身上是不是跟他那张脸一样的黑啊？”
　　人群中爆发出哄笑声。
　　许婆子冲着说话的妇人啐了一口，“你个老浪蹄子，就知道你是个眼红心热的。我当时可是瞧得真真的，赵猎户的身上汗津津的，都泛着光呢。”
　　赵吼的体格身材，平日里瞧着他那粗壮的膀子便能知其一二。
　　如今听了许婆子这样说，只恨不得当时在场的是她们自己呢，兴奋之余又有些懊悔，早知道当时就该去瞧个新鲜劲爆的。
　　有男人见女人们个个都是这副嘴脸，便老大不乐意了。
　　“长的又高又壮算得了什么，谁知道是不是个中看不中用的啊。你们细想想，他来咱们镇上也都快三年了吧，你见过他多看过哪家的年轻媳妇一眼不？我告诉你们，这就是不正常。就你们这些女人眼皮子浅，被人外表给蒙蔽了吧......”
　　他这一说倒也是有几分道理。
　　年轻轻的那可正是如狼似虎的年纪，哪里就能忍得住的？
　　又有人好奇的问了一声，“赵猎户是从房里出来的，那小后生呢？他有没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镇子上的人说起话来，也没个遮拦，自是荤素不忌。
　　许婆子皱着眉头，仔细的回想起来，半晌才摇了摇头。
　　“倒也未见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如此一来，倒是变相的验证了刚才那个男人所说的话，难不成赵猎户真的是个银样蜡枪头？只徒有其表？
　　一群人正说着话，就见远处程宴平缓缓走了过来。
　　同样是灰布的衣裳，穿在他身上便多出几分飘然的气质来，他对着众人微笑点头，进了回春堂内。
　　“何大夫，我来抓药。”
　　他自幼体弱多病，从前在府里吃的都是名贵药丸，诸如人参健体丸，只如今落魄至此哪里还吃得了这么名贵的丸药。
　　虽龙门镇风水养人，这些日子也只病了两次，身子倒是比往常好了些，可却也不敢大意，寻常的汤药时常还是要喝的。
　　何常明年纪大了，最爱热闹，正倚在门口听他们说些家长里短的事。
　　乍然见到了正主，眼神自然更敏锐了。
　　一眼就瞧见了程宴平脖侧处的几点殷红，他收回了目光，眼神无波。却在心里头冷笑了一声，果然谣言不可信。
　　光瞧小后生脖子上的印记就能猜到赵吼是何等的大力。
　　况这还只是能瞧见的地方，身上其他看不见的地方还不定什么模样呢。
　　思及此，又觉得程宴平着实的可怜。
　　这瘦削的小身板哪里禁得住不解风情，不懂怜香惜玉的赵吼折腾，为这看向程宴平的目光里都多了几分疼惜和怜爱。
　　程宴平见何常明神思恍惚，又喊了一声。
　　“何大夫，我要一些当归，白芍，川穹......”
　　何常明讶然，“你竟知道这些药物？”
　　程宴平赧然一笑。
　　“久病成医，只略通皮毛罢了。”
　　他这病是自娘胎里带出来的，京城里的太医们几次三番给他诊脉用药都未能彻底根治，只能慢慢养着。可不曾想在龙门镇这样的小地方，一个普普通通的大夫竟然能压制住他的病根。
　　先前两次他发病时虽瞧起来只是高热，但若是换了一般的郎中只怕他早就魂归西天了。
　　且事后他看了何常明的药方，便也猜到他定不是一般的大夫。
　　依着他的医术就算进宫里伺候主子们那也是绰绰有余的。
　　何常明从身后的药箱里取出药材，称好后又包好递给了程宴平。
　　“多谢！”
　　程宴平接过后，躬身道了谢。
　　这一谢，是谢救命之恩。
　　何常明神色如常，笑道：“以后若是无事，可以多到我这里坐坐。”
　　程宴平大喜，忙应下了。
　　他来龙门镇这些日子，长日里无事，总觉得闷得慌，如今可以跟着何常明后头学些救人的本事那也是好的。
　　刚转身要走，却被叫住了。
　　何常明转身拿了些东西，有用黑布包裹着，神秘兮兮的交给了他。
　　“这些东西你备着，往后能用得着。”
　　程宴平满心好奇，正想要打开来看，谁知何常明却一把按住了他的手。
　　“等回家再看吧！”
　　程宴平收了东西便告辞了。
　　出门的时候，身后的何常明对着大槐树下看热闹的人指了指自己的脖侧。
　　众人瞬间领会，齐刷刷的看向了程宴平。
　　更有大胆的佯装着要回家，与程宴平同走了一段，等程宴平走远了些，又兴冲冲的跑了回来。
　　“我的个天爷啊，啧啧...果真是的，好多呢......”
　　众人对外强中干赵猎户的扼腕之情，瞬间就转移到了对程宴平的怜惜之意上了，纷纷叹息道：“可怜小后生的腰，只怕赵猎户一只手都能拧断吧。”
　　说完又双眼冒光道：“你猜小后生去哪儿了？”
　　“去赵猎户家了？”
　　有人答了一句，继而人就都散了，心照不宣的去赵吼家看热闹了。
　　这头程宴平刚进了赵吼家，就被攻击了。
　　被关在鸡笼里的那只大公鸡不知道何时飞了出来，见着有人闯进来，扇着翅膀就啄了过来，吓的程宴平尖叫出了声。
　　“赵吼，赵吼...快来救我啊......”
　　赵吼正在厨房里忙活，听着声音就跑了出来，只见程宴平吓的惊慌失措，小脸苍白，连忙跑了过去，一把揪住了大公鸡的翅膀。
　　另一只手将程宴平护进怀里，“没事，没事了。”
　　程宴平惊魂甫定，一双手死死的箍在男人的劲腰上，柔软馨香在怀，赵吼一时间心猿意马，忽的瞧见外头有人鬼鬼祟祟的往院子里看，脸色一沉，抬脚就将院门给踢关上了。
　　毕竟有了一次经验，程宴平很快就恢复如常了，意识到还在男人的怀里，忙往后退了几步。
　　“我...我先回去了！”
　　说完不等赵吼回答，就扭身跑回隔壁了。
　　赵吼哑然失笑，看了看手中的大公鸡。
　　要不今儿就做一个土豆烧鸡吧。
　　土豆是前几日新起上来的，个头虽不是很大，但却够新鲜。
　　程宴平回了自己家，喝了两口茶才觉得舒服了些。
　　刚准备去拿药罐子熬药，就见花花跑了进来，手里还抱着一团毛绒绒的东西。
　　“神仙哥哥，你瞧，这个小狗可不可爱？”
　　她举着圆圆胖胖的小狗崽子送到程宴平跟前。
　　小狗是黄色的，应该是出生没多久，小小的一只，鼻头湿漉漉的，程宴平喜欢的紧，将它抱在怀里摸了又摸，小狗似乎很喜欢，伸出粉粉的舌头舔着他的手指。
　　程宴平怕痒，咯咯的笑着。
　　“花花，你从哪里弄来的？赶快把小狗送回去，不然它的娘会着急的。”
　　花花将小狗抱在怀里，歪着脑袋道：“它也有娘吗？”跟着眼睛就红了，扁着嘴道：“可是花花没有爹，也没有娘。”
　　别瞧着小人儿每天只知道疯玩疯乐，心思却比谁都细腻。
　　镇子上的人虽都不说，但是花花也瞧得出来，跟她一起玩的小伙伴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爹娘，独独她没有。
　　程宴平心疼的将花花抱了起来，低头在她的脸蛋上亲了一下。
　　“可是花花有婆婆，还有我，还有赵叔叔，是不是？”
　　花花撑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他，“神仙哥哥，你可以做我爹吗？”
　　这倒是让程宴平为难了，他还没做过别人的爹呢。
　　花花见他不答应，眼泪又下来了。
　　程宴平无法只得应下。
　　小丫头登时就不哭了，抱着小狗崽子一溜烟就跑出去了。
　　......
　　晌午一过，程宴平就迫不及待的去了隔壁。
　　人未至，声先到。
　　“师傅，今儿中午吃什么啊？”
　　正在厨房里烧火的赵吼笑了笑，小书生真是可爱极了。
　　每每要吃的时候便喊他师傅，每每遇到难题了便喊他赵吼。
　　“土豆烧鸡。”
　　还未进厨房便闻到了香味，程宴平笑着道：“赵吼，我都觉得要被你给喂胖了。”他似模似样的摸了摸腰。
　　赵吼心道，哪里就胖了。
　　他一只手都能掐得过来呢。
　　午饭虽只有一道菜，却很下饭。
　　土豆炖的软烂，入口绵密，配上鸡肉的鲜香，程宴平只恨不得咬了自己的舌头。
　　大公鸡足有三四斤重。
　　赵吼烧好了之后，盛了一半送去给孙婆婆。
　　余下的一半也满满一大盆，足够两人吃的。
　　鸡腿有两个，花花自是得了其中一个，另一个菜刚端上桌的时候赵吼就夹给了程宴平。
　　从前在京城肥鸡肥鸭他从不爱吃的，连看都懒得看，只觉得腻得慌。
　　可今儿不一样，鸡腿似乎格外的好吃。
　　赵吼见他吃的满嘴都是油，伸手替他擦了一下。
　　“今晚我还去你那儿！”
　　作者有话要说：　　吼哥：又是风评被害的一天。

第25章 、第 25 章
　　这些日子里白日里程宴平如常去赵吼家吃饭, 一日三餐比谁都准时准点。到了夜间，两家各自关了院门，可一堵一人来高的院墙可挡不住赵吼, 在自个家洗漱干净后便去了隔壁。
　　虽也都习惯了, 可听到赵吼说晚上要来, 程宴平的心还是跳快了几分。
　　他匆忙吃完碗中的饭, 便红着脸回了自己家。
　　午后，蝉鸣此起彼伏。
　　程宴平素来怕热畏寒，娇贵的不得了, 睡的极为不安稳。从前在府中的时候一早就有下人们将这些该死的蝉给粘走了，若是到了三伏天里还会从冰窖里起了冰置于屋中, 那叫一个凉爽舒适。
　　到了冬日不光有地龙, 还烧了足足的炭盆，屋子里暖的如同春日一般。
　　可这样的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他翻来覆去没有睡意, 反倒是折腾出一身汗来。
　　索性也就不睡了，起身去井边打了水，洗了脸后才觉得舒服了些, 后又觉得淌汗后皮肤黏腻腻的很不舒服，四下一瞧, 见院子了花草葳蕤，这才想起来这是自己家。
　　而且白日里只自己一人。
　　于是便脱了亵衣, 擦拭身体。
　　他正低头擦洗身体，忽的感觉到了自高处射来两道灼灼的目光，人的感知很多时候就是这么奇怪，明明脑袋顶上没长眼睛，可却清楚的看到了。
　　他猛地一抬头，只瞧见了发顶的一点黑, 跟着就听到了“咕咚”一声，似是重物砸地的声音。
　　赵吼原也想午睡的，可又想起晌午时分花花和程宴平在隔壁玩闹的笑声，正想着去问问他要不要养一只狗，一来也能看门护院，二来也有个作伴的。
　　谁知刚攀上墙头就看到了一团雪色。
　　男人的腰身纤细，肩背雪白，立在阴凉地里，仿佛周身都散着晕白的光，赵吼一时贪看住了，竟然忘记还趴在墙上。
　　可就在他看的出神的时候，程宴平却似有所察，猛地抬起头来。
　　赵吼一时乱了阵脚，直直的摔了下去。
　　程宴平匆忙穿上了衣裳，想要去隔壁瞧个究竟，可走到了院门后又缩回了手。这人真是蔫坏蔫坏的，整日家的睡在一张床上，连那等亲密之事都做了，可还跟馋嘴猫似的要偷窥旁人。
　　莫不是？
　　程宴平一想到赵吼素日里冷着一张脸跟谁都不亲近，可私下里也不知还有没有偷窥过旁人洗澡呢？前几天他在街上闲逛的时候，就见镇东头的一家媳妇，拿着扫帚撵着自家男人，嘴里还骂着些不干不净的话。
　　似是是自家男人去偷看豆腐西施洗澡来着。
　　当时程宴平嗤之以鼻，在心中暗骂了一声恶心。可如今想来......
　　许嫂子人长的标志，身段妖娆妩媚，笑声更是跟银铃似的，赵吼也是男人，定跟镇子里的其他男人一样，保不齐也偷偷去瞧过呢。
　　他越想越生气，回到屋子后也坐不住，一会儿嫌桌子碍事，一会儿嫌屋子太小，末了又去了院子里修剪花枝，这一番修剪下来，差点将那新长的月季给剪没了。
　　“砰砰砰...”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程宴平将手中的剪刀往一旁的石桌上一扔，去开了门。
　　门一开他就愣住了。
　　这人啊，真是不禁念叨，他方才还在想许嫂子，没想到这会子人就来了。
　　她穿着一件水青色的衣裙，领口敞开，露出大片颈项间的雪白来，头发梳了个歪歪的发髻，留了一缕长发垂在脸侧，正站在门口满脸含笑。
　　“怎的也不请我进去坐坐？”
　　程宴平红着脸，侧身将人迎进了屋子里，又倒了茶。
　　许嫂子端着茶盏品了一口，她虽不知是什么茶，可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花香，喝起来也格外的顺口。
　　她瞧了一眼坐在对面神思恍惚的程宴平。
　　“可是跟赵猎户吵架了？”
　　程宴平“噎”了一下，一口茶险些喷了出来。
　　“没...没有的事......我跟他只是邻居...邻居而已......”
　　瞧他那紧张的模样，简直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许嫂子以一种看透一切的眼神看着他，后来见程宴平的脸红的都能滴下水来，也就不再逗他，收回了目光。
　　“你是读书人，又是京城里来的，见识自然是我等比不了的，可这儿是龙门镇，口水那也是能淹死人的。如今镇子里都传开了，你与赵猎户......”
　　难听的话，当着程宴平的面她不好说出口，低头喝了口茶道：“依着我看，你就想办法让赵吼娶了你，一来也可平息谣言，二来对你和他都好。”
　　程宴平又被呛了一下，捂着心口咳了好几下。
　　再次抬起头的时候，眼睛里都有了些许的水雾，许嫂子瞧着他面红耳赤，双眸含泪的娇怯模样，只在心中喟叹一声，也不知赵猎户走了什么狗屎运，竟然捡到这么个如花似玉的活宝贝。
　　程宴平赶紧喝了两口茶，压压惊。
　　可赵吼曾说过要娶他这样的话，他也不好意思当豆腐西施的面说出来，免得许嫂子会误以为他托大吹牛呢。于是支支吾吾了半天道：“我与他同为男子，哪里就......”
　　许嫂子斜着眼睨他。
　　那双眼睛似是在说，你装，你再装啊？
　　程宴平自觉是遮掩不过去了，只的硬着头皮换了个由头。
　　“那...那该如何做啊？”
　　他虽只是想找个话头，不想让气氛尴尬，可他那羞涩的模样，落在豆腐西施的眼里那就是欲语还休的娇羞。
　　美人含羞，自是惹人怜爱。
　　许嫂子自觉身上的担子更重了。
　　若是论诗书，她自是比不上程宴平，可若是论怎么对付男人，那么问她就算是问对人了。
　　男人嘛。
　　只要伺候的他们高兴了，自然是万事都好说的，别说只是娶亲，就算是要了他们的命他们也是愿意的。
　　许嫂子往外瞅了瞅，走至程宴平边上，弯腰附在他耳旁低声道：“等到了晚间的时候，你完澡只穿着亵衣，浑身香喷喷的去敲赵猎户的门，等见了人，你就佯装着脚软直接往他怀里扑。”
　　“啊？”
　　程宴平听的惊呼了一声，这不就是传说中的“勾引”吗？
　　“这不大合适吧？”
　　许嫂子有些恨铁不成钢的剐了他一眼，“这有什么不适合的？赵猎户那就是个石头脑袋，不开窍的。你这般的美人在怀，饶是圣人在世那也是扛不住的，剩下的事自然也就水到渠成了？”
　　程宴平讶然，“这就成了？”
　　许嫂子恍然大悟，声音又压低了几分。
　　“你们两不会到现在还没睡过吧？”
　　程宴平更诧异了，他们不是日日睡在一块的吗？
　　许嫂子见他这副纯情模样，只叹了一声，“难道真的如传言中那样，是个中看不中用的？”
　　这话一出，程宴平的脸跟火烧了似的，半晌才道：“赵吼他不是那样的！”
　　许嫂子是个聪明的，闻言忙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这些事程宴平哪好拿到台面上说啊？
　　若不是中看又中用，他的手臂不会到现在还发酸发胀，一想到夜间赵吼缠着他的样子，程宴平羞的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许嫂子狐疑的看了他两眼。
　　“总之，你在床上将他哄好了，哄着让他答应娶你就是了。”
　　程宴平一个头两个大，他该怎么跟许嫂子说其实是他不想成亲的呢。
　　许嫂子见他一副为难的样子，伸手在他的心口位置点了一下，程宴平下意识的就伸手护住，一脸惊慌的看着她。
　　她笑了两声，虚虚的在他的心口处画了个圆圈。
　　“这两点，于男人来说那可是......”
　　她笑的娇媚无比，临走前还对着程宴平挑了挑眉，大约是想说嫂子对你有信心。
　　待人走了之后，过了许久程宴平才反应过来她刚才所指的是什么？
　　他红着脸，可却也满心好奇。
　　真的吗？
　　真的像许嫂子说的那样吗？
　　......
　　夕阳西下，赵吼一早就做好了晚饭。
　　中午的土豆烧鸡还剩了些，又另做了一份小炒鸡杂，还有一碟子蒜泥空心菜。
　　空心菜生长极为迅速，喜水，沿着水渠的边上有一大块，镇子上但凡谁家要吃去择了一些嫩尖的就是。
　　眼瞅着天就要黑了，院门的方向却一直没动静。
　　赵吼在桌边等了会儿便坐不住了。搁着往常程宴平一早就闻着香过来了，这会子他都将饭菜端到堂屋了，人还没到，这的确是太反常了。
　　转而又想到程宴平身子弱，莫不是发病晕倒在家了。
　　想到这也顾不得走正门，直接翻墙去了隔壁。
　　等见到程宴平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发呆，便松了口气，“饭菜都做好了，怎么还不去吃？”
　　程宴平也不知道自己个在气什么，可肚子却不争气的叫了起来，他摸了摸肚子，低声道：“都有什么菜啊？”
　　赵吼说了，程宴平原想说没胃口的，可听他报完了菜名，还是决定妥协了。
　　吃饭的时候，程宴平一改常态，只吃饭不说话。
　　赵吼瞧了他好几眼，总觉得他怪怪的。
　　好几次开口想问，可瞧他的样子，便忍住了。
　　程宴平吃完晚饭便回了隔壁，连碗筷都不洗了。
　　赵吼也不与他计较，干完活后见天色还未黑透，便出了门。
　　.....
　　程宴平洗完澡后，躺在床上脑海里想的都是今儿许嫂子说的话，还有赵吼到底有没有偷看过旁人洗澡的事儿，想着想着便泛起了困意。
　　迷迷糊糊的时候，忽的有湿湿的东西在舔他的脸。
　　他挥了挥手，“赵吼，别闹！”
　　回应他的是“呜呜呜”奶叫声。
　　程宴平猛地就醒了过来，一睁眼就看到身旁多了个肉乎乎的小黄狗，好似就是白天花花抱过来的那只，当时他还想说要养来着。
　　他小心的将小狗抱进怀里，摸着他的背。
　　小狗的身子软软的，皮毛光滑，手感很好。
　　“喜欢吗？”
　　赵吼见他终于开了笑颜，也跟着乐了起来。
　　程宴平“嗯”了一声，“吧唧”一声亲在了赵吼的脸上，“喜欢，太喜欢了，你怎么知道我想......”
　　赵吼伸手摸了摸被亲的脸颊。
　　“就这个？”
　　这个报酬未免太敷衍些了吧。
　　程宴平白了他一眼，自顾的逗弄着怀里的小黄狗。
　　“白日里你不是偷看过我，谁知道你有没有这样的癖好，指不定整个镇子的人都让你瞧光了，反正你翻墙的本事也挺厉害的......”
　　话里满满的都是醋意，饶是赵吼也听出来了其中的不同，他挨着床坐下将人揽进了怀里。
　　“所以你晚上不来吃晚饭，非得要我来请，吃饭时又闷闷不乐的就是为了这事？”
　　程宴平未置可否。
　　赵吼掀了掀唇角。
　　“我并非是有意的，况且我也自食恶果，摔了一跤！再一个除了你，我也没瞧过旁人的。”
　　程宴平抬眸盯着他看。
　　“真的？”
　　赵吼点头，“而且你都瞧过我那么多回了，让我看一回才算公平。”
　　程宴平红了脸，他哪里瞧过他许多回了，明明是他自己不注意，总爱在院子里冲凉水澡，他只有意无意瞧了几眼罢了，况天色又暗，哪里就瞧得真切了？
　　不比他，他可是在青天白日里被瞧个精光的。
　　程宴平得了小黄狗，高兴的忘乎所以，哪里还顾得上一旁的赵吼。
　　赵吼没趣，只悻悻的躺下。
　　玩闹了好一会儿，
　　程宴平取了旧衣裳临时给小狗做了个窝，就在床脚的位置，看着小狗窝在一起睡的格外的香，心情跟着也格外的畅快舒朗。
　　他蹲在一旁看了许久，直到犯了困意才吹了蜡烛上了床。
　　刚躺好，耳边就传来一道幽幽的声音。
　　“舍得睡觉了？”
　　赵吼有些后悔，早知道他对小狗这么上心，他就不必巴巴的趁着夜色去何常明家讨要了，如今倒是好了，也算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他的语气里满满的都是怨气。
　　程宴平有好气又好笑，偏头靠了过去。
　　轻轻咬住了他左侧的那颗“小红豆”。
　　作者有话要说：　　吼哥：看我，难道我不比狗好看吗？感谢在2021-05-30 11:35:31~2021-05-31 17:49:1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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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 26 章
　　拂晓时分下起了暴雨。
　　与春日里缠绵的雨丝不同, 夏日的雨来的又急又快，狂风肆虐吹的树枝东摇西摆，很快就有带着泥土腥味的湿气从门缝窗缝里钻了进来。
　　程宴平睡的有些不安稳, 往赵吼的怀里钻了钻。
　　赵吼一早就醒了, 瞧着外头暗沉沉的天, 想着难得雨天不用出去锻炼, 便安心的躺在床上，更何况怀中还躺了个程宴平。
　　他低头仔细的看着男人的脸。
　　起初相遇的时候他只当是救了个人罢了，对程宴平并无其他多余的想法, 后来住来了他的家，两人同吃同住, 渐渐的熟悉了起来。
　　若要论起来, 他可能喜欢程宴平的性格更胜于男人的容貌。
　　男人的睫毛长而卷曲，秀挺的鼻下, 红唇微肿，愈发显得饱满盈透，像是秋日里挂在枝头上熟透的果子似的, 让人忍不住想要一亲芳泽。
　　赵吼低头在他的唇上轻啄了一下。
　　怀中的人儿哼唧了一声，翻了身继续睡去, 许是听到了床上之人的动静，床边的小黄狗也发出了几道奶叫声, 似是在回应一般。
　　赵吼舔了下嘴唇。
　　瞅着外头大亮了，便起身去做早饭。
　　整个小院都拢在如注的暴雨里，院子里的花花草草虽被大风吹的有些歪斜，可枝叶却是愈发的苍翠碧绿了。
　　想必等雨停后，小院定会是另一番生机勃勃的景象的。
　　赵吼抬手护着头，猫着腰快步跑到了厨房。
　　程宴平家的厨房要小些, 只有一个锅灶，布局倒是和他家的差不多，可打开橱柜一看。
　　呵，乖乖！
　　简直比程宴平的脸还干净呢。
　　别说米油之类的，连碗筷都没有呢。
　　赵吼又想起自打程宴平搬回来住之后，照例还是在他家吃，而他也夜夜过来睡觉，除了中间多了一道院墙之外，跟之前也并无区别。
　　他透过窗户望了一眼院墙。
　　有不知名的藤蔓蜿蜒爬在墙上。
　　从前倒也未觉得什么，可今儿这么一瞧，总觉得这院墙有些多余。
　　要是能拆了就好了。
　　这里既不能做饭，赵吼少不得要回隔壁的自己家，他原想□□，可一想现下时辰尚早，且又是大雨天，路上应该也没闲人，索性也就走了正门。
　　这头刚出了门，就见镇长撑着一把伞，裤管卷至膝盖住，手里拿着把铁锹正在挖着什么。
　　街道上的水已经有小腿肚那么高了。
　　镇上的排水一直就不好，一到夏日的暴雨天就容易出现内涝，赵吼见了连忙走了过去，接过镇长手里的铁锹，到底是年轻人力气大，不过三两下的功夫，原本堵住的沟渠就又通了。
　　“想不到你还有点用处！”
　　镇长一手撑着伞一边喘息着道。
　　赵吼皱起眉头，这话怎么听的这么别扭呢？
　　有这么夸人的吗？
　　说完之后镇长似有察觉出了什么，他回头看了看不远处的院门。一个大门紧闭，一个则敞开半扇。
　　敞开的自然是程宴平家的院门。
　　他收回了目光，看向了赵吼，“不要脸！我告诉你，宴平是个难得的好孩子，你可不能欺负了他，你要是敢欺负他，我第一个不同意。”
　　早年前他在外头读书的时候，也见过些达官贵人，那个个都是眼睛长在头顶上的主。
　　可程宴平不同，虽说他是因家族获罪而来了这里，可从他的言行举止中便知他是个善良且正直的人，与那些人不同。
　　赵吼心想，谁欺负谁还不一定呢。
　　昨儿晚上他可是咬了他的......
　　一想起昨晚的事，赵吼就是一阵心猿意马，虽说到现在胸口处还有些疼，可那种别样的滋味，当真是让人食髓知味。
　　外头雨势渐渐大了起来。
　　赵吼请了镇长回家躲雨。
　　这回自然是回了自己的家。
　　赵吼顺带着多拿了一件干净的衣裳递给了镇长，他先换好了衣裳，就去了厨房。
　　从橱柜的下面翻出来一个布袋，里头装的是白|面。
　　他取了些放进大碗里，又放了少许的盐，打了两个鸡蛋，正往里头加水呢，镇长换好衣裳过来了，赵吼的衣裳穿在他的身上着实太大了些，袖子拖的老长，跟唱戏似的。
　　“帮我看着点火。”
　　镇长依言坐下去烧火。
　　“赵吼啊，你来咱们镇子也都快三年了，你什么样的性子我都知道，只宴平到底跟咱们不一样，你要是真心想跟他好，张叔举双手赞成，但若你只是贪图人家的美色，只想着一时的快乐，这我可不同意。”
　　赵吼低着头，待将大碗里的面粉打成了软硬适中的面团后，才抬头道：“谁说我不是真心了？”
　　镇长愣了一下。
　　“既是真心为何不将人娶回来？三媒六聘走了明路，那以后可就是你们赵家的人了。”他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指了指赵吼，“也就是你心大，放着这么个好看的小夫郎还不抓紧，等回头若是让旁人抢了先，到时候我看你哭都没地哭去。”
　　赵吼面上一热。
　　“他不是那样的人！”
　　镇长被呛得说不出话来，好半晌才道：“那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办事？”
　　“等他点头的时候！”
　　赵吼答的自然。
　　镇长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什么？”
　　“你...你的意思是宴平他不愿嫁给你？”
　　赵吼心下有些微的挫败感，跟着点了点头。
　　镇长双手背到身后，在厨房里踱着步子。
　　“这样啊...想当初我年轻的时候那可也算得上是一表人才，风流倜傥，在我手上就没逃出去的姑娘，像宴平这样的，我觉的还是得攻心为上。”
　　赵吼连锅里的水开了都没管，定定的看着镇长。
　　镇长挺了挺胸膛，面露自得之色。
　　“你啊你，空长了这么高的个子，连追个人都会。”
　　赵吼也不作声，任由他说。
　　反正只要能让程宴平点头答应嫁给他，什么样的主意他都得听听。
　　镇长抚着额下长须道：“你，你们现在到哪一步了？”
　　赵吼咳了两声，有些尴尬。
　　镇长一瞧他这样子，便叹了口气道：“有道是烈女怕郎缠，宴平这样面皮薄的读书人，你就得主动些，比如当着他的面换个亵衣，再比如偶尔在他面前举个重物......”
　　“你说你这一身腱子肉，不露是打算留着过夜吗？”
　　“再一个，你得给人安全感......否则人为什么要嫁给你啊？”
　　“你啊......”
　　赵吼：“？？？”
　　后面的话他就没听了，一手攥着面团，一手用拇指和食指挤压，将面夹成细长的条，面疙瘩入锅后，赵吼拿起铁勺贴着锅底来回铲了两下，防止面疙瘩粘锅。
　　盖上锅盖等上一会儿，面疙瘩便好了。
　　出锅前赵吼又舀了一大勺的猪油，看着油花飘起，他先是盛了一碗放在一旁，打算给程宴平送过去。
　　“镇长，吃早饭了吗？没吃的话自己盛一点。”
　　说着就端着碗出去了。
　　“哎......”
　　镇长伸手想要将人抓回来，“我话还没说完呢，怎么就走了呢？还想不想娶宴平了啊？”
　　他一早就顾着检查着镇子的水涝情况，还真没吃。看着冒着热气的大锅，也就闭了嘴，自顾的盛了一碗坐在小马扎上吃了起来。
　　一碗下肚，人也跟着精神了起来。
　　还别说，赵吼的手艺还真是不错。
　　他猛地想起一句老话。
　　要抓住一人的心，先要抓住那人的胃。
　　若是其他路走不通，赵吼倒是可以先走这条路，曲线救国。
　　可一想，方才刚刚做好的面疙瘩，赵吼就盛了一大碗，为怕淋着雨上头还拿碟子盖着，更是放着他的客人不管就送去了隔壁。
　　不对。
　　一定有什么他不知道的内幕。
　　镇长吃完后，便回去了，刚出门就遇到了回了的赵吼。
　　“舍得回来了？”
　　赵吼冲着他笑了一下，“他刚醒，正闹起床气呢......”
　　这神情，这语气。
　　绝对的有奸|情。
　　镇长有些怅然若失，他这一把追求人的功夫可要传给谁呢？
　　正闷头走着，差点撞上了迎面而来的饺子铺老板。
　　“余老板，你这一大早的打哪儿来啊？”
　　余有则苦着一张脸，指着一旁穿着蓑衣的儿子道：“我寻思着二胖也该到上学的年纪了，想着今儿下雨不便开门做生意，便备了礼去了隔壁镇李财主家，想碰碰运气看能不能让我家二胖去他们家家塾里上学，可谁知道......”
　　瞧着父子二人跟霜打的茄子似的，便知此行不顺利。况这个李财主是个远近闻名的吝啬鬼，别说是去他家家塾里上学，就算是在他家门口略站站，人都要嫌弃你站脏了他家的地。
　　镇长皱着眉头。
　　早先龙门镇也是有私塾的，是镇子里的人家拼凑着给建起来了的，可是去岁教书的老先生年岁大了，便回乡养老去了，一时间也没合适的人选，便又给耽搁下来了。
　　余有则可不想再去受二茬气求那个李财主了，便道：“镇长，你也是个识文断字的，而且咱们镇上的孩子也不少，实在不行您受点累教教孩子们，大不了我一个月给您些银钱......”
　　镇长摆了摆手。
　　“我这半桶水的哪里还能教孩子们，你跟二胖先回去吧，没的冻着孩子了。上学的事我来想办法，总不能让人小瞧了咱们龙门镇。”
　　闻言，余有则开了笑脸，拽着一旁藏在蓑衣里的儿子，催促道：“还不赶紧谢谢镇长爷爷！”
　　二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眨了眨小眼睛。
　　“谢谢镇长爷爷！”
　　镇长又道：“赶紧带娃娃回家换身衣裳吧。”
　　待看着父子两人走远之后，又嘀咕了一句，“我五十还没到呢，怎的就成爷爷了？”走了一段后，又折身往回去了。
　　放眼整个龙门镇，再没有人比他更适合做这个教书先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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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 27 章
　　屋外雨势忽大忽小, 可却一点儿也影响不了程宴平的心情。
　　许是昨儿晚上被赵吼欺负狠了，方才赵吼来叫他起床吃早饭的时候，他冲着他发了一通邪火。
　　赵吼倒也不生气, 弯腰将围着腿边乱跑的小黄狗抱到了程宴平的枕边。
　　小黄狗伸出粉嫩的小舌头舔了舔程宴平的脸, 程宴平猛地想起自己养了一只狗, 责任心使然便就起来了, 不过起来之前还跟小狗玩了好大一会儿。
　　等洗漱完之后，面疙瘩都有些凉了。
　　程宴平家的厨房里什么都没有，只得让赵吼回家去拿两个干净的大碗来, 一个做为小狗的食盆，一个作为喝水盆。
　　“怎么去了这么久, 你看我家赵大黄都饿坏了。”
　　小黄狗还小, 程宴平不敢喂它吃面疙瘩，将碗里的疙瘩汤尽数倒进了碗里, 小黄狗估计饿坏了，一头钻进大碗里，哼哧哼哧的吃了起来。
　　赵大黄？
　　谁家给狗起名还带姓的？偏他聪明, 不用自己的姓名，偏用他的。
　　“这狗可不是我养的！要姓也得姓程！”
　　程宴平满足的吃了一口面疙瘩, 闻言白了他一眼。
　　“我问你，赵大黄是不是你抱回来的？”
　　赵吼点头。
　　程宴平嫣然一笑, 一双眼睛里透着狡黠的光，似是一只得逞的小狐狸般。
　　“我曾经在一本叫做《大渝异志》的书上看到过，说有些动物会把睁眼看到的第一个人当做它的父母，赵大黄现在虽是我养着的，可到底是你抱回来的，算起来你也是他的亲爹, 自然该跟着你姓。”
　　说着又摸了摸吃的正欢的赵大黄。
　　“嗷呜......”
　　赵大黄非常给脸的叫了一声。
　　程宴平睨了赵吼一眼：看吧，这都是天意非人力可改，连赵大黄都同意了呢。
　　瞧着他眼里的小得意，赵吼气的牙根痒痒，低头便亲了过去。
　　欺负他读书少，诓他呢吧！
　　他虽不大识字，可却不是傻子，那书名和书上所说他也不知是否真有其事，可他却知道赵大黄睁眼第一个看到的肯定是何大夫家的那只大黄狗，再不济第一个看到的那也是何常明。
　　真要冠姓，那也该姓何，真要叫爹，那也得去叫何常明。
　　一吻结束，程宴平只觉胸腔里的空气都被抽走了，他红着脸，喘息着道：“不要脸，当真赵大黄的面，你也敢欺负我。”
　　赵吼自觉扳回了一成，嘴角噙笑。
　　一切阴谋诡计，胡言乱语在绝对的实力的面前那都不值一提。
　　程宴平可不敢再说话了，闷头吃着早饭。
　　待吃完后，走远了些，才指着赵吼道：“赵大黄，咬他！”
　　赵大黄非常的听话，虽巴掌大小小的一只，可气势却十足，冲着赵吼龇牙叫了起来。
　　“汪呜...汪呜......”
　　赵吼大手一伸就将小黄狗给抓住了，然后一步一步朝着程宴平走了过去。
　　程宴平自知躲不过去了，只求饶道：“大不了等回头我再多养一只起名叫程小黄好了。”
　　赵吼原本就长的的高大健硕，往人跟前一站，无形中就有一股压力。
　　程宴平见他不说话，只以为他还在生气呢，于是拽着他的手轻轻晃了晃，撒娇似的软声求道：“赵家哥哥，你就不要生我气了，好不好？”
　　赵吼只是想要逗他来着，可看着眼前之人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四肢百骸里的热忽的就烧了起来，他伸手揽住了程宴平的腰，把人往怀里一带，哑声道：“你喊我什么？”
　　从师傅，到赵吼，再到赵家哥哥。
　　算得进步神速了。
　　看来离夫君这个称呼也不远了。
　　男人的眼神炙热，程宴平被他困在滚烫的怀抱里，身体似是被传染了似的，也滚烫了起来，他伸手勾住了赵吼的脖子，然后踮脚在他的唇上亲了一下。
　　虽只是蜻蜓点水，可赵吼心里却乐开了花。
　　“就叫它赵大黄，好不好？”
　　赵吼点了点头。
　　答应之后才反应过来，可后悔已经晚了，因为程宴平高兴的又亲了他一下。
　　赵吼觉得，随他姓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随他去吧。
　　等将来他们成了亲，那就是一家人了。
　　跟谁姓都是一样的。
　　“哎呦！”
　　镇长刚一进门就见程宴平主动的亲了一下赵吼，吓的他当时就懵了，说好的读书人面皮薄呢？这简直就颠覆了他的认知，他缓了好大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听到门口有声音传来，程宴平忙从赵吼怀里逃了出来，羞的直往赵吼身后藏。
　　好事被打扰，赵吼面色一沉。
　　“你怎么又回来了？”
　　又？
　　镇长气的瞪圆了眼睛，他刚才分明去的是赵吼家，这会是来找程宴平的，怎的就是“又”了？
　　“我是来找宴平商量正事的，闲杂人等回避！”
　　赵吼立在原地跟个木头桩子似的，一副打算就在这生根发芽的样子。
　　两人大眼瞪小眼，互不相让。
　　程宴平一阵头疼，只得出来劝和，他先是请镇长坐下，又倒了茶，“张叔，有何大事需得你这样大雨天匆匆的赶来？”
　　镇长喝了口茶，心情果然好了许多。
　　安抚完镇长，程宴平又去劝赵吼。
　　赵吼暗自生着闷气，他一大早的就给他去做早饭，还巴巴的送了来，不光没得个笑脸，还挨了一顿骂，可怜他现在还不如镇长这个老不修了，来了这么久别说茶了，连口水都没有。
　　程宴平拽着他的衣袖，轻轻的晃了晃，又用只两人可以听到的声音喊了一声。
　　“赵家哥哥......”
　　声音甜腻，尾音柔软。
　　赵吼立在原地没动。
　　程宴平小声道：“你是主，他是客，哪里有主人跟客人置气的道理！”
　　主客有别，亲疏有差。
　　主？
　　那是变相说他们是一家的意思了！
　　赵吼心满意足的回自己家去了。
　　心里头美滋滋的，一路上扬起的嘴角都没落下过。
　　这头镇长见两人只耳语了几句，赵吼就咧嘴离开了，那高兴的样子，只恨不得嘴角都裂到耳根处了。
　　待屋子里只剩两人的时候，镇长收起了玩笑之色。
　　“宴平啊，虽说你才来的咱们龙门镇，可我瞧得出你是真的喜欢这里，有件事我是一定要求你答应的。”
　　说着他起了身，对着程宴平就是长揖到底。
　　这可把程宴平吓坏了，他忙托着镇长的手将人扶了起来，“您是镇长，又是长辈，我哪里能受你这样的大礼，张叔您有话便说，只要我能帮得上忙的绝不推辞。”
　　他这话说的肯定，颇有几分义薄云天的侠气。
　　镇长拍了拍他的手，满怀欣慰道：“咱们镇子虽不大，可你也瞧见了，孩子却是不少，自打去年教书先生回乡养老后，一直就没合适的人，我也托人去外头请了，可要不是要价太高，要不就是嫌咱们龙门镇偏远不肯来，一来二去孩子们的学业便也耽搁下来了。所以......”
　　程宴平抿着唇没有说话。
　　镇长生怕他不答应，“依着从前的规矩，私塾里的一切支出都是镇上各家凑的，银钱方面自是不会亏待你的。”
　　程宴平拧眉沉思着。
　　镇长急的连眼圈都红了，就差要给程宴平下跪了。
　　“张叔，您不嫌弃我罪臣的身份，还肯收留我让我可以在龙门镇落脚，此等大恩我感激还来不及呢，哪里就扯上银钱了。读书能让人明理，这是好事，天大的好事，就算分文不要，我也愿意。”
　　自打来到了龙门镇，他虽跟在赵吼身边学着怎么适应这里的生活，可是他体弱大约天生不适合劳作，现下除了会烧火外，连基本的烧饭做菜还没学会呢。
　　偶尔他也会觉得与龙门镇之间有着巨大的缝隙，他拼命的想要融入进来，可却不得其法。
　　现在好了，他可以做教书先生，教孩子们读书识字。
　　“只是......”
　　镇长高兴的心情在听到这句“可是”后，脸上的表情瞬间就僵住了。
　　“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只要是我能办到的我都应了。”
　　程宴平笑道：“张叔，您别紧张，这差事我应了下了，至于要求不是对你提的，等明儿雨停了，你让家里有意让孩子入学的人家都到何大夫门前的那颗大槐树下集合，我有话要说。”
　　得了肯定的答复，镇长的一颗心总算放回了肚子里。笑着道：“你放心吧。”说完就急急的去了，说是要挨个通知去了。
　　看着冒着大雨离开的背影，程宴平笑的格外的温柔。
　　有这样的镇长是龙门镇人的福气。
　　......
　　程宴平在家里和赵大黄玩了一会儿，抬头望了几次后，见赵吼一直没来，瞅着雨似乎小了些，便撑了把伞去了隔壁。
　　谁知刚出门就遇上了。
　　赵吼身上穿着蓑衣，手里拿着渔网正准备出去呢。
　　程宴平又想起先前赵吼说过，大雨天的时候在涵洞口的位置张了网，半天就能有许多鱼呢。
　　“这是去捉鱼吗？我也要去！”
　　赵吼见他一脸兴奋，也不忍拒绝，脱下了身上的蓑衣给他穿上。
　　“只是下个网而已。”
　　程宴平瞧一切都觉得新鲜，自然是要跟着去的，两人一起出了镇子，小苍湖下的沟渠里果然水都漫了出来，赵吼找了个合适的位置下了网。
　　这回的网跟先前的不同，网口大，越往后越小，远看像是拖了个长长的尾巴。
　　网口的两侧有两个木桩，木桩的一头削尖了。
　　赵吼直接下了水，将木桩固定在了沟渠的两侧，又伸手将一侧的渔网压至沟渠的底下。
　　做好这一切之后，只见水流自渔网里穿过，翻起了一团团水花。
　　“这就好了？”
　　赵吼点头，上了岸之后两人便回去了。
　　......
　　一下午程宴平满心里都想着的都是渔网，问了赵吼不下五次，眼瞅着天色快黑了，赵吼拿了一个大竹篮交给了程宴平拎着。
　　这会子雨已经停了，可是路面却格外的泥泞湿滑。
　　程宴平走的小心翼翼，可脚下还是不时打滑。赵吼走近了些，不着痕迹的将他的手握住。
　　男人的手大而有力，掌心里有些微的汗。
　　程宴平挣扎了几下，低声道：“会被人看见的。”
　　赵吼却不松手。
　　“看见就看见，我们又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坏事。”
　　两人手牵着手出了镇子。
　　等到了先前下网的沟渠处，从外头看来倒也瞧不出来到底有没有网着鱼，程宴平伸长了脖子看赵吼起网。
　　“会不会一条鱼都没网到啊？”
　　话音刚落，就见赵吼将木桩拔了上来，然后网口一收，一个使力就将渔网给拉出了水面。
　　“哇，好多呀！”
　　渔网一上岸，就可以看到里面有许多银白的光，大鱼小鱼还有螃蟹和龙虾。
　　程宴平小脸涨的通红，“赵吼，你看，好多鱼啊！”他一边喊着一边往竹篮里捡，这种快乐是他从前没有体会过的。
　　仿佛捡的那些不是鱼，而是金元宝似的。
　　赵吼兜着网底，让程宴平扶着竹篮，然后将网兜里的鱼尽数倒了进去，跟着又换了个位置，重新下了网。
　　“明儿一早来起，比这还多！”
　　程宴平看着半篮子的鱼虾，“我们今晚吃鱼吧！”
　　赵吼接过篮子，点头道：“晚上给你做个杂鱼锅。”
　　“好！”
　　乡间的田埂很窄，两人不便并行，只能一前一后走着，等到了稍微宽敞些的大路，程宴平就下意识的去牵赵吼的手。
　　温软的手钻进他手掌心里，赵吼觉得这一刻心都被填满了。
　　身旁的人絮絮的说这话，偶尔会笑上两声。
　　一切都那么的美好。
　　他似乎爱上了这里，隔了两年多的时间，他终于瞧出了龙门镇的可爱之处。
　　回到家后，赵吼先煮了饭，让程宴平烧火的空档，便去外面清理鱼虾。
　　中间停火的时候，程宴平跑到了赵吼的身边，“赵吼，这是什么鱼啊？”
　　他指的那条是鱼，约莫两指粗，两指多长，身体泛着黄色。
　　赵吼解释道：“这是汪丫鱼，鱼肉格外的鲜嫩。”
　　程宴平又问了很多问题，赵吼都一一答了，非但没觉得这些问题烦人，反而觉得程宴平的声音好听极了，跟百灵鸟儿似的，偶尔听到怪处，还会发出一些“啊”“哦”这样的怪声。
　　总之，怎么看怎么可爱。
　　夜色悄然降临。
　　杂鱼锅散发着诱人的香味，锅底以豆腐和大白菜为底，上头铺满了各类的鱼虾，有汪丫鱼，有白参条，有黑鱼，鲫鱼等等，满满的一大锅。
　　底下的炭盆里留着猩红的炭火，上头的铜锅里汩汩的冒着热气。
　　赵吼给他夹了一条汪丫鱼。
　　“吃这个，刺少！”
　　程宴平高兴的吃了起来，鱼肉果然细嫩，蘸上点汤汁，简直就是人间美味。
　　“赵吼，我想去教孩子们读书识字。”
　　赵吼停了筷子。
　　“好啊！”
　　程宴平纳罕，“你就不好奇一个月有多少银钱？”
　　赵吼正吃的满头大汗。
　　“我又不是养不起你，问那个做什么？而且教书育人乃是好事，我支持你去。”
　　作者有话要说：　　宴宴：论哄老攻我可是专业的！！！！！

第28章 、第 28 章
　　雨连续下了好几天。
　　待放晴后, 暑热天也跟着来了。
　　一大清早，回春堂的门前已经聚集了百十来号人，大人小孩将大槐树团团围住, 有自带小马扎坐在树荫下的, 有直接蹲着的或是坐地上的, 也有抱臂站在边缘的。
　　镇长站在台阶上, 手往下压了压。
　　说话声顿时便没了。他清了清嗓子道：“这是个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新来的小后生愿意给镇子上的孩子们当老师了。”
　　有人跟程宴平不大熟, 只见过面，晓得长的是花容月貌, 堪比仙人, 且年纪又轻，自是心中存疑。
　　“他行吗？”
　　镇长眼睛一瞪, 吓的那人钻进了人群里都不敢说话了。
　　“你们都是一群睁眼瞎罢了，哪里知道小后生的学问，我跟你们说我和何大夫的水平到人家还差着十万八千里呢, 你说他行不行？”
　　先头家里办丧事，请镇长帮忙找程宴平写的对联那家忙帮腔道：“先头求着程先生帮着家里写了对联, 那字可是相当的漂亮呢，就连我家省城里回来奔丧的秀才三舅都夸这字写的极好, 不是寻常人可以写的出来的。”
　　镇长点了点头。
　　“我告诉你们能请到宴平给你们家孩子教书，那是你们家祖坟里冒青烟了，回家烧高香偷着乐去吧。”
　　镇长在龙门镇颇有威信，他既说到这地步，自是不会有差的，众人也就不再有异议。
　　“我好容易说服了宴平揽下这事, 一会儿无论他说什么要求，你们都得给我答应。若是事情谈崩了，孩子们读书的事我可就不管了，你们自己想办法去吧，到时候求爹爹拜奶奶的瞧了人家脸色，回头别来跟我诉苦。”
　　镇长素日里都是笑眯眯的，鲜少有这样疾言厉色的时候。
　　众人的腰背忽的就挺直了，翘首企盼着程宴平的到来。
　　镇长虽也知道程宴平的为人，料想他也不会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可事情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对付龙门镇的人他还有点把握，对付程宴平这样的读书人，他还真没把握。
　　先头他不就错误估计了，说读书人脸皮薄，还让赵猎户要主动些，谁成想前脚说了，后脚就打脸了。
　　人可是主动的亲了赵吼。
　　还亲了两下呢！
　　是以这一次他将丑话说在了前头，也给众人提个醒，免得到时候程宴平反悔了，依着读书人执拗的性子，到时候若是劝不成，反倒把人给劝跑了，那可就糟糕了。
　　......
　　今儿可是程宴平的大日子。
　　赵吼一点都不敢马虎，早早就起了床，熬了白米粥，又煎了鸡蛋饼，分外的殷勤热络。
　　程宴平起的晚了些，见了赵吼就埋怨道：“都怪你！”
　　昨儿晚上为着他那句“我又不是养不起你”，程宴平的一颗心似是掉进了蜜罐里一样，所以躺在床上的时候便主动的钻进了赵吼的怀里，“你别看我自小锦衣玉食惯了，可是我也很能吃苦的。”
　　似是怕赵吼不信，又撑起了半边的身子，极为认真的看着赵吼道：“真的，自我家出事后，至今已经一年多了，你看我都好好活下来了，所以养我一点都不费劲。”
　　听了这话，赵吼的心里很不是滋味。
　　晚饭的时候，他随口说的一句话，说完又觉得程宴平从小过惯了富贵生活，他口中所说的养得起也不过是衣食无忧，有片瓦遮头罢了，跟他从前的生活肯定没法比。
　　想到这，自是觉得无趣，所以后头人也恹恹的没有精神。
　　只没想到他的一言一行，程宴平都看在眼里，又与他说了那样的话，他当时眼眶一热，将人拥进了怀里，暗暗下着决心将来要好好照顾程宴平，倾其所有，将能给的都给他。
　　雨夜增情，两人交颈而眠。
　　闻着男人身上淡淡的香甜味。
　　赵吼一时情动，两人不觉就多闹腾了一会儿。
　　所以这会子挨了骂，赵吼却也不生气，冲着程宴平笑了笑，“快坐下吃早饭吧！等吃完再去也是一样的，况入了夏庄稼地里也没事，让他们多等会也无妨。”
　　程宴平草草吃了两口，便回房间里换衣裳了。
　　他挑了一件黑色的长衫，出来的时候有些不自然，拽了拽衣角问赵吼。
　　“我穿这样行吗？”
　　他向来爱穿白色或是月白等浅色的衣裳，今儿为显成熟稳重些，想了想还是挑了件黑色的。
　　赵吼嘿嘿的傻笑着。
　　“好看。你长的好看，穿什么都好看！”
　　程宴平垂下眼帘，很是无语。
　　他就不该问他，问了也是白问。
　　于是哼了一声便出门了，赵吼生怕他去了会被人欺负，连早饭都顾不上吃了，喝了两口粥，拿了一块鸡蛋饼，便跟着跑了出去。
　　等到了大槐树那儿，才知龙门镇虽瞧着不大，但是适龄要上学的孩子却不少。
　　镇长远远的瞧见他，对着他招了招手。
　　“来，来，到这儿来！”
　　人群中自动给他让开了一条道，他缓缓的走了过去，跟镇长并肩站在台阶上。
　　还未至晌午，天已经很热了，明晃晃的日头照的树叶都蔫了，干卷着一点生气都没有。空气里一丝风都没有，众人又都挤在一起那就更热了。
　　“承蒙镇子里的各位邻居看得起，请我来给孩子们教书，镇长来跟我说这事的时候，我一口就应下了，不为旁的，就为大家这些日子以来的照顾，我也得为咱们龙门镇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他的声音虽轻，可却像是带着一种魔力一般。
　　周围鸦雀无声，只闻远处的蝉鸣。
　　“只是我想求各位能答应我一件事。”
　　他对着众人拱了拱手，不疾不徐道：“我希望你们家中但凡有适龄读书的孩子，无论男女，我都希望你们能送来私塾里读书，如此便再也没有旁的了。”
　　这话一出，人群里就炸开锅了。
　　程宴平没来之前，他们都预想过了，或是想要高昂的学费，或是其他什么东西。只没想到会是这样的要求。
　　人群里有人道：“女娃娃读书作甚？将来早晚是要嫁人的，会做活就成，不需要认字读书的。”
　　有人附和。
　　“谁说不是呢，我家二丫和三丫要去读书，家里的活谁来做啊？这不成，不成的......”
　　镇长有些动容，他也曾想过程宴平提的要求，无非是要做严师，他若是责罚了孩子，回头家长可不能心疼护短，再一个就是私塾要宽敞明亮这样一些要求。
　　他做梦也没想到，程宴平会提出让女孩也读书的要求。
　　众人一闹开，程宴平就没办法了。
　　镇长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人群后传来一道吼声，跟着一道人影挤到了中间，拉着程宴平就往回走。
　　“又不是要你们银钱，要你们命，如今只提了这么一个要求，还这么叽叽歪歪的，这书咱们不教了，你们爱请谁请谁去？”
　　赵吼黑着一张脸冲了过来，众人被他气势所迫，自然而然的让开了一条道。
　　可程宴平却挣开了他的手，轻声道：“赵吼，你干什么呢？”
　　“带你回家！”
　　赵吼沉声回道。
　　程宴平求救似的看向镇长。
　　镇长真是又喜又气。喜的是赵吼这么一闹，大家也不敢再有其他想法了，气的是赵吼空长了一双眼睛瞧事却不明，遇事就知道赌气。
　　他走到两人中间站定，伸手拍了拍赵吼的肩膀。
　　“赵吼，你先回去。这事我来处理。”
　　赵吼没动。
　　镇长往前走了两步，用两人只能听到的声音道：“我发誓有我在，决计不会让人欺负你家宴平的。”
　　话音刚落，赵吼就又自动退到了人群后。
　　镇长面色一沉，厉声道：“读书识字那是好事，可以教人明理知事。男孩读书可以考取功名，光宗耀祖。女孩读书也自有其好处，都道是腹有诗书气自华，京中的那些闺阁小姐们哪一个不是出口成章，文采斐然之辈，还有便是宫中的女官，你要是不识字，人能要你吗？再一个多识得几个字，也不至于遇事就要请人帮忙，写个信，读个信，写个欠条什么的，那也不必去求人是不是？”
　　人群中的声音小了些。
　　“我告诉你们，这事就这么定了。从今往后，只要是我龙门镇的人，但凡到了年纪无论男孩女孩都要给我上学读书。谁家要是不让女孩去读书，那家里男孩也别念了。”
　　镇长说话掷地有声。
　　众人也不敢反驳。
　　镇长看了一眼程宴平，程宴平接过话头道：“读书之事，也讲求缘分。你们将家里的孩子先送来，我先教一段时间，若是有实在念不下去的也可以不必强求，但是能多认得几个字，于将来也有好处的。”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
　　人群一拥而散。
　　镇长唏嘘着拍了拍程宴平的肩膀。
　　“到底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只没想到宴平你虽年轻，可却是个胸有丘壑之人。佩服，佩服呀！”
　　程宴平被他一夸，登时就红了脸。
　　“张叔，您就别夸我了。我也是第一次当老师，还不知道能不能胜任呢。”
　　镇长抚着胡须笑道：“你一定可以的。都说言传身教，你的品性我是信得过的，相信你能给龙门镇的孩子们一个不一样的未来。”
　　两人正说着话，就见赵吼黑着一张脸走了过来。
　　“回家，吃饭！”
　　方才出来的急，程宴平就喝了两口粥而已。
　　镇长挥了挥手道：“去吧，我要是再不放人，只怕有人得生吃了我！”说完又道：“等下午得了空，我去你家找你细说。”
　　回他的是赵吼。
　　“申时再来，否则不开门！”
　　昨夜程宴平辛苦，吃完午饭还得午睡呢！
　　作者有话要说：　　吼哥：谁都别想欺负我媳妇。

