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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成厉鬼后我依旧是正道的光 作者：九转寻天

文案：

#满级修仙大佬删号转职成鬼修#

闷骚强无敌冰山仙尊攻x话唠孩子王倒霉恶鬼受攻受是师兄弟，攻对除受以外的人都高冷，受偶尔失控会变成病娇主角

HE1v1

本文主角武力值都是全书天花板，但会受制约套娃世界观伪穿越真重生主角开局就去世了（双关）

有bg副cp不喜慎入顾行云生前是个体面的修仙人，但是死得很惨。

重生后他发现自己被邪恶势力利用枉死的怨气做成了厉鬼，还命令他屠杀自己门派。

顾.人间清醒.行云想都不用想就知道表面上害死他的人肯定是被利用的，并不接受挑拨。

于是恶鬼回手一掏残忍秒杀了企图操控自己的邪修。

然后他发现上辈子的亲友都欣然接受了化作厉鬼的自己，甚至邀请他回门派给弟子上课？

顾行云：虽然我有演的成分，但是你们也太随和了点吧。

*顾行云有个疾恶如仇又天下第一牛的师兄，正担心他心存芥蒂，却不料对方开始推销自己——

李浥尘：要吸阳气吗？我是纯阳之体。

*新任魔尊试图蛊惑恶鬼顾行云入伙，未果，却反被抨击世界观。年轻的魔尊瞳孔地震。

顾行云：你叫声哥哥，我还能替你先去的母亲教你做人。

姬蚺：哥哥。……顾行云认了个弟弟之后发现师兄不高兴了，魔尊还要当我徒弟，怎么哄啊在线等！

*李浥尘：鬼道心性不稳，你失控了怎么办？

顾行云：把我绑起来关起来封印起来，怎么都行，只要你放心。李浥尘：这可是你说的（笑）。

……李浥尘将失控的顾行云按在自己的颈间：怎么吸血还要我教你么？

*恶鬼和无敌的师兄一路降妖除魔，成了正道的光。终于迎来了飞升的渡劫。

……系统：飞升通关游戏后可选择返回现实世界，玩家是否要离开？

记忆复苏的顾行云：？？？

我仙也修了鬼也当了你告诉我这是个rpg游戏？

我爱的人是个游戏NPC？


第一章 白虹贯日 更新：2021-06-02 10:08:06 6条吐槽
曾经，顾行云觉得自己应该是修真界最幸运的人。
他出身名门大派，又有个半步飞升的师尊，自身天资也算是上等，门派修炼资源充足，好像真的没什么烦恼。一路平步青云，修得元婴大成，成了众人敬仰的逢鹤仙君。
一手流云剑法使得出神入化，世间罕逢敌手。
传闻“顾”是凡间前朝的皇姓，而这位逢鹤仙君，曾经也确实是个小皇子。不过顾行云对于入门前的事已经记得不大清了。
师尊告诉他，他的父亲是北朝后主，母亲是楼兰国的和亲公主。后主昏庸无道，早已不得民心。
那日天降异象，白虹贯日。不理尘世的参横仙尊鬼使神差地去人间皇宫走了一趟，捡了个混血小皇子做徒弟。
王朝覆灭，山河易主。七岁的顾行云也顺利在师父的引领下引气入体，顺利踏上修仙之途。
他的少年时代在墨山派度过，颇具仙骨又天资聪颖，很是惹人喜爱。
然而顾行云似乎对自己的相貌不大满意——由于一半的楼兰血脉，他的发梢微微卷曲，刘海总是蓬松地翘起一两根。发色泛着青灰，山根比寻常中原人要高一些，灰色的瞳孔在阳光下会闪烁出琥珀般的光泽，使他的眉眼也更加深邃，却又不像真正的外邦人那样明显。总之，他在人群中是个格外显眼的存在。以至于无论是练剑，打坐还是上早课，他都是被仙师重点关注的对象。
这还不算什么。最让他受打击的是他十六岁那年无意间听见同门师妹在讨论师兄们的长相，对他的评价居然是“顾师兄太美了，简直像妖精一样好看。”
少年心中如遭雷击。他当时的修为已近筑基圆满，却又想到一旦结金丹身体容貌就会停止生长。连忙加强煅体，天天在山门五峰跑圈，试图以此增加自己身上的男人味，直到他觉得自己出落得越发挺拔了为止。为此居然硬生生把结丹推迟到二十岁。
煅体期间每次路过司律峰都能看到他的师兄李浥尘在一棵松树下闭目打坐。
顾行云每天都会和他打招呼。李浥尘也会睁开眼对他点头示意。
顾行云觉得师兄的寡言少语，也许是二十年前父亲在仙魔大战陨落的缘故。先任司律峰长老李邱泉以全身精血封印魔尊神魂，壮烈牺牲。
虽然李浥尘面对妖邪宛如铁面杀神，但其实他觉得自己师兄待人根本就是外冷内热得很。
甚至有点闷骚。
比如——
结丹那天，顾行云正准备找个空旷的地方应对金丹雷劫，却发现劫云格外的……密集？这哪里是金丹期雷劫啊！这起码有两倍的雷云！
他甚至怀疑天道想把他顺手劈死，正在反省自己有没有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无意间退后了两步，突然被什么绊了一跤，仰面就要摔下去，后腰却被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掌拖住——竟是在山石上打坐的李浥尘。
所以双倍雷云的意思是两个人同时渡劫？
“发什么呆？”李浥尘瞥了他一眼。
“师兄也渡劫？”他疑惑道。
“嗯。”
天色昏暗，劫云中电闪雷鸣。眼看第一道雷就要下来了，顾行云也没功夫多唠，在李浥尘身边盘腿坐下，祭出护身灵器，迎接煅体天雷。
九道金丹天雷对这对天赋异禀的师兄弟而言属实是小菜一碟，很快便结束了。其实他们二人都是早就筑基圆满，压着修为不结丹。顾行云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更男人一点，却不知他这师兄又是为了什么，遂问道：“师兄为何也现在结丹？”
李浥尘道：“我在等你。”
顾行云疑惑：“啊？”
“无他，只是我不想日后看起来比师弟小。”李浥尘缓缓起身。
一阵无语。所以其实他们俩拖着不结丹的原因差不多。
顾行云也站了起来，抬头看到李浥尘面无表情又好像微微上扬的嘴角。
等等。
抬头？？？
顾行云怀着一副垂死病中惊坐起的心情，发现四年前和自己身量相似的师兄已经比他高了大半个头。
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明明每天都能见面却从来没发现过？
他回想起每天路过司律峰和师兄打招呼的场面：李浥尘一袭青衫在松树下打坐。每次见到他都要感叹一下不愧是司律峰的后人，那冰块脸真是不怒自威。只是睁开眼的瞬间剑眉微挑，高耸鼻梁下薄唇轻启的样子会让人想到温婉可人的司药师叔。
所以，重点是打坐么……
这四年来每次见到他都是坐着的啊！
*
“喂，你听说了吗？参横真人门下的那两徒弟出任务时居然同时结婴成功了！”
“什么？这是什么修炼速度！？我怎么记得他俩三年前才结的金丹？”
“哎呀，也不看他们是谁教出来的！那可是参横真人的徒弟！”
——
天上一黑一白两个身影正互相喂着招，剑锋过处倏忽惊雷闪烁，又有疾风卷云。二人你来我往，不分上下。
元婴修士的神识扫过，远处弟子的讨论声清晰可闻，顾行云对着面色冷峻的李浥尘会心一笑。
“说我们呢。”顾行云道。
“嗯。听见了。”李浥尘答。
*
后来命运和天之骄子开了个天大玩笑。
那是一个阳光温柔的午后，顾行云为了奖励自己小徒弟成功进入炼气期，下山给她买了一串红彤彤的糖葫芦。
传讯符亮起，居然是司器峰玉壶长老传来的消息。
那老头和他熟吗？不熟吧？
顾行云心想着。
司器长老古井无波的声音响起：劳驾逢鹤散人替我走一趟佛宗，给济缘大师送他托付墨山派修复的法器。
突然被安排实务的顾行云还有点懵，难道整个墨山派就剩下他一个闲人了吗？不过好像替门派跑一趟也不是不行。
他来到司器峰，看到那司器老头居然在池塘边上侍弄花草。心想自己应该不是门派里最闲的吧。那老头养的莲花倒是开得挺好。
接过司器替佛宗修补的降魔杵，转身时看到一面镜子。顾行云与镜中的自己对视了一眼，发现自己的头发又翘起了一根。于是伸手把它按平。
镜子的质感很奇特，不像寻常铜镜，估计是什么新灵器吧。顾行云也没怎么好奇，直接御剑前往了佛宗。
飞了不知多久，终于是到了佛宗。远远就看到身披袈裟的济缘大师站在门口，落地后道了一声：“济缘大师的降魔杵拿来啦。”便直接将法器给了他。
顾行云觉得很奇怪，因为今天佛宗没有那熏人的香火气味，也没有佛号声。眼前的济缘大师也没有跟他念叨“阿弥陀佛。”
再回过神，却见周围场景像尘土一样四散坍塌，露出了它本来面目——魔教。
而眼前的“济缘大师”竟然只是一具死魂傀儡！顾行云拔剑斩去，傀儡断成两截却并没有倒下。它以一种诡异的身形缩进了魔教的结界中。
中计了，是幻术。
什么时候中的幻术？
来的路上也没有接触过什么可疑的人啊？
他的思绪被一声质问打断：“顾行云！你竟敢私通魔教？”
循声望去，发现魔教门口的刑柱上竟绑着七个弟子，看着装发现他们都是金丹修为，分别来自正派名家里的三宗四门：揽月宗、杏林宗、荻花宗、佛宗、玄昇派、钟灵派，也包括自己墨山派的弟子。
顾行云连忙卷起风刃缴断他们身上的捆仙锁。心想这么整整齐齐大概是魔教又搞了什么献祭仪式，道：“我中了幻术，被引到这里，不知这些邪魔又要搞什么名堂。你们且先回门派疗伤吧。”
“休要在此假仁假义！”杏林宗弟子暴起怒吼着：“你杀我满门，此仇不共戴天！”
顾行云懵了：“什么？”
佛宗弟子怒目圆睁，牙冠咬得渗出血迹，道：“你这孽障，居然偷来我佛宗的镇邪法器献给魔教？”
顾行云：“我何曾干过这事！”
“你当我们瞎了吗？还是说，马上就准备杀我们灭口？”揽月宗弟子抽出一支破损的玉箫，乐修已无法奏出音律反击，这架势却是准备祭出鱼死网破音爆。
墨山派弟子流泪道：“师兄……你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司律师兄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顾行云感到此时百口莫辩，道：“无论你们信或不信，我确实是中了计，也没有做过私通魔教的事。你们先走，我再在此地调查一番。”
随后纵身闯入魔教结界中，追踪刚才的傀儡。
寻了半天却连个鬼影都没见着。
“尔等宵小不敢与我正面交锋吗？”顾行云用内力喊出这话，依旧没有回应。
“桀桀桀……”细微又诡异的笑声响起。
倏忽一阵嘶哑又雌雄莫辨的传音入耳：“逢鹤仙尊还是回门口瞧瞧罢，你的小朋友来找你了哦。”
顾行云怕门口的小弟子又出什么事，连忙飞奔出门。未想一脚踩入了一个阵法。
阵法内不知什么法器正放出大乘威压，让他喘不过气来，威压下尖锐的耳鸣使他短暂失聪。
顾行云单膝跪地，用参商剑撑着将将抬起头来。他看到周围密密麻麻站满了各门各派的修士，正祭出各种各样的法器对着他。耳鸣缓解后他听到层出不穷的讨伐声。
什么仇啊恨啊的，都来了。
顾行云被大乘威压镇得说不出话，只能看到阵眼处是那司器老头拿着师尊曾经的佩剑——天枢。
他不解，为什么就能轻易认定这些事是他做的？这期间他不过就是中了个幻术的功夫。幕后真凶又究竟有何阴谋？
他看到司药长老也在人群中——那是师兄的母亲。她双目已渺，失焦的眸子却仿佛在注视着他。神情却不似其他人那么苦大仇深，好像还有些担忧？搞不清楚。
他又想起了刚才那金丹弟子说什么师兄不会放过他，可是师兄好像没来啊……师兄在哪儿呢？
思绪混乱着，顾行云就此失去了意识。
*
再恢复意识时，顾行云感觉全身像要散架一样，眼皮沉重，什么也看不见。他揉了揉眼睛，凝神片刻后，习惯了周围的环境。
他发现自己在一座古塔里，塔里妖气很重。一目了然，这应当是佛宗锁妖塔。
锁妖塔关押的都是一些作恶的大妖，因为无法彻底消灭，故而只能靠封印。而此刻，这些大妖正在黑暗中虎视眈眈地盯着顾行云这个新鲜血液。
顾行云自认是个乐观的人，但今日真的觉得自己很懵也很委屈，被诬陷被冤枉又要被妖怪觊觎。直接召出参商剑搅起风刃和妖怪拼杀起来。
没人看见。白衣仙尊以一己之力在九层锁妖塔中杀了三天三夜，他们只知道那千夫所指的正道叛徒从锁妖塔顶层逃了出来。
白衣染尘，遍布血污，那青年模样仙家的身姿却依旧挺拔。谁能想到，结束了和妖魔的拼杀重见天日后，顾行云居然灵光乍现，悟了道。
天光被密布的劫云笼罩。他此时已是元婴大圆满的修为，那么这就是化神期的雷劫！
身上的东西都被收缴，没有防御灵器护体，这雷劫对此时的他而言几乎是要了命。第九重劫雷落下。顾行云匍匐在地面上，奄奄一息。
还没来及睁眼，只听见周围此起彼伏的念咒声。
耳畔又有雷声滚滚。他正疑惑雷劫不是结束了吗？虚弱地抬眼，模糊视线中映入一个熟悉的黑袍身影。
师兄？
救救我……
“断六合，化三清。绝阵启，请九天灭神雷！”周围是一群正义凛然的声音，念起了启阵口诀。
这也是顾行云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灭神阵下，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
眼前一片黑暗。
“叮咚——宿主已死亡。”系统提示音响起。
系统……？
一个操作栏在眼前亮起，上面写着“您已死亡”四个大字。
哦对，我好像玩了个修仙游戏来着。
啊这挂得真是莫名其妙啊！顾行云心想。
“系统，能读档吗？能重来吗？重来我必不可能死！我到底是哪里出问题了啊！那个玉壶老头一看就不正常！可是我什么时候中的招呢？”
系统：“抱歉宿主，为了其他玩家的游戏体验，在线联机模式并不能读档。”
顾行云道：“在线联机？也就是说这个世界里有其他玩家？”
系统：“是的。不过进入小世界后所有玩家都会失去现实记忆。”
顾行云：“那我现在怎么办？要干等到其他玩家都通关？”
系统：“您可以进入观战模式，查看队友视角。”
第二章 魂归故里 更新：2021-06-02 10:08:17 4条吐槽
顾行云打开了旁观模式。
他看到了正在斩妖除魔的师兄和自己突破金丹的小徒弟，两个都是他此生最亲近之人。
眼前播放着李浥尘不知疲倦的除魔画面，顾行云却开始神游。
好像到死前都没来及和师兄说过一句话。
啧，好舍不得。
好像最后那灭神杀阵开启的时候隐约看到了师兄的身影啊。如果他也觉得我是那个屠戮仙门、私通魔教的凶手，应该会恨我吧。他会摆出除魔时的那副冷脸吗。可他为什么不来问问我呢？至少动手之前该听听我的解释吧。顾行云心想。
用感官直接体会别人的第一视角真的很奇特。顾行云突然想起刚才系统说的话，如果李浥尘算是“队友视角”的话，难道说他也是一个联机玩家？
刚想到这，就听见系统音回答：“为保证沉浸效果，系统不会透露玩家真实身份。队友仅代表同阵营人物好友。”
同阵营？
也就是说……师兄是站在我这边的？
*
旁观了一阵后，顾行云觉得好想回去。
就这么死了，好不甘心。
“系统，有什么复活的方法吗？充钱也行啊！”顾行云问道。
此时熟悉的机械声同时响起：“叮咚——恭喜宿主获得重返世界的机会，您是否愿意应召？”
顾行云：“嗯？还有这种好事？去啊去啊当然去！”
系统：“好的，确认请求，即将为您定位到对应的时间点，下面进入匹配读条。您可以提前查看现场情况，不过离开小世界的时候会为您清除记忆。”
顾行云看到画面中出现一个长条，像沙漏一样在不断积攒能量——才到一半。
好急，能不能快点？
*
熟悉的景象呈现在眼前，此处正是墨山派山门守护结界的阵眼处。
墨山派弟子摆出防御的剑阵，正对上一个披着斗篷的鬼修。这人的面容隐藏在兜帽的阴影之中，但他的手掌处的森森白骨已然昭示了他的身份——正是那被封印了的前任魔尊的心腹走狗，正道叛徒，袁仇。
袁仇本是与李浥尘母亲杜衡真人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却极其擅妒，眼见着幼时玩伴被仙人接走收为徒弟，自己就也渴望求仙问道。后来，当他好不容易追赶上她的脚步后却又发现那人已经成了别人的道侣。爱而不得又因爱生恨，最终走火入魔。
后来他却在鬼道上偶遇机缘，将灵魂出卖给了地狱修罗以获得强大的力量。
入魔后的袁仇倒是在魔教混得不错，又心甘情愿当牛做马，深得魔尊信任。
而此时，他正捧着一盏散发着血色幽光的魂灯站在墨山派门口。
求援的弟子已经将李浥尘叫来，他身后跟着一众弟子，准备迎敌。
启天剑出，正要给魔修当头一击，却听见他沙哑阴桀的声音响起：
“李峰主，当真不想再见见你那师弟了？”
话音刚落，李浥尘剑锋一偏，把剑收回手中。
“什么意思？把话说清楚！”
魔修笑道：“李峰主可知这聚魂灯中魂魄的主人是谁？”
李浥尘持剑的手微微发抖，未及他开口，便听对方道：“你们很快就能见面了……哈哈哈哈哈……这魂魄，我可是精心用鬼界极恶煞气滋养了三百年。李仙尊，你猜你的好师弟还能认得出你吗？”
语毕，魔修运功催动魂灯，灯盏霎时间被鬼火燃烧起来。强烈的气旋在脚下升起，阴风大作。墨山仙门竟被浓密的黑云倾压，森森鬼气四处笼罩。
此刻天色晦暗，约是午夜时分。
黑雾笼罩着魂灯破碎的地方，诡异的红光在其中若隐若现，尤其夺目显眼。浓雾渐渐散开，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出现在众人眼前。
作为修仙名门的众弟子都能意识到他们面前的是一只恶鬼，但那身着血色红袍的恶鬼却又分明长得是当年逢鹤仙君的模样。
深邃挺拔的五官在红衣的衬托下显得格外妖异，菱唇似染了血一般鲜红。惨白的皮肤上遍布着闪烁的魔纹，属于恶鬼的一对尖角穿插在那总是很蓬松的青灰色之间。垂于身侧的，那总是把剑招使地华丽无比的双手也已经变成了恶鬼的尖爪。微微卷曲的发梢在身后随着阵阵阴风摆动着，好似恶魔危险的爪牙。
如此恶鬼当前，墨山派众人竟无人敢动一步——没有前进，也无人后退。
“逢鹤仙君含冤而去……化作厉鬼前来索命了吗？”人群中有个经历过当年事件的修士道。
“师父！”洛浮春流着泪，想要冲上前去，却被旁人拦住。
似是回应这声疑问，恶鬼缓缓睁开了猩红的眼。那不再是有一半楼兰血统的顾行云那泛着灰色，被阳光一照就像琥珀一样好看的眸子；而是裹着尖锐竖瞳，属于厉鬼的瞳孔。
顾行云看得干着急。他发觉这个时间线与自己之前旁观模式看到的不一样，不知道中间发生了多少事情，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变成厉鬼。他到现在还害怕着同门会因为不忍对他下手而被厉鬼残害。
就在此时，耳边又传来系统的声音：
“叮咚——数据读取完毕，宿主回归，记忆清除中。”
*
一阵天旋地转。
头疼得要裂开。顾行云感觉自己此刻好像非常愤怒，有种想要把一切都撕碎的冲动。可是他又想不出自己愤怒的理由。
大脑一片空白，他勉强认出眼前的人们，是他的同门，师兄在，小徒弟也在。
他们好像很激动？
可是，我怎么记得我好像……已经死了？是谁杀了我？那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
“杀了他们！”
“杀光他们！”
“道貌岸然的正道狗！”
“通通该死！”
“杀！杀！杀！”
好吵啊。
脑子里全是这个声音。
顾行云熟练地运转起灵力，想探周围的环境。却发现经脉里已经不再是熟悉的灵气了，但是方法好像差不多，遂很快习惯起来。
他发现自己脑子里反复响起的的杀令都是身后这个魔修下的。那魔修手上捏着一道魂符，顾行云推测那大概就是给自己下命令的东西。他伸手习惯性想召剑出鞘，却发现自己已经和本命灵剑断了联系。手也变成了鬼爪的模样。
他盯着自己的爪子愣了愣神。
没有剑，这个也能用吧？指甲不会折掉吧……？
顾行云生前已是化神的修为，神魂非常强大，即使变成厉鬼也不会被轻易控制。那鬼修也是第一次把修为如此强大的修士炼化成恶鬼，对操控的水准并没有什么概念，只是想着如此含冤而死又法力高强的人死后一定是个最强的恶鬼。
他觉得自己现在还算挺清醒的，就是有点像喝醉了想耍酒疯的感觉。
袁仇见恶鬼对杀令没反应，直接恶狠狠地开口道：“给我杀光他们！”
这魔修虽然操控不了他，却因魂符的缘故很能影响他的心境。此刻听见他的命令，阴气正在他体内躁动不已。
顾行云瞬间出了手。
锐利的鬼爪轻易划开了袁仇干枯的胸膛。魔修这副腐朽模样与尸体唯一的区别大概就是这里面还有一个苟且跳动着的心脏。
而此刻袁仇眼睁睁看见它正被恶鬼握在手上，鬼爪突然聚拢，鲜血四溅，离开身体还倔强跳动着的心脏瞬间被碾成肉泥。
袁仇目呲欲裂，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但他再也开不了口了。斗篷下白骨嶙峋的魔修倒在地上，变成一具真正的尸体。
顾行云刚被杀令搅得头昏脑胀，刚除了魔修还有些心不在焉。他顺应恶鬼的本能，把手上残留的肉块送进嘴里，血红的舌头轻舐过嘴角血迹，呼出一口阴寒的气息，抬眸凝视众人。
却见自己的小徒弟洛浮春不顾旁人阻拦直接冲出了护山结界向自己奔来。
这熊孩子不怕鬼的吗？顾行云心说。
李浥尘见状，开口阻拦道：“小春，别去！”自己却也跟着出了结界。
啊，师兄也来了。
师兄好像是最憎恶妖魔的，他会对现在的我出手吗？
思及此，脑海中突然响起一个声音：“我的师弟已经死了。你不过是个妖邪，有何不可下手？”
这是师兄说过的话，好像是他曾亲耳听见的。可是又记不起是什么时候了。确实像师兄会说的话呢。
他不会记得，因为这其实是旁观模式下李浥尘对附身在顾行云尸体让试图威胁他的妖人魔修说的。
忽然间，怀里一个温暖柔软的触感把他的思绪拉回眼前——小徒弟一把抱住了自己，少女的皓腕环在他腰上。
恶鬼一惊，赶紧把染了血的爪子背在身后。
见状，洛浮春惊喜地抬起布满泪痕的小脸，颤声道：“师尊……！”
不知道这是过去了多少年，曾经那个跟在自己屁股后面叫师尊的小女娃已经出落成这副亭亭玉立的模样。
女修淡粉色的衣裙和恶鬼血红的袍子形成鲜明的对比，少女的长发柔顺地服帖着纤细的腰身，眉眼仿佛还带有些小姑娘的稚气。
恶鬼用自己没有体温的冰凉身体感受着小徒弟的怀抱，觉得格外滚烫。
顾行云克制住伸手揉揉小徒弟脑袋的欲望。他缓缓启唇，露出两颗獠牙，却道：“书都白念了？除魔手册第三章第一节第二句话是什么？”
洛浮春愣了一下，答道：“遇厉鬼……不可与其有肢体接触，否则会有损寿元……”
顾行云笑道：“嗯？所以爱徒现在在做甚？”
小徒弟嗔道：“可是是师尊！又不是别的……”
“你现在，神志清醒？”熟悉的低沉嗓音在耳边响起。
许久未见，他已经有些看不懂这冰块脸的神色了。不知他这些年经历了什么。
被他这双凌冽的凤眸凝视着，感觉不大自在。
“啊，师兄好呀。”顾行云答道。
一如当年跑圈路过司律峰，向松树下师兄打招呼的语气。
“嗯。”同样熟悉的回答。
李浥尘又道：“以后别乱吃脏东西。”
顾行云：……
我承认我有演的成分，但是你们是不是太随和了点？
顾行云想到刚刚那魔修手上拿着对他有操控作用的魂符。方才想隔空取物却发现那魂符周围的阴气和自己的阴气相抵触，他想着这符篆大概就是专门对付自己的，所以不能被自己触碰。
顾行云对眼前的小徒弟道：“乖徒儿，劳烦你帮为师把那鬼修手里的符拿来。”
“好的！师尊！”小春仙子像个小白兔一样跑去了。
“拿来了！师尊！”小白兔又回来了。
顾行云伸手，将魂符用自己的阴气包裹住，收入识海中。
这应当是自己灵魂的其中一片，却无法和其他部分顺利融合。大概是被施了什么咒法专门炼制成操控恶鬼的符篆。搞不清楚，顾行云对魔修的术法一无所知，只知道遇上了就把他击败。却从未思考过其中法门的原理。
而今自己也成了邪魔的一份子……
恶鬼顾行云在众人的注视下把刚刚弥漫山门的阴气全都收回了体内，转身欲走。
“你要去哪？”
“师尊要去哪里？”
李浥尘和洛浮春同时开口。
“天要亮了。”恶鬼回眸一笑，猩红竖瞳却仿佛带了三分温柔：“现在的我恐怕晒不得太阳。”
“那以后——”小春仙子追到顾行云身侧，问道：“以后要怎么联系上您？”
“我的尸骨还在派中吧，渡些灵力和它说就行了，我能感应得到。”顾行云答道。
李浥尘神色一顿，道：“在的，一直都在……”
顾行云扬了扬嘴角，随着天边蔓延出的阳光逐渐给漆黑的天幕晕上颜色，化作一阵鬼雾，消失在众人眼前。
旭日东升，天地清明。
恶鬼消失，修士们还在原地驻足。好像还沉浸在刚才发生的事中。
“逢鹤仙君回来了……”
“他好像没有想复仇的意思？”
“以后去魔界除恶鬼的话逢鹤仙君会帮我们吗？”
弟子们七嘴八舌地讨论着。
此时一位老者拄着檀木杖缓步走上前。
弟子们纷纷向他行礼：“闳怀真人。”
闳怀真人祁阕，是司省峰的峰主，在原掌门飞升后暂代门派掌门一职。他是墨山派所有弟子的启蒙老师，筑基前的炼气期弟子全部都是他的学生。可以算是墨山派最德高望重的长老。
如此深得人心，为何不直接担任掌门，而要“暂代”呢？
——有的仙长表面上德高望重，背地里其实是个老顽童。
祁阕凝望着顾行云消失的方向，捋了捋苍白的胡须，道：“多好的实验品啊……正好让行云来给我试试新制的驱鬼符效果如何。”
他又在众弟子惊奇的目光下，叹了一口气道：“可如果要当堂讲学，岂不是要把课安排在晚上？”
“啊啾！”还没走远的顾行云愣了一下，搞不明白为什么恶鬼也会打喷嚏。
第三章 风露中宵 更新：2021-07-08 19:16:55 9条吐槽
离开墨山派的顾行云其实并没有想好要去哪里。毕竟是第一次做鬼，没什么经验，又直接被人在仙家大门口召唤出来。
这也太难为鬼了！顾行云心道。
他凭借本能，跟随阴气的指引寻到一处乡间陵墓。墓园还算整洁，看样子是有人会来拜扫，这里安葬的大概都是附近乡镇的村民。门口有一棵老槐树，树荫下划分出一块阴阳交界处。正好天亮了，顾行云直接一闪身去槐树下坐了下来。
虽说修为高深的恶鬼并不会像寻常鬼修一样太阳一照就没了半条命，不过还是会喜欢出现在阴暗的环境中。
终于闲下来，顾行云开始打量自己这身行头。
哈，一袭红衣，厉鬼标配。不过自己上辈子死得确实挺冤的。
他低头看去，见衣领露出半截锁骨，左边有一道裂痕连至心口处。这应该就是致命伤吧。前世死前本来已几乎没有意识了，痛感早已麻木，却不想这灭神雷是直击心脏的。
仔细端详一番，发现袖口和衣摆上还有一些银色的符文。顾行云勉强翻译了一下，大概就是一些阴邪的东西。他觉得还是晦涩难懂，遂作罢。
腰带和腰封是深浅不一的黑，上面似乎是用朱砂写满了咒文——这也是他不大想研究的内容。
脚上的靴子还算正常，和他生前常穿的款式差不多。顾行云突然好奇自己的脚趾会不会也像手指一样变成鬼爪，但是考虑到在别人坟头脱鞋好像不大礼貌，遂作罢。
于是他开始打量自己的爪子。说是鬼爪，其实还是人手的形状，只不过最上边的指关节有些粗糙变异且皮肤的颜色更深，上面覆盖着像野兽一般锐利的爪。
正愁着长那么长的指甲该怎么拿筷子。忽然，顾行云惊奇地发现自己尖爪居然可以随自己的心意收缩。
恶鬼的脸上洋溢起了灿烂的笑容，十分瘆人。
坟地里的小鬼们扒着自己的墓碑偷偷望着槐树下的红衣厉鬼，不敢吱声。
顾行云并没有注意到他们。他开始好奇自己的脸现在是什么样，不过想着刚才小徒弟和师兄对自己好像并不排斥，想来模样应该和生前大致差不多吧，于是一抬手便在额头摸到了一对角。
顾行云：……好像整得还挺吓人。
角是有感觉的，摸上去会有点痒。触感则和动物的角差不多。
他越来越好奇自己的脸是什么模样了，心想着要是能找面镜子照一下就好了。
顾行云抬起头，对上了墓碑后一片忽闪忽闪的小眼睛。
顾行云：？还好刚才没脱鞋
他见这些坟地里的小鬼好像很怕自己的样子，试图缓解一下尴尬，开口道：“各位好啊？”
却见众小鬼抖得更厉害了。
过了一会儿，终于有鬼顶不住了，直接扑倒在顾行云面前哭求着：“鬼大王饶命啊！我们生前都是黑土村的村民，生在这，长在这，死也在这。我们只是想守着家乡，看看儿孙成长！求您别吃了我们！”
这是个穿着寿衣，老叟模样的鬼。
顾行云听了他的话，疑惑道：“我长得像是会吃人吗？”
“像……”一个小鬼顺口答道，话音刚落就被身旁的同伴捂住了嘴。
顾行云无奈笑道：“老乡安心，我不吃人，也不吃鬼。只是借你们这里修整一会儿，很快就离开。”
见顾行云好像没有恶意，躲在墓碑后的小鬼们逐渐围上前来，好奇地打量着槐树下的大鬼。
“对了，你们可有镜子？”顾行云道。
“没有，我们没法照镜子……”一个女鬼回答。
对哦，鬼没有影子。顾行云觉得有些可惜。
世上有传言说，镜通阴阳。镜子能照出世间万物的模样，只是因为镜中物为阴，照镜者为阳。化作鬼则就成了纯粹的阴，本该本阴面反应出来的阴者在阳面，自然无法被照出模样来。
“不过鬼大王你应该可以。只要身上存着阳气，身体就可以在人间有跟寻常人差不多的实体模样，应该也能照镜子。”小鬼又道：“我们一晒太阳就要魂飞魄散，就算是晚上出去也到不了人多的地方。您修为这么厉害，肯定没问题的！”
听这孩子模样的小鬼说得一本正经，顾行云好笑地摸了摸他的脑袋，道：“多谢你啦。”
“我先走一步，诸位有缘再会。”
小鬼们目送着顾行云离开，纷纷回到了自己的墓中。
顾行云还挺喜欢逛街的，以往过着闲云野鹤的日子，虽然修仙人早早辟了谷，但还是难抵人间珍馐美馔的诱惑。
此刻却犯了难。
他本想着换件衣服扮成普通人去乡镇里逛上一逛，却不想自己的这身行头是换不掉的。倒也不是脱不下来，只是所有衣服穿在它身上都会变成那套猩红的衣袍，仿佛这厉鬼的形象就已经和他绑定上了。
在身上施障眼法倒是能瞒过普通人的眼睛，但是想瞒过修士就很难了。他又没有学过邪魔外道的变幻之法，甚至自己门派的招式，除了剑法、伏魔技巧和基础知识以外他可谓一窍不通。修为高深，只会耍剑。
而现在的他，恐怕再也握不起自己的参商剑了。
罢了，不去了。
万一碰见个修士在人群里撞上个恶鬼，岂不是吓着了孩子。
“师尊！你能听到吗？”
识海中突然响起了小徒弟的声音。
顾行云想着她大约是用了自己说的方法，通过尸骨联系恶鬼。
他传音回复道：“能听到，小春仙君有何事？”
“哇成功了！师伯你看！真的可以！”她这大概是在同李浥尘说话。
“师尊师尊，祁掌门今晚想托你回门派给弟子上一堂御鬼课！”
顾行云道：“啊？上课？我能行吗？我上辈子都没给弟子上过课……”
“哦哦！祁掌门说了，这样上课效果直接，更加生动！他说你当助教就好，他来讲解！”洛浮春像是个传话筒一般。
“好哦，那今晚我去……”
“护山大阵重新调整过了。它认得你的阴气，来的时候渡一些在上面就好，不会拦你。”李浥尘低沉又略带磁性的声音突然响起。
听到这个消息，顾行云感觉心里痒痒的。
“唔？如此……便多谢师兄了。”
有点开心。
“师弟。”李浥尘的声音又在耳边出现：“随时回家都可以。”
顾行云道：“好。”
我现在是个有家可归的孤魂野鬼了！顾行云美滋滋地想着。
恍惚间，红衣恶鬼又立在了仙门旁，眼前重重熟悉景象，皆是雪泥鸿爪。
此时已是日落月升，习惯黑暗的鬼却看见前路有人在为自己秉烛。
*
顾行云沐着夜色缓步走上石阶，发现不远处有灯火的光晕在这漆黑的夜开辟出一条记忆中的道路。
他跨入山门，见到风露中立着一个李浥尘。
宽大的墨色道袍在他挺拔高大的身上丝毫不显松垮，靛青的腰封上坠了翠绿的玉绦，勾勒出劲瘦的腰身。衣袂随风荡着，露出袖口雪白的中衣。他今夜未曾束腕，也没有戴冠，青丝直接用木簪束在脑后，束不下的便随意披散着。那总是握着剑，骨节分明的手，此刻正捧着一盏灯。烛火在夜灯中摇曳着，仿佛把他那冰山一样的面容融化了一角。在顾行云印象里，师兄那双凌冽的眸子中总像是有一汪化不开的浓墨，此刻却也被这灯盏晕染上了温暖的颜色。
“回来了。”李浥尘道。
顾行云没想到还会有人迎接自己，笑道：“师兄，怎么还掌了灯？”
他们一个仙君，一个恶鬼。就算天黑了也都是能视物的。
李浥尘道：“只是想起你幼时有雀目症，便点了灯。”
顾行云愣了愣，欲言又止，却还是笑了：“那便多谢师兄了。”
雀目症就是人们所说的夜盲。
顾行云刚入门时一到夜晚就几乎看不见，却又偏爱晚上溜出去看人间的夜市。说是想看看南朝的民风，和过去变化得多不多。
李浥尘听说过自己的小师弟在入门前是北朝的一个小皇子。才来时有些木讷，后来熟络起来就开朗了许多。许是年纪轻轻就见多了世事无常吧。
墨山派登仙路上，一人一鬼并肩走着。
从未觉得这条路有这么长过，第一次来师尊就直接御剑带他飞上去了，后来他自己也能御剑，从来没这么一步一阶的走过。
顾行云也不知道师兄为什么不御剑，如果现在开口问又觉得有点尴尬，遂还是默默走着。总觉得好像师兄是有什么话想对自己说，便一直等着他开口，却瞥见对方那薄唇抿得紧紧的，想来是自己会错意了。
石阶终于快到尽头。登仙路的尽头是墨山主峰，是寻常待客和外门弟子生活的地方。主峰的正前方连接着司省峰，那里最大的一方建筑便是墨山弟子修学的地方。此刻学堂中竟是一片灯火通明。
“师兄，我们快过去吧！免得让人久等。炼气的孩子还得睡觉呢。”顾行云道。
“嗯，走吧。”
李浥尘捏了个诀，启天剑应召出现在脚下。他伸手揽过顾行云的肩膀，带着他御剑而起。
所以为什么在门口不御剑啊？顾行云被带飞之后依旧疑惑着。
转眼功夫，二人就落在了学堂门口。
死了几百年了，这学堂的陈设还是丝毫未变呢。一番触景生情，童年往事历历在目，引得顾行云微微勾起唇角。
进门后，红衣恶鬼顾行云一下吸引了全场弟子的目光。
以往在这听学的都是炼气期弟子，这些孩子都还年轻，估计对自己的事迹都只是道听途说，前一日山门前鬼气冲天的那一幕多半也没机会亲眼目睹。所以脸上倒是没有什么恐惧的神色，只是有些人身体还是会本能地打着哆嗦。
顾行云注意到今夜除了炼气弟子外，教室两侧还额外加了座。一看竟大多是熟人——为首的是他的小徒弟洛浮春，正在朝他招手。她旁边倒是坐了一个生面孔，正冲他点头示意。那人身着一袭带有水蓝色罩纱的白袍，怀中抱着一把古琴。衣着是揽月宗的打扮，大约是个乐修。
顾行云眉头一皱，发现事情并不简单。
心中警铃大作：男的！活的！还贴着小徒弟坐！
他睨了两眼那乐修，走上台前，转身却发现杜衡真人和李浥尘也坐在下面，旁边还带了几个一脸认真的金丹弟子。甚至后排还有一些其他门派的旁听生。
哦？这么看来五位峰主除了司器老头都来齐了啊。
不过来这么多人，这算什么，午夜公开课吗？
正当顾行云脚趾抓地之际，“罪魁祸首”老顽童闳怀真人清了清嗓子，开始发言：“诸君安。各位远道而来想必也是不想错过此次直面邪魔，知己知彼的机会。”他迅速看向顾行云道：“行云，我不是说你是邪魔。”
顾行云：“嗯嗯。”
闳怀真人道：“那么话不多说，我们先来检验书本中应对恶鬼的方法该如何准确操作。”
“首先，面对鬼修出没，充满阴气的环境——”
“浥尘，给教室罩个结界！行云，放阴气！”
突然被安排的二人皆是一愣，李浥尘倒是很快反应过来，抬手捏了个诀就把结界布置好了。顾行云则犹豫了一下，问：“要几成？”
“先来简单点的，两成吧。”闳怀真人答道。
“哦，好。”
霎时间，森森鬼气在教室里铺天盖地翻滚开来，压得金丹弟子都倒在地上喘不过气，座位上的炼气期则直接翻起了白眼。
“停停停！收！收！”闳怀真人急忙阻止道。
阴气瞬间被收回。顾行云无辜地望着台下，猩红的眸子竟然有些水灵灵。
稳定住学生的情况后，闳怀真人抹了抹额头的汗，对顾行云说：“再来试试，你就用一成，的其中两成罢！”
顾行云挠了挠头，按照他说的，放出了自己的那么一丝丝阴气。
台下弟子瞬间一抖，随后开始痉挛——这是寻常弟子在对敌时经常会遇到的正常反应。
教学正式开始了。
闳怀真人道：“遇到影响自身的阴气，先用清心咒！能够缓解自身的恐惧反应。”
弟子们应声照做，个别学艺不精记不清印的弟子环顾了一下四周，也亦步亦趋地完成了，果然不再发抖了。
“第二步，蓄力反击！鬼修往往会采用偷袭的方法攻击，尔等需时刻注意身后的情形！最好可以采用两人以上的作战方式。有谁能毛遂自荐，与逢鹤仙君试上一番？”闳怀真人的白胡子随着他激动的语气抖得慷慨激昂。
底下零星举起了小手。这些炼气期的孩子大多十来岁的年纪，虽然知道台上的恶鬼是自己门派的仙君，但多多少少还是有些怕。除此以外，还有的就是上课不想被点名的怕。
不过好在还是有些积极的弟子，组成了第一个试验的四人小组。
“背后偷袭就行了是吧……”顾行云嘀咕着。
怎么偷袭呢？又不可能真的对这些孩子出手。他一边思考一边原地化作鬼雾，消失不见了。
第四章 鹤枕孤山 更新：2021-06-03 00:10:01 2条吐槽
第一组试炼弟子已经摆好了队形。他们看起来配合挺默契，大约是经常一起出任务的小队。
为首的是一个炼气七层的男弟子，生得浓眉大眼，此刻正持了一把木剑严肃地警惕着四周。他左侧是一个略显瘦小的弟子，他有些紧张地摆出一排符咒，制作了一方简单的小结界，正好将他们四人罩在里面。
右侧则是一个小胖墩，他大约是个器修。正从鼓鼓囊囊的口袋里掏出各式各样的防御灵器，运功待命。
三人都将后背交给了站在阵中心的女弟子，她一看就是个医修，负责给小队其他成员疗伤并输送灵力的任务。
很标准的团队合作。顾行云心道。
此刻他正隐着身形。别说是这些孩子了，在场的修士应该都发现不了自己。
顾行云顿时玩心大起。
“咚咚咚——”结界的一面被敲响了，那声音竟像是结界马上要破碎一般。
四个小弟子瞬间警惕起这个方向。
却又听见背后角落里忽然传来起细微的声响，音律温柔婉转，似乎是古琴空灵的泛音。
所有目光又集中过去，却见洛浮春旁边那乐修手足无措地慌张道：“我没有弹，是它自己响了……”
顾行云：嘁。
隐身中的顾行云回到四个小弟子面前，伸出鬼爪戳了一下刚才敲的那面结界。
“噼——咔——”
眼看结界就要裂开，阵中的四个小弟子专心集中灵力修补那块即将龟裂的结界。
为了集中力量，他们的面相逐渐集中，也就是说——后背直接暴露无遗。
恶鬼顾行云慢悠悠地晃到队末的女弟子背后，弯下腰，在她毛茸茸的脑袋后面吹了一口气。
女孩只觉得后颈一阵阴风，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回头一看却什么也没有。正准备转回来继续输出灵力，余光却瞥见一撮青灰色，微微卷曲的发梢。她顺着那撮头发的方向，缓缓抬头望去——
对上了一双猩红的眼。
“啊—————————”女弟子直接花容失色地尖叫起来。
站在天花板上的顾行云也被吓了一跳，连忙跳下来看女孩的情况。他好歹也是个女徒弟的师尊，能把小春仙尊拉扯大，也算是个见过风浪的男人。
“呜呜呜，呃……呃……呃……”她被吓哭了，一边打嗝一边哭。
顾行云惊慌失措道：“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不对，我是有意的。啊……不是……”
她的三个小伙伴也在旁边安慰起她来，不过好像有点火上浇油的意思：“别哭了阿楠，怪丢人的……”
女孩哭得更厉害了。
顾行云伸出手，把爪子收了起来，轻轻拍了拍女孩的背，给她顺气。嘴里还念叨着：“是我不对是我不对……”
“咕……”女孩不再流泪，但还带着哭腔，身体一抽一抽的。
其实孩子们已经不怎么怕顾行云了，甚至看他安慰人的样子觉得这个鬼仙君还挺好相处的。
但是无论是什么东西，什么人，哪怕不是鬼。突然出现在别人身后，还是倒挂着的，的确很恐怖啊！
“别哭啦，我给你打一下出出气好不好？”顾行云诚恳地问道。
女孩低着头，毛茸茸的刘海挡住了眼睛，瘦小的肩膀随着深呼吸上下伏动着。顾行云看不见她的表情，正准备扯些别的话题安慰她。
突然，女孩白嫩的小手对着顾行云的肚子冲了一拳。
“嘭——”顾行云应声飞了出去，还撞翻了两张课桌。
众人：嘶。
恶鬼用手肘撑着半躺在地上，竖起了一根大拇指，道：“阿楠仙子，好拳法！”
“哈哈哈哈哈！”瞬间掀起一阵哄堂大笑。
顾行云揉着肚子起身，道：“别笑啊，她这一下是带了灵力的。若在实战中，这可算是有效攻击！”
欢声笑语中，天已蒙蒙亮了。满座皆含着笑，顾行云也放声笑了起来，唇角露出两颗尖牙。尽管如此，他现在笑得丝毫不像一只恶鬼。座中熟悉他的仙长们此刻仿佛透过眼前的鬼，见到了记忆中那位光风霁月的仙君。
这堂充满插曲的御鬼课倒是无意间让小弟子们和传说中的逢鹤仙君破了冰，弟子中也逐渐有了“阿楠一拳秒杀恶鬼”的传闻……
闳怀真人和杜衡真人将弟子们安顿回去休息，金丹弟子也陆续跟着自己的师父离开。堂中除了顾行云，就只剩下李浥尘、洛浮春和那个乐修了。
顾行云见那抱着琴的人还挨着自己徒弟站，不满地皱了皱眉。
“师父，这位是揽月宗广宗主的弟子……”洛浮春赧然道。
顾行云：“哦。”