第29章 、第 29 章
　　从前龙门镇的孩子们上学都是在镇东头的祠堂里。那儿空间大, 环境也清幽，祠堂后头的那一间大屋子足足有程宴平的家两个那么大。
　　里头桌椅齐备，虽闲置了一段时间, 可却干净明亮。不用想程宴平也知道这是镇长的功劳, 别看他成日里没事就背着双手在镇子上闲逛, 可眼里心里装的那都是龙门镇的事。
　　“程先生, 您看看可还满意？”
　　镇长笑着看向了程宴平。
　　程宴平赧然，点了点头。
　　“镇长您就别笑话我了，还有便是马上要入伏了, 天一热也就不大适合读书，我打算刚入伏的时候先每日只上半天学, 一来我要先看看孩子们的水平和接受能力, 也算是磨合期，等都了解差不多了, 我也好因人而异制定好教学的内容。”
　　程宴平见镇长没有异议，便继续道。
　　“二来，读书本就是一件苦闷的事情, 非有定力和恒心是坚持不下去的，这些孩子刚接触读书, 我也不想给他们太大的压力，所以半日课是最适合的。等天热了便休整一段时间, 让孩子们也消化和巩固下所学内容。”
　　程宴平这一番话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镇长老怀欣慰，自觉慧眼识珠，继而又觉得可惜。先帝驾崩后，诸位皇子夺嫡之乱历经数年，终于七皇子胜出，荣登大宝, 改国号为元光。
　　可元光帝为人阴狠毒辣，心思深沉，这些年为了把持朝政，将权利收拢于自己手中，不惜排除异己，党同伐异，闹的朝堂弥漫着坠坠之气，人心惶惶。
　　若是朝堂里多几个像程宴平这样为人正直之辈，想来又会是另一番景象。
　　他叹了口气，“可惜了，可惜了，你若是能科举入仕，将来定会有一番大作为的。”
　　“人各有命，我觉得现在这样挺好。龙门镇的人善良而可爱，张叔和大家待我都很好，我很知足，真的！”
　　程宴平垂下眸子，将失落藏于眼底。若是可以将父母和族人一道接来那就更好了，此生他便别无所求了。
　　“就没旁的人了？”
　　镇长揶揄着问道。
　　程宴平红着脸，支支吾吾道：“那......那他也是龙门镇的人啊。”
　　两人看完了学堂，便回了程宴平家里，商量后续的事宜，私塾该如何运转，该如何维持，这一谈便到了日到正午。
　　赵吼来叫两人吃饭都叫了两回，这回是第三次，他黑着一张脸站在一旁，目光似冰的盯着程宴平瞧。
　　程宴平被他看的心里毛毛的，“张叔，咱们先吃饭，吃完饭再聊。”
　　镇长今儿兴致好，挥手道：“去打些酒来，今儿我要跟宴平喝两杯，俗话说酒逢知己千杯少，许久没聊的这么投契开心了。”
　　赵吼站着没动。
　　这两人，一个喝了酒就爱哭爱闹，一个喝完酒就到处撒酒疯，就这样还好意思喝酒？
　　程宴平见状，将赵吼拉到一旁，低声道：“难得张叔高兴，你就去打些酒回来吧。”他撑着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
　　赵吼垂于身侧的手握成了拳，暗道千万不能妥协。
　　程宴平见状登时就红了眼，垂首立在那儿不说话，偶尔发出两道抽噎的声音。
　　赵吼一见他这般，也就没辙了。
　　“就这一回。”
　　程宴平一抬头，笑的一脸明媚灿烂，眼角更是连一滴泪都没有。赵吼这才知道被骗了，可还没等他开口，程宴平就挽着他的胳膊往外拉。
　　“你答应过我会支持我去当教书先生的，现在我跟镇长说的那也是正事，你作为我的家人，可千万不能拖我后腿。”
　　赵吼半推半就便出了门去打酒。
　　待回来的道上才回过味来。
　　方才程宴平说他是他的家人！
　　可都不答应嫁给他，还怎么成一家呢？
　　这家伙是惯会说好听的话哄骗他的。
　　......
　　果不其然，两人又喝多了。
　　程宴平眯着眼睛，捧着他的脸看了又看，“赵吼，赵家哥哥，吼哥哥，你说你怎么长的那么黑呢？”
　　赵吼沉着一张脸，握着他的手腕，将他的手放了下去，可刚拿下去，程宴平的手又摸上他的脸。
　　“可是再黑我也喜欢，哪怕像是煤炭一样的黑，我也喜欢。你说我怎么就这么喜欢你呢？”
　　说着就嘟着红唇去亲赵吼。
　　若是没有人在旁边起哄叫好，赵吼倒也不介意，亲就亲，反正亲了他也不吃亏。奈何一旁的镇长拍着手道：“亲，给我照死了亲。今儿我就做一回主，给你们定下了。”
　　说到激动处还站到了凳子上，赵吼想都这么大年纪了，也不稳重点，喝了酒就登高爬低的，也不怕把自己个摔着了。
　　赵吼将程宴平紧紧的箍在怀里防止他乱动，又伸手要去拽镇长。
　　镇长喝了酒倒是格外的灵活，从长凳的这头蹦到了那头，然后就见着长凳的一端高高的翘了起来，赵吼虽气他，可到底也不敢真的让他摔着。
　　伸出腿挡了一下之后，将人放倒在了地上。
　　镇长还划着手臂喊道：“送入洞房。”
　　镇长是在高喊声中被张婶揪着耳朵给拎回去的。
　　待到家里只剩两人的时候，程宴平倒是安静了些，赵吼去拧了帕子给他擦脸，谁知刚回来就见他坐在床边掉眼泪。
　　赵吼心疼坏了，在心里将罪魁祸首镇长给骂了个体无完肤。
　　还想着回头在家门口挂上个牌子，镇长与狗不得入内。
　　可一看正在他脚边团团转叫个不停的大黄，只得作罢。
　　夏天的衣裳薄，等怀中的人睡着后，他胸口的衣裳都湿了一大片。
　　熟睡中的程宴平死死的攥着他的手指。
　　“赵吼，你真好！”
　　.......
　　傍晚时分，残阳如血。
　　将整个天边都染成了火焰般的颜色。
　　白日里的燥热稍稍褪去了些，枝头轻轻的摇着。
　　程宴平起来后只觉头疼的厉害，连喝了好几杯水，嗓子眼才舒服了些。
　　他在屋子里转了两圈没见着赵吼，又去隔壁找，出门的时候还叫上了大黄，等到了隔壁，见鸡棚里只剩下几只母鸡，这才恍然想起那只爱啄人的大公鸡已经被他们吃了，他还吃了个鸡腿呢。
　　赵吼也不在隔壁，没见着人，程宴平心里还怪不是滋味的。
　　这些日子睁眼闭眼看到的都是赵吼的脸，忽的醒来没见到，心里还怪想的，失魂落魄的出了门，恰巧碰到先头让他帮着写信的妇人。
　　妇人跟他打了招呼，又见他从赵吼家出来，便道：“赵猎户在菜地里浇水呢，他家菜地里的菜长得可真好，一根杂草都瞧不见。“
　　程宴平一路找了过去，有相熟的见了他都喊起了程先生。
　　起初他还有些不好意思，听的多了便也习惯了。
　　“醒啦？”
　　赵吼正在给菜地浇水，菜地离沟渠还有些距离，需得用木桶挑了水来才能浇，男人的臂弯上皆是汗珠，身上的衣裳也湿透了，紧紧的贴在身上，衣裳的料子原就不好，这一湿透了连里头的肌肉纹理都清晰可见。
　　这些日子程宴平随着赵吼来过好几次菜地，这些菜他基本都认识了。
　　搭了架子的细细长长垂下来的是豆角，开紫色花的是茄子，开白花的是青辣椒，开黄花的是黄瓜，那圆圆的坠在绿叶间的是西红柿。
　　赵吼见他来了，放下手中的活计，摘了一个又大又红的西红柿，走远了些找了处干净的水洗了递给程宴平。
　　“你要是嫌不干净，在衣裳上擦一擦再吃。”
　　西红柿已经熟透了，泛着诱人的色泽，程宴平张嘴就咬了一大口。
　　入口又面又甜，一口咬下去，汁水四溢。
　　他吃的格外的满足，一张脸上满满的都是笑意。
　　赵吼站在菜地里，远处是大片的火烧云，无尽的苍穹下是大片的绿，秧苗长势喜人，近处是男人绝美的笑颜。
　　他忽然就觉得，美，真美。
　　在龙门镇的这两年，他几乎不跟任何人交流，每日就是起居干活，偶尔进山打猎，龙门镇的一切他都感知不到。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柔声问道：“你让我打酒时说的话作数不？”
　　程宴平舔了舔唇，红了脸。
　　“算数，大丈夫一言驷马难追。”
　　赵吼走到了他的跟前，将他的手握在掌心。
　　“你的意思是肯嫁给我了？”
　　男人的眼神无比的炙热，比日头还要晃眼，程宴平一时不知如何作答，眼神闪躲着不敢去望赵吼的眼睛。
　　赵吼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的眼神看向自己，追问道：“你若不嫁给我，我们如何能成一家人？”
　　程宴平急中生智，强辩道：“谁说不能了，你看你待孙婆婆和花花都很好，就像是一家人一样啊。”
　　话音刚落，赵吼就松开了他的手。
　　语气里有了怒意，“你若不愿嫁我，又何必每晚为我做那样的事？”
　　程宴平心乱如麻，垂着头，没有作声。
　　......
　　晚饭很简单，糖拌西红柿和青椒炒鸡蛋。
　　吃完晚饭后，赵吼便回了自己家。
　　身旁少了个人，程宴平总觉得缺了点什么，心也空空的，躺在床上久久没有睡意。
　　以至于有一条蛇顺着窗户爬进来他都没发现。
　　这头赵吼躺在自己家又硬又小的床上时，翻来覆去的烦躁的厉害，也不知在烦些什么。
　　“啊......”
　　一道尖叫声响起的时候，他一个鲤鱼打挺就从床上蹦了起来，然后直接翻过院墙，冲进来程宴平的房间。
　　只见男人吓的脸色苍白，缩在床角，而大黄却对着角落里狂吠不已。
　　赵吼见墙角盘着一条蛇，吓的连话都说不清了。
　　“咬到哪儿了？”
　　看着他担心的样子，程宴平再也绷不住了，扑进了男人的怀里，哭着道：“都怪你，要不是你今晚不走，这蛇就不会进来了。”
　　赵吼轻声哄着他，心想难道他是行走的避蛇草吗？他在，蛇就不敢靠近了？
　　可怀中之人吓的不轻，他除了自责就没旁的想法了。
　　不嫁就不嫁吧，都怪他太心急了。
　　常言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他等得起，一年不行，那就两年，两年不行那就三年，他总能等到他点头答应的那天的。
　　“怪我，都怪我，我以后再也不离开你了。”
　　程宴平隔着泪眼看着他。
　　“真的？”
　　赵吼点头。
　　别看大黄现在个头不大，胆子倒是不小，冲着那蛇又是咬又是抓的。
　　安抚好程宴平之后，赵吼将蛇给扔了出去。
　　好在这是一条水蛇，无毒。
　　熄了灯之后，程宴平依在赵吼的臂弯里。
　　心里格外的平静，仿佛只要赵吼在，他就什么都不怕了。
　　“赵吼，我们成亲吧！”
　　作者有话要说：　　吼哥：请叫我后勤部部长。

第30章 、第 30 章
　　“我们成亲吧！”
　　赵吼有好半天都没反应过来, 耳朵里嗡嗡的，心跳如同擂鼓一般砰砰的响在耳畔，半晌后他才想起来问上一句。
　　“真的吗？”
　　“怎么又答应了？”
　　他忽然就有很多的问题想问, 可一时又不知该从哪个问起, “其实你不必顾及我的, 我只是......”幸福来的太突然, 他忽然就扭捏了起来，“其实我可以等，我今天, 今天你就当我犯病了......”
　　话音还未落，便有一抹柔软覆了过来, 将他的话堵在了喉头。
　　一吻终了, 程宴平依偎在男人的怀中。
　　“赵吼，你不必急着答应, 我希望你听完接下来的话再给回答。”
　　赵吼握着他的手紧了紧。
　　“好！”
　　昔日里只要一想起定国公府的事，心便如刀绞一般，眼泪也会不自觉的往下掉, 可是在这样的夏夜里，虫鸣不断, 有皎洁的月光照进屋内。
　　他躺在男人的怀里，格外的心安。说起这些痛苦的往事似乎也没那么痛了, 。
　　“京城里姓程的人不少，早些年若是论起来，京城里姓程一脉最尊贵的莫属定国公府，老定国公于先帝有从龙之功，一生兢兢业业，为家为国可谓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可临了临了却落了这个不得善终的下场。”
　　男人的声音轻轻柔柔，似是微风拂在耳畔，赵吼搂着他的手臂用了力。
　　感受到了赵吼臂上传来的力道，程宴平吸了吸鼻子，继续道：“现在的定国公乃是老定国公的独子，老定国公与老定国公夫人鹣鲽情深，一生未曾纳妾，连通房都没有。两人有一子一女，现任的定国公虽无大才，为人却正直，谨慎。后又娶了先帝最小的女儿朝雾公主为期，夫妻二人琴瑟和鸣，又生了两子。长子程定延，次子程宴平。次子自小体弱多病，阖府上下颇为疼爱，长至二十岁，从未食得人间疾苦。”
　　说到这，程宴平苦笑了一下。
　　赵吼心疼坏了，低头吻了吻他的发顶。
　　程宴平继续道：“去岁今上以定国公府勾结前朝余孽，意图谋反这样莫须有的罪名将定国公府从朝堂清除，从京城除去，要不是祖父于金殿上以死明志，要不是父亲叔伯自愿伏法，程家这一脉就会在世上消失了，几年后再也无人知道定国公府程家，史书记载里有的也只是谋反的程家这样的污名。”
　　原以为眼泪早已流尽，可说到这儿眼泪还是止不住的往下流。
　　赵吼不知道如何安慰，失去亲人的痛即便亲身经历也不足以用语言去表达，他能做的就是紧紧的抱着怀中之人，将他融进自己的体内。
　　程宴平泪流满面，抬头看向他。
　　“赵吼，这样的我，你还要吗？”
　　黑暗中，男人的眼睛泛着水光，赵吼亲了亲他的眼睛，答的斩钉截铁，毫不迟疑。
　　“要！”
　　怎么会不要呢？傻子才会放着这么好看这么善良学问还好的夫郎不要呢。
　　程宴平伸手勾住了男人的脖子，主动吻了上去。
　　他很庆幸，当初元光帝将他留在了京城，当时他若是以死相逼，元光帝未必不会改口放他随母亲和族人一起去岭南。
　　独自在京中的那些日子，他整日里以泪洗面，日渐消瘦，直至后来卧床不起，元光帝来瞧他时，眉头紧锁。
　　“仲清，你让孤拿你怎么办？孤已经宽宥了你们程家，你还要孤怎么办？”
　　程宴平，字仲清。
　　这是他及冠时，祖父给取的字。
　　即使是炎炎夏日，可程宴平还是觉得通体生寒，他缩在赵吼的怀里，“我还有个字，叫仲清，程仲清。”
　　赵吼默念了几遍，总觉得生疏而拗口。
　　“我还是叫你宴平吧。”说完又觉得镇长似乎也是这样称呼的，便就作罢，想了会道：“那我以后喊你宴宴好了。”
　　宴宴。
　　叠字，显得格外的亲昵。
　　程宴平点头，又道：“那只能在家喊。”
　　“为何？”
　　赵吼好奇的问道。
　　程宴平羞道：“回头我就是教书先生了，若是让学生们听到我这样的名字，我这个做先生的哪里还有半分威严，他们就愈发的难管教了。”
　　赵吼厉声道：“他们敢！”
　　瞧着架势，若是学生调皮捣乱了，赵吼还要去把人打一顿呢。
　　程宴平轻声道：“夫君，我就这一个条件，你依不依嘛。”
　　赵吼向来拿他没办法，听了这声夫君，简直就要当场羽化升仙了，哪里还想得了其他的，忙点头应了。
　　如此一打岔，愁苦和悲愤的情绪倒是冲散了许多。
　　赵吼又道：“那你还有其他亲人吗？”
　　“母亲和哥哥还有其他的族人都去了岭南。”程宴平的声音复又低了下去。
　　赵吼道：“咱们成亲乃是大事，按理说也该让咱娘和咱哥来参加我们的婚礼的。”
　　程宴平笑了起来。
　　这人脸皮真厚，怎的就成了咱娘和咱哥了？
　　虽如此想，心里却是甜甜的，“我问过镇长了，他说冬日会有商队去南方，到时候我写一封信托他们带去也是一样的，娘和哥哥素来最疼我，他们不会介意的。”
　　赵吼也跟着乐了。
　　“宴宴就如此迫不及待想要嫁给我吗？”
　　他翻身将人压在身下，拿着鼻尖蹭了蹭程宴平的。
　　程宴平羞的满脸滚烫，“你若是再敢胡说，我就......”他想了半天的威胁之语也未想到，原想说的是我就不理你了，可是又觉得自己肯定会忍不住去找赵吼说话的，又想改成我就不嫁给你了。可是这么好的赵吼他要是不嫁，到时候让人抢去了，可怎么办呀？
　　炙热的气息拂在颈项间，程宴平缓缓闭上了眼睛。
　　可等了许久都没等到动静，他睁开了眼睛，正对上赵吼戏谑的眼神。
　　赵吼在他的唇上轻啄了一下，翻身躺好。
　　“听完你的事了，也听听我的，听完再说愿不愿意嫁给我。”
　　程宴平不待他说话，就抢先道：“愿意，怎么样我都愿意。”
　　赵吼长臂一伸，将人勾进了怀里。
　　从何说起呢？
　　“从前有一个小男孩，从记事起就开始以乞讨为生，吃的是剩饭馊菜，喝的是河水，睡在破庙桥洞下，天生地养。后来慢慢年纪大了，有一回有人来镇子里征兵，他当时瘦的跟竹竿似的，虚报了三岁，混进了军营里。”
　　“他天真的以为自己以后就过上了衣食无忧的生活了，可哪里知道军营里的人太坏了，总是欺负他，冬日在他的被子里洒水，抢他的铜板，把最脏最累的活都扔给他。”
　　“可小男孩忍住了，因为他过够了乞讨的日子，于是咬牙留在了军营里，他记得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他吓得尿了裤子。”
　　说到这赵吼笑了一下，“你会不会觉得他很没用。”
　　程宴平摇头，“我记得有一回看厨娘杀鸡，我当时吓的连着做了好几天的噩梦呢。”
　　赵吼的眼睛在黑夜里也透着亮，他看着帐顶陷入了沉思。
　　“慢慢的男孩也就习惯了，再后来他立了功，成了百夫长，又成了千夫长，再后来他统领一军，在战场上足以让敌人闻风丧胆。可是......”
　　程宴平听的入神，他认识赵吼的时候便觉得他不是一般的猎户，因为他的身上有一种铁血的气息，那必是见过血的人才会有的。
　　这样的气息他只是镇国大将军的身上见过。
　　所以他猜赵吼以前肯定在军营里待过，而且赵吼的身上那么多的伤痕，试问哪个猎人身上能有这么多的伤痕？且利爪造就的伤痕和刀剑的伤口他还是分得清的。
　　“怎么不说话了？”
　　赵吼问道。
　　程宴平手搭在男人劲瘦的腰上，男人的后腰上有一道很长的旧疤，他用指腹轻轻的抚摸着。
　　“等以后我们成亲，你就有家了，也有亲人了。”
　　只寻常的一句话，赵吼的鼻子却酸的厉害。
　　他臂弯用力，将人狠狠地抱紧。
　　“我以后一定对你好，拿我的命对你好。”
　　程宴平笑道：“我要你的命做什么，你要活着，好好的活着，知道吗？”
　　赵吼点头。
　　“我自小漂泊孤苦，唯一会写的字就是自己的名字，虽早早就体会到了世间冷暖，可却未曾想到对我下手的会是自己人。”
　　他闭上了眼睛，似是回到了那日。
　　斥候前几日来报，说漠北的大军有异动，赵吼当时不疑有他，亲率五千精兵，埋伏于鹰嘴岩，鹰嘴岩形如鹰喙，易守难攻。
　　消息的确不假，漠北派出了精锐的狼骑兵。
　　就在双方战况胶着的时候，赵吼看到了援军来了，他振臂一呼喊道：“弟兄们，给我杀！”
　　可他做梦也没想到，所谓的援军却是来取他性命的。
　　前后夹击。
　　他手下的五千精兵尽数命丧于鹰嘴岩，慌乱之中，他的副将孙二德换上了他的衣服，朝着反方向逃去，临走的时候他抓着赵吼的手说，“将军，这辈子我孙二狗能跟在您身边值了。我别无牵挂，只老家龙门镇还有个老娘，您若是得空便替我去瞧瞧她老人家，别告诉他我死了，就说我失踪了。还有......”
　　男人的脸忽的就红了。
　　“还有就是我那媳妇，可怜她自打跟了我也没过上几天舒坦日子，你跟她说让她别等了，找个好人家改嫁了吧。”
　　赵吼的声音哽咽了起来。
　　“我当时就眼睁睁看着那些跟着我出生入死的兄弟们一个一个倒在我的眼前，可是我却什么都做不了......”
　　这两年多来，他尽量不去触碰往事，可午夜梦回的时候他还是会看到漫天的硝烟，还有浓浓的血腥味，那一张张熟悉的脸出现在他的梦里。
　　程宴平一时语塞，他伸手将赵吼揽见怀里，一下一下顺着他的背。
　　“以后我跟你一起孝敬孙婆婆，我们给她养老送终，我们养花花。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对吗？”
　　会好吗？
　　一定会好的！
　　家里出事的时候，程宴平无数次想过去死，可一路走来到了现在，他又觉得活着挺好的。真要是死了无非就是亲者痛仇者快罢了。
　　很多时候死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活着才是最难的。
　　军营里的事他虽不懂，可却也知道这必定跟元光帝有关，看来他不光想把持朝政，连军队他也想收归到自己的手里。
　　他就是那样的人，自小便是。
　　程宴平第一次见到这样的赵吼，他埋在他的颈项间，身体轻颤着，他沉声问道。
　　“现在边地的驻军将领是谁？”
　　赵吼的声音哑的厉害。
　　“周原朗。”
　　当初便是他带的兵与漠北人狼狈为奸，将他的弟兄们斩杀殆尽。即便到死他也不会忘了这个人，和他那张脸的。
　　程宴平嗤笑一声。
　　“原来是他！”
　　七皇子之所以能登基，就因为他娶了汝南周氏的女儿为妃，得了周氏的襄助，这才得以登上帝位，而这周原朗便出自汝南周氏。
　　赵吼的情绪已经稳定了些。
　　“你知道他？”
　　程宴平点头，“多行不义必自毙，咱们只有长长久久的活着才能有机会替亲人战友报仇雪恨，也唯有好好的活着才对得起那些牺牲的人。”
　　程宴平大多数的时候都是温柔的，可现在他的眼里却有着利光。
　　有时候威武勇猛是男儿血性，而蕴锋利于无形的竹叶也可夺人性命。
　　“放心吧。总有一天你会亲手为你的手下弟兄们报仇的！”
　　这一夜，两人说了许多的话。
　　直到天边泛起青黛色的时候，程宴平才沉沉睡去。
　　闭上眼睛快睡着的时候，他似乎听到赵吼说，“你安心去教书，婚礼的事交由我来办！”
　　......
　　翌日。
　　赵吼起了个大早，虽没睡上多大会儿，可精神头却十足。
　　天一热，程宴平的胃口便浅了。即便是再好吃的东西，也都只是吃一两口便不吃了，所以他起了个大早，打算给他做个凉拌面。
　　面条熟了之后捞出放进冷水里凉过。
　　又切了些黄瓜丝，花生米碎，芝麻，用上热油一浇，立马香气四溢。
　　今儿是程宴平第一天去学堂，没成想差一点就迟到了，他匆忙往外冲的时候却被赵吼给拉了回来。
　　“吃完早饭才可以去！”
　　程宴平见他神色坚定，且凉拌面又格外的诱人，便在桌旁坐了下来，边吃边嘟囔道：“这还没成亲呢，便管起我来了。”
　　赵吼在他对面坐下，将一个木匣子推给了他。
　　“这里头是房契和地契，还有我这两年攒的银子，都给你！”
　　程宴平忙着吃面，连看都没看。
　　“哦！”
　　赵吼悻悻的，这要是搁以往程宴平定会感动的过来亲他一下的，可今儿却什么反应都没有，他不由有些失落。
　　这不还没成亲，离七年之痒还早着呢。
　　“等咱们成了亲，这个家就交给你管了。”
　　程宴平动作一顿，撑圆了眼睛。
　　“啊？你让我管家？你就不怕我把你的银子败光了？”
　　管家的事，他从前可没做过。
　　赵吼笑着道：“不怕。大不了我就不眠不休的去赚钱，虽比不上你从前的日子，但也不能让我媳妇跟着我吃糠咽菜啊。”
　　程宴平满心欢喜的将木匣子锁进房间的柜子里。
　　临出门前，赵吼又将一个布袋交给他，“回头若是课堂上渴了便吃些润润嗓子，学生们若是不听话了，你跟我说，我替你教训他们。”
　　他絮絮叨叨的说了一大堆。
　　程宴平耳朵都被他念叨的生了茧子，埋怨道：“赵吼，你简直比我爹娘还要啰嗦呢，等将来老了定是个话痨小老头。”
　　赵吼长臂一伸将人勾进怀里。
　　“我这是为谁呢？”
　　程宴平笑着在他的唇上亲了一下，“我真的要走了，若是我这个做先生的都迟到了，那以后还怎么有脸约束学生们。”
　　赵吼依依不舍的松开了他。
　　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处后，才径直去了镇长家。
　　镇长正在院子浇花，见了他冷笑一声，“可真是稀客啊，什么风把赵猎户您这尊大佛给吹来了。”一想起昨儿的事他就来气，他明明跟程宴平在喝酒呢，结果弄到最后人家两口子是二对一，把他这把老骨头给喝多了。
　　现在这会子耳朵根子还疼呢。
　　赵吼拱手道：“张叔，昨儿的事你可不能怪我，您自己个贪杯抱着酒坛子不撒手，我们也没办法啊，宴宴说过门是客，做主人家得好客。”
　　镇长也不是那等小心眼的人，就是爱刺赵吼两句而已。
　　宴宴？
　　两人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俗话说无事不登三宝殿，他警惕的看向赵吼，“说，你小子到底找我来所为何事？”
　　赵吼默了默。
　　“想请你当我和宴宴的媒人。按着咱们镇上的习俗，成亲需得两个媒人，我想着您德高望重，且跟我家宴宴关系又好，所以这个媒人您来当最合适。”
　　镇长被哄的胡子都翘了起来。
　　从前只觉赵猎户是个闷葫芦，整日里寒着一张脸，不想说起话来倒是中听的很。
　　“那你们打算定在什么时候？”
　　赵吼回道：“越快越好！”
　　镇长顿了一下，抚着胡须道：“你们这些年轻人啊，做事就没个计较，这成亲可是人生中的大事，半点也马虎不得，虽说咱们龙门镇没有两个男子成婚的先例，但是按照习俗，三媒六聘那是一样也少不了的。这一样一样准备起来怎么也得数月的时间。”
　　“我与宴宴皆无父母长辈在身旁，一应的事务便都交由您来处理了。”
　　赵吼恭敬的行了一礼。
　　镇长很是受用，“那另一个媒人你打算请谁啊？”
　　赵吼回道：“孙婆婆。”
　　镇长点了点头。
　　“倒也妥当，既如此我便去找孙婆婆商量去了，这些个流程你们年轻人哪里懂？”
　　两人又一道去了孙婆婆家。
　　孙婆婆听说赵吼要娶亲，高兴的都掉了眼泪，直点着头道：“自打我第一次在你院子见到小后生，我便知道你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果不其然，这才没多日子便要成亲了。”
　　成亲的琐事繁多，赵吼听了几句只觉脑仁都发涨，便起身离开了。
　　“我去山里头下几个套，捕些猎物回来，婚宴时的肉便有着落了。”
　　镇长原先对他半途离开很是不满意，听了这话又觉得有几分道理，便挥手道：“去吧。”等屋子里只剩两人的时候又感叹道：“到底是要成亲了，人也更稳重了些。”
　　孙婆婆应声道：“谁说不是呢。”
　　......
　　等程宴平到学堂的时候，一众学生们早已坐的整整齐齐，比之他想象中要很多。
　　学生们的年龄跨度比较大，从五六岁到十七八岁的都有，程宴平数了数竟然有三十七人，比之登记的要多了好几个人。
　　多出的来的几个是大姑娘。
　　个个脸面绯红的站在学堂的后面，见程宴平的眼神扫了过来，又都低着头，有个胆大的颤声问道：“程先生，现下农闲的时候，我们也想来上学，您看可以吗？”
　　程宴平对着她们笑了笑。
　　“可以，当然可以。古语有云学无止境，任何人、任何年岁来这里读书都可以。只是课桌不够，等回头托了镇长，让他再添置些，这几日就得麻烦你们站着听，或是自己从家里带小马扎来。”
　　程宴平又问了学生们学习的进度。
　　有些已经认得几个字，甚至会背一部分的《三字经》了，但是大多的都是连字都不认识几个。
　　所以，程宴平还是决定从头开始。
　　他将“方块字”拿了出来，这些一寸见方的纸上写了些简单的字，字体是端正的楷体，是他一早就写好备下的。
　　“大”、“小”、“太”......
　　都是些浅显易懂的字，跟学生们解释了这些字的意思之后，便让学生们在书本上自己临摹练习。私塾日常的运营都是镇子里的人凑的银两，由镇长总管，隔段时间便做个公示，公布银两的去向。
　　而书本都是镇长统一采买，毕竟镇上的孩子家有稍微宽裕些的也有穷苦些的，未免有的孩子有书本而有的孩子没有，所以文房四宝之类的，皆是学堂里统一提供。
　　这些学习的用具虽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但是于孩子们却都是珍宝一般。
　　一时间课堂上只闻沙沙的写字声，程宴平顺着走道挨个观察，有先前习过字的写的便顺畅些，有些连毛笔都不会拿无从下笔。
　　程宴平格外的耐心，抓着他们的手亲自教过，又教了些注意事项。
　　看着学生们勤奋好学的样子，程宴平心里格外的有成就感。从前他启蒙的时候，都是父亲从外头请了先生来教他的，琴棋书画来来回回换了许多，从最初的临摹描红，到后来的小有成就。
　　也不知经历了多少寒暑，彼时倒也不觉的辛苦，只想着他病了，不能如大哥那般整日里出去玩耍骑射，所以便只能寄情于诗词歌赋上。
　　没成想隔了多年，他这些微末的本事就派上了用场。
　　后面几个年岁稍长的女孩子，见程宴平踱步走了过来，立刻就红了脸。乡下地方虽不似京城里有那么些讲究，但是到底男女有别，且这些女孩也大多都晓事了，乍然见了程宴平这样气质出尘，容颜绝色的男子，自是会小鹿乱撞，不知所以。
　　程宴平倒是未察觉她们的异样，如常的纠正了她们握笔的姿势，又叮嘱她们回去要勤加练习。
　　花花年纪最小，身量也小，便坐在前排。
　　不一会儿便写完了字，举着手喊道：“神仙哥哥......”喊完又吐了吐舌头，“先生，我写完了，您瞧瞧我写的可好？”
　　程宴平走了过去，见小丫头的手上和鼻尖沾了墨汁，掏出了帕子帮她擦干净。
　　小丫头倒是很有天赋。
　　字虽写的很大，横竖也有些歪斜，但是好歹也有个形似，没有将字拆分开了。
　　“花花写的很好！若是好好念书，将来定是一位女状元。”
　　殊不知这样随意的话，还有让女子上学的举动，于多年后更是改变了大渝的风气，彼时大渝官场中出现了第一位女官，甚至官拜尚书之职。
　　花花得了夸奖，高兴的跟什么似的，又拿起笔认真的写了起来。
　　程宴平又想起来，既是上学了，自然也不能再称呼小名或是昵称。
　　“花花，你大名叫什么？”
　　花花眨着大眼睛，一脸茫然。
　　“就叫花花呀。”
　　程宴平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那你姓什么呀？”
　　“这个我知道，我姓孙。”
　　花花笑着回道。
　　程宴平知道乡下的女子地位低下，多半是没有正经名字的，未出嫁前顶多叫个二丫，三丫，招娣，盼娣，来宝一类的，等出嫁了便从夫家的姓。
　　或是叫罗三娘，或是叫徐四娘，仅此而已。
　　只同而为人，一辈子至死都没有自己的名姓未免也太可惜了些。
　　“那我给你起一个名字吧，就叫婉彤。孙婉彤......”
　　花花虽不甚明白，还是似模似样的起身行了礼。
　　“多谢先生赐名。”
　　有了这一例，学堂里的女学生们也都蠢蠢欲动，有人先耐不住性子便站了起来道：“先生，我们也没有自己的名字，还请先生赐名。”
　　一上午的时间眨眼间便过去了。
　　许久没有说这么多的话，中途暂停的时候，他在一旁休息，打开了赵吼给他的布袋子。
　　里头装的都是些时新的瓜果。
　　颜色翠碧的黄瓜，红彤彤的西红柿，金黄的杏子，暗红的李子，且都洗干净了。
　　程宴平拿了一颗李子咬了一口，果香四溢，直接甜到心尖上。
　　......
　　赵吼惦记着要回来做中午饭。
　　匆匆的布置了几个陷阱便赶了回来，刚走到家门口就见到镇长正从他家里出来，远远见了他，便招了招手道：“我跟孙婆婆商量好了，就按咱们龙门镇的规矩办，婚期就定在六月二十。”
　　“啊？”
　　赵吼惊呼一声，“今儿都已经十五了，只五天时间够吗？”
　　镇长睨了他一眼。
　　“是谁一早巴巴的往我家去，还说越快越好来着的？”
　　赵吼挠了挠脑袋，嘿嘿的笑了两声。
　　“听您的，都听您的。”
　　说完就莫名紧张了起来，“那...那我还要准备些什么？”
　　镇长难得看到他也会如此，嘲笑道：“没想到你也有怕的时候啊？”
　　赵吼搓着手。
　　“第一次，没...没经验......”
　　镇长又道：“回头我列个单子，你去趟县城里，置办些东西回来，也就差不离了。”
　　闻言赵吼放了心，对着镇长的背影道：“张叔，您慢走！”
　　镇长被他的热情吓的一个踉跄。
　　赵猎户什么时候嘴巴这么甜了？
　　一路思索着这个问题，到了家门口的时候才猛然想起，这就叫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闷葫芦天天跟宴平在一块，这小嘴能不变甜吗？
　　这头程宴平一下了学，就迫不及待的回了家。
　　路上那几个年龄稍大的姑娘，推推搡搡的跟在他的身后，偶尔发出几道隐忍的笑声，少倾便有一个姑娘踉跄到了他的面前。
　　程宴平下意识的伸手去扶。
　　还没碰到，那姑娘自己站稳了，脸红的跟西红柿似的，低声道：“先生，午后我能去你家问你些有关习字的问题吗？”
　　程宴平点头。
　　“可以！”
　　等那几位姑娘打闹着走远了些，他一回头就对上了赵吼那张黑脸。
　　程宴平有些心虚的走了过去，拽着他的衣袖。
　　“中午吃什么呀？”
　　赵吼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将人搂进怀里，恶狠狠道：“别忘了你也是有家室的人了，在外面这样招蜂引蝶的合适吗？”
　　程宴平的眼睛里先是错愕，继而又弯成了月牙状。
　　“夫君如今愈发进益了，连招蜂引蝶这样的成语都会说了，果真是了不得。”
　　赵吼瞧着他眼底伸出的促狭笑意，手掌故意捏住了他腰间的软肉，惹得程宴平慌忙求饶。
　　“夫君，好夫君，我再也不敢了！”
　　赵吼这才松了手，两人一道回了家。程宴平一揭开锅，见冷锅冷灶的，便佯装怒道：“我在学堂里上了半天的课，教的是口干舌燥，腰酸腿软的，这下可倒好，回来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这日子是没法过了。”
　　他倒是想将锅盖狠狠放下，可瞧见赵吼站在门边盯着他的眼神，便又轻轻的放下了。
　　“我烧火，我烧火。”
　　午饭倒也简单，菜园里的菜皆都长上来了。
　　赵吼从小苍山回来的时候，顺道去菜地里摘了些豆角和茄子。中午做一个豆角炒茄子，再蒸一个鸡蛋羹，两人也就够吃了。
　　小狗长起来很快，不过几日的功夫便大了一圈。
　　整日里就爱黏着程宴平，程宴平用鸡蛋羹拌了饭喂了它，然后才坐回了桌边。
　　“今儿一早我去找镇长说了咱们婚事的事儿，没想到镇长做事倒是麻利，不过一上午的功夫就跟孙婆婆商量好了，婚期定在六月二十。”
　　赵吼大口吃着饭，故作轻松的将话说了出来，却不去看程宴平的神情，生怕他冒出个“太赶了”、“不愿意”之类的话。
　　程宴平“哦”了一声，便没了下文。
　　赵吼又道：“明儿我要去县城里置办些东西，回头你拿些银子给我，再一个你有什么想要的，只管告诉我，我给你买。”
　　程宴平也说不清此时此刻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
　　高兴？紧张？遗憾？
　　总之五味杂陈复杂的很。
　　“我想跟你一起去。”
　　赵吼也没反对，只道：“去县城路途遥远，明儿得起个大早，路上也有些颠簸，你受得住吗？”
　　程宴平挺了挺胸膛。
　　“我能从京城走到这里，难道还怕这些？”
　　......
　　刚过寅时，赵吼就起了，他点了蜡烛，见程宴平睡的正香，更是不忍心叫他，只不带他去，又怕回头他要生气，便伸手推了推他。
　　“宴宴......”
　　推的极轻，声音也极低。
　　程宴平睡的正香，忽的被打扰，满满的都是不耐烦。
　　“赵吼，你真讨厌，干嘛一直不让我睡觉啊......”
　　他嘟囔着翻了个身继续睡觉。
　　赵吼无法，只得硬着头皮喊。
　　好容易将人喊醒了，程宴平迷瞪着眼睛，气鼓鼓的看着他，“我困死了，你得抱我出去。”
　　赵吼认命似的给他穿了衣裳，又哄着他去洗漱，然后将人抱进了牛车里。
　　晨间的风带着微微的凉意。
　　程宴平睡的迷迷糊糊的，只知道往赵吼怀里钻，路上颠簸，赵吼在牛车上足足铺了三层褥子，这会子又将人护在怀里。
　　一直到晌午时分，终于到了县城。
　　县城比之龙门镇要繁华许多。赵吼拿出了镇长写的单子，可他不识字，只得让程宴平念给他听。
　　程宴平这会已经清醒了，拿着长长的单子念道。
　　“喜服两件，喜被四床，糕点六样，大红花烛一对......”
　　念完后，赵吼暗道这东西还真不少。
　　两人先去了布庄，布庄里的生意很好，客人进进出出络绎不绝，赵吼先进的店里，许是他穿的简朴，逛了一圈竟也没人招呼他。
　　程宴平将手中的肉夹馍吃完后，也跟着进来了。
　　他刚一进门，店小二就热情的围了过去。
　　“这位客官瞧着面生，第一次来咱们布庄吧，我跟您说整个县城里就我们家的货品最全最好，那可都是上好的料子，连京城里的达官贵人都在用呢。”
　　说着抽了一匹雪青色的缎子递到程宴平跟前，“不信您摸摸这手感，我跟您说我们布庄在县城里都十来年了，做的都是老主顾的生意，最是童叟无欺。”
　　程宴平不用摸，只瞧了一眼，料子算是好料子，可却只限于一般的好，并非他口中所说的那么好，而且瞧着颜色也是京中早几年流行的样式罢了。
　　赵吼走了过来，“看看可有满意的？”
　　程宴平只掸眼一扫，指着货架上的大红的绸缎，“这个料子多少钱？若是制成了喜服又需要多少钱？”说完又补充道：“我们可是做两件。”
　　老板眼珠子一转，笑道：“若是两身喜服，再加上工费的话，少说也得一两银子。”
　　闻言，程宴平二话不说拉着赵吼就往外走。
　　老板忙将人拦住，解释道：“这位客官，我说的可都是实话，您看这料子的质量，而且我们这都是自己家的绣娘，绣工那都是有保证的。”
　　“老板，我们可是诚心要买，可我瞧着您倒是诚心不想做这桩生意呢，这料子出自哪里，别人瞧不出来，我可清楚的很。”
　　程宴平作势看了看西边。
　　老板心中一惊，敢情这是遇到行家了。这料子的确是从西边进来的。
　　“这位公子，那您看多少钱合适？”
　　程宴平伸出了右手，比划了下。
　　老板哭着脸道：“我的公子哎，哪有您这样砍价的，这要是对半砍了，我这还得贴本卖给您呢。”
　　程宴平不说话，转身就要走。
　　老板站在门口喊，“公子，要不您再添些，七百五十文。”
　　赵吼整个人都被惊呆了，他怎么也没想到程宴平这样的大家公子哥还会跟人还价。只跟着程宴平后面，走走停停。
　　程宴平又道：“六百八十文，多一文我都不要了。”
　　又走了几步，只听身后的人一拍大腿喊道：“公子，你回来，回来，这要不是看在想要交个朋友的份上，这价格我打死也不能卖的。”
　　程宴平对着赵吼挑眉一笑，喜滋滋的回了店里。
　　老板还故意压低声音道：“这价格我可只卖给你一人，你可不能跟旁人说。”
　　程宴平点头。
　　老板又道：“回头要是需要新衣了，还来我这，我给你最低价。”
　　程宴平拱手道谢。
　　又另买了些，挑了一件靛蓝，一件黑色的给赵吼，给自己挑了一件银白和鸦青。
　　“老板，我们这些东西要得急，明儿午后就要，您这边没问题吧。”
　　老板面露难色。
　　“这......”
　　程宴平又道：“总也不能让绣娘们白赶工不是，我们再加五十文赶工费就是了。”
　　闻言老板忙不迭的应了。
　　“得勒，明儿午后一定准时交货。”又热情的送了两人出门。
　　看着一脸得意的程宴平，赵吼唇角扬了起来。
　　“我家宴宴可真贤惠！”
　　真是个居家过日子的好手。
　　好在还有一下午和明儿一上午的时间，两人倒也不着急，晚间就近住在了布庄附近的客栈里，想着明儿取了衣裳便回去了。
　　县城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很快消息便传开了。
　　说是今儿县城里突然来了个神仙似的人物，模样堪称绝色，人间少有。
　　作者有话要说：　　大肥章哦！