那人上前恭敬地作了一揖：“逢鹤仙君，久仰了。在下嵇朔，是小春的好友。”
顾行云眯了眯眼，用审视的目光盯着他。
良久才“嗯”了一声。
绝对有猫腻。
朝阳升起，阳光从窗口照进了屋内。顾行云觉得有些刺眼。此时一个高大的身影挡在了他面前。
“今天留下吧。”李浥尘背枕着阳光，发丝被镀上一层金黄。人前一向紧锁的眉头此刻却微微舒展开来，漆黑的眸子凝视着顾行云，道：“小春很想你。”
我也是。
顾行云想了想，反正也暂时没处去，留下小住也可以，便应下了。
他想离开不过是怕自己身上鬼气太重影响门派中弟子修行，但偶尔待几天应该无伤大雅。
“师父，师叔。我去给嵇道友安排住处！”洛浮春拖着嵇朔往外走。
嵇朔一边向二人告辞，一边被拖走。
未等顾行云开口，李浥尘便道：“嗯，去吧。”
顾行云：……
果然有猫腻。
“师弟，这个送你。”
李浥尘从储物囊中取出了一把油纸伞，递向顾行云。
“这是？”
“青行蔽日。”李浥尘说明道：“撑这把伞，可以让鬼不怕太阳。”
顾行云笑道：“我又不是太阳一晒就魂飞魄散的鬼。”
“佛光普照也可以遮住。”
“谢师兄！”
佛光普照是佛门驱邪的无上法门。对于邪魔恶鬼而言是天敌般的存在，就算是修为再高也会为之所伤。
顾行云从善如流地收下了这份礼物。
也不知道为什么师兄会有功夫收集到这种法器，不过师兄给的肯定是最好的。
“师弟，礼尚往来。”李浥尘道。
顾行云：“嗯？”
李浥尘：“来而不往非礼也。”
“呃……师兄是要？”
枕山仙君漆黑凌冽的眸子盯着眼前的恶鬼，好像在进行激烈的对峙。
“要我的信物……？”顾行云瞪大了眼，竖瞳好像都没那么尖锐了。
“师兄要和我结契？”
“嗯。”李浥尘点头。
*
修士与非人交换信物结契以获得战力的方式有两种。一曰从契，二曰悛契。结契后双方心念互通，在战斗中配合尤其默契。
前者是比较常用的方法，用来与灵兽或者汲天地灵气出生的精怪结契。后者则是用来同恶鬼妖邪结契。不过修真界至今为止还没有人真正成功过。毕竟试图获得恶鬼力量的人大多数都心术不端，不择手段，多半为了交易直接入魔。哪有本事真正驯服恶鬼。“悛”之一字为“悔过”之意。到了厉鬼的境界，便是佛门都超度不了。要让那煞气缠身的恶鬼真正悔过，谈何容易。
更何况这种认主的契约是完全的从属关系，对主人完全的忠诚。妖修倒是有可能对人类感兴趣些，而鬼修皆是些心高气傲的家伙，便是魂飞魄散也不可能向人低头。
顾行云并没有想太多，只是觉得如果以后师兄对敌时能把自己召唤出来并肩作战的话好像还不错，便直接答应道：“好哇，但是我身上好像没有什么能给你的信物……”
不对，他好像还真有个东西。
顾行云想到了当时企图操控他的那个魔修手上捏的那张魂符。
那应该是自己的灵魂碎片，不过被炼化过了。左右也融合不回去了，不如就用它做信物吧。
魂符被从识海中召出，泛着血色的微芒。
“就给你这个做信物罢。”
恶鬼将灵魂碎片给了仙君。
李浥尘将魂符握在手中，摩挲了两下，目光深沉。
“接下来要做什么？”符学水平只在及格线低空飘过的顾行云问道。
李浥尘轻笑一声，捏了诀扬手散出一排符文。
符文的幽光绕着他们围成一圈，上下跳动着。
“在这上面注一点阴气。”李浥尘指着一块透明的符咒道。
顾行云应声照做。
“契成。”
二人眉心闪烁起一缕相连的光芒，几息后消失不见。但两个灵魂之间已然有了千丝万缕的联系。
顾行云突然不能自控地单膝跪下，机械又恭敬地对着李浥尘开口道：“吾愿永远追随主人，不灭不休。”
话毕，顾行云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李浥尘一声不吭地拽了起来。
冰山脸有些尴尬，道：“这个契约就是这样……会自动让对方说那么一句，你不要放在心上。”
顾行云本来还觉得有点羞耻，见了李浥尘的反应，直接“噗”得一声笑了出来。
“师兄……”他说话还带着笑的颤音：“你不会命令我干什么奇怪的事吧？”
李浥尘的嘴角微不可查地上扬了一点，道：“你觉得呢？”
顾行云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
笑意敛去，空气中只留下李浥尘有些沉重的呼吸声。
师兄弟间打趣的调侃，似曾相识，又恍若隔世。
相顾无言，良久。
“我有些话想对你说。”李浥尘的语气恢复了以往的低沉，似古井无波，又仿佛欲言又止。
“什么？”顾行云问。
“你会怪我吗？”李浥尘的声音弱了一些。
“我为什么要怪你？”顾行云感到奇怪。
“那天。你被……的那天。”李浥尘顿了顿：“我没能及时赶来。”
“啊……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嘛。又不是师兄你的错，都过去了。”顾行云坦然道。
顾行云弄不懂师兄为什么会因为自己的死自责。正想再说些什么，却忽然被揽入一个宽阔滚烫的怀抱。
顾行云瞪大了眼。
“对不起……”李浥尘低头嗫嚅着，将脸埋在顾行云的颈间，炽热的气息吐在恶鬼没有体温的身上。
从未有人见过生人勿近的枕山真人如此脆弱的一面。
“那时我在闭关，正要突破瓶颈，却不知为何突然真气滞塞，险些走火入魔。”李浥尘略带鼻音：“后来才发现是茶水里被人做了手脚，解毒又花了一整日……”
“待我好不容易出来，便见到你……”
“我……若是我能再快一点，你就不会……”
李浥尘的声音竟带了哭腔。
顾行云惊慌地给他顺着背，道：“没事了，都没事了。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在你面前吗。对了，还未感谢师兄替我沉冤昭雪呢。”
李浥尘缓缓起身，将顾行云从怀里松开。
他眼中含着水雾，静静凝望着眼前的人。
“你可知晓。当我听见你说自己神志清醒时，我有多开心么？”李浥尘顿了顿，道：“我好怕你真的变成了个没有理智，只会嗜血杀戮的恶鬼。”
“届时我会不得不对你动手……”
顾行云听着，打了个哈哈：“快别想了师兄，你看我这不是好得很嘛。”
“现在我们契约都结下了，就算失去理智，我也是个会永远保护师兄的恶鬼。”
第五章 传道授业 更新：2021-06-04 00:00:02 7条吐槽
顾行云被李浥尘带回了司律峰的藏书阁。
司律峰是个极其庄严神圣的地方，除了李浥尘自己的住处以外几乎都被用来关押犯人。
藏书阁，也不算整洁，却遍布着堆积如山的卷宗。
卷宗丛中隐藏着一方摆着文房四宝的书案。
李浥尘就拽着来人坐在了这书案前，并从自己的藏书中挑出一摞子关于鬼修的典籍，堆在顾行云面前。
“师兄？这是……”
“让你学学做鬼。”李浥尘答道。
他从小就看出来了，顾行云就是个剑痴，武痴。他感兴趣的功课可以学得登峰造极，但不感兴趣的就看都不会看一眼。以至于当初已经修成元婴真人的顾行云除了剑法和驱魔招式以外依旧是可谓一窍不通。
修士了解邪魔功法的原理，多多少少可有知己知彼之效。像顾行云这种只会正面莽的修士就很容易腹背受敌。
看他这个样，战斗的时候只会靠鬼爪，灌阴气。想必到现在也对鬼修的功法一无所知。
“你就在这看吧，看不完不许……”李浥尘愣了一下，改口道：“反正你现在也不睡觉。”
顾行云支着下巴，无奈地翻开第一本《阴邪秘录》。
“寻常鬼怪幽灵多为白衣，择其善者可加以渡化送往轮回。戾气极重者化红衣厉鬼，遇之不可恋战。最煞者额上有角，为地狱恶鬼，其不畏阳光，唯佛门能暂且将其斥退。恶鬼吸人阳气，食人血肉则越发强大。屏吸并停止灵力周天运转可以防止阳气外泄被恶鬼吸食……”
“提升功力，要吸人阳气……？”顾行云念叨着。
“可以吸我的。”李浥尘一本正经道。
顾行云笑道：“这不好吧，折阳寿呢。”
李浥尘答道：“我是纯阳之体，不会被阴气侵染。况且现在我已经有大乘期寿元了。”
“那……试试看？”顾行云觉得却之不恭。
李浥尘：“嗯。”
顾行云：“要怎么弄？”
李浥尘：“……”
顾行云：“……”
“你是鬼还是我是鬼？？？”
*
烛火摇曳，昏黄的灯光映着顾行云的侧脸。他的鼻梁比常人高一些，却并不显得犀利。一双红眸低垂在书页间，此刻倒是安静。这副眉眼在李浥尘心理已经描摹了三百年。如今那人就近在咫尺，倒觉得有些如梦似幻。
回来就好。
剩下的都可以慢慢来。
*
恶鬼被仙君督促着看了七天七夜的书。
顾行云：我好想逃。
卷宗间试探地露出了一双红彤彤的眼，却发现李浥尘正在案前支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盯着他。
像个兔子。李浥尘心道。
“师兄……你就打算这么一直看着我吗……”顾行云道。
李浥尘听言扬了扬下巴，端起一副架子道：“你这种煞气缠身的恶鬼，在伏魔录上可得算天级。本座自然要好好看着。”
“呜？我可是你师弟啊！亲师弟！枕山真人好狠的心！”顾行云摇着李浥尘的肩膀假装哭诉：“更何况……我们都交换过信物了！我现在已是你的鬼了！”
李浥尘面无表情地被摇晃着，听了这话嘴角无声地上扬了起来。
“仙人不用去除除魔？提携提携弟子之类的？”
“把历练的机会多留给后生也好。我未曾收过弟子。”李浥尘道。
“那我去！”顾行云义愤填膺道：“邪魔未平，吾辈岂能偏安一隅？何况把我召唤出来的那个魔修背后肯定还有其他阴谋……”作势就要起身往外溜。
“的确。此事我会查清。”李浥尘道。
“那我去赚点外快。”顾行云抖了抖空无一物的袖口，道：“师弟现在穷得很，我且去瞧瞧伏魔录上有什么值钱的任务。”顺便试试看了七天七夜的那些鬼修功法。
虽然不知道李浥尘这个小古板怎么会藏这种书，不过今日还算是得用。
“去凡间记得撑伞。”李浥尘望着他的背影，道：“别露出破绽。”
“知道啦！”顾行云扔下一句话，火速蹿了出去。血色的红袍只留下一抹模糊的颜色，消失了。
转眼间，顾行云就匿了身形，凑到了围着伏魔录的一群弟子中，挑起了任务。
伏魔录是一本活书，是顾行云的师尊，也就是前任掌门参横真人的法器之一。负责给墨山派弟子派发任务。
山下的百姓或是官府，甚至是一些小仙门会把诉求和报酬通过书信递往墨山派的接收点，再又伏魔录统计，变幻成任务书的形式派发。
任务分为天地玄黄四个等级，难度依次递减。伏魔录的任务派发是双选模式，弟子可以主动撕下对应的书页以领取任务，也可以通过注入灵力来等待书页自动匹配符合自己实力的任务。
若有弟子要越级挑战，伏魔录会推算任务的成功概率，低于五成则会拒绝交付。如果对方是个愣头青，执意要接高难度任务，则会为它分配一位法力高强的仙长协助作战，报酬也会被分去一半。
而此时，还在伏魔录面前一张张挑选着的顾行云却突然收到了感应：
“地级任务派发。逢鹤仙君顾行云，助战司药峰弟子前往杏林宗遗迹，完成任务。报酬：五百灵石。”
伏魔录对应的书页落下，化作一团微光，四散开来。
这还是顾行云第一回被派发助战任务。
一块透明的玉牌出现在手中。这便是接取任务的信号。通过玉牌的感应，顾行云很快找到了他此次任务助战的对象。
咦？还有个熟人。
顾行云无声无形地靠近了他的协助对象。
这是个三人小队。
领头小师姐模样的女弟子道：“玉牌显示助战我们的仙君就在附近了呀，怎么没见个人影……”
另外一个医修弟子正和那暴揍过自己一拳的阿楠面面相觑着。
“姑娘们，此处人多我不便露面。山脚下见。”顾行云给三人传音。
领头的小师姐“噗”的一声笑了，回头道：“姑娘们，出发咯！”
三人往山脚下前进，顾行云就隐身在旁跟着。却见阿楠旁边的那脸色苍白，身材瘦小的医修弟子有些闷闷不乐的模样。
她们都着了司药峰青绿色的弟子装，周围旁的弟子见三个医修组队出任务，都用一种诧异的目光看了过来。她们也没在意，只是遇见认识的人就笑着点头示意，别的一概不理。
女侠风范啊，顾行云感叹。
不一会儿，三人一鬼到了山脚下。带队的小师姐道：“仙长，你在吗？”
“来啦。”顾行云不敢再从女孩背后出现，直接大喇喇地在她们面前现了形。
看着一袭红衣的鬼就这样出现在面前，小医修们愣在了原地。
顾行云眨了眨眼。
“逢……逢鹤仙君……？”阿楠率先反应过来。
“嗯！阿楠仙子安好。”顾行云冲她眯着眼笑了笑，道：“几日不见竟然筑基了？真是天赋异禀！”
“仙君……上次真对不住！”阿楠双手合十作抱歉状，满脸愧疚。
“哈哈哈，无妨。本就是我要给你出气的。”顾行云笑道：“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先来！”
除了阿楠以外的两个弟子那堂课其实也在现场，已不是很怕顾行云。只是突然出现在面前还是有点懵。
“在下顾行云，号逢鹤散人。上辈子的修为是化神初期，现在是个鬼。”顾行云笑眯眯的，摆出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
阿楠接着道：“我是裴楠楠，是个医修，现在是筑基期。”
那个带队小师姐上前一揖，道：“在下司药峰弟子菟丝子，金丹修为。”
这姑娘瞧上去倒有几分像我那小徒弟，修为也差不多。顾行云心道。
最后那个豆芽菜般的孩子弱弱开口道：“我叫石竹，是个医修，是男弟子……筑……筑基期。”
“啊……”顾行云看着石竹白净秀气的小脸，有点不好意思，道：“抱歉抱歉，石小友。”
“没事，经常被认错……”石竹道。
空气凝固了两秒，三人一鬼同时笑了起来。
“好了，小兔，阿楠，石头。恕某冒昧，可以告诉我你们为何要跨级接这种难度的任务吗？”
听见突然多出的外号，孩子们很自然地接受了，回答：“杏林宗三百年前惨遭灭门，枕山真人说是魔教所为。可杏林宗低处山谷，本是一处世外桃源，是每个医修梦寐以求的圣地！我们一直心驰神往，想着哪怕去遗迹考察一番，能够有所得……”
听到这熟悉的名字，顾行云记忆中闪现了一个画面。是一个杏林宗弟子，在魔教门口指责自己的场面。当初这罪行可是安在自己身上的啊……
正好，他也很好奇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所以你们就是想着顺道做的事接的任务吗？”顾行云问。
众人：……
“具体任务是什么？”顾行云问。
“剿灭附近出现的鸟妖……”菟丝子答道。
阿楠道：“该是很强的妖，我们打算互相治疗着抵挡……”
石竹：“打不过就跑……”
“哈哈哈哈哈！”顾行云被这帮头铁孩子逗乐了，道：“放心放心，有我在没意外。枕山真人可是说过我在这伏魔录上得算天级恶鬼，区区地级妖怪，来多少杀多少。你们就安心做自己想做的事。”
听得这话，孩子们露出崇拜的表情。
“出发吧！”
弟子们排成一队御剑飞行，顾行云则是直接乘风而起，跟在他们身后。他本就是超脱五行之外的风系天灵根，在云霄中恣意遨游是常有的事。他的道号就是这么来的，踏云而行，静观风起。白衣仙君凌空御剑，时常有仙鹤在他的身边飞过，宛若天神降临人间。
而此刻红衣的恶鬼正懒洋洋地支着一把油纸伞，飘在御剑的弟子身后，活像个大风筝。
医修小弟子飞得可太慢了。顾行云在心里念叨。
傍晚时分，一行人终于落了地。此处是杏林宗山门外的小镇。这会儿正是饭点，恰见人间烟火。
菟丝子道：“天色已晚，我们今日就在这里住一夜，明日再行动吧。”
阿楠和石竹纷纷点头。
顾行云弯下腰，看向阿楠，道：“阿楠，带带我呗？”
阿楠一愣：“啊？”
顾行云解释道：“这里人多，我不好进去。或许，你带了什么物件能让我附身的？”
在这个世界上，妖修可以变幻成人类的模样，而鬼修却不擅变化之法。要想混入人群中，除却隐身就只能夺他人的舍。但被附身的人身上会残留阴气，被接触的人也会沾染上。多多少少都有害。轻则病个几日，重则神志不清。这就是人们常说的中邪。
阿楠很快反应过来：“哦哦！”随后从包裹里翻出了一个小型铜制人偶——医修用来练习针法的东西。
顾行云有点嫌弃，但是还是钻了进去。
这还真是多亏了李浥尘逼他看的那些邪书……
第六章 午夜飞贼 更新：2021-06-05 00:00:01 7条吐槽
三人来到客栈，菟丝子觉得一人一间有点奢侈，让小师弟单独住又不大放心。于是一咬牙一跺脚，要了一间最大的上房。
里间菟丝子和阿楠一起住，外间的单人床归小师弟。顾行云待着的铜偶就摆在门口的茶几上。
入夜，顾行云听着孩子们均匀的呼吸声，突然发现房间侧面的窗户被挑起了一条缝。
来贼了。
顾行云兴奋了起来。
“终于可以干点鬼事了。”他心道。
悄无声息的，一个穿着夜行衣的人鬼鬼祟祟地翻了进来。刚一落地，迅速抬手轻抵住被风带起的窗户，缓缓放下，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小贼开始左顾右盼，寻觅值钱的东西。
顾行云从铜偶中钻了出来，没有现形。兴致盎然地跟在他身后。
仙门弟子都有自带芥子空间的法器，常见的以储物囊、储物戒或是手镯为主，根据各自习惯来存放随身装备。
因此，那形容猥琐的小贼蹑手蹑脚地翻箱倒柜了一番却一无所获，连个包裹都没见着。
小贼感到奇怪，今日这上房怎的住的都是些小孩，出门还都不带细软？
正疑惑着，却被背后突然发出的声响惊得险些蹦了起来。
——隔间的竹帘抖落了下来，此刻正隔开了里外的视线。
小贼刚缓过气安慰自己说定是竹帘没绑好，绳结松落了。却未想视线盲区的另一侧突然有个人影被骤然亮起的烛火光映在帘子上。
小贼顿时头皮一阵发麻。心口重重地打着鼓点，仿佛浑身上下的神经都紧绷起来。
能在这谷围镇干这么多年的飞贼，他自认为是有两手功夫的。
他少年时候曾得幸受过高人指点，习得一手好轻功。虽然那高人传授功夫的本意是见他根骨奇佳，当是个武学天才，想让他能够自保于乱世，却不料世事无常，使珠玉蒙尘。
眼前进退无路，他只好拔出匕首，做好了鱼死网破的准备。
可是等了许久，那帘上的人影竟然依旧一动不动。
他的心态已经在崩溃的边缘，深吸一口气，咬着牙直接掀开竹帘用匕首刺了过去。
映入眼帘的却是摆在茶几上的一个铜人，其上密布各种穴位的孔洞。铜人那诡异的面容正对着自己，它背后还有一盏被风吹得微微摇曳的油灯。
此刻晦暗的光芒衬得这玩意格外阴森。
小贼背后衣物已被冷汗浸湿，冰凉的触感传来，激得他浑身战栗了起来，寒毛直竖。
眨眼的瞬间，他仿佛感觉那铜人也对他眨了一下眼睛。
以他敏锐的眼力判断得出那绝对不是错觉。
有鬼，有鬼啊！
他拔腿就跑，直冲先前翻进来的窗户奔去，却发现那窗户再也打不开了。
人已经在崩溃的边缘，牙关上下打着架。
身后一阵阴风吹起，余光瞥见了一条血红的衣摆，可他再也不敢回头。
忽然，肩头被按上了一只惨白的手。隔着衣服他也感觉得到，那只手完全没有人类的体温。
小贼两眼一翻，彻底晕了过去。
“唔？这么不经吓？”顾行云凑上前，歪着脑袋观察那晕过去的小贼，青灰色微微卷曲的发丝懒散地垂在覆着红衣的肩膀上，显得格外柔软。
“这位仁兄，你还好吗？”顾行云轻轻拍了拍他的脸，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好像是在救助一个晕倒的路人。
谁能想到这就是那个刚把人吓晕的恶鬼呢？
*
翌日，当地官府的衙役发现纵横谷围镇的飞贼晕倒在大门口，这些年来的盗窃案的元凶终于被缉拿归案了。
医修孩子们醒得都很早，司药峰弟子也没有辟谷的习惯。他们觉得保持自身的本源性可以更好更严谨地研究药理。也就是看药效在自己身上的反应。如果大家都辟了谷，就不能保证寻常人服药也可以达到相同的效果。
起身后，菟丝子对着装着顾行云铜人道了声早，便带着师弟师妹下楼过早了。
在这闲暇时间，顾行云放出神识查看了一下周遭的环境。
这谷围镇的人家不算多，却基本都能安居乐业，自给自足。风水上佳，可以算是块福地。而此处离那杏林宗旧址仅仅一岭之隔。那山彼侧却露出了浓重的妖气。
在顾行云的印象中，杏林宗向来以世外桃源自居，从来不谙世事，几乎不会参加宗门之间对天材地宝或是机缘的争夺。据说外人很少能找到宗门的入口。其弟子却经常主动出山，在山脚摆摊义诊，或是去附近乡镇的医馆挂名，救治百姓。百年宗门一朝被灭，现如今却已只剩下寥寥数言的传闻了。
他一直想不通这种遗世独立的仙门为何会招致灭门之灾。虽是被嫁祸，但是顾行云也觉得此事已经与自己脱不了干系。
而他现在更想知道的是，这室外宗门的遗迹为何会吸引来如此多的……鸟妖？
在他神识扫过的范围里，粗略估计了一下这其中小到麻雀，大至鹰隼，上上下下的鸟类竟有数百种！为首的有两只金丹修为的鸟妖，好像其中还隐藏着什么别的东西，可是距离属实远了一些，目前还不能判断出来。
真是越来越好奇这次的任务了。
一柱香后，司药峰的三个小朋友回房捧起了顾行云的铜人。
“仙长，你在吗？”菟丝子问道。
“在呢。”顾行云直接给三人传音。
“我们方才同店家打听了一下，杏林宗的入口应该就是镇外那座山的南面。”
“确实。”顾行云传音道：“但是你们为什么不直接问我呢？”
阿楠惊奇道：“莫非仙长很了解杏林宗吗？”
听了这话，顾行云一愣。想着三百年前众仙家还因为杏林宗灭门的事对自己喊打喊杀，时至今日，修真界的孩子们竟然会对自己与杏林宗之间的种种毫不知情。
看样子他们也都知道自己三百年前曾经蒙不白之冤，却没有具体把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吗？还是说，当年在谁的要求之下，对此事闭口不谈了？
过了半晌，顾行云答道：“谈不上了解，不过该知晓的都知晓罢了。”
医修小队顿时来了劲，两眼都放了光。顾行云眼看无数的问题就要滔滔不绝地从他们嘴里蹦出来，顾行云连忙道：“将铜偶收起来吧，我先行一步，在入口处等你们。随后就见一团夹杂着血色的黑雾从那练习针灸的小铜人身上冒出来，飘散不见了。
仙家弟子都了解，这种雾气是象征着煞气最重的厉鬼行踪，但是菟丝子一行却处变不惊地目送着恶鬼离开。毕竟知道这鬼不会伤害自己，孩子们也就习惯了。但是顾行云见状却意识到：如果他们今后见了别的恶鬼也这般反应……那就出大问题了！待会一定要好好教育一下。
*
一行人根据伏魔录书页的指引，顺利找到了杏林宗遗迹入口的坐标。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爬满一座山的藤萝——淡紫色的幼嫩花朵层层叠叠交相辉映，由错落攀缘在石壁上的藤蔓一串串坠着，似豆蔻少女的裙摆，随风摇曳，堆叠成一座巨大的花墙。独特的清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招惹蜂蝶无数。
此处环境特殊，大约是先人为了种植草药，在这里的山壁上做了能控制环境温度的阵法，使得内里的气候四季如春。时至今日，山石间只隐约还能看出一点阵法的痕迹，却应当还是有用的。
粉紫色的花海中一抹红色的身影显得格外耀眼。顾行云此刻正背对着众人，独自研究着石壁上的雕刻。
阿楠率先上前道：“逢鹤仙君，我们来啦。”
“嗯。”顾行云侧过身来回应道：“你们是想我直接把你们带进去，还是想独自挑战一下这机关石壁？”
许久都无人应答。
顾行云疑惑地抬眸看了一眼，却见三个弟子直愣愣地盯着自己的脸发呆。
“看我做什么？我脸上有花？”
“嗯……”孩子们支支吾吾。
“不会吧？真有啊？”顾行云以为是自己身上的魔纹又显露出来了，连忙检查了一番内息，发现并无问题。
“在你的……角边上，仙长。”石竹指着自己额头对应的位置，弱弱道。
顺着孩子们七手八脚的比划，顾行云终于在自己鬼角和蓬松的刘海中间找到了那一朵紫藤花。
顾行云有点无语，嗔怪了他们一句。这熊孩子，看到了为什么不直接说，非要叽叽歪歪半天。又不是什么大事。
难道他们以为这花是我自己戴上的不成？
他又看见了孩子们三分震惊三分慌乱三分尴尬和一分原来如此的表情。
他们不会真是这么以为的吧。
*
后来，墨山派的三个医修弟子号称自己发现了一个秘密，但具体内容碍于逢鹤仙君的面子不能明示。
在其他弟子威逼利诱纠缠下他们只说了句：在鬼角边簪花的恶鬼格外可爱。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
顾行云本着“只要自己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的心态直接用阴气“恶狠狠”地把三孩子卷进了洞里，并故意在他们身上留下了自己的阴气，端得是一副恶鬼掳人的气势，实际则是为了保护他们——让这三个白白嫩嫩的小医修在这个满是妖气的杏林宗里不至于一进门就吸引全场的目光。
穿过石壁山洞，竟是别有一番洞天。只是昔日仙门已不再，唯有从断壁残垣能隐约看出曾经的痕迹。
“这里面全是妖，我给你们裹上了我的阴气。”顾行云传音道。“不要同他们交流，若是被盘问了就说自己是修士的死魂，因执念未断故而在此处徘徊。”
“是！”“好的！”“明白了！”小医修们轻声道。
“我感觉到这里面有个吸引他们的东西。我且先去查探一番，你们先自己保护自己没问题吧？”
他们正要点头，顾行云又交代道：“有问题也没事，直接在心里默念救命就好。我随时到。”
随后又化作黑雾消散了。
“我怎么觉得逢鹤真人的神出鬼没，意外的有安全感……”菟丝子喃喃道。
阿楠和石竹连连点头。
第七章 凤栖梧桐 更新：2021-06-06 12:44:43 12条吐槽
告别了孩子们，顾行云直冲妖气最重的地方奔去。天空中不时有飞鸟的身影掠过，也都是在往那妖气聚集的地方聚拢。
顾行云闭上了眼，静静感受着。风轻轻扬起他的发梢，红衣猎猎。
他拥有着世上独一无二风灵根。他有一项不足为外人道的技能，就是用自己对风间独特的感应快速用灵力勾勒出气流的流向并判断出敌人的准确方位。主要是天底下还没人拥有和他一样的风灵根，故而解释了别人也理解不了。前世在除魔时都会用这个方法快去找到对手精准击破，此次他又使用了这项能力，不过往风中渡去的不再是精纯的灵力，而是阴气。
杏林宗内的地形特殊，不同于其他建在山中的宗门。此处地势逐渐低缓，最重连通了一座山谷。山谷正中矗立着一棵格外高大的梧桐树，谷中草木在妖气的影响下逐渐呈现枯萎的态势，那棵参天梧桐却苍翠依旧。
风中裹挟的妖气正是去往那里。
顾行云闪身而起。
临到近前，却见一副可谓是壮观又诡异的景象——众多鸟妖，化形的、未化形的，都密密麻麻地聚集在那棵梧桐树下，五体投地地朝着同一个方向跪拜，宛若朝圣过程中虔诚的信徒。
那梧桐的枝干上斜倚着一个男人，看起来伤的很重。棕色长发有些凌乱地顺着肩头一直垂到身旁的枝丫上，纤长白皙的指尖流着鲜血。他身上点缀了草木丹青的灰白色长袍染了血污，垂荡着，时不时被风掀起一角。他怀里躺着一个断裂的古琴，手中攥着一个正发出赤色光芒的球形物体。
“为何要逼我至此……”男人的眼眶泛着红，身体虚弱得微微颤抖起来。
“三百年前，我答应了你们的要求，杏林宗遭难时不出手抵挡，换他的下落。”男人哽咽道：“如今我终于快等到我的凤凰，你却又想将它夺走？”
天空盘旋的一只巨大鹰隼俯冲落下，化作一个身披漆黑羽斗篷的人。
“少废话。快把凤凰蛋交出来。”那隼妖的声音凶狠恶毒，目光狠戾得像是锁定了猎物的野兽，仿佛下一秒就要大开杀戒。
梧桐上那男人回天乏术，认命地闭上了眼。他单薄的身体还试图保护着手里的凤凰，将其死死地拢在怀中，轻声道：“你在天柱井中被折磨了千年，我好不容易能重新守在你身边……我答应过，会守候到你涅槃回来那一日。现在看来，怕是要食言了。”
“蠢货，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啊。待我夺了凤凰之力，百鸟皆会奉我为王。到时候，必定讲你这破树连根拔了。”
隼妖凌空而起，召唤出无数羽刃，枪林剑雨一般朝那梧桐射去。
就在此刻，一阵强烈的飓风以梧桐为眼瞬间行形成，将那攻击尽数吹了回去——在暗处观战半天的顾行云出手了。
狂风掀开了重重妖群，梧桐树下立着一个撑着油纸伞的红衣恶鬼。
森森阴气顺风铺天盖地弥漫开来，周围的鸟妖都被激得竖起了羽毛。
隼妖张开背后漆黑的翅膀，上下用力扇动着，终于在风里勉强稳住身形，狠狠道：“你是什么东西？敢来多管闲事？”
“我？”顾行云眯起眼睛，摆出一副专对敌人的皮笑肉不笑表情：“如你所见，我是一只恶鬼。”
“现在路见不平，准备拔刀相助。”
隼妖阴沉着脸，没有再多言语，手中直接妖气凝聚出一把刀刃极长的陌刀挥砍而下。
鸟妖金黄的瞳孔隔空对上了恶鬼猩红的眼。
杀气骤起。顾行云以伞为剑，正要按照流云剑法的招式攻击，却突然灵犀一动，心念中仿佛有个声音提醒他此时不宜暴露身份。
这熟悉的感觉，正是修士与其本命灵剑之间的感应！
而此刻在他本握着伞的指尖出现的，正是他的参商剑魄！
在外人看来，那只是一把普通的油纸伞。可顾行云却感应得到，那确确实实就是前世陪他修道降魔了半生的参商剑。
李浥尘曾对顾行云说过，自己给他的这把青行蔽日虽说是个只对鬼修有价值的灵器，却还有个不为人知的功能——附灵。
顾名思义，就是将有灵识的人或物附着在上面，提高法器的威力和效用。先前顾行云没有怎么在意，却未曾想这上面居然附着自己灵剑的剑魄！
化身为鬼后，顾行云再也没有见过自己的灵剑。修士的灵剑天性便与妖邪相斥，就算是没有被注入灵力，也会自动攻击与之接触的邪魔。他知道自己再也无法触摸参商剑了，甚至已经看似坦然地接受并习惯了用鬼爪对敌，便也没有过问其下落，免得又觉感伤悲怀。
而此刻，那被隐藏在内心深处的意难平也一起随风散去了。
参商剑魄正在青行蔽日中微微嗡鸣着，用只有其主人可以听见的声音诉说剑灵的心事：“既无法再被主人亲手握在掌中并肩作战，吾愿以这种方式继续陪伴主人……”
这一切都发生在双方进攻的那一瞬间。
顾行云福至心灵，以伞为剑，乱卷长风。
他前世惯用的流云剑法也是自己领悟出来的，此刻就算不用其中招式，他也可以轻而易举地即兴应对自如。
灌注了恶鬼阴气的剑招虽不比前世作为逢鹤仙君时使的来得动若谪仙，却依旧身法灵动，颇有一种诡异的美感。他卷曲的发梢随着身体的动作晃动在腰后，高挺的鼻梁和深邃的五官衬得他像是凡间的异域舞女，血色衣袂随风飞舞，那节露出的手臂却格外雪白。若不是指尖的利爪和额角的尖角时刻代表着他恶鬼的身份，这挥舞纸伞的身姿足以让九天女仙都黯然失色。
招式未出，罡风已至。
一黑一红两个身影方对过一招，陌刀狠戾的重斩被纸伞轻飘飘地挑飞。
那隼妖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气势逐渐弱了下去。
他发现武力解决不了问题，开始企图和谈，脸上堆笑：“这位……道友。妖魔与恶鬼本该是同源，我们不行在此内讧哇。吾乃魔界圣教右翼护法，不知阁下可否加入我们圣教，共同剿灭那些虚伪的正道修者？”
顾行云一边听着，一边持伞挽了个剑花，问道：“哦？你这个什么护法，在那劳什子圣教算什么职位？”
隼妖昂起下巴，骄傲道：“自然是魔尊大人的左膀右臂。”
顾行云笑道：“你这个左膀右臂连我都打不过，郎君把我找去莫不是想让我当新教主？”
“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隼妖再也端不住和气的面孔，愤怒道。
混浊的妖气在他身上凝聚，身后巨大的漆黑羽翼完全张开，伸出的羽毛看起来像刀片一样锋利。这是打算殊死一搏了。顾行云心道。
妖魔出击，恶鬼也不能落后。霎时间，风暴又起。顾行云猩红的衣袍同身后那齐腰的青灰色发丝被气流卷得兴奋地狂舞。他单手持一把油纸伞，连续挥舞起来。他体态轻盈，身法优雅，使出攻击的动作竟真的像是在舞蹈。肉眼看不见的风刃瞬间形成，在纸伞起落间飞旋着攻向鸟妖。
对方翅膀上那锐利的羽刃就纷纷被缴落，巨大的翅膀直接露出光秃的一节。
顾行云一边挥伞一边慢悠悠道：“鸟兄啊，我没有恶意的。只是想把你赶走，无意伤你性命，也不想结什么仇。只是你再不走，我可就把你的羽毛剃光了哦。”
隼妖死死皱着眉头，一副不肯罢休的表情。他回头一看那节真的被剃了的翅膀，面露尴尬的神色。最终撂下了一句“给我等着”，消失在了原地。
打完了架，顾行云转身望向梧桐树上那男人，道：“你还好吧？”
“多谢贵人救命之恩……”对方颤颤巍巍坐起身，启唇道：“在下梧桐，是这谷中的木灵。”
“梧桐？这棵树就是你的本体？”顾行云问道。
“是。”梧桐回答。
“方才那鸟妖想从你这夺走什么东西？方便告诉我吗？”顾行云问。
闻言，梧桐摊开手心，将那颗凤凰蛋展示给顾行云看。
它此刻正散发着火红色的光，看起来就像燃烧的烈焰一般。
梧桐像是又想起了伤心事，微微蹙眉道：“这是凤凰蛋，鸟妖想夺取它来获得百鸟之王的力量。”他顿了顿，又道：“凤凰就快回来了。他是我的……挚友。我会一直等到他涅槃归来的那一天，与全新的他重逢。”
“传说中的凤栖梧桐竟是真事？想不到梧桐树和那停在树上的凤凰也能成为朋友。”顾行云道。
梧桐轻轻叹息：“也许我们不只是朋友……”
“挚友不也算朋友吗？”
“话虽如此，只是……”梧桐笑着摇了摇头，顾行云越听越摸不着头脑。
“我喜欢他。”梧桐低头温柔地注视着手中握着的凤凰蛋，轻声道：“虽然还未曾将心意告知于他，但总觉着称呼心上人为朋友不大妥……”
顾行云感叹：“如此看来，梧桐兄还真是个痴情种。”
“不过……“顾行云乘风而立，视线与树上的梧桐平齐，道：“可否请教阁下先前提到的三百年前杏林宗遭难一事的具体经过？”
梧桐的表情凝固在脸上：“阁下问这个做什么……”
顾行云轻轻一笑，道：“既然梧桐兄对我如此坦诚相待，我也就实话实说了。此事大抵算是和我有关的。毕竟——我前世被处死的罪名之一就是将杏林宗灭了门。”
“什么？”梧桐略显病态的清秀面容露出无比惊讶的表情。
“莫非你就是……逢鹤仙君？”
“正是在下。”顾行云答道。
第八章 梧桐细语 更新：2021-08-06 10:56:23 4条吐槽
梧桐努力地撑起身子，企图让自己看起来恭敬一些，却又一个踉跄跌下了树。他实在太虚弱了。
顾行云足尖轻点，平稳地落在他面前，伸手接了他一下防止这木灵直接扑倒在已经面前。
梧桐低着脸，不敢与顾行云对视：“真人，当年的事，我都知道，却始终袖手旁观……”
“我太懦弱了，被魔教威胁后就封闭了神识躲在这里，我真的很后悔……就这么被利用着，害得杏林宗也……”
他说的话已经开始前言不搭后语，顾行云结合梧桐之前与鸟妖的对话大抵能推测出这梧桐树本是和杏林宗相伴相生的木灵，三百年前被魔教以爱人相威胁使得他在当年杏林宗被灭时不得出手阻挡，最终留得这棵树独守空谷，尝尽百年孤独。
也是个可怜人。
“好，我知道了。”顾行云又问，“那你可知当年魔教究竟用了什么方法使得所有人都觉得是我做了这事的？”
“当年那人确实是您的模样。应当是摄魂镜复制出的幻体。那魔镜可以复刻出被它照射过的任何东西，甚至修士的功法和外貌也能做得与本体一般无二。”梧桐顿了顿，又道：“那镜子是魔教五人行之一的红妆娘炼制的魂器。我不知他们为何会对你动手，只是如今的你一定要格外小心……据我所知，那魔教能让近乎妖魔界所有人都为他们马首是瞻，应是有什么特殊的方法……”
闻言，顾行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就在此时，他的神识感应到了与自己同行那三个孩子的呼救。顾行云眉头微皱，道了一声“先走一步。”话音未落就直接消失在了原地。
*
顾行云顺着自己在孩子们身上留下的阴气标记，瞬间出现在了他们身旁。
此刻裴楠楠正大口喘着气，将其余二人护在身后。菟丝子伤得最重，小脸皱成一团。一道触目惊心的抓痕从脖颈动脉处延伸到胸口，鲜血淋漓。石竹满头大汗地在她身侧不断输送灵力治疗着那涌着血的伤口。顾行云看得心头一窒，但却不能给他们提供灵力缓解伤情。这是他重生以来第一次感到无能为力。
转而将视线对上他们面前那个穿着华丽的男人。他头戴玉冠身披锦袍，身上缀着五彩的羽毛状流苏，宽大的后摆一直拖到身后。脖颈纤长，雪白的皮肤从领口露出，好像轻轻一拧就会断掉一般。
眉目如画，是个美人。
那美人却正蹙着眉，用一种高傲的神情不屑地看着眼前人。
他的声调很动听，说出来的话倒是让旁人浑身不舒服：“不过是让你们帮个小忙，既然不愿，那就别在这碍眼了！”
鬼修的气息很难捉摸，如果不是主动释放出阴气的话几乎不会被周遭的人发现。顾行云已经立在一侧，那锦衣男人却并没有注意到。他的指尖正化为利爪，作势要再度出招，却被打断了。
“你方才伤她，用的是哪只手？”顾行云面无表情地开口。脚下一步步走上前，红瞳直直地盯着他。
尽管面无表情，众人却能看出他此刻非常愤怒。恶鬼尖锐的瞳仁缩成一线，双目通红，正发出血色光芒。森森阴气在身边汇聚，拂起他身后披散的青灰色长发。鬼爪伸出，仿佛指尖的骨节也骤然变长了一节，没有丝毫血色的皮肤上隐约有魔纹闪现。
见状，那锦衣男人明显怔住了，却依旧嘴硬嘲讽道：“丑陋的恶鬼也来多管闲事？别告诉我你是想救这些人类修士？”
“你是鸟眼瞎了还是耳朵聋了？我问你，伤、她、的、是、哪、只、手？”恶鬼顾行云一字一顿道。
“你！”他被堵得说不出话。
此刻顾行云赤红的目光停留在对方左手残留的血迹上，倏忽消失在原地。
下一刻，恶鬼悄然出现在了那妖的左后侧，鬼爪掠下，带起一阵阴风，那只留着纤长指甲的手臂带着锦袍的袖口应声落地。
顾行云这次是真的动了怒。他生平最是痛恨逞强凌弱之人，此次学生受伤更是让他内疚不已。他甚至没有用李浥尘给他的那把附着参商剑魄的伞，而是直接用鬼爪扯下了眼前这鸟妖的手臂。
血液喷涌而出，锦袍被鲜血洇染成深色。男子瞪大了那双顾盼生辉的美目，脸上全是不敢置信的表情，愣在原地。
“花孔雀既然管不好自己的爪子，也不必留着这碍眼的东西了。”身侧恶鬼耳语道。
“滚吧。”恶鬼轻飘飘吐出的这两个字像羽毛一样在心中拂过，却激起一阵恶寒。
他会死。
他完全不是这恶鬼的对手。
这样下去真的会死。
孔雀妖花容失色地捂住血流如注的胳膊，也不顾得形容，直接闷头冲出了这间屋子。
三个孩子也愣在了原地，他们从未见过顾行云这般模样，菟丝子也永远也不会想到带队仙师会用这种方式为自己出气。那鲜血淋漓的场面，简直真的就是那从地狱重返人间的罗刹恶鬼一般。
好可怕……
虽然知道那是门派的仙长，心脏却还是本能地撞起了胸膛。
有朝一日，逢鹤仙君会不会真的变成一只彻底的恶鬼，茹毛饮血、杀人如麻？
若是届时不得不对他拔剑相向，我们会出手吗？枕山真人会出手吗？
孩子们被骨子里的恐惧压得一动不动，却见那恶鬼缓缓回过头，望向他们。凶恶的表情在他脸上已无踪迹。
顾行云使劲眨了眨眼，想让自己的眼神不再过于犀利。
“吓着你们了？”顾行云柔声抱歉道。
“没、没有……”菟丝子甩了甩脑袋，连忙回答。
想什么呢，这么好的逢鹤真人怎么会变成那样的恶鬼？她心道。
“阿楠，石头，你们快看看小兔的伤口？”
“仙尊，血已止住了！”石竹看起来累得有些虚脱。
“包扎就交给我吧！”阿楠上前道：“仙长，我给师姐上药，你们回避一下？”
“好好。辛苦你们了。”
顾行云领着石竹去了门外。
石竹对他说，他们在这间屋子找到了一些药学典籍残卷，正热火朝天地研究着。那孔雀妖却突然出现，命令我们他们去找谷中一棵梧桐树，给他拿什么凤凰蛋。他们问他如此神通广大为何不自己去，对方却说那是凤栖梧桐，只有凤凰才有资格伫立在那棵树上，其他鸟类都会被凤凰的威压排斥。弟子们自然不会听那妖怪的差遣，对方便直接大打出手。菟丝子为了保护师弟师妹就受了伤。
在等待的间隙，他理了理眼前的线索：杏林宗鸟妖兽潮是因梧桐手中那即将涅槃的凤凰蛋引来的百鸟朝凤，期间有稍微强大些的鸟妖出现是为了夺取凤凰之力。而那梧桐恰好经历过杏林宗三百年前的那场浩劫，据他所说，似乎凤凰的陨落也和魔教有关系？
顾行云捏着下巴，陷入了沉思。
应该再去找梧桐问问看，他心想。
此时身后的房门被推开，阿楠搀扶着菟丝子走了出来。
“如何了？我看小兔伤得不清，要不这任务就先作罢，我送你们回山门修养吧。”顾行云关心道。
菟丝子笑着摇摇头，道：“仙长，你别忘了我们三人可都是医修。平日里受了伤也就是师兄师妹们互相治疗，就算是回了门派大约也就是安排小石阿楠这样的孩子来医治，在哪里都一样的。”
“更何况，这次是我们第一回出越级任务，实在不甘心就这样回去。”
闻言顾行云温柔地笑了笑，道：“好。那么作为诸位的带队仙师，本君就正式开始同各位的协作。此地也许比任务上显示的更加危险，你们一定要同我时刻保持联系，最好是寸步不离。”