第31章 、第 31 章
　　山阳县。
　　蒋府门前那对威风凛凛的石狮子的脖子上还挂着大红的绸缎, 烫金的匾额前两对大红灯笼高悬，府里的下人们正挥着手里的扫把清扫门前的炮仗屑。
　　昨儿是知县蒋清同娶第七房小妾的大好日子。
　　热闹自是极热闹的，鞭炮从天一亮便开始放, 一直放到晌午, 锣鼓声, 唱戏声响彻了半个山阳县。
　　这一回蒋清同格外的高兴。
　　不为旁的, 就为有大人物亲自来了。
　　这可是长脸的好事。蒋清同亲自去了城门口相迎。来人只带了一队人马，这些人皆身穿铠甲，眉眼冷素, 竟然是行伍中人。
　　众人瞧着蒋清同点头哈腰的样子，便知此人来头不小。
　　果然, 细一打听原来是边地卫安军的一个副统领, 名叫周德海。
　　蒋清同娶妾原也不是什么大事，只他行事素来只求稳妥, 不管旁人来不来，他理得先到，凉州地界但凡是叫得上名号的他都送了帖子。
　　没成想卫安军居然来人了。
　　还是个副统领。
　　蒋清同受宠若惊, 好生将人安置在了府内。
　　周德海是周原朗的族中堂弟，虽隔得有些远, 可眼下皇上有心想要收拢权利，正是用人的时候, 自打两年多前他设计杀害原先卫安军的大将军后，便接管了边地的军队。
　　为了安插自己的心腹，他便写信回去让族里派些人过来。
　　周德海便是两年前来的，他原先在族中活的潇洒自在，不想一朝被派到这么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要什么没什么, 日子过的清淡寡味，无聊透顶。
　　这一回周原朗收到请帖，本就没当一回事。
　　一个小小的知县，他岂会放在眼里。当时他瞧见了，便悄悄的拿了帖子，然后借口来山阳县消遣消遣，散散心。
　　山阳县离凉州城本也不远。
　　昨儿玩了一天，倒也还算是尽兴，正打算用完早饭便回去了。
　　“要不周统领再多待两日，也好让下官有机会多尽尽心！”
　　蒋清同的腰身只恨不得弯到地上了。
　　周德海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等过些日子吧，眼下还有军务在身，耽搁不得。”
　　蒋清同应了是，神态极尽谄媚。
　　周德海仰头喝完碗中的燕窝粥，拿手抹了下嘴，抄起一旁的马鞭，“走！”
　　出门的时候，碰巧听到下人们在议论什么。
　　他凝神听了一下。
　　似乎在说县城里来了个绝色美人，他脚下步子一顿，“蒋大人不必送了。”
　　蒋清同止了步子，躬身道：“周统领，好走！”
　　待到人走远了些，他才揉着后腰，嘀咕了一句。
　　“娘的，总算是走了。这要是多待两日，我这腰是要还是不要了？”
　　这边周德海吩咐手下道：“你们先回去吧，我在城中还有事要做。”
　　手下中有人迟疑。
　　“副统领，这......”
　　周德海一个眼风扫了过去。
　　“这里是凉州地界，是我堂哥的地盘，再者说了皇后娘娘可是我的堂姐，谁人有那么大的胆子胆敢行刺周家的人。”
　　手下众人齐齐喝了声“是”，便策马出城去了。
　　......
　　程宴平这一夜睡的格外的香甜。
　　一早起来后就直嚷着肚子饿，赵吼领着他出了客栈，刚好边上便有一家羊肉汤店。
　　店的外头支着一个大铁锅，里头炖着浓郁的羊汤，羊肉汤没有一丁点的膻味，反而鲜香扑鼻。
　　程宴平秀挺的鼻子皱成了一团，使劲的嗅了嗅，拉着赵吼的手道：“咱们就吃这个吧！”
　　“二位客官里面请，我们店的羊肉泡馍和羊肉汤面那是整个山阳县最好的。”
　　店小二热情的介绍着。
　　程宴平想了想道：“那就来一碗羊肉泡馍，还有一碗羊肉汤面。”等着的空档，程宴平掰着指头道：“一会儿还得去买些喜饼喜糖便就差不多了。”
　　赵吼瞧着他那认真的样子，唇角高高扬起。
　　程宴平睨了他一眼。
　　“你也别光顾着笑，正经也帮着想想，还缺些什么，回头一道买了也省事些，免得到了二十那一日，又得鸡飞狗跳的，让人看了会笑话的。”
　　赵吼笑意更浓。
　　说话的功夫早饭已经端来了。
　　程宴平看了又看，挑了羊肉泡馍，将羊头汤面推给了赵吼。
　　一片片羊肉切的薄而均匀，摆在最上面，葱花浮在飘满油花的羊汤上，程宴平迫不及待的喝了一口羊汤，味道果然很鲜。
　　店家给的分量很足，程宴平只吃了一点便将羊肉泡馍推到了赵吼跟前。
　　“我要跟你换！”
　　赵吼倒也不在意，跟他换了。
　　羊肉汤面，面条劲道弹牙，很是爽口。他又吃了一点的羊肉汤面，摸着肚子道：“我吃饱了，剩下的都归你啦！”
　　他冲着赵吼甜甜一笑，将剩下的小半碗羊肉汤面也推了过去。
　　赵吼来者不拒，反正在家的时候也多是如此。
　　程宴平高兴的时候总爱从他碗里抢菜，就跟从他碗里抢去的菜要更香更好吃些似的。
　　再一个他胃口浅，若是有吃不完的时候，便就倒进他的碗里。
　　两人吃完早饭后，问了路便直接去了糕点铺子。
　　龙门镇里东西虽也齐全，可到底没县城里的东西样数多，且更精细。
　　铺子里摆满了各种的果脯和糕点。
　　程宴平先是将喜饼和喜糖买好，趁着老板打包的时候便开始看起来各样的果脯。
　　赵吼知道他爱吃甜的，又瞧着他两眼跟星星似的盯着那些果脯看，心道自家媳妇又不穿金戴银，又不要豪宅仆人，就吃点果脯罢了。
　　这要是再不能满足，他还做什么男人。
　　他沉声道：“老板，这些果脯，每样给我来两斤。”
　　程宴平抬手就在他的手背上打了一下，又冲着老板笑道：“老板，你别听他瞎说，这么多种口味，他又不知道我爱吃哪个不爱吃哪个？若是买了不爱吃的，回去也就浪费了。”
　　老板笑着道：“倒也无妨，小公子可以先尝尝，若是碰到合自己口味的，便买些。”
　　一听可以尝，程宴平便来了精神。
　　他挨个尝了个便，有些味道偏酸，他是不爱吃的，有些也太甜，他也不要。
　　最后也买了不少。
　　秘制山楂糕，杏脯，话梅，金丝蜜枣，枣泥山药糕等等。
　　老板见他们买的多，便顺口问道：“买这么些东西，可是家里要办喜事？”
　　赵吼高兴道：“是！”
　　老板又弯腰去后头的货架上包了一包东西递了过来。
　　“料想你们年轻人也没经验，买了这些东西竟把这个给忘了，这些东西送给你们了，回头大婚时洒在床上，也取个好意头。”
　　程宴平打开来瞧。
　　竟是些干果，红枣，花生，桂圆，莲子。
　　他登时就红了脸，将东西收进袋子里，道了谢后便匆匆离开了。
　　刚一出门就险些被一匹马给撞到了。
　　赵吼眼明手快，将人给扯进了怀里，心里一阵后怕，若是被撞到了该如何是好？他眼冒寒光，朝着马上之人看了过去。
　　这一看，眼神就更幽深了。
　　那是卫安军的铠甲。
　　而且看样式，还是个副统领。
　　他的心狂跳不已，难道周原朗也来山阳县了？
　　周德海骑着马在县城里逛了两圈，也没瞧见他们所说的美人，正有些烦躁的时候，忽的就瞧见了。
　　男人身材高瘦，模样自是没话说的。
　　那肌肤就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受了惊吓后，一双眼睛里满是惊慌，跟受了惊的小鹿似的。
　　周德海的眼神直勾勾的盯在了程宴平的身上，毫不避讳。
　　赵吼将人护到了身后，他讨厌那人看程宴平的眼神，那样的眼神充满了占有欲，充满了邪恶，让人觉得恶心。
　　“撞了人，连道歉都不会吗？”
　　周德海在军中横行惯了的，见赵吼虽长的精壮，可穿的却简陋，一看就是乡野的村夫，抬手就是一鞭子。
　　“你他娘的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教训我？”
　　鞭影转瞬即至，就在围观的人倒吸一口气不敢看的时候，只见赵吼伸手一抓，就将鞭子握进了手里，然后一个使力把周德海从马背上给拉了下来。
　　害的他在美人面前摔了个狗吃屎，周德海从地上爬了起来，看向赵吼的目光跟看死人似的。
　　“你该死！”
　　赵吼冷声道：“我不杀无名之辈，报上名来。”
　　程宴平见气氛剑拔弩张，便拉了拉赵吼的衣角，轻声道：“我没事，要不算了吧！”
　　赵吼心想，他倒是想算了，可是这人未必愿意。
　　左右结果都一样，与其等到别人欺凌到他们头上来，还不如他先下手为强。
　　周德海怒极反笑。
　　“周德海，卫安军副统领。”
　　寻常人即使看到他这身铠甲早就吓得不敢说话了，也有愣头青的，可听了他的官职名号那也是吓的不敢说话了。可对面这个男人却不一样。
　　听了他自报家门，眼睛里的怒火却更盛了。
　　周德海下意识的舔了舔唇，不觉往后退了两步。他虽没有什么真本事，可对危险的感知却很灵敏。
　　就在众人都秉着一口气，等这一场平民与“大官”打起来的时候。
　　忽的见赵吼笑了起来，伸手勾住了男人的肩。
　　“周统领，您这记性未免也太差了，我是凉州城的守城戍卫赵四啊......”
　　不光所有人懵了，连周德海都懵了。
　　就在周德海松了一口气的时候，有一道极低的声音响在了耳旁。
　　“你要是敢乱动，我就宰了你！”
　　有利刃抵在了后腰处，刀尖已经刺进了衣裳内，周德海点头，示意自己不动。
　　程宴平不知赵吼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一时也不敢上前，正犹豫着要不要过去，赵吼回头道：“你先回吧，我跟周统领还有些事要商量。”
　　程宴平乖巧的点了点头，转身的时候看了一眼赵吼。
　　只见他搭在周德海肩上的那只手，伸出了三根手指。
　　只周德海一人，程宴平倒也不担心赵吼的安危，拿上东西便回了客栈，将东西交给赶车的便去布庄取了衣裳。虽比约定的时辰提前了些，可衣裳却也做好了。
　　想必昨儿连夜赶制的吧，程宴平付了剩下的钱便坐上牛车出城去了。
　　程宴平坐在牛车上，心神恍惚的厉害。他虽不知方才那人具体是谁，可看穿着便知是军中之人，又见赵吼一反常态，便猜到那人定是来自边地的卫安军，况还姓周，这就更巧了。
　　他垂眸沉思着，出了城快到岔路口的时候，他连忙对着赶车的道：“叔，麻烦您走这条道吧！”
　　赶车的满脸疑惑。
　　“这不是绕远了吗？”
　　程宴平知道解释不清，便随意编了个借口。
　　“哦，赵吼他在城里遇到个朋友，说是朋友家是在这头的，他让我们走这条道，回头顺道接着他一起回去。”
　　赶车的也是镇子上的人，况又是收了钱的，自然不疑有他，挥着鞭子就改了道。
　　这一绕路就绕了很远。
　　直到夜半的时候才赶到山神庙。
　　山神庙黑黢黢的，月色勾出了庙破旧的轮廓，有坍塌的地方露出一块黝黑的洞来。
　　赶车的免不得抱怨上几句。
　　“这赵猎户人呢？一路上怎么也没瞧见？别回头是走岔了，害得咱们白绕路了。”
　　话音刚落，便有一道黑影从暗处里走了出来。
　　程宴平几乎一下窜下了马车，扑进了黑影的怀里。
　　赵吼的腰身被他紧紧的勒着，两人的身体紧紧的贴合在一起，他能清楚的感受到他微微颤抖的身体。他回抱着他，柔声道：“我没事。”
　　更不会让自己出事！
　　程宴平一路上提着的心，这会子终于落进了肚子里，一路上他总是走神，可却没掉一滴泪，如今实实在在抱到了赵吼，眼睛却涩的厉害。
　　他吸了吸鼻子，“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三人赶路皆都累了，于是在山神庙略作休整。
　　赶车的挨着地便睡着了，少倾便传来了呼噜声。
　　程宴平依在赵吼的怀里，两人坐在火堆旁，他看着跳动的火光，低声道：“那个人呢？”
　　“杀了！”
　　赵吼的身上散发出一丝丝的煞气。
　　这一点程宴平一点都不意外，那人是必须要死的。若是他不死，依着他跋扈的样子定会回来报仇，到时候说不定还会暴露出赵吼的身份。
　　死了的话，虽然也有可能会暴露，但至少不会那么快。
　　赵吼将他搂紧了些，“怎么来的这么晚？”
　　程宴平往他怀里缩了缩。
　　“特意绕了路，这样他们要是追查起来也就没那么快了。”
　　赵吼心想，宴宴真聪明。
　　“对不起，只怕这次要连累你了。”
　　程宴平坐直了身子，定定的瞧着他。
　　“赵吼，你以后要是再敢说这样的话，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赵吼见他生气，忙将人重又搂进怀里。
　　“不说，以后都不说了。”继而又换了话头，问道：“你怎么知道要在山神庙与我汇合的？”
　　程宴平想了想道：“我看你伸出了三个指头便猜出来了。”
　　龙门镇的人有口音，三和山不大分的清。
　　况回去的路上也只有一座破的山神庙。
　　一时无话，夜风吹过山头，惊起了阵阵的松涛。
　　良久之后，程宴平道：“赵吼，龙门镇的人都是好人，若是到了那一日，我们得提前离开。”
　　赵吼握着他的手，到嘴边的抱歉的话又咽了回去。
　　“到时候我们就要亡命天涯了。”
　　程宴平倒是没他那么愁闷，笑着道：“也不用说的那么夸张，就当是游历天下好了，咱们可以一直往南走，去岭南，我娘做的糕点可好吃了......”
　　赵吼心里很不是滋味。
　　“宴宴，你要是现在后悔还......”
　　话还未说完，下唇瓣便被程宴平给咬住了。
　　程宴平恶狠狠的道：“你要是再敢说这样的话，我就真的不理你了。自打我答应你成亲后，在我心里你就是我的夫君，这辈子都是，死了也是。既是一家人，就不许说什么连累不连累这样的见外话，再者我也是罪臣之后，被流放至此的，你也从未嫌弃过我啊。”
　　赵吼忽的就觉得从前他受的苦不算什么了。
　　因为他现在有了世间最珍贵的宝贝，万金不换。
　　良久，程宴平轻声道：“再过两日便是我们大婚的日子了，答应我要高高兴兴的。对于你我这样的人，多活一日都是赚的，若是再不开心些，也太对不起那些舍命让我们活下来的亲人兄弟们了。”
　　赵吼握着他的手，送到唇边亲了亲。
　　“好！”
　　.......
　　等回到龙门镇的时候，已经是第三日的下午。
　　镇长远远瞧见了他们就上前抱怨道：“怎么这个时候才回来？知不知道这好日子马上就到了。”又见赵吼和程宴平两人跟没事人似的在那帮着卸东西，便气不打一处来。
　　皇帝不急太监急。
　　他真是瞎操心，干着急了。
　　他晃着手中的大红帖子，“宴平，这合婚的庚帖还是你写吧，你的字好看些。”
　　程宴平接过庚帖。
　　“这合规矩吗？”
　　镇长摆手道：“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讲究规矩啊？”说完就往孙婆婆家去了，走了一段又回身道：“你们赶紧收拾了，一会儿也过来，许多事情还得你们小夫妻......小夫夫拿主意呢。”
　　程宴平和赵吼将东西搬进屋子后，又简单收拾了下便去了孙婆婆家。
　　刚一进门就见二人正在犯愁，那脸皱的就跟苦瓜似的。
　　镇长一见两人来了，便道：“其他的事情倒也罢了，如今就剩宴席一事了，迎客楼我去问过了，蔬菜倒还好解决，只是这肉类，他们也没存货，朱大胖子那儿我也去问了，最近也没长成的大猪，一时想买也买不到啊，这可怎么是好啊？”
　　程宴平见他急的跟没头苍蝇似的，笑道：“张叔，你切莫着急，不行就去附近的镇子高价买一头猪回来就是。”
　　如此倒也是一个法子。
　　镇长又坐了回去，喝了一大口茶。
　　“这两日忙的我脚不沾地，连喝口茶的时间都没有。”
　　程宴平笑道：“辛苦张叔了，我这次去县城给你带了上好的茶叶，回头给你送过去。”
　　闻言，镇长大喜，呵呵笑道。
　　“到底是宴平懂事。”
　　程宴平又道：“也辛苦孙婆婆了，给您也带了些金丝蜜枣。”
　　镇长与孙婆婆见程宴平做事周全妥帖，很是欣慰。
　　赵吼就更别提了，若是身后有尾巴那都得翘上天去了。
　　......
　　傍晚时分好容易得了空闲，程宴平家茶叶塞进了赵吼怀里，“去，给镇长送去！”
　　赵吼又见他拿了一盒子金丝蜜枣，便道：“为何不是你去镇长家？”
　　程宴平将他推出了门。
　　“让你去便去，哪里有这么多的话。”
　　赵吼悻悻的，拎着茶叶便去了。
　　镇长收了茶叶，喜的爱不释手，见装茶叶的罐子很是精致，“这得花不少钱吧？”
　　又打开闻了闻。
　　“这怎么好意思呢？宴平这孩子就是实诚。”
　　赵吼：“......”
　　敢情他一个大活人站在这就没瞧见？转而又想夫夫本是一体，夸宴宴那就是在他夸他。
　　东西既送到了，赵吼也不想多留，家里头还一堆事情等着呢。从前见旁人结婚只觉得热闹的很，又是放鞭炮，又是流水席的。
　　如今到了自己头上，才觉其中琐事繁杂，最让人头疼。
　　赵吼刚要走，镇长就神秘兮兮的将他拉进了房间里，又将房门给关上，检查再三之后，才从柜子底下取出了一个木匣子。
　　他低头吹了吹上头的灰尘。
　　“这可是好东西，回头你定能用得着的。”
　　赵吼见他笑的奇怪，也没多问，道了谢便家去了。
　　回去的路上，到底没忍住好奇，偷偷打开来瞧，这一瞧可不得了，吓的他连手中的木匣子都险些扔了出去。
　　好家伙。
　　这个镇长当真是个老不修。
　　竟然还私藏了这样的东西。
　　他四下一看，忙闷头快步回了家，将东西藏在枕下，这才松了口气。
　　这头赵吼离开后，程宴平便去了孙婆婆家。
　　孙婆婆见他来了，便拉着他的手道：“赵吼这孩子虽不大爱说话，可却是个细心会疼人的。”
　　程宴平点头。
　　赵吼的好，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婆婆，有件事我想跟您商量一下。”
　　孙婆婆浑浊的老眼看着他，“什么事啊？”
　　程宴平默了默，回握住孙婆婆的手，老人家的手如枯柴一般。
　　“婆婆，我跟赵吼虽成了亲，可我们都是男子，便也不会有自己的孩子，我想着花花跟我和赵吼都投缘，我们想收她作为义女。”
　　似是怕孙婆婆不应。程宴平又急忙道：“婆婆，您放心，我们一定待花花像亲生一样的。而且也不会让她改姓，她姓孙，身体里流着是你们孙家的血，这一辈子都是孙家的人。”
　　孙婆婆年岁大了，可花花年纪尚小。
　　她半夜睡不着的时候都会想若是哪一日她走了，丢下花花这个女娃该咋办啊？
　　后来赵吼来了，她也跟着放了心。
　　只到底没提到明面上，今儿程宴平来提了，她便彻底安心了，哪怕即刻闭了眼，也不担心了。她只默默的掉泪，却不哽咽。
　　枯瘦的手死死的攥着程宴平的手。
　　良久才道：“好孩子，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以后花花就是你们的女儿，你们要让她姓赵，姓程都可以。”
　　程宴平一时伤感，也跟着掉泪。
　　孙婆婆又拉着他说了好一会子话，才放了他回家。
　　刚出了孙婆婆家门，就见赵吼迎了过来。
　　“天都黑了，怎么还不回家？”
　　程宴平走过去牵着他的手，轻笑道。
　　“走，回家！”
　　......
　　六月十九。
　　可谓是上天垂怜，运气来了挡也挡不住。
　　先头镇长还为肉的事急的白了好几根头发，赵吼一大早去小苍山检查陷阱的时候，可谓是收获颇丰。
　　竟然捕到了一只大野猪。
　　野猪浑身黑色，鬃毛跟钢针似的，足足有三百斤呢，不光这，捕兽夹那头也有收获，四只野兔并一些野鸡。
　　东西太多，赵吼一个人没办法弄回去。
　　特意回镇子里喊了几个壮年汉子，一道去将野猪抬了回来。
　　镇子里的大人小孩皆都跑出来瞧，热闹极了。
　　镇长抚着胡须道：“看来赵猎户和宴平的婚事连老天都同意了呢。”
　　众人都道，“谁说不是呢。否则哪里就刚刚好缺肉，就送来一头大野猪呢。”
　　为着两人的婚事，整个龙门镇的人都来帮忙了。
　　上至老人，下至孩童，个个都忙的满脸红光。
　　烧热水的烧热水，杀猪的杀猪，剪窗花的剪窗花，就连花花都撵着大黄，要在它的身上贴一块红纸呢。
　　大黄有些怕他，直往程宴平身后藏。
　　孙婆婆对着花花招手道：“花花，来，到婆婆这来，婆婆这里有蜜枣吃。”
　　一听有吃的，花花就放弃要给大黄贴红纸的想法，走过去的时候还撅着小嘴道：“婆婆，都跟你说多少遍了，不许叫我花花了。”
　　孙婆婆笑着道好。
　　花花吃了颗蜜枣，歪在孙婆婆怀里撒娇。
　　“我现在上了学堂，先生给我取了名字，我叫孙婉彤。”
　　孙婆婆拍着她的背，笑的格外的慈祥。
　　“好，好，好，我们花花有大名了，叫孙婉彤，叫婉彤。”
　　......
　　赵吼一早就去找迎客楼的王掌柜商量事去了。一来是镇子里的人不少，都吵嚷着要喝他的喜酒，按着迎客楼的规模，顶多摆个十来桌也就顶天了。
　　这哪里坐得下？
　　再加上又捕了一头野猪，赵吼跟程宴平商量着还是办流水席吧。
　　这样也就不至于怠慢了谁，人人都有座。
　　王掌柜一听，猛地一拍大腿，“这敢情好啊，咱们龙门镇许久没这么热闹过了。明儿我们迎客楼歇业一天，去给你帮忙，厨子，帮厨，并小二一道去你家帮忙去。”
　　赵吼道了谢。
　　王掌柜又道：“如今天热，我看还是搭些棚子，这样也稍稍好些。”
　　“可这时间上来得及吗？”
　　赵吼担心的问道。
　　王掌柜拍着胸脯道：“这事就交给我来办，无非就是立几根柱子，在蒙上几块遮阳的布就是了，费不了多少事的。”
　　赵吼拱手道：“大恩不言谢，明儿定要多喝几杯。”
　　等回去的时候，新房已经布置差不多了。
　　门楣上挂着大红的绸子，屋檐下挂着大红的灯笼，门上贴着大红的对联，床上贴着大红的喜字，连树上都绑了红缎子，放眼望去是一水的大红色。
　　赵吼的心潮一阵荡漾。
　　屋子里定也是大红的被褥，被褥上还绣着鸳鸯呢。
　　还有身穿大红喜服的程宴平。
　　思及此，他的心头一阵火热，腾腾的往上窜着。
　　他刚在门口站住，便有妇人来赶他走，“新郎官今儿可不能进新房......”
　　赵吼只得回了隔壁。
　　一日的忙碌终于在夜色降临时停下了，龙门镇又恢复了往日里的安静。星星点点的微光在暗夜里如同萤火一般。可就是这一盏盏微弱的光，照亮了无数游子归程的路，暖了无数人的心。
　　有家，人生便有了归处。
　　赵吼在床上翻来覆去的也睡不着，这些日子两人在一起睡觉已经习惯了，这乍然分一晚还真有些难受。
　　他起身去院子里洗了个冷水澡。
　　最后实在没办法，只得摸黑去了孙婆婆家。
　　新房布置好之后，新人需得成婚当日才能睡，程宴平便去了孙婆婆家对付一晚。
　　窗户传来响动的时候，程宴平低喝了一句。
　　“谁？”
　　下一刻便落入了一个熟悉的怀抱里，他扭动着身体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着，“你怎么来了？”
　　怀里有人，赵吼的心也就踏实了。
　　“不搂着你，我睡不着。”
　　程宴平在暗中笑了笑，低声嗔了一句。
　　“矫情。从前不认识我的时候难道你就不睡了？”
　　赵吼的手臂紧了紧，道：“从前不这样，挨着枕头就能睡，可遇见你就不同了。”
　　程宴平心里甜丝丝的。
　　“你说咱们这样是不是不合礼数？”
　　赵吼却搂的更紧了。
　　“反正我不走！”
　　......
　　六月二十。
　　天刚蒙蒙亮，程宴平就被一众妇人们给拉了起来。
　　开始梳头，上妆，只乡下地方不比京城，画出的妆容着实有些吓人，程宴平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登时就被吓醒了，这要是让赵吼见着了，只怕他会吓的立刻悔婚，掉头就跑的。
　　大白脸，红嘴唇。
　　他取了帕子，浸了水，擦了擦脸。
　　待露出真容后，才松了口气，喜服都是按照尺寸做的，倒也合身，待穿戴整齐之后，外头就响起了鞭炮声。
　　太阳升起的时候，门外便有人高声唱道：“接夫郎咯！”
　　调子很高，尾音拉的极长，跟唱歌似的。
　　赵吼身穿大红喜服，人也显得格外的精神，在他身后站着的都是龙门镇的男人们，有程宴平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
　　男人们起哄道：“开门，快开门，再不开门我们可就要撞门了。”
　　门内的都是妇人，在里头拼命的抵着门，有人和道：“成亲后家里谁当家？”
　　赵吼朗声道：“宴宴！”
　　“成亲后谁做饭做家务！”
　　赵吼气沉丹田，答的格外的响亮干脆。
　　“我！”
　　一众男人皆都“嘘”了起来，认为赵吼真是丢了男人的脸。
　　赵吼倒不在乎这些，他只想快点接到他的夫郎。
　　门开了之后。
　　一群人全都拥了进去，不大的小院里登时就站满了人，起初还吵的很，在看到缓步走出来的程宴平后，皆都愣住了。
　　一袭红衣，穿在赵吼身上顶多叫精神，可穿在程宴平身上却又是另一番景象。
　　大红的颜色，愈发衬的他肤若凝脂，一双水汪迷蒙的眼睛里满含娇羞，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简直就如同画里走出来的仙人一样。
　　还未等众人过来，赵吼几步走了过去，直接将人横抱而起。
　　众人又起哄叫好。
　　鞭炮声响起，赵吼便踩着这声响，一步一步走的格外的稳健，走回了属于他和程宴平的家。
　　男子成婚无需像女子那般需要红盖头，赵吼眼睛都看直了，晃神的时候竟产生了错觉，这般好看的人自即日起就要成为他的人了。
　　“宴宴，你真好看。”
　　程宴平原就害羞，闻言斜睨了他一眼，似嗔似怒，眉眼间尽是风情。
　　屋子里的桌子上摆满了各样精致的干果，点心和果脯。
　　小孩子们最是高兴，得了好多好吃的，便一起去街上玩了。
　　赵吼的家里摆了两桌，院子里摆了三桌，这头程宴平家的院子里也摆了两桌。再就是两家的外头，沿街的地方摆了十来桌。
　　总共算起来得有二十来桌呢。
　　龙门镇还从来没办过这么排场的婚宴呢，各家是搬桌子的搬桌子，搬长凳的搬长凳，除却左右隔壁的厨房被征用外，外头的道上也架起了大铁锅。
　　里头熬着的野猪肉，那叫一个香啊。
　　菜式也都是按照当地习俗来的，四凉四热，四荤四素，外加鸡鸭鱼肉，另还有些鱼虾一类。格外的丰盛。
　　晌午时分，便开席了。
　　王掌柜将藏的大坛子酒搬了好几坛子过来，“今儿大家伙都敞开了喝，赵猎户自打来了咱们这儿，我们连他家一口水都没喝过，今天可得吃个够本，喝个痛快。”
　　赵吼作为新郎官，自然是来者不拒。
　　这一轮一轮喝下来，饶是铁人那也是扛不住的。
　　程宴平只略喝了点，便回了房。众人想着他面皮薄，便也不计较，只逮着赵吼一顿猛灌。
　　房间内，入目都是大红的颜色。
　　孙婆婆道：“婉彤啊，将这些干果撒在床上，回头你赵叔和你先生看到了定会高兴的。”
　　小丫头看着崭新的被面，歪着脑袋道：“可是撒了这些果子，若是弄脏了被子可怎么办啊？”
　　孙婆婆笑着摸了摸她的小脑袋。
　　“这些干果都是好意头，说的是早生贵子。”
　　花花“哦”了一声，将干果撒在了床上。
　　“赵叔叔和先生成了亲，那么他们谁生孩子啊？等他们将来生了孩子，我帮他们带孩子。”
　　程宴平在一旁听的哭笑不得。
　　他是男儿身，哪里就能生孩子了。
　　孙婆婆见他羞红脸，便道：“花花，出去玩吧。”花花见她又忘了，提醒了一句就跑出去了。孙婆婆上下打量着程宴平，满意的点了点头。
　　“你也别害羞。早生贵子这是好事。况这世间之大，无奇不有，兴许便有男人产子的偏方也不一定呢。”
　　外头一直闹了一整日。
　　直到入了夜，还未散去。
　　赵吼喝了大半天的酒，都吐了好几回，可心里却高兴的很，待到众人散去后，他先去井边洗了个澡，还特意用香胰子洗的，末了还抬起胳膊闻了闻，确定没酒气后，才回了屋。
　　程宴平见他走路都不稳了，忙上前去扶他。
　　赵吼眸色沉沉，伸手便将人箍了怀里。
　　“宴宴，你可知我等这一日等的多辛苦。”
　　分明是睁眼讲瞎话，两人同住后，虽未正式同房，可那样的事做的也不少，哪里就忍的辛苦了？
　　烛光下男人的面容娇艳的如同夏日的玫瑰般。
　　赵吼进来的时候是光着膀子的，身上还滴着水呢，程宴平扭动着道：“你快走开，把我衣裳都给弄湿了。”
　　男人却不松手，声音低哑的厉害。
　　“喜服一生穿一次就够了，湿了便湿了吧。”
　　跟着就是一阵天旋地转，程宴平被他横抱而起。
　　躺在床上的时候，枕下似乎有什么东西，他摸出来一瞧，册子虽有些旧了，可上头的图案却是清晰。
　　小人儿或站或坐，或卧于山石上，或躺在竹席上.......
　　赵吼：“？？？”
　　阴影笼罩而下的时候，程宴平从枕侧拿出了一罐东西，这是先头何大夫交给他的。
　　“这个...你一会儿用上......”
　　赵吼不明所以，打开来瞧也没认出来，用手指一摸才知晓那是油脂。
　　“你何时藏的这些，我怎么不知道？”
　　程宴平捂着脸道：“什么事都让你知道，那还得了......”
　　.......
　　大红的蜡烛燃至天明。
　　直到鸡叫了三遍，屋子里的动静才消停。
　　程宴平累极，也顾不得身上因为流汗过多的黏腻，闭上眼沉沉睡去。
　　赵吼倒是精神十足，去外头打了水，仔细的给新娶的小夫郎擦了身子，自己又冲了个澡，然后才心满意足的进入梦乡。
　　作者有话要说：　　夸我，夸我，快来夸我呀！！！

第32章 、第 32 章
　　清晨。
　　空气里有着未褪去的凉意。
　　赵吼蹑手蹑脚的下了床, 在院子里打了一套拳，小院里的花儿开的正盛，红的, 粉的, 黄的, 一朵朵的钳在大团的绿叶间, 愈发显得小院生机勃勃，赏心悦目。
　　洗了澡之后，赵吼换上了新衣, 衣裳是程宴平帮他选的，穿在身上格外的熨帖舒服。
　　他出了门, 径直往镇长家走去。
　　昨儿夜里程宴平累的够呛, 这会子还睡的很沉，今儿这课肯定是没法上的, 他得去跟镇长说一声，告个假。
　　镇长依例在镇子里转一圈，远远的见了赵吼。
　　“今儿起的倒是早！”
　　赵吼应了是, “宴宴昨儿辛苦，这会子还睡着, 我想跟你告个假，让他休息一日。”
　　镇长“嗯”了一声。
　　“我知道了, 昨儿便让孩子们不必去学堂了。”
　　赵吼愣了一下。
　　“你咋知道的？”
　　镇长冷哼了一声。
　　“我也是从年轻过来的！”
　　赵吼尴尬的笑了两声，目送着镇长走远后，才回家拿了竹篮，去了菜地。
　　菜地前些日子浇了水，长势愈发的好了。
　　郁郁葱葱的一大片，看的格外的喜人。
　　赵吼摘了些嫩的长豆角, 打算回去腌了做咸菜，等下一茬长上来的时候再晒些干豆角，等冬日里大雪天的时候烧肉是最好不过的。
　　青辣椒，黄瓜，西红柿，还有小香瓜也熟了。
　　菜地不远的旱地里还有两垄西瓜，碧绿的藤蔓间一颗颗西瓜已经有成人两个拳头那么大了，照现在这样的天气，等再过些日子，就可以吃了。
　　这一桩桩的事情坐下来，赵吼的嘴角一直噙着笑。
　　想程宴平吃西瓜时，眉眼弯弯的样子，想程宴平吃小香瓜的时候，眉开眼笑的样子。
　　从前他去到哪儿都是孤身一人，即使在军营里，有着一帮手下和弟兄，可依旧是如同浮萍一般，如今却不同了，他成了亲，有了自己的家，也有了家人。
　　程宴平正在家熟睡着呢！
　　等回到家的时候，赵吼洗漱干净后才进了房间。
　　晌午时分，空气里连一丝风都没有。
　　程宴平睡的很不安稳，白皙的面上挂着薄汗，眉头紧皱着。
　　赵吼忙抄起一旁的蒲扇替他扇风。
　　有丝丝的凉意吹来，床上的人儿睡的安稳了些。
　　许是因为太热，男人身上的衣裳微微敞开着，露出了大片雪白的肌肤，以及白雪间那一簇簇的“红梅”，赵吼一边盯着他瞧，一边替他打扇。
　　稍微慢一些，程宴平便会哼唧一声。
　　跟个贪睡的小奶猫似的。
　　也不知道扇了多久，床上的人也没醒，只马上就要到中午了，他要去做饭。
　　风一停。
　　程宴平就醒了，一睁眼就看到赵吼蹑手蹑脚的背影，他瞧着就来气，一脚就朝着他的屁股踢了过去，可男人的后脑勺上似是长了眼睛一般，一个转身便抓住了他的脚腕。
　　赵吼笑着道：“醒了？”
　　“现在什么时辰了？”
　　程宴平眯着眼睛朝着窗外望了一眼，只觉日头晃眼，他的声音嘶哑的厉害，一开口嗓子磋磨的生疼，他狠狠的剜了赵吼一眼。
　　昨儿他都哭着求他了，可却丝毫作用不起。
　　真真是坏透了。
　　赵吼的指尖轻轻的划过男人的脚底。
　　程宴平怕痒，下意识的往回缩脚，可这一个简单的动作，却疼的他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睛登时就红了。
　　现下他整个人似是散架了一般，浑身酸疼的厉害。
　　嗓子疼，手疼，腰疼，腿疼，哪哪都疼。
　　“怎么了？”
　　赵吼忙上前问道，眼里满满的都是关切。问完又去倒了杯温水，还特特的加了一勺蜂蜜。温水入喉，嗓子也舒服了些。
　　程宴平又羞又恼。
　　“怎么了？你好意思问我怎么了？还不都是你干的好事！”
　　赵吼嘿嘿的笑了两声。
　　“那...那我今晚轻些。”
　　程宴平撑大了眼睛，这还让不让人活了，他惊呼一声道：“不行！从今天开始，三天......”
　　他想了想又改了口，“不对，五天都不准碰我，否则我就......”
　　话还没说完，嘴巴便被堵住了。
　　良久，两人分开后，赵吼低喘着道：“你现在可是我明媒正娶回来的夫郎，我与你亲近那也是天经地义的事。”
　　程宴平咬着唇看着他，眼睛红红的。
　　赵吼忙道：“好，好，听你的，都听你的。”说完又道：“可是身上酸疼的厉害，要不你躺下我替你揉一揉，兴许能好的快些。”
　　“真的？”
　　程宴平总觉得他心怀不轨，谨慎的望了他一眼。
　　赵吼苦笑一下。
　　“我原还没其他心思，可你这般望着我，若我不趁机做些什么，岂不是辜负你的好意了？”
　　他刚伸出了手，还没碰着呢。
　　就听程宴平就“哎呦”的叫了一声。赵吼知道他辛苦，也不忍再去捉弄他，大掌轻轻的按在了他的后腰上，替他揉捏着。
　　男人的大掌力道均匀，一阵阵酸胀的酥麻感传来的时候，程宴平忍不住嘤咛了一声。
　　赵吼手上动作一顿。
　　“宴宴，你这样叫，是在邀请我吗？我记得昨晚.......”
　　程宴平羞的满脸绯红，捂着耳朵大叫道：“我不听，我不听，赵吼你要是再说这样的话，我就罚你一个月不许上床。”
　　赵吼瞧着他那可爱模样，继续替他按着。
　　“也亏得我自小无父无母，若是我父母尚在，见着都睡到日到正午还不起的懒媳妇，只怕是要活活给气死的。”
　　程宴平半撑着身子，惊呼道：“这都到正午时分了？”说着作势就要下床，“哎呀遭了，我还得去学堂呢。都怪你，你怎么不早些叫我呢？”
　　赵吼一面陪着不是，一面笑道。
　　“我一早就跟镇长告了假，今儿不必去学堂的。”
　　程宴平这才松了口气，瘫坐在床上。
　　赵吼见他半天没说话，又道：“可饿了？要不要为夫给你做些吃的？”跟着又问，“你想吃什么？我这就去做。”
　　程宴平想了好大一会儿。
　　“我想吃凉粉，昨儿听许嫂子说，她做的凉粉可好吃了呢。”
　　赵吼起身道：“好，我去买。”
　　他转身朝外走去，走了两步又回身道：“你也起床洗漱吧，若是累的话，等吃完再睡。而且......”他看了一眼床上皱皱巴巴的被褥。
　　“等我回来给换新的。”
　　程宴平看了眼身下的一片狼藉，拽过被褥将自己给蒙住了。
　　待到脚步声远了，这才伸出脑袋，大口的呼吸着。
　　夏日本就热，昨夜更是。
　　汗水如雨，将被单都给弄湿了。
　　一想起昨晚，程宴平的心就跳的厉害，他慌忙下了床，去井边洗漱了。
　　......
　　日上正午，街上一个人都没有。
　　赵吼到了豆腐摊才发现早已收摊了，想着程宴平想吃凉粉，便又绕路去了许嫂子家里。
　　许嫂子正在家里烧饭，听到敲门声，出来一瞧，便笑了起来。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昨儿的新郎官啊。新婚小两口，你不在家陪你的小夫郎，跑到我家里来做什么？”
　　她一面说一面给赵吼倒了水。
　　赵吼站在门口，有些拘束。
　　“有事进来说吧，难道我还能吃了你不成？”
　　赵吼只得硬着头皮进了家，许嫂子家的小院不大，收拾的却齐整。“宴宴说想吃你做的凉粉，我原想去你摊子那儿买的，谁知......”
　　许嫂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嘿，我当是什么事呢，就这事啊，你略坐坐，我这就去给你弄。”
　　赵吼又冲着她的背影喊。
　　“嫂子，宴宴不能吃辣，你少放些。”
　　“哎，知道了。”
　　许嫂子动作倒是麻利，不一会儿便端了一碗凉粉出来，晶莹剔透的凉粉上撒着些花生碎和芝麻，鲜红色的调料堆在上头，看起来格外的爽口。
　　“你倒是会疼人！”
　　赵吼道了谢，付了钱便要回去。
　　许嫂子瞥见了他手臂上的抓痕和肩上的咬痕，便调笑道：“想不到程先生瞧着文文弱弱，不想打起架来倒也是个厉害的，赵猎户，以后有的你受咯。”
　　赵吼难得的红了脸。
　　“嫂子，这话你跟我说说便罢了，切莫跟宴宴说，他面皮薄，不比我脸皮厚，禁不住你这般玩笑的。”
　　许嫂子目露艳羡之色。
　　“我有分寸的，必不会唐突你家小夫郎。”
　　赵吼拎着凉粉往家走，路上遇到了饺子铺的余老板，他嘿嘿的笑着打招呼。
　　“哟，赵猎户，你今儿是怎么舍得下床的啊？”
　　赵吼：“？？？”
　　......
　　凉粉冰凉滑嫩，最适宜夏日里吃。
　　程宴平小口的吃着，同赵吼说话。
　　“若是用冰冰镇一下，吃起来更解暑呢。”
　　赵吼去屋子里将被单等重新换了，抱着脏被单直接去了井边，闻言便道：“我只听说京中权贵人家会将冬日里的冰藏在冰窖里，等夏日再起出来。”
　　程宴平嘴巴里包的满满的。
　　大黄围在他的脚边，急的团团转，程宴平夹了一筷子喂它。
　　谁知大黄只闻了闻就跑了。
　　赵吼打了水将被单泡着，回到屋子后道：“你我都已经成亲了，自是要日日住在一处，隔壁的屋子白空着也是可惜了，我想着要不要将院墙给拆了，这样院子也能大些，你又素来爱弄些花花草草。”
　　闻言，程宴平来了精神，跳了起来，捧着赵吼的脸就亲了一下。
　　“夫君，你真是太聪明了。”
　　“只拆了院墙也太麻烦了些，不如咱们在院墙上开了月亮门，这样既好看，也省事。”
　　“到时候我要养两只兔子，从前在府里的时候，我养了两只小白兔，可好看了，后来被我兄长给吃了，为此我歇了小半年没跟他说话呢......”
　　......
　　看着程宴平掰着手指头计算着要如何装饰隔壁的院子和屋子时的表情，赵吼心里头比吃了蜜还要甜。
　　家。
　　有家的感觉可真好！
　　作者有话要说：　　吼哥：请叫我护妻狂魔。

第33章 、第 33 章
　　烈日炙烤着大地, 空气里都是翻滚的热浪。
　　程宴平畏热，每每都到下半夜凉快了些才能入眠，可天一亮镇子里的孩子们都要来家里找他问功课, 虽说学堂的课已经暂时停了, 可孩子们学习的热情却不减。
　　赵吼见着程宴平眼下的乌青, 又是心疼又是着急, 几次三番想要将人给赶走。可他刚沉着脸还没来得及说话，程宴平一个眼风扫了过来，他便无法了, 只愤愤的干活去了。
　　这些日子程宴平是愈发的厉害了，前些日子新婚, 为着欺负他狠了, 他竟真的狠心不让他上床。
　　虽说只是一夜，不对, 半夜，小半夜而已，可现在的赵吼早已习惯了怀中有人的感觉, 别说小半夜，就是白日里程宴平去学堂, 他隔了会儿没见着，便也想得厉害, 一会儿去送个水，一会儿去送些瓜果。
　　为的这个程宴平又骂了他。
　　“你这样我以后还怎么上课啊？往后不许来了！“
　　赵吼虽笑着应了，可隔天还是照例一上午几趟的跑。
　　镇子里的人都笑话他，说他跟未断奶的孩子似的，总是黏着程宴平，赵吼却不恼, 只嘿嘿的笑。
　　他们是新婚燕尔，黏腻些也是应当的！
　　小院已经整修好了，两家并成了一家。
　　一切都是按照程宴平的设计改修的，院墙的中间位置开了个月亮门，因着活也不多，加上夏日里也不忙，便都是赵吼自己来做的。
　　两家既然变成一家，自然也没必要留两个大门，赵吼便将他家的门用砖石给封了起来。只留程宴平家的门进出。
　　作为唯一的大门，赵吼又觉得先前的门头太过小家子气，又花了几日将原先的门砸了，给扩出了一道宽敞的大门。
　　又给修建了一个气派的门头。
　　还巴巴的让程宴平给题了字，打算做成匾额挂在门头。
　　程宴平见他大热天的这么兴致高昂，便随了他的意。
　　写了两个大字，是草书。
　　将毛笔搁在笔架上后，又道：“程府！”
　　谁知这个呆子竟也不生气，捧着纸张便要去裱糊。
　　等裱完之后，又气冲冲的跑回来质问程宴平，“你写的分明是赵府，为何要诓我？”
　　程宴平看着他满头大汗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给他打了水，又拧了帕子递过去让他擦脸。
　　赵吼没有接。
　　程宴平走到他跟前，亲自替他擦脸。
　　“真是个傻子，我既嫁给了你，自然就是你的人了，咱们家怎的就不能叫赵府了？”
　　他说的格外的认真，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男人的身上有着淡淡的皂角香味，他伸手勾出了他的细腰，将人揽进了怀里。
　　“好，听你的。咱们家都听你的！”
　　挂匾额的那天，赵吼还特意放了一挂鞭炮。
　　镇长跟镇子里其他人都来瞧，往常只有去县城里见了大户人家才有匾额的，现如今镇子上也有了一家，自是格外的新鲜。
　　包子铺的钱进斗笑着道：“赵猎户，我瞧着你家门口还缺两个石狮子呢！”
　　赵吼恍然大悟，对，等回头他去找石匠刻两只，也不必如旁人家那么大，只放在门口做做样子也是好的。
　　又有人起哄道：“赵猎户，你这将新家修整的跟侯门大户似的，今儿又挂了匾额，那也等同于是上梁了，是不是该请大家伙吃一顿啊？”
　　说着回身对着众人道：“大家伙说是不是啊？”
　　赵吼骑虎难下，只得回去找程宴平要钱。
　　程宴平去房间里拿了钱，又道：“就你钱多烧的慌，我说不要放鞭炮，偏你礼数多，这下好了，一挂鞭炮放了，还搭上了两桌饭钱。”
　　虽抱怨着，却给了足够多的钱。
　　赵吼掂了掂分量，“不用这么多。”
　　说着就要退一部分回去，程宴平又将铜板放了回去，“既是正经请客，自然就得有个请客的样子，可不能让别人觉得我们家抠搜。”
　　赵吼喜滋滋的拿了钱，领着众人去了迎客楼。
　　酒过三巡之后，众人皆都有了醉意，说话也跟着放肆了起来，有个胆大的勾着赵吼的肩膀问他。
　　“赵猎户，程先生真的就这么好啊。去个学堂瞧把你给紧张的，难道还有人抢了他去不成？”
　　众人哈哈大笑了起来。
　　赵吼仰头喝下碗中的酒，眼睛赤红。
　　“你...你们这些大老粗懂什么，我...我们家宴宴好着呢，天下第一好！”
　　末了是怎么回家的，赵吼自己都不知道。
　　只知道第二天醒来的时候，看到了生气的程宴平。
　　程宴平将蜂蜜水往床头的矮几上一顿，伸手在他胳膊上狠狠拧了两下。
　　“赵吼，你以后要是再敢喝多了乱说，我就把你扔在门外，让狼给叼了去。”
　　赵吼头疼的厉害，一时也没想起来昨儿到底干了啥。
　　等想起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大半天了。他平日里话不多，现在和程宴平成亲后倒是比以往多了些。
　　可情话却鲜少会说出口。
　　昨儿喝醉了酒，又见着不放心他赶过来瞧他的程宴平，当时感动地无以复加，一把将人给抱住了，说了好些话。
　　“我家宴宴真好看，生气了也好看！”
　　“宴宴真香。”
　　“宴宴的腰也好软。”
　　“还有宴宴的叫声.......”
　　在众人的哄笑声里，程宴平黑着一张脸，捂住了他的嘴巴。
　　可醉酒的赵吼却不怕，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掌心，程宴平的手似是被火灼了一般，立马又缩了回去。
　　赵吼却舔着唇道：“真甜！”
　　当着众人的面，程宴平又羞又臊，几乎都要哭了。
　　赵吼虽醉了，可一见程宴平眼角的泪，忙上前来哄他。
　　“宴宴，不哭，都是为夫不好。”
　　“我们回家......”
　　时间尚早，赵吼穿过月亮门去了厨房。
　　他从角落的瓷坛子里掏出来腌好的长豆角，豆角颜色翠碧，吃起来更是爽脆。
　　他将咸豆角切成段，又切了些调料。
　　炒好之后放在一旁的小碟子里。
　　大锅里的粥已经好了，他盛了一碗放在一旁凉着。又将粥里的鸡蛋捞了出来，放进凉水里，待鸡蛋凉好后，剥了壳放进了碗里。
　　他将早饭放进了托盘里，端去了隔壁。
　　程宴平才将醒来，迷瞪着眼睛，闻到饭菜的香味立马就来了精神。
　　等他洗漱好之后，粥的温度刚刚好，有点余温却也不烫嘴，他将鸡蛋白剥下来吃了，将鸡蛋递到赵吼嘴边。
　　赵吼张嘴吃下。
　　“早上这会难得凉快些，要不我让那些孩子们往后都迟些来，这样你也能多睡会儿。”
　　程宴平义正言辞道：“那怎么能行？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既然他们勤勉好学，我作为他们的先生，有责任为他们解惑。”
　　他说起话来都是一套一套的。赵吼自认说不过他。
　　可那句“一日为师，终生为父”这句话听的怎么这么耳熟呢。
　　果然这边刚放下筷子，花花和几个小孩就兴冲冲的跑了进来。
　　“干爹，干爹，你看我捡到了什么？”
　　程宴平走过去一瞧，只见一只巴掌大的小黑猫蜷缩在花花的怀里，间或发出几道微弱的叫声。
　　“你们从哪里捡到的？”
　　花花道：“从镇西边的草丛里捡到的，估计他娘不要它了，干爹，要不我们收留它吧。不然它就太可怜了。”
　　程宴平忙又弄了些吃的，喂了小黑猫吃下。
　　别看这小黑猫个头不大，饭量倒不小，足足吃了半碗的粥。许是吃饱了，小黑猫也精神了许多，叫声响亮，甚至开始在屋子里转悠了起来。
　　大黄从外面回来的时候，发现家里多了个不速之客，登时就警惕了起来，腰背躬起，嘴里发出呜呜的威胁声。
　　小黑猫也不甘示弱，也回了几声。
　　一大一小，一猫一狗就这么对峙着。过了会儿，大黄先败阵下来，伸头闻了闻，继而又试探性的伸出爪子摸了摸了小黑猫的脑袋。
　　小黑猫缩在角落里，毛发竖起，等发现没有危险后，就趴在了地上。
　　很快小黑猫就适应了这个新家，跟在大黄后面乱跑，偶尔趁着大黄趴在地上的时候，还钻进它的脖子下，又抓又咬，估计是拿大黄当玩具了。
　　向来很凶的大黄，对这小东西却格外的宽容，再怎么闹，它也只在廊下躺着不动。
　　程宴平问了赵吼后，便决定收养了小黑猫。
　　还给取了名字叫程小黑。
　　花花他们问了些问题后，便又出去玩了。临走之前还问程宴平。
　　“干爹，我们下午去钓虾子，你去吗？”
　　程宴平看着外头毒辣辣的太阳，“我不去，不过那你们也得小心些，切勿不要玩水。”
　　花花应了是，一溜烟就不见人影了。
　　晌午时分，好容易得了空闲。
　　赵吼切了些香瓜过来，香瓜的果肉甜而脆，汁水充足，程宴平吃了一口，喟叹似的发出了一道感慨。
　　“赵吼，一会儿吃完午饭我就直接去何大夫那儿了。”
　　天热左右也睡不着，还不如去何常明那儿，两人说说话便也不觉得困了。自打入伏休学后，每日上午程宴平在家给学生们答疑，下午便去跟何常明学医。
　　久病成医。
　　他自小吃药，对于药材也颇为熟悉，外形，药效等也都略知一二，如此一来倒是比重头开始学的要好上许多。
　　再加上程宴平向来聪慧。
　　半个月下来，何常明对程宴平很是满意，颇有将他收为关门弟子的意思，既有了这个打算，教起来自然也就毫无保留，倾囊相授。
　　程宴平每日忙的脚不沾地，时常不在家。
　　得了闲的赵吼总觉得心里怪怪的，于是午后便将花花叫了来。
　　花花原本要去钓虾子的，突然被叫来，很是不高兴，嘴巴撅的老高。
　　“干爹，你有话快说，没事我还得去玩呢。”
　　赵吼想了想道：“干爹知道花花聪明，现下已经认识好多字了，只是干爹不大识字，不知道花花能不能教教干爹？”
　　花花歪着头看他。半晌才道：“干爹，你是不是傻了。你整日里跟我宴平干爹在一起，为什么不跟他学？”
　　赵吼挠了挠后脑勺。
　　干笑了两声，“干爹笨，总学不会。害怕你宴平干爹打我。”
　　花花赞同似的点了点头。
　　“那倒也是，宴平干爹瞧着面善，可对学业上却十分严厉呢。”
　　小丫头上学的时间虽不长，可现在说起话来却跟个小大人似的。
　　赵吼伸出小手指，跟花花拉钩。
　　“那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不可以告诉其他人哦！”
　　花花高兴的答应了。
　　即刻便当起了女先生。
　　赵吼想着合婚庚帖上的字，他问了程宴平许多次，可程宴平只是笑，却从不告诉他。可这样私密的事他也不想拿去问旁人。
　　唯有私下里学习认字。
　　将来总有一日，他会认出合婚庚帖上程宴平所书的每一个字的！
　　作者有话要说：　　醉酒后的吼哥高歌一曲：这就是怒放的生命！！！

第34章 、第 34 章
　　午后。
　　一阵狂风吹过, 原本晴朗的天空瞬间暗了下来。黑沉沉的乌云被风卷着吹到了龙门镇的上空。
　　乌云压顶，有银蛇划过，跟着便是一道炸雷响起。
　　声势格外的吓人, 还未等人反应过来, 便下起了大暴雨。
　　蒸腾的热气在暴雨的洗礼中慢慢褪去, 赵吼站在廊下乘凉, 想着这会子下了雨，等晚上凉快了，这样程宴平也能睡的舒坦些。
　　夏日的暴雨来的快, 去的也快。
　　待雨停后，赵吼便带着渔网和竹篮朝着镇子外走去。
　　大雨虽下的时间不长, 可雨量却大, 镇子外的沟渠里都漫了水，田埂边上的杂草上爬了好多的龙虾。
　　通红的硬壳和坚硬的爪子, 在绿草间格外的显眼。
　　前些日子程宴平就嚷着说要吃龙虾，说是早先吃的爆炒小河蟹很好吃，今儿正好下了大暴雨, 水量增大，龙虾大多都会跑出来透气。
　　这才没多大一会儿, 竟然已经捡了几十只，且都是体型较大的。
　　等弄了小半竹篮, 赵吼便回去了。
　　雨后的天气虽也燥热，可到底要稍稍好了些。
　　时辰已经不早了，可太阳却依旧很高，明晃晃的挂在西边的天上。
　　赵吼正在井边清理龙虾的时候，程宴平回来了，见了赵吼手里的□□虾, 眼睛瞬间就弯成了月牙状。
　　“今晚吃龙虾吗？”
　　赵吼点头，“你前些日子不说想吃吗？”
　　程宴平心里甜丝丝的，他随口一说的话，赵吼总是放在心上。
　　“记得烧辣一些，水里的东西若是不烧辣些，总觉得吃的不过瘾。”
　　赵吼抬头望着他。
　　“不行！何大夫说你的身体不适合吃太辣的。”
　　程宴平朝着他扬了扬眉，“何大夫已经收我为关门大弟子了，从现在开始我就是大夫了，程大夫说了，吃点点辣的不妨事，且夏日里多出出汗，于身体也多有裨益。”
　　“真的？”
　　赵吼见他说的有鼻子有眼的，也不知真假，狐疑着问了一句。
　　程宴平郑重的点了点头。
　　“自然是真的，我何曾骗过你？”
　　赵吼未置可否，反正他惯会哄骗他的，偏他就是生不起气来。
　　他手上有些腥，便道：“井里有西瓜，你起上来，切些吃吧！”
　　一听有西瓜吃，程宴平忙不迭去厨房拿了菜刀，西瓜从井里起上来的时候，瓜皮上有着浸浸的凉意。
　　何常明的回春堂又小又闷热，程宴平在里头待了一下午着实是热坏了，西瓜早已熟透了，菜刀刚切上去，还未使力，西瓜就崩开了。
　　露出里面红色的瓜瓤来。
　　家里就两个人，西瓜只一刀切两半即可。
　　程宴平将剩下的半块又吊回了井里，从厨房里拿了勺子，坐在小马扎上抱着西瓜吃了起来。
　　西瓜很甜，最是解渴。
　　程宴平吃了两口，又挖了一大勺送到赵吼嘴边。
　　赵吼张嘴吃下，只觉齁甜齁甜的。
　　程宴平边吃边同他说话，“今儿可算是凉快了些，等吃完晚饭后，将竹床搬到院子里来，再将大门和后门都敞开着，这样穿堂风一过，便能睡下了。“
　　说着又喂了一口西瓜给赵吼。
　　赵吼笑道：“门敞开着你就不怕？”
　　“有你在，自是不怕盗贼的。”程宴平自顾的说道，说完又见赵吼在偷笑，便觉察出不对劲来。龙门镇向来民风淳朴，路不拾遗。
　　赵吼坏笑道：“你我睡在院中，大门又敞开着，你就不怕旁人瞧见什么？或是听见什么吗？”
　　“不要脸！”
　　程宴平骂了他一句，又负气似的抱着西瓜回屋吃去了。
　　天渐渐地暗了下来。
　　赵吼还在屋子里忙活。龙虾清理干净后，先是过了油，过了油的龙虾愈发显得红了，壳上泛着晶亮的油光。
　　佐料切好，放进热油里爆香，再将龙虾倒进去翻炒。
　　待炒匀之后，赵吼又去将前些日子喝剩下的酒取了来，倒了一些入锅中去腥提味，最后放水适量的水，然后盖上锅盖，等锅里的水差不多烧干的时候，龙虾便好了。
　　程宴平虽发话说要做的辣些，可赵吼却不敢听他的，只做了微辣的。
　　晚间起了丝丝的风。
　　赵吼将木桌搬到了院子里，两人围着桌子吃着龙虾，别提多惬意了。
　　龙虾麻辣鲜香，很是入味。
　　程宴平的唇本就红艳，被辣到之后，愈发显得红润了。他吸溜吸溜的吃着，满头大汗。
　　赵吼怕他多食，肠胃会受不住，便道：“还是少吃些，免得一会儿积食又嚷着难受了。”
　　程宴平睨了他一眼。
　　“自打跟你成亲后，我何时有过积食了？”
　　这些日子以来，每晚的运动量比他前二十年加起来的还要多呢。
　　最近他虽吃的比往常多，可实实在在的却还瘦了些呢。
　　闻言，赵吼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只觉浑身的热流直往下窜。
　　这一顿晚饭，吃的酣畅淋漓，格外的痛快。
　　趁着程宴平洗澡的时候，赵吼将碗筷洗了，又将竹床搬了出来。
　　程宴平的体质爱招蚊子，屋子里的门和窗都糊了窗纱，每晚睡觉前还要在屋子里烧些艾草熏蚊子，要是房间里有一个蚊子，程宴平一晚上就别想睡了。
　　晚上在院子里睡觉，蚊子自然是首要解决的问题。
　　赵吼回了自己家，翻出了往年的旧账子，又在院子里的树上栓了绳子，刚好将蚊帐给吊了起来，如此自然是又凉快又没有蚊子了。
　　赵吼干完活，冲完澡之后，躺在竹床上好大一会儿，程宴平才从洗澡间里出来，湿漉漉的长发披在脑后。
　　赵吼向来不大爱穿里衣，如今天热了连里裤也不穿了，见程宴平穿着亵衣亵裤便道：“你又怕热，为何还要穿这么多？而且这家里就我们两个，穿了脱，脱了穿的多麻烦啊。”
　　他说着往一侧躺了躺，给程宴平让出了位子。
　　程宴平捂着领口，一脸警惕道：“你这话什么意思？赵吼我告诉你，今天我累了，你要是再敢碰我一下，我就咬你。”
　　他作势龇了牙，曲指成爪。
　　非但毫无威慑力，反而过分可爱。
　　赵吼觉得他这样就跟小黑似的，虚张声势罢了。
　　程宴平再三问了，直到赵吼答应说不碰他之后，才钻进了蚊帐内。
　　谁知刚一进去，就被赵吼搂进了怀里。
　　程宴平挣扎着道：“赵吼，你个大骗子。”
　　赵吼朝着大门的方向努了努嘴，“你要是不怕整个龙门镇的人知道，就尽管叫吧。”话音刚落，怀中的人果然不作声了。
　　程宴平一个翻身，趴在了赵吼身上，然后在他的肩头狠狠咬了一下。
　　可惜男人的肌肉像是铁块一般，硌牙的慌。
　　程宴平心想，这人怎么愈发的无赖了。从前只是木讷不爱说话，如今可倒好，整日里对着他油嘴滑舌的。
　　一轮圆月挂在枝头，洒下的银辉将这个小院都镀上了一层温柔。
　　有自喉间溢出来的隐忍声回荡在夜色里。
　　......
　　凉州城。
　　将军府内。
　　气氛有些压抑，周原朗大马金刀的坐在上首，面上神色阴晴不定。
　　堂堂一个大活人，卫安军的副统领，居然就这样凭空消失了。他派人去查居然什么都没查到？
　　“废物，一群废物！”
　　厅中之人皆都垂首而立，不敢言语。少倾有个眯缝眼的男人站了出来，躬身道：“将军，您若是信得过我，便将此事交于我，我定揪出杀害周统领之人，为他报仇。”周原朗垂眸看了他一眼，这人才来军中不久，姓鲍，家中行三，人称鲍三，虽其貌不扬，可人却机灵。
　　“哦？那你打算如何揪出杀人凶手？”
　　此人不是旁人，正是先头贪图程宴平美色，意图不轨无果后逃窜的鲍三。
　　他恭敬的回道：“周副统领既然是在山阳县失踪的，那杀人凶手要么就是本地人，若是外地人，在县城中必定也会留下踪迹，细细询问必定能找出蛛丝马迹来。”
　　周原朗默了默。
　　他派出手下之人去了山阳县调查，得到的消息就是周德海曾经跟一个肤色黝黑，体型壮硕的庄稼汉子起过冲突。
　　若只是因为他骑马险些撞了人而未道歉，那庄稼汉便将人给杀了，这理由也说不过去。况且庄稼汉就算失手杀了手，那周德海的尸体呢？
　　他初听到皮肤黝黑四字时，心头还颤了一下。当初他设计杀害的人，便就是肤色较深，且体型也壮硕。
　　可转而一想，那人已经坠崖而亡了。
　　再一个边地的农户们哪个不是黑不溜秋的？
　　“好。只要能找出杀害周德海之人，本将军就提拔你为副统领。”
　　鲍三大喜忙道了谢，跟着便带了一队人马朝着山阳县疾驰而去。
　　等到了山阳县已是日暮时分。
　　鲍三进城前就换下了铠甲，一身灰布衣裳跟县城里的走卒小贩并无差别。
　　他先去了周德海出事时边上的那家羊肉汤店。
　　点了一碗羊肉汤面后，又丢给店小二几个铜板。
　　“跟你打听个事，要是回答好了，还有赏。”
　　他抛了抛手中的碎银子。
　　店小二得了赏，自是高兴，忙道：“这位爷，您只管问，但凡是山阳县里的事，就没有我不知道的。”
　　鲍三先装模作样的问了知县蒋清同的几房小妾的事，跟着不经意的就聊起了前些日子，县城里来的个大美人。
　　店小二说的吐沫横飞。
　　“这位爷，这事您问我那是问对人了，先头那个大美人还来我们店吃了饭呢。那模样，不是我说，比画上的人还好看。别看他是个男人，可皮肤比女人的还嫩呢，那小腰.......”
　　他一脸可惜，“可惜，这么好的一朵花却被个乡下村夫给糟蹋了。”
　　鲍三又道：“那你可知这两人的名姓？或是从哪里来的？”
　　店小二皱着眉想了会儿，道：“这我还真不知道，不过我瞧着他们是赶着牛车来的，想必住的地方离县城也远，而且前些日子有官差来问，那头的布店老板，还有糕点店的老板都说了他们买了喜服，说是要办喜事呢。”
　　问足了消息后，鲍三将手中的碎银子扔给了店小二便走了。
　　美人，新婚，离县城远。
　　有这些消息那便足够了。
　　就算是将整个山阳县给翻个底朝天，他也要把人给找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　　宴宴：请叫我运动达人！！！！！

第35章 、第 35 章
　　岭南。
　　夏日格外的湿热, 蚊虫也格外的多。
　　篱笆小院里，坐着一个身穿粗布麻衣的中年妇人，妇人约莫五十来岁, 虽打扮的朴素, 可却难掩姿色。
　　她从一旁的笸箩里取了针线, 开始缝补衣裳。
　　补着补着便开始落泪, 一颗一颗的泪珠落衣裳上，很快消失不见。
　　瞅着远处有人走来，她慌忙抬起衣袖擦了擦眼角。
　　程定延刚忙完农活回来, 身上脏兮兮的，脸上挂着汗珠。自打到了岭南后, 他们不光每日要做活, 还得要种田养活自己，再也不是从前在京城里衣食无忧的主子了。
　　他年轻, 吃点苦倒也没什么，只他的娘......
　　又见妇人眼睛红红的便轻声安慰道：“娘，你怎么又哭了？自打咱们家出事后, 你哭的太多，现下连看东西都有些模糊了, 前些日子那个村医还说了，你若是再哭, 将来只怕眼睛会瞎的。”
　　程定延握住了妇人的手。
　　“娘，我知道你担心小弟。他自小虽体弱多病，但却聪慧异常。京中与他一般大的孩子里属他最聪明，连先帝都曾夸他，说他将来必是龙驹凤雏，国之栋梁。且当年他还曾救了他一命, 就算他想要借我们程家杀鸡儆猴，也不会为难小弟的。”
　　妇人点了点头。
　　“宴平打小就没离开过我身边，如今咱们家落难至此，依着京城里那些人拜高踩低的性子，就算他能饶了宴平的性命，可京中之人有谁又是省事的？”
　　程定延也跟着叹了口气。
　　他跟程宴平乃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两人眉眼之间倒是有几分相似，只程定延的面容更硬朗些，体格也更颀长健硕些。
　　“娘，您别担心了。爹和叔伯们在天之灵一定会保佑小弟的。”
　　妇人轻轻叹息了一声。
　　“只可惜咱们困在这里，连个消息都收不到，若是能收到你小弟的信，知道他平安我便安心了。”
　　程定延垂下眼眸，面上浮现出一抹坚毅之色。
　　“现在咱们奈何不了他，未必将来也奈何不了他，有道是风水轮流转，多行不义必自毙，他行大逆之事，早晚会遭报应的。”
　　妇人又红了眼圈，反手握住了他的手。
　　“定延我儿，你在外头做什么事，娘管不着也不想管，只是娘现在就只你们兄弟二人了，你们若是再有个好歹，我便也活不成了。”
　　程定延沉声道：“娘，您放心。我一定不会让咱们程家背上这莫须有的罪名。更不会让你待在这流放之地一辈子。等时机成熟了，我就带你回去，到时候见了小弟，咱们就一家人团聚了。”
　　......
　　时间过得很快。
　　眼看着最热的三伏天就要过去了。
　　这些日子，程宴平每日都会去镇口守着，有时候早上去，有时候傍晚去，每每也不待多久，只朝着远处张望。
　　赵吼知道他的心思，不忙的时候也陪着他一起去等。
　　“去年也是等了入了秋，商队才来的。今年天热，想来定会迟上些日子的。”
　　程宴平兴致缺缺，靠在赵吼的肩头。
　　“也不知母亲和大哥在那边怎么样了？能不能吃得饱，穿的暖？会不会受人欺负？”
　　赵吼轻声哄着他。
　　“不会的。”
　　他的宴宴这么善良可爱，程家的人自然也不会差的。唯有正直善良的家风才能养出良善之人，作恶的家族那是养不来好苗子的。
　　“再说了，咱娘有咱哥护着，想来也不会吃亏的。”
　　一提到程定延，程宴平就笑了，“大哥最不靠谱了，从前读书的时候，他总爱招揽着大家一起出去玩，偏他跟二皇子最要好......”
　　说到这，程宴平顿了一下。
　　先帝与先皇后的大太子早夭，按照大渝的规矩最该承继大统的该是二皇子，而非现在的七皇子。
　　可先帝驾崩，二皇子夺位失败后，便不知所踪。
　　若是当初是二皇子登基，依着他和大哥的关系，想来程家也不至于会落到如此地步。
　　且二皇子有一颗仁德之心。
　　想来也必会善待天下百姓，是位仁君。
　　......
　　自打成亲后，赵吼自觉身上的担子就愈发重了。
　　从前他孤身一人，倒也没什么好讲究的，有什么便吃什么，没有饿上一两顿倒也无事。可是现在有了程宴平，他虽说自己好养活，不拘吃些什么都可以。
　　可赵吼想，那怎么行呢？
　　他娶回来的夫郎，就得好好养着。
　　依着他现在的情况，虽给不了程宴平以前在京城里那样的舒服生活，可也不能让小夫郎想要吃点好的，想要穿点好的时候，却要为银钱而烦忧。
　　现下他种的地，虽不多，但也够两人的口粮。
　　再一个他去打猎，每年也有不少的进项。除却这些他如今也要存些钱，先头他杀了周德海，若是周原朗一路找来，他跟程宴平必定是要离开龙门镇，到时候逃亡在路上，若是没钱那可是寸步难行。
　　他自己可以将就，风餐露宿都可以。
　　可他舍不得让程宴平跟着一起吃苦。
　　是以这些天，他没事总爱往山里跑。
　　路上遇到熟人便道：“赵猎户，今儿又进山呢？”
　　赵吼点头。
　　那人头上戴着一顶草帽，笑着道：“程先生如今在学堂里教书，也是有些进项的。而且又是个省事的，不是那等今儿要银明儿要金的，大暑热天的，你又何必总往山里头跑呢。”
　　自打成了亲，赵吼也愿意同人说上两句。听了这话便道：“话可不能这么说，宴宴虽不稀罕这些外物，可我也得努力，免得回头他想要了，我又没钱买，到时候宴宴得多难过委屈啊。”
　　那人笑的更甚了。
　　见过疼老婆的，可没见过这么疼的！
　　赵吼回来的时候，天色已晚。
　　他远远的便瞧见程宴平守在门边，不觉就走快了几分，等走到门边才发现他手里拿着快浸了水的湿帕子。
　　“夫君，今日辛苦，先擦把脸吧！”
　　赵吼见他一脸谄媚，倒也乐享其成，擦了脸便将帕子递了回去。
　　程宴平迎着他回了家，亲自帮他脱了鞋，又将现切好的西瓜端了过来。
　　“夫君，请吃些西瓜解解渴。”
　　事出反常必有妖。
　　赵吼吃了两块西瓜后，心里到底没底，忍不住问道：“今儿有何事求我？”
　　两人相处了这些日子，赵吼算是把他的性情摸得一清二楚，程宴平向来对着他是呼来喝去的，唯有有事相求的时候，才会这么低姿态的来求他，哄他，无比的殷勤。
　　程宴平讨好的冲着他笑了笑，又绕到他身后，替他揉着肩膀。
　　“夫君说的这是哪里话，夫君整日里为这个家奔波辛苦，我伺候伺候您那也是应当应分的。”
　　若不是熟知他的性子，只怕是要被他精湛的演技给骗过去了。
　　赵吼侧身，一把扣住了男人的腰。
　　一阵天旋地转后，程宴平已经坐在了男人的腿上。男人的身上有着汗味，他皱起了眉头，又道：“真的，我说的都是真的，可昭日月。”
　　赵吼伸手在他的腰上掐了一把。
　　“再不说实话，我可就不客气了。”
　　程宴平只得老老实实的招了。
　　“我如今跟着何大夫后头学医，你作为我的夫君，是不是该鼎力支持？”
　　赵吼不明所以，下意识的点了点头。
　　悬壶济世，那可是好事。
　　程宴平抓着他的手，一根一根的玩着他的手指。
　　“今儿何大夫教了我针灸之术，可是我手生的很，总也找不准穴位。何大夫说了，给我三日功夫，务必要熟练，若是三日后检查不合格，便要打手心。”
　　他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就跟这会子已经挨了打似的。
　　赵吼低头亲了亲他的唇。
　　“你啊，就是窝里横，也就能在家欺负欺负我罢了。”
　　程宴平眼睛里登时就有了光，他勾着赵吼的脖子道：“你答应了？我便知道你对我最好了！”
　　“吧唧！”
　　脸上落下一个吻。
　　赵吼眸色沉沉，直勾勾的看着怀中的男人。
　　“这点甜头可不够！”
　　等再次从房间出来的时候，天色已晚。
　　程宴平揉着后腰，抱怨道：“我便知道天上没掉馅饼的大好事，你答应我的事可不能耍赖啊。”
　　赵吼神清气爽，答应的也格外干脆。
　　“答应你的事，我几时反悔过了。”
　　只方才一闹便是一个来时辰，两人也都饿了。
　　赵吼去厨房做了晚饭。
　　蛋炒饭，加上一个凉拌皮蛋。
　　程宴平傍晚时分才吃了些西瓜，虽说刚才也被动出了力，倒也没有太大消耗，看着碗里的炒饭满满的，便赶了一大半给赵吼。
　　赵吼道：“怎么就吃这么点？”
　　程宴平回道：“反正出力的又不是我！”
　　赵吼愣了一下，回击道。
　　“叫唤那也是挺耗体力的。”
　　程宴平白了他一眼，吃完后便催促着赵吼去洗澡。
　　待洗完澡后，赵吼便趴在了竹床上。
　　程宴平将布囊打开，一排细小的银针映入眼帘。
　　他故意挑了个最大最粗的，又故意在赵吼眼前晃了晃。
　　可床上之人却丝毫不为所动。
　　程宴平悻悻的，原以为还能吓到他的，兴许赵吼还会向他求饶。反正每次都是他向他求饶，这一回也该轮到赵吼求他了。
　　可人非但没求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程宴平到底舍不得，又换了个又细小的，然后瞅准了穴位才会下针。
　　赵吼抿嘴笑着。
　　他便知道，程宴平舍不得的！
　　后半夜，起了风。
　　程宴平睡的正香，忽的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传来，程宴平迷迷糊糊的去推身旁的赵吼，低声嘟囔道：“赵吼，你快去开门呀，吵死了......”
　　赵吼向来机警，听到微弱而杂乱的脚步声时人便醒了。
　　谁知刚开了门，就有一道身影窜了进来，哭着道。
　　“先生，求求您救救我吧！”
　　作者有话要说：　　吼哥：赚钱养家呀。。。