孩子们郑重地点了点头。
“下面我来分享任务情报。”
顾行云将梧桐木灵所说的和自己推测出的线索全部告知了他的小队员们。其中提到了三百年前的事就直接草草带过，孩子们也没有多问，只是仰着小脸认真听着。
语毕，阿楠提出了疑问：“仙长，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伏魔录给的任务是驱逐鸟妖，可是凤凰蛋在梧桐这里，鸟妖就会不断被吸引过来……”她挠了挠头。“那梧桐又没有长脚，总不能把整棵树挖走吧！”
“这个位置实在太显眼了。凤凰的气息就这么四散着，自然会吸引无数鸟妖。不过，树是挖不走，但树上的凤凰蛋搞不好可以请走。”顾行云思忖着，道：“也许我们该去找那梧桐好好聊聊。”
*
方才梧桐树周围被顾行云的战斗时掠起的飓风波及，鸟妖不再密密麻麻跪拜在周围，只是都没有离远，依旧在附近游荡着。不过好歹是让出了条能走的路。
梧桐还在刚才的位置，斜倚在本体的枝干上，虚弱地微微闭着眼，鸦睫低垂。覆着闪烁着青色光晕的草木灵气像萤火虫一样环绕在他周围，缓缓回复他的元气。
见来人，梧桐直起身子，恭敬一揖道：“逢鹤仙君。”
顾行云身后冒出三个小脑袋，正好奇地偷偷打量着传说中的木灵。
听闻草木比起动物而言很难修成人型，光是本体生出灵智都得耗费上百年的光阴，更别提这种可以自由行动的木灵了。
顾行云开门见山道：“梧桐，凤凰的气息实在太招摇了。眼下已吸引了大批鸟类兽潮，再这样下去山下的居民都会遭殃。你可愿将凤凰蛋交予我保管？我会用玄昇派的结界法门为他摒除气息。”
梧桐为难道：“我并非不信任真人，只是……我实在不想与他分开。”他摩挲着掌心的滚烫，踌躇着。 “眼下既已带来了这么大的麻烦，如果能同他一起离开，我倒是没有什么。不过我的灵体无法离开本源过久，若是能有什么可以依附灵体的法器，该是可以把我带走的。”
“啊……”顾行云的目光逐渐明亮了起来，轻笑一声道：“我好像还真有。”
第九章 苍山负雪 更新：2021-06-19 00:00:02 10条吐槽
顾行云与李浥尘的师尊参横真人飞升上界后，墨山掌门之位就一直空着，虽然眼下大小琐事都是闳怀真人代为管理，但也不是长远之计。
在弟子们心目中，不管是论实力还是辈分，李浥尘接任掌门都是众望所归。一来李浥尘如今的修为已是修真界第一人了，二来他又是前任掌门的亲传弟子，其父母又是掌门的同门师兄妹，是当年伏魔之战的英雄。年少成名，如今他的的修为已是修真界第一人了。
先前李浥尘因为顾行云遭难的事像变了一个人一样。本就寡言少语，一副生人勿近模样的他变得格外独断专行，将心思全放在除魔与提升修为上。无论是什么样的魔，无论有没有伤过人、作过恶，只要出现在他的视线范围内，一律格杀勿论。
旁人并不知道李浥尘有通过观察灵魂判断善恶的能力，只知道他见魔就斩，从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与过问。
他的修为也进得飞快，仅仅花了两百年就从元婴大圆满到了大乘期。而正当众人皆以为他是想要和自己的师尊一样飞升上界之时，他却不再修炼了。而是用自己大乘期独有的力量使用宗门禁术打开了黄泉之门，说要进去寻人。
逆天之举。
黄泉里的鬼差拦他，他就斩鬼差；天上的神罚天雷要劈他，他就把雷劈回去……
鬼挡杀鬼，神挡杀神。
启天一剑挑得鬼道翻天覆地，至今世上恶鬼都对黑袍道人保持着恐惧。
这一寻，就寻了一百年。
那人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至今仍镌刻在李浥尘心中。每每一闭眼，就都是到那阳光下泛着柔光，微微卷曲的青灰发丝、都是他那异于常人的深邃的眉目……都是他不点而朱的菱唇含笑叫他“师兄。”
何时动了心？
李浥尘自己也不知道。
只记得是很早，很早以前。
大概是少年煅体时喘着粗气，脸颊微红地与他打招呼的时候？又或许是初见到那被师尊抱回的精灵一样的少年之时。
“地狱没有他的魂魄，他会在哪里？”
李浥尘寻遍了天涯海角，寻不到那一缕孤魂。
期间他也经常会回到门派，但除了他的母亲杜衡真人和顾行云的小徒弟洛浮春以外，从未与任何人交流过。
门派中想劝他早日担任掌门的长老也只好作罢。
百年风霜皆是过眼云烟，他只盼那人能找到回家的路。
好在，他终于等到了。
*
今日已经是顾行云出任务的第二天了。
李浥尘也是突然闲了下来，发现无事可做了。他又坐在了司律峰那棵松树下闭目养神，午后的阳光穿透过树枝的掩映倾洒在身上。不一会儿，墨色道袍就吸满了阳光的热量，身旁那只突然覆盖上去的手被烫得一激灵。
李浥尘睁开眼，见闳怀真人正笑眯眯地望着他。
“枕山真人，可有空闲听老朽说说话？”
李浥尘悠悠起身，动作间墨色道袍露出雪白的内襟，脸上还是一如既往的不苟言笑。
“不太空。”他头也不回地进了内峰，抬手一带升起结界——将闳怀真人关在了外面。
李浥尘对这老顽童的来意心知肚明，无非就是商量让他接任掌门的事。
可他虽剑法一流，却不擅交际，自认完全不能胜任这个位置，故而一再推脱。
他严重的社交恐惧，也许和他童年的经历有关。作为剑尊后人，又是背负与魔界世代仇恨的遗腹子。少年老成，好像生来就是为了变成一位斩妖除魔的仙尊。
他在外人面前端得一副高人模样，像是快万年寒冰，冷得让人不敢靠近。却在内心最柔软的地方藏了一个顾行云。
他把所有的表情，所有的喜怒哀乐全都展示给了那一人看。那闲云野鹤般温润的师弟，也就成了他唯一的软肋。
三百年前，当目睹自己心中那不染纤尘的白衣仙尊满身血污陨落在自己面前时，李浥尘一向坚固的道心居然生出了心魔。
心魔也是师弟的模样。
死前的模样。
和顾行云一模一样的心魔的眼中流出血泪，凄惨无比。他虚弱的声音环绕在耳畔，一字一句都敲打着李浥尘的心房。
“救救我……我好痛……”
“师兄，我好恨……”
“这里好黑……”
“来找到我吧……师兄。”
理智逐渐崩溃，险些让他走火入魔。可他灵台中还留有一丝清明，有一个声音告诉他，师弟是枉死的，自己得替他洗清冤屈，找出幕后真凶。
识魂瞳术在人群扫过，他立刻发现了那司器长老的不对劲，拔了剑一言不发地直接将其收押。
他的瞳力传承自母亲，能够看穿魂魄颜色从而判断人的身体状态和心境。母亲用它作为寻找病灶的方法，而自己则将它当做惩奸除恶的依据。
此人却像是被洗脑了一般什么也不说，只会像个妖魔一样发出阴桀的笑或是嘲讽。
审不出结果来，李浥尘也不多理会。他在心中默默列举了顾行云残魂可能会去的地方，直接就在司律峰闭关冲击大乘期。
心魔的耳语倒是让他闭关的这两百年没有太孤独。
重新见到化为厉鬼的顾行云时，李浥尘其实是有心理准备的。他在心魔中见过了太多顾行云凄惨的模样，想着就师弟算变作了邪魔也无妨，只要让他永远留在自己身边就好。
无论用什么方法，哪怕是绑也要绑在身边。
而当他发现顾行云身为恶鬼却有前世的意识时，内心只余下了狂喜。
时间还长，机会还多，不能吓着师弟。
顾行云重生后，李浥尘的心魔便不见踪影了。可片刻未见，便想知道他的情况。想知道师弟在做什么，同谁说了话，说了些什么……
他已经两天没见到顾行云了，正无所事事又心痒难耐。
但就算无所事事也不想听闳怀真人念叨。
*
天色渐暗，一阵阴风刮进了墨山。
然而黑雾经过，守山大阵没有发出预警，护门结界拦也不拦。
独自坐在洞府内的李浥尘瞬间得到感应，走得像一阵风似的迎了出来。
黑雾散去，里面是顾行云和他的三个小朋友。
虽然菟丝子说了自己伤得不重可以自己御剑回来，但顾行云还是很不放心，于是直接一挥衣袖把他们一起带回来了。
刚一落地，石竹打了个喷嚏，拖出一条鼻涕。这个赶路方法确实快，唯一美中不足的地方就是吹风吹得太冷了。
阿楠给师弟抵了个手帕，自己倒还是很兴奋，她仰着小脸对顾行云道：“仙长，我们一起去交任务嘛？”
“好哇！”顾行云欣然答应。
终于可以得到重生以来的第一桶金了！
他一路跟在孩子们后面，心理盘算着去购置些什么东西。
伏魔录漂浮在墨山主峰广场中央的日晷之上。待顾行云他们靠近，芥子空间中的任务书页自动漂浮而出，收回了那伏魔录中去。对应的任务赏金也自动出现在了各人的芥子袋中。
孩子们面面相觑，也在讨论着要去采购什么东西。他们向顾行云道别，向司药峰的方向去了。
入夜，广场上就剩下顾行云一人。他还是没决定好要买什么，只是想着应该先感谢一下师兄。李浥尘给他的这把伞实在是太实用了，又费心分离来了参商剑魄，实在是有心了。就先请师兄吃顿好的吧！
顾行云转向司律峰的方向，正要迈开步子，却见李浥尘正风尘仆仆地迎面走来。他今天也穿得很随意。头发用一根木簪将将盘起，碎发凌乱地散在后颈和鬓角。身上除却松垮的黑道袍就只披了一件半臂对襟褙子，腰身处用一根素色宫绦束着。若是没有那清风朗月的面容，怕像是拿一根浮尘就能下山化缘的。哪里还有一点仙尊的样子？
“师兄！”顾行云笑着对他打招呼。
李浥尘的嘴角微不可查地扬了扬，在顾行云面前驻足。
“任务完成得如何？”
“我一时倏忽，让一个孩子受了伤。其他都还顺利。”顾行云一想到菟丝子鲜血淋漓的伤口，不禁微微蹙眉。
“嗯。”李浥尘依旧淡然。
“对了，师兄用过晚饭了吗？”顾行云问。
“未曾。”李浥尘道。
他早几百年就辟谷了，但是顾行云想吃，他就陪着他吃。
“师兄，我请你吃饭吧！真是太感谢你了！”
“谢我什么？”李浥尘故作不在意。
“青行蔽日里的剑魄，你费心了。”顾行云感激道。
“你我师兄弟之间不必这样客气。那本就是你的剑，它自身也愿追随你。”李浥尘道。“去吃什么？”
“哈，山下酒家任君挑选！”
*
顾行云在李浥尘的帮助下终于变了一身行头。收起了鬼爪和尖角，身上诡异的红袍化作了一件织金锦缎圆领袍，搭配束腿长靴，颇有一副名门贵公子的模样。青灰的长发拢起一半用发带束成一个高马尾，微翘的刘海轻柔地搭在额头上，更增了些少年气。
亥时已过，凡间巷道依旧灯火通明，满是人间烟火气。
贵公子模样的青年和一位黑袍道人在酒家落了座。
店小二一见顾行云的穿着知是贵客，立马笑脸逢迎上来问道“二位客官要些什么？可要试试小店有名的春笋炖芦鸭？都是新鲜的食材，还有甜品糕点也都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呢！”
顾行云喜甜，听了这话两眼瞬间放了光。还未开口，就听李浥尘问：“甜品糕点，有几种？”
“有梨花酥、桃花糕、红豆薏米粥、酒酿丸子、糖芋苗…………”小二滔滔不绝地报着菜名，甜品竟然足足有二十种。
“每样来一份吧。”李浥尘毫不客气道。
“嗯嗯嗯！”顾行云点头赞成，丝毫没有意识到付账的人是自己。
不一会儿，桌上布满了卖相极佳的各色糕点。
顾行云率先动起筷子，夹起一块色泽粉嫩、玲珑可爱的桃花糕放在了师兄碗中，又迅速塞了一块在自己的嘴里。
不料他刚嚼了两下就剧烈咳嗽起来，眼角甚至泛出了泪花。
“这店家是在糕点里放了黄连吗？怎么这么苦！”顾行云抱怨道。
李浥尘见状默默夹起了碗中的那块桃花糕，咬了一口细细咀嚼着，道：“我这块是好吃的。”
李浥尘偷偷在那被他咬了一口的糕点中渡了一口阳气，随后将筷子伸到顾行云面前，示意他尝一尝。
顾行云也没多想，直接伸长脖子过来挨着李浥尘的牙印咬了一口。
顾行云：“好吃！！”
鬼是吃不了人类的食物的。他们味觉不同于人，凡间的珍馐美馔对于鬼来说都是难以入口的东西。只有给食物附着上阳气，才能让鬼尝到本来的味道。民间祭祀祖先的贡品便是用了这样的方法，只不过区别就在于他们是在事物上插上香火，李浥尘直接嘴对嘴送了阳气。
正当顾行云好奇着为什么被李浥尘咬了一口的食物就不苦了的时候，李浥尘微微叹息着开口道：“师弟，不是糕点苦涩，而是你现在的味觉已不似凡人了。不沾染阳气的食物你是尝不出滋味的。”
“那……师兄方才是在这糕点中渡了阳气？”顾行云问道。
“嗯。”李浥尘承认道。但他垂着眸没有看对方的反应，他很怕见到师弟伤心，怕自己会忍不住露出破绽。
良久，却只听汤匙碰在碗壁发出的当啷细响。他抬眸望去——一碗糖芋苗被顾行云捧在自己面前。对方微微歪着脑袋，马尾的发梢微微卷曲着垂在肩膀上，讨好道：“好师兄，帮我吹吹这碗呗，我想吃这个。”
青年撒娇般的话语落在耳畔，李浥尘只觉自己的心像是被炽热的火焰燎了一下，滚烫难耐。
他刻意不看顾行云的脸，只伸出那骨节分明的手接过汤碗，闷头渡了气，再把碗递回那人面前，却又不小心瞥见顾行云吃得满嘴晶亮，还时不时伸出鲜红的舌尖舔一下嘴唇。
这人吃得开心了，李浥尘只觉得每一刻都是煎熬。视线又不经意间被吸引了过去。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眼前人因为不断咀嚼而上下起伏的下颚线。白得毫无瑕疵的皮肤衬得那人被糖水湿润的嘴唇格外殷红。
李浥尘的喉结滚了滚。
这一幕却正好被刚放下空碗的顾行云看见了。
李浥尘：……
顾行云；？
李浥尘心口骤然一紧，眼神有些慌乱。他不知所措地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
顾行云却眨了眨无辜的眼，若是他的脸上有血色的话这会儿该涨得通红了。
“师兄！你也吃呀！”顾行云以为李浥尘是被馋得在咽口水。
“对不住对不住！我光顾着自己吃了，这顿明明是我请师兄的。”他双手合十作抱歉状。
李浥尘咳了一声，企图缓解尴尬。
“无妨，我不饿。还想吃什么？我替你渡气。”
顾行云嘿嘿一笑，半分没客气地继续开动了。
第十章 良药苦口 更新：2021-06-20 00:00:01 5条吐槽
二人回到门派时夜已深了，入山门后，顾行云自动化作了本相。
李浥尘吃完饭就一直闷着脸没怎么言语。到了门派也似乎没打算把顾行云再带回自己的司律峰，进了山门就直接领着他往另一个方向走。
前世顾行云一直云游四方，在门派其实没有一个长期的住处。当弟子时他一直和师尊住在一起，也就是司星峰的偏殿。如今他自己的小徒弟洛浮春接任了司星峰的职务，虽还未正式上任，但也算是半个长老了。
眼看自己就要被李浥尘拖上司星峰，顾行云以为李浥尘是想把他安顿在自己生前的住处。可现在住在那里的该是洛浮春吧？顾行云自是很疼爱自己的徒弟的，但毕竟男女有别，他还是觉得不大妥。
李浥尘见他面露难色，猜到了他所想，道：“小春找你。”见顾行云疑惑，又解释道：“之前匆忙，她还未来及与你灵力互认，就直接联络我了。”
匆忙……那不是因为被你关起来苦学了七天鬼术。顾行云心道。
二人来到司星峰，却发现大殿门掩着，透过窗户可以看见里面有微弱的烛光。过了许久，才见到独自跑出来的洛浮春。她神色慌乱，鬓发有些凌乱地贴在两颊，眼角甚至还有泪痕闪烁。
顾行云见状心都揪了起来，连忙冲上去询问情况：“怎么回事？哪个杀千刀的敢欺负我爱徒？”
洛浮春吸了吸鼻子，小徒弟含着泪花的杏眼看得顾行云心疼不已。她拽着顾行云的袖口就要往屋里走。
“师父，师叔……你们快看看他！”
进入殿内，幽暗的烛火将将照亮一方矮榻，其上躺着那日跟在洛浮春身边的揽月宗的弟子嵇朔。
这乐修此刻双目紧闭，印堂发黑，胸口毫无起伏。
顾行云瞧了一眼，道：“他这是中邪了？”
“确实是中邪。”李浥尘附和道。
“我们这次的任务，遇见了一个古怪的魔修。他不知用了什么邪术，把嵇大哥的魂魄给抽了出来，又放了个濒死的鬼魂在他身体里。”洛浮春哽咽着道：“他还说，他下了诅咒，如果在嵇大哥魂魄归位之前躯体内的鬼魂被抽出或者死去，这个诅咒就会让身体爆体而亡，灵魂就再也回不去了！”
“所以你连灯都不敢点的太亮，怕把它照死了？”顾行云双臂环抱在胸前，他其实不是很在意这个刻意接近自己徒弟的乐修。
总觉得自己养大的白菜要被猪拱了。
他的小徒弟是自己当年出任务时在洛水边捡到的弃婴。因她被放在水面上一个木盆里，当时恰好又开春，故而给她起了这个名字。她是个水灵根。水灵根的修士不擅斗法，灵力却最温和，天生有对自然的敏锐感知。而在修真界众人眼中，水灵根最大的特点便是适合做炉鼎。因此，从小到大洛浮春的四周少不了觊觎的目光，顾行云在她不知道的地方为她教训过不少居心叵测的人。
“师父，我该怎么办……怎样才能救他？他是为了救我才中招的……”
顾行云用神识扫过嵇朔的身体，发现他确实被下了恶诅。
魔教行事属实乖张。夺了魂不直接杀了本体，还要往里面放个病鬼让人等死。顾行云心道，真是好不无聊。
“他的魂魄在哪？”顾行云问。
“魔教，往生涧。那魔修说那里有一口冶魂鼎，所有被捉走的魂魄的都在那里。他还说如果我们不怕死尽管去救……”洛浮春答道。
李浥尘微微皱了皱眉，道：“看来你们遇到的这魔修来头不小。”
“哦？此话怎讲？”
“你当年那事，我追查了很久。虽能为你洗脱冤屈，可最终的线索却断了。”李浥尘严肃道：“就在那里，往生涧。”
“魔教表面上安稳了这么些年，怕是在蛰伏着新的势力啊……”
“所以眼下要紧的是先保管好这小子的身体，免得到时候魂找着了人先没了。”顾行云道。
洛浮春问：“是……要怎么做？”
“先把里面那个要死的鬼弄出来呗，免得你连灯都不敢开。”
洛浮春慌忙道：“不可以！身体里的鬼魂一旦离体他会没命的！”
“只要保证身体里时刻有灵体存在即可。”李浥尘看向顾行云。
“呜？”洛浮春不解。
“我进去，把它挤出来。”顾行云道。
还未等洛浮春反应过来，他便原地化作一缕黑烟飘向矮榻上的嵇朔，融入了他的身体。同时，另外一缕颜色极淡的黑烟从他眉间钻出，像是要四处逃窜。李浥尘头也不抬地一弹指，电光闪烁后，乱窜的鬼魂瞬间消失。
没多久，塌上的“嵇朔”睁开了眼，兀自坐起了身。他伸手按了按额头，好像有些眩晕。
“师父……？”洛浮春凑上前，紧张道。
“嗯。”
斩妖除魔的枕山真人亲眼看完了一场恶鬼夺舍，开口道：“感觉如何？”
“这家伙身子骨也太差了。我真是，这辈子都……不，上辈子都没这么疲惫过。”顾行云抱怨道。
“是，嵇朔大哥他先天有些不足，每天都要喝很多药。”洛浮春道。
“不会吧……”顾行云的目光逐渐失焦：“意思是今天就要喝？我代他喝？”
李浥尘点头。
“今天的药已煎好了，我去热一热端来！”洛浮春安了心，出门去拿药了。
屋内只有套着嵇朔壳的顾行云和李浥尘二人。
“好师兄，救救我！你快去把这小子的魂招回来吧！我不想喝药啊师兄！”顾行云瞬间破功。
李浥尘薄唇微抿，没有说话。
二人一站一坐，这个高度差使得李浥尘只能俯视他。顾行云却又觉得自己好像在这个眼神中读出了点鄙视的意思。
顾行云：……
他继续抬眸用乞求的目光注视着李浥尘。
透过这乐修的皮囊，李浥尘好像见到了前世的顾行云。他有血有肉的师弟。
曾经他也见过一次顾行云发热的虚弱模样。那时他们还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少年的脸颊烧得红扑扑的，下巴蒙在被子里。一双琥珀似的眼睛蒙着水雾盯着他。师弟不肯喝药，非要让师兄买些糖来含在嘴里。那双眼睛也正是眼前的神情。
“看起来真的挺虚弱的。一会儿喝了药，便替他好好睡着吧。”李浥尘轻声道。他有些心疼了。
顾行云的眼神充满绝望。
“知道了，我去找。”李浥尘应道。“你好好休息。”
说着便召出启天剑出门御剑而起，直冲魔教去了。
此时热好了药的洛浮春正端着碗进屋。顾行云连忙整理了一下表情，端起师尊的架子，一言不发地接过药碗，仰头直接灌了下去。
好苦啊——！！！！！！！
顾行云被苦得眉头拧作一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洛浮春只觉是因为嵇朔的身体状况不好，忙问他是哪里不舒服，却听见顾行云虚弱地开口，用微不可查的气音道了一句：“爱徒……你可有糖？”
洛浮春：“什么？”
顾行云只觉一口气喘不上，视线模糊了起来，眼皮越来越沉重……
他倒了下去。
洛浮春一惊，连忙扶住他。却见他呼吸平稳，应当是睡着了。
*
翌日，顾行云在一阵碗碟碰撞声中悠悠转醒。他咂了咂嘴，感觉口腔中还充斥着苦涩的药味。揉了揉眼，坐起身来，发现案前摆了些清粥和小菜。
“师父醒了？”正在布菜的洛浮春见塌上的人坐了起来，关切道。“师父先用些早吧，医师说他上午的药不能空腹喝。”