第36章 、第 36 章
　　乍然间听到哭声, 程宴平登时就被吓醒了。
　　一双如玉般修长白皙的手在竹床上胡乱摸了几下，摸到衣裳后又慌忙的裹在了身上。
　　赵吼进屋取了油灯，点燃后便道：“有事便好好说, 不要吓着人了！”
　　借着昏黄的光线, 程宴平看清了来人。
　　那是他的学生。
　　名唤大春。
　　是镇西头二癞子家的闺女, 说起这个二癞子那也是龙门镇为数不多的怪人, 整日里游手好闲不说，还好吃懒□□动手打人。
　　早年间，他也不知从哪里诓了一个痴傻的女人回来做媳妇。
　　女人虽痴傻可也知道饿, 知道渴不是，虽不会说话, 但会“呃呃”的叫, 每逢此时二癞子对她就是非打即骂。
　　“你个败家的东西，早上不是才喝过稀粥吗？这会子又饿了, 这个家早晚要被你吃穷了。”
　　女人被打，也不知道呼救，只抱着头缩在角落里。
　　龙门镇的人见她可怜, 一日三餐也都会送些过去，可这头刚送去, 人刚走，饭菜就被二癞子抢去吃了。
　　为此, 镇长狠狠的教训了他一顿。
　　可二癞子这样没脸没皮的人，哪里在乎这些？回头照样该打的打，该骂的骂，后来女人怀孕了，镇长找了几个体格高大强健的汉子，将二癞子打了一顿。
　　还警告他, 若是再敢打自家婆娘，就将他赶出龙门镇。
　　自此，二癞子倒是收敛了些。
　　人也跟着稍稍勤快了些。
　　说起来，疯女人也是个可怜人，生产那日又遇到了难产，生了足足一天一夜才将女儿生出来，生完便撒手人寰了，连看女儿一眼都未来得及。
　　自此二癞子这个鳏夫就带着女儿过活。
　　疯女人怀孕时便饥一顿饱一顿的，又时常挨打受惊吓，以至于生出的胎儿虚弱不堪。二癞子也不是那等有责任之人，养了几日嫌麻烦，便将女儿丢了。
　　还说，“不过是个赔钱货，老子哪有那个闲钱来养她啊！”
　　镇长听了，揪着他的衣领去了丢弃的地方，又将女婴给抱了回来，日日拿羊奶喂着，好容易给救活了。
　　长至五六岁上，也渐渐晓事了。
　　知道自己个是个吃百家饭的，便格外的勤快，帮镇子里的人家看小孩，做饭，洗衣，但凡是能做的活，她都抢着做。
　　二癞子瞧见丫头是个能干活的，便又存了心思，要认回女儿。
　　镇长问了大春的意思，可怜她那个时候年岁太小，瞧着旁人都有爹有娘，只她一人是个孤魂野鬼似的，便也同意跟二癞子回家去了。
　　二癞子平白得了个闺女，就愈发懒了。
　　家里家外的活差不多都是大春一人干的。
　　眼下大春十八岁了，模样长的也算周正，且干活又是个麻利的，前些日子二癞子出去跟人赌钱，当时他喝了酒，输急了眼，便道：“谁说我穷的什么都没有了啊？我还有个大闺女呢，不信你们去龙门镇问问，我家那闺女那可是勤快的很......”
　　就这样，便把大春给卖了。
　　大春跪在竹床前，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我事后去打听了一下，谁知那家的儿子小时候发了高热，烧坏了脑子，现下都二十多了，连去茅厕都不会。先生，我...我实在是没办法了，求求您救救我吧。我宁愿死也不愿嫁过去的。”
　　程宴平伸手将她扶了起来，柔声安慰道：“你且先别哭，现在时辰还早，你先去屋子躺一会儿，等天一亮我去找镇长商量商量。”
　　二癞子为了怕女儿逃跑，特意将她锁在牛棚里，她好容易才逃了出来，这会子还惊魂未定，抓着程宴平的手不肯松开。
　　赵吼往前一站，沉声道：“你放心，有我在，他不敢进来！”
　　大春这才进了屋休息。
　　夏日的天亮的格外早，现下东边已经泛起了青黛色。
　　程宴平也没了睡意，他气的不轻，“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父母，我看那个二癞子就是个无赖，就是个流氓。”
　　赵吼见他气呼呼的便道：“你若是气不过，趁着天没亮，我去揍他一顿，保准他以后不会再犯横了。”
　　程宴平沉思了一会儿。
　　打一顿，那也是治标不治本。大春毕竟是他的女儿，可以躲过这一次，那第二次，第三次呢？要是他回回赌输了钱，就要卖一回女儿呢？
　　“我想着二癞子自小也没尽到一个做父亲的责任，大春是镇子里的人合伙养大的，算起来那就是整个龙门镇人的女儿，而非是他二癞子的女儿。”
　　为了能让大春脱离苦海，眼下唯有一个办法。
　　程宴平慌忙下床趿了鞋，都还没来得及洗漱就往镇长家跑了去。
　　赵吼忙追了过去，“你慢些跑！”
　　程宴平挥了挥手。
　　“你留在家里看家，免得二癞子来捣乱，我去去就来。”
　　......
　　镇长这会子睡的正迷，忽的被吵醒，自是不悦。
　　程宴平言简意赅的说明了来意，又道：“张叔，您是看着大春长大的，若是任由二癞子将她卖了，相信您也会舍不得的。依着我看，不如写了文书，让他们断绝父女关系，以绝后患。”
　　这一层镇长先头也想过，只是他想着二癞子忽然得了个听话懂事能干的闺女，兴许就能变好些了呢？
　　从前碍着镇子里的人都盯着，倒也不敢打大春，顶多就是让她干活罢了。
　　没想到现在居然都无法无天到这地步了，居然为了还赌债而卖女儿，简直是岂有此理，这样的人留在龙门镇那就是祸害。
　　......
　　天一亮。
　　镇长就将镇子里的人都叫到了大槐树下。
　　二癞子家的情况，且他是什么德性，镇子里的人都清楚，自然也就不必细说。
　　二癞子被镇子里的汉子押过来的时候，连眼睛都没睁开，陡然见到一旁的女儿时，这才清醒了过来，抬手就要打大春，嘴里还骂骂咧咧道：“好你个贱蹄子，居然敢跑，我告诉你......”
　　话还说完，就被赵吼一脚给踹翻在了地上。
　　镇长将大春拉到了身后护着，又道：“众位乡亲们，这是宴平一早写的断绝父女关系的文书，大春已经按过手印了。二癞子这些年的所作所为，相信你们也都知道，他这样的人不配为人父，更不配待在龙门镇。咱们龙门镇还从未出现过为还赌债而卖女儿的，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吗？”
　　二癞子是被众人的吐沫星子给赶出龙门镇的。
　　等走远了些，他回头啐了一口。
　　“鸟不拉屎的地方，还真当老子稀罕这里呢！走就走......”
　　走了一段，迎面遇到个小眼睛的中年汉子。
　　汉子个头不高，见了他倒还客气。
　　“敢问前头可是龙门镇？”
　　二癞子现下一肚子气听到龙门镇三个字，哼了一声，“我劝你还是别去，龙门镇里就没一个好人。”
　　中年汉子笑了笑，从包袱里掏出了干粮，分了一半给二癞子。
　　两人便坐在树下的阴凉里，攀谈了起来。
　　中年汉子道：“我是来寻亲的。早先我有个侄子打小上街走散了，这一找找了这么些年，前些日子终于打听到他来了龙门镇，据说还成了亲，所以想来看看他过的好不好。”
　　二癞子皱着眉头。
　　“成亲？前些日子成亲也就只有赵猎户啊？且程先生也是京城里的，应该不是你要找的人，我看你是找错人了。”
　　中年汉子垂下眼帘，眸中精光四射。
　　京城来的？又姓程？
　　他心里咯噔一下，敢情这是遇到老熟人了。
　　当初他装的冰清玉洁的样子，不想转头就嫁给了一个庄稼汉，还真是高门大户出来的呢，跟外头那些勾栏瓦舍里的有何区别？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中年汉子见该问的都问了，便起身告辞。
　　......
　　这一闹又倒是晌午时分，程宴平气的心口疼。
　　他自小见的都是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和睦家庭，何曾见过这么混账无赖之人，又好生安慰了大春几句，便同赵吼一道回去了。
　　赵吼见他心情郁郁，走到半道又拉着他往镇外走去。
　　程宴平嫌天热，满脸的不耐烦。
　　“你要带我去哪儿啊？”
　　赵吼拽着他，笑道：“自然是好去处，等到了你就知道了！”
　　少倾，便到了小苍湖的西北角。
　　西北角里有着一丛丛的芦苇，颜色青碧，于蓝天云之下，粼粼波光的湖水之中，瞧着分外的清爽，再一看，芦苇丛中竟有一茎茎的荷叶。
　　亭亭如盖，碧绿只见偶有粉白的荷花含苞待放，或有婴孩拳头大小的莲蓬高高耸在水面。
　　程宴平看的如醉如痴，从前在京城里他倒是经常游湖，画舫格外的精致，泛舟湖上，丝竹不绝，再有便是醉人的美景。
　　等他回过神的时候，却发现赵吼也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叶小舟。
　　赵吼拿着船桨，对着程宴平招了招手。
　　“我带你去一处好玩的地儿。”
　　程宴平心中的郁结瞬间就没了，高高兴兴的上了船。
　　小苍湖虽不算大，可湖水清澈，湖面平面，若是趴在船舷往下看，甚至可以看到水里的鱼，还有游动的水草。
　　程宴平将手伸进水里拨弄着，湖水冰凉。
　　赵吼见着他高兴，也跟着扬起了唇角。
　　少倾，船儿便进了芦苇丛中。
　　程宴平怕晒，随手摘了一朵荷叶盖在了头顶遮阳，又采了两朵莲花并两朵莲蓬。
　　“这莲花可以插在瓶中，放在房间里还能养上两日，至于这莲蓬等剔除了莲心，还能熬莲子羹呢。”
　　小舟在芦苇丛中停下。
　　程宴平诧异的问道：“怎么划到这里头来了？”
　　赵吼挪至他的身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人压在身下。
　　程宴平惊呼一声，下意识的扭动了起来。
　　赵吼将他困在自己的臂弯里，威胁道：“你要是再敢乱动，船可就要翻了。”
　　闻言，程宴平停了下来。
　　天地忽的也在这一刻安静了下来，入目是瓦蓝的天，游动的云，天地辽阔，不知边际。
　　耳旁是潺潺的水声，不远处的芦苇丛里似是有野鸟因为他的叫声而贴着水面划过。
　　这小苍湖的风景可真美啊。
　　湖面清幽凉快，环境静谧。
　　有灼热的呼吸拂在耳旁，程宴平一偏头就对上了赵吼灼灼的双目，男人的眼睛里有着丝毫不加掩饰的火焰。
　　程宴平红了脸。
　　“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赵吼握着他的手，送至唇边亲了亲，“因为宴宴好看啊！”
　　程宴平想着□□，况又是在外头，便也没放在心上，故意不去瞧他的眼睛。
　　“愈发油嘴滑舌了。”
　　回应他的是一个绵长而炽烈的吻。
　　......
　　等从小苍湖里出来的时候。
　　已是日头西斜，程宴平的脸红的厉害，不停的拿眼神剐向赵吼，这人真是贪得无厌，回回都非得这么欺负他。
　　赵吼嘴角噙着笑，柔声道。
　　“宴宴，晚上咱们吃荷香糯米排骨，如何？”
　　一听到有好吃的，程宴平的眼睛立马亮了起来，抓着赵吼的胳膊笑道。
　　“好啊！”
　　作者有话要说：　　荷香糯米排骨，大爱的一道菜。。。

第37章 、第 37 章
　　回家后, 赵吼便进厨房忙活了。
　　糯米是一早就泡好的，排骨是去朱屠户家现买的，回来剁成块之后, 放在大碗里, 加了酱油, 香醋, 姜末拌匀后，放在一旁等入味。
　　程宴平则将吊在井里的一篮子瓜果给提了上来，左右无事, 便将西瓜去了籽后切成了小块，又将甜瓜去瓤去皮后切成了小块, 放在碟子里, 端去了厨房。
　　见赵吼双手不得空，便拿签子叉了一块西瓜送到他嘴边。
　　赵吼张口吃下。
　　“还是少吃些, 不然回头等饭好了，就吃不下了。”
　　程宴平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我知道，定会留出一半的胃吃晚饭的。”
　　赵吼笑了笑, 朝着他努了努嘴。
　　程宴平又给他喂了一块甜瓜。
　　赵吼将糯米里加入了少许的酱油，拌匀之后, 又取了蒸笼，将荷叶铺在蒸笼底部, 再将糯米均匀的铺在了蒸笼里，然后将腌制入味的排骨摆在糯米上头。
　　等排骨弄好后，将剩余的糯米盖在排骨上，最后用荷叶封上。
　　外头无风，袅袅的炊烟直升天际。
　　镇长远远瞧见有一个人在赵吼家门口鬼鬼祟祟的，便大声嚷道：“你, 你谁啊？”
　　谁知那人倒是灵活，等他到了近前的时候，早已跑没了踪影。
　　镇长嘟囔着进了屋子，程宴平刚好从厨房里跑出来，两人险些就给撞上了。
　　“怎的这么冒冒失失的？是不是赵吼他欺负你了？”
　　程宴平忙迎着镇长去了堂屋，又是切果子，又是泡茶，待落座后才道：“张叔，你刚才进来的时候嘴里在念叨什么呢？”
　　镇长皱着眉道：“方才我来的时候瞧见一个脸生的人在你家门外贼头贼脑的，我就喊了一声，没成想那人就跑没影了。”
　　程宴平顿了顿。
　　镇上的人原就不多，镇长在龙门镇也待了这么些年，人自然都是认得的，他若觉得脸生那一定就是外来的人，且只要是龙门镇的人，也没道理见了镇长就跑啊。
　　“哦，许是那个二癞子心有不忿，想要回来报复吧。”
　　镇长想了想道：“他敢！”说完又补充道：“不过你们也小心些，俗话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难保二癞子他不会走了歪路。”
　　程宴平点头。
　　“张叔，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啊？”
　　镇长一拍脑门，惊呼一声道：“瞧我这记性，一打岔险些将正事给忘了，眼瞅着就要出伏了，我想找你商量商量是不是可以重新开学堂了，一来这段时间是农闲，孩子们在家闲着也是闲着。二来再过些时日便要收稻子，秋种了，到时候一忙起来，只怕学业也得耽搁了。”
　　程宴平这些日子在家也闲的发慌，虽说日日都有孩子们来家里问他课业，他也时常去回春堂跟何常明学医术，可日日在家里，赵吼又总是爱欺负他。
　　倒不如去学堂来的清静些。
　　只这样的话他可不敢跟赵吼说，免得他以为他厌烦了他似的。
　　镇长见程宴平答应了，便挨家挨户去通知了。
　　赵吼从厨房出来的时候，浑身都是汗，他先去井边洗漱了一番，进屋的时候道：“刚才是谁来了？”
　　“镇长来找我说学堂的事情。”
　　程宴平垂眸凝思着，继而朝外头望了望，眸子里升起了担忧之色。
　　赵吼不明所以，“怎么了？”
　　程宴平将刚才镇长所见，以及他所想告诉了赵吼。
　　“龙门镇鲜少有外人来，就算来那也可以光明正大的，我想着是不是周原朗的人已经寻着踪迹找到这里来了。”
　　屋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良久之后，赵吼才道：“你也别过分担心，哪怕周原朗将整个卫安军都带来，那也奈何不了我们。到时候只要我们往小苍山里一躲，他们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无处施展。”
　　闻言，程宴平倒稍稍安了心。
　　“这倒是其次，我就怕连累龙门镇的人们。”
　　赵吼伸手将人揽进了怀里，轻声安慰道：“若真到了那一步，我自然有办法的。”
　　大不了他就去找周原朗，他的目标是他，见了他自然也就不会为难龙门镇的人，更不会为难程宴平了。
　　男人的身上有浓浓的汗味。
　　程宴平嫌弃似的推开了他，“臭死了！”
　　赵吼故意使坏，臂上用了力，将人箍在怀里，两人闹了一番，气氛重又轻松了起来。
　　“将桌子收拾一下，可以吃晚饭了！”
　　晚饭就荷香糯米排骨和凉拌苦瓜两道菜。
　　淡淡的荷香引得人食欲大增，糯米软烂，排骨肉烂而鲜美，丝毫不显油腻，程宴平不大爱吃凉拌苦瓜，只在赵吼的劝说下，尝了一小口，苦的他舌根都麻了。
　　偏赵吼不觉得，大口大口的吃着。
　　两人静静的吃着晚饭，今儿有荤腥，按理说大黄和小黑都要围在桌子底下团团转的，偏今儿不是，大黄守在院子里对着门外不停的叫唤着，小黑更是爬到了树上。
　　赵吼只当没瞧见一猫一狗的异样，跟程宴平对视了一眼，如常的吃完饭，洗碗刷锅，然后洗澡睡觉。
　　......
　　夜色寂寂。
　　风一吹，月便隐在了云团之后。
　　暗夜里一团黑影灵巧的从院墙上跃下，落地无声。
　　鲍三隐在外头的树上多时，几乎都要被蚊子给抬走了，好容易等到屋子里熄了灯，他又在树上多待了一会儿，约莫等到屋子里的人都睡着了，才翻|墙而入。
　　他是傍晚时分到的龙门镇。
　　彼时他瞧得清楚，程宴平的手里拿着荷叶，跟一个肤色黝黑的年轻男子有说有笑的，只这男子虽长的魁梧健硕，没想到却是个不中用的。
　　美人在怀，居然早早的就睡下了。
　　真是暴殄天物。
　　一想到程宴平的脸，他的身上就窜出了无数道的热流。
　　他舔了舔唇，朝着屋内走去。
　　许是夏日里贪凉，正屋的门也没关，就这么大敞着，鲍三如入无人之境，举着手中的匕首，轻步走进房间内，然后毫不犹豫的朝着床上扎了下去。
　　他要的只是程宴平，至于那个绣花枕头的庄稼汉，死了就死了吧。
　　又或者，
　　他的心里冒起了一个邪恶的念头。
　　他要当着他的面......
　　嘿嘿.......
　　鲍三的心头一阵火热，只是匕首落下的时候，他暗道一声糟糕，只是却迟了。
　　他还未来得及闪身，喉咙便被死死的钳住。
　　一道低沉冷冽的声音响了起来。
　　“再动一下，老子就拧断你的脖子！”
　　屋子里，亮起了灯。
　　程宴平瞧了他一眼，“是你？”
　　语气里有着不加掩饰的诧异，先头这个鲍三意欲对他图谋不轨，被他逃脱后，自是知晓事情不妙，便逃走了，当时护送他的贺鸣走之前还特意去了趟凉州城，让当地的知府下了通缉令。
　　后来他在龙门镇住下，便也没关注了。没成想这人居然一直躲在龙门镇附近？
　　“你认识他？”
　　赵吼看了看程宴平，好奇的问道。他跟程宴平以为来偷袭的人会是周原朗派来的人，可看眼前的架势，倒也不像了？
　　程宴平的脸莫名烫了起来。
　　“小苍山那次，就是他所为。”
　　赵吼看向鲍三的眼神冷了几分，当初若不是程宴平机警，只怕早已落入这个样貌猥琐之人的手中了。
　　他浑身上下散发着杀气，手上也用了力。
　　鲍三只觉快呼吸不过来了，冷笑了一声道：“这位壮士，我劝你莫要被他给骗了。这种人是惯会装可怜博同情的，你也不想想定国公府犯下滔天大罪，为何他还好好的活着，还不是因为他一味的犯贱讨好，曲意逢迎......”
　　“啪！”
　　赵吼反手给了他一巴掌，不干净的话戛然而止。
　　鲍三舔了舔嘴唇，狞笑道：“还有从京城到凉州，要不是他勾引着贺鸣，贺鸣又岂会那般照顾一个罪臣之子。我告诉你，你别以为娶了个天仙似的宝贝，这宝贝指不定被多少人睡过呢。”
　　赵吼目露凶光，厉声喝道。
　　“你闭嘴！”
　　鲍三被重重的甩了出去，撞在了墙上，只觉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赵吼喘着粗气。
　　一想到程宴平会被其他男人欺负，他的心就如刀绞一般，恨不得将那些男人都给杀了。
　　程宴平见状，拉了拉赵吼的衣袖。
　　“你信我吗？”
　　赵吼看着他澄净的眼眸，将人搂进了怀里。
　　“信！”
　　怎么会不信呢！他可是他明媒正娶回来的夫郎，是他在世上最亲近的家人。
　　程宴平走到鲍三跟前站定。
　　“上次被你逃脱，是你走运。你若是躲起来倒也可以安稳过一生，偏你死性不改，居然找上门来送死。”
　　旁的也就算了，就冲他一进来要杀赵吼这一点，他就决计不能容忍。
　　感觉到了程宴平身上的杀意，鲍三慌了。
　　他往墙角缩了缩。
　　“你不能杀我，我现在可是在为卫安军效力。”
　　程宴平愣了一下，跟赵吼对视了一眼。
　　两人的反应，鲍三看在眼里，只以为是两人畏惧于卫安军，他伸手抹去了嘴角的血，扶着墙站了起来，愈发的得意起来。
　　“我这次可是奉了卫安军的周将军之命，特来调查一件命案，只是没想到......”
　　话还没完，只觉脖子上一痛，头一歪，人便软软的倒在了地上。
　　赵吼出手很快，毫不费力的便结果了鲍三。
　　这个鲍三欺负程宴平在先，意图杀死他在后，是断断不能轻饶了，且无论这人死或是不死，想必此刻周原朗已经得到了消息吧。
　　程宴平看着地上的尸体，眼里有着浓浓的担忧。
　　“赵吼，我想我们应该要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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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 38 章
　　赵吼处理完鲍三的尸体回来后, 天还黑着。
　　他在井边冲了澡，上床后便将程宴平搂进了怀里。
　　“迷瞪会吧，往后若是再想睡个安稳觉, 只怕是难了。”
　　程宴平撑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毫无睡意。
　　他自小锦衣玉食, 家庭和睦, 天性喜聚不喜散，乍然要离开这里，心里有着浓浓的不舍。只他也清楚此番出了这么大的事, 他们是必定要走的。
　　他往赵吼怀里钻了钻。
　　“好，等天一亮我们就去跟镇长说！”
　　接下来, 两人无话。
　　程宴平睁眼看着窗户外的天色由墨色, 一点一点亮起来。
　　他一动，赵吼就坐了起来。
　　“天才刚亮, 要不要再躺会儿？”
　　程宴平自顾的下了床，“不了，还得收拾东西呢。”
　　他说的平静, 眉眼也平静，丝毫不见离愁, 可越是这样赵吼心里就越不舒服。
　　“只捡两身换洗衣裳，然后将银钱带上即可。”
　　出门在外, 不比在家里那么讲究，一切以简便为主。
　　赵吼交代完便去厨房忙活了。
　　程宴平去院子里洗漱，大黄这些日子长大了不少，见了他拼命的摇着尾巴，小黑则含蓄些，在一旁看了许久, 才缓步走了过来，挨着他的腿，轻轻的蹭了蹭。
　　小院里的花开的正好，红粉相间，满院生机。
　　他细细打量着这一手打理出来的小院，心里头忽的就生出了千万个不舍。
　　赵吼进了厨房，也没心情做早饭，拾掇来拾掇去竟也没了主意，不知道做些什么，他来龙门镇这么长时间由最初的惶惶不安与愧疚，到后面的内心平静。
　　再到现在的安稳与平和。
　　跟程宴平一样，他也不想离开龙门镇，离开属于他和程宴平两人共同打造的家。
　　索性就去了外头买早饭。
　　一大清早，镇子上人还不多，不知不觉就到了饺子铺的跟前，老板见他神思恍惚，便玩笑着道：“赵猎户，今儿怎么跟霜打的茄子似的，一点精神都没有，是不是夜里头被程先生缠着没办法了......”
　　赵吼冲着他挤出了一抹笑。
　　“两碗饺子。”
　　老板见他笑的比哭还难看，直接笑出了声。
　　“赵猎户，你这样的人天生臭脸，不适合笑的。”又道：“要什么馅的？”
　　赵吼随口道：“每样都来点吧！”
　　“得嘞！”
　　老板高呼了一声，麻利的将饺子下锅。
　　赵吼又见边上的包子铺里冒着腾腾的白气，想着程宴平素日里爱吃他家的包子，也买了几个。
　　买完包子，远远的听见许嫂子银铃般的笑声。
　　又想起她家的凉粉，程宴平也爱吃，于是也过去买了些。
　　许嫂子见他买了不少东西，便道：“你们家就你们两个人，吃得了这么多吗？”
　　赵吼这才反应过来。
　　尴尬的笑了笑，“吃不完就搁着，等中午再吃......”
　　程宴平也没想到赵吼会买这么多早饭回来，桌子上摆的满满的，又大又软的包子，冒着热气的饺子，还有金黄的油条，烧饼，并八宝稀饭还有豆浆。
　　他知道赵吼也舍不得这里。
　　这一顿早饭程宴平吃的格外的慢，只希望时间再慢些，这样他和赵吼就能在家里多待一会儿了。
　　往日里的美味，如今却吃的没滋没味。
　　赵吼瞧了他这样子，心里难受的厉害，起身道：“你在家收拾一下，我去跟镇长说一声，回来咱们就走。”说完就往外去了。
　　程宴平喝了一口豆浆，抬头的时候眼角泛着红。
　　“就跟镇长告别吗？那孙婆婆和花花呢？”
　　赵吼停下脚步，顿了顿。
　　“那也说一声。”
　　程宴平又道：“那何大夫，还有许嫂子他们呢？要不要说一声？”
　　他的声音里含着隐忍的哽咽。
　　赵吼垂在身侧的手握成了拳，指甲狠狠的嵌进了掌心里。
　　这要一个一个告别，他们还走得了吗？
　　“他们就算了吧，镇长会跟他们说的。”
　　“哦！”
　　程宴平轻轻的应了一声，垂下眼帘的时候，有泪落进了碗里。
　　半晌又道：“那大黄和小黑呢？”
　　赵吼已经走到了院门处，程宴平想了想既然要走，还是亲自去说一声才是礼数，便也跟着追了出去。
　　......
　　镇长刚巡逻完镇子，才将进了家门。
　　就见院子里杵着两尊门神，两人神情凝重，程宴平的眼圈都红红的，显然是哭过了。瞧着两人这般模样，镇长哼了一声。
　　镇子里不管是新婚夫妻或是老夫老妻吵了架，总爱找他来评理。
　　“吵架了？”
　　无人回话。
　　他又道：“家中之事无非是东风西风，又不是考校学问，非得争个子丑寅卯出来，你们自己回家想想就是。”他摆了摆手，双手负在身后往屋子里走去。
　　等走到堂屋，一回头见两人还站在院子里，便皱着眉头又走了出来。
　　“往日瞧着你们两蜜里调油，跟连体婴似的，分也分不开，怎么吵个嘴还闹到我这儿来了？”
　　赵吼刚想解释，程宴平却先开了口。
　　他长揖到底，“自打我来了这里，承蒙张叔您多番照顾。”
　　镇长被他这一鞠躬，弄的云里雾里，又看向了赵吼。
　　谁知赵吼也跟着鞠了一躬。
　　镇长也不知这两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便道：“你们有什么事，倒是说啊？”他急的在原地转了两圈。
　　程宴平哽咽着道：“张叔，我们要走了，回头你还是给孩子们重新找个先生，千万不要耽误了他们读书，再一个大黄和小黑也烦请您和婶子照顾着，还有我院子里的那些花草，还得麻烦您时常去浇个水，除个草......还有......”
　　他原也不想哭的，可这一件一件事交代下来，似是没个尽头一般，所以说着说着便忍不住哭了起来。
　　赵吼见他哭的伤心，一颗心像是被千刀万剐了一般的难受，他伸手将人揽进了怀里，轻声道：“其实他们要找的人是我，你若是舍不得...就留在这里，有镇子里的人照顾你，我也放心......”
　　如此一说，程宴平就哭的更伤心了。
　　他死死的搂着赵吼的腰，哭道：“我不干，我就要跟你在一起。我已经没了爹，娘和兄长也远在岭南，除了你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两人在这又是哭又是表白心意的，弄的镇长跟没头苍蝇似的。末了他实在受不住了，大声吼道：“我的祖宗哎，有什么事你们倒是说清楚啊？”
　　昨儿才将说好要重开学堂的，他都通知下去了，程宴平若是走了，他去哪儿找这么个合适的人代替呢？
　　程宴平的身世，镇长是知道的，无非是罪臣之子罢了，倒也无妨。
　　他看向了赵吼，“你又出什么幺蛾子了？”
　　赵吼简单的将事情给说了，他都做好了要被镇长打骂的准备了，可谁知一向来爱动手打他的镇长这一回却没打他，甚至连重话都没一句。
　　镇长双手背在身后，在院子里踱着步子。
　　良久才道：“你们两都不许走！”
　　“啊？”
　　“啊？”
　　赵吼和程宴平几乎同时出了声，程宴平上前几步道：“可是镇长，若是我们不走，定会连累镇子里的人的。”
　　镇长伸手在他的额上轻点了一下。
　　“亏我往日里说你是个聪明的，你也不想想若是那个周原朗真如你们所说是那样的人，无论你们在与不在龙门镇，他都不会放过镇子里的人。”
　　程宴平恍然大悟，这些日子他光顾着想要离开，心情难免低落，倒是忘了这一茬。周原朗既然能做出沟通外敌杀了赵吼这样的事，自然也不是省油的灯。
　　镇长也知他是当局者迷。
　　“你们若真的怕连累龙门镇，那就留下来，好好护着镇子里的人。”
　　赵吼有些犹豫，“可是......”
　　镇长看着他就来气，跳了起来，赏了他一个爆栗。
　　“当初你来龙门镇，浑身都是伤，你当龙门镇的人个个都是傻子呢，还猎户......你身上的那些新伤旧疤，谁瞧不出来是刀剑所造成的。”
　　赵吼被打，倒也不恼，木头似的站在那儿。
　　镇长睨了他一眼，“只没想到你个闷不做声的，竟然还是个将军。我虽鲜少出门，可也知道卫安军的大将军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也是因为你，这么些年来边地才能得以安稳，只是没想到啊......”
　　堂堂一个大将军，不是死在战场上，却是死在朝堂的阴谋诡计里，真是让人寒心啊！
　　两人随着镇长进了堂屋。
　　落座后，镇长抚着额下长须道：“眼下之事也未必如你们所说的那样，你们暂且现在镇子里住下，回头我让镇子里的人都多留意些，但凡遇到生面孔，或是遇到官家人都来跟我说一声，届时你们再往小苍山去，只要进了山，就算是神仙来找，那也得费一番功夫。”
　　程宴平依旧有些担心。
　　“他们若是找不到人，会不会迁怒于你们？”
　　镇长摆了摆手。
　　“那倒也不会，这个周原朗虽设计了赵吼，可这两年多了并未听说过强取豪夺的事儿，想来也不是那种不讲道理之人，况且......”
　　镇长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来。
　　赵吼率先领悟过来，他毕竟在边地多年。
　　“您的意思是？”
　　镇长满意的点了点头，“你倒还算聪明，今年夏日酷热无比，我们龙门镇依山有水，尚且小苍湖都干的见底了，漠北只怕早已有了旱情，且边地冬日漫长，只怕等入了秋，卫安军就要忙活起来了，到时候就算周原朗想要亲来，也没办法。”
　　赵吼眸色一冷。
　　“若只是派些小鱼小虾，倒也的确无需远走逃难。”
　　三人一番商定之后，程宴平的一颗心终于放回了肚子里。
　　离开镇长家的时候，已是晌午时分。
　　日头高悬，有些晒人。
　　可程宴平却丝毫不觉得，甚至连毒辣辣的日头都觉得有些可爱。
　　赵吼牵着他的手，两人往回走。
　　远远瞧见了朱屠户，他手里拎着块新鲜的猪肝。
　　“我去家里敲了门，半天没人应，原来你们两人手牵着手去街上闲逛了啊。”
　　他长得又高又壮，剃了个光头，别瞧着外形吓人，可笑起来却是憨憨的。
　　他将猪肝递给了赵吼。
　　“你前几日要的，今儿刚好宰了一头猪，这猪肝新鲜着呢。”
　　说完又看向程宴平，“我听镇长说，明儿立秋就开始上课了？”
　　程宴平答应的格外爽快。
　　“对，明儿就开学。”
　　朱屠户摸了摸大光头，嘿嘿的笑着，“上学好，上学好啊，这些日子我那儿子心都玩野了，才将学的几个字只怕早就给忘了。”
　　程宴平笑着道：“等明儿我可是要随堂测验的，若是答不出来，那可是要打手心的。”
　　朱屠户见程宴平笑起来跟朵花儿似的，跟着点了点头。
　　“我们乡下孩子皮实着呢，若是不听话了程先生只管教训。这孩子自小就跟个野人似的，谁都不怕，如今入了学，倒是收敛了些，有个惧怕的人也是好的。”
　　三人说了几句话，便就散了。
　　推开小院的门后，程宴平颇有一种再世为人的感觉。
　　赵吼拎着猪肝去了厨房。
　　“宴宴，今儿中午吃洋葱炒猪肝！”
　　程宴平应了声。
　　“好啊！”
　　作者有话要说：　　宴宴手持戒尺，威严无比。

第39章 、第 39 章
　　立秋后。
　　天气虽也炎热, 可早晚却有了凉意。
　　这一日，迎客楼门前树上的喜鹊一早就叫个不停。
　　店小二跟王掌柜的说，“喜鹊叫, 好事到。想必今儿必定生意红火。”
　　这话说的也巧, 晌午时分, 一大队车马便到了龙门镇。
　　驼铃悠悠而来, 伴着浑厚的曲调。
　　王掌柜的忙亲自迎了出来，也都是老熟人，他拍了拍商队领头□□的肩膀, “一年未见，强壮了不少啊。”
　　□□留着大胡子, 高鼻深目, 碧绿的眼球格外的醒目。
　　“大虎兄，别来无恙！今年生意如何？”
　　王大虎笑着道：“只是糊口的小生意罢了, 比不得你们南来北往的，赚的都是大钱。”
　　他亲自泡了一壶好茶，替□□倒上。
　　□□喝了一口, 赞道：“好茶。”跟着又道：“往年倒还可以，今年只怕不行咯。”
　　王大虎登时来了兴趣, 在他边上坐下，问道：“此话怎讲？”他长日里待在龙门镇, 除非必要去山阳县或是凉州城进货，鲜少出门。
　　所有外间的消息，皆从过往客人的口中得知。
　　□□是胡商，南来北往消息最是灵通。
　　外头商队的人忙着在安置货物，给马喂草，□□身子往他这边靠了靠, 悄声道：“这天下要乱了！”
　　王大虎大惊。
　　这天下乱了，那还了得？
　　“消息可准确？”
　　□□梗着脖子道：“怎么不准确？今年我们不打算去南方了，至多到京城，等货物一脱手，再带些货物便回去了。”
　　说到南方，王大虎又想起先头程宴平交代的事，忙喊了人去了学堂。
　　王大虎见他说的有鼻子有眼的，鼻尖都冒了汗。
　　元光帝登基都三、四年了，怎的就要天下大乱了呢？
　　□□见他不信，又道：“我们的人前些日子接到了消息，说是二皇子于岭南一带起义，又联合川蜀邓氏和湖广李氏，一路挥兵北上。”
　　王大虎听的直咋舌。
　　先头夺嫡之乱，现在的元光帝也就是当时的七皇子，本就是名不正言不顺抢来的帝位，如今二皇子也算是师出有名，只元光帝登基将近四载，倒也颇有根基。
　　若是真乱起来，只怕没个三五年是不能消停了。
　　他深深的叹了口气。
　　□□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是我的好朋友，若是战乱到了这里，你可以到漠北去找我。”
　　王大虎胡乱着道了谢。
　　有道是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的狗窝，他如今都这把岁数了，故土难离，哪里还想着背井离乡去逃难呢？
　　......
　　程宴平在学堂里上课。
　　赵吼便守在窗下，外头的日头很好，明晃晃的透过天井照下来一小块，周遭都是漆红的圆柱，也得亏有这些光亮，若是到了晚上定会阴森森的。
　　他靠坐在窗下，耳边是朗朗的读书声。
　　程宴平在前头领读一句，学生们在后头跟读一句。程宴平读的时候字正腔圆，声音很好听，轮到学生们读的时候不整齐也就算了，口音更是千奇百怪。
　　赵吼想，他平日里跟程宴平说话也是这个样子的吗？
　　课间休息的时候，程宴平走了过来，嗔怪着道：“不是让你别过来了吗？怎的又来了？”
　　赵吼一想起鲍三的事，便心有余悸。
　　虽知道程宴平在龙门镇应该不会出事，可心里总觉得不放心，若不是亲眼见着他安好，饶就算他在忙活其他的事，那也是心神不安。
　　早起他去菜地里除草的时候，便就是如此。
　　还险些锄到了自己的脚。
　　程宴平奈何不了他，一扭身便回了学堂内。
　　迎客楼的人来送信时，程宴平正让学生们在临摹写字，听闻胡商来了，他只匆匆丢下一句“认真写”便匆匆的出了祠堂。
　　赵吼一把将他拉住，“你慢些跑，那些胡商既要歇脚，不会那么快就走了。”
　　程宴平冲着他笑了笑。
　　关心则乱，倒是把这茬给忘了，等到了迎客楼门前的时候，正瞧见商队的人在搬货物，木箱子里的琉璃杯造型奇特，在日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晕。
　　还有香料，各类的宝石以及地毯等等。
　　程宴平看的目不暇接，从前在京城时便听闻胡商多有各种新奇的物件，且那时京中的酒肆中，也有胡姬，这些胡姬个个身材高挑，能歌善舞。
　　王大虎见程宴平来了，便出来迎接，又对着□□介绍道：“这位是我们龙门镇的教书先生，程先生，那可是从京城里来的，学问很好。”
　　□□在外行商多年，见过的各样美人数不胜数，但是如程宴平这般姿容的，他还是头一遭见。
　　如瀑的长发用一根木簪固定在脑后，露出了雪白的颈项，眉如远山，眸似星辰，双颊绯红，唇角含笑，让人一见便有如沐春风之感。
　　□□屈膝行礼，正要伸手去握程宴平的手，行亲吻之礼。
　　“哦，我的上帝啊。世间竟有如此绝色之人！”
　　可手刚伸过去，就有一堵“墙”挡在了两人中间，男人皮肤黝黑，眼睛里迸出了森冷的寒意，如毒蛇般盯住了他。
　　王大虎出来打圆场，将赵吼拉到一旁，解释道：“这是人家那地方的礼数。”
　　“这里是大渝！”
　　赵吼冷冰冰的回了一句，想要亲他家宴宴的手，门都没有。
　　王大虎见他这副模样，便也知道说不通，于是对着巴尔特抱歉的笑了笑，“镇上的猎户，没见过世面，你别介意。”
　　说完又对着程宴平道：“你不是有事要找□□帮忙吗？现在就说，我跟□□那可是多年的好朋友了。”
　　□□微微含胸行礼。
　　“很乐意为你效劳，我的美人！”
　　程宴平红着脸道：“我听说你们会去岭南，想要托您带一封信，不知方便不方便？”说完见□□目露难色，便道：“银钱方面不成问题。”
　　□□摇了摇头，解释道：“倒不是银钱的问题，只是南边起了战乱，今年我们不打算去岭南了，只怕这件事我帮不上忙了。”
　　“战乱？”
　　程宴平好奇的问道。
　　王掌柜接过话头道：“听说是二皇子要打回京城，夺回帝位呢。”
　　程宴平的心扑通扑通的跳了起来，一把抓住了王大虎的手臂。
　　“二皇子？你说的是真的吗？”
　　王掌柜也没想到他手劲这么大，胳膊险些都被他给拧折了，“那自然是真的，□□的生意遍布全世界，消息最为灵通。”
　　程宴平又看向了□□。
　　□□郑重的点了点头，“绝对是真的，比金子还真！”
　　程宴平又一把抓住了赵吼的手臂，“你听到了吗？是二皇子，二皇子他居然没有死......”
　　赵吼从未见过程宴平有如此失态的时候，忙点头应和道：“听到了，听到了！”程宴平高兴，他自然也跟着高兴。
　　可下一刻程宴平就红了眼睛。
　　赵吼忙将人揽进了怀里，轻轻的抚着他的背。
　　“这是高兴的事，怎的又哭了呢？”
　　程宴平抽抽噎噎着道：“可是...可是战场上刀剑无眼，要是哥哥出了事怎么办？”
　　“这个？？？”
　　赵吼一时也没想到怎么安慰，支吾了半天也没蹦出一句话来。
　　自从家里大变后，许多事情，程宴平也看开了，自顾自的道：“你说的对，这是高兴的事，二皇子与我哥哥最要好，定会护着他，不让他受伤的。”
　　□□见两人又搂又抱，便悄声问王掌柜。
　　“他们？”
　　王掌柜点头，“对，他们是两口子。”
　　□□目露失望之色。
　　程宴平想通了之后，又转身问□□，“你车上的东西卖吗？”
　　一谈起生意，□□瞬间就来了精神。
　　“卖，卖，自然是卖的。美人若是看上了什么，只管买，我给你打折！”
　　赵吼见他无比的殷勤，气势一沉。
　　“这点钱，我还出得起，不需要你打折。”
　　程宴平趁着旁人不注意在赵吼的后腰上狠狠的掐了一下，哪里有人嫌钱多的，连打折都不要？
　　□□引着程宴平出去挑东西。
　　程宴平对这些物件很是新奇，挑了老半天，挑了一块地毯，一块毛毯，并一些蜜蜡，宝石一类，另外还挑了些花纹奇特的杯碟，还挑了些香料。
　　赵吼也不知这些东西贵不贵，见程宴平买的开心，他也不在乎。
　　付钱的时候才知道这些东西贵的很，饶就算给打了折，也几乎掏空了家底。
　　许是见程宴平买了不少东西，临走前，□□还特意送了一小桶的葡萄酒。
　　赵吼难得流了汗。
　　心道好在前些日子进山猎到了不少猎物，皮毛等也换了不少钱，否则这会子当着外人的面，只怕要出丑了。
　　程宴平的心情从未这般好过。
　　回去的时候还哼起了小曲，曲调轻柔缠绵很是好听。
　　赵吼抱着一大堆东西跟在他后面，“买这些够吗？若是不够，你再去挑几样？”
　　程宴平斜着眼看他。
　　“那你还有银子吗？”
　　财政大权可都在他手里，家里有多少余钱他可比他清楚。
　　赵吼沉声道：“我可以去找王掌柜借点，等三两日便还他就是了。”
　　程宴平笑了起来。
　　这个呆子，他有那么败家吗？
　　葡萄酒他在京中曾喝过一回，回味甘甜，便道：“赵吼，晚上你架个火塘，我们烤些东西吃，再配上这红葡萄酒，最是相得益彰。”
　　赵吼心道，这红葡萄酒真的那么好喝吗？
　　比他亲自酿的桑葚酒还好喝？
　　比烧刀子还还好喝？
　　瞧着程宴平这么高兴，他也跟着乐了起来。
　　“好，那我午后就准备！”
　　作者有话要说：　　端午安康，记得吃粽子，吃绿豆糕呀！！！