顾行云：……
他的大脑逐渐放空。
嘴里还难受得紧，却被告知即将面临新的挑战。
“我先去漱口。”
用茶汤灌了几壶下来，顾行云终于面无表情地回到了案前，动作无比斯文地吃着粥——一粒一粒用筷子捏起，送入口中，细嚼慢咽。
在凡间若是有孩子这样吃饭多半是要挨父母揍的。
洛浮春看着自己师父吃粥的样子，有些茫然。
“这小子修的是什么仙？煅体的功夫都用来对牛弹琴了？就算是先天不足修炼到筑基也该脱胎换骨了吧？怎的都金丹中期的还这副样子？”顾行云咽下一粒米饭，再也憋不住，一连串抱怨吐了出来。
“师父，揽月宗是乐修，功法和我们不同……”洛浮春解释道。
“你究竟喜欢他哪一点？”顾行云抄起一面镜子，对嵇朔的脸照了起来。
洛浮春的脸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师父！你休要胡说！”
顾行云冷笑道：“你是我养大的，你那点心思我会看不出？”
小徒弟低头捂着脸不说话了。
顾行云打量起了镜子中的这张脸。
“你看这嘴唇，这么薄，一看就是薄情相！”顾行云脱口而出，又突然想到好像李浥尘也是薄唇。师兄薄情吗？不过他又没有老婆，应该问题不大。
“师父……！你够啦！”洛浮春嘟着嘴，娇嗔道。
“他的琴音，很温柔……是我听过最动听的声音。先前仙盟大会在钟灵派举行，我们抓阄组队进入秘境寻天材地宝。那天夜里我观星观得入了迷，误了和其他伙伴约好了一同出发的时辰。等我赶到那里，却只有他一人还在等着我。”洛浮春的嘴角不自觉的扬了起来，道：“他那时正在独自抚琴。我不知他弹的是什么曲子，只知道很好听。不守时本就是我的过错，我问他为何不先进秘境，他却说他也是弹琴入迷误了时辰，现在正巧可以两个迟到的人一同进去。”
“我知道他是刻意停留在等我。那次后我们便成了好朋友。”
“哦……行，好朋友。”顾行云道。
回过神，洛浮春见顾行云还在数着米粒，问道：“师父，药快要凉了。你吃好了吗？”
顾行云：……
师兄啊！你快回来救救我吧！
顾行云在心中无声地呐喊着。
第十一章 月色灼灼 更新：2021-06-21 00:00:02 5条吐槽
又一碗苦涩的药汁下肚，顾行云勉强忍住干呕的冲动，捂着嘴巴蜷起身子，缓了半天才终于开口道：“替为师倒杯水去。”又心里斗争了半晌，直接放弃了师尊的架子，接了一句“再拿些甜点来。”
洛浮春觉得有点奇怪，但师尊嗜甜她是知道的。只是瞧这模样倒像是被药苦着了……再联想到之前顾行云凝视着药碗视死如归的表情，莫非是师尊其实很怕吃药……？
洛浮春在心里默默记下，并没有多问，乖巧地去给顾行云端了壶温水，又寻了点自己酿的柿饼和梅子端来。
盛着甜品的果盘刚落在案上，顾行云的眼中重新有了光，直接大嚼特嚼了起来。甜蜜软糯的柿饼祛除了口中的苦涩，吃够了柿饼就塞一颗酸甜可口的梅子进嘴，生津解腻，再来一大杯水灌下去，顾行云直接舒服得眯起了眼睛。
*
李浥尘带着嵇朔的魂魄回到司星峰时已经是晚上了。大乘修士不会在路程上花费多余的时间，魔教那些宵小感知到了他的威压直接龟缩起来不敢露面。李浥尘在往生涧找到冶魂鼎并没有怎么费工夫，嵇朔灵魂的颜色他也记得。只是对于冶魂鼎中剩下的那些被魔修弄来的魂魄也不好见死不救，把他们都送回去倒是花费了李浥尘大半日的时间。
好在这些魂魄都是来自各门各派的修士，神魂还算硬朗，大部分都是可以交流询问的。而洛浮春口中提到的那个夺人魂魄的魔修却始终没有露面，这冶魂鼎就大喇喇地摆在这里，倒像是等着人来一般。
往生涧深处通往魔界，已不是人类可以涉足的地方，纵然修为高如李浥尘也不敢轻易行这逆天之举，更何况自己寻了百年的师弟还在山门等着他。李浥尘没有多停留，送完了被捕的魂魄就直接御剑回了墨山派。
待他司星阁进了殿门却见那人正侧躺在矮榻上合着眼。洛浮春正在一旁守着，见来人轻声道：“师叔，师尊他喝完晚上的药就睡过去了。”
他们凑过去唤了几声，却叫不醒顾行云。
他的呼吸声很轻，胸口微微起伏着，睡得昏沉。
因这躯体上还留有恶诅，将灵魂换回来也得用直接替换的方法。见顾行云睡得这么香李浥尘倒不忍心叫他了。左右顾行云附身的时候也没有用固灵的法子，只轻轻一送，嵇朔的魂魄就顺利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
没多久，躺在矮榻上的嵇朔悠悠转醒了。洛浮春连忙凑上去检查他的情况，两人一日不见如隔三秋。魂魄回体之后那恶诅一时半会儿也不足为惧了。
然而，嵇朔已醒了许久，却没见顾行云的影子。李浥尘环视四周，也未见有其他灵体存在。
“你师父呢？”李浥尘的声音竟然有些发抖。
洛浮春这才发现嵇朔是醒了，但帮嵇朔支撑着身体的师尊却没有出现。
“师……师父呢？”
李浥尘呼吸一窒，不安的预感浮上心头。他真的很怕自己再把师弟弄丢。不过幸亏二人先前结了契，灵台间还有联系。李浥尘直接闭上眼用悛契感应对方的位置。
找着了。
好在距离并不远，顾行云就在墨山范围内。李浥尘尝试了给对方传音，却没有反应。再一感应方位，居然是……司律峰？
“他在司律峰。”李浥尘直接转身往外走去，墨色道袍下雪白的衣袂随着他的步伐随风翻飞。“我去找他。”
“我也去！”洛浮春安顿好了嵇朔就赶忙跟上李浥尘的步伐。
“咳咳……在下也去……”嵇朔虚弱地出声，正要从矮榻上爬起，却被洛浮春阻止了。
“嵇大哥，你魂魄还不稳，就先歇息吧！我和师叔去找师尊就好！”说完便飞奔了出去。
*
司律峰。
月色灼灼，映得山间松涛漫涌。
李浥尘顺着契约感应的指引寻着，却在路过一座石门后逐渐放慢了脚步。
那前面是一池寒潭。
寒潭上浮着一口覆满铭文的棺材。
那里面睡着三百年前那位逢鹤仙君的尸身。
二人在寒潭边驻足，好像不敢惊扰了棺中人的安眠。
熟悉的一袭白衣，柔软的青灰色长发枕在脑后，露出几缕微微卷曲的发梢。寒潭上方没有植物遮掩，月光便直接倾泻下来，衬得那人安详的面容宛若谪仙。若非那失去血色的唇，旁人见了定会以为他只是睡着了。雪白修长的双手交叠着摆在胸前，安静地扣着那同样通体雪白的参商剑。
他向来是这样不染纤尘，就像那九霄云外的仙鹤一样，干净自在。
就算跌落凡尘、深陷泥泞，哪怕身死魂消、戾气缠身也从未有丝毫改变。
“师父……”此时突然见到顾行云的尸身，难免还是被一股酸涩涌上心头。虽然之前按照他的描述通过给师尊本体渡灵力联络过他，但彼时的心境是久别重逢，此时却不同了。
顾行云的意识昏昏沉沉，只觉得好像听见有人在叫自己。
在二人的注视下，棺中人羽睫微动，缓缓睁开了眼。
“师父？！”见状洛浮春惊叫出声，李浥尘却愣在了原地。
他的确想过复活顾行云，当年他试了无数的秘术与禁术都没能成功。那棺中的铭文也都是他一笔一划刻下的，它能够引来山中天地灵气，滋养顾行云的灵脉。然而顾行云死前心脉被灭神雷震碎，根本无法可解。他从未想到再次见到原本模样的师弟是会以这样的方式。
也是，万物的灵体本就会与其躯壳相互吸引。顾行云离开嵇朔身体时灵体并无意识，而他原本的身体恰好就在附近，灵体自然就会主动去寻自己的身体了。他早该想到的。
思及此，身着白衣的顾行云已经从棺中坐了起来。他眨巴着琥珀般的眼，正一脸迷茫地环顾着四周，像个迷路的孩子。
突然，他瞧见了岸边站着熟悉的二人，正露出微笑想打招呼，却猛地剧烈咳嗽起来，嗓子里发出了像被人掐着脖子一样嘶哑的声音。那平静漂浮在水面上的棺木经不起这剧烈的动静，直接侧翻了。
顾行云扑通一声落入水中。
众人：……
李浥尘下水把人捞了起来。
二人身上的衣物都湿透了，接触间一黑一白的袖子因为潮湿贴连在了一起，李浥尘任由他们的衣袂互相粘连，并没有用内力烘干衣物，而是直接询问起了顾行云的状况：“你怎么样？”
对方“呜哇”吐出一口水，又深吸一口气，道：“我怎么回自己的身体了……当鬼当久了，方才刚醒来竟然忘了呼吸，根本说不出话来。”顾行云看见自己恢复了当年的行头，手上还能握着本命剑，内心很难不有所触动。只是自己的心脏已无法再炽热跳动了。
恍然间，他却感应到自己心口的部位好像有什么东西存在，并且代替原本的心脉连通了全身经络与灵脉。
“师兄，我这具身体……是被什么东西附身过吗？”顾行云问出心中所惑。
“是往生莲。生自魔界往生涧的花妖，和控制司器的是同一只妖物。”李浥尘答道。“是我不慎，竟一直没能发现。”他眼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这家伙……好像在我的心脉处做了个根茎？倒是连通了我的经脉……不过似乎要用对应的属性才能运转起来。”顾行云道。
李浥尘微微蹙眉，道：“那花妖当是木系，可你本源是变异天灵根……”
顾行云打断了他的话，痴痴道：“师兄，你说……梧桐木灵会不会和它算是同源？”
“梧桐木灵？要到哪里去找？”李浥尘问道。
“忘了同你说了，我这次任务带了个梧桐木灵回来，就附在你给我的那把伞上……”顾行云道。
“应是可行。”李浥尘的语气有些激动。
“那我试试。”顾行云从芥子空间中取出了青行蔽日，闭上了眼，似乎在用神识与之沟通。不一会儿，一丝淡青色的灵气从伞中流出，缓缓浸入了顾行云心口那道裂缝。灵台顿时一阵清明，一股和着蓬勃生机的温润暖流瞬间涤荡了四肢百骸，灵气顺利在体内运转了一个小周天。顾行云重新感受到自己精力充沛的身体，还没缓过神来，只是盯着自己白皙纤长的手指发着呆。
“师父，你的身体这是……好了？”洛浮春一张小脸激动得泛起红晕，眼中充满了惊喜。
没等顾行云开口，一只覆着薄茧的滚烫大手直接把他的脑袋按在了怀里。
“师弟，欢迎回来。”李浥尘低沉的嗓音中夹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顾行云只觉得师兄这是见自己“活过来”太激动了，哂笑道：“我倒也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复活了。只是这花妖把我的身体做成了个可驱使的’植物人’，而我恰好可以自己附在这身体上罢了。”
洛浮春也喜极而泣地凑过来抱住了二人：“呜呜呜……师尊活了！”
顾行云：唉……这孩子是压根没听我说的话把。
第十二章 魅妖惑世 更新：2021-06-21 19:00:01 5条吐槽
在这个世界上，修士人类的最高境界，他们可以沟通自然，超脱物外。亡故修士的身体本就不易腐朽。顾行云这具身体被李浥尘保存得很好，灵脉被墨山中精纯的天地灵气滋养了三百年。此时又重新运转起来，除却心脏不会跳动以外与生前并无什么差别，缺点就是这木系的心脉导致他这具身体不能吃东西，只能喝下液体。这倒是令他很头疼。
后来，顾行云将梧桐木灵和凤凰的事同李浥尘详细说明了。这二人之间的羁绊应当是比顾行云他们所认知的世界更加古老。前路迷雾重重，尚有许多未知数。
*
翌日，墨山派来了几位客人。
修真界四宗三派各有所长，其中唯有墨山是融汇各家武艺全面发展的。自从杏林宗覆灭，墨山司药峰也成了各家求医问药的胜地。
闳怀真人和杜衡真人在主峰接待着各派来的客人，不知是什么情况，此刻竟传音让余下几位峰主一起前往议事。顾行云李浥尘与洛浮春此刻又正巧在一起，便带着身体刚刚好转的嵇朔一同去了主峰正堂。
进了门才发现此次各个宗门竟然都是宗主带着几位受伤弟子一同来的。堂中分别是玄昇派掌门南宫渠、钟灵派掌门柳如悔、揽月宗宗主广徴明、佛宗的济缘大师和荻花宗宗主叶婉君。除却只收女弟子的荻花宗以外，其余的掌门皆是携了些形容枯槁的男弟子在一旁，场面很是诡异。
而当一袭白衣的顾行云出现在众人眼前时，座下无一不露出惊心骇目的神情，尤其是那位玉壶长老冯千秋——席间人大多都经历过三百年前那场灭神之征，当时只知道众怒难平，个个都打着为杏林宗报仇的旗号直接将矛头对准了逢鹤仙君。却未曾想过这一切都是魔教的计谋，也没有想过顾行云行此事的动机。只因着那最后一个杏林宗目击证人便直接把顾行云安上死罪。
顾行云是化作厉鬼重生归来的这件事墨山派上下都十分默契地从未对外人道过，除却和洛浮春交好的乐修弟子嵇朔以外，从未有人知晓。
跟在顾行云与李浥尘身后的二人默默对视了一眼，嵇朔立刻意会，微微点头，安静地站在了自己师父身旁。
冯千秋猛地站了起来，朝顾行云来的方向踉跄了两步。老人激动得额头冒出了青筋，眼眶通红。眼看就是一副要以头抢地以死谢罪的模样。
顾行云见状连忙上前将他扶稳，道：“冯长老，不必多言，我都知道了。您也是受害者，这本就不是你的错。”
那老朽热泪盈眶，满腔悲愤无以言表，只得向顾行云深深行了一礼。
待众人回位，闳怀真人开始向他们阐述仙门友人此行来意。
原是众仙门一夜之间出现了很多生了怪病的男弟子。他们皆是面色苍白瘦削，印堂发黑双目无神且神志不清。见了医修又查不出什么病灶，只是诊断出个精力不济，灵力枯竭。几大门派之间距离也不近，倒不似会传染。而这些弟子发病之前的唯一一个共同点就是当天出过山门。
杜衡真人为这些弟子一一检查过，他们确实也没有什么受伤的痕迹，只是灵魂看起来很虚弱。
李浥尘清冷的眸子默默扫过人群，发现那荻花宗宗主表情有些不自然，似乎很是坐立难安。
“叶宗主可是有话要说？”李浥尘直接开口问道。
作为女宗主巾帼双骄之一的叶婉君身着一袭丁香色朱翠罗裙，此刻手上正捏着本命灵器琉璃扇，面露难色，良久才启唇道：“荻花宗，也出了事……一夜间数人失踪，她们失踪之前的行为举止皆与往日有异。不过……我弟子的状况和诸位男弟子不大一样。”
“是怎样的不一样？”另一名女宗主南宫渠问道。
“呃……具体形状不便明说，诸君可随我来一见。那夜我门下弟子费尽心思才留下了一个失心疯般往外冲的弟子，现就在门外云车内。”
*
叶婉君带领众仙君来到自己停在门外的飞行法器旁。那云车四面都被施了御风咒的绫罗遮挡得严严实实。
她微微拉开绫罗的一角，里面正是一位身着丁香色荻花宗弟子服的女修。只不过她此刻正被捆仙锁牢牢绑住手足，玲珑有致的身体扭成一个诡异的形状，微微律动着。领口被她自己的动作带得敞开，白皙的脖颈如蛇一般伸长，衣衫褪至锁骨。她眼神迷离，口中还不时发出销魂的喘息声。若不是被施了禁言咒，真不知会从她口中冒出什么撩人的话来。
众人只稍稍瞥了一眼那女修的模样就连忙别开了眼。任哪个血气方刚的男儿郎见了这都要脸上飞红，但顾行云却注意到身旁的李浥尘却还在微微皱着眉，注视着那云车中的女修。
顾行云固然是了解李浥尘的心性，只是见他这样心中莫名有些不爽。
李浥尘一直没移开视线则是因为他发现了那诡异女修的魂魄上多了些不似人类的东西，但又与先前遇到的各类魔修入魔的模样概不相同……
突然，他感觉自己下巴被一只有些冰凉的手轻轻触碰，自己的视线被带着移到了那人的脸上。
只见顾行云挑眉道：“枕山仙君，非礼勿视哦。”
李浥尘心头一跳，居然开始慌乱地解释道：“我并非……我只是看到她的……”
顾行云眼见他要在大庭广众之下道出自己瞳术的秘密，忙伸出一根手指点在了李浥尘那微微张开的薄唇上。触感滚烫。
李浥尘被迫住口，那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此刻竟显出一副无辜委屈的样子，一双凤眸格外湿润。
顾行云见状直接被逗乐了，大笑道：“我知道！我理解！我省得！哈哈哈哈……师兄，你跟我解释这个做什么？哈哈哈哈瞧你这样子……”
李浥尘瞬间明白自己被逗了的事实，整理了一下表情，冷冷道：“师弟，现在事情未查清，你笑得有些幸灾乐祸了。”
顾行云也立刻闭了嘴。
叶婉君咳了一声，无奈道：“我本以为她模样是中了什么媚毒，可寻了医却说她完全没有中毒的征兆……”
杜衡真人点头道：“的确，与中毒无关，全身也并无病灶。叶宗主，你可发觉她的身体有什么变异之处吗？”
叶婉君沉默着思考了一会儿，道：“除了她这副模样以外，她好像……变美了。”
“变美？”众人疑惑道。
“的确。这孩子本来是个瘦瘦小小的乖巧模样，容貌并不算出众，而现在却仿佛媚骨天成，身段也变得格外撩人……”叶婉君答道。
“一夜之间。”她又补充了一句。
“确定是她本人？”顾行云问。
“确定。我宗弟子入门就会点一盏连通神魂的荻花灯以确认身份和安全，这绝对不会出错。”
“但是瞧这样子……倒像是……”顾行云说得吞吞吐吐。
“魅妖。”李浥尘接上了他的回答。
“嗯。”顾行云表示肯定。
“什么？”叶婉君震惊不已，用不可置信的表情看向他们两，道：“我门下弟子都是好好的姑娘，怎会是妖？”
“并非说叶宗主你识人不清，只是这位姑娘现在确实变成魅妖了。”顾行云答道。
听了这话，叶婉君还是不自觉地微微摇着头，腿却软了下来直接瘫坐在云车旁。
良久，她才微微出声道：“仙君的意思是说……好好的人，变成了妖？”
“确实。”李浥尘替他回答。
“目前所知的魔修入魔都是将神魂献祭给妖邪以换取相应的力量，而这种情况则是人类被迫变成妖……故而她这期间虽没有入魔征兆，却其实已经不再是人类了。”顾行云道。
叶婉君面容憔悴地潸然落泪。坚强的女宗主一人撑起一整个宗门几百年，收留天下无家可归的女孩，带她们习武修仙，除了要有能力以外还得具备强大的心性。然而眼下出事的是自己视如己出的姑娘们，她的心痛得如被刀割。
一旁的南宫掌门叹息一声，同情地向她递出帕子，上前安慰道：“婉君，你且不要伤心过度了。我们定会替姑娘们讨回公道。”
叶婉君轻点着头无声地回应她。
“阿弥陀佛。”济缘大师念了句佛号，开口道：“老衲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大师且说。”叶婉君含泪道。
“老衲以为，我等门下男弟子如此症状，便是被魅妖吸走了精气所致。”老僧双手合十，念了一句经文。
“可有什么办法让他们恢复原状？”人群中有人问道。
“须以罡气镇之，圣音涤之，灵力润之。”济缘大师回答。
“也就是说，佛宗秘法镇压，乐修奏涤魂章净化，最终用灵力滋养神魂？”顾行云问。
“正是。”济缘回答。
这老秃驴就不能把话说明白一点？顾行云腹诽道。
此刻恰好佛宗和揽月宗皆有能人在场，直接转至殿内为中招的弟子们医治。
嵇朔横起古琴，与其师父广徴明互相配合，奏起涤魂圣曲，悠扬的琴音在整个大殿内回响，效果绝佳。
此时顾行云的灵台中突然感到微弱的响应——那是从青行蔽日中传出的。
“梧桐？你怎么了？”顾行云传音问。
“无妨，只是听见了熟悉的乐章，想起了故人。”梧桐回答道。
“故人？哪个是你的故人？”
“是那个姓广的孩子。他曾在杏林宗同我学过琴。这涤魂章便是我传授给他的。”梧桐道。
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顾行云惊讶道：“什么？你说揽月宗宗主的琴是你教的？”
“是我。”梧桐答。
“想不到你居然这么厉害啊？”顾行云还在独自感叹。“你要出来见见他吗？”
“不……不必了。”梧桐的声音逐渐弱下去。“如今的我，已没有资格再弹奏这样的曲子了。他应该也不想见到这样的我。”
“唔……不见就不见，你别难过，一切都会好起来的。”顾行云虽然不大懂，但是多少能听出梧桐的心情很差。
“在想什么？”
——耳畔突然传来熟悉的低沉嗓音。
李浥尘已经看见顾行云发了很久的呆了。
“哦，没什么。方才在和梧桐说话。”顾行云如实回答。
“你同他说什么了？”李浥尘问。
“梧桐说这个曲子是他教给广宗主的，我问他要不要出来见见故人，但他好像心情很不好的样子，我就安慰了他几句……”顾行云自己也说道不清楚。
李浥尘冷冷道：“哦。”
顾行云：？
怎么感觉师兄心情也不大好了。
第十三章 破解之法 更新：2021-06-22 19:00:01 5条吐槽
在佛号妙音的洗礼下，那些被吸了精气的弟子陆续转醒。而今天下宗主大能齐聚一堂，这第三步倒是容易得很。众人直接围坐在受伤弟子周围，送出强大纯正的灵气给他们修养经脉，不出半日的功夫弟子们便全部恢复了。
所有人回忆起失去意识之前的经历，无一例外都是那日夜晚在外或行任务或采购途中遇见了一位荻花宗弟子，对视一眼后身体便失去控制地朝她靠近，情不自禁便有了一晌贪欢。事后回到宗门只觉得是自己一时情动，又不好意思同旁人讲。甚至连那姑娘的名字都不知道，样子也记不真切……昏昏沉沉睡去后便失去了意识。