第40章 、第 40 章
　　夜幕悄然降临。
　　凉意随着清风从小苍山的方向而来, 越过苍湖，吹至小院。风中带着松枝的清冷，含着荷叶的清香, 跟小院里的花香混合成一团醉人心脾的沁凉。
　　院子里的石灯次第亮起, 将整个小院拢在了薄薄的光晕里。
　　灶台是赵吼下午新搭建起来的, 简易而方便, 只几块平整的石头堆起来的，上头放着一块供烧烤的铁块。
　　一旁堆着些木炭，另一侧则是穿好了食物的铁签子。
　　豆角, 辣椒，韭菜, 马铃薯片等等素菜一类的, 桌子上用网纱罩着的都是荤食，五花肉, 鸡翅，脆骨，最难得的是午后赵吼去了趟山里, 前些日子下的陷阱，捕到了不少东西。
　　赵吼暗自松了口气。
　　他自小过惯了苦日子, 最怕口袋没钱，今儿程宴平买了那些东西, 几乎掏光了家底，等明儿开集了，他便将这些皮毛并吃不完的野兔，野鸡拿去卖，多少也能换些银子。
　　程宴平一下午也没闲着的时候，先是去了回春堂跟何常明学习医术, 回来后又忙着将买回来的东西分类保存，绣着繁复花纹，且色彩鲜艳的地毯便铺在了床边。
　　好看的碗碟和琉璃杯盏他可不敢收进厨房，生怕被赵吼一个粗心给打碎了，又特意寻来一个空箱子，小心翼翼的收了起来。
　　至于那些色彩斑斓的宝石和香料，眼下一时也用不着便也收进了箱笼里。
　　归置完一切后，他拍着手从屋子里走了出来，天色将暗未暗，男人的脸上有着汗珠，鬓边的发湿漉漉的贴在脸颊上，一双眼睛在暮色里格外的晶亮。
　　赵吼一时看呆了，切菜的动作一顿，继而面无表情的惊呼了一声。
　　程宴平丝毫没察觉出异样，直接朝着他跑了过去，抓着他的手检查了起来。
　　“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这么不小心呢？让我看看伤到哪里了？”
　　“也不知伤的严不严重。”
　　“你待着不要动，我回屋去拿止血的药来。”
　　说着转身就往屋里跑，可男人的长臂一伸，便将他给勾进了怀里。
　　程宴平一抬头便对上了赵吼含笑的眼睛，登时就来了气，在他手臂上捶了几下，气呼呼的道：“你真讨厌，明知道我会担心，做什么还要吓我？”
　　赵吼低头在他的唇上轻啄了一下。
　　其实换了任何人都能看出破绽知道他是假装的，偏程宴平就落了套，他喜欢看他紧张他的样子。
　　“家里的钱都被你败光了，我这是事先讨点利息。”
　　天气炎热，男人的怀抱更热，似是火炉一般，炙烤着他身体的每一寸肌肤。
　　程宴平白了他一眼，故意生气道：“我自己也有赚钱啊，大不了以后我不花你的钱就是了。”
　　赵吼哪里舍得啊，将人搂的更紧了些，在他的耳边蹭了蹭。
　　“我赚钱就是给你花的。你想怎么花都行！”
　　程宴平重又开了笑脸，双手环住了男人劲瘦的腰。
　　“真的？”
　　两人正在院子里说着话，忽的门口就传来了一道“咦”声。
　　尾音拉的很长，满满的都是嫌弃。
　　“干爹，大热天的你们抱在一起不热吗？”
　　花花的眼中满是不解。
　　她向来怕热，一到了夏日最烦旁人碰她了，偏饺子铺老板家的小胖子没事总爱捏一下她，被她教训了好多回了，竟也改不了。
　　程宴平的脸红的都能滴下血来，赵吼则是一脸淡然，“你怎么来了？可是婆婆有事？”
　　花花摇了摇头，径直进了院子里。
　　大黄见了熟人很是高兴，摇着尾巴走了过去，花花摸了摸它的头，大黄则露出无比享受的表情，在她的脚边盘着身子躺下了。
　　“干爹，你们这是要做什么好吃的？我也要吃！”赵吼原想赶人的，这些东西可都是他为程宴平准备的，可程宴平却笑着应下了。
　　“从前在京中的时候，每每到了冬日，大雪天里无事的时候，家中的小辈们便都聚在暖阁里烤肉吃，最是快活了。”
　　花花长这么大连龙门镇都没出去过，一听程宴平说起京中的事，眼中露出了向往之色，又缠着他说了好些京中的往事。
　　程宴平一头说着，一头又切了西瓜，拿了些干果蜜饯出来。
　　赵吼从前虽未烤过这些东西，但是这两年来厨艺渐长，且当初在军中也烤过野兔，羊肉等，他坐在临时搭的烧烤台子前，专心致志的烤着东西，或是刷油，或是撒些辣椒面，孜然粉。
　　间或抬头看一眼，坐在石桌前跟花花说话的程宴平。
　　昏黄的光晕拢在男人的身上，愈发衬的他姿容如仙，男人或是大笑，或是垂眸，一颦一笑皆是风景。
　　石桌下头大黄和小黑跟左右护法似的躺在了程宴平的两边。
　　夜色渐浓，一轮圆月挂在半空，浮云悠悠。
　　赵吼的心从未有过这样一种感觉。
　　满足。
　　不是饥饿时，有果腹充饥的食物的那种感觉，而是整颗心似是柔软成了一滩水那般。
　　那头花花和程宴平也不知说了什么，两人皆都笑了起来。
　　笑声顺着风吹到了院外。
　　烧烤架子上的鸡翅“嗞嗞”的往外冒着油，赵吼将鸡翅翻了个面，又刷了点油，眼见着鸡翅变成金黄之色，撒上些调料，辛辣的味道扑鼻而来。
　　程宴平是闻着香来的。
　　赵吼瞧着他皱起的鼻头，笑的格外的宠溺。
　　“我看你是属狗的，跟大黄一样，我才将烤熟了，你便来了。”
　　程宴平冲着他哼了一声，拿过烤好的鸡翅，与花花便吃了起来。
　　才将烤好的鸡翅有些烫嘴，程宴平嘟着嘴对着鸡翅使劲的吹了吹，还未凉透便就迫不及待的吃了起来，他咬了一小口，烫的直吁气。
　　烤出来的鸡翅比烧出来的更干些，也更香些。
　　配上孜然粉的香味，虽辣却也能激发人的食欲。
　　花花到底年纪小，随意吃了些，便开始犯困了。
　　程宴平见她如此，忙叫了赵吼将花花送了回去，刚抱着人走到门口，便见孙婆婆也寻来了。
　　“这丫头，天黑了也不知回家，我一猜准在你家......”
　　赵吼将两人送回家后，回来正准备接着烤东西，只见程宴平已经取了新买的琉璃杯，倒上了葡萄酒。
　　琉璃杯造型奇特，配上如血般鲜红的酒格外的好看。
　　程宴平见他来了，帮端了一杯递了过来。
　　“你也尝尝，这酒可好喝了。”
　　赵吼闻了闻，只觉味道怪怪的。
　　程宴平见了，忙催促道：“你便尝尝嘛，真的，这酒与咱们这里的酒不一样，据说是用葡萄酿出来的。”
　　赵吼见状，仰头便将杯中酒喝下。
　　入口有些涩。
　　“不好喝！”
　　程宴平也喝了一小口，“不爱喝就算了，我自己一个人喝。”
　　两人正说着话，就听门外传来了一道爽朗的笑声。
　　虽没见着人，可赵吼也知道来人是谁。
　　昨儿那个胡商，名叫巴朗的。
　　巴朗中午跟王掌柜的喝了不少的酒，下午迷瞪了会儿，入了夜倒是来了精神，只龙门镇不比其他地方，通宵达旦的都有玩的地方。
　　小镇的人歇息的都早，这会子整个镇子除了三两家亮着灯外，其余的一片漆黑。
　　他胡乱在街上溜达的时候，忽的闻到了空气里传来了一阵香味，便寻着味道找来了。
　　“我道是谁家呢？原来是你们家啊！也是，像龙门镇这样的小地方，鲜少有人会烧烤着东西来吃的，不想你们两倒是有情调，我们在家的时候，时常晚上也烧起篝火，烤全羊，烤乳猪，大家都围着篝火唱歌，跳舞，一直玩到深夜。”
　　他自顾的进来坐下，看着夜空继续道：“漠北的夜空辽阔而神秘，有机会你们一定要去瞧瞧。”
　　程宴平从前在京中就酷爱看书，许多野史异志上都有记载，虽未亲眼见过漠北的风景，可却一直心生向往，闻言便进屋取了酒。
　　酒还是两人成婚时喝剩下的，一直放在家中。
　　漠北人自会喝水的时候便会喝酒，巴朗仰头喝下一口，咂摸着嘴道：“烧刀子！”
　　有酒有肉。
　　自然就是漠北人的朋友。
　　程宴平又问了他许多事情，比如路上的见闻，生意上的事，漠北乃至漠北再往西的地方，各种新奇百怪的事，数不胜数。
　　烧刀子性烈。
　　饶是能喝酒的巴朗，再喝了一壶之后，也有了些许的醉意。
　　他结巴着道：“要...要论奇闻异事，那...那必定要数漠北深处的大雪山，大雪山足有千丈高，山顶几乎与天齐平，常年有着积雪，传言......”
　　他打了个酒嗝。
　　“传言山顶上有一深潭，虽天气寒冷，却永不结冰。有传闻说这乃天地孕育出来的生命之水，饮之无论男女皆可生育，延续新的生命。”
　　程宴平自小就爱听这些鬼怪的故事，闻言眼睛都亮了。
　　“这传言可真？”
　　一旁的赵吼将烤好的韭菜和茄子端了过来，茄子是整个烤的，切开后放入蒜蓉，香味扑鼻而来。
　　“骗小孩子的东西罢了，宴宴，你别听他胡说。”
　　巴朗一掌拍在石桌上，沉闷的响声吓了程宴平一大跳。
　　赵吼面色一沉，全身紧绷了起来。
　　巴朗又开了个酒嗝，“你...你懂什么？大雪山上住着的是神仙，从前部族里有一个不能生育的女子，后来去了大雪山，饮了那潭中之水，接连便生了三个孩子。还有......”
　　他顿了顿。
　　“还有，多年前，其他部族有男人喝了那水，后来...后来也生了孩...子......”
　　就着烧刀子，巴朗的故事似乎永远也说不完似的。
　　听到后来程宴平犯了困，险些摔倒了，赵吼开口要赶人，可程宴平不许，赵吼只得作罢，未免他打瞌睡磕着碰着了。
　　赵吼便将人抱坐在自己怀里。
　　程宴平跟个小鸟儿似的依偎在他的怀里，耳边是巴朗说故事时抑扬顿挫的声音。
　　时间已至下半夜。
　　凉意更甚。
　　巴朗见听故事的人已经睡去，便起身告辞，临走时又道：“我与程先生一见如故，他若是要传封信，我倒是乐意帮忙。”
　　赵吼将怀中之人横抱而起。
　　“先前你不是说南边乱了？”
　　巴朗笑了笑。
　　“猫有猫道，鼠有鼠道，我说能办，那自然是能办的。”
　　赵吼愣了一下，微微颔首。
　　“如此便多谢了！”
　　巴朗摆了摆手，消失在了夜色里。
　　“你我还会再见面的！”
　　作者有话要说：　　吼哥：我家宴宴真好看！感谢在2021-06-14 01:52:54~2021-06-15 22:15:3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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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 41 章
　　边地。
　　卫安军的军营里。
　　周原朗眉头紧锁, 京中传来消息南边起了战乱，叛军一路势如破竹，直逼京城, 若是不趁着叛军才将起来这会将其扼杀在摇篮中, 那么顶多明年开春时节, 皇位只怕就要易主了。
　　除却这个, 前几日探子来报，漠北大军也有所异动。想来也得到了消息，想趁着大渝内乱来分一杯羹。
　　再一个派出去的鲍三, 已经好些天没消息回来了。
　　上一个消息只有一个地名，龙门镇。
　　他原想亲自率兵过去的, 可事情接踵而来, 他也分|身乏术，可若是不将那行凶的庄稼汉给杀了, 他是日夜难眠，毕竟从他人口中描述的情状来看。
　　无一不跟先前卫安军的大将军都重合了。
　　甚至昨儿夜里，他还梦到了赵吼浑身是血, 手持着那柄重剑朝着他砍了过来！
　　“来人！”
　　沉沉的声音传出去后，有人掀开了帘子走了进来。
　　“将军！”
　　男人躬身行礼, 声音沙哑。
　　周原朗原想派亲信去往龙门镇，可看到眼前的男人时, 又改了主意。
　　“你带一队人马去一趟龙门镇，找到鲍三先头说的那个庄稼汉，把他杀了！”
　　一听到龙门镇三个字。
　　男人的手不觉痉挛了一下，半晌哑着嗓子道：“遵命！”
　　出了帐篷后，男人抬头看了看阴沉沉的天，也露出了一张可怖的脸来, 男人的脸上布满了伤痕，大片被火烧过后留下的燎泡，伤口泛着紫红的颜色，似是地狱爬上来的恶鬼一般。
　　帐篷里，周原朗身边的人轻声道：“大人，他可信吗？”
　　周原朗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再说。
　　“道理我都懂，眼下局势不定，先头已经死了一个周家人，我不能再冒险。”
　　至于这个面容尽毁之人，是一年半前来军中效力的，此人性情孤冷，手段狠辣，才到军营的时候便一人单挑了五人，生生的打进了卫安军。
　　若不是当初闹的那么大，他未必就能注意到这个孙五。
　　现下派这么一个无关紧要，且杀人如麻的人去龙门镇是最适合不过。
　　这头孙五挑了一队人马，便朝着龙门镇疾驰而去。
　　......
　　小苍湖的水干了！
　　就为了这件事，上午在学堂里上课时，程宴平便觉察出学生们的心思都分散了，索性下学的时候便给孩子们放了半天的假。
　　说起来他也是有私心的，来了龙门镇这么久还没见过镇子里的人一起去捕鱼的热闹场景呢。
　　据说去岁还有人捕到了一条半人来高的大鲶鱼。
　　刚进了家门口，他便迫不及待的往厨房里钻，“赵吼，你都准备好了吗？”
　　赵吼正在往锅洞里添柴，闻言探出半个脑袋，一脸茫然的看着他。
　　“准备什么？”
　　程宴平拿起碟子里洗好的黄瓜，咬了一大口，吃的嘎嘣脆。
　　“不是说下午小苍湖的水就差不多放干了，可以捕鱼了吗？”
　　赵吼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原来是这茬啊。
　　小苍湖跟其他的湖泊比起来虽不算大，可在龙门镇这儿那也是第一大的河，小苍湖基本是一年干一次，也有雨水丰沛时会两年干一次。
　　但凡是干了一次，龙门镇的人家家都能捕捞到不少的鱼。
　　“不用准备，下午带着竹篮子，下湖去逮鱼就行了！”
　　午饭倒是简单。
　　一个凉拌黄瓜，一个丝瓜蛋汤，还有一个青椒茄丝。
　　吃完午饭后，程宴平连碗筷都来不及洗，拿着竹篮就往外走去，边走边催促道：“赵吼，你快些，若是去迟了就占不到好位置了。”
　　赵吼哑然失笑，将人给拉了回来。
　　这又不是去赶集，哪里需要提前占位置了？
　　他将碗筷洗好，擦干收进了橱柜里。
　　这才拉着程宴平的手一起去了小苍湖。等两人到了的时候，小苍湖里已经挤满了人，跟汤圆下锅似的，不时就有人惊呼一声，看这反应定是逮到了一条大鱼。
　　湖水已经见底了，露出了淤泥和水草。
　　这样的热闹，花花岂有不来的，她是一早就到了，挤在一群大人堆里，几乎都看不见。
　　刚好有一条鱼撞了她的腿，她朝前一扑，将鱼死死的抱在怀里。
　　鱼在水里的劲很大，甩着尾巴，溅了花花一头一脸的泥水，小丫头也不在意，等从水里站起来的时候，才发现她竟然捉到了一条大黑鱼。
　　黑鱼足有成人的小臂那么粗，脊背上泛着黑油油的亮光。
　　花花抹了把脸上的污水，对着站在岸上的程宴平大喊，“干爹，你快下来啊，这里的鱼可多了！”说着又抓了一条巴掌大的鲫鱼，扔进了竹篮里。
　　程宴平素日里爱干净，是不大爱碰这些淤泥的，今儿瞧着鱼塘里热火朝天的场景，被这热闹给感染了，脱了鞋袜连裤管都来不及卷，便冲进了小苍湖里。
　　午后的太阳有些晃眼。
　　每个人都热的满头大汗，可所有人都没在意，专心在浑浊的水里摸着鱼。
　　许是消息传开了，过了一会儿，竟有隔壁镇子的人也赶了过来。整个小苍湖里到处都是人。
　　整整一下午，程宴平都泡在泥水里。
　　身上脏了也不在意，最后连嗓子都喊哑了。
　　初下去的时候，哪怕是逮到一只龙虾或是一只螃蟹都兴奋跟什么似的，挥着手对着赵吼喊，“赵吼，你快看，你快看啊，你看我捉到了什么。”
　　赵吼若是不看，他便一直喊。
　　末了他实在没办法，只要程宴平喊一次，他便看一次，还不忘夸奖一句。
　　“宴宴，真厉害！”
　　等从小苍湖里上岸后，程宴平的脸红扑扑的，额角挂着晶莹的汗珠，才将在水里的时候倒也不觉得累，等上了岸连站着力气都没了。
　　他坐在岸上的草地上，微微喘着气。
　　“赵吼，我走不动了！”
　　赵吼瞧着他使小性子的模样，笑的格外的宠溺，弯腰在他身前蹲下。
　　程宴平四下望了望，有些犹豫。
　　“这么多人瞧着呢，多不好意思啊！”
　　赵吼闷声道：“反正又不是第一次了，他们都已经习惯了！”这话说的倒是不假，自打两人成亲后，从未红过一次脸，整日里如胶似漆的。
　　惹得镇子上的女人们都红了眼，回回训斥自家男人的时候都以赵吼做例子，说他会心疼人。
　　程宴平扭捏着趴在了他宽厚的背上，双手轻轻勾住了男人的脖子。
　　赵吼一手提着竹篮，一手箍在男人的腿弯处，将他往上送了送。
　　“搂紧些，掉下去我可不管。”
　　程宴平忙收紧了手臂，腿上也使了力。
　　远远的有人瞧见了，便开始起哄。
　　“赵猎户，我也累了，你也背我回去呗！”
　　说话的是许嫂子。
　　她这话音刚落，就有男人附和道：“他不背你，我背你啊！”
　　赵吼粗着嗓音回道：“我只背我家宴宴！”
　　引得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程宴平的脸烧的滚烫，负气似的在赵吼脖子上轻咬了一下。
　　“叫你乱说！”
　　颈侧处传来微微的刺痛和濡湿感，让赵吼的身体一僵，连声音都沉了几分。
　　“别闹！”
　　两人一路闹着回了家，到家后程宴平一溜烟的就进了浴房内。
　　等洗完澡出来后，赵吼正在井边清理鱼。
　　除却晚上吃的，其余的皆都腌了起来，等回头晒成鱼干，再蒸食，味道咸香，又是另一番美味。
　　赵吼也逮了一条黑鱼。
　　趁着程宴平洗澡的功夫，去许嫂子那儿买了两方豆腐。
　　晚上做个黑鱼炖豆腐。
　　程宴平已经累的不想动弹了，这会子坐下后只觉腿酸的厉害。赵吼抬头看了他一眼。
　　“等晚些时候，我替你按按。”
　　语气格外的暧昧，程宴平心跳快了几分，嗔了他一眼，“我才不要你按呢！”
　　晚饭的这道黑鱼炖豆腐，做的格外的鲜美入味。
　　许是白日里太过辛苦的缘故，程宴平竟也吃了两小碗的米饭，碗是从胡商那儿买回来的，刚好是一对，碗身上印着繁复而好看的花纹。
　　赵吼素日里用惯了那个粗瓷大碗，现下换了精致的小碗，总觉得不习惯。
　　况他饭量本来就大，用了这样的小碗，来回添饭多麻烦啊！可程宴平将自己的碗往他手中的碗旁一放，笑意盈盈的望着他说，“这可是成双成对的，若只我一人用，那多没意思啊。”
　　赵吼便也不再提了，小碗就小碗，大不了就多跑几趟添饭就是了，左右厨房就挨着堂屋，也不远。
　　两人刚吃着饭，饺子铺老板家的小胖子端着一盆葡萄来了。
　　葡萄已经熟透了，泛着紫红的颜色，瞧起来格外的诱人。
　　程宴平忙接了过来，又拿了些蜜饯给小胖子带了回去，算是回礼。从前在京中都是各家过各家的，饶是要登门拜访还得先递名帖。
　　不像龙门镇，邻里邻居的都格外的热情。
　　程宴平择了一颗葡萄扔进嘴里，今年天气好，葡萄愈发的甜了。
　　“赵吼，现在可真好啊！”
　　赵吼瞧着他眉眼弯弯的样子，也笑了起来。
　　程宴平又摘了一颗送到赵吼的嘴边，“你也尝尝，齁甜齁甜的。”
　　赵吼张嘴吃下，顺势亲了下他的指尖。
　　吓的程宴平忙缩回手，瞪了他一眼。
　　“我今儿都快累死了，今晚你可不许......”
　　话还没说完，就听外头传来了一道尖叫声。
　　声音稚嫩而尖利，刺破了平静的夜空。
　　那是花花的叫声。
　　赵吼浑身一个激灵，想也没想便冲了出去，他这条命是孙二德换来的，若是他连兄弟唯一的血脉都保不住，那他死后还有何脸面去见死去的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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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第 42 章
　　花花白日里闹了一天。
　　孙婆婆刚做好晚饭, 两人正吃着呢，她就打起了瞌睡，小脸几乎都要埋进饭碗里了。
　　孙婆婆又气又好笑。
　　忙打了水给她擦了脸, 洗了脚, 正弯腰抱着孙女去卧房呢, 屋外忽的传来了脚步声。
　　脚步声又急又重。
　　还未等她反应过来, 一道黑影便冲进了屋子里，孙婆婆的惊呼声被卡在嗓子眼里，因为只听“扑通”一声, 黑影跪在了堂屋中。
　　孙婆婆将孙女护在身后，眯着眼睛打量着来人。
　　来人跪趴在地上, 脊背高高弓起, 肩背剧烈的抖动着。
　　她的眼睛瞬间就起了水雾，眼前的一切都模糊了。
　　即使屋子里的光昏暗, 即使那人跪趴在地上看不到面容，可是她就是知道，知道他就是她的二狗子。
　　是她怀胎十月, 生下的儿子。
　　她的眼泪早已流尽了，可再次看到儿子, 还是忍不住哭了起来，她拼命的忍着不让自己哭着声来, 生怕吓着了睡着了的孙女花花。
　　再次回到熟悉的小院里。
　　孙二德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他在门外踟蹰了很久，才鼓起勇气走了进来。娘的头发白了许多，腰也有些佝偻了。
　　他进来的时候，正看到娘弯腰抱起一个脸圆圆的小女孩。
　　小女孩睡着了，睫毛长而卷曲。
　　那是他的女儿。
　　除却祖孙二人, 屋子里并没其他人了，他能感知到。
　　“娘！”
　　他哽咽着喊了一声。
　　“唉！”
　　孙婆婆应了一声，缓步走了过去，伸出的手颤抖的厉害。无数次的梦里她也梦到儿子回来了，可是梦醒后却发现是一场空。
　　她多怕这一次也是这样。
　　指尖触碰到男人头发的时候，孙婆婆没忍住哭出了声来。她摸了摸男人的脑袋，她家二狗子的后脑勺上凹了一小块，是小时候从树上摔下来弄的。
　　果然还在。
　　孙二德也没忍住，直起腰来抱着了孙婆婆的腰。
　　“娘，不孝儿子回来了！”
　　孙婆婆泪流满面，哭着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她激动的有些不知所措，半晌才道：“花花，花花，快，快来叫爹！”
　　花花是被孙婆婆的哭声给吵醒的。
　　她揉了揉眼睛，等觉察出不是梦之后，直接从长凳上窜了下来，像是个小豹子似的冲向了孙二德。
　　“不许你欺负婆婆，你是个大坏人，我要跟我干爹说，让我干爹打你！”
　　小孩子的抓挠倒也不重，孙二德一时忘情，便抬起了头。
　　花花被吓的小脸发白，尖叫着哭了起来。
　　“鬼啊！”
　　孙二德知道是自己这张脸吓的，忙又低下了头，孙婆婆察觉出了不对劲，双手捧着儿子的脸，想要将孙二德的脸给抬起来。
　　孙二德不想再吓着自己的娘。
　　“娘，我的脸毁了，会吓着你的。”
　　孙婆婆哭着道：“你是从我肚子里出来的，是我的儿子，就算你真的变成了鬼，娘也不怕。”
　　孙二德慢慢的抬起了脸。
　　孙婆婆在完完全全见到他的脸时，泣不成声。她的手颤的厉害，指尖轻轻的碰了碰他脸上的伤疤，像是生怕弄疼了他似的。
　　“还疼不？”
　　整张脸都被毁成这样了，能不疼吗？孙婆婆的心像是被挖了一块般，再次将儿子搂进了怀里。
　　花花不明所以，婆婆为何要抱着那个“怪物”？
　　难道婆婆都不怕的吗？
　　小丫头有心想保护婆婆，一时间连哭都忘记了，一见到匆忙赶来的赵吼，哭着扑进了他的怀里。
　　“干爹，家里来个怪物，可吓人了！”
　　赵吼做梦也没想到会再次见到昔日的兄弟。
　　孙婆婆见着了赵吼，擦了擦眼角的泪，拉着儿子道：“快，快来谢谢恩人，这几年你不在家里，都是他照顾我和花花的。”
　　孙二德忍住了泪，一回头看到来人是赵吼时，整个人都木了。
　　两人就这么对望着。
　　赵吼先了开了口，“我就知道你小子命大。”
　　孙二德扯了扯唇角，可这笑却让他的整张脸看起来更加的恐怖了，花花往赵吼的怀里钻了钻，低声道：“干爹，你不怕他吗？”
　　赵吼轻声道：“花花不是整日里想要见见自己的亲爹吗？怎么见了自己的爹又害怕了？”
　　许是因为孙婆婆和赵吼都在，花花胆子大了些，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打量着孙二德。
　　“你就是我爹？”
　　孙二德记得他走那年，女儿才将出世，巴掌大那么一点，皮肤皱巴巴的，跟个小猴子似的，现在居然也长成水灵灵的大姑娘了。
　　他点了点头。
　　正说着话，程宴平也来了。
　　他在家里等了又等，见这头没动静，便寻了过来。
　　花花一见了程宴平，便又不要赵吼了，扑进了程宴平的怀里，趴在他的耳旁轻声道：“干爹，他们说这个人是我爹？他是我爹吗？”
　　程宴平乍一见到孙二德的脸时，是吓了一跳，可很快就恢复如常，他对着孙二德笑了笑，又躬了身。
　　“谢谢！”
　　孙二德生怕唐突了美人，又见美人如此，一时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赵吼介绍道：“这是我新娶的小夫郎，叫程宴平。”
　　孙二德慌乱的回了礼。
　　“嫂...嫂子好！”
　　嫂子？
　　程宴平尴尬的冲着他点了点头。
　　赵吼勾着他的肩，“走，都到我家去，今儿高兴，等我炒两个菜，咱们哥俩好好喝两杯。”
　　孙二德惊诧道：“将军，你现在都会烧菜了？”说这话的时候又偷偷瞄了程宴平一眼，娶夫郎不是该跟娶妻一样吗？该娶贤惠些的？
　　这位新嫂子模样倒是好，只是？
　　赵吼知道他什么意思，笑着道：“宴宴，他是从京城来的，如今在镇子里教孩子们读书识字，厨房里的活他可不会，就算是他肯进厨房，那做出来的菜，你也不一定敢吃。”
　　孙二德嘿嘿的笑了起来。
　　敢情这就护上了？
　　程宴平睨了他一眼，眼中的威胁之意再明显不过：你给我等着！
　　瞧着两人的恩爱模样，孙二德有些哭笑不得。
　　昔年在军中的时候，多有去逛青楼的，可赵吼每回都不去。彼时他们私下里还嚼过舌根，说赵吼是不是不行啊。
　　没成想就属他们的将军眼光最高，娶了个天仙似的人物不说，关键还是个会识文断字的。
　　白天的鱼还有剩的。
　　赵吼拉着程宴平去了厨房，做了个红烧虾仁和糖醋鱼，又炒了一碟子花生米，并一碟子凉拌黄瓜。
　　这头花花依偎在孙婆婆的打瞌睡。
　　孙婆婆好容易等了儿子回来，怎么瞧都瞧不够，可一瞧见儿子脸上的伤，又心疼的厉害。她家二狗子虽不似旁人长的那么好看，但临走前好歹也算是模样周正。
　　这次一回来，怎的就变成这样了呢？
　　孙二德轻轻的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道：“娘，脸毁了，总比死了要强上百倍，您说是不是？”
　　孙婆婆抹着泪，点了点头。
　　“你跟赵猎户认识啊？”
　　孙二德默了默，“认识，当初战况紧急我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便托了他日后若是得空便照拂你们一二。”
　　孙婆婆叹了一声。
　　“自打你媳妇跑了，我年纪也大了，这两年来多亏了赵猎户，他待我和花花就跟亲人一样。回头你该好好谢谢人家。”
　　程宴平将菜端到堂屋，摆好碗筷后，又拿了酒。
　　孙婆婆抱着花花要回去，程宴平忙道：“吃些再回去吧。”
　　孙婆婆笑道：“才将吃了没多久，这会子哪里还吃得下，你们吃吧，我先回去睡觉了。”说完又看了一眼儿子，“晚上少喝些，等明儿一早娘给你做你最爱吃的饺子。”
　　“哎，我知道的！”
　　孙二德站了起来，应了一声。
　　程宴平擦了擦手，提了一盏灯，送了孙婆婆回去。
　　等回来的时候，两人已经喝上了。
　　赵吼面色有些凝重，仰头喝下杯中酒。
　　孙二德也跟着喝了一杯，“将军，你难道真的不打算回去吗？那弟兄们的仇？”他的眼睛赤红，当初他从死人堆里爬出去的时候，想的都是报仇。
　　后来被山里一户农家所救，养了一年多才恢复过来。
　　左右容貌已经毁了，应该没人能认出来，于是想了想还是回了卫安军。
　　只这一趟，他原是想借机回来看看家人，没想到会遇到赵吼。
　　“周原朗本就是半途接手卫安军的，论起威信自然比不得你，这些年我蛰伏在军中，暗中也联络了不少人，只要你回去，定会一呼百应，将卫安军夺回来，杀了周原朗替兄弟们报仇。”
　　赵吼沉默了许久。
　　若是换了从前无牵无挂，没有遇到程宴平，他定会毫不犹豫的就回去了。
　　可现下他犹豫了。
　　他贪念与程宴平在一起时的安稳和快乐。
　　况且那样的君上也不值得他再去为他卖命。他的命只属于他自己，属于程宴平的。
　　程宴平挨着他坐下，伸手握住了他的手，又给自己倒了杯酒。
　　“二德兄弟，这一杯，我敬你，谢你当初对赵吼的救命之恩。”
　　说罢，仰头喝尽。
　　酒很辣，呛得他眼泪都快出来了。
　　赵吼忙替他顺着背，轻声责备道：“你又不能喝酒，何必要逞强？”
　　程宴平咳着道。
　　“应该的！”
　　孙二德受惊若宠，忙站了起来喝下杯中酒。
　　两人就着下酒菜，一直喝到了下半夜。
　　扶着赵吼去房间休息后，程宴平又出来收拾桌子，“二德兄弟，给他点时间，相信他会想明白的。”
　　孙二德“嗯”了一声，扶着桌子踉踉跄跄的朝外走去。
　　“嫂子，那我先回去了！”
　　程宴平：“？？？”
　　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作者有话要说：　　哈哈。

第43章 、第 43 章
　　后半夜下了一场急雨, 等天一亮居然停了。
　　赵吼的酒量向来很好，昨夜许是见了故人，自是酒不醉人人自醉, 所以照例一大早就起来了, 先是在院子里打了一套拳, 后又钻进厨房准备早饭。
　　饭刚做好, 程宴平便起来了。
　　他从厨房里探出身来，“你倒是会挑时间。”
　　“辛苦大将军了！”
　　程宴平似模似样的行了礼，挤开他钻进厨房里, 揭开锅后满脸的失望，道：“怎么又是粥啊？”
　　赵吼将咸鸭蛋切好放进碟子里。
　　“你的嘴是愈发的叼了。”说完又道：“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去买！”说着手随意在衣服上擦了两下, 抬腿就往外走去。
　　程宴平想了一会儿, 笑着道：“我想吃糍糕和煎饺。”
　　见赵吼到了院门口，又冲着他的背影喊, “咱家还有余钱吗？”
　　赵吼悻悻的，不是他当家吗？家里有没有余钱他心里头最清楚，做什么还要问他？
　　他回身故意苦着一张脸道：“谁让宴宴想吃呢？就算家里没钱, 我作为你男人，就算是割肉卖血也得让你吃上一口热乎的不是？”
　　“德行！”
　　程宴平嗔怪了一句, 红着脸跑回了堂屋里。
　　赵吼看着他扭动的小腰，郁郁的心情疏散了些, 嘴角挂着笑去了街上。
　　谁知刚转身，就见花花一阵风似的冲进了小院里。
　　赵吼原还想让她跑慢些，免得摔着了，可一眨眼的功夫小丫头已经进屋了，他只得作罢，耸了耸肩去给程宴平买早点去了。
　　刚走了几步, 就看到街对面孙二德躲在院门后，一副想出来但是又不敢出来的样子。
　　赵吼走了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花花这丫头打小就懂事，你给她点时间先适应适应。”
　　孙二德点头。
　　“将军，你现在既然不愿回卫安军，那我也暂时不回了，一来这些年我也没能好好孝敬我娘，照顾花花，这一回我想多留些日子，再一个马上也要秋收了，我想等忙完再看看情况。”
　　赵吼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眼神。
　　“这是你的家，你想留多久都行。跟你回来的那一队兄弟，你打算怎么安置？”
　　这些年在军中的历练，让孙二德更老练了，这件事他一早就想好了。
　　“这次跟我回来的兄弟都是自己人，大多数也都是附近的人，我让他们回家探亲了，少数几个没有去处，我想安置在镇子里，我看你家隔壁的屋子......”
　　“不行！”
　　孙二德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赵吼无情的拒绝了。
　　他怎么能让其他男人整天在程宴平的眼皮子底下晃荡呢！
　　孙二德挠了挠脑袋，嘿嘿笑道：“那也没事，反正人不多，随便塞哪里都可以。”
　　赵吼“嗯”了一声。
　　“你把他们都看好了，有我在的地方可不许人胡来。”
　　他在卫安军多年，手下什么样的人都有，他也见得多了，可在龙门镇他绝对不允许欺凌旁人的事发生。
　　孙二德不觉的就挺直了腰背，应了是。有一瞬间几乎回到了从前的错觉似的。
　　赵吼点了点头，走了几步又回头道：“你现在年纪也不大，既然回来了，就再找一个吧。一个人孤孤单单的总不是个事，况且花花是女孩儿，你这个当爹的教起来也多有不便。”
　　孙二德低下了脑袋。
　　“我现在这样的，哪里还有女人看得上啊？”
　　赵吼皱着眉头，“话可不能这么说，我就觉得你很好，有孝心，有担当，是条汉子。女人找男人不就是找这种的才有安全感吗？跟外貌无关。”
　　他顿了一下，指了指自己，“你看看我，你嫂子不还是心甘情愿跟了我？”
　　孙二德：“！！！”
　　......
　　这头花花一进屋就扎进了程宴平的怀里，昨儿晚上光线暗瞧着突然出现的爹吓人，今儿天一亮再看只觉那狰狞的脸更是恐怖。
　　婆婆又一直催着他叫爹，她叫不出口，婆婆越说越气，最后急了都上手打她了。
　　她觉得委屈便跑来这里了。
　　程宴平进屋拿了松子糖，剥了一颗递到花花嘴边，又将人搂进怀里，细声安慰。
　　“花花啊，有时候人的外貌和人的心是不对等的。有些人虽样貌丑陋，但是却有一颗正直而善良的心，那么他就是个好人。而有些人虽外表瞧着好看，可却有一颗恶毒而丑陋的心，那这样的人就只能是空有一副人的皮囊，却算不得人的。”
　　花花年纪尚幼，听的不大懂。
　　她满脸疑惑的看着他。
　　“那我爹他是好人吗？”
　　程宴平点头，“你爹是好人，是个大好人。所以不论是你爹，还是往后你遇到的每一个人，都不能以貌取人，你得通过表象去看一个人的内心，如此才算真正的认清一个人，知道了吗？”
　　花花狐疑的“嗯”了一声。
　　半晌才道：“可是...可是我还是有些害怕。”
　　程宴平摸了摸她的小脑袋。
　　“其实刚看到你爹的时候，我也吓了一跳呢，可是我知道他是个好人，便不害怕了。”
　　......
　　中午下学后，程宴平同花花一道回家。
　　走到路口时，花花扭捏着不肯松开程宴平的手，“干爹，我想去你家吃午饭可以吗？”
　　若是放在平时，程宴平自然不会拒绝。
　　可眼下孙二德回来了，得让她们父女两多处处，这样才能增进感情。他亲自送了花花回家。
　　刚一进院子里，就见孙二德坐在院子里削着竹篾。
　　一旁还放了竹子编的小鸟儿，蜻蜓，青蛙等等。
　　见到两人回来，孙二德下意识的偏开了头，局促了站了起来，跟着就往屋子走去。
　　程宴平喊住了他。
　　“这些都是送给花花的吗？”
　　孙二德停下脚步，点了点头。
　　花花瞪圆了眼睛，这个摸一摸，那个捏一捏，新奇的不得了。
　　她看了看程宴平，又看了看孙二德。
　　“真的是给我的吗？都给我的吗？”
　　程宴平笑着道：“收到礼物该说什么啊？”
　　花花想了一会儿，一手攥着个竹蜻蜓，缓步走到了孙二德的边上，小手轻轻的握住了孙二德的手指。
　　“谢谢，爹爹！”
　　声音虽小，可落在孙二德的耳朵里却犹如一道炸雷。
　　堂堂七尺男儿，当时就没忍住眼泪，闷着头跑回了房间里。
　　花花也高兴坏了，拿着竹蜻蜓就跑了出去。
　　“我要拿去给二胖看，说是我爹爹亲手做的。”
　　花花高兴的跟个出笼的小雀儿似的，扑棱着翅膀便出去了。
　　孙二德进了屋子后，平复了心情，才觉得刚才有些失礼，忙又出来道歉，“嫂子，刚才让你见笑了。”
　　程宴平笑着道：“都是一家人不说那客气话，没事那我先回了。”
　　孙二德又送了他到门口。
　　刚送走程宴平，就见许嫂子扭着腰肢到了门口，见了孙二德的脸她的神色并无半分异样，将手中的豆腐塞在孙二德的手里。
　　“孙婆婆昨儿说想吃豆|腐，我今儿特意给她留了两块最好的。”
　　孙二德低着头，道了谢，拘谨的不得了。
　　许嫂子绕着鬓边的一缕长发玩笑道：“我又不是吃人的老虎，怎的连看我都不敢看？”
　　“我是怕吓着你。”
　　孙二德的声音也比正常人要沙哑许多。
　　许嫂子哼了一声，“我什么样的妖魔鬼怪没见过，岂会怕你这样一个活人？”说完便又扭着腰肢走了。
　　孙二德看着她丰满的背影，眼中有了别样的光。
　　......
　　下午无事，程宴平随着赵吼一起去了菜地。
　　菜地里的菜已经过了时令，显得有几分荒凉的味道，赵吼将竹竿子收了起来，预备着来年再用，又将各样的藤蔓枯草尽数给归拢到一边的田埂上。
　　程宴平只在一旁看了会儿，便觉得无趣的紧。
　　于是顺着田埂闲逛了起来，早先种下的水稻已经快成熟了，半黄的穗子沉甸甸的压弯了稻禾，一眼望去翠绿与嫩黄相间。
　　赵吼干活利索，小半个下午便将菜地收拾了出来。
　　又撒上了些种子，浇了粪水。
　　等回去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镇子外的岔路口处有人在烧纸钱，微风卷着灰烬低低的打着旋儿，程宴平忽的就想起今儿是中元节。
　　他心中暗暗有些懊悔，这么大的事儿他居然给忘了。
　　当初父亲和叔伯们死后，他特意去求了皇上，这才免去他们的尸身被拉去乱葬岗成为野狼野狗的果腹之物，他求了人将父亲和族亲的尸体埋在了京郊的山上。
　　如今虽远离京城，但一刀黄纸，半杯烈酒还是祭一祭的。
　　赵吼察觉出了他情绪上的变化，主动的牵起了他的手。
　　“东西我早上去买早点时顺道已经买回来了，等天一黑，我陪你一起来烧了，也算是我们的一点孝心。”
　　听他如此说，程宴平的心里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似的。
　　他这做儿子的都没想到，可赵吼却提前想到了。
　　“赵吼，你说我眼光怎么这么好，挑了你做我的夫君呢？”
　　赵吼唇角高高扬起。
　　夕阳西斜，将两道并肩而行的背影拉的很长很长。
　　......
　　吃完晚饭后，程宴平便和赵吼一起来到了镇子外的岔路口。
　　晚间起了风，程宴平点了好几次才将黄纸点燃。
　　风吹的火头左右摇晃着，缕缕轻烟盘旋着消失在暗夜里。
　　程宴平依偎在赵吼的怀里，声音闷闷的。
　　“赵吼，你说我爹他是不是怪我了？怪我没照顾好娘和族人们。”
　　赵吼将他圈在怀里，对着夜空大声道：“爹，你别怪宴宴，他已经做的很好了。”
　　程宴平搂着他劲瘦的腰，眼圈一热。
　　他做的不好，远远的不够好。
　　黄纸燃尽后，四周又归于黑暗。
　　借着点点的月色，两人缓步朝着小院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　　孙二狗子：吼哥，我怀疑你在跟我炫耀！！！！

第44章 、第 44 章
　　今年的年成好, 日照充足，还未到中秋，稻子便都黄了。
　　风一吹, 惹眼的黄色浪潮滚滚而去, 很是喜人, 走近了些可以瞧见一穗穗的金黄稻谷沉甸甸的将稻苗压弯了腰。
　　院子里的桂花似是一夜之间盛开了, 远远的便能闻到浓郁的香味。
　　因着农忙，学堂也特意放了假。
　　大人小孩一窝蜂的都去田间抢收了，好容易今年能有个好收成, 若是被雨水给耽搁了，岂不是亏大发了。
　　镇子里的人们手熟, 使起镰刀来格外的快, 只见手上动作不停，一束束的稻禾便就整整齐齐的摆在了身后, 割稻是一部分人。
　　还有些人拿绳子将割下来的稻子捆成捆，再由气力大的汉子往家里挑。
　　当然也有做惯了农活的妇人也能挑上百十来斤两。
　　程宴平瞧着大家伙的热情都这么高，一大清早也派头十足的在脖子间挂了块毛巾, 戴了草帽，手里握着镰刀一副跃跃越试的样子。
　　赵吼又想起程宴平初次搬到隔壁的那一日。
　　只是割院子里的草罢了, 竟也能哭。
　　他有心想劝几句，可见程宴平兴头这么高, 也就改了口。
　　“你是教书先生，不是干农活的，去意思意思割几下就回来吧，别回头弄伤了自己个。”
　　程宴平斜着眼瞧着他，“赵吼，你可别小瞧了人。”
　　大话说出去了, 总得要争口气。
　　程宴平暗暗下着决心，定要跟其他人共进退，到时候看看赵吼还有什么好说的。
　　想象总是美好的，现实却是格外的残酷。
　　程宴平全副武装的去了地里，还没割两把稻子，就光荣的负伤了。
　　别看割稻瞧起来简单，可却也是个技术活。
　　人站的角度，使用镰刀的力度那都是有讲究的，程宴平见旁人割的又快又好，免不了心急，一时间乱了分寸，一不小心就割到自己了的手。
　　赵吼听见他的惨呼声，将肩上的一担稻子直接扔在了路边，连忙就跑了过来。
　　程宴平红着眼圈，将鲜血淋淋的手举到他跟前，委屈巴巴道：“我都受伤了，你可不许再说我了。”
　　赵吼又好气又好笑，拉着他往回走。
　　待回去帮他包扎好了，叮嘱道：“你现在是伤者，就留在家里休息，哪里也不许去，知道了吗？”
　　程宴平“嗯”了一声。
　　赵吼一走，家里就只剩他一人了，怪冷清的。
　　大黄也不知跑哪儿去玩了，小黑则趴在院墙上盯着停在一旁的麻雀。
　　程宴平闲的无聊，瞧见院子里的那颗桂花树，又想起从前在京城的时候每每到了秋日他就要跟家里的下人们一同收些桂花，晒干后或是泡茶，或是制成桂花蜜糖。
　　他进屋寻了块干净的布，收集了些干净的桂花，放在簸箕里晒干。
　　后又见院子里的菊花开的格外的好，黄的，白的，粉的，一簇簇的分外精神，他又精挑细选的摘了些，回头一道晒干做菊花茶。
　　赵吼也不知哪里来的那么些内火，这几日嘴角都起了燎泡。
　　菊花茶最是降火。
　　一想到赵吼上火的事，他又去隔壁家摘了几个梨子，做了一锅冰糖雪梨，好让赵吼败败火。
　　忙完这一切，时辰尚早。
　　程宴平又拿着扫把将家里家外扫了个遍，东西该挪的挪，该移的移，忙的是一刻都不得闲。
　　眼看着日头越来越高。
　　又想着他们都在外头干农活，着实辛苦，只他一个人在家歇息，总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于是便淘了米打算做午饭。
　　自打来了龙门镇这些日子，其他的活计他没学会。
　　单就煮饭和烧火是他的强项，连赵吼都夸他烧火烧的好，该添柴的时候添柴，该小火的时候小火。
　　每每挨了夸奖，他都是一脸得意。
　　“你真笨，那叫默契。”
　　默契，多好的词啊。
　　赵吼在锅灶旁炒菜，他在烧火，配合的天衣无缝，这就叫默契。
　　至于什么时候养成的这样心照不宣的默契，他也不晓得，约莫是成亲后每日同起同居所以便有了的吧？
　　烧饭倒是简单。
　　无非就是放入适当的水，再注意火候就行了。
　　炒菜却难倒了程宴平。
　　他看着厨房里的食材，犯了愁，没道理让赵吼他们在外头辛苦一天，回来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吧。
　　这样还怎么做人家的夫郎嘛。
　　程宴平想，他见着赵吼炒菜也不是一天两天，看也看个差不多了，无非就是放油盐酱醋炒熟了就行。
　　说干就干。
　　排骨是朱屠户一早送来的，程宴平双手举着菜刀，对着排骨比划了许久，一刀下去排骨飞的老远，他忙捡了起来给洗干净放进碟子里。
　　从前见赵吼做菜总是一副不慌不忙的样子，怎么轮到他了就这么难呢？
　　好容易将排骨剁好了，洗的时候才发现大的大，小的小。
　　程宴平又想反正烧排骨汤大一点小一点也没关系，只要烧熟了能吃就行。
　　于是直接下了锅，放了水。
　　等烧开后，已经闻到了肉香味。
　　程宴平大喜，暗道做菜而已也不是什么难事嘛。
　　这一通忙活，竟也似模似样的折腾出四菜一汤来。
　　青菜豆腐，青椒鸡蛋，干子烧肉，清炒毛豆，外加一个排骨汤。
　　看着一桌子的菜，程宴平心里无比的满足，也无比的自豪，正要出去喊他们回来吃饭，远远就见赵吼和孙二德朝着这边走了过来。
　　他欢欣雀跃的小跑着到了赵吼身边。
　　“夫君辛苦了，回去洗洗手吃饭吧。”
　　赵吼抬头看了看天。
　　咦？
　　今儿太阳没打西边出来啊。
　　等进了堂屋见八仙桌上摆着的几道菜，他登时就傻了眼。
　　“你做的？”
　　程宴平没功夫搭理他，农忙季节时间宝贵，孙二德一家就便中午也在这里对付一口。
　　孙二德嘿嘿的笑着，“吼哥，你找我嫂子真是找对人了，我嫂子不仅人长的好看，还会识字，连里里外外的家务那都是一把抓呢。”
　　他拍了拍赵吼的肩膀。
　　“吼哥，好福气啊！”
　　花花也在一旁拍手叫好，“我还从来没吃过宴平干爹做的饭呢。”
　　孙婆婆也满意的点了点头，从前他知道厨房里的事都是赵吼做，私下里还劝过赵吼，说房里人不能这样宠着，宠着宠着那就得上天了。
　　赵吼没辩解，只笑笑。
　　可今儿程宴平真是给他长脸了。
　　程宴平被夸的有些发飘，忙又给众人盛了饭。
　　花花饿急了，刚一接到饭碗就夹了一筷子菜送进嘴里。
　　“噗......”
　　菜刚送进嘴里就喷了出来，正好喷到了坐在他对面的孙二德身上。
　　孙婆婆竖起了筷尾，“花花，婆婆平日里是怎么教你的......”
　　花花心里头委屈极了，往边上躲了些，巴巴的望着赵吼，“干爹，这菜太咸了！真的，不信你们尝尝。”
　　毕竟是自己带大的孙女，孙婆婆也知道花花不会无缘无故如此的，便夹了一块豆干送进嘴里。
　　她倒是没喷，只捂着嘴咳了几声。
　　孙二德见状赶忙夹了块豆腐。
　　豆腐倒是不咸，就是一点味道都没有，跟水煮出来似的。
　　祖孙三人一时都有些尴尬。
　　唯独赵吼闷头吃着饭，跟平日里一样大口大口的吃着，程宴平也吃了一口自己烧的菜，简直比腌出来的还要咸，他忙夺过了赵吼手中的筷子。
　　“不许吃了，我把这些菜给倒了。”
　　赵吼却将筷子给抢了回来，夹了一大筷子菜送进嘴里。
　　“我觉得味道挺好的，真的！”
　　他看向了孙二德。
　　孙二德勉强的挤出了一抹笑，“我们都是乡下人，没那么多讲究的。有吃就行，哪里还在乎这些啊。”说完也吃了一块豆腐。
　　几样菜，咸的咸，淡的淡。
　　最离谱的还是排骨汤，上头飘了一层厚厚的油。
　　赵吼喝了一口，险些被油糊住了嗓子眼。
　　“你在里头放了什么？”
　　程宴平下意识的回道，“没放什么啊？就是按你平时说的那样，放些姜片啊。然后等汤开了，我又放了两勺猪油进去......”
　　众人你望着我，我看着你，一时不知该做何反应。
　　赵吼喝了口茶，压了压。
　　“哦！”
　　吃完饭，孙二德一家三口便回去午歇了，下午还得忙呢。这头人一走，程宴平便忍不住了，一个人坐在廊下，默默的掉眼泪。
　　赵吼挨着他坐下，“好好的怎么又哭了？”
　　程宴平靠在他肩膀上，哽咽着道：“我真的想帮忙的，可没想到却是越帮越忙。”
　　赵吼在他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这可是你给我做的第一顿饭，我觉得好吃极了，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饭菜，我想等哪一天我老的什么都记不住了，也会记得今天饭菜的味道。”
　　程宴平又被他给逗乐了。
　　“你居然敢取笑我，今晚罚你将那些排骨汤都喝了。”
　　......
　　孙二德哄了花花睡着之后，便悄悄的出了房间。
　　大中午的街上一个人都没有，孙二德四下看了看，直接闪身进了一旁的小院里。
　　小院子里弥漫着豆子的味道。
　　“偏你精神头足，干了一上午的活了也不嫌累。”
　　女人纤细的手指点在了他的额上，扬起了一阵香甜的气味。
　　孙二德将人搂进了怀里，“你没了男人，我女人也跑了，不如咱们搭伙过日子吧。我孙二德虽没什么大本事，但是只要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你的。”
　　许嫂子伸手点在了他的唇上。
　　“大话可先别急着说，想要娶我也行，我没什么其他要求，只要你三媒六聘，明媒正娶的将我抬进你孙家的门。你且说能不能做得到？”
　　温软在怀，孙二德答的干脆而响亮。
　　“能！”
　　作者有话要说：　　真人真事，大学的室友第一次炖排骨汤的时候就放了油，还放的是色拉油！！！！