“这的确是被魅妖勾了魂的状况啊……”闳怀真人捋着自己花白的胡须道。
看来济缘大师说的一点也没有错。
沉默许久的钟灵派掌门柳如晦思忖着踱步到叶婉君的身边。这是一个长相柔美的男人，他有着一副青年的体格，却生了一双含情的眼。三千青丝用一根桃花枝在脑后束起，簪不上的就散落在身侧，倒有一种凌乱美。同是修真界有名的美男子，他不同于顾行云带些异域风情的深邃眉眼，亦不似李浥尘的剑眉星目清冷绝尘，只是美得动人心魄，虽为男子簪着花却毫无违和感，仿佛是森林中的仙灵隐居人间，衬得各家女修都黯然失色。
柳如晦徐徐开口：“叶掌门，不知你门下这些失踪的弟子可有名册统计？”
“都有的。”叶婉君抬起微红的眼。
“你可知她们在此之前有没有接触过什么相同的东西？人，或者物……或是去到什么地方？”柳如晦问道。
“这……我还不知。也许查一查我宗门的起居录会有线索。”
“还得留心观察门内是否有新的弟子出现如此症状。”他补充道。
“是，多谢柳掌门提醒。”叶婉君感激道。
“叶宗主无需客气，不如我等即刻启程去荻花宗查看一二。”
“的确。眼下留心门内是否有新人离开也是重中之重，搞不好跟着她就能寻到那些失踪的姑娘。”顾行云在一旁附和道。
身着月白色道袍的南宫渠方才一直在摆弄些符咒，手上沾着朱砂不停添添画画——这是玄昇派最擅长的东西之一。他们门派的剑法并不出众，但结界阵法咒文都是一流。甚至很多小宗门的护山大阵都是托玄昇派门下弟子做的。
南宫掌门虽是女修，却并不在意外貌。她日常就是一身普通坤道装扮，除却那支象征掌门身份的浮尘以外真的很难看出她的来历。也许是整日埋头研究符文阵法搞得自己习惯不修边幅了，但这并不影响南宫渠这位优秀的女修大能散发自己的独特魅力。
她此刻握着一叠符纸兴冲冲地赶到叶婉君面前，有些激动道：“叶掌门，我方才思量了一番。你门下弟子这状况当是因为魔教妖法才会发生变化，既然这转变的过程由法术催化。世间功法无论正邪，万变不离其宗。那么我想，若是用逆转符的话应该能有所效果。我方才做了些，又改良了一下，添了许多驱邪的符文。你拿去且先试试。若是能让姑娘们变回来那再好不过。”
她一口气说了一大串话，却让叶婉君绝望的脸上逐渐重燃希望。她热泪盈眶地由衷感激道：“多谢诸位……对荻花宗再造之恩小女没齿难忘。今后诸位若是有需要我荻花宗的地方吾辈定万死不辞。”她深深一揖。
“先去给云车里那孩子试试吧。”南宫渠道。
“好。”叶婉君回答。
*
绫罗散去，那被妖化的女修依旧是先前的销魂模样。叶婉君心中一窒，还是不忍心看着自己弟子变成这副样子。她蹙着眉头祭出琉璃扇，在南宫渠给的符咒中注入灵力轻轻一挥，符纸随风向女孩飞去。
那符咒刚接触到女孩的身体，便爆发出激烈的火花——这是符咒奏效的反应！
那本将身体扭成蛇状的女修立刻像触电一般浑身颤抖着，无数黑色的烟雾从她七窍钻出，似乎还裹挟着妖力。
叶婉君见状又一挥扇，杀招直出。精纯的法力瞬间把那团妖气剿灭。女孩的身体同时停止了反应，安静地躺在车内，紧闭双眼。
憔悴了一天的女宗主急忙上前抱起自己的弟子，发现她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杜衡真人也走上前，轻轻搭上那姑娘的手腕。
“真人，她如何了？”
“已无大碍了，多加休息便可。”杜衡真人答道。
“谢谢……”叶婉君的眼眶又湿润了起来。
“启程去荻花宗，应当还来得及找到些线索。”李浥尘打断了叶宗主感激的话，又转向杜衡真人道：“母亲目力不便，就留在墨山吧。”
“嗯，交给你们了。”杜衡真人依旧一副温婉的模样，微笑着点头。
众仙家于是一齐起身前往荻花宗，各类灵剑法器同时凌空而起，向西面荻花宗的方向飞行，像是在追赶夕阳，好不壮观。
顾行云在人群的最后，迟迟没有动身。他手上紧紧握住参商剑，眸中闪烁思绪万千。忽然视线里荡入了一个黑袍的衣角。
“重新握住了你的剑，感觉如何？”李浥尘发觉顾行云落后，便停下等他。此刻见他的神情，自然明了其心中所想。
“感觉……特别好！”顾行云抿嘴笑着，抬头望向来人。“走，师弟带你飞！”说着便拽起了李浥尘的手往前跑起来。另一只手松开参商剑身，灵剑会意直接平稳地飘浮在主人脚下，直奔九霄。
参商剑身略窄，他二人御同一剑便得一前一后站着。顾行云是风灵根，本身便可御风而行。这能力让他御剑时几乎是如鱼得水，像离弦之箭一般直蹿出去。也许是风灵根的缘故，顾行云特别享受在风中穿行的感觉，并且从来不施御风咒，就直接让疾风贴着自己的身体而过。他今天也是这么做的。而他好像忘了自己背后还有一个人。
顾行云一头长发就这么顺着风不停“抽打”在李浥尘脸上。他此刻还捏着李浥尘的手，仿佛是怕把人掉下去一样。
李浥尘：……
“师——兄——$&@—我%#……上……”
李浥尘发现顾行云居然就这么在风中张嘴想对他说话，但是完全听不清他说的是什么。
“风太大，听不清。”李浥尘直接传音。
顾行云：！！！
他终于还是捏了个决挡住面前吹来的风。
“我方才想对你说我们在他们头顶上！”顾行云习惯飞得很高。“不过现在已经超过他们了！”
“嗯。”李浥尘道。
“师兄。”
“怎么？”
“你认识路吗？”顾行云弱弱道。
李浥尘：……
实际上李浥尘来的一路上被风吹得几乎睁不开眼。他确实不知道顾行云走的是什么方向。
此时已入了夜，四周重峦叠嶂，更是难辨方向。
“先下去吧。”李浥尘道。
虽然大乘修士有缩地为寸的本领，但是李浥尘此刻身边只剩下顾行云一人，他突然觉得好像并不是很着急要去荻花宗。左右墨山还有两个长老在那里，其他掌门也都是元婴大能，能解决的事也不差他二人。更何况荻花宗都是女弟子，此刻又是半夜三更，男修士理应避嫌，白日里再到访也合情合理。李浥尘很快说服了自己。
“这是哪儿呀？”落地后顾行云茫然地环顾四周。
“一座山。”李浥尘答道。
顾行云：……
皎皎明月洒下银辉，映得二人眼前一丛白色蔷薇似的花朵像在莹莹闪烁。仔细一瞧才发现那丛中闪烁的是点点流萤。相顾无言，大约不仅仅是因为迷路而无语。
月下花前，李浥尘和顾行云的注意力都无意间被对方吸引着。却没有注意到远处的一座山峰上正有一个漆黑的影子逆着月光注视着他们。
忽然，身旁的草丛传来悉悉索索的动静。一张熟悉的小脸出现在顾行云眼前。
“小兔？你怎么在这？”
从草丛里钻出来的菟丝子被这突然一问吓了一跳。抬头一看这白衣仙尊居然是熟人。虽然不知道他是因什么机缘恢复了身体，也还是不禁感叹逢鹤仙尊本来模样真是出尘，同时又暗暗心道如果方才抬头看见的是他红衣的模样可能会被直接吓晕过去。
“逢鹤仙尊！您怎么也在？”菟丝子懵懵道。
“啊……嗯。我们，迷……”顾行云结结巴巴。
“路过。”李浥尘开口打断他。
“嗯对，路过。”顾行云答。
菟丝子这才发现旁边还站了一个一身黑袍的李浥尘。她在墨山派这么些年几乎从未与这位枕山仙尊交流过，只知道他是自己师尊的儿子。就算有机会见到，也因着那人一副生人勿近的面孔不敢上前。
“哦……那真是好巧。”菟丝子道：“我常来这座骨牙山，这儿有很多珍贵的药材！虽然师父不让我晚上出来……但是我要找的月敛花就只有在这满月的夜晚沐浴了月光才会盛开，我实在不想错过它！”
她的目光正对着刚才李顾二人面前那丛花，纵然在黑夜中也能看见这姑娘眼里闪着的精光。
“就是这花吗？你快来采吧。还要什么？本座帮你找。”顾行云总算从小辈口中套出话，觉得应该给点好处。虽然骨牙山他也不认识，但相信李浥尘肯定晓得。
李浥尘：……麻烦。
“不必啦，眼下就差这一味药材了！”菟丝子答道，又突然想到了什么，怯生生望向李浥尘，小声开口道：“枕山仙尊，不会告诉师父吧……”
“嗯。”李浥尘面无表情。
松了一口气的菟丝子开心地拿着小药锄松着脚下的土，还一边哼起了小曲。
倏然间，一声响亮又诡异的狼嚎割裂了这宁静的夜晚。
“嗷呜————”
这叫声绝非寻常野兽。
密林中两只发着红光的眼正注视着他们，耳畔隐约还伴随着野兽喘息与低吼。
第十四章 灰狼和兔 更新：2021-06-23 19:00:01 10条吐槽
刚把药材收入储物囊的菟丝子被这声狼嚎吓得一激灵，她发髻两边绑着的鹅黄色发带这会儿正垂下来贴在鬓边，倒是真的像一只受了惊吓垂下耳朵的兔子。
菟丝子虽已是金丹修为，但毕竟是个医修。而且这姑娘仿佛骨子里就有一种对野兽的恐惧，此刻她腿脚都瘫软着蜷缩在地上。不过好在她还记得身边就有两个自己门派的高手大能，心惊肉跳之余还能暗自庆幸。虽然她不清楚顾行云的境界，但枕山仙尊可是有着雷霆之威的大乘修士，天下已是罕逢敌手。
事实亦是如此，当那身狼嚎传来时二人已将神识覆盖了整座山，对于那自以为在暗中行动的敌人动向了如指掌。
“一只狼妖。”李浥尘道。
“今夜朔月，这当是野兽的狩猎本能。”顾行云见李浥尘指尖隐约有雷电闪动，知晓他已动了杀心。“若无关人类，便留个活口吧？野兽能修行到这个境界也是不容易。”
“得看它自己的造化。”李浥尘话音未落，伸手引出一道雷光朝身后掷去。
下一瞬，一只体型巨大通体灰白的狼正一跃而下，那血盆大口正向菟丝子瘦弱的后背张开。
李浥尘竟是见对方要攻击便在其尚未到位发力时直接预判了它的落点，直接将那巨狼击飞了出去。
大约是因为顾行云先前说了一句留情的话，李浥尘这一击并未击中要害，只是将那灰狼的耳朵劈出了一个缺口，淋漓鲜血顺着狼头滴落，洇在花丛里，将那白色花瓣都染成血红。除此之外，它似乎还受了内伤，狼口出也有乌黑的血液流出。
新月之夜许多野兽都会被狩猎掠夺的本能驱使着对周围的生物进行狂野的攻击，尤其是狼。就算已经修炼成妖，在满月之辉的照耀下还是会化作原型狩猎。原型状态下的妖只能用妖力以最原始的方法攻击，并不能灵活转变战斗模式或是使用法术。
此时狼妖明显已经恢复了神智，眼中红光消散。被雷击重创后它喉咙里痛苦地发出“呜呜”声，不断喘着粗气，锐利的棕色兽瞳还紧紧盯着眼前的三人。它嗅觉敏锐，知道斗不过那两个修士。不过地上瑟瑟发抖的那女修倒是激起了自己的胜负欲。
大灰狼朝小兔凶狠地龇了龇牙。
“呜哇！别过来呜呜呜……”菟丝子腿还发着软，吓得在地上乱爬。“仙长！救救我！”
一道风刃瞬间在狼妖和菟丝子之间割裂出界限，作警告之意。顾行云冷声道：“今日已是放你一马，还不速速离开？”
狼妖闻言缓缓站起身，那双锐利的眼在黑夜中发着幽幽绿光。它弓起身子，缓慢退后，逐渐隐入深林。
菟丝子瞬间松了一口气，缓缓起身，掸了掸身上的尘土。
顾行云叹气道：“我说小兔，你好歹也是个金丹修士。怎的怕一只狼怕成这副模样？”
“她打不过。”李浥尘面无表情地实事求是道：“那只是元婴修为的狼妖。”
顾行云：……
好师兄，我正教育小辈，别拆我台嘛。
菟丝子怯懦地抬眼，有些害羞道：“其实是我很怕长毛的东西……从小就这样，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你一个小姑娘，竟会怕这种东西？我以为孩子都会喜欢毛茸茸的生物来着。”顾行云道。
菟丝子腼腆地笑了一下，她可不好意思同仙师说是因为儿时做了个噩梦。梦里有一只可爱的小白兔，她喜欢得紧，然而刚把它抱在怀中却发现自己的身上也长满了细密的绒毛。眼睁睁看着自己全身的毛孔中密密麻麻地钻出长毛，瘆得她出了一身冷汗。惊醒后还疯狂抖着手脚，直呼自己再也不抱小兔了。没想到这后来不仅是小兔，她对所有身上长毛的动物都开始充满恐惧，一见到那细密的绒毛就全身不自在地发抖起来……
“天要亮了。”李浥尘看了一眼泛出鱼肚白的山头。
顾行云会意，转身准备同菟丝子道别：“小兔你采完了药自己回宗门吗？”
菟丝子道：“是！我常来这里采药，山路都很熟的。”
“那你路上小心，我同枕山仙尊还有要事，就先走一步了。”顾行云又好心提醒了一句：“对了，山门今日只有杜衡真人在哦。”
随后便被李浥尘一把拽起，御剑飞远了。
李浥尘可不敢再让他带路了。
菟丝子后脊一凉。
她的师父杜衡真人在别的弟子眼中是温婉的医仙，有着妙手回春的医术又善解人意。但她还有不为人知的另一面——无休无止的说教。就像凡间那些过度要求子女的母亲一样。菟丝子觉得是她自己的儿子枕山真人太过优秀导致杜衡真人没有机会体会这种严厉教导的乐趣，所以全都倾注在了自己和师弟师妹的身上了。
身为医修的仙长，更是注重弟子的安全问题。所有可能导致他们受伤的事物都会被阻止，外加一通不算严厉但相当折磨人的说教。
可是身为医修想要炼制出更珍惜奏效的丹药必然对药材的需求也是顶级的。单单是司药峰药房的那些寻常药材现在已经远远不能满足她的好奇心了。她觉得书本上记载了药方的丹药都毫无挑战性，只想去寻些传说中的药引。
现在药材找到了，她却不敢回去了。因着顾行云的那声提醒，她意识到现如今门派中应当是自己师父代管，现在回去岂不是被抓个正着？
她一路思忖着，一路在山间随意逛了起来。打算先熬过半天，趁着今日出任务的弟子回山再一起混进去。
然而走着走着，她却突然嗅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医修的嗅觉也是十分敏锐，平常也会通过嗅觉分辨一些药草。那是血液凝固了一部分的味道，却并无腐臭。说明那不是尸体，而可能是一个重伤昏厥的人。
果然，在不远处的树洞胖她发现了一个倒在地上的人。他背对着外面，菟丝子看不清他的脸。看身量应是个青年，头发却是灰白的颜色，凌乱地散在脑后。他的穿着有些奇怪，腰上还搭着一根毛茸茸的动物尾巴，大约是山中猎户吧。
菟丝子瞥过一眼就浑身发毛，便刻意控制自己的视线不往下瞟。好像不看它，它就不存在一般。
救人要紧，救人要紧。菟丝子在心里默念着。
她将伤者翻正，又用灵力检查了一下此人周身，发现他的自愈能力出奇的强，全身已经没有出血的地方，甚至连伤口都没找到。不过那顺着额头流下的血迹属实有些骇人，便掏出帕子给他擦了擦，露出男子本来面容。他眉骨和鼻梁都很高，双目紧闭，嘴巴也抿成一道线，是个俊朗的模样，但明明昏睡着还一脸凶样，看得菟丝子有些莫名不爽。染了血污的手帕就被她顺手放在一边。她伸手轻轻覆上那人胸口运起治疗系灵力治疗内伤，又意识到他胸前衣襟就这么随意敞着，还露出一些健壮的小麦色肌肉，脸上不经意间染上红霞。却暗自腹诽这臭男人衣服都不好好穿。
治疗结束后，菟丝子又掏出一粒固元丹想塞进那人口中。怎料这厮嘴巴闭得太紧，导致她怼了半天还没能把药丸送进去。正当她试图直接掰开对方的嘴巴时，却发现那人突然睁开了眼。
菟丝子捏着药丸的指尖还凑在他的唇边，此刻正尴尬地对上了那一双微微上挑又带有危险气息的眼。
那人对着她手上的药丸吸了吸鼻子，这动作就像小狗闻味一样。
“你醒啦……”菟丝子尴尬道：“你的内伤已无碍了，快把这个药丸吃了吧！”说着把药递到他面前。
男子没有说话，撑起身子，依旧默默盯着菟丝子。
菟丝子晃了晃手，示意他来接。
谁知那人竟往前一倾身，低头直接在她手上叼起了药丸，仰头吞了下去。灼热的吐息燎在菟丝子指尖，吓得她连忙把手背在身后。
“你救了我？”良久，男人终于开了口。
他的嗓音低沉嘶哑，菟丝子甚至怀疑他有喉疾。
“嗯？感觉好些了吗？”菟丝子微笑道。身为医者，能够救死扶伤都是他们的荣耀。方才还倒地昏迷的人现在被她救醒，此时心情格外的好。
“好些了，谢……谢你。”这人的断句有些奇怪。
“昨天，不该吓你。我，不对。”
菟丝子听得一头雾水：“啊？”
然后她就看到眼前男人凌乱的灰发中立起了一对毛茸茸的灰色耳朵……
菟丝子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狼妖一愣，连忙伸手接住晕倒的女孩，药草的清香散了满怀。
这座山的百兽之主头一回感到了不知所措。
她害怕自己？怎么昨天抖成那样都没事，今天道个歉还被吓晕了……
他本想把这女人先带回自己的洞穴，但又觉得她会害怕。于是干脆就让她躺在自己怀里，原地等她醒来。
过了不知多久，菟丝子终于转醒。午后的阳光穿透树林倾洒在女孩青绿色裙摆上，将草色也衬得一片葳蕤。然而，回过神之后她却意识到自己正枕在滚烫的胸口上。
菟丝子吓得弹了起来。
狼妖微微抬眼，他耷拉着耳朵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温顺。
“醒了？”他道。
见那女人还在不停往后缩，顿时来了脾气，直接一把把她拽回自己面前。
“不要怕我。”他低下头，鼻子在菟丝子耳边蹭了蹭，试图表示友好。
这动作又是把菟丝子吓了一大跳，结结巴巴道：“你……你你干什么。”
“女人。”狼妖嘶哑的声音就在耳畔响起。
“和我结契。”他道。
第十五章 白兔不茕 更新：2021-08-06 10:52:23 12条吐槽
菟丝子直接懵了。
她脑袋里嗡嗡的。不知为何想起了儿时听学的内容，全是那白胡子的闳怀真人在驱魔课上说的什么魔修同妖邪结契出卖灵魂给它们，堕入魔道变得人不人鬼不鬼之类种种。
而此刻一只大妖怪就在自己面前，还说要和她结契！
看着菟丝子满脸抗拒，狼妖疑惑道：“你不愿？”
菟丝子含着泪点头，她不想变成怪物。
“我很强。”狼妖伸手化为利爪，轻易捏碎了一旁的树干，好像是要证实自己的能力。“在……妖族。没有人比我厉害。”奇怪的断句又出现了。
若不是嗓音嘶哑又阴沉，这个口吃还怪可爱的。
思及此，菟丝子猛地被自己刚才的想法吓了一跳。她居然会觉得一只狼妖可爱？
见对方仍是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好像在等一个肯定。她只得把头摇成一个拨浪鼓，回绝道：“不不，我不想入魔……”
狼妖疑惑了起来：“我没有让你，入魔。我说，结契。”
菟丝子茫然：“和妖结契不就是入魔吗？你还要取走我的灵魂什么的……交易什么的……”
狼妖：？
“我要你灵魂，做什么。我是吃肉的，又不是勾魂的。”
“那是什么契啊？”菟丝子真的不知道，她从小就偏科严重，一心只想学医术。对符文阵法几乎一窍不通。
“从契，或者悛契。都可以。”狼妖认真道。“和我结契，我，保护你。”
菟丝子瞪大了眼睛，张了张嘴，却没有说话。
狼妖以为她还是不相信自己，又低头俯下身子，让自己的脑袋低于菟丝子的视线：“我会听你的话。”
毛茸茸的耳朵又露出来了，菟丝子强行忍住大叫的冲动，闭着眼道：“我……我是医修，没有学过那些！你你你……不要突然凑这么近。”
狼妖抬眸，眨了眨眼，锐利的眸子好像变圆了一些。“那你，什么时候能学会？”
“我回去就学……”菟丝子应付道。
“回哪里？我送你。”
“我回墨山！你不能去！”她转身欲走。
狼妖跟着站起，道：“为什么，不能去？”
“你忘了昨天被雷劈成什么样啦？我们墨山派的长老都是这样的高手大能！你一个妖过去就是送死！”她说得夸张了，其实墨山里能把这元婴狼妖教训成这样的也只有昨晚的那两位了。但是至少这样说能唬住人。
“那我想，去找你的话。怎么办？”狼妖问。
“你还是别急着来找我吧！我学那契也得耗些时间。正好，你也去好好学学人言，争取把口吃改了！还有衣服！着装要得体！”菟丝子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勇气，直接对着个大妖怪嫌弃地指指点点起来。而这狼妖居然也听得出奇认真。
“时候不早了，那我先走啦。”没等对方回应，直接御剑而起。
狼妖目送着女孩的身影消失在天际，低头在身侧发现了一张满是血污的绣着小兔的帕子。上面都是他的血，还有她的气味……
当天傍晚，山脚下村镇的洗衣妇说河边来了个高大英武的汉子，居然在搓洗一张手帕……真是稀奇。
翌日，镇中失踪了一名教书先生，官府四处调查也没有结果，却在这先生家后门发现了几个巨大的狼脚印。最终这起失踪案被定为野兽袭人，据说教书先生是被狼叼走了。
*
正如李浥尘所料，先到达荻花宗的几位宗主很快找到了问题所在。待他们一到，柳如晦就直接说出了调查结果。原来她们共同接触过的东西就是荻花女修中流行的一种新式胭脂，是一位弟子事发前一日在集市购得的。叶婉君迅速带人去寻了那家店铺，人却早已不见。
线索又断了。只是现在可以确定此时与魔教难脱干系。看来正邪又要有在所难免的一战。