第45章 、第 45 章
　　秋高气爽, 万里无云。
　　瓦蓝色的天幕上偶有鸟儿飞过，徐风阵阵伴着桂子馥郁的甜香。
　　镇子外的空地上，石磙子碾过稻子时发出极其规律的吱呀声, 似是好听的乐声一般, 碾稻的老者扬了扬手中的鞭子, 老水牛看起来格外的温顺, 继续拉着石磙。
　　“这是要去哪儿啊？”
　　程宴平拎着个竹篮子，笑着道：“去给赵吼送些水，他这几日上火, 得多喝水。”
　　龙门镇的水田原就不多，几日的功夫原本黄灿灿的一片稻田, 只剩下些戳在田里的稻茬子, 他站在小苍河的堤上远远瞧去，只见大片的空地里有人正在犁田。
　　间或有几道极具腔调的吆喝声传了过来。
　　只是简单而短促的几个音调, 配合着手里的鞭子便可以让犁田的水牛知道何时该转弯，何时该停下。
　　庄稼汉子的声音格外浑厚而富有磁性。
　　程宴平一路走到自家的田边，犁田是个体力活, 虽前头有牛牵着，可扶着犁的人也得有力气, 否则犁头不能入土里便不能将板结的泥土翻过来，再一个若是扶不住犁, 也很危险，会被牛给拖走的。
　　赵吼光着上半身，身上满是汗珠，在日头下愈发显得他小麦色的肌肤晶莹透亮。
　　“嚯！”
　　赵吼见程宴平来了，喊了一声牛便停下了，他将架在牛脖子上的工具取下, 大水牛性情温顺，摇着尾巴吃着田埂边的绿草，也不乱跑。
　　“你怎么又来了？”
　　程宴平：“！！！”
　　这话听的怎么这么耳熟呢？前些日子无事，赵吼总是一日无数趟的往学堂里跑，他记得他当时也是说过这样的话。
　　程宴平哼了一声。
　　这人怎么这般爱记仇呢。
　　“等明儿我就不来了，活该让你渴死算了。”
　　赵吼接过他递过来的碗，仰头喝下，许是喝的太急了，有水顺着的下颚往下流，凸起的喉结上下翻滚着。
　　程宴平莫名就觉得浑身热了起来。他拿手扇了扇风，暗道秋老虎可真是讨厌，马上都中秋节了怎的还这般热。
　　赵吼喝完，抬手抹了把嘴。
　　“怎么又是梨子水？”
　　程宴平将碗收进碗里，“这叫冰糖雪梨。”
　　赵吼可不想在种小事上与他争辩，站进一旁的水渠里清洗身体。
　　“我听二德说，他想娶豆腐西施许嫂子。”他弯腰先是捧了把水洗了脸，又道：“我瞧着这小子就是蔫坏蔫坏的，专挑漂亮的下手。”
　　“许嫂子在咱们镇，乃至十里八乡那可都......”
　　话还没说完就觉察出不对劲来，他站直了身子，定睛一瞧，果然站在田埂上的程宴平唇角紧抿着，正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他长臂一伸，勾住了男人的腰。
　　程宴平只觉整个人悬了空，吓的双手胡乱的划拉着，及至被赵吼搂进了怀里，才双手死死的抱着男人的男子，双腿死死的盘在男人劲瘦的腰上。
　　赵吼在他的耳垂上轻咬了一下，嗓音沉了沉。
　　“在我眼里宴宴最好看！”
　　大白天的可吓坏了程宴平，他四下看了看，紧张道：“赵吼，你别闹了，要是被人看到了......”
　　剩下的话都被堵住了嘴里。
　　旷野寂寂，天地悠远。
　　耳畔是徐徐的风，脚下是潺潺的流水。远处是延绵开去的小苍山，尽头处与天相接，近处的大水牛低着头吃着草。
　　也不知过了多久，程宴平的双脚才踏踏实实的踩在了地上。
　　他的双腿有些绵软，好一会儿才恢复了些许力气。
　　赵吼又道：“我瞧着二德这回是真的，孙婆婆那儿你稍微费点心。”
　　程宴平自然知道他的意思，许嫂子行为素来大胆，跟寻常妇人不一样，且长的又是妩媚风情，放在老一辈的眼里自不是娶妻的最好人选。“我知道的，一会儿回去就顺道去趟花花家。”
　　说完便提着竹篮子家去了。
　　走了一截又想起什么似的回身喊道：“记得中午早些回家！”
　　这些日子农忙，赵吼也不得空认认真真做饭，他都馋了。
　　“知道了！”
　　赵吼对着他挥了挥手。
　　别看男人已年逾弱冠，可却也跟个孩子似的，瞧着路边开的野花会蹲下采上一把，赵吼立在原地看着他渐渐远去的身影，直至看不见了，才转身去地里继续干活。
　　......
　　孙家。
　　堂屋里孙二德跪在了孙婆婆的面前，“娘，你就应了我吧。丽娘说了只要我们成亲后，她就决计不像从前那样，只安心侍奉您，照顾花花。”
　　孙婆婆抿着唇坐在那儿，脸上布满了褶子。
　　“娘，儿子的脸毁了，除了丽娘多半也是没有人能瞧得上我了。”
　　孙婆婆依旧没说话，目光落在了许嫂子的身上。
　　许嫂子挨着孙二德跪着，两人的手紧紧的握在一起。
　　程宴平来的时候，正巧赶上这一幕。他扫了一眼见花花不在，便知应该是被孙婆婆打发出去了。
　　“这还没办事呢，婆婆就这么急着喝媳妇茶呢！”
　　他笑着走了进去。
　　有外人在，倒也不好再哭天抹泪的，孙二德小心的扶着许嫂子站了起来，极为细致体贴，一瞧两人的样便知道是有情的。
　　“嫂子，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嫂子，这个称呼，初听总觉得有些别扭，听习惯了也就无所谓了。
　　程宴平挨着孙婆婆坐下，伸手握住了她枯瘦的手。
　　“婆婆，按理说你们家的事我这个外人不便多嘴，可架不住赵吼跟二德像是亲兄弟似的，花花又叫我们干爹，所以二德跟许嫂子的事儿，我少不得要说上两句，婆婆您就随意听听，看看我说的是否在理，若是有那么几分道理，您再琢磨琢磨，若是您觉得没道理，那就左耳听了右耳忘了，就当是我说了废话。”
　　孙婆婆回握住他的手。
　　“你是京城里来的读书人，见识自然比我这老婆子强。”
　　程宴平笑着道：“婆婆，我知道您担心什么，也知道您就二德兄弟这一个儿子，生怕他再受了骗。可您细想想，许嫂子为人外表上似乎是轻浮了些，又爱玩笑人，可这些年来她可曾与镇长的任何一个人有过不干不净的传言？”
　　孙婆婆摇头。
　　程宴平又道：“婆婆，您也是女人，前些年二德兄弟不在家，您一个人带着花花也知道个中的辛苦。花花虽年纪小，可两人到底有个依靠。可许嫂子这些年都是一个人，又是靠做生意卖豆腐糊口的，若是没有两把刷子，怎么能活下去呢？”
　　孙婆婆默了默。
　　许嫂子倒是聪明，接过话头道：“婆婆，您认识我许丽娘也不是一日两日了，我什么样的人您老人家应该也晓得的。”
　　孙婆婆叹了口气。
　　“丫头啊，你也别怪老婆子我心狠，二狗子他爹去的早，我就这么一个儿子，先头那个媳妇跟人跑了，你又生的这么个模样，我只是担心......”
　　孙二德紧紧的握着许嫂子的手。
　　“娘，丽娘她不是那样的人。”
　　程宴平见事情差不多了，继续道：“二德兄弟和许嫂子也都年纪不小了，抓紧时间把事情办了吧。免得传出去了对两人都不好。婆婆，您说呢？”
　　闻言，孙二德和许嫂子对视一眼又齐齐的跪了下去。
　　孙婆婆摸了摸许嫂子的脸，浑浊的眼里有了泪花。
　　“丫头啊，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我以后就把二狗子和花花交给你了。”
　　说完又颤颤巍巍的回了房间，出来时手里多了个金镯子。
　　她将金镯子套进了许嫂子的手里，“这是我当年的嫁妆，现在传给你了。”
　　许嫂子原也不肯要，正要褪下来。
　　孙婆婆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这可是我给我孙家媳妇的，你若是不想要，那就是成心不想做我家媳妇了。”
　　许嫂子红了脸，恭敬了磕了三个头。
　　“谢谢......娘！”
　　看着眼前温馨的场景，程宴平心里既高兴又难过。高兴的自然是有情人终成眷属，难过的是他的娘和大哥都远在南边，一家人不能常在一起。
　　出了孙家，外面日头正好。
　　看着街对面自己家的烟囱里冒着白烟，程宴平郁郁的心情瞬间就没了。
　　回到家的时候，饭菜已经做好了。
　　赵吼闷着头道：“将菜端去堂屋吧，一会儿吃饭！”
　　一碟子蒸小咸鱼，一道醋溜土豆丝，还有个肉丸子鸡蛋汤。
　　小咸鱼是前些日子小苍湖干了后捕到的，晒干后的鱼咸香可口，很是下饭，配上孙婆婆特制的辣椒酱，真真是异常鲜美。
　　土豆是今年新起上了，新鲜嫩滑。
　　赵吼大口的吃着饭，“事情办的怎么样了？”
　　程宴平一挑眉，一挺胸。
　　“你也不瞧瞧是谁去的办的事，我去说还能有不成的道理？你就等着喝喜酒吧。”
　　赵吼抬头，唇角扬起。
　　“瞧把你给乐的，我瞧着孙婆婆未必就瞧不上许嫂子，只是有些担心罢了。”
　　程宴平原还想好好吹嘘一番的，可见赵吼看问题看的还算透彻，便也没了这个心思。
　　“前些日子花花他们几个孩子去了小苍山，摘了好些野果，竟还有野山楂呢，等回头你闲了，咱们也去山上摘些，回来做冰糖葫芦，好不好？”
　　赵吼“嗯”了一声。
　　但凡是他家宴宴提的要求，他几时反对过了？
　　他故意使坏，又将话题绕了回去。
　　“宴宴这么本事，那以后也顺带去做媒人，这样也能得些谢媒的礼钱，咱家也多了个进项......”
　　他伸手将一颗米，按在了程宴平的鼻侧。
　　米粒泛着莹白的光，比黑黑的媒婆痣要好看多了。
　　这是今年的新米，格外的软糯香甜。
　　程宴平气的作势就要打他，筷子都举到了半空，瞧着声势怪吓人的，可到底没落下。
　　“今儿中午的碗筷你洗。”
　　想了想又道：“晚上的也是你洗！”
　　作者有话要说：　　吼哥：我家宴宴真是全才！感谢在2021-06-19 21:48:09~2021-06-20 17:44:2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侃大山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6章 、第 46 章
　　溧阳。
　　溧水涛涛, 秋风瑟瑟。
　　一望无际的溧水旁，程定延负手而立，一身黑色劲装衬的他身形颀长, 劲风习习, 吹的他的衣袍猎猎作响。男人的面容俊朗, 眼底有着浓浓的倦意。
　　少倾, 有一双如玉般的手越过他的肩头，将一件暗色绣金边的披风披在了他的肩上。
　　“天凉了，也不知道注意些。你若是病了, 何人替我去征战杀敌？”
　　男人的声音温润清冽。
　　程定延刚想要弯腰行礼，却被男人给托住了。
　　“难道连你也要跟我生疏了吗？”
　　程定延看着男人如玉般无暇的面容, 一时怔住了, 半晌才扯了扯嘴角，笑着将人拥进了怀里。
　　男人靠在他的肩头, 轻声道：“我同你说过的，无论结局如何，我与你只论青梅竹马的情谊, 永不论君臣。若是败了，我与你一道赴死；若是侥幸赢了, 这江山姓赵也姓程。”
　　程定延嘴角紧抿着。
　　赵陵伸出细长的手指在他的心口轻点着，“你那点子心思休想瞒过我。”他自幼跟程定延熟识, 知道他骨子里是个闲云野鹤的性子，最不受拘束，可偏偏是定国公府的长子，处处被拘。
　　若不是家中遭了此难，他也不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吧。
　　他抬头看了男人一眼，男人的眼神坚毅, 额下冒出了青茬，他伸手摸了摸，微微有些扎手。
　　“一会儿回去，我替你剃胡须吧。”
　　程定延“嗯”了一声。
　　“阿陵，谢谢你！”
　　当初先帝忽然驾崩，最该继承皇位的本是二皇子赵陵，可他的性子温和端正，自知不是合适的帝王人选，本也有心将皇位让出，可还未等他说出口，他的那些弟弟们就迫不及待的想要来害他。
　　赵陵聪慧，便将计就计使了一招金蝉脱壳，假死隐世，原以为自此就可以和心爱之人长相厮守，春看柳花夏捕蝶，秋赏金桂冬看雪的闲适日子。
　　没成想他的七弟赵郁登基三年后，为了收拢权利，竟然以莫须有之罪抄了定国公府满门。
　　赵陵握住男人的手，轻笑道：“都跟你说了多少遍了，你我之间无需言谢。”
　　程定延低头在他的唇上轻啄了一下。
　　“入冬之前，我一定可以拿下金陵城。”
　　这一路上他们势如破竹，不过数月的功夫就打到了溧阳，眼下离金陵城也不过一百公里的距离，若是骑兵先行不过一日的功夫便能到了。
　　而此刻的金陵城。
　　处处都弥漫着惴惴之气，往日里热闹的街市也如这秋一样萧瑟，秋风卷着落叶吹的满地都是。
　　金銮殿之上。
　　赵郁眉头紧锁，面目狰狞。
　　“饭桶，一群饭桶！”他剧烈的喘息着，一掌拍在了龙椅的扶手上，“孤不走，孤才是大渝名正言顺的皇帝，他赵陵算个什么东西，乱臣贼子罢了。”
　　底下的大臣皆都不敢言语。
　　片刻后，有人道：“陛下，叛军来势汹汹，队伍不断壮大，颇得百姓的拥护，眼看着不日就要打到金陵了，为保万全，还请陛下珍重自身，与我等退至燕京。”
　　又有人附和道：“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还请陛下三思！”
　　金銮殿中，文武大臣跪了一地。
　　赵郁薄唇紧抿。他好容易夺来的江山，为何要让？
　　众大臣齐齐磕头，继续劝。
　　“陛下。等咱们重整旗鼓后，定能杀了这些乱臣贼子，夺回金陵的。”
　　良久之后。
　　赵郁点了点头。
　　“吩咐下去，但凡能带走的东西全都带走，若是带不走的全部烧掉！”
　　就算赵陵收回了金陵又如何？
　　他留给他的只会是一座死城！
　　......
　　消息传到龙门镇的时候，程宴平心里也不知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皇权更迭，战争频起。
　　苦的都是老百姓。赵吼正在院子里摘花生，小苍山附近的沙地里最合适种花生，昨儿刚好将成熟的花生挑了回来，见程宴平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便道：“你前几日不是吵着要进山去采野果吗？今儿吃了午饭咱们便进山。”
　　程宴平起初还没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后，眉眼慢慢弯成了月牙状。
　　一溜烟的跑回了屋子里，说是提前做准备。
　　一会儿从屋子里探出头来问赵吼下午进山该穿什么样的衣裳，一会儿又问需不需要带什么工具，忙的不亦乐乎。
　　赵吼见他恢复如常，心里头也跟着松了口气。
　　他就喜欢看程宴平笑，最见不得他愁眉苦脸的样子。
　　孙二德跟许嫂子的婚期定在了八月二十二，孙婆婆特意找人算的，还合了两人的八字，据算命先生说这两人的八字极合，乃是天配良缘，最重要的是许嫂子有旺夫命。
　　这一通说的孙婆婆通体的舒坦，这些日子置办起婚礼的事情格外的用心。
　　虽说两人都不是第一次成亲了，可照着目前的架势来看，定是要大办一场，好好热闹一番的。
　　孙二德才将在家里试过了喜服，偷了空溜到了赵吼家。
　　他自顾的搬了个小马扎在赵吼对面坐下，抱怨道：“将军，你当初成亲的时候也这么麻烦吗？哪里来的这么多的弯弯绕的礼数，我记得我头回成亲的时候也没这么麻烦啊！”
　　赵吼瞧了他一眼。
　　典型的得了便宜还卖乖，他打算不搭话。
　　孙二德又坐了会儿，实在无趣，便又回去了。刚走到院门口，身后传来了赵吼的声音。
　　“跟花花说一声，我和宴宴下午上山，问她去不去？”
　　孙二德应下了。
　　越咂摸越不是滋味，这到底是谁的女儿啊？这些日子以来花花虽不怕他了，也肯喊他爹了，可说到底还是跟赵吼家两口子比较亲近。
　　他有些吃味，闷头回了家。
　　中午，程宴平和赵吼正在吃饭，花花就带着一群小孩冲进了小院里，人还未到，声音先至。
　　“干爹，不是说上山吗？啥时候走啊？”
　　被一群小孩盯着看吃饭，程宴平总觉得有些怪怪的，从前在府里的时候每每吃饭旁边也是站着一群丫鬟伺候的，并无觉得不妥。
　　如今却就不习惯了。
　　程宴平草草的吃了两口，又用酒壶装了些凉开水，又抓了些刚煮熟的花生，路上当零嘴吃。
　　新起上来的花生，花生米嫩而香，越吃越香。
　　小苍山离镇子说近也近，说远也远。
　　程宴平两人带着十来个小孩，边走边玩走了足足半个时辰才到。秋日里的小苍山远远瞧着依旧苍翠葱茏，与旁的季节并无两样。
　　可真正进了山才晓得秋日里的深山里孕育着多少的果实。
　　红彤彤的小草莓，极酸的小野梨，酸甜的野枣，还有各种叫不上名儿的野果，花花别看她年纪不大，对于山里的野果就是如数家珍，每每摘了些就先送来给程宴平尝。
　　程宴平带了个大竹篮，赵吼则带了两个麻袋。
　　他的主要目标不在山楂，而在野山核桃和板栗。
　　平日里这些孩子若是出来玩定是跟脱了缰的野马似的，今儿有程宴平在，个个都乖巧的不得了，程宴平让他们不乱跑，他们就真的不离开他的视线。
　　赵吼偏头在他耳旁轻声道：“宴宴管起孩子来真有一套，等以后咱们有孩子，你一定是个称职的好父亲。”
　　程宴平红着脸瞪了他一眼。
　　“赵吼，你要是再敢胡说八道，晚上就睡到隔壁去。我是男人，哪里就能生孩子了？”
　　赵吼笑着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想着若是你喜欢孩子，咱们可以收养一个。”
　　程宴平仰着头直直的望着他。
　　“那你呢？你喜欢孩子吗？”
　　赵吼愣了好大一会儿，才点了点头。
　　他想，若是他有了孩子，定会好好的疼他爱他，决计不会让他如流浪狗一般的飘在外头，受人欺凌。
　　程宴平没有说话。
　　远处的花花兴奋的朝着他挥手，喊道：“干爹，干爹，你快来啊，我找到一大片的山楂呢。”
　　一行人在山里待到了傍晚。
　　这一趟可是收获颇丰，不仅吃了各种的野果，还弄了一麻袋的野山核桃还有一麻袋的板栗。
　　赵吼一手提着一袋，连气都不喘一下。
　　等回到镇子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下来。
　　程宴平亲眼见了每个孩子进了家门这才放了心。最后送的花花，花花刚到家门口就喊开了，“哎呦，我都快累死了，晚饭烧好了吗？”
　　回答她的是许嫂子温柔的笑声。
　　“好了，好了，快去洗手吃饭吧。”
　　程宴平回了自己家，坐在院子里捶着发酸发胀的腿，听见月亮门的另一边有锤击的声响，便忍着痛走过去瞧了一眼。
　　只见赵吼正光着膀子在劈柴。
　　准确来说，是在劈床！
　　他狐疑的看着他，“好好的做什么要床给劈了？”
　　赵吼闷声道：“家里的柴没有了，就等着柴禾烧锅呢！”
　　程宴平不疑有他，转身要去堂屋喝水的时候，忽的瞥见推在鸡笼旁的那一大堆的柴禾，唇角不觉就扬了起来。
　　这人也真是的，白天那会儿他不过是随口说一句让他去隔壁睡罢了。
　　谁成想一回来竟将床给劈了。
　　下午吃了不少的野果，程宴平倒也不怎么饿，晚饭就不怎么想吃。
　　赵吼也就烧的简单了些。
　　青菜鸡蛋面。
　　赵吼吃饭向来就快，吃完后便坐在院子里扎草靶子，干稻草都是现成的，将其捆在木棍上即可，中间用草绳栓上几道用以固定。
　　等做好了之后，程宴平一瞧，忍不住赞道：“赵吼，你可真厉害，连这个都会做呢。”
　　赵吼心里头美滋滋的，又去厨房熬糖。
　　野山楂又大又红，放在水里洗干净后已经晾干了，签子是一早就准备好的，程宴平兴致大增，将山楂串号之后，交给赵吼裹上糖丝。
　　待草靶子上插满冰糖葫芦后，时辰已经不早了。
　　漫天的星子下整个龙门镇只小院里亮着昏黄的光。
　　不时还传出了说话声。
　　“赵吼，你说我明儿扛着这个沿街去叫卖，肯定一会儿就卖空了的。”
　　“赵吼，你也尝一颗嘛，酸酸甜甜的可好吃了。”
　　“赵吼......”
　　作者有话要说：　　吼哥：我就是看这张小破床碍眼！！！！感谢在2021-06-20 17:44:22~2021-06-21 16:38:1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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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第 47 章
　　秋意渐浓。
　　清晨的龙门镇被拢在了一层薄薄的白雾里, 将整个镇子衬托的宁静祥和。
　　一辆驴车缓缓而来，赶车的是个上了年纪的老人，身后坐着个穿着喜服的中年汉子, 长的圆脸大耳, 可细看起来却又不似常人, 他手里拿着根野草, 左右摆弄着，嘴角流着口水，偶尔会傻笑两声。
　　驴车进了镇子后, 径直停在了二癞子家门口。
　　自打大春的爹二癞子被赶出龙门镇后，大春的好日子才算真正的来了, 许是没有二癞子这个滚刀肉的爹的磋磨, 这些日子她的脸愈发圆润了起来，身后梳着个油亮大辫子。
　　先头出了那样的事, 迎客楼的王掌柜见她可怜，便雇了她在酒楼里帮忙打杂，每个月付她些工钱。
　　大春自小就是个懂事的, 承了王掌柜的这份情，做起活来自是格外的勤快和尽心, 这不天才刚亮她就赶着要去迎客楼干活了。
　　谁知刚出了门就被个看着脸生的老人给拦住了。
　　大春也没防备，只以为是来问路的, 便热情的问道：“这位大爷，您来龙门镇找谁啊？”话音刚落，就见老人从驴车上拿出了一捆麻绳，将她捆了起来。
　　她被吓懵了，等被扔上了驴车才后知后觉的喊了起来。
　　“救命...救命啊......”
　　凄厉而惊慌的呼救声划破了小镇的宁静。
　　驴车还没出了镇子，就被拦下来了。
　　程宴平昨儿晚上跟赵吼一起做了那么多糖葫芦, 一大早就想着要拿去给学生们瞧瞧，听到动静便也赶了过去，他到的时候镇子里的人正将大春搬下了驴车。
　　那老头仗着年纪大，挥着手里的鞭子，“这是我的孙媳妇，我有权利带回去，你们这是在抢，回头我要去县里头告你们。”
　　大春见了程宴平，只喊了一声“先生”，跟着就哭的不成声了。
　　几位妇人小心的安慰着她，男人们则都挡在了前头，那老头见讨不到好，便也坐在了地上。
　　“这世上还有没有天理了啊，我家的人我怎么就不能带回去了？”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了一份字据。
　　“这可是她爹亲自立下的字据，要以女儿抵债的，这上头还有二癞子的手印呢，今儿你们要是不让我把人带走，我今儿就死在这里了。”
　　坐在驴车上的中年汉子，见着又哭又闹的，只以为在唱大戏，拍着手呵呵的笑着。
　　倚老卖老的东西，居然这样的阴毒，好在人是被拦下了，要是没被发现大春这一辈子不就毁了吗？
　　他难得有如此气愤的时候，说话也就没客气。
　　“既是二癞子欠你的钱，你去找二癞子就是，作何要来找大春？这件事就算闹到了县里，那也是我们占了理，况且二癞子跟大春已经没了父女关系，我们手里那也有凭证的。”
　　老人没想到程宴平这个小年轻出来说话，愣了一会儿又号丧似的道：“这都是你们龙门镇人互相包庇，欺负我们青山镇的人，我告诉你们我们家三代单传，就指着她给我们家延续香火，今儿你们要是不让我带人走，就是有意要断了我们家的香火，有意要跟我们青山镇作对。”
　　程宴平愣了一下，昔年在京城里他遇到的都是些笑面虎，饶是心里再不痛快，那明面上也不会撕破脸，至于私下里使什么小伎俩就不得而知了。
　　他何曾遇到这么无赖之人，活了一把年纪的人竟也这般不顾脸面，在地上撒泼打滚的。
　　镇长一听消息就赶了过来，见着坐在地上的老人和坐在驴车上的傻子，便知道了来人是谁，他将先头二癞子和大春断绝关系的文书也拿了出来。
　　“老东西，别给脸不要脸一味的在我们龙门镇瞎胡闹，大春现在跟二癞子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他要是欠了你家的钱，你去找他去，犯不着在我们这儿跟耍猴似的丢人现眼。”
　　老人没想到一镇之长说起话来这么硬气，一时愣住了。
　　镇长指着一旁的两个汉子，“你们两个把这老货给我架出去，要是再敢来胡闹，直接把腿给打断了，出了事由我担着。”
　　老人还未来得及挣扎，就被架了起来。
　　不知事的傻子高兴的呵呵笑着，口水直流。
　　镇长见事情了了，便挥手道：“都散了吧。”
　　大春估计被吓着了，这会子还在哭，默默的跟在程宴平的身后。
　　镇长照例一副闲适的姿态，双手负在身后，“有道是恶人还需恶人磨，遇到这种人就得狠些。”
　　“你就不怕青山镇的人再来找麻烦？”
　　程宴平心中自然有顾虑，原本是个人之间的事，若是闹到了两个镇子之间的矛盾那还了得。
　　镇长偏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来就来，谁怕谁啊？”
　　程宴平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霸气的镇长，也跟着笑了起来。
　　镇长见他没领会意思，便笑着道：“有你家赵猎户在，就算是全青山镇的男人都来了，那也是讨不到好。”说完就哼着小曲走了。
　　程宴平：“！！！”
　　敢情这是拿他家男人当打手了？
　　程宴平又想起什么似的追了上去，“总这样也不是个办法，大春现在年纪也不小了，您给掌掌眼给她寻门好亲事，她嫁人了，想必那些人也就闹不起来了。”
　　镇长又看了他一眼。
　　“我看你也是个睁眼瞎，你这双眼里除了你家赵猎户，恐怕是瞧不见其他人咯！”
　　镇长这句话，晌午的时候程宴平才回过味来。
　　原来大春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只是女孩子家害羞，还未提到明面上来罢了。大春喜欢的人是随着孙二德一起回来的兵，叫魏坤，现下就住在镇子里呢。
　　前些日子农忙，他帮着大春家干了几天农活，两人年岁相当，又都年纪轻轻的便就有了好感。
　　听了早上发生的事，魏坤气的不行，抄起家伙就要去找那人算账，被孙二德给拦下后，又带着人来了赵吼这儿，说是要提亲来着。
　　赵吼自然是没有异议。
　　“不愧是你带出来的人，哄人倒是有一手。”
　　孙二德嘿嘿的干笑了两声。
　　这头程宴平又将大春带进了堂屋，问了她的意见。
　　大春羞的满脸绯红，最终还是点了头。
　　既是郎有情妾有意，事情也就操办了起来，几人商量着就跟孙二德的婚事一道也办了，无非也就添些东西罢了。
　　事情定下后，几人也都忙去了。
　　见大春得了个好归宿，程宴平打心眼里替她高兴，嘴角一直噙着笑。
　　一旁的竹匾里晒着前几日背回来的山核桃，程宴平坐在边上无事，便拿起一个想要尝尝味道，可山核桃壳很硬，怎么弄也弄不开，可他又不想去拿斧子来砸，便负气似的将山核桃扔了回去。
　　赵吼见了拿起了两颗，在掌心里这么轻轻一握，山核桃便开了。
　　他将核桃仁剥了出来，放在掌心里仔细的吹去上头的碎渣子，最后才将干净的核桃仁倒在了程宴平的掌心里。
　　新鲜的核桃仁，淡淡的苦味里带着丝丝的甜。
　　......
　　一日的功夫眨眼便过去了，夜幕悄然降临。
　　晚上程宴平不想吃米饭，赵吼便做了核桃仁米粥，配上夏日里的腌制的小菜，倒是格外的开胃爽口。
　　赵吼想着等中秋一过，天便要凉了。
　　这里不似京城四季分明，边地的春秋相对要短些，便道：“等明儿得了空你去布庄里订两件袄子，你素来怕冷，别回头给冻着了。”
　　程宴平应下了。
　　“听说边地的雪会下的格外的大，甚至能没过脚踝呢。等入冬下了雪我要堆雪人，堆一个大大雪人，还要打雪仗。”
　　他兴头极高，看向院子的角落里，“也不知今年的红梅可不可以开，若是开了折两支放在房间里插瓶也是极好的，玩雪赏梅，想想都觉得高兴。”
　　赵吼坐在一旁仔细的听着，他喜欢听程宴平说话，他说话时声音清润动听，声调抑扬婉转，他定定的瞧着他的脸，即使在暗夜里男人的面上也有着柔和的光。
　　“你这么瞧着我做什么？”
　　程宴平刚一转头就对上了赵吼灼灼的目光。
　　赵吼轻笑一声，“我看我自己的夫郎，难道不可以吗？”
　　程宴平未置可否。
　　赵吼心想，时间怎么过的这么过啊。他在龙门镇的前两年总觉得时间过的格外的慢，可今年有了程宴平在身边，日子像是流水一般，哗哗的就流走了。
　　“哦，对了。明儿就是中秋节了，你爱吃什么月饼，回头我去买些回来。”
　　一提到中秋节，程宴平便垂下了眼帘。
　　“你看着买吧，只要是好吃的我都爱吃。”
　　赵吼走到他的身边，将人揽进了怀里，“今年娘和大哥虽然不能陪在你的身边，但是还有我呢，我会一直一直陪着你。”
　　赵吼鲜少说这样的情话，程宴平心里好受了些。
　　他伸手环住了男人的腰，将脸贴在他的身上，即使隔着衣裳，他也能感受到男人紧绷的肌肉线条。
　　“赵吼......”
　　程宴平连着喊了好几声，赵吼每一下都应了。
　　明明是很简单的两个字，可喊起来总觉得口角里都生了香，有了甜。
　　“你不是说你自小无父无母，怎的会给自己取这个名字呢？”
　　赵吼伸手在他的脸颊上掐了一下。
　　“都已经嫁给我了，现在才想到问这个问题，不觉得晚了些吗？”
　　程宴平仰头望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赵吼低头在他的唇上亲了一下，“我也不知道，只晓得自我记事的时候我就知道自己叫这个名字，至于是何人帮我起的，我不知道，也不在意。”
　　程宴平握着他的手，男人的掌心里起满了茧子。
　　“你说你怎么不知道去京城呢，若是你去了京城，兴许我就能看到你，然后把你买回去，这样你就不用一直在外流浪漂泊了啊......”
　　赵吼将人横抱而起，朝着屋内走去。
　　“我才不想做你家的小厮或是下人，这辈子我只想做你的男人！”
　　作者有话要说：　　吼哥：请欣赏土味情话！

第48章 、第 48 章
　　八月十五。
　　中秋团圆之日, 可金陵城里的百姓却是流离失所，哭声不断。黑色的烟尘遮天蔽日，白天也如同黑夜一般, 大火已经整整烧了三天。
　　元光帝赵郁比程定延他们想象中的要狠绝无情。
　　看着昔日里繁华而熟悉的地方已然变成了一堆废墟焦土, 赵陵垂下了眼眸, 垂于身侧的手紧紧握成了拳头。
　　程定延陪在他的身边, 不知不觉便走到了定国公府的门外。
　　大门上的封条依旧还在，程定延将封条撕开，推门而入, 沉重的漆红大门发出刺耳的声响，不过是一两年的时间, 院子里却是荒凉一片。
　　野草齐腰那么深, 藤蔓肆意生长缠在了廊檐下的柱子上，许是有人进来了, 惊的藏在草丛里的野猫，“喵”的叫了一声，然后窜上了院墙, 爬上了屋顶，很快消失在了视线里。
　　“阿延, 你说我当初是不是错了。”
　　他错在不该对他那些兄弟抱有期望，将大渝的万里江山拱手让于他们, 以至于今日赵郁逃走前还将整个京城付之一炬。
　　程定延有长时间的晃神。
　　似乎眼前的府里一切都未变，丫鬟们来往不绝，手中端着上好的果子。
　　小弟歪在母亲的怀里撒娇说要去京郊秋游。
　　祖父和父亲在一旁饮酒，偶尔说些朝政上的事，一家子其乐融融。
　　未出事前他总爱跟父亲作对，父亲让他读书他非得去学武, 为的这个他还挨了一顿打，小半个月都未能下床，后来父亲不管他了，他又觉得学武没有什么意趣，又开始安心读书上学。
　　赵陵的话打断了他的思绪，他握住了身旁之人的手。
　　“前事已经铸就，我们能做的就是尽快一统大渝，唯有稳定和平才能让老百姓们少受苦。”
　　整个京城到处都是士兵，可在程定延的管理下，并未有人敢做出强取豪夺之事，许是上天垂怜，今儿一早就下起了雨，大火也渐渐扑灭了。
　　忙了一日，等回到临时的住处时。
　　母亲柳文茵已经做好了饭菜，她张罗着让两人坐下。
　　每个人的心头都挂着事，饭桌上寂寂无声，只闻碗筷相碰的轻响声。
　　吃完晚饭后，柳文茵又切了两块月饼。
　　傍晚时分风停雨霁，这会子一轮又大又亮的圆月挂在枝头，将满目疮痍的京城拢在了一层柔和的光里。
　　柳文茵吃了一小口月饼，默默掉着泪。
　　“也不知宴平现下过的如何了？他往日里最爱过节，就喜欢热闹，也不知今年可有月饼吃？”
　　程定延轻声安慰道：“娘，小弟他不会有事的。你打小就总夸他，说他比我聪明，比我有福气。且消息已经传出去了，小弟若是得了消息，定会设法回来找我们的。”
　　赵陵闻言也附和道：“是啊，赵郁虽性子狠辣些，可对宴平却是......”
　　他们这些皇子里，唯独赵郁自小不大合群，总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不大讨喜，也没个朋友，只有程宴平做什么事总爱拉上他。
　　且有一年赵郁落水，也是程宴平拼死救了他一命。
　　一提到赵郁，程定延的眉眼里就多了几分冷色。
　　“他若是有那份心，就不会如此对我们程家。”吼完又觉得这话说的不妥，他转头看向了母亲，声音又恢复如常，“娘，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小弟会回来，咱们程家也会东山再起的。”
　　一家人正说着话，外头有人来禀。
　　“启禀陛下，外面有个侍卫求见。”
　　程定延心下积郁，不悦道：“有什么事明儿再说吧！”
　　可传话的将士却没走，面露难色道：“可那人说他有程小公子的消息！”
　　话音刚落，程定延如一阵风般便冲了出去。
　　贺鸣自打将程宴平送至龙门镇后回了京，将临行前程宴平交给他的玉佩呈给了元光帝，他记得当时元光帝捧着玉佩良久无言。
　　最终他还是被调离了皇宫，去了巡防营。
　　这一次赵郁走的匆忙，只留下一些人手押后，他便是其中之一。
　　前几日二皇子带人接管了京城，他看得清楚，自打二皇子入了城后，安抚流民，积极维持城中的安定，再想想元光帝的所做作为，高下立判，所以他便有了打算，决定弃暗投明。
　　贺鸣守在门外，只觉眼前一花，衣领便被人给揪住了。
　　“我小弟在哪里？”
　　程定延的呼吸有些急促，俊脸涨的通红。
　　赵陵安抚道：“阿延，你冷静些，好好听他说。”
　　程定延这才松了手，直直的盯着贺鸣。
　　贺鸣单膝跪地道：“卑职贺鸣，正是护送程小公子去往凉州之人。眼下程小公子在离凉州城不远的龙门镇住着，程小公子一切安好，还请程公子放心。”
　　闻言程定延终于松了口气。
　　跟在他身后赶来的柳文茵又落了泪。
　　“好，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定延，你快派一队人马将宴平接回来吧。”
　　程定延思索了片刻，搀着母亲回屋。
　　“娘，眼下大局未定，京城与凉州又相距甚远，依我看倒也不急于一时，若是此事被赵郁知道，他若是拿了宴平相要挟，到时候我们岂不是......”
　　柳文茵听了这话，良久后才点了点头。
　　“还是你想的周到。其实知道你弟弟安好，早一点见晚一点见那都是一样的。”
　　等侍奉着母亲入睡后，程定延又将贺鸣叫了进来，递给他一封信。
　　“你把这封信送给我小弟！”
　　......
　　京城这头的天儿虽还热着，龙门镇却有了寒意。
　　似乎只一夜的功夫，天就冷将了下来。
　　赵吼为了怕过节这日程宴平会睹物思人，便张罗着要两家人一起过节，也好热闹些。花花自是第一个乐意的，花花一高兴，孙二德和孙婆婆并许嫂子也就都应下了。
　　白日里忙了整整一天。
　　做了一大桌子的好菜。
　　板栗烧鸡，红烧鱼，扁豆烧肉，家常豆腐，爆炒腰花，红烧肉，蒸咸鱼等等，一张八仙桌都放不下。
　　孙二德喝了些酒，说起话来也就没了防备。
　　“将军，您的手艺是越来越好了，这回头要是不打仗了，开个客栈酒肆，那生意肯定是顶好的。可我就是替您屈的慌，您这样的人天生就适合在战场上拼杀，如今窝在这犄角旮旯里，每日的就是一日三餐，你也不嫌闷得慌。要是换了我......”
　　“哎呦！”
　　他怪叫了一声，看向了一旁的许嫂子，“你这娘们拧我大腿干什么？”
　　许嫂子红着眼圈看向了孙婆婆。
　　“娘，您看看他灌了几口马尿就变成这个样子了，还骂我是娘们。”
　　孙二德说话都有些结巴了。
　　“你...你不是娘们...难道你...还是爷们？”
　　孙婆婆瞪了自己儿子一眼，“酒喝多了就安安静静的回家躺尸去，少在这儿胡言乱语，平白惹了笑话。”
　　花花见状也插了一句。
　　“爹，你赶快回去吧！”
　　一对三，孙二德仰头喝下杯中酒，就家去了。许嫂子看着他走路都走不稳了，忙又追了上去扶着他。
　　待到屋子里只剩两人时，程宴平一个不察，便被赵吼搂着腰抱坐在了他的腿上。
　　男人的呼吸里含着浓浓的酒香味。
　　赵吼埋在他的颈项间，深深的闻了一下，“宴宴，你真香啊！”
　　男人的胡子有些扎人，程宴平伸手将他推开。
　　“赵吼，我告诉你，今儿可是过节，我不想和你闹，你休要借酒装疯。”
　　赵吼知他怕痒，故意在他脖侧蹭了蹭。
　　“我就要闹，你能奈我何？”
　　他的眸中已有了醉意，愈发的像个小孩子了，“我不光今天闹，明儿闹，以后我日日都要闹你。”
　　......
　　程宴平再次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干爹，干爹，我们要去城外的空地上烧火把，你跟我们一道去吧，可好玩了。”
　　花花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
　　程宴平忙将被子裹在了身上，花花见他睡眼惺忪的模样，低声嘟囔着道：“先生整日里教我们要勤奋好学，怎的自己个却睡到了这会子还赖在床上不肯起来，真是个大懒虫。”
　　程宴平红着脸，瞪了一眼刚从外头进来的赵吼。
　　赵吼将放凉的茶水递给了他，又将花花轰了出去。
　　程宴平喝了茶，嗓子眼里舒服了些。
　　匆忙换了件衣裳便跟着花花一起出去了。
　　圆月高悬，洒下如水般的清辉。
　　不远处的孩子们个个举着手中的手把在那疯跑着，一行人排成一队，跑动起来，远远瞧去就跟一条火龙似的，格外的好看。
　　放了火把，孩子们还觉得不够，又去挖了些山芋说要烤着来吃。
　　赵吼寻来的时候，孩子们也都玩累了，吵着要回家睡觉呢。
　　送孩子们回家后，两人手牵着手走在街上，头顶是圆圆的月，脚下是长长的路。
　　周遭静极了，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
　　赵吼揽着他的腰，脚尖点地，便带着人飞上了屋顶。
　　龙门镇不比京城有许多高高的屋子，站在屋顶上视野就很好了，高低错落的屋子延伸开去，在远处可以依稀瞧出小苍山模糊的轮廓。
　　两人并肩坐在屋顶上。
　　程宴平靠在赵吼的肩上看着漫天的星子。
　　正瞧着入神，忽的眼前有一盏孔明灯缓缓的升上了夜空。
　　夜风吹的孔明灯越来越高，越飞越远。
　　可他还是瞧见了孔明灯上所写的字。
　　“缘定三生，白首为约。”
　　“不离不弃，生死相随。”
　　程宴平的视线慢慢模糊了起来，这是他们合婚庚帖上他所写的句子。
　　他哽咽着问他，“你何时认得字？”
　　赵吼将人搂的更紧了些。
　　“这是宴宴写给我的合婚庚帖，我岂能不识？”
　　作者有话要说：　　吼哥：我家宴宴天下第一好。

第49章 、第 49 章
　　高高的城墙上, 旌旗猎猎。
　　大片的荒凉笼罩在了浓浓的沙尘里，遮天蔽日，目不能视。
　　守城的年轻士兵吐了口吐沫, 语带抱怨。
　　“该死的鬼天气, 每年到这个季节总要刮好些日子的沙尘暴。”
　　一旁上了年纪的士兵笑了两声, “这才哪到哪儿啊, 等一会儿交了班，回去抖抖你的被子，那都能抖出一捧细沙来。”
　　时辰尚早, 天昏昏暗暗。
　　“咦？你快看看，那沙尘里是不是有人啊？”
　　年轻的士兵伸手拉了拉一旁的老兵。
　　老兵耷拉着眼皮, 继续倚在墙上休息, 连看都未看，“不必如此大惊小怪, 这样的天气里最易产生蜃景。”
　　可蜃景就算再逼真，那声音也做不了假。
　　震耳欲聋的马蹄声传来的时候，老兵猛地惊醒, 毫不犹豫的发出了信号。
　　“杀！”
　　......
　　龙门镇。
　　鞭炮声和乐声从天亮就一直没停过。
　　今儿可是镇子上从未有过的大喜日子，两对新人同时成亲。
　　一对是孙二德和许嫂子, 两人虽都成过亲，可这次照样办的隆重, 比旁人头一次结婚办的还要体面呢。
　　另外一对是大春和魏坤。
　　大春的娘早死，爹又是那样个德性，镇长和他老婆张婶便成了大春的娘家人，至于魏坤，因着也无父无母，这头便托了赵吼作为婆家代表。
　　有了前头赵吼和程宴平的婚宴做例子, 这一回也办起了流水席。
　　秋风送爽，丹桂飘香。
　　闹了整整一日众人还不肯散去，孙二德是土生土长的龙门镇人，不比程宴平他们是半路来的，镇子里的人替他高兴，也替孙婆婆和花花高兴，便嚷着要闹洞房。
　　他这头闹开了，魏坤这小子便趁机带媳妇偷偷的溜了回去。
　　新房里到处都是红彤彤的，大红的喜被，大红的喜字，大红的喜帐，在灯火的映照下，更显得喜庆，众人将孙二德和许嫂子围在中间。
　　有人拿细线栓了个苹果，站到了桌子上。
　　刚一站上去就被人给拉了下来，又将苹果换成了大红枣。
　　站在桌子上的人提着细线的一头，孙二德和许嫂子一人立在一旁，那人唱喝着道：“一会儿我数一二三，你们就一起吃红枣。”
　　众人齐齐数着数，“三”这个音还未完全落下。
　　那人使坏提前将细线往上一提。
　　“砰！”
　　牙齿碰到了一起，许嫂子疼的眼泪都快出来了，伸手在孙二德的腰上拧一下，“就吃个枣子罢了，为什么要如此使力。”
　　孙二德嘿嘿的笑着，忙不迭的道歉哄着新过门的媳妇。
　　众人哄笑了起来。
　　赵吼小心的将程宴平护在臂弯里，防着他被后头的人给挤着了。
　　又有人从外头寻了个细颈的瓶子，里头放了一根筷子。
　　“这可是考验你们这对新夫妻默契的，你们两人不许用手，也不许旁人帮助，必须得舌抵着舌，用舌头将筷子取出来才算完事。”
　　众人又是拍掌又是起哄。
　　许嫂子也不是那等放不开的人，再加上今儿又喝了些酒，见众人又如此高兴，便就应下了，反倒是孙二德有些扭捏了起来。
　　“丽娘，房中之事让外人瞧着也挺奇怪的。”
　　许嫂子白了他一眼，“让你做你便做，哪里来的这么些废话！”说着就揪着孙二德的衣领，两人一左一右的蹲在了瓶子旁。
　　别瞧着简单，可真要想两人合力将筷子从细颈瓶子里取出着实不容易。
　　最后两人都是满头大汗，孙二德趁着人不注意，使了坏，这才堪堪的闯过了这一关。
　　眼瞅着时辰也不早了，孙二德便想着要赶人了。
　　春宵一刻值千金，今儿是他的洞房花烛夜，也不能让他们这些人给浪费了。
　　又有人提了主意，“那就玩最后一个，滚鸡蛋。若是二德媳妇能将鸡蛋完好无损的取出来，那我们就都散了。大家伙说是不是啊。”
　　许嫂子不是那等扭捏之人，便又应下了。
　　说话的功夫，有人取了颗生鸡蛋过来，一旁的人解释道：“二德媳妇，一会儿你将这鸡蛋从二德的左边裤管滚一圈，至右边裤管出来，鸡蛋没破，就算成了。”
　　许嫂子笑着道：“这些我都知道，还用你来教？”说着就将鸡蛋塞进了孙二德裤腿里。
　　鸡蛋贴着肌肤有些凉，孙二德躺在床上像是待宰的羔羊似的。
　　许嫂子手上倒是有些功夫，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便顺利的完成了。
　　众人意犹未尽，还欲再闹，却被孙二德尽数的赶了出来。
　　夜已深，空气里泛着凉意。
　　程宴平畏寒，自觉的钻进了赵吼的怀里，连带着声音也闷闷的。
　　“赵吼，你说咱们成亲那会儿，怎么没有这么好玩的事儿呢？”
　　今晚的闹洞房可谓是格外的有趣。
　　赵吼却想岔了，嘴角高高扬起。
　　“宴宴要是喜欢，等一会儿回了家，咱们也玩一遍如何？”
　　程宴平急了眼，“我何时说要玩一遍了，我只是瞧着好玩罢了！”
　　赵吼可没理他这句。
　　除却没人帮着扯红枣，用舌头取筷子和滚鸡蛋他都拉着程宴平挨个做了一遍。
　　.....
　　隔日，天阴沉沉的。
　　程宴平正在学堂里上课，远远的就瞧见镇长一脸凝重的快步走了过来。
　　“张叔，可是出什么事了？”
　　镇长点头，眉头紧锁。
　　“出事了，出大事了。我听隔壁村的人说前几日漠北来犯，凉州知府非但没有抵抗，反倒是亲自打开了城门将漠北人放进了城里，漠北人向来凶残，可怜凉州城的百姓......”
　　程宴平愣了许久才回过神来。
　　“可是真的？”
　　镇长无奈的叹了一口气，“怎么不真？隔壁村那人就是从凉州城逃回来的。漠北的人既然占了凉州城，只怕不日就会杀到我们龙门镇了。”
　　他双手负在身后，快步朝着外头走去。
　　“不行，我得去跟镇上的人打个招呼，要是实在不行，咱们就都躲到山里，等漠北人走了，我们再回来。”
　　程宴平几步追了过去，拦住了他。
　　“张叔，这消息千真万确吗？卫安军一直守着边地，就算凉州知府犯傻，可周原朗应该不会......”
　　镇长急的脸色泛白。
　　“如今叛军都占领了金陵城，与旧的皇帝南北对峙，他们这些人眼里都只有皇位，哪里还顾得上咱们老板姓的死活。”
　　他说着就要去挨家挨户通知了，却又被程宴平给拉了回来。
　　“边地想要稳定，有一个人必须得出山。”
　　镇长的眼睛里有短暂的迷茫，反应过来后猛地一拍大腿，直把程宴平往外推，“后面的课我替你看着，你家去吧。这世上除了你，想必也没人能说动他了。”
　　程宴平回到家的时候，赵吼正在劈柴。
　　柴禾是从小苍山里捡回来的，马上要过冬了，冬日里雨雪天多，再加上程宴平怕冷，今年的柴禾比往年里足足多了一倍有余。
　　赵吼的脸上挂着汗珠，见了他疑惑的问道：“这个时候你不在学堂里上课，怎的回来了？”
　　程宴平小跑着冲进了他的怀里，死死的环着他的腰。
　　“就是有些想你了！”
　　赵吼的手上有些脏，只虚虚的张开着。
　　“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还是学生们不听话了，你告诉我，我替你去收拾他们。”
　　程宴平摇了摇头。
　　“赵吼，边地出事了。”
　　话音刚落，他明显的感受到了男人的身体紧绷了起来。
　　在他没出现之前，卫安军就是赵吼的所有，他知道他一定会舍不得，一定会放心不下。
　　“边地需要你！”赵吼抿着唇，没有说话。
　　程宴平在他怀里蹭了蹭，轻声道：“眼下漠北的军队已经占领了凉州城，为了我，为了龙门镇这么多可爱而善良的人，去吧，好不好？”
　　赵吼伸手将怀中之人箍在怀里，良久才冷声应下。
　　“好，我去！”
　　赵吼做事向来果决，既答应程宴平要护着边地的和平，拍了拍程宴平的后背，便径直去找孙二德商量对策去了。
　　看着男人大步流星的背影，程宴平一时不知道是担心多些，还是欣慰多些。
　　他进了屋子，取了针线笸箩，又将未做完的棉袄拿了出来。
　　前些日子赵吼说边地冬日漫长而寒冷，让他得了空去多做几身厚棉袄，程宴平想着长日无事，便买了些布料，又收了些今年的新棉花，打算自己做两身。
　　针线上的功夫，他虽不算多出色，但是比赵吼要好上很多。
　　指尖碰到棉布的料子时，程宴平忽然就想感谢从前在府中无事的时候，他缠着丫鬟们教他针线上的活，如今赵吼要上战场了。
　　他没旁的可以送，唯有送他一件自己亲手做的棉袄。
　　赵吼这一去便是一日，等回来的时候已是半夜。
　　屋子里亮着昏黄的光，桌旁的程宴平正低着头坐着针线活，模样娴静而美好，听到了外头的脚步声，便抬起头来冲着他笑了笑。
　　“回来啦。可说何时走了？”
　　赵吼沉声道：“明儿一早就走。”
　　程宴平愣了一下，他没想到会这么快，快到让他准备的时间都没有。
　　一阵风吹了进来，他的眼睛忽的就涩的厉害。
　　“还...还好......还来得及，这件袄子还差些收尾的功夫便成了。”
　　他低着头，举起手中的衣服，在赵吼的身上比了比。
　　赵吼见他这副样子，心里很不是滋味，只恨不得说不去了，管他什么太平不太平，他只管护着他的宴宴，过好两人的日子就是了。
　　他伸手将人搂进怀里。
　　“我答应你，很快就回来。”
　　程宴平含糊的“嗯”了一声，将脸贴在他的心口上，叮嘱道：“你现在跟以前不同，可是成了亲有家室的人了，上了战场切记要护好自己，若是回来时，让我瞧见你身上多了新伤，我就不许你进屋......”
　　他絮絮叨叨的说着话，声音柔柔的。
　　赵吼应了是，苦笑了一下。
　　“你舍得不让我进门吗？”
　　这一夜，两人都没有睡。
　　程宴平替他收拾了行囊，赵吼虽说一切从简，可他却愣是收拾出了两大包袱出来，换洗的衣裳，各样的点心吃食等等。
　　弄的赵吼苦笑不得，举着两个包袱道：“这要是让我手下的人看见了，定会笑话我的。”
　　程宴平可不管那么多。
　　棉袄还差领子那一点活就完工了，程宴平抄起笸箩的剪刀，剪下来一小缕头发，缝进了袄子里，等做好后，赵吼便迫不及待的穿上了。
　　“出门在外要多想着我！”
　　赵吼点头。
　　程宴平又觉得多想着他定会让赵吼分心的，忙又改了口，“不忙的时候想想我就行了。”
　　赵吼又点了头，这一回眼睛迷了沙似的难受。
　　程宴平去了厨房，赵吼原也想跟去的，可却被拦了下来。
　　“你都要走了，我虽不会炒菜，但是做个面条还是会的，一会儿你吃了我亲手煮的面，就当是我为你践行了。”
　　他走了几步，又回身道：“天亮你走的时候，我就不去送你了。熬了一夜我都困了。”他说着就打了个哈欠。
　　面很快就做好了。
　　盛在了大碗里，汤汁清亮，面条劲道，上头还堆着三个煎鸡蛋。
　　赵吼闷头大口的吃着。
　　程宴平坐在一旁，同他说着话。
　　“这一回你去了，千万别担心家里，菜地里我会照应好的。家里有大黄和小黑陪着我也挺好的，还有花花和学生们呢......”
　　面还没吃完，外头就传来了孙二德的催促声。
　　赵吼三两口将剩下的吃完，抬手擦了擦嘴。
　　“宴宴，我走了！”
　　说完就大步的朝着外头走去，他怕哪怕是慢一步，或是多看一眼，他都会想要留下来。
　　屋子里恢复了安静。
　　程宴平强忍着的泪，终于落了下来。
　　外头的马蹄声越来越远。
　　程宴平最终没忍住，还是追了出去，他追着那扬起的尘土，追着暗夜里的剪影，一直追到了镇子门口。
　　眼看着一行人的影子即将消失在视线中，他双手拢在了嘴边，用尽了平生所有的力气大喊。
　　“赵吼，我在家等你回来！你一定要回来，早点回来啊!”
　　“早点回来......”
　　“来啊......”
　　旷野的回声随着风儿吹的很远。
　　赵吼拉紧了缰绳，调转了马头，看着龙门镇的方向，即使天色尚暗，薄雾飘飘。
　　可他还是清楚的看见了。
　　守在门边的程宴平，嘴角噙着温柔的笑。
　　他的脚边趴在一只大黄狗，怀里窝着一只眼睛碧绿的黑猫。
　　那是他的家。
　　他和程宴平的家！

第50章 、第 50 章
　　入了冬, 边地的气候愈发恶劣了。
　　大雪纷纷扬扬下了四五日，今儿好容易出了太阳，照的雪地明晃晃的, 刺眼的慌。
　　赵吼身穿铠甲, 行动间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跟在他身后的是孙二德沉声道, “将军，城里的漠北人都清理干净了。”
　　“好！”
　　赵吼的声音有些哑，继而又叮嘱道：“多派些人手守着城门。只要城门不破, 漠北那群狗东西就只能在城外乱叫。”
　　此时距离他离开龙门镇已经一个多月了。
　　当初他带着一小队人马偷偷的杀回凉州城，彼时漠北军队大盛, 正在城里大肆的庆祝, 哪里会晓得早已经死了的卫安军统领赵吼又活着回来了。
　　漠北的军队大多都驻扎在城外，城里留下的都是些小头目以及维护城中稳定的士兵。
　　他们连夜入了城, 如地狱里爬上来的恶鬼一般，无情的收割着那些漠北人的生命。等到他们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城门早已落在了赵吼的手里。
　　昔日里无往不胜的杀神回来了，消息传出去过后, 这一个月来每天都有来投靠赵吼，有先前在卫安军待过的, 也有慕名而来的。
　　人数一多，问题自然就来了。
　　先前的卫安军是他一手带出来的, 自然能做到令行禁止，可现在这是杂牌军，管理起来也颇为费劲。
　　前几日有个喝醉了酒的居然欺负了城中的一个妇人，赵吼一怒之下将人给砍了，这两日手下的人才稍微收敛了些。
　　再一个寒冬腊月的，粮食也是个问题。
　　他们来的时候, 城里的粮食都让漠北人运出去大半了，眼下城里的口粮应该也撑不到月底。
　　孙二德一样一样的说着。
　　赵吼疲惫的捏了捏眉心，事情千头万绪，这一个多月来他几乎没睡过一个安稳觉，他抬起了手，示意孙二德不必说了。
　　“我去睡会儿，一刻钟后叫我！”
　　刚才明明很困，可躺在床上的时候却又没了睡意。他将放在床边的棉袄搂进了怀里，低头深深的嗅了一口，仿佛搂着棉袄就跟搂着程宴平是一样的。
　　月余未见，也不知他在家里如何了？
　　大黄和小黑是不是还经常干架？
　　菜地里的大白菜和萝卜差不多可以吃了，收回来的山芋程宴平知不知道要放进地窖里存储，还有他不会炒菜，这些日子瘦了没有？
　　他本就清瘦，若是再瘦下去，那还了得？
　　赵吼就是想着这些事入眠的。
　　梦里，战事已停，他回了龙门镇，刚到镇子门口，程宴平就眉眼带笑的扑进了他的怀里。他窝在他的怀里撒娇说，“赵吼，你怎么这个时候才回来啊，你知不知道我可想你了！”
　　声音温温软软。
　　......
　　赵吼才走的那几天，程宴平百般的不适应，白日里倒还好，学堂里的事多，时间倒也容易打发。可每每到了晚上看着冷冰冰的家里，连带着心也空了。
　　他花了好些日子，才慢慢适应了过来。
　　孙二德他们走的时候，镇子里年轻的汉子差不多也都跟着去了，这消息也不知如何传到了隔壁的青山镇。
　　上次被赶走的老头这一回又带了好几十人来龙门镇闹事。
　　还放言道要么乖乖放人，要么就抢。
　　程宴平抄起了家里的扁担就杀了出去，这出去一瞧，满街都是人，许嫂子拿了菜刀，镇长拿了鞭子，连花花手里都举着弹弓。
　　这弹弓是孙二德临走的时候特意给女儿做的，花花宝贝的很，日日都带在身上。
　　放眼虽都是老弱妇孺，可声势却吓人。
　　青山镇的人挨了一顿好打，落荒而逃。
　　事后程宴平撑着扁担在那喘气，心里头却是格外的高兴，从前读那些话本，总有行侠仗义，劫富济贫的大侠，她羡慕的紧，今儿他也算是当了一回侠客。
　　后头又连着下了好几场雪。
　　如今积雪都没过脚踝了，可程宴平却没心思出去玩雪。
　　镇子上虽消息闭塞，可每隔些日子总有凉州城的消息传来，昨儿传来消息说凉州城守住了，每天都有无数的人去投奔赵吼呢。
　　他一时犯了难。
　　以前读兵书时看到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如今赵吼固守凉州城，跟漠北的军队拼的就是耐力，若是凉州城破，再想要夺回就难了。
　　可若是凉州城内先乱了，到时候就算赵吼有通天的本事，那也于事无补。
　　程宴平想了又想，放下手中的馒头，决定去找镇长商量。
　　他取了围脖系上，围脖上水光滑亮的白狐皮是赵吼秋日里偶然猎得的，特意没拿去卖，留给他做围脖的。
　　外头风雪已停，太阳照在身上暖暖的。
　　镇长正在家里练字静心，见了他便道：“可怜我年纪大了，否则我定要随着赵吼去边地。”
　　程宴平将心中的想法跟镇长说了。
　　镇长想也没想就应下了，“这事儿我也虑到了，只是想着咱们镇上的这点子东西送过去了也是杯水车薪，也就没在意了。如今你提起了，不如这事咱们就好好的计划起来。总不能叫前头舍身忘死替咱们保卫家园的将士们饿着肚子去打仗吧。”
　　程宴平与镇长一拍即合。
　　“我想着从咱们龙门镇出发，一路去往凉州城也要经过不少的村镇，咱们一路收些粮食或是过冬的棉被棉袄等物资，等到了凉州城，想来也能收上不少东西。”
　　镇长叹了口气。
　　“这想法倒是好，可是银子呢？买东西总得要花钱的。而且保不齐其中一些人得了消息，会坐地起价呢。”
　　程宴平第一次为钱犯了难。
　　从前在京中他连一两银子是多少都不知道，即使后来家里出了事，他也算是衣食无忧，待来了龙门镇又有赵吼护着，从未有为银子犯过愁的。
　　“张叔，要不您将镇子里的人都集中起来，各家各户都凑一些。我给他们写借据，等战事了了，我双倍的还他们如何？”
　　镇长想也没想便同意了，对着外头喊道：“老婆子，把家里的钱都拿出来，还有粮食只留下咱两的口粮就行，其余全都拿出来。”
　　张婶虽小事上爱和镇长拌嘴，但是于大事上却从不拖后腿，依言照办了。
　　镇长带着程宴平一家一家的去游说。
　　从最后一家出来的时候，程宴平忍不住掉了泪。
　　镇子里的人都太好了，听说要送物资去凉州城，出钱的出钱，出力的出力，末了程宴平想要写字据，可大家伙却说，“我们相信程先生和赵猎户，再说了先生能留在咱们这小地方教娃娃们读书，那是功德无量的事，否则娃娃们就得和我们一样一辈子守在这里面朝黄土背朝天的。”
　　众人虽说不用写字据，可程宴平还是挨个登记了。
　　谁家捐了多少粮，谁家捐了多少钱，皆都详细记录在册。这是大伙儿的善心，等回头战事结束，这份情他得双倍的还上。
　　粮食很快就装车了，驴车，牛车，马车愣是凑出了好几辆。
　　雪天路滑难行，一行人走的很慢。
　　这一路走走停停，等到了凉州城已是半月后的深夜了。
　　雪色在夜里泛着莹白的光，程宴平跟在孙二德的身后，脚踩在雪上发出“吱吱”的声响。
　　“嫂子，你来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派人去接你啊！”
　　“你来了，将军可要高兴死了，你都不知道他这些日子......”
　　......
　　孙二德一路上都在说着话，可程宴平却没听进去几句，只偶尔应一声以示自己在听，一颗心随着越来越靠近赵吼的住所跳的越快，到了最后犹如擂鼓一般。
　　等到了门外后，孙二德行了礼。
　　“嫂子，你进去吧，我先下去了！”
　　赵吼的耳力很好，听到外头有动静，可久久听不到有禀告声，便将目光从堪舆图上移开了，抬头看了出去，只见门上印出了一道身影。
　　“谁在外头？”
　　熟悉的声音响起，程宴平轻轻的应了一声。
　　“是我！”
　　屋子里忽的就静了下来，赵吼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出现幻觉了，又或是是思念成疾了？否则他怎么会听到程宴平的声音呢？
　　可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门已经被推开了。
　　门口站着的正是程宴平，他的脸冻的红红的，一双眼睛里噙着泪水，赵吼不可置信的喊了一句，“宴宴？”
　　说完就一个箭步冲了过去，搂着男人的细腰，将人抱了起来，在原地转了几个圈。
　　熟悉的味道，熟悉的感觉。
　　他的手在程宴平的腰间丈量下，“瘦了！”
　　程宴平双手扶在他的肩头，男人的脸也瘦了，愈发显得棱角分明，胡须也蓄了起来，他伸出冰凉的指尖摸了摸他的脸。
　　“你也瘦了！”
　　赵吼忙将人放了下来，将他冰冷的手握在掌心里搓了搓，又放在嘴边哈了气。
　　“你怎么来了？”
　　直至此刻娇软在怀，他还是感觉如坠梦里似的。
　　程宴平靠在他的怀里，柔声道：“想你了，所以就来了！”
　　赵吼低头，吻上了日思夜想的唇。
　　“我也想你了，每天都想！”
　　赵吼知道他怕冷，忙吩咐人端了炭盆进来，又端来了热水，亲自伺候程宴平洗脚。
　　鞋子早已被雪水给浸湿了，这一路上泡的脚都起了皱，赵吼看着男人被水泡过的脚，喉头登时就哽住了。
　　程宴平将脚放进了热水里。
　　“我想着城里的将士众多，粮食应该不够，所以一路上收了些来，虽然不够，但多少也能有点用。”
　　等洗完脚后，赵吼拿着帕子将男人的脚擦干，然后解开衣裳，将男人的脚放进了怀里。
　　“捂捂就不冷了！”
　　程宴平的脸红了起来，伸手在他的额上轻点了一下。
　　“真是个傻子，都用热水泡过了，已经不冷了。”
　　待到两人都躺在床上的时候，程宴平像是平常在家那样，钻进了赵吼的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着，又道：“粮草的事你是如何打算的？”
　　温软在怀，赵吼哪里还有心思想旁的。
　　“宴宴，你不觉得此时此刻谈这些有些煞风景吗？”
　　程宴平诧异的看向他，黑暗中男人的眸子里有着灼灼的光。
　　“啊？”
　　屋外飘起了雪，屋内却如春日一般，百花盛开。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6-24 18:40:57~2021-06-25 22:10:4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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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第 51 章
　　自打赵吼走后, 程宴平许久没睡过这么安稳的觉了。
　　待迷迷瞪瞪醒来的时候，才发现躺在赵吼强健的臂弯里，男人正一错不错的盯着他瞧, 唇角高高扬起。
　　程宴平捂着脸, 翻了个身, 背对着他。
　　“你不用去练兵吗？”
　　赵吼的手臂箍着他的腰身, 将下巴搁在他的肩头，“你来了，我还如何能去得了？”
　　胡须扎在肩头酥痒难耐, 程宴平红着脸道：“你这样让外头的人怎么瞧我啊？”他手下那些人定会在背地里笑话他说他狐媚妖孽，勾着赵吼的。
　　赵吼在他圆润的肩头亲了一下。
　　“你可是我明媒正娶回来的夫郎, 咱们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程宴平细一想觉得这话在理, 转而又想起昨晚未说完的话题。
　　“如今凉州城中有多少将士？平民又有多少？粮食还能撑几日？”
　　话说完肚子不合时宜的叫起来。
　　“咕噜噜......”
　　这一路而来，天气寒冷不说, 因着要赶路吃的多是干粮，旁人就着些热水便都吃下了，偏他娇贵, 这一路上压根儿就没怎么吃饭。
　　昨儿晚上又被赵吼缠着折腾了一整夜，这会子才觉饿的厉害。
　　赵吼的大掌在他的腰上捏了一把。
　　“我便知道我不在家, 你定不会好好吃饭的。”
　　说着便掀开被子下了床，“你再睡会儿, 我去去就来。”
　　程宴平掀开帐帘，窗户上映着雪色，也瞧不清楚时辰。
　　“现在什么时候了？”
　　赵吼笑着道：“已经正午了！”
　　程宴平大惊，也赶忙跟着起床洗漱，他才来第一夜就勾着赵大将军睡到了正午，这要是传出去了那还了得啊？
　　这栋宅子原是知府的住处, 装饰的极为豪华。
　　现下只几个将领住在里头。
　　赵吼起来后便径直去了厨房，许是过了吃饭的点，厨房里倒也不忙，只留两三个人在里头守着，这些人见了赵吼，皆都拘谨的站了起来要行礼。
　　赵吼向来不喜欢这一套，沉声道：“不必！”
　　堂堂卫安军的大将军亲自来厨房做饭，还不需要旁人帮忙，这样的事儿风一样的吹遍了整个凉州城。更有好事者偷偷的摸到了厨房外头来瞧。
　　程宴平提着布袋子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诧异的望着他。
　　他虽有些奇怪，可却也没在意，自顾的进了厨房。
　　“乖乖，这就是将军家的小夫郎啊，长的可真好看，比年画上的仙女还好看呢。”
　　“要是换了我，三天不出门都行呢！”
　　“先头瞧着将军整天黑着一张脸，谁人送去的人他都不要打发了出来，原来是家里藏着这么个人啊，这么对比下来，那些胭脂俗粉哪里还能入得了眼。”
　　“不愧是咱们将军啊，就是牛！”
　　......
　　外头那些人的闲话被挡在了门外。厨房里程宴平和赵吼还是像在家里一样，一个烧火，一个炒菜。
　　“这是咱们家菜地里新长的萝卜，临走的时候我想着这都是你种的，该带些来让你尝尝。”
　　赵吼持着菜刀，“笃笃”的切着菜。
　　依旧是家常的菜。
　　萝卜烧肉。
　　五花肉切了块，放进锅里煎出油香味来，再将切了块的萝卜放进去，放入少许的盐和酱油，倒些清水进去，盖上锅盖闷锅烧就行了。
　　菜很快就烧好了。
　　锅盖揭开的瞬间，冒起了大蓬的白烟，萝卜的香味随之飘了出来。
　　赵吼将菜盛进了碟子里，又护在了怀里。
　　“你盛两碗饭，咱们回房间吃。”
　　房间里有炭盆，更暖和些。
　　五花肉的油尽数被萝卜吸走，软烂而不油腻，萝卜也是入口即化，鲜香美味。
　　两人就着这一道菜，吃的格外的香。
　　末了，程宴平摸着肚皮道，喟叹了一声。
　　“好久没有吃的这么饱了。赵吼，你说将来要是离了你，我该怎么活啊？”
　　赵吼伸手替他擦去嘴角的油渍，笑的格外的宠溺。
　　“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等打完仗我们就一起回龙门镇。”
　　程宴平惊呼一声，“你不赶我走吗？”
　　赵吼不明所以的看着他。
　　“我为什么要赶你走？”
　　程宴平搂着他的脖子，在他的脸上亲了一下。
　　“我也不想走，我就想跟你待在一起。”
　　眼下城中还算安全，若是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他还是会把他送回去的，可既然能在一起，他就会毫不犹豫的将人留在身边。
　　午后，程宴平歇了午觉。
　　等醒来的时候，赵吼已经不在了。
　　他想着赵吼现在是凉州城的主心骨，需要管理的事情繁多，也就没去打扰他，而是在屋子里自顾的收拾了起来，这知府的府里虽也豪华，可总透着一股子庸俗来。
　　程宴平觉着还是自己家里舒服。
　　不算大，也没有名贵的摆件瓷器，可就是格外的温馨舒适。
　　院子里的红梅凌霜而开，他去摘了两支拿到房间里插了瓶，就放在临窗的几案上，屋子里登时便有了一缕缕似有若无的梅香。
　　他正在屋子忙活着，外头传来了禀告声。
　　“启禀夫人？府外有人找您！”
　　前有嫂子，今有夫人。
　　程宴平也就习惯了，他有些好奇，他在边地除了龙门镇的人，旁人一个都不认识，是谁来找他的呢？
　　侍卫领着贺鸣进来的时候。
　　程宴平恍然以为自己看错人了，揉了揉眼睛确认没错后，才道：“怎么是你？”
　　贺鸣从未想过程宴平会嫁人，来的路上他听人说卫安军的大将军赵吼娶了个貌比天仙的男人，他在心中纳罕还以为程宴平是被人所迫，迫不得已才跟了那个杀神。
　　可亲眼见了，才知道是自己多想了。
　　一个人幸福不幸福，高兴不高兴，眼睛是骗不了人的。
　　男人的双眸中晶莹透亮，见了他隐隐便多了些亲和的味道。
　　贺鸣拱手行礼，又将怀中的信交给了程宴平。
　　京中时有消息传来，他大概也知道母亲和兄长安好，可看到兄长的亲笔书信还是高兴的落了泪，他一边抹着泪，一边小心的将书信折好。
　　“母亲可好？哥哥呢？他们派你来可还有其他的事要交代？”
　　贺鸣躬身道：“一切都好，大公子让您放心，等开了春他定会来接你回去。再一个未免狗急跳墙，大公子让您小心着些元光帝。”
　　程宴平兴奋的不知所以。
　　“不怕，有赵吼在，他会护着我的。”
　　这一点贺鸣倒是颇为赞同，整个边地没有比待在卫安军大将军身边更安全的去处了。
　　“奉大公子之命，属下也会留下来贴身保护您的安全。”
　　程宴平猛地想起什么，伸手拉着他就往外走去。
　　“走，你跟我一起去见赵吼。”
　　此时赵吼正在议事厅里跟手下的人商量如何解决粮草一事，程宴平拉着贺鸣进来的时候，他的脸立马沉了下来，一双眼睛直直的盯在了程宴平的手上。
　　“赵吼，我找到解决粮草的方法了。”
　　程宴平一时高兴忘了形，哪里留意到赵吼那足以吃人的表情，只自顾的说着话。
　　倒是贺鸣敏锐的察觉到了，悄悄的挣开了程宴平的手。
　　程宴平边朝着他走过去，边道：“这是从前护送我到边地的贺侍卫，他如今在哥哥手下当差，我想着哥哥他们已经占了大渝一大半的江山，让他们送些粮草物资过来，咱们的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他刚走到赵吼的跟前，只觉腰上一紧，就被人搂着腰抱坐在了男人的腿上。
　　众目睽睽之下，程宴平的脸如火烧了一般，他轻声道：“赵吼，你做什么啊？这么多人看着呢！”
　　赵吼没松手，紧紧的将人箍在怀里。
　　“要不是看在他对你有恩的份上，我今儿就废了他的胳膊！”
　　程宴平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这家伙是吃醋了。
　　他覆在他的耳旁柔声道：“真是个醋坛子，醋瓮，醋缸，连这个醋也吃！还是堂堂的大将军呢，真是愈发的小气了。”
　　赵吼可不管那么多。
　　“你是我的人，这辈子都只能是我的人！”
　　厅里的众人你望着我，我望着你，皆都默契的退了出去。
　　赵吼鲜少会说这样的话，乍然听了，惹得程宴平的心跳都快了几分，余光扫到座下的空位子上，疑惑的问了句。
　　“人呢？”
　　赵吼将人横抱而起，朝着外头走去。
　　“议事厅冷，我抱你回屋！”
　　程宴平下意识的勾住了他的脖子，“我有脚，自己可以走。”
　　赵吼却不放他下来，他就是要让全城的人知道，他程宴平只能是他赵吼一人的。
　　屋子和暖如春，有着淡淡的幽香。
　　刚一进到里屋，身上就起了一层薄汗。
　　程宴平继续道：“二皇子登基乃是大势，元光帝现在已是强弩之末，依着我看等开了春，漠北的军队一撤，咱们便里应外合将元光帝彻底击败，一统大渝，还天下一个太平。”
　　赵吼停下手上的动作。
　　“宴宴真聪明，可你能想到的事情，想必元光帝早就想到了，就算他想不到，他手下那些谋士也会想到的。”
　　程宴平默了默。
　　此话不假，赵郁那个人性情阴狠，刚愎自用，若不是他这样的性子，又何至于走到现在这样的境地。
　　就在两人说着悄悄话的时候，远在燕京的周原朗得了密令。
　　活捉程宴平。
　　先前元光帝逃窜至燕京，周原朗率卫安军去护驾，这才导致凉州城失守。
　　空空的宫殿里，只余一盏铜灯，元光帝赵郁坐在龙椅上，神色晦暗不定。
　　他做梦也没想到程宴平嫁人了，还嫁给了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乡下野男人。
　　他的东西即使不要扔掉了，也绝不容许旁人染指。
　　所以他让周原朗带兵去将程宴平给带回来。
　　他要当面问问他，为何要背叛他？
　　难道他对他不好吗？定国公府谋逆，他都能为了他放了定国公府一条生路，他就是这么报答他的吗？

第52章 、第 52 章
　　黑漆漆的夜里。
　　“开城门！快开城门！”
　　一道黑影从远处疾驰而来, 今儿晚上是孙二德守夜，待瞧清楚来人后，他立马让人开了城门。
　　贺鸣翻身下马, 喘的厉害。
　　孙二德焦急的问道：“你不是去找我们将军的大舅哥要粮草去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周...周......”
　　贺鸣的嗓子眼里灌了寒风, 这会子连话都说不周全, “快去...通知赵大将军...周原朗带兵杀过来了！”
　　若论世上他最恨谁, 最想杀谁，非周元朗莫属。
　　一听到这人的名字，孙二德握着贺鸣的手都攥紧了些, 他沉声问道：“可瞧清楚了？”
　　贺鸣郑重的点了点头。
　　孙二德交代了一下，忙领着贺鸣去找赵吼。
　　走到两人所住的小院后, 孙二德悻悻的道：“贺鸣兄弟, 你跟我嫂子那是旧相识了，一会儿你去叫门。”
　　贺鸣拍了拍他的肩膀。
　　“二德兄弟, 你是赵将军的左右手，你敲门更合适吧！”
　　孙二德嘟囔着道：“我是怕打扰了他们的好事，到时候......”当时赵吼定不会说什么, 事后肯定会罚他去跑圈的。
　　等到了门口，两人对视了一眼, 极为默契的同时举了手敲门。
　　赵吼素来警觉，外头一有动静他就醒了。
　　怀中的人儿睡的正沉, 鬓边的发湿湿的贴在脸颊上，唇微微有着肿胀，赵吼替他拢了拢被角，轻轻的下了床，开门后将人给推搡到了一旁的偏房里。
　　“大晚上的有何要事？”
　　他面露不悦，见到贺鸣后又诧异道：“你怎么又回来了？”
　　贺鸣将路上所见告知了他, 赵吼面色凝重，半晌才道：“周原朗这是要故技重施吗？”上一次他没有防备才会中了这些人的奸计。
　　这一次就算想要前后夹攻，他也要让他们付出惨重的代价。
　　“周原朗大概还有多久能到凉州城？”
　　贺鸣拱手道：“雪天路滑，约莫两日的功夫。”
　　赵吼沉吟了片刻，“孙二德，你立即召集一队人马，我连夜出城，偷袭漠北的军队。只要没有形成合围之势，周原朗就别想得逞。”
　　孙二德应了是，立马就抽调人手去了。
　　程宴平睡的迷迷糊糊，手上摸了空，猛地就惊醒了，身旁的人早已不见了，外头火把的光亮跳跃不定，有低低的人声传了进来。
　　他忙穿了衣服，便出去了。
　　此时的赵吼已经穿戴整齐，冰冷的铠甲泛着寒光，愈发衬的他身形高大壮硕，他走了过去，“是要打仗了吗？”
　　赵吼见他穿的单薄，忙道：“外头天冷，你快些回屋去。最快一日，最慢两日我定回来。”
　　程宴平“哦”了一声。
　　“那你一定要注意安全，我在这里等你回来。”
　　孙二德召集的这一队人马，都是军中的精英，单个挑出来那个个都能以一敌十，这一趟出去他们是要挫一挫漠北人的锐气，若是能将他们一举击退那是最好不过，若是不能，等周原朗的军队一来，他们不敢轻举妄动也行。
　　只要两边不同时进攻，赵吼都有把握守住凉州城。
　　北风呼啸，卷起地上的积雪，吹至半空又洋洋洒洒的落下，犹如落雪。
　　程宴平立在城墙之上，看着赵吼带着这一队人马像是幽灵一般消失在无尽的夜色里。
　　......
　　二日的时间眨眼便过去了。
　　这两天里程宴平压根就没怎么睡，一颗心提到嗓子眼，白日里大半的时间都在城墙上，孙二德见他如此，生怕他冻病了，回头赵吼回来要责罚他。连哄带求的将人送回了屋子里。
　　屋子里少了赵吼，程宴平总也待不住，末了还是去了厨房。
　　他想着赵吼说两日回来定就会回来的，再不济稍稍迟些也是有的，一想到赵吼要回来，他心里便高兴，张罗着开始做饭。
　　前些日子赵吼说雪里起出来的大白菜味道最好，用上油渣一炒，简直比龙肉还要好吃。
　　程宴平在厨娘们的帮助下，炒了一碟子油渣烧白菜。
　　烧好后又端回了房间里。
　　等了又等也没听到外头有动静，程宴平又开始了胡思乱想，末了实在待不住了，穿戴整齐后便要去城墙，这头刚出了门，就见贺鸣面色沉重的疾步走了进来。
　　程宴平忙问道：“可是他们回来了？”
　　贺鸣摇了摇头。
　　“周原朗的人到了，已经将东城门团团围住了。”
　　程宴平心头咯噔一下，赵吼是整个凉州城的主心骨，他不在若是周原朗的人发动进攻，只怕凉州城连一日都坚守不了。
　　他随着贺鸣一起去了东城门。
　　站在城楼上往下看，一列列的士兵如同蚂蚁一般，密密麻麻的竟然连雪色都盖了过去。
　　北风劲烈，吹乱了男人的长发。
　　“实在不行便投降吧！”
　　孙二德梗着脖子道：“干|他娘的，卫安军宁可战死也绝不投降。”站在他身后的士兵也齐声喊了起来，声势倒是颇为浩大。
　　“二德兄弟，你觉得以咱们现在的兵力对上周原朗有几成胜算？”
　　程宴平偏头看向了他。
　　孙二德默了默。
　　“我们占有地利，姓周的想要拿下凉州城，他们也得脱层皮！”
　　程宴平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同为大渝的子民，甚至城墙之下的很多人还是昔日的同袍，若真要打起来，死伤的都是自己人。
　　“你也知道没有胜算，对吧！大丈夫能屈能伸，忍一时之辱又算得了什么呢？”
　　孙二德低声骂了一句。
　　程宴平又道：“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想想花花，想想许嫂子，想想婆婆，你可以大丈夫舍身忘已，那他们呢？”
　　提及家人，孙二德没说话了，垂在身侧的手紧紧的攥成了拳。
　　“大渝的规矩，不杀降兵。”
　　程宴平的话音刚落，城下的人开始喊话了。
　　“里面的人听着，我等此次前来是奉了陛下之命，前来捉拿一人，只要你们肯交出那人，我们即刻退兵。”
　　孙二德撑大了眼睛，朝下望了去。
　　周原朗如此大张旗鼓的前来，竟然只为一个人？
　　他大声喊道：“何人？”
　　“程宴平！”
　　孙二德当时就愣住了，抄起一旁的弓箭，拉弓，搭箭，放箭，一气呵成。
　　“不行！”
　　换成其他任何一个人，孙二德眉头都不会皱一下就将人交出去了，毕竟用一个人就可以换来整个凉州城的安危。可独独程宴平不行，他可是赵吼心尖尖上的人。
　　若是让赵吼知道他们贪生怕死，将程宴平交出去了，他哪里还有脸活在这世上？
　　程宴平倒是神色如常，他对着孙二德笑了笑。
　　“这笔买卖划算的很，你为何这般生气？”
　　孙二德气的眼底都红了，“嫂子，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说笑。我们兄弟就算全都战死了，也不会把你交出去的。”
　　程宴平笑的格外的温柔，他看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一张张的脸，或是年轻，或是年长，鲜活而可爱。
　　“你们愿意为我而死，我程宴平承了你们这份情，若是周原朗此来是为了攻城，那我愿意与你们共进退，同生死。可他这次前来是为了我，我同样也愿意为你们而死。”
　　孙二德还想说什么，却被程宴平一个眼神给制止住了。
　　“我心意已决，你不必再说了。”
　　跟着他便下了城楼，贺鸣跟在他的身后，急声劝道：“你真的要出去？”
　　程宴平抿着唇。
　　“你既然奉了哥哥的命令前来保护我，现在我去了，你便替我保护赵吼吧。”
　　贺鸣脚下步子一顿，恭敬的行了礼。
　　男人的身形纤瘦，被风卷起的衣袍，猎猎作响。
　　今时今日，整个凉州城的人都知道，那个叫程宴平的人为了满城的百姓，甘愿赴死。
　　“告诉赵吼，好好活着！”
　　厚重的城门缓缓的打开了一条缝隙。
　　程宴平缓步走了出去。
　　一个人独自面对着外头的千军万马，气势却丝毫不弱。
　　他走到周原朗的跟前站定，仰头打量着马背上的男人，“你欠我男人一条命，你记着我会亲自取你的性命，替他报仇的！”
　　说完也不理周原朗错愕的表情，转身钻进了一旁的马车里。
　　孙二德和贺鸣站在城墙上，看着周原朗的大军调转了方向。
　　孙二德一拳捶在了墙壁上，骂了一句。
　　“真他娘的憋屈！”
　　贺鸣目送着程宴平的马车走远，直至消失在漫天的雪色里。
　　“二德兄弟，眼下还不是伤心的时候，咱们得先把将军找回来，再商量一下如何救出程小公子。”
　　......
　　没了周原朗的威胁，孙二德只留了一部分士兵在城中维持秩序，亲自带领了其余的军队杀了出去。
　　所有人心里头都憋着一口气。
　　这一趟气势如虹，直将漠北的军队打的落花流水。
　　最终在离凉州城几十公里外的狼谷跟赵吼汇合了，此时的赵吼浑身是血，可眼睛却亮着森寒的光，见了孙二德便道：“我就知道你小子一定会来！”
　　孙二德苦着一张脸，跪了下去。
　　“将军，你打我吧！我没看好嫂子！”
　　赵吼的脑袋里“嗡”的一声，他一把冲了过去揪着孙二德的衣领将人生生的提了起来。
　　“你他娘的说什么？”
　　孙二德羞愧的都快哭了，一时都忘了要解释。
　　好在贺鸣也跟着来了，他忙解释道：“赵将军，你且稍安勿躁，眼下程小公子还没有危险，周原朗此次前来目标明确，就是为了程小公子，想来这也是陛下的意思。”
　　赵吼松了手，翻身上马。
　　“驾！”
　　他挥着马鞭，朝着凉州城的方向疾奔而去。
　　“缘定三生，白首为约。”
　　“不离不弃，生死相随。”
　　冷风扑面而来，赵吼的脑海里浮现的都是合婚庚帖上的誓言。
　　就算是死，他也要同程宴平死在一处！

第53章 、第 53 章
　　燕京。
　　如铅石般的乌云堆积在天边, 狂风肆虐，吹起的“呜呜”风声似是人的哭声一般，如棉絮般的雪花自天空落下, 被北风卷着在半空中飞舞着。
　　北方可真冷啊, 整日里都在下雪, 已经连着好些日子没见到日头了。
　　“报！”
　　“前方急报, 叛军已经打来了，不出三日便能杀到燕京了！”
　　尖锐而慌乱的声音打破了宫殿的寂静，在空荡荡的皇宫里激起了延绵不绝的回音。
　　这是元光帝赵郁来到燕京后的行宫, 虽也装修过，可到底是仓促了些, 没有金陵皇宫的气派和奢靡, 赵郁拢了拢身上的衣裳，转身朝着里间走去。
　　自丢下金陵城逃走那一日开始, 他的心里就知道败局已定。
　　只是他不甘心，不甘心好容易夺来的皇位又被他人夺去，不甘心他曾经唯一的挚友也背叛了他嫁给了一个乡野村夫。
　　若早知道如此, 当初他就不该放了他出京。
　　若早知道，他该娶了他的。
　　可是......
　　他注定是要登基为帝的, 大渝数百年来从未有过立男人为后为妃的，两厢对比之下, 他还是选择了帝位。
　　屋子里烧了地龙，也放了足量的炭盆。
　　可赵郁还是觉得冷，他还是觉得金陵城的冬日更好些。
　　身旁服侍的老太监面有难色的躬着身子走了进来，带着哭腔道：“陛下，您已经五日未见朝臣们了，眼下叛军就要打来了, 朝臣们都在外头候着要觐见陛下，好一同商量对敌之策。”
　　今年是他登基的第五年。
　　赵郁整个人躺坐在龙椅里，忽的就觉得格外的疲惫，往日里上朝他总是腰背挺的笔直，坐姿端正，一坐便是好几个时辰，如今不需要了，他爱怎么坐就怎么坐。
　　“让他们都散了吧！”
　　老太监：“陛下，这......”
　　赵郁挥了挥手，“你也走吧！”
　　少倾，殿外人头攒头，脚步声杂乱，哭声和喝声混成了一团，这样的混乱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归于了平静。
　　不对，不是平静，而是死寂。
　　偌大的宫殿里只瞬息间便只有他一个活人了。
　　他起身缓步走到了外面，大雪纷纷扬扬丝毫没有停下的样子，他赤着足一步一步走到了城门楼上，他等的人还没来，他得去迎着。
　　即便失去了天下又如何，只要程宴平还在，一切就都值得。
　　他终究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
　　刚进了城中，周原朗就发现了不对劲。
　　原本还算热闹的街道，现下空无一人，地上残留着的脚印即将被大雪掩盖，整个燕京城宛若成了一座死城。他心下一颤，轻夹马腹朝着行宫而去。
　　宫门大敞着，到处都是一片凌乱。
　　一抬头就看到了立在城门楼上的赵郁，他穿着明黄的龙袍，在寒风中犹如一只即将飞向天空的鸟儿。
　　周原朗翻身下马，跪下行礼道：“微臣周原朗参见陛下。微臣不辱使命，将人给带回来了。”
　　赵郁的目光直直的落在了马车上。
　　自上次分别，已经快有一年的时间了。他忽的就有些紧张了，理了理衣裳，顺了顺鬓边的散乱的发，然后急急的下了城楼，走到了马车前。
　　“仲清，你来啦！”
　　仲清是他的字，已经许久没有人叫过了，程宴平掀开了车帘，下了马车。
　　站在眼前的赵郁目光里有些讨好的意味，虽穿着龙袍，可却丝毫不见帝王威严，他有些拘谨，几次想要伸手去拉程宴平，可每每手伸出去还未碰到他就又缩了回去。
　　“仲清，我知你怕冷，快进屋，咱们回屋说话。屋子里烧了地龙，可暖和了。”
　　“还有梅花，我让他们一早就备下了。”
　　“还有糖渍的蜜饯和糕点，我知你喜欢吃甜的。”
　　赵郁絮絮的说着，想要伸手拉着程宴平的时候，却被程宴平躲了过去。
　　一旁的周原朗察觉出了不对劲，往日里的元光帝是威严赫赫的，可现在的赵郁却像是个讨好大人的孩子一般。
　　他眯起了眼睛，还想问些什么。
　　赵郁却一个眼神扫了过来，眼神冰冷如刀，一如从前。
　　“你下去领赏吧！”
　　说完便引着程宴平进了殿中。
　　养心殿，跟金陵城的名字一样，连里头的摆设也是一样的。
　　殿中摆了许多的梅花，香味在暖气中愈发的浓郁起来，甚至都有些冲鼻。
　　程宴平微微皱眉，“赵郁，你找我来到底所为何事？”
　　他们之间所有的情分在他的祖父触柱而死，父亲叔伯被斩首那一刻就彻彻底底的断了，如今再见已是仇人。
　　“仲清，孤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你！”
　　赵郁深情的看着程宴平，“我知道无论我是高高在上的帝王还是一无所有的逃犯，你都不会嫌弃我，对不对？”
　　他冲过来一把抱向程宴平。
　　程宴平早有防备，见他冲过来便闪身躲开了，他寒声喝道：“够了！赵郁，你该知道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
　　赵郁似是疯了一般的钳住了他的双臂，拼命的摇晃着他。
　　“仲清，你说什么呢？怎么就回不去了？当初京中所有的人都嫌弃我，独你对我最好。还有那次...你还舍命救了我，为此你还病了小半年呢。”
　　他的生母本是卑贱的奴婢，一朝得了先帝宠幸，便生下了他。
　　因着这样的身份，自小他受尽了其他皇子们的欺负，性子也愈发的孤僻起来，后来是程宴平，那个时候的程宴平瘦瘦小小的，朝着他走了过来，对着他伸出了手。
　　“赵郁，我们一起玩啊！”
　　彼时的程宴平在他的眼里是一道光，他笑起来的模样可真好看。
　　程宴平的身子不好，常常不能出府，他偶尔得了些好东西，便偷偷的翻墙去定国公府找他。在那些晦暗的岁月里，是程宴平给了他仅有的温暖。
　　后来两人渐渐都长大了，也晓了人事。
　　赵郁生怕程宴平会因此而疏远了他，故而将心底的那一点点情愫好好的藏于心底。若是他这一生只做个闲散的王爷，那么或许他会鼓起勇气跟程宴平说出心里话。
　　可偏偏有了这么个机会，争夺至尊之位的机会。
　　同样是皇子，旁人可以，为何他不可以？可当时的他只是个不受宠的皇子，没有人瞧得起他，为了能夺得皇位他联系了周家，娶了周家的女儿，答应许周家后位。
　　再后来，他真的当上了皇帝。
　　坐在龙椅上俯瞰众臣，手握权利执掌天下的滋味可真好啊，他成了大渝的元光帝，想要什么便能有什么，可是朝堂之下权利倾轧不断，为了坐稳皇位他必须将皇权紧紧的收拢在自己的手里。
　　元光三年，他以定国公府谋逆一案为开头，肃清了一大批的老臣。
　　可他做梦也没想到二皇子赵陵居然还活着。
　　更没想到看起来稳固的江山是这么的不堪一击，一碰即碎。
　　程宴平冷冷的看着他，看着他一个人自我陶醉在自己编织的痴情里。
　　“要么杀了我，要么放了我！”
　　赵郁眼睛里的神情，缓缓的化作了冰冷，他的唇角勾起一抹阴毒的笑。
　　“仲清，你明知道我不会杀你的。我只是想......”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精致的琉璃小瓶，然后一个转身窜至程宴平的身边，伸手点了他的穴道。
　　程宴平瞪圆了眼睛，“赵郁，你想干什么？”
　　赵郁伸手捏住了他的下巴，拧开了琉璃小瓶的木塞，将瓶中的液体灌入了程宴平的口中。
　　“仲清，你别害怕，孤可以杀尽天下之人，唯独不会伤害你。孤只是寂寞的很，想要找你来陪陪我，像少时那般，孤想着这万里江山也不过如此，没了便没了吧。只要有你，只要你能长长久久的陪在孤的身边，孤可以什么都不要。”
　　液体像是水一般，无色无味。
　　程宴平的眼睛里有大颗大颗的泪掉了下来，他还不想死，他还没活够。
　　他答应过赵吼要等他回来的。
　　赵郁被他的眼泪给吓到了，他慌乱的替他擦着眼泪，心疼的道：“仲清，你别哭，你一哭我的心都乱了。”他俯身将人横抱而起，朝着里间走去。
　　屋子里梅香浓郁。
　　程宴平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哽咽着求他。
　　“赵郁，你解开我的穴道，好不好？”
　　赵郁将人轻轻的放在床上，伸手摸了摸男人光滑的脸颊，“那你答应我，不要离开我，这辈子都不离开我。”
　　程宴平点头。
　　赵郁迟疑的解开了他的穴道。
　　程宴平努力的憋着泪，冲着赵郁笑了笑，就在男人放松的一刹那，他伸手将人推翻在地，然后抄起了一旁的烛台抵在了自己的脖侧。
　　赵郁慌了，惊呼一声，“仲清！”
　　程宴平讥笑一声，“赵郁，我就算是死也不会跟你......我最后跟你说一遍，要么放了我，要么我现在就死在你的面前。”
　　“呵，反正死在你手上的人那么多，也不差我这一个。”他手上用了力，脖颈处冒出了大团的鲜血。
　　赵郁往后退去。
　　“好，我放你走，你千万别做傻事。”
　　两人就这般对峙着，程宴平亦步亦趋的朝着殿外挪去。
　　赵郁痛苦极了，一双眼睛里冲满了血丝。
　　“仲清，为什么你宁愿跟那个野男人，也不愿跟我在一起。那个野男人他有什么好的？”
　　一提到赵吼，程宴平的神色变的格外的温柔了，他的嘴角噙着笑。
　　“在我心里他是这世上最好的男子，你如何能跟他相较？”
　　这一句话彻底激怒了赵郁，他像是一只疯了的兽一般，喘着粗气。
　　“仲清，你是孤的，你这辈子只能属于孤一个人。”
　　他张开手臂朝着程宴平一个猛扑，将人扑倒在了地上，胡乱的亲了下去。
　　“我会对你好的，仲清，我发誓会一辈子对你好的......”
　　他的手脚被赵郁给控制住了，就在他认命似的咬住舌尖想要自尽的时候，身上的人忽的没了动静。
　　跟着便有大团的血沫自男人的口中流了出来，他趴在他的身上。
　　“仲清，别...别恨我......”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6-27 22:32:59~2021-06-28 16:49:3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某。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4章 、第 54 章
　　“宴宴！”
　　身上的重物被掀开后, 程宴平的耳旁响起了一道熟悉的声音，男人的声音里满含着心疼和着急，他的眼前一片模糊, 下意识的就抱住了男人精壮的腰身。
　　“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那些压抑的委屈在窝进男人的怀里时就如同泄洪的湖水般汹涌而出, 怎么止也止不住。
　　赵吼是第一个冲进行宫的, 当他看到赵郁趴在程宴平身上的时候, 整个人都快疯了，一箭射出的时候连准头都没了。
　　当他将赵郁的尸体翻到一旁，看到程宴平的时候, 心像是被生生挖走了一块似的。
　　男人满眼都是泪水，浑身抖的厉害。
　　他将人搂在怀里, 轻声在他耳旁安慰道：“别怕, 别怕，我来了, 再也没有人可以欺负你了。”
　　程宴平也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等停下的时候，原本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后, 只觉累的慌。
　　“赵吼，我困了。”
　　赵吼将人横抱而起, “我带你去偏殿的暖池里洗澡，洗完澡再睡好不好？”
　　程宴平点头, 声音跟着也低了下去。
　　“好，可是你不许借机欺负我......”
　　赵吼也应下了。
　　朝着偏殿走去的时候，程定延也杀到了，见了赵吼怀里的程宴平双眸微眯，只以为是出事了，登时就红了眼圈。
　　“嘘！”
　　赵吼见他要冲过来, 忙低声解释道：“他没事，只是累坏了。”
　　程定延大大的松了口气。
　　“宴平？我是大哥呀，你看看我......”
　　程宴平往赵吼的怀里钻了钻，显然不想搭理这个吵他睡觉的大哥。
　　程定延：“？？？”
　　这简直就是明目张胆的嫌弃啊，好歹也是一母同胞，从小一起长大的亲大哥，见了面连招呼也不打一个，就知道往别的男人怀里躲。
　　他有没有搞清楚啊？
　　亲大哥难道不比丈夫更亲些吗？
　　赵郁怕冷，偏殿的暖池里日日都有热水，赵吼抱着程宴平刚进了偏殿，就有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程宴平身上的衣裳沾了不少的鲜血，大团大团的红落在衣裳上鲜艳而刺目，他伸手替他脱去脏衣裳，谁知刚脱下外衣，一双冰凉的手便软软的抓住了他的手。
　　“不要，赵郁，你要是...我会恨你一辈子的......”
　　他的呓语带着浓浓的哭音，赵吼都恨不得扇自己两个耳光，他恨自己没能好好保护他，若是他早一点回来，兴许程宴平就不必受这些罪了。
　　赵吼动作放缓了些，柔声道：“宴宴，是我，我是赵吼啊。你身上的衣裳脏了，脱下来我给你洗洗，你不是最爱干净的吗？宴宴，乖......”
　　蒸腾的雾气里，暖池里的水起了波纹。
　　程宴平双手弯曲，虚虚的搭在暖池边缘的台子上，一双肌肉高高隆起的胳膊环住了他的腰身，许是暖池里的温度高些，程宴平渐渐也恢复了过来。
　　方才之所以会晕过去，一来是连日赶路辛苦，二来着实也是受了惊吓。
　　眼下被温热的池水一泡，只觉浑身都舒坦了些。
　　“赵吼，你混蛋。”
　　他都这样了，还想着要欺负他。
　　赵吼的声音低哑的厉害，“我原也不想的，可一见了你就没忍住。”
　　程宴平原本白皙的面庞被热气熏的白里透红，现下听了他的话，红的几乎都要能滴下血来。
　　两人在暖池里泡了许久，赵吼将他从池中抱了起来，又用宽大的袍子裹住，“我抱你回屋歇息。”
　　屋子里早已被清扫干净。
　　外头杂乱的脚步声，丝毫打扰不到屋内的静谧。
　　程宴平换上了一身干净的亵衣，赵吼正拿着帕子替他擦着长发，鸦色的头发愈发衬的他脖颈处的肌肤赛雪，赵吼情不自禁，低头在他的后脖子上亲了一下。
　　“事情定了？”
　　赵吼“嗯”了一声。
　　当初知道程宴平被赵郁的人带走后，他疯了似的要来燕京，谁都劝不住。孙二德没办法，留了人守城防止漠北的人去而复返，剩下的人尽数跟着赵吼来了燕京。
　　另外贺鸣也快马加鞭的将消息送给了赵陵和程定延。
　　两人一听这个消息，二话没说当即就挥兵北上。
　　两队人马是在燕京城外汇合的，足足有四十万大军，大军围城，程定延想着依着赵郁的性子，当初离开金陵都可以一把火烧了整个京城，如今就算自知败局已定，也会顽抗到底的。
　　可他们做梦也没想到，整个燕京城早已空了，城门大敞。
　　程宴平猛的转过了身子，惊呼一声。
　　“我兄长也来了？”
　　赵吼瞧着他眼睛里浮现出的巨大惊喜，点了点头。
　　“坐好了！”
　　程宴平哪里还坐得住，他已经许久没见到程定延了，赵吼见状伸手按在了他的肩上，“现在时候不早了，你还是别去打扰他们了，若是撞破了他们的好事，到时候你哥会不高兴的。”
　　程宴平愣了一下，继而反应了过来。
　　“你以为人人都像你啊，我兄长才不会如你这样......”
　　“饥渴”两个字还未说出口，唇便被堵上了。
　　待到躺在了床上，程宴平依旧像是在梦里似的，先头他可是抱着必死的决心，不想峰回路转，一切又都明朗了起来。
　　二皇子来了，兄长也来了，母亲自然也会来的。
　　一想到明儿就能见到家人了，程宴平兴奋的一丁点睡意都无，他在赵吼的怀里翻来覆去的。
　　“你见着我兄长了？”
　　赵吼强压下内心的冲动，将人箍进怀里。
　　“见到了。”
　　当时见面分外的匆忙，他的心里记挂着程宴平的安危，对程定延也算不上多客气，只拱手报了个姓名。
　　“你哥他记仇吗？”
　　程宴平不知他为何会这样问，不过还是老实的回答了。
　　“他这个人最记仇了，小时候爹娘偏疼我些，但凡我得了好东西他总要抢走的。长大后倒是好了些。”
　　赵吼心想，这下该倒霉了。
　　得罪了大舅哥，以后的日子只怕是难咯。
　　程宴平说到了兴头上，又说了许多少时的往事，在提到赵郁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屋子里瞬间就静了下来，只闻清浅的呼吸声。
　　“他喜欢你！”
　　赵吼的声音闷闷的，语气却是格外的肯定。
　　程宴平翻了个身，面朝着他。四目相对，他看到了赵吼幽深的眼神里有着不悦，他的唇角扬了起来，在他的唇上轻啄了一下。
　　“真是个醋坛子，我都已经是你的人了，还乱吃什么醋啊？”
　　赵吼低头吻住了他的唇，久久不肯松开。
　　程宴平都觉得快呼吸不过来的时候，赵吼才饶了他。
　　“除了我，谁也不能爱你。”
　　这话说的极为霸道，程宴平垂下眸子轻笑了起来，跟着又想起先前在养心殿的事，彼时他被赵郁压在身下，动弹不得，跟着脸上便被溅到了温热而粘稠的血。
　　“他...死了？”
　　赵吼将人搂的更紧了些，反问他。
　　“难道他死了，你心里还难过？”
　　程宴平也不知道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少时同路的友谊，到杀父的仇恨，再见时的陌路人，如今亲耳听到人死了，既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感，也没有过多的悲伤。
　　可能死对赵郁来说是最好的结局吧。
　　“他怎么死的？”
　　赵吼撑起了半边身子，神情有些紧张。
　　“被我一箭穿心而死的。”
　　程宴平淡淡的“哦”了一声，是吗？可他模模糊糊的记得当时情况危急，他的指尖触碰到了掉落在一旁的烛台，他一把将那烛台攥在了手心里，然后......利刃刺进皮肉的声音里被无限放大。
　　他对他说“仲清，别恨我”。
　　赵吼吃味似的将他拥在怀里，“人躺在我身边，不许你想他。你所能看的，所能想的只有我一人。”
　　......
　　隔日。
　　醒来的时候程宴平只觉全身都发酸发软，赵吼身体力行的告诉了他吃醋的男人有多恐怖，为了能让他不胡思乱想，直到了天亮时分才饶了他。
　　阴了许多日的天，终于放了晴。
　　日光从窗棂照进来，带着暖意，在地砖上投下一小块一小块的方形影子。
　　这一睡都睡到下午了。
　　他想起兄长程定延也来了，还未得空去见呢，忙起身洗漱。
　　赵吼从外头进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托盘，热腾腾的还冒着白汽呢，程宴平瞧了瞧，是汤圆。
　　“饿坏了吧，赶快趁热吃了。”
　　程宴平故意不理他。
　　赵吼长臂一伸就将人勾进了怀里，任凭程宴平如何挣扎都不动如山。
　　“你若是不吃，我就亲口喂你。”
　　程宴平生怕喂着喂着他就出不去了，忙不迭的道：“我自己吃。”
　　是芝麻馅的汤圆，甜甜的。
　　一碗热汤下肚，程宴平这才觉得舒服了些，忙拾掇着就去找程定延了。
　　......
　　外头的人通报说程宴平来了之后，程定延躲在屋子里生闷气。
　　“都这会子了还来做什么？我看他是成了亲后，早把我这个做兄长的丢到耳后根去了。”
　　赵陵笑着道：“你们兄弟两也是，没见面的时候总牵肠挂肚的，好容易见了面又掐起来了。”只可惜他身在皇家，自记事起兄弟间有的只是尔虞我诈，从未有这样的时候。
　　程宴平才不理会他，自顾的就进来了。
　　“如今兄长的架子是愈发大了，别以为有陛下给你撑腰我就怕了你，等回头见了娘，我定要跟娘说你欺负我了。”
　　程定延怒极反笑。
　　他这小弟自小就惯会告黑状的，为的这个他都不知道挨了多少打呢。
　　“程宴平，我告诉你......”
　　他的手指刚伸出来，就被赵吼给握住了，“大舅哥这又是何必呢，都是一家人，切勿动气。”
　　程定延气的半死。
　　从前在府里他都还没动手程宴平就哭着去找爹娘了，然后他就挨了一顿训，现在嫁了人了，又有夫君护着，反正他这辈子在这个弟弟身上就讨不到好了。
　　兄弟二人见面先是吵了一架。
　　末了坐下来后，又是另一番情景。
　　程宴平见程定延人瘦了些，也黑了些，自打家变后，比之以往的潇洒不羁更多了些成熟稳重，便知他这一路走来也着实辛苦。
　　亲自给斟茶赔罪。
　　“兄长，辛苦了！”
　　程定延喝了茶，心情大好。
　　“我已经派人去接母亲了，想必三五日便能到了。”

第55章 、第 55 章
　　元光帝一死, 剩下的事情就简单了。
　　二皇子赵陵乃是天命所授，人心所向，毫无疑问登基为新帝, 改国号为启成。
　　只定都一事, 朝中众臣大多主张回金陵, 毕竟金陵乃是大渝自建朝以来的都城, 可赵陵却力排众议将都城定在了咸阳。
　　新帝即位，事情千头万绪，赵陵刚下了朝, 眉间便有了倦色。
　　辅一进到内室，就有人从身后抱住了他。
　　“别闹！”
　　程定延听出他声音里的疲惫, “真是难为你了。”说着便将他按坐在宽椅上替他揉着肩。
　　赵陵闭着眼睛享受着这片刻的宁静, 阵阵的酸疼舒爽感传来的时候，还是有一两道似有若无的娇哼声从喉间溢了出来。
　　“有你陪着我便也不觉得累了。”
　　程定延又取了薄荷脑油, 替他按着太阳穴。
　　“真的要如此吗？”
　　赵陵起身站在他的面前，两人个头相当，目光相交间, 赵陵一改在外人面前的冷峻模样，小鸟依人似的靠在程定延的怀里。
　　“古往今来的事总有第一个。从前没有, 不代表以后没有。且你是我认定的人，我的就是你的, 若是你执意不肯接受，那就是心中没我。”
　　说罢，眼圈便红了。
　　程定延轻声的哄着，“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都听你的。”
　　一朝双帝就一朝双帝吧。
　　赵陵又想起了早朝的事, 便道：“我打算迁都咸阳，事情已经定下了。”
　　程定延愣了一下。
　　“谢谢你，阿陵。”
　　他知道赵陵这么做是为了他，咸阳离着龙门镇最近，母亲年纪大了，想必来了之后定会跟程宴平一起居住，若是他们去了金陵，再加上国事繁忙，只怕一年也见不着两面了。
　　若是在咸阳就不同了，无论是他们去龙门镇，还是程宴平他们来咸阳那都方便。
　　赵陵笑着道：“虽说皇亲国戚倒是不少，可是你也知道我与他们并不亲近，在这个世上唯有你了，还有咱们的娘和小弟，一家人在一处才热闹呢。”
　　......
　　柳文茵是第四日的午后到的。
　　程定延派人来通知程宴平去城门口接人的时候，赵吼才将换下第二套衣裳，新衣裳穿在身上总觉得不舒服，他难得扭捏了起来。
　　“宴宴，你说咱娘会不会不喜欢我？”
　　程宴平替他抻了抻衣裳下摆，“不会的，我娘是天下最好的娘，为人最和善不过的。”
　　赵吼还是有些紧张。
　　“那她会不会嫌弃我是个不识字的大老粗，觉得我配不上你？”
　　程宴平捧着他的脸，咯咯的笑了起来。今日这样忐忑不安的赵吼可真是可爱。
　　“放心吧，不会的。只要是我瞧上的，我娘她绝对是不会反对的。况就算她反对那也没用了，我们可是成了亲的。”
　　赵吼干笑了两声。
　　对，是成了亲的。
　　可也没经过父母之命啊。
　　赵吼穿着新衣东拉一下西扯一下，百般的不自在，程宴平没办法临出门的时候又让他换回来平日里的旧衣裳，换了衣裳后，赵吼倒是如常了些。
　　一行四人站在城门口。
　　午后的日光照在人身上暖暖的，不远处的墙根下有一只体型肥硕的大橘猫睡的正香，偶尔伸展一下躯体，露出毛茸茸的大肚子。
　　程宴平指着胖嘟嘟的大橘猫道：“赵吼我有点想家了。”
　　离开龙门镇有好些日子了。
　　临行前虽将大黄和小黑交给了孙婆婆，又叮嘱让她们帮着照看下家里，还有菜地等等，可到底不放心。
　　赵吼将他的手夹在腋下捂着。
　　“等见了咱娘，我们就回去，好不好？”
　　程宴平甜甜的应了一声，声音里满含着雀跃。
　　少倾，远处一辆马车缓缓而来。
　　再次见到母亲，程宴平难免又落了泪。
　　柳文茵拍着他的背，笑道：“都成了亲的人了，怎么还跟个孩子似的。”
　　程宴平耍赖似的窝在母亲的怀里。
　　“孩儿就算活到一百岁，那也是您的儿子。”
　　一行人拥着柳文茵回了行宫。
　　饭菜一早就备好了，程宴平搀着母亲先入了座，这才开始正式介绍。
　　从城门口到行宫这一段路，看着不长，可赵吼愣是紧张的出了一身汗。
　　程宴平给他使了好几个眼色让他往前站些，可赵吼因为过度的紧张皆都没看见，他只能往后退了几步，拽了拽赵吼的衣角。
　　赵吼一个激灵，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娘！”
　　这一声喊的巨响，在场的众人皆都愣住了，短暂的寂静过后就是程定延的大笑声。
　　“唉！”
　　柳文茵答应的干脆，上前将人扶了起来。
　　男人长的人高马大，样貌周正俊朗，虽说黑是黑了些，可瞧着却是个憨厚老实的，一路上又听程宴平一个劲的夸他如何如何的好，如何如何的会心疼人。
　　这会子细瞧起来，自是格外的满意。
　　她拉着他的手，轻轻的拍了拍他的手背。
　　“好孩子，娘一看你就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好孩子。”
　　说着又给了他一块玉佩。
　　赵吼不知该接还是不该接，偏头看了程宴平一眼。
　　程宴平的唇角抿着笑，“娘给你的你便接着吧。”
　　赵吼喜滋滋的收下后，又道了谢。
　　“谢谢娘。”
　　声若洪钟，远传十里。
　　赵吼起身后站到了程宴平的边上，看程定延和赵陵一同跪了下去。
　　柳文茵受了二人的礼，又将二人扶了起来，照例给了赵陵一块玉佩。
　　“陵儿是我自小看着长大的，如今既成了一家子，为娘的也不能偏心，你跟吼儿一人一块，虽不是什么名贵东西，也算是娘的一点子心意。”
　　一大家子吃了一顿团圆饭。
　　......
　　接下来的数日，赵陵跟程定延忙着登基和迁都的事，再加上天下初定，各种细枝末节的事多如牛毛，自是没时间陪柳文茵。
　　倒是程宴平日日的守在她的身边。
　　这一日，闲着无事，程宴平陪着她在行宫的花园里赏雪散步，走着走着他便没了兴致，从前在金陵城里什么样的好园子没见过，如今他只想念他在龙门镇的小院。
　　“娘，现在都是腊月了，我想着今年不如去我家过年吧。我跟您说啊，别看我家只是在小镇上，可是我跟赵吼将家里的小院收拾的却也别有一番趣味呢，您要是在这待的着急了，不如我们一同回去吧。”
　　柳文茵性情柔和，闻言便道：“吼儿那边？”
　　程宴平腰背一挺，面露傲娇之色。
　　“我们家我当家呢，他哪里敢有意见，再者我们那虽不甚宽敞，可还能没安置您老人家的地儿吗？”
　　柳文茵被他逗乐了。
　　程宴平着实是有些想家了，晌午时分才说的，午饭过后就收拾好行囊去跟程定延告辞了。
　　程定延正忙得焦头烂额，听说他们要走，愣了许久，兄弟二人见面总是掐架，可真要分开了，到底还是有些舍不得。
　　程宴平笑着道：“你跟我大嫂是天生的劳碌命，且在这里受着，等过年的时候，你们一起来龙门镇，到时候咱们一家人一起过个团圆年。”
　　大嫂。
　　他终于也有一日叫旁人大嫂的时候了。
　　程定延想着左右离过年也没多少日子了，便答应了，亲自送了三人出了城门口。
　　......
　　一路车马劳累辛苦，等回到镇子的时候，已经到了腊月二十六。
　　再有几日便要过年了。
　　远远的瞧着土坯搭成的城墙，程宴平格外的兴奋，掀开了车帘道：“娘，你看，这就是龙门镇。这里的人对我可好了......”
　　说起龙门镇他似乎有说不完的话，柳文茵见儿子这一年活的安稳幸福，心中甚是欣慰。
　　马车刚进了镇子，就见远处一道影子急速的跑了过来。
　　是大黄。
　　许是老远就闻到气味了，特意来接的，大黄的尾巴摇着的都快能上天了，嘴里发出呜呜的叫声，似是在控诉程宴平这个主人一去这么多天都不管它了。
　　程宴平跳下马车，摸了摸大黄的脑袋。
　　等到了小院，就见镇长双手背在身后走了过来。
　　“今儿一大早门口的喜鹊就叫个不停，我就知道你要回来了。”
　　镇长的话音刚落，街对面的门也打开了，花花一阵风似的跑了过来，险些就撞进了他的怀中，好在人刚到近前，就被赵吼给拦住了。
　　“干爹，我好想你啊。”
　　赵吼抓着她的后衣领，吃味道：“你就不想我了？”
　　花花小人精似的笑道：“我自然也是想干爹你的。”等赵吼松了手，她又到程宴平跟前小声道：“可是我还是最想宴平干爹。”
　　镇长见了柳文茵气质典雅文静，往那一站就知她不是一般妇人，忙行了礼。
　　程宴平挨个介绍了后，又拥着众人进了屋子。
　　屋子里依旧干净亮堂跟他离开时一样，他看向镇长，“张叔劳你费心了，等回头我哥来了，让他给你带些好茶叶，好好孝敬孝敬您老人家。”
　　镇长摆了摆手。
　　“你们今儿刚回来，赶紧拾掇拾掇着吧。还有眼瞅着要过年了，也赶紧置办起来，这一年到头的再忙也不能亏了过年。”
　　赵吼应下了，又送了镇长到院门口。
　　程宴平将隔壁原先赵吼的屋子收拾了出来给柳文茵住。
　　知道程宴平和赵吼回来了，镇子里的人也都过来打声招呼，有送些腊肉的，有送些腊肠的，还有送些腌咸鱼的，不过片刻的功夫，家里便被堆的满满的。
　　趁着程宴平收拾的空档，赵吼去了厨房做饭。
　　蒸了一碟子腊肉腊肠，还有一道清炒菠菜，并一道白菜炖粉条，和一道糖醋里脊。
　　都是些家常菜。
　　可程宴平却吃的格外的满足，足足吃了两大碗的饭。
　　“娘，赵吼的手艺很好吧，我就爱吃他做的饭，这些日子在外头可苦死我了，过年我要好好在家养一养。”

第56章 、第 56 章
　　大年三十。
　　程宴平是在一阵浓郁的鸡汤香味里醒来的。
　　柳文茵许是上了年纪的缘故, 觉少，一大清早也就醒了，屋外飘着鹅毛般的大雪, 她闲来无事正拿着扫帚清扫小径上的积雪。
　　她的动作轻柔, 扫个雪也如在跳舞一般好看。
　　赵吼从厨房里探出头来, 只觉大户人家出来的人到底就是不一样, “娘，您还是回屋歇着吧，等回头我来扫, 您要是冻坏了，回头宴宴定要跟我吵架的。”
　　柳文茵笑的格外的温柔。
　　这些日子以来, 她是亲眼见了的, 这个赵吼对她家宴平那是真的好。人虽长的五大三粗，可难得却是个细心体贴的, 就像她才来那几天，总有些不适。
　　赵吼私下里问了程宴平她的口味，单独给她做了些她素日里爱吃的饭菜。
　　又知道她怕冷, 每晚临睡的时候，又是汤婆子, 又是炭盆的，都给她备的足足的。
　　竟比她的亲儿子还要贴心呢。
　　“他敢, 回头他要是欺负了你，你跟娘说，娘替你教训他。”
　　两人正说着话，程宴平睡眼惺忪的掀开帘子，被外头的冷风一吹，人也精神了些, 他皱着鼻子细嗅了嗅，“赵吼，你炖了鸡汤吗？我都好久没喝鸡汤了，你等着我，我马上就来。”
　　少倾，程宴平便进了厨房，迫不及待的去揭砂罐的盖子。
　　赵吼还未来得及提醒，就听程宴平“啊”的叫了一声。
　　他忙走了过去，将男人的手指含在了嘴里，“怎么这么不当心？”
　　只是被烫了一下，指尖微微有些红罢了，瞧把他给紧张的，程宴平红着脸道：“娘还在外头呢，我没事的。”
　　赵吼揭开了盖子，舀了一碗汤递给了他。
　　汤色呈金黄色，味道鲜美极了。
　　这可是养了一年的老母鸡，用来熬鸡汤最合适的。
　　才盛上来的鸡汤有些烫，程宴平嘟着嘴吹着，小口小口的喝着，每喝一口，他就毫不顾及形象夸张的“啊”一声，以抒发对这碗鸡汤的喜爱之情。
　　厨房原本就不大，柳文茵进来的时候就显得愈发的狭小了。
　　赵吼将鸡汤端去了堂屋。
　　“娘，今儿早饭随意了点，您别介意。等稍微晚些咱们就吃年夜饭。”
　　一提及年夜饭程宴平就来了精神，前几日他就跟赵吼商量好了，特特的列了一个年夜饭的菜单，可谓是丰盛极了。
　　等吃完早饭，柳文茵便陪着程宴平在屋子里写春联。
　　柳文茵出身名门，写的一手极漂亮的簪花小楷，加上镇子里好多人也托了程宴平写春联，一时便也起了帮忙的心思。
　　赵吼则在厨房里准备年夜饭。
　　糯米是早上就煮好的，放凉了之后，赵吼将切好的姜末和剁好的肉末放进去，又放了足量的酱油，和孙婆婆做的蚕豆酱，各种调料放好之后，便开始揉匀。
　　用鸡汤蘸手，然后将糯米搓成半个鸡蛋大小的圆团。
　　这便是糯米圆子。
　　龙门镇里家家户户每年过年必须要做的，取团团圆圆之意。
　　除却糯米圆子外，赵吼还准备了挂面圆子，和山芋圆子。
　　挂面圆子的做法和糯米圆子类似，至于山芋圆子，则是将山芋削皮后放进锅中煮熟，捣成泥状后倒入事先备好的糯米粉后，揉成面团，再搓成鸽子蛋打小的圆团。
　　这些东西都准备差不多了，他又喊了程宴平来烧火。
　　大铁锅里倒了大半锅的菜籽油，待到油温到了八成热的时候，赵吼先是拿了两颗糯米圆子贴着锅边滑进油锅里试试油温。
　　程宴平烧火倒是越来越有水平了，大火小火之间掌握的很是合适。
　　糯米圆子炸好之后，泛着金黄的颜色，香味扑鼻。挂面圆子绵软劲道，口感细腻。山芋圆子外焦里嫩，回味无穷。
　　程宴平一边烧着火，一边偷吃着。等圆子都炸好之后，他摸着肚子懊悔道：“赵吼，我吃圆子都吃饱了，回头年夜饭上那么多好菜，我吃不下去了可怎么办啊？”
　　赵吼笑着道：“你若是撑的慌便去院子里扫雪，消消食，回头到了晚上便又能吃下了。”
　　赵陵和程定延两人到的时候，赵吼跟程宴平正在贴对联。
　　廊下新挂上的红灯笼，还有大红的对联，倒是让小院里多了几分节日里的喜庆氛围，午后雪便停了，到了傍晚时分，外头便响起了鞭炮声。
　　程宴平迎着两人进了屋子，又给泡了茶。
　　然后让柳文茵招呼着两位新帝，自己个则跑去厨房帮忙去了。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一家人围坐在桌边。
　　动筷子前，赵吼作为一家之主要去放一串鞭炮，他原先想让给程定延来做的，可程宴平却不干，“叫你去你就去，即便兄长和嫂嫂是一国之君又如何，进了我家的门那也只是我兄长和嫂嫂。”
　　放完鞭炮后，赵吼忙又回了堂屋。
　　他准备了一大桌子菜，鸡鸭鱼肉，各类家常小炒，还特意备了两个锅子，格外的丰盛。
　　“我手艺一般，比不得宫里的厨子，大哥和大嫂你们别见怪啊。”
　　他说这话，程宴平可不乐意了，“谁说你手艺一般了，我觉得你做的菜比宫宴上的那些菜强多了，那些个菜也就胜在形上，真要吃起来寡淡无味的，一点都不好吃。”
　　程定延笑了一声。
　　程宴平横了他一眼，“兄长若是不信，只管问问娘。”
　　柳文茵点了点头。
　　“吼儿做菜的确不错。只要你们都好好的，无论是宫廷宴席还是家常菜肴，娘都爱吃。”
　　赵陵和程定延皆都是京城长大的，吃惯了精细的美食，乍然吃到这些家常菜只觉得格外的新鲜。
　　推杯换盏间，气氛便热闹了起来。
　　在这间小小的屋子里，没有帝王权利，有的只是阖家的欢乐。
　　酒过三巡之后，众人皆都有了醉意。
　　柳文茵原本想同大家一起守岁，可还未到亥时便去睡了。
　　赵陵也困了，这些日子他跟程定延忙的脚不沾地，现下是难得的安静，没有看不完的折子，见不完的大臣，他歪靠在程定延的怀里，眸中醉意甚浓。
　　“我瞧着宴平和赵吼可真好。两人守在这小院里，一日三餐，一年四季，平淡而温馨，快乐而幸福。”
　　院子里的石灯亮着昏黄的光。
　　喝醉了的程宴平真是闹腾，又嫌屋子里太热，非得吵着要在院子里堆雪人玩。
　　赵吼没办法，只得陪着他在院子玩。
　　最终堆了六个雪人。
　　赵吼问他，“家里就五个人，怎么多堆了一个？”
　　程宴平指着雪人挨个介绍。
　　“这是你和我，这是大哥和嫂子，这是娘，还有这个......”
　　他指了指那个小雪人，趴到赵吼耳旁。
　　“这是我们的孩子，你说过我们要收养一个的。”
　　话刚说完，就弯着腰干呕了两声。
　　赵吼拍着他的背，“定是吃多了，这会又招了冷风......”
　　......
　　大年初一。
　　一大清早便响起了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大黄和小黑都怕鞭炮声，皆都躲在了床底，任凭程宴平怎么喊就是不出来。
　　早饭很简单，就着鸡汤下了面条，里头放了些圆子。
　　取名为金丝缠元宝。
　　众人才将吃了早饭，外头就有人来拜年了。
　　因着程宴平是镇上的教书先生，来的人格外的多，一上午家里就没个清静的时候。因着赵陵和程定延是悄悄来的，只说是家里亲戚，镇上的人并不知两人身份。
　　只感叹道果然是一家人，长的都这么好看。
　　晌午一过，来人终于少了些。
　　赵吼带着程宴平又去了镇长家，孙婆婆家去拜年。
　　......
　　程定延和赵陵在龙门镇待了五日，走的时候真是依依不舍，若不是朝中事务太多，他们两还想过完正月十五才走呢。
　　日子如流水般悄悄流走。
　　转眼间就出了正月，立春后天气倒也没转暖，可总比冬日里要暖和几分。
　　镇长来找程宴平商量开学的事儿，谁知都晌午了，程宴平居然还睡着，他亲自进了里间，将人给拖了起来。只见床上之人头发散乱，睡眼昏昏，只一张脸许是过年吃多了些，愈发的圆润起来，肤白如雪，白里透红。
　　怎么看都是一副美人春睡图。
　　赵吼在外头听见了，忙进屋将镇长给推了出来。
　　“左右现在也无事，你便让他多睡会儿吧。”
　　镇长哼唧了一声，怎么叫没事呢？都开了春了，学生们都等着上学呢，先生却躲在家里睡懒觉，这还叫没事？
　　好容易送走了镇长。
　　赵吼泛起了嘀咕。
　　这几日也不知怎么回事，程宴平嗜睡且经常犯恶心，又爱吃些酸的，除却这些身体上倒也没啥毛病，食量也比以往大些。
　　他去找了柳文茵。
　　“娘，你说这是怎么回事啊？”
　　柳文茵皱着眉头。
　　“莫不是有了？”
　　她可是生养过的，从前怀程定延的时候就如同现在程宴平的反应是一模一样的，可程宴平是男人，男人也可以怀有身孕吗？
　　赵吼好半天没反应过来，待反应过来后忙不迭的跑去请何常明。
　　何常明诊完脉之后，抚着额下长须。
　　就在赵吼急的满头大汗的时候，他才缓缓的开了口。
　　“的确是喜脉！”
　　.......
　　同年，赵陵与程定延登基为帝，定都咸阳，定国号为启成。
　　诸国来贺，大渝迎来了真正的安定。
　　启成元年，七月。
　　流火的七月，天气热的厉害。
　　万里无云的天空上悬着一轮明晃晃的日头。
　　“嗯啊...嗯啊......”
　　一道响亮的婴孩啼哭声打破了龙门镇的寂静。
　　“生了，生了，是个带把的......”
　　赵吼甚至没来得及看一眼襁褓中的婴儿，闷头就冲进了屋子里。
　　屋子里有着淡淡的血腥气，他走到床边看着虚弱的程宴平，堂堂一个大男人，在战场上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大将军，忽的就红了眼。
　　他将人轻轻的搂在怀里，低头在他的额上亲了亲。
　　“宴宴，谢谢你。谢谢你给我一个家！”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完结啦（还有番外）。。。
　　谢谢小可爱们一路的陪伴，咱们下本文见。
　　《怀了和尚的崽后我逃了》和《被丧尸圈养后我躺平了》两本二选一，开文时间约莫在九月。

第57章 、第 57 章
　　春日。
　　日光和煦, 猫了一冬的皇子和公主们换上了春装，张罗着去京郊的落云山踏青。
　　其他皇子公主们三三两两作伴或是骑马或是打猎，个个都玩的很开心, 今上一生娶了无数的妃嫔, 子嗣众多, 光皇子就有二十来个, 加上公主一起得有四五十个。
　　这么多的孩子，皇帝哪里记得清。
　　赵郁蹲在角落里，拔着地上的草玩, 偶然见了一只蚂蚱跳过去，他好奇的去捉。
　　侍卫和宫女们见状也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们的任务是伺候好陛下心尖尖上的几位皇子和公主, 至于其他人嘛，只要不闹事就随他去吧。
　　这个时候的赵郁约莫六七岁的样子, 他惯会自娱自乐的，因着他那些兄弟姐妹们都不待见他，他曾悄悄问过嬷嬷, 嬷嬷说他的母亲是个卑贱的奴婢。
　　所以他身体里虽然流着帝王家的血脉，可骨子里却是个卑贱的奴才。
　　京郊的落云山很大, 赵郁捉到蚂蚱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迷路了。
　　他在林子里走了很久, 直到天都快黑了依旧还未走出去。
　　山间林深茂密，到处都是一样的。
　　他抿着唇不让自己哭出来，继续的走着......
　　就在他精疲力尽快要绝望的时候，传来了一道清脆的声音。
　　“好啊，原来你躲在这儿呢，让我一顿好找。”
　　男孩跟他差不多的年纪, 生的瘦小，一张脸雪白干净，长的格外的精致好看，男孩朝着他伸出了手。
　　“天都黑了，我们一道回去吧。”
　　赵郁猛地从梦中惊醒，燃着的烛火将整个殿中照的透亮，宛若白昼一般，他揉了揉眉心。
　　“他还在外头吗？”
　　声音里有着初醒的沙哑和疲惫。
　　一旁的老太监躬着身子道：“程小公子还跪在殿外呢。”老太监在宫中多年，见惯了旁人求情，要么是脱簪请罪哭的梨花带雨，直将帝王的心哭软了，要么就是以死明志，以表忠心。
　　从未见过程宴平这样的，他就这么跪在殿外的廊下，不吃不喝，不言不语，不哭不闹，腰背挺的笔直，就跪在那儿。
　　这都已经是第三日了，他们这些御前伺候的只当他是个石雕摆设。
　　赵郁眉头紧锁，想要起身可刚扶着扶手就又坐了回去。
　　他是帝王，帝王就得冷血无情，否则何以能坐稳皇位。
　　“他爱跪便让他跪着吧！”
　　他登基已经三年了，空有个帝位，手上的权利少之又少，所以他就动了心思，想要将权利都抓在自己的手中。至于为何会选择定国公府，那也是有缘由的。
　　程宴平的哥哥程定延自幼跟二皇子交好。
　　夺嫡之乱的时候，朝臣里多有支持二皇子的，偏二皇子忽然就死了，他这才得了机会联络周家后一举夺得帝位，登基后他有意在朝中培植自己的人手。
　　看在程宴平的面子上，他可以不计前嫌，几次三番想要将程定延和定国公府收为心腹。
　　可为了二皇子的事，程定延恨他入骨，不愿入仕为他所用。
　　而且定国公在朝堂上也是明哲保身，不愿亲近他。
　　他当时就动了杀心。
　　且想要杀鸡儆猴，这只鸡也得颇有重量，定国公府就最为合适。
　　当初定下这个计策的时候，他就知道会有这一日。
　　“回禀陛下，程小公子晕倒了！”
　　太监尖利的声音传进来的时候，赵郁慌忙跑了出去，将人抱回了殿中，怀中之人很轻，脸色苍白的厉害。
　　程宴平再次醒来的时候，入眼皆是明黄色。
　　他挣扎着爬下了床，跪在赵郁脚边，不住的磕头求道：“赵郁，我的祖父已死，父亲叔伯也被处死，还请陛下不要株连，放程家一条生路。”
　　他就这么望着他，泪眼汪汪。
　　良久，赵郁点了头。
　　“程家罪大恶极，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程家于京中这一脉全都发配岭南，终身不得入京。至于你...仲清，只要你愿意，孤可以留你在京中。”
　　程宴平谢了恩，答应留在京中。
　　赵郁知道他之所以会答应留在京中，全是因为怕他会改变主意，果不其然数月过后，他就以死相逼，自请去往边地凉州。
　　看着男人日渐消瘦的脸和红肿的眼睛，他最终还是同意了。
　　程宴平走的那天，他在城门楼上站了许久。
　　再后来，一切都进行的很顺利，权利也一步一步收回他的手中，可就在这个时候，二皇子赵陵于岭南杀回来了。
　　战事犹如燎原之火般。
　　无奈之下他逃去了燕京，临走的时候他将金陵付之一炬，那些他都不记得的妃嫔们也被他一杯毒酒，一匹白绫，一把匕首给赐死了。
　　北方可真冷啊，冷的让他厌烦。
　　后宫里那些后妃也烦，整日里哭个不停，仿佛他已经死了一般。
　　外头的那些大臣也烦，每日都有说不完的事儿。
　　在这些烦躁里，他忽的就想起了程宴平。
　　知道他嫁了人，还嫁给了一个乡野村夫，他这是在跟他置气，所以这么作践自己吗？
　　他让周原朗将人给接到了燕京。
　　等程宴平来的那几天，他心里有着隐隐的兴奋，近身伺候的太监很能揣度他的心意，竟然从漠北人的手里花重金买来了一小瓶的仙水。
　　据说这仙水取自山巅之上，饮之无论男女皆可怀孕。
　　赵郁的心从未有过这样的火热。
　　江山没了又如何，权利没了又如何，只要程宴平还在，他就不算输。
　　再次见面的时候，他从程宴平的眼里看到了陌生，冰凉，畏惧，愤怒，恨，唯独没有少时那种温柔。
　　他的心里清楚的知道再也回不去了。
　　他逼死了他的祖父，下令杀了他的父亲叔伯，还流放了他的亲人。
　　他该恨他的。
　　可他还是很嫉妒那个得到程宴平的男人，那个叫赵吼的男人，他凭什么能得到程宴平？
　　他像是疯了一样的强行喂程宴平喝下了仙水，又疯了一样的想要占有他。
　　这样就算他死也可以瞑目了。
　　利箭刺穿他后背的时候，他疼的低呼了一声，可烛台刺进他心口的时候，他却释然了。
　　他欠他的太多了。
　　能死在程宴平的手里，似乎也挺好的。
　　将死之时，他似乎又看到了那一个夏日。
　　他偶然间得了一瓶子西域来的葡萄酒，巴巴的翻墙去找程宴平。
　　彼时的程宴平正在廊下乘凉，他穿着一袭白衣，卧在躺椅里，见他来了之后，撑着惺忪的睡眸，唇角微微弯起。
　　他说，“赵郁，你来啦！”
　　有大团的黑暗侵袭而来，他的头无力的垂在了他的耳旁。
　　他说，
　　“仲清，别...别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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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第 58 章
　　“去, 一边去，少在这里碍着我做生意......”
　　“打，打他, 打死这个偷东西的乞丐......”
　　“快, 走快些, 臭死了......”
　　一双双嫌恶的眼睛, 一句句刺心的言语，小小的赵吼饿的面黄肌肉，身上的衣裳破烂不堪, 挂在身上像是碎布拼起来似的，脏兮兮的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他的头发如杂草一般堆在了头上, 见着人就眼神闪躲着早早的避开了。
　　他知道人们不喜欢他这个乞丐, 就像不喜欢路边的那条流浪狗一样。逢集的时候，他窝在角落里晒太阳, 他觉得只要不动，只要多喝水就不会饿了。
　　可肚子却总是叫个不停。
　　他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有穿的整齐干净的小孩在父母的陪伴下, 手里拿着零嘴，或是见了好吃的就不肯挪步, 父母若是不给买，便哭闹不止, 直到大人买了才肯罢休。
　　赵吼觉得这样的小孩真是不懂事，若是他他有父母，一定不会这样的，可心底却是羡慕的紧。
　　他到底哪里不好，为何父母要把他扔了。
　　无数个日夜里他想过，也恨过, 年岁渐长，便也释然了。
　　天生地养的赵吼，无父无母的赵吼。
　　那一年有人来镇子上抓壮丁，将士们见他瘦的跟竹竿似的，原也不想要的，可后来人数不够，他又谎报了年龄，便收了他充数。
　　去了边地，日子虽苦，可到底有片瓦遮头，有两餐温饱。
　　才去卫安军那会儿，他又瘦又小，军营里的人都爱欺负他，他总是默默的不说话，别人让干什么他便干什么，可是心里却憋着一口气。
　　儿时颠沛流离没能要了他的命，饥饿疾病也没能带走他，那么他这辈子是注定要出人头地的。
　　每日他总比旁人早起一个时辰去练功，比旁人晚睡一个时辰去习武。
　　一日复一日。
　　渐渐他的长了个，体魄也练了出来，那些曾经欺负他的人，见他这副样子也都心照不宣的不去惹他了。
　　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一片混乱。
　　许多新来的能活着回来的，皆都吐了，神情萎顿的缩在帐篷里，唯有他浑身是血，坐在营地不远处的巨石上，一下一下磨着手中的匕首。
　　再后来，每一次上战场他都如一头野狼一般。
　　......
　　赵吼自梦中醒来的时候，有片刻的晃神，他盯着帐顶发了会呆。
　　过往所有的困难与折磨，在遇到程宴平后就不值一提了。
　　许是怀有身孕的缘故，程宴平体热难耐，手和腿皆都露在了被子外，男人的腿搭在他的腿上，手搭在他的腰间，整个人都靠在他的身上。
　　赵吼小心的替他掖了掖被角。
　　男人的睡颜真是乖巧，长长的睫毛犹如蝉翼般偶尔轻颤一下，唇瓣泛着诱人的光泽。
　　他恍若还在梦中。
　　他有了程宴平，也即将有自己的孩子了。
　　他不再是那个孤零零的赵吼了。
　　赵吼的心被填的满满的，他低头在男人光洁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大掌轻轻的覆在了男人微微凸起的腹部。
　　腹中的小东西似乎感受到了他，不知是小脚还是小手踢了踢他的掌心。
　　即使隔着肚皮，力道也很轻微，可赵吼却实实在在的感受到了。
　　他的眼眶酸涩的厉害，轻轻的摸了摸程宴平的肚子。
　　“你要乖乖的，不要折腾你爹爹，不然等你出来后，看为父怎么收拾你。”
　　许是察觉到了他的威胁，腹中的婴儿又踢了踢他的手掌心。
　　胎儿一动，程宴平便醒了。
　　他迷瞪着眼睛看向眼睛放着光的赵吼，嘟囔着道：“大半夜的你不睡觉在这嘀咕些什么呢？”程宴平觉得自打他怀孕了之后，赵吼就愈发的神经质了。
　　一日一只鸡的炖了汤给他喝，自己家养的鸡吃的差不多了，要不是程宴平劝着让他留下两只下蛋鸡，只怕家里的鸡都要遭殃了。
　　既然家里的鸡不够吃了，赵吼又将主意打到了镇上其他家上去了，今儿从这家买两只，明儿从那家买两只。
　　再后来程宴平闻到鸡汤味都开始反胃了。
　　赵吼见他这般模样，也不好强求，于是又换了汤。
　　鸽子汤，排骨汤，鲫鱼汤，猪蹄汤等等，换着法的哄着他喝。眼下才怀孕五个月，腰身都粗了大一圈。
　　除了饮食上这些，他还满镇子上的跟生育过的妇人请教该如何照顾怀孕之人。
　　弄的他每日去学堂上课的时候，旁人见了他总是爱偷笑。
　　“踢我了，孩子踢我了！”
　　赵吼兴奋的坐了起来，声音亢奋极了。
　　程宴平连眼睛都没睁开，孩子在他的肚子里，一举一动他都格外的清楚用得着这么大惊小怪的吗？
　　“他踢了你你还高兴？难道你就不怕他将来是个不孝子？”
　　赵吼将人拥进怀中。
　　“只要是咱们的孩子，什么模样，什么性情的我都高兴。”
　　程宴平嫌热，推开了他，翻了个身往里头躺了些，跟赵吼隔了老大一段距离。
　　赵吼：“......”
　　宴宴这是有了孩子，便嫌弃他了吗？
　　生命的奇迹让赵吼后半夜都没了睡意，天刚蒙蒙亮便兴冲冲的去准备今儿进补的汤了。
　　......
　　程宴平足月快生产的时候，正好是一年里最热的七月。
　　蝉鸣声日夜不休，吵的人心烦意乱。
　　因着肚子越来越大的缘故，程宴平每晚几乎都睡不安稳，更别提这让人心烦的蝉鸣声了，赵吼做了个粘网几乎将整个镇子里的树上的知了都给粘走了。
　　柳文茵在初初听到程宴平怀孕的时候，私心里是不想让他生的。
　　她自己生过两个孩子，知道生孩子的痛无异于千刀万剐。更何况还是男人生子，只怕更危险。
　　那个时候程宴平像是在家里时那样歪靠在她的怀里撒娇，“娘，你说生孩子等于是一只脚踩进了鬼门关，那我问你，你九死一生的生下我和哥哥，你可曾后悔过？”
　　柳文茵摸着他的发，摇了摇头。
　　“我这辈子最大的骄傲就是生了你们两个。”
　　知道了程宴平的心思，柳文茵也就不再劝了，安心的给孩子做起了衣裳，鞋子，等程宴平快生的时候，衣裳都做了满满一箱子，都够孩子穿到五六岁了。
　　赵吼也知道柳文茵担心，他自己个也担心。
　　若是真要在孩子和程宴平之间选一个，他定会毫不犹豫的选择程宴平。
　　于是便去找了何常明，拿刀架在人脖子上逼着他承诺程宴平产子不会有任何生命危险。
　　何常明无奈的叹了口气。
　　自古医者哪里有十全十的把握的，不过既然赵吼担心他便顺了他的意思许了诺，也好叫他放心，免得到时候这家伙会捣乱。
　　果不其然，等程宴平要生的时候，赵吼在外头就待不住了。
　　因着男子怀孕跟女子不同，具体何时生产，有何征兆，谁也说不清，为了这个过了九个月之后，赵吼就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他自己不睡倒也罢了，还把何常明关在了家里。
　　为的就是防止程宴平忽然要生，怕一时找不到人，耽搁了时间。
　　何常明倒也不争辩，安心的住下了。
　　反正包吃包喝的，何乐而不为呢，况且赵猎户日日都做好吃的，程宴平那精细的胃哪里能吃得了多少，一大半都进了他的肚子里。
　　不过十来日的功夫竟然养的他脸都胖了一圈。
　　七月二十七的后半夜。
　　程宴平被生生的疼醒了，吓的赵吼一时手足无措都忘了喊人了。
　　程宴平疼的满头大汗，咬着牙道：“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去叫我师傅进来。”
　　赵吼慌忙去隔壁叫了人。
　　何常明将事先备好的麻沸散让程宴平喝下，又取出了剖腹用的器具，赵吼的一颗心几乎都要从嘴里蹦出来了。
　　他对着何常明深深的鞠了一躬。
　　“何大夫，宴宴就拜托你了。”
　　喝了麻沸散的程宴平倒也没感觉那么疼了，催促道：“你还愣在这里做什么，赶紧去外头准备热水和孩子的衣裳。”
　　“哦！哦！我这就去！”
　　赵吼闷着头就往外走去，走到门口又折了回来，握住了程宴平的手。
　　“我走了，谁陪着你啊？”
　　程宴平只觉意识都有些模糊了，冲着他笑了笑。
　　“你跟个木桩子杵在这里，会影响到师傅的。你要是不想看到我和孩子出事，就乖乖的出去候着。”
　　赵吼点了点头，起身离开。
　　垂在身侧的手指却不由自主的颤了起来。
　　他走到门口还是不放心，又将何常明拉到一旁，郑重道：“父子平安就最好，若是真有意外，记着无论如何要替我保住宴宴。”
　　何常明摆了摆手。
　　“生个孩子而已，瞧给你紧张的。有我在定不会让你的媳妇和孩子出事的。”
　　相较于赵吼的紧张，柳文茵倒是淡定了许多。
　　她手持着一串佛珠，默默的捻着，见赵吼在院子里走来走去的晃的她眼睛都花了，便道：“吼儿，你去隔壁歇歇吧。宴平他自小福大命大，定不会有事的。”
　　“娘，宴宴在里头拼了命的给我生孩子，我哪里还能坐得住。”
　　赵吼的手紧紧的攥在了一起，一会儿又垂下，两只手都不知该怎么摆才好了。
　　除却何常明外还有大舅哥程定延拨过来的太医，产婆，奶娘等等，将小院站的满满当当的。
　　也不知过了多久，产婆便满脸堆笑的抱着孩子出来，“恭喜赵将军，贺喜赵将军，是个儿子呢。这样的大喜事，将军可得请我们喝酒吃喜饼，也好叫我们沾沾将军您的喜气......”
　　赵吼连瞧都未瞧一眼那个孩子，胡乱的应了两声。
　　“请，一定请......”
　　话音刚落，人就钻进了房间里。
　　屋子里很闷热，带着浓浓的血腥味。何常明净了手，铜盆里的水都被染红了，在战场上见惯了厮杀的赵吼，险些都站不住了。
　　“出息！”
　　何常明哼了一声。
　　“人没事，等麻沸散的药效退了之后，自然就会醒了。”
　　赵吼这才觉得魂又回来了，忙道了谢。
　　......
　　程宴平醒来的时候已是夜半时分，甫一睁眼就看到了赵吼。男人有些憔悴，眼睛红红的，双眼里满是担忧，见了他醒来忙道：“可是饿了，厨房里有现熬好的乌鸡汤。”
　　他刚一想动，腹部就传来了一阵剧痛，他惊呼了一声，吓的赵吼忙抓按住了他的肩。
　　“何大夫说你肚子上的伤口要养些日子，你躺着别动，有什么需要只管跟我说。”
　　程宴平的脸一红。
　　他已经昏睡了大半天了，期间一直没去过茅厕，现下正憋的慌，只这种事怎好麻烦旁人？
　　“我有些内急......你扶我去......”
　　话还没说完，就见赵吼将事先备好的夜壶拿了起来，抬手便要伺候他小解。
　　虽说两人成婚已久，可程宴平还是觉得臊的慌。
　　赵吼却道：“你冒死给我生了儿子，我伺候你也是应当的。”
　　说起孩子，程宴平四下望了望。
　　“孩子呢？”
　　赵吼替他盖好被子，道：“娘给看着呢，你就放心吧。”
　　程宴平这才放了心。
　　“你看过孩子了吗？长的好看吗？像谁啊？”
　　赵吼愣了一下，半晌挠了挠脑袋，嘿嘿的干笑了两声。“我光顾着守着你了，还没见着呢，再说了只要是咱们的孩子，什么样的我都喜欢。”
　　程宴平嗔了他一眼。
　　“哪有你这样当人父亲的，仔细孩子回头跟你不亲。”
　　赵吼倒了夜壶回来。
　　“我才不用跟他亲，我这辈子只要跟你亲就行了。再者说破大天去那我都是他的老子，这是改变不了的。”
　　程宴平的药效还未完全过去，也没力气跟他争辩，只让他去将孩子抱来让他瞧瞧。
　　赵吼去了隔壁院，见了襁褓里巴掌大小的婴孩，一时犯了难也不知该如何下手。末了还是柳文茵亲自抱了过来。
　　许是察觉到了程宴平的味道，一到他的怀里，孩子便握住了他的手指。
　　程宴平心里百感交集，这便是与他血脉相连，怀胎十月生下的儿子，是他和赵吼的孩子。
　　柳文茵笑着道：“孩子的眉眼像宴平，轮廓倒是像吼儿。”
　　赵吼伸长了脖子瞧了一眼，嗤之以鼻。
　　“这小东西红彤彤，皱巴巴的哪里有宴宴长的好看了？”
　　柳文茵这些日子以来倒是习惯了，左右他这个女婿啊，时时眼里口里心里就只有她的儿子程宴平。
　　“哇...哇......”
　　许是听到了赵吼的话，小人儿大哭了起来。程宴平忙轻声的哄道：“宝宝乖，爹爹是个大坏蛋，咱们宝宝长的可好看了，是世上最好看的宝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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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第 59 章
　　婴儿真是讨厌, 即便是自己亲生的那也讨厌。
　　赵吼如是想着。
　　日也哭夜也哭，弄的程宴平都睡不安稳了，眼见着人都瘦了一圈, 关键是孩子一哭, 程宴平也会跟着抹眼泪, 而他只能在一旁干着急, 什么也做不了。
　　这一日，程宴平好容易才将合了眼。
　　柳文茵抱着孩子在院子里轻声哄着，赵吼见了心想这孩子还真是矫情, 非要人抱着不说，还非得让人走来走去, 只要一坐下来就扯着嗓子哭开了。
　　赵吼见她辛苦, 上前要替一替柳文茵。
　　谁知手还没挨到襁褓，儿子就小嘴一瘪要哭了。柳文茵忙道：“你一边待着去吧, 别在这添乱了。”
　　赵吼心里满腹委屈，里头里头程宴平因着肚子的伤口要与他分房睡，白日里倒还好, 晚间连门都不让他进，外头外头儿子也不省心, 现在连丈母娘都嫌弃他了。
　　他闷闷的出了院子，去了街对面的孙二德家。
　　孙二德见他满脸愁容, 便对着厨房里忙活的许嫂子喊了一声。
　　“媳妇儿，炒两个下酒菜来。”
　　许嫂子见赵吼来了，便笑着揶揄道：“哟，今儿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吗？赵将军怎的有空来我家啦？”
　　赵吼无精打采的，仰头喝下杯中酒。
　　“家里大的大的不让我进屋，小的小的见了我就哭。我不出来走走, 再待在家里我就要发疯了。”
　　许嫂子笑了起来。
　　“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你瞧瞧你多有福气啊，娶了个这么漂亮的夫郎，夫郎不仅人长的俊，身份还如此的贵重，现在又为了你生了儿子，生了孩子还不要你操一点心，我要是你，我就偷着乐了。”
　　细一想，赵吼又觉得这话很是在理。
　　孙二德陪着他干了一杯，看着正在院子里写字的花花，眼珠子一转开起了玩笑。
　　“将军，左右你和嫂子已经认了花花做了义女，依着我看不如定个娃娃亲，来个亲上加亲如何？”
　　赵吼斜睨了他一眼。
　　“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花花可比我儿子大八岁呢。”
　　孙二德嘿嘿的笑着，他家将军口里总说着嫌弃儿子，可心里却比任何人都在意呢。
　　“嘁，你愿意我还不愿意呢，我家花花那将来可是要当女先生的，才瞧不上你家那个爱哭鬼呢。”
　　闻言，花花也抬起头来了。
　　“干爹，你放心吧，我才瞧不上程佑安那个小鬼头呢。”
　　赵吼哼了两声。
　　他儿子的大伯那可是皇帝，到时候喜欢他儿子的人多了去了，才不在乎这对父女两呢。
　　孙二德见他面有不悦，便转移的话题。
　　“前几日贺鸣传来了消息，说是在淮水附近捉到了周原朗，他自知逃不过，便跳进淮水里自尽了。”
　　时隔这么长时间，再次听到这个人的名字。
　　起初赵吼还有些反应不过来，待反应过来后只轻轻的“哦”了一声。
　　某种程度上，他还得谢谢这个人。
　　要不是周原朗设计要杀他，他可能永远都不会来龙门镇，更不会遇到程宴平。
　　两人推杯换盏，只喝到了日落西山。
　　赵吼踉跄着回了自己家。
　　刚进了房间就看到程宴平坐在床上，正在逗弄着怀中的孩子，也不知程宴平使的什么法子，孩子格外的乖巧，不哭也不闹的。
　　他有些吃味，走到床前，还未来得及坐下，程宴平一个眼风就扫了过来。
　　“你喝酒了？”
　　赵吼点头，“跟花花爹喝了点儿。”
　　程宴平护着儿子，“那你去外头醒醒酒，别熏着孩子了。”
　　赵吼只得乖乖的去外头醒酒了。
　　等再次回来的时候，他的身上带着湿漉漉的寒气。程宴平见他一脸委屈的样子，也不好责骂，声音也柔了几分。
　　“酒热伤身，乍然洗了冷水澡，仔细明儿染了风寒。都当爹的人了，也不知道当心着点，现下我守着佑安已经够累了，若是你再病了，我还指望谁啊......”
　　他絮絮的说着，丝毫没察觉到男人已经到了跟前。
　　巨大的阴影笼罩而下的时候，程宴平再想躲已经来不及了，唇被堵了个结实。
　　温热而带着酒香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良久赵吼才松开了他，“这些日子你眼里心里都只有孩子，从来都未正眼看过我一眼，早知道如此还不如......”
　　话还没说完，纤长的手指便抵在了他的唇上。
　　“可不许胡说，你要是敢说这样的话，我可是要生气的。都当了人父亲了，怎么愈发的小孩子气了，连自己个儿子的醋都要吃，你也不嫌害臊。”
　　“你是我媳妇，有何可害臊的？”
　　赵吼将人搂在怀里，细细的感受着久违的温软。
　　程宴平轻声与他说着家常。
　　“再过几日安儿便满月了，前些日子兄长派人送了书信来，说是我生产时他们忙于政事错过了，安儿的满月酒他这个做大伯的是一定要来的。”
　　“他们两来倒也罢了，不过是吃住这样的小事上留些心，关键是镇子上的人，个个都嚷着要来家里喝满月酒，我想着大家既然这么热情，不如就跟咱们成亲那会似的，办个流水席，大家伙一道热闹热闹。”
　　“银钱方面倒也不用在意，可真要忙起来也不是易事，烟花爆竹，酒水菜肴，这一样一样置办起来，着实是有些费神。”
　　夜色静谧，有银纱似的月光照进了屋中。
　　身旁的儿子睡的正香，小手塞在嘴边，偶尔吮吸一下。
　　怀中的夫郎声音如银铃般悦耳动听，赵吼低头吻了吻他的发顶，“宴宴，我觉得现在真好。”
　　......
　　很快，便到了八月二十七。
　　一大清早赵吼的家门前便热闹了起来，今儿程佑安倒是格外的给面子，不哭也不闹，若是谁人逗了他，小家伙还会咧着嘴笑。
　　不过是一个月的功夫，小人儿倒是长开了好些，不再是先前才出世那个皱巴巴的丑孩子了，如今皮肤也白了，眼睛也睁开了。
　　愈发长的像程宴平了。
　　程定延逗弄着他，小人儿似乎很喜欢这个大伯，小手紧紧的攥着他的手指。
　　“来，叫大伯，大伯可是给你带了礼物。”
　　程宴平嗔了他一眼。
　　“哥，你也太没常识了，这么小的孩子连说话都不会，哪里就会叫人了？”
　　赵陵附和着道：“你哥那是高兴的。”说着便将一个金镶玉的项圈挂在了孩子的脖子上。
　　程宴平见着东西贵重，也不跟他们闹虚的，只抓着儿子的手做了个作揖。
　　“佑安，谢谢大伯的礼物。”
　　鞭炮声响起的时候，小家伙倒也没被吓哭，睁着大眼睛看着程宴平。
　　镇子上的人基本都不认识程定延和赵陵，只镇长晓得，原因还是有一次他跟孙二德喝酒时，孙二德喝多了一个不防竟然将这个秘密说了出来。
　　为了程宴平和赵吼竟然瞒着他，他气了好些天。
　　如今见了大渝的两位新帝，他是既紧张又害怕，一时都不知该站还是该坐了。
　　赵吼见了拍了拍他的肩膀。
　　“早先就跟你说了不让你知道是为你好，现下知道我们的良苦用心了吧。”
　　镇长茫然的点了点头。
　　看来有些秘密还是不知道的好，从前不知晓程定延二人的身份，还可以自在的同两人说话喝酒，如今知道了心里便有了掣肘，有了君臣。
　　等到了正午，程宴平将儿子抱了出来。
　　众人见了孩子长的粉雕玉琢的，皆都齐声夸了起来。
　　桌上已经摆满了东西，吃的，用的，细数下来足足有二三十样。
　　程佑安头一次见到这么多的人，格外的新奇，看看这个，又摸摸那个，就在赵吼以为儿子要抓那个小桃木剑的时候，程佑安肉肉的小手忽的就攥住了一旁的小铁勺。
　　抓周自然是求个好意头。
　　大多数人家都希望能抓些毛笔，书本，算盘，银子，诸如此类的。
　　可程宴平不觉得，不管他的孩子将来如何，他只希望他能做个正直而善良的人，一生平安而快乐。
　　“好！好！好！”
　　程定延连说了三个好，又拍了拍着赵吼的肩膀，“虎父无犬子，安儿这是得了你的真传啊。”
　　赵吼简直乐翻了天。
　　儿子终于有一点是随他了。
　　这一日的热闹直到深夜才散去。
　　程定延洗漱完上床的时候，赵陵钻进了他的怀里。
　　“阿延，要不我们也生一个吧。”
　　程定延脱口而出，“你生还是我生？”
　　自打知道程宴平怀孕后，他们便猜测出是赵郁那瓶仙水的缘故，事后他们也曾找来漠北的人细细的问了，虽说仙水喝了无论男女皆可有孕。
　　可有孕的前提得有人播种啊？
　　于这种事上，上头那个注定是帮不上忙了。
　　赵陵半撑着身子看着他，挑了挑眉。
　　“你若是想生，我也不拦着。”
　　程定延伸手扣住了男人的腰，一个使力便将人压在了身下。
　　“我只是害怕，你自小就怕疼。况宴平身上的伤口我也见着了，我不想你......”
　　赵陵看着男人俊朗的容颜。
　　“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况我瞧着你看佑安的样子，知道你一定喜欢小孩。所以，我们生一个吧。”
　　赵陵低头吻住了他的唇。
　　“这可是你说的，到时候若是反悔，也来不及了。”
　　夜色朦胧，隔壁的屋子里一家三口正在说着话。
　　好容易哄着儿子睡着了，赵吼的眸色沉了沉，大掌不觉就抚上了身旁之人的腰上。
　　只手刚摸上去就被程宴平给打开了。
　　“别闹，佑安在旁边呢。”
　　这都已经好几个月了，赵吼将下巴搭在男人的肩上，苦哈哈的道：“宴宴，你就不心疼心疼我吗？”

第60章 、第 60 章
　　养心殿中。
　　清风吹起了薄薄的纱幔, 勾勒出了床上隆起的身影。
　　殿外的小太监们一脸犯难的看向一旁的老太监，“师傅，要不还是您进去叫起吧。”
　　自打启明帝也就是赵陵服下可以生子的仙水怀有身孕后, 成德帝也就是程定延便一个人揽下了所有的政事, 半点心都不让赵陵操。
　　老太监眼见着上朝的时间要到了便硬着头皮进了殿中。
　　“启禀二位陛下, 时辰已经不早了。”
　　程定延昨儿晚上看折子看晚了, 这会子睡的正香。听了说话声，只将被子一拉蒙住了头脸。一旁的赵陵压根儿就没醒。
　　老太监看着毫无动静的里间，过了半晌又清了清嗓子喊了一声。
　　“陛下, 该迟了！”
　　这一回赵陵醒了，他拿脚踢了踢程定延, “叫你呢, 还不赶紧起来去上朝。”
　　程定延睡的迷迷糊糊，回踢了他一下, 嘟囔着道：“说好的一朝双帝，共治天下，今儿轮也轮到你去了。”
　　他居然敢他踢他！
　　这一下虽然不重, 可赵陵却很受伤，他撑着身子坐了起来, 狠狠的推了程定延几下。
　　“程定延，你现在胆子是愈发的大了, 竟然还敢动手打我。”
　　说着说着便委屈了起来，声音哽咽到不行，跟受了多大委屈似的，“好，你既厌烦了我，等我收拾行李住到龙门镇去, 我倒要看看娘，宴平还有赵吼是向着你还是向着我。”
　　他现在已经有七个月的身孕了，掀被子下床的动作都有些吃力。
　　他这一哭，程定延就猛地清醒了过来，他慌忙将人拽回了床上，紧紧的搂着。
　　“你都怀了我的孩子了，除了我身边哪儿也不许去。”
　　许是怀孕的缘故，这眼泪倒是来的快去的也快，赵陵靠在男人的肩头，委屈道：“那你刚才还踢我？你打我就算了，你就不怕伤到你的儿子？”
　　程定延轻声的哄着他。
　　“我哪里舍得啊。刚才睡迷糊了，只以为还是从前的时候呢。”
　　两人初登基那会儿，政务格外的多，每天两人早上起来的时候都得磨蹭许久，后来两人想了个法子，一人一天去上朝，偶尔赵陵会躲懒，便软声求了他。
　　为此程定延也不知吃了多少亏。
　　程定延伸手在他的肚子上轻轻的摸了两下。
　　“儿子啊，你快快长大，这样我们就能把皇位传给了，到时候我跟你爹爹就可以去浪迹天涯，观尽天下美景了。”
　　外头的催促声再次传来的时候，程定延不情不愿的下床穿衣。
　　“有时候还真挺羡慕宴平和赵吼的。”
　　赵陵与他自小青梅竹马，自然知道他骨子里那种闲云野鹤，放荡不羁的性子，若不是为了他，为了大渝，他本可以做一个闲散的侠士，游历天下的。
　　他也跟着下了床，从身后搂住了男人的腰。
　　“对不起啊，害得你过上现在这样的生活。”
　　程定延穿上了龙袍，愈发显得他威严赫赫，他长臂一伸将人抱进怀里，又亲了亲他的唇。
　　“只要能和你还有孩子在一起，我就高兴。况且我现在可是大渝的皇帝，咱们的孩子一出世那可就是太子，这是多少人想求还求不来的呢。”
　　两人手牵着手，赵陵送他到了殿外。
　　“一会儿下了朝就回来，算算时间宴平他们今儿应该就要到了。”
　　程定延应下了，转身便去了。
　　果然晌午时分，外头就传话进来，说程宴平一家子已经到了。
　　赵陵高兴的跟什么似的，忙亲自去了宫门口迎接。皇宫是新修建的，本来就住着赵陵和程定延两人，现下多了一个也就一家三口，再加上些伺候的太监宫女，人本就不多，所以建的时候只求实用，并未修建的特别大。
　　虽说不似以前的皇宫那么大，可里头的假山流水，花草园林，那都是更甚从前。
　　程佑安已经长大了许多，都可以走上几步了。
　　瞧着粉雕玉琢的孩子，赵陵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心里头格外的满足。
　　程宴平作为过来人，这一次来就是打算跟赵陵好好说说生产之事，免得到时候他紧张。
　　“孩子可起名字了？”
　　赵陵笑着道：“倒是跟你哥商量了好几回，你哥说佑安都已经姓了程，我们的孩子得姓赵，我拗不过他，便取了个赵玄宁。”
　　两人在里间说着话，外头赵吼正跟着一群宫女太监在逗程佑安玩儿。
　　小小的人儿长的玉雪可爱，许是见了生人有些怕，总爱往赵吼这走，赵吼又不大爱搭理他，来的路上这小子就一直嚷着要抱，旁人抱还不行，非得要程宴平抱。
　　小人儿见这个爹不理他，一双大眼睛滴溜溜的转了起来，找另外一个爹。
　　看了又看，找了又找，也没见着程宴平，登时就慌了起来，跟着嘴一瘪，眼见着就要哭了。
　　赵吼虽坐在一旁，可一双眼睛都在儿子身上，见他又要哭了，便出声喝道：“你要是敢哭，回头就把你丢在这里。”
　　小人儿虽不懂这话的意思，可见赵吼沉着脸，凶巴巴的样子，也不敢哭出声了。
　　只扁着嘴，眼泪大颗大颗的往下掉。
　　等程宴平出来的时候，小家伙就迈着小短腿，一颠一颠的跑到了他跟前，一把抱住了他的腿，呜呜的哭了起来。
　　程宴平弯腰将儿子抱进了怀里，替他擦干了眼泪。
　　“是谁欺负我们佑安了，告诉爹爹，爹爹替你打那个人。”
　　程佑安抽抽噎噎的伸出了小手指向了赵吼。
　　赵吼：“？？？”
　　这熊孩子，这不是坑爹了吗？
　　程宴平似模似样的打了几下赵吼，还强迫赵吼要配合做出痛苦状，没办法家里程宴平最大，他只得苦着脸挨了“打”。
　　......
　　赵陵生产那日是腊月二十。
　　前些日子连着下了好几日的大雪，站在高处俯瞰整个京城是一片冰雪琉璃世界。
　　殿中烧了地龙，还放了足足的炭盆。
　　惹的赵吼后背都出了汗，他看了眼在门外走来走去的程定延道：“大哥，你别担心，过来喝杯茶吧。”
　　生产前程定延原本跟赵陵说好的无论如何都要陪着他一起的。可到了要生产的时候，赵陵疼的满头大汗，咬着牙对着他道：“程定延，你要是待在这里我就不生了，你是不是要眼睁睁的看着我疼死你才安心。”
　　他这狠话一撂，程定延只得守在门外，一颗心如热锅上的蚂蚁似的。
　　宫婢们进进出出，里头也没什么声音。
　　倒是柳文茵笑着道：“你还好意思说旁人，当初宴平生产的时候，也不知是谁在外头急的跟什么似的。”
　　“娘，你就别笑话我了。”
　　赵吼难得的求了饶。
　　生产倒是格外的顺利。
　　父子平安。
　　皇子一落地，程定延就让人传话，立刻封为了太子。
　　这可是普天同庆的大事，程宴平一家子也就没推脱留在京中过年。
　　......
　　除夕宫宴。
　　程定延草草应付了外头的那些大臣便回了养心殿。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了个团团圆圆的年夜饭。
　　程宴平不怎么喝酒，随意吃了点便进了里间陪赵陵说话。
　　外间的劝酒声说话声传进来的时候，赵陵偏头看了看在襁褓中熟睡的儿子，问道：“你说你当初怎么就看上他了？”
　　说话声里赵吼的声音格外的浑厚明显。
　　“赵吼哪里不好了？我觉得他是世上最好的。”
　　程宴平可见不得旁人说赵吼一丁点的不好，他垂下眸子道：“当初我们家出了那样的事，家破人亡。我一个罪臣之子，流落到了龙门镇。是赵吼收留了我，是他没嫌弃我。”
　　也得亏那个时候他遇到了赵吼，否则他还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坚持到最后呢。
　　赵陵忙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觉得当初你跟赵郁那么要好，我以为......”
　　程宴平已经许久没想起过这个人了。猛然听到赵陵提起，只觉得恍若隔世。
　　“其实说起来，赵吼和赵郁是有些相像的。赵郁虽出生皇家，是皇子。可从小到大却从未得到过他想要的爱与呵护。所以才养成了他后来的那种近乎冰冷的性子，以及为了权利可以不择手段。”
　　程宴平知道他之所以会如此热衷于这些，无非是想让所有人都看到他。
　　“可赵吼不同，虽然他自小流浪乞讨，受尽了白眼和欺辱，可他有一颗坚硬而柔软的心。坚硬的是外壳，他自强自立，从不怨天尤人。柔软是内在，可以让他保持善良和本真。”
　　“你们都说赵吼这样出生行伍、大字不识几个的人配不上我，可我觉得是我配不上他。”
　　赵陵被酸的一阵牙疼。
　　“知道你们恩爱就别在我这儿显摆了。”
　　......
　　外间。
　　赵吼和程定延也不知道喝了多少酒，直到外头的夜空里绽放出了五彩的烟花。
　　他一个激灵人也清醒了过来，对着里屋就喊道：“宴宴，快出来看呀，烟花，放烟花了。”
　　他这一嗓子喊出来后。
　　屋里相继就传出来两道哭声。
　　少倾，程宴平哄了孩子睡着后，出来就瞪了他一眼。
　　“让你少喝些，偏要喝这么多。”
　　赵吼嘿嘿的笑着，声音压的很低。
　　“宴宴，我们一起去看烟花。”
　　冬日里的夜寒风刺骨。
　　赵吼虽有了醉意，可出门前还是取了围脖，披风将程宴平裹了个结结实实，然后才牵着他的手出了门。
　　两人去了宫里最高的城楼。
　　立于高处，看烟花朵朵。
　　“宴宴，你看那烟花的形状像不像是盛开的牡丹，还有那个像不像是展翅的凤凰......我以前从未见过这么好看的烟花......”
　　程宴平偏头看着男人兴奋的侧脸，踮脚亲了过去。
　　谁知赵吼恰好转了过来，唇瓣相碰，赵吼紧紧的将人抱进了怀里。
　　“宴宴，有你真好！”

第61章 、第 61 章
　　京市。
　　市中心的私人别墅内。
　　管家立在游泳池旁, 曲着的手臂上挂着一条干净的白色毛巾。
　　“少爷，董事长新聘的家教老师已经到了。”
　　清澈的水下一条矫健如鱼的身影冒出了水面，露出了上半身结实而流畅的肌肉线条, 他抬手随意抹了下脸上的水珠。
　　“知道了！让他等着吧。”
　　话音刚落, 人就已经消失在了水面。
　　一楼会客厅。
　　程宴平有些局促的坐在沙发上, 面前的茶几上摆着几道精致的点心和水果, 还有一杯咖啡。
　　外头正是盛夏，他从四环坐公交来的。
　　暑热正盛，他额前的碎发上还挂着未干的汗珠, 现下被冷风一吹，冷热一交替, 只觉身体有些不舒服。
　　他端起了咖啡杯, 喝了一小口。
　　新泡好的咖啡带着淡淡的温度，入口醇香。
　　之所以会接下这家教的活, 完全是因为他缺钱。
　　去年他以海市高考文科状元的身份考上了京市的京大，这座全国最高等的学府。只是喜悦之余未免也要为学费犯愁。
　　他出身在普通的家庭，早几年父亲因为一起交通事故去世了, 只剩下他和母亲相依为命。
　　为了减轻母亲的负担，他不得不接一些力所能及的活。
　　赵家的人去京大找人的时候, 老师推荐了他。赵家人见了他，倒也没说什么, 给了他一个地址就走了。
　　他依着约定的时间来了这里。
　　可是一等就是两个小时。旁人若是等了这么长时间只怕早就不耐烦了，可他却一派从容，待上了耳机开始听法语。
　　法语是他选修的课程。
　　就在他听的正入神的时候，一道黑影从眼前划过，他没在意，只当自己是眼花了, 可是过了一会儿那黑影又从他眼前走过。
　　他抬头看了过去，登时眼睛就撑圆了，嘴巴微微张着。
　　之所以称之为黑影，是因为男人的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男人似乎是刚从浴室里出来，只腰间围了块浴巾，还是极为低腰的那种，松松垮垮的挂在腰间，仿佛下一刻就要掉下来似的。
　　赵吼游完涌上来的时候，管家已经走了。
　　如今见了坐在沙发上的人，他猛地想起了管家先前说的话。他打了冰箱拿出了一瓶矿泉水，拧开后咕噜咕噜的喝了起来。
　　“你就是老头子给我找的新家教？”
　　男人的身体结实健硕，肌肉线条匀称而流畅，既不显得太过壮，又不显得太过单薄，程宴平红着脸站了起来，自我介绍。
　　“你好，我叫程宴平。”
　　男人的个子瘦高，皮肤很白，穿着牛仔裤和白T，一副乖乖学霸的样子。赵吼素来最瞧不起这些死读书的人，只淡淡的“哦”了一声。
　　跟着别墅里就安静了下来。
　　赵吼在他的对面坐下，然后拿着手机玩起来游戏。
　　程宴平一时不知道是站着好，还是坐着好了，可见赵吼似乎没有搭理他的意思，他又坐回了沙发，继续戴上耳机听法语。
　　耳机里传来极为好听的法语声，可程宴平的心思却飞了很远。
　　他不时的瞄向对面的男人，男人的腿张着，坐姿闲适自然，低垂的眉眼下是一双玩世不恭的眼睛，五官深邃犹如刀刻一般，甚至比当红的明星还要好看。
　　明明是第一次见面，程宴平也不知道为何会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赵吼虽然在玩手机游戏，可对面时不时飘过来的眼神，他还是能感受到了，他扯了扯嘴角。老爷子也是出息了，竟然还敢给他找家教。
　　他打走的家教少说也有上百了。
　　没人能在他手里待上超过三天的。只这一回来的，似乎跟以前的不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他也说不上来。
　　约莫是比之前那些长的要好看点。
　　所以才略微显得不那么讨厌了？
　　很快一下午的时间便过去了，夜色悄然降临，也带走了白日里的炙热。
　　程宴平中午就没怎么吃饭，肚子不合时宜的叫了起来。
　　“咕噜噜......”
　　声音不大，可在寂静的屋子里却格外的明显。他的脸一阵滚烫，连忙起身告辞。
　　“我明天再来！”
　　他将一旁的背包背上，快速朝着门口走去。
　　赵吼将手机扔在了一旁，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忽然就冒出了一句。
　　“我送你！”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惊了。
　　程宴平站在门口，挥着手拒绝。
　　“不...不用了，我坐公交很快的！”
　　赵吼冷着一张脸进房间换了一身衣服，拿起桌上的钥匙走到了他跟前。
　　“走吧！”
　　语气里有着不容拒绝的霸道。
　　程宴平缩着脖子小声的道了谢。
　　晚上八点多，外面依旧热浪翻滚，远处的霓虹灯闪着五彩的光束。
　　程宴平跟在男人的后面去了车库。
　　车库里停了好几辆车，赵吼停在了一辆大切诺基面前，这车很大很高，程宴平还是头一次见，费了很大力才坐进了副驾驶。
　　他低头扣上了安全带。
　　京市的交通无时无刻都在堵，从别墅到他们学校足足开了一个半小时。
　　车子稳稳的停在了学校的大门口外。
　　许是车型太过抢眼的缘故，招来了不少行人的侧目。
　　程宴平下了车后，再次跟赵吼道谢。后又觉得光口头上道谢未免诚意不足，又补了句。
　　“要不我请你吃食堂吧，我们学校食堂的饭菜可是数一数二的好。”
　　话刚说完他就后悔了。
　　人家堂堂的赵氏集团的接班人，什么样的山珍海味没吃过，他低着头望着自己的脚尖。
　　“晚安。”
　　赵吼原本不想答应的，可看到男人垂下眸子时那一闪而过的失落，心头似是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他下了车，双手插在兜里。
　　“走吧！”
　　程宴平不知道他想吃什么，问了赵吼，男人只说随便。
　　他也只能买了自己平时里爱吃的。
　　牛肉面配烧饼，外加两罐可乐。
　　热腾腾的牛肉面上飘着红彤彤的辣油，看着格外的有食欲。
　　赵吼倒也不挑，低头吃了起来。
　　味道倒是不错，就是太辣了点。
　　他吃饭向来很快，等吃完后一抬头就看到对面的程宴平被辣的满头大汗，唇瓣也被辣的红彤彤，在食堂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
　　他的喉头滚动了一下，强行按下心头那不一样的感觉。
　　他打开可乐，一口气灌下了半瓶。
　　然后招呼也不打就走了。
　　......
　　回到别墅，已经快十一点了。
　　赵吼洗了澡便睡了。
　　夜里他做了一个梦。
　　一个极为荒唐的梦，他竟然梦到了只见了一面的程宴平。梦里的程宴平穿着一袭白衣，长发披在身后，笑的格外的温柔。
　　再然后......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赵吼让管家换了新的床单。
　　......
　　程宴平原以为这次家教是没戏了，可没想到第二天就接到了赵家人的电话。
　　这一次不是旁人，正是赵氏集团的总裁，赵吼的爷爷。
　　即使隔着电话，程宴平也能感受到老人家的气场，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让人不自觉的想要站直身体。
　　“真是难得啊，我那孙子可是个难缠的主，没想到小程老师不光学习好，育人也很有方法嘛。以后我就把赵吼交给你了，要打要骂你随意。”
　　挂了电话后，程宴平还像是在梦里一样。
　　他笑了笑，赵吼那样体格的人，他不打他就不错了，他哪里敢去招惹他啊。......
　　再次来到别墅的时候，程宴平的心情稍稍松快了些。
　　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经过昨晚的事儿，赵吼看向他的目光似乎不一样了，多了些无法描述的复杂眼神。
　　赵吼刚从国外回来，想要参加明年的高考。
　　所以才想着要找私人老师。
　　程宴平给他讲题，两人挨的很近。赵吼的眼睛不由自主的就盯上了他的唇，脑海里总也浮现出昨晚的梦境。
　　程宴平正讲到重点地方，就见身旁之人猛地站了起来，大步走进了卫生间。
　　卫生间里，赵吼打开了水龙头，往脸上泼了几下，那不可抑制的燥热才稍稍退下去了些。
　　等再次出来的时候，他指着沙发对面。
　　“你坐那儿去。”
　　......
　　程宴平已经一个星期没来了。
　　深夜里赵吼醉酒微醺的从酒吧里走了出来，有风吹来他清醒了几分。少了震耳欲聋的乐声，世界一下子就清静了。
　　“他妈的什么玩意儿，走连个招呼也不打一声，有点打工人的职业道德没？”
　　一旁的损友不懂他在气什么，只知道赵大少爷这几天跟女人来那个似的，脾气爆的不得了，天天请客喝酒闹到后半夜才散。
　　“吼哥，你这样子不对劲啊，失恋了？”
　　有人附和：“你还别说，看这状态妥妥就是被人甩了，在这借酒消愁呢。”
　　众人笑了起来。
　　又有人说，“咱们吼哥什么样的人啊，哪个不长眼的竟然还跟甩他？我看他是不想要命了。”
　　赵吼越听越烦，赶走了一群狐朋狗友。自己回了家。
　　家中的别墅一片寂静，跟往常并无不一样的地方。可今儿瞧着就是怎么都不顺眼，灯光不顺眼，摆设不顺眼，连空间都显得空荡荡的。
　　他踉踉跄跄的进了卫生间。
　　连衣服都没脱，就打开了淋蓬头，等洗了一半才想起来手机还在裤兜里。
　　他关了花洒，掏出手机，翻出了程宴平的电话拨了过去。
　　......
　　程宴平刚从病房里出来。
　　他的手里端着尿盆，眼下一片乌青，眼睛也红红的，察觉到兜里手机的震动，便掏了出来连看也没看就接了。
　　“喂？”
　　赵吼准备了一肚子的话要去骂他，可一听到电话里传来男人疲惫的声音，就都什么都忘了。
　　他坐在浴室里，浑身湿漉漉的。
　　“你在哪儿？”
　　熟悉的声音传来的时候，程宴平积压了几天的眼泪就落了下来，怎么忍也忍不住。母亲突然生病，他不得不请假回来，这一个星期他忙里忙外，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可他知道自己不能哭，也不能倒下，因为妈妈还要靠他照顾。
　　电话里没有声音。
　　有低低的啜泣声传来，赵吼蹭的一下就站了起来，吼了起来。
　　“你他妈到底在哪儿？说话！”
　　程宴平也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最后忍住了泪，哽咽着回他。
　　“赵吼，你能不能不要凶我。我......”
　　后面的话就说不下去了。
　　赵吼连衣裳都来不及换，先是托关系找到了程宴平的班主任问了情况才知道程宴平的母亲病了，他请假一个星期回老家去了。
　　跟着又打听到了他老家的住址。
　　连夜订了最近的机票飞去了海市。
　　等第二天他赶到医院的时候，程宴平趴在病床前睡着了，整个人小小的一团缩在那儿，他走过去将人抱在怀里。
　　程宴平迷迷糊糊的睁了眼。
　　“你怎么来了？”
　　赵吼黑着一张脸。
　　“家里出事怎么不告诉我？”
　　程宴平还来不及回答，唇便被堵住了。
　　良久两人才分开。
　　赵吼眸色沉沉的看着面前之人。
　　“程宴平，我喜欢你！”
　　程宴平呆呆的望着他。
　　赵吼气急，拿手在他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
　　“你还不赶紧点头，要知道我这样的钻石王老五错过了可就没了！”
　　程宴平稀里糊涂的就点了头。
　　“其实我也喜欢你！上辈子就喜欢了！”
　　作者有话要说：　　到这里全文就结束啦。
　　谢谢大家一路的陪伴，咱们下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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