之后众仙家便各自返回了门派，吩咐弟子加强了戒备。
顾行云和李浥尘也回到墨山司律峰，却在门前见到个鬼鬼祟祟的背影。小姑娘穿着一身青绿的弟子服，发髻上系着鹅黄的发带朝两边垂下，正趴在门框边往司律峰里观望。
“小兔？”女孩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你怎么在这儿？”顾行云问道。
“逢鹤仙尊！我是来请教枕山仙尊的……”菟丝子小声道。
“何事？”李浥尘冷声道。
“先进来说吧。”顾行云笑道。
这小兔仙子年龄和修为都和自己徒弟差不多，顾行云自是格外关心一些。
司律峰没有什么会客的地方，菟丝子便随着李浥尘和顾行云去了书房。
三人挤在一张桌案前，菟丝子坐得笔直，双手乖乖摆在膝盖上，真像个听学的孩童。
“好啦，说说看，你想请教什么？”顾行云温声道。
“我想学一些咒文，或者是符……？”菟丝子也说不清楚。
“说具体。”李浥尘面无表情。
“就是那个……契，从契或者……悛契？”菟丝子弱弱回答。
闻言，李浥尘和顾行云对视了一眼，露出意味不明的表情。
“你要学这个做什么？”顾行云问。
“就是……有人说……要和我结这个契约……什么的。”菟丝子结结巴巴回答道。
“有人？”李浥尘道。“这可不是和人用的契。”
“嗯……”
菟丝子把自己救了那个差点吃了自己的狼妖的事一五一十地交代了。
“哦？有意思。”顾行云来了兴致。“那狼妖并不简单啊。若不是那日他被新月影响失去理智，我们降伏他还得多费一番功夫。”
“那我可以和他契约吗？”菟丝子问。
“契约只看双方意愿，并不必征求别人的同意。”李浥尘难得说了一长句话。随后丢了一本秘籍在菟丝子面前，道：“自己看吧。”
菟丝子连声感激地接过那本秘籍，刚翻开一页，就又从书页中露出怯生生的眼睛，道：“仙长，如果我师父问起，可不可以就说我这两日都在你们这里学习？”
顾行云挑了挑眉，笑道：“是啊，小兔仙子学得可用功了。”
李浥尘和顾行云这会儿左右也无事，干脆就盯着菟丝子学那本契法秘籍。这姑娘本就聪慧得很，只是自己只对医术感兴趣导致别的技能一窍不通。这会儿用心看了，还被两个仙师盯着，倒是学的也快。
学会了契法，菟丝子告别了司律峰的两位，也没急着出去找那狼妖。半途中遇到洛浮春，正巧她此次任务的小队缺一名医修，便直接邀请菟丝子入队。她们二人年纪相仿，修为与性格也差不多，虽然未曾深交但一直以来关系都很好，于是欣然答应了。此次任务是与友宗的协作任务，同行中还有一直同洛浮春在一起的嵇朔，和一位玄昇派的符修。
这个四人小队皆是法修。洛浮春虽用剑，但她是以占星入道。是用星辰之辉注入剑中进行攻击。她的那把通体皓质如玉的瑶台剑是顾行云当年特意为她打造的。顾行云发现自己这小徒弟对剑法一道可谓资质平平，但却是个通灵天才。所以想办法为她量身定制了一把可以融合她自身特殊灵力的剑。不过这瑶台与其说是剑，不如说是一把剑形的法杖。
他们这一组并没有可以直捣敌人腹地的猛攻位，但如果保持对应的阵法加上医修的加持可以输出源源不断的法术来攻击。这便是他们的优势。
洛浮春把伏魔录的任务页拿来给菟丝子看了，不出所料听到女孩疑惑的声音：“草原牧民家的羊发狂了？这种任务需要派给金丹小组做吗？”
“我们接到任务时也觉得奇怪，但是先前我派有筑基弟子去过之后死伤惨重，救醒了之后居然说是被羊咬的。而且他们带回来的羊角上确实有很重的阴气和魔气。”嵇朔道。
“那就是和魔教有关了。还有阴气？是和恶鬼契约的魔修？”那玄昇派的弟子道。
“确实应当如此。”洛浮春思忖道。“那事不宜迟，我们先出发吧。草原还挺远的，现在启程晚上应该能到。”
“晚上去吗？会不会不安全？”菟丝子问。
“小春的星辰之力在夜晚可以发挥最大功效。羊群夜不能视，夜晚对我们也有利。”嵇朔道。
“好，可是那听起来不像是普通的羊群……”菟丝子的声音逐渐弱下去。
先前在孔雀妖面前能勇敢的挡在师弟师妹前面，但那只是出于一个大师姐的责任心。其实她自己还是比较胆小的。
*
李浥尘瞧了一眼一直凝望窗外远处那群小辈的顾行云。
“徒弟出任务了，放心不下？”他问。
“做师父的哪有不关心徒弟的啊！”顾行云支着下巴，叹了一口气道。
“那就跟去看看。”李浥尘道。
“对哦！”顾行云欣然起身，又转身问，“不过师兄，你现在是司律峰长老，每天都和我一样闲的吗？你就没有什么事务要处理一下的？”
李浥尘浓墨般的眸子扫了一眼远处屏风后堆积如山的卷轴，开口道：“没有。”
第十六章 弥天魔障 更新：2021-06-24 23:50:01 8条吐槽
李浥尘微不可查的表情却被顾行云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若有所思地在宽大的袖子里捏了个决——一阵强风忽然从窗外灌入房中，角度清奇地绕过了屏风，把那后面堆的卷轴吹得散落满地。
“呀，师兄。今日的风儿真是喧嚣。”他向屏风后走去，作势要帮他收拾。
李浥尘见顾行云半跪在地上背对着自己。青灰的发色被一身白袍衬得温润柔软，微卷的发梢垂在腰际，安静温顺地像一只小动物。
虽然他每收起一卷都要停顿片刻，明显是在光明正大偷看其中的内容。
李浥尘轻笑一声，并没有阻止。
“无非就是些收押犯人的委托。”
顾行云头也不回道：“如今魔教蠢蠢欲动，司律长老可不能懈怠。”
闻言，李浥尘只得妥协，走向那堆卷宗。
待他到了顾行云身侧，手腕忽然被捉住，不轻不重地往下一拉。李浥尘顺势一矮身子，两人竟然直接凑到了一处。
顾行云没想到这一动作真能把李浥尘拉下来。此刻甚至感觉到了对方有些灼热的吐息和身上的松香气味，只觉心里一阵酥麻。但他很快回过神，转脸递出手上的卷轴道：“这个人……我好像有印象。他的重剑使得很好，是当年宗门大比上钟灵派的弟子吧。我记得他全程没有使用灵力，只靠手中的剑，一路过关斩将，居然进了前七。”
“嗯，是他。”李浥尘道。
“他这是犯了什么事？”顾行云问。
“入魔了。”李浥尘答。
“啊？我记忆中他的剑法很是纯粹，怎会入魔？”顾行云捏着下巴回想着当初那剑客少年英姿飒爽的模样，不解道。
“他当年没有使灵力，我们只以为是他傲于自己的无双剑法。却未想到他是根本用不出灵力。”李浥尘平淡道：“他是凡间江湖人出身，剑法一流却无仙缘。投了那最不看中仙缘天资，只求感应自然的钟灵派，却也并无所成，自然不会甘心。”
“后来怎么样了？”
“以杀证道，走火入魔。”李浥尘微微叹息。“如今是以魔教五人行之一的剑鬼身份被他原本的宗门捉拿了。误入歧途，现已关押，也没什么好审的。”
“可惜了……”顾行云也叹息一声。
“这有什么可惜的？”李浥尘道。“他这是咎由自取。”
顾行云抬眸，有些疑惑。却见李浥尘浓墨一般的眸子正注视着自己，眉头微蹙着。
顾行云心下了然。
啊……想来师兄是觉得我更可惜。
“嗯，你说得对。”顾行云冲他眯了眯眼。“所以眼下这么多要犯在司律峰，还是需要师兄在此镇压。”
李浥尘：“……”
虽然他说的没错，但李浥尘就是不想让顾行云离开自己的视线。
“所以暗中保护弟子这种事我这个闲人来做就好，安心啦！”顾行云见李浥尘还是满脸不情愿，又道：“师兄……你不会是不放心我吧？我都死过……唔唔。”
“死”字刚一出口，顾行云的嘴巴就被一只略带薄茧的大手覆住了。
“不许说。”李浥尘低沉的声音冷冷道。
“唔嗯。”
听他答应，李浥尘这才松手。方才掌心的触感还未散去，顾行云的唇虽不似常人体温却依旧柔软细腻……
“我走时都没能教小春什么，收了个徒弟还得靠她自学成才。就让我这个不称职的师尊再尽尽责吧。”
李浥尘晃了晃神。没听清顾行云又说了些什么。
“那我去了啊！”
眼前人风一般的身影竟然直接从窗口窜出去了……
罢了，谁能关得住自由的风呢。
*
顾行云御剑而起，只一柱香的功夫就追上了那一队金丹弟子。
他隐去气息，与他们保持着大约三里的距离悄悄跟随着。弟子们行进的速度对他来说实在是慢，他甚至直接盘腿坐在了参商剑上，悠哉悠哉地浮空前进。
傍晚，终于到了草原。
这片草原在南朝国土的最北面，也是这四方天地的边缘处，和曾经的楼兰国接壤。可如今楼兰古国已经消失了百年，据说是被沉沙掩埋了。修真之人不问尘世，虽然那里也算顾行云名义上曾经的老家，但他从未去过，对其中风土也并无印象。
然而此刻，眼前并没有什么“风吹草低见牛羊”的草原风光，本该一碧如洗的天空此刻正被一大片浓密的黑云阴沉沉笼罩着，风中空气却不似欲雨——这一片黑云全是魔气。
好家伙，邪得很啊。顾行云心道。
这种环境早就不宜人类居住了，可周边的牧民却并没有迁走。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草原就是他们的家。凡间边境常年战乱，草原上定居的除了流民就是些少数民族。他们的生活离不开草原，此刻就算让他们走又能去哪儿呢？
众弟子落地后，草原上那群变异的羊很快被他们身上精纯的灵力吸引而来。
“天！这是什么鬼东西！”菟丝子惊叫一声。
那羊怪一只足有两人高，眼眶都是猩红的魔瞳，四肢变长了一倍，羊角分出尖锐的叉。食草动物的三瓣嘴打横裂开，里面伸出獠牙，在草原上张牙舞爪地成群穿行，本该是白色的羊毛此刻却围绕着黑烟。
菟丝子悄悄松了一口气：还好不是毛茸茸。
金丹组迅速戒备，摆好了阵。一圈符篆在四人周身浮起作为防守结界，随后驱魔琴音与星辰之辉接踵而至，如滚滚流波荡涤着前方袭来的魔兽群。
远处的顾行云：哟，很顺利嘛。
“这乐修小子琴弹得不错，你说是吧梧桐。”他在灵台传音道。
“是不错。”他答。
可正当顾行云放下心准备离开，却敏锐地从天空中那黑云里感受到一丝熟悉的气息。而且这气息在疯狂凝聚周围的魔气，瞬间变得壮大起来。
黑云笼罩着的整个草原的天空，阴风乍起，瞬间落下一个钟形的结界，隔绝了里外的情况。
发觉情况不对立刻冲来却恰巧被隔在外面的顾行云：“操……就差一步。”气得骂出一句脏话。
顾行云并不精通结界术法之道，此刻只能用蛮力。参商剑挥舞，数道风刃连续落在那魔障壁垒上，攻击却都像落在了棉花上一般，毫无效果。甚至剑招中的灵力好像还被这魔障吸收了。
此时正在考虑要不要求助李浥尘的顾行云突然发现周围一些妖兽和鬼怪被这里的魔气吸引而来，通过那屏障时居然畅通无阻。
灵力无用？莫非这是个只让妖邪通过的屏障？顾行云心中想着。
“谁还不是个妖邪了。”
屏障边，白衣仙尊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浑身阴气的血衣恶鬼。
顾行云将自己的身体收回了芥子空间，重新用恶鬼的灵体出现。
他伸出生着鬼爪的手，轻轻触碰那魔障。果然，顺利无阻。
顾行云扬了扬嘴角，轻笑一声。重新收敛气息，进入魔障中。
*
草原中，金丹小队方解决完那一群羊怪，还未松一口气就见头顶处黑云中产生了肉眼可见的魔气漩涡。
周围妖兽越来越多。来不及反应，四个金丹修士继续保持着阵型。医修的治疗供给符修的防御加上乐修和星辰之力的远程消耗本是一个可以防止敌人近身且续航能力极强的阵容，但凡间本就灵力稀少，此处却又像被什么东西罩住了一般，里面全是魔气。
这样下去只有两个下场，灵力耗尽力竭而亡，或是灵力耗尽被妖兽吃进肚子。修士的灵肉对魔物而言可是大补，金丹修士更是可抵得上百年修行。周围无数猩红的魔瞳盯着他们，无一不虎视眈眈。
作为团队灵力供给的菟丝子开始支撑不住，咳出一口血。每个医修除了疗伤以外还是团队坚强的后盾。他们往往有着异于常人的灵脉和灵力储备，故而能在作战中不断辅助队友。然而此时她已经撑了很久，又无法吸收新的灵气，到了强弩之末。
“桀桀桀……愚蠢的人类，这就是你们杀光我宠物的下场！”天上黑云中传来诡异的笑声。
众人抬头朝声源看去，黑雾中出现一个长着羊角的鬼头。
“哈哈哈哈哈，居然来了四个金丹！这回正道可真是大手笔啊！你们就乖乖变成养料吧，不要反抗，越反抗，就会越痛苦……哈哈哈哈……”阴邪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是羊公子，魔教五人行之一的元婴魔修！”嵇朔喊道。他手上还在不停弹奏驱魔曲，指尖已经渗出了血。
“嵇大哥，你休息一会儿吧，我来顶住！”洛浮春道。
“又有东西进来了……很强的魔物。”沉默许久的符修道。
这位符修叫南宫烨，他是南宫渠的养子。不过在门派还是以弟子身份与人相处。他先天对阵法和结界有极敏锐的感知力，即便是此刻敌人设下的魔障，情况也一清二楚。
“南宫兄，可知是什么？”嵇朔横过琴，喘息着问。
“大妖，和恶鬼。”他脸上露出惊恐的表情。“我从未见过戾气如此重的恶鬼……”
此刻那魔障的主人也感知到了强大的气息穿过屏障：“哦？还有客人来？”
第十七章 从契悛契 更新：2021-06-25 21:37:46 6条吐槽
金丹小队的四人阵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崩溃。强烈的妖气靠近，一只体型巨大的灰狼凌空一跃，落在众人面前。
前排三人连忙重新架起武器，却是只能摆摆架势了。众人丹田已经空虚，再也使不出一招半式，只是修真之人的仙骨让他们不会向妖魔妥协。
菟丝子的意识已经模糊，嘴角渗着鲜血，隐约间看到一个毛茸茸……硕大的熟悉身影。
她本能地打了个寒颤，却没有害怕。发出虚弱的声音告诉队友这只狼妖并无恶意。其余三人也顾不得真假，并无力气反抗，便放下了武器。
巨大的狼头靠近众人面前，竟口吐人言：“谁伤了你？”
“唔……咳咳，我没事，就是灵力耗尽了有些气血上涌……”她脚下踉跄着，险些摔倒。
巨狼瞬间化作一个身形高大的银发男子，一把接住了她。
此次菟丝子近距离看清了狼妖的样子。他身上穿着一套藏青色的圆领袍，足上是凡间习武之人常穿的黑色束腿靴，原本凌乱的灰毛用发冠束起成一个高马尾，鬓边只留了刘海和一些带不起的碎发，耳朵和尾巴不知用什么法子隐去了。这模样倒是瞧起来很是英姿飒爽。
“顺眼多了……”菟丝子嘀咕了一声，随后失去了意识。
狼妖将女孩打横抱起，抬头望向黑云中的鬼脸。
羊公子又发出桀桀的笑声：“牙右使，你不是一向不愿参与圣教的行动么，怎会出现在这里？”
闻言南宫烨警觉起来，瞪着狼妖道：“你也是魔教之人？”
嵇朔也横琴将洛浮春挡在身后。
狼妖却没有回答问题，锐利的兽瞳竖成一道线，抬头反问道：“是你伤的她？”
“是又如何？难不成右使还会在意这人类的死活？”羊公子阴险地笑道。
“她是我的人。你动了她，便是与我为敌。”他咬牙道。
“哈哈哈哈笑死我了。你这畜牲还真动了凡心啊！你不会真以为做个护法了不起吧？教主抬举你做护法不过是看上你百兽之主的身份，你死了自有新的兽王顶替上。”羊公子一张鬼脸咧成一个令人作呕的形状，狞笑着在空中凝出原型，恶鬼魔爪裹挟着浓烈的阴气朝狼妖袭来。
狼妖单手搂住怀中女孩，一把漆黑的陌刀在右手显现，倾注狼王的强大妖力，斩出迎头一击。
元婴威压四散开来，震得草原上三个金丹修士五脏六腑都缴在了一起。南宫烨祭出最后所有的防御符咒，才将将撑起一小块安全空间让三人喘息。
此刻狼妖和鬼修已对了数十招，狼妖虽然怀中护着菟丝子，但单手挥刀的动作并无丝毫迟缓。他是沐日月精华自然修成的元婴妖修，与那出卖灵魂换取力量的魔修不同，他的内力更加雄厚扎实，很快羊公子便败下阵来。
他气急败坏地转而扑向防御阵内的三个金丹修士，贪婪道：“给我等着，待我吃了这三个金丹，你绝不是我的对手！”
三人直面眼前扑来的恶鬼，并无退惧。甚至做好了自爆金丹殊死一战的准备。就在此时，那魔修却不知被什么压制住，停在原地动弹不得，恰好被狼妖的挥斩命中，额头被劈下一角。
“怎么回事？”洛浮春问。
南宫烨绝望着颤声道：“是另一只恶鬼……非常强大的鬼。”他认命地闭上了眼。
“师父？”
“逢鹤仙君？”
熟悉顾行云的两个小辈同时开口。
刚想放弃生命的南宫烨：？
此刻的顾行云一身血色红衣在阴风中猎猎作响，青灰色长发在身后张牙舞爪，闪烁着红光的魔瞳居高临下地注视着面前的魔修。阴寒的气息席卷而来，却精准地躲过身旁三个弟子和狼妖与菟丝子的范围。瞧上去倒真是个恶鬼头子样。
顾行云很愤怒。
本想着进来保护弟子，却被狼妖抢先一步。刚见狼崽子表现不错，准备再观望一阵子。却没想到这不要命的魔修居然想吃自己的宝贝徒弟！
这他能忍？
那被削了一只角的羊公子颤颤巍巍勉强抬起头，见到顾行云的模样，客气道：“阁下是？”
“你祖宗。”顾行云道。
羊公子感受到顾行云身上散发出的非同寻常的压制，直接默认他是个强大的鬼修。奉承道：“大人见谅，晚辈不知您大驾光临。这几个金丹都可以孝敬给您。只要您肯出手帮我灭了这狼妖！”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帮你？”顾行云冷笑道。
“我们鬼修修行不易，在世间行动皆是逆天之举，连日光都见不着。我相信大人能够体谅我的难处……”
“哦？”顾行云被逗乐了。“我确是鬼修，那你又算什么东西？看你这么想当鬼……不如自己去死一回试试？”
“什……”羊公子刚露出诧异的表情，低头就发现已经胸口被开了个口子。
漆黑粘稠的血液迸发而出，那颗尚在跳动的心脏正握在眼前红衣厉鬼手中。他眼睁睁看着鬼修锐利的鬼爪一寸寸挤入自己的心脏中，最终握得它炸裂开来，化为稀碎的肉泥掉落在地上。
他的声音就这样断在喉中，死不瞑目。
顾行云抖了抖袖子，收起了鬼爪，又在掌中施了个清洁咒，方才转过身来，怀中就直撞入个小徒弟，紧紧抱住自己。
这场景有些似曾显示呢。
嵇朔抱着琴向顾行云行了一礼，此刻另一边刚刚转醒的菟丝子见到他也从狼妖怀里钻出，凑上前打招呼。南宫烨却还是警觉地一脸懵。
顾行云眯眼朝他笑了笑：“吓着你啦？”
南宫烨眼睛眨都不敢眨，说不出话。
顾行云揉了揉洛浮春的脑袋，长话短说道：“我是墨山派顾行云，小春的师尊。三百年前死了，不久前被复活成了厉鬼，所以现在是个鬼修。能理解吗？”
南宫烨怔了片刻，点了点头。
“嗯，理解就好。不过这个消息事关门派声誉与魔教阴谋，南宫小友能帮我暂时保密吗？”顾行云道。
南宫烨又点了点头。
他觉得自己不正常。又觉得好像问题不是自己，而是其他人都不正常，只有自己正常，所以显得自己反而不正常。
他终于找回自己的嗓子，开口道：“你们……都知道这事？”
“是。”洛浮春道。
“知道哇。”菟丝子道。
“嗯。”嵇朔道。
“他身上本就没有活人的气味。”狼妖也接了一句。
南宫烨：……
“当然也不是故意瞒着南宫道友你的，只是我们也不知道师父会出现。”洛浮春解释道。“对了，师父怎么会在这里？”
“啊……为师云游四海，途径此处。正好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你信么？”顾行云装模作样道。
众人：……
“嗐，还能有什么，师父担心徒弟，就跟来了呗。”顾行云坦白。
“既然一直跟着那师父为什么不早点出现？菟丝子灵力耗尽都呕血了！”洛浮春嘟着嘴抱怨道。
“抱歉……”顾行云冲菟丝子赔了个笑脸。“只是看着大灰狼救小白兔的场面甚是精彩哇。”
狼妖突然被点了名，收获了众人的目光。
“我闻到了她血的味道，就赶来了。”狼妖望着小兔道。
菟丝子被盯得有点手足无措，眨了眨眼道：“谢谢你救了我……”
狼妖的目光不经意间变得柔和起来。
“不必客气，你也救过我。”
他的嗓音低沉，虽有些沙哑此刻却显得异常温柔，口吃的毛病也改掉了，惹得菟丝子脸颊飞红。
一旁的顾行云清了清嗓子，道；“咳咳，对了。小兔你不是找我师兄学了几天的契法……我还没问你是要干什么用。”
狼妖闻言眼睛都亮了起来。竖瞳变成了狗狗眼，期待地看向菟丝子。
菟丝子小脸通红，赧道：“那……我们结契？”
“好。”狼妖立刻点头。
结契时需要双方互相注视着对方的双眼。奈何这大狼实在是太高了。菟丝子伸手拽向狼妖的手腕，道：“你低一点！”
狼妖顺从地半跪下来，视线正好在菟丝子眼下一寸，她微微俯视便可与之对视。
她从怀中掏出事先准备好的符文，刚念了一句咒，便怔愣了一下，小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牙。”狼妖答。
“就一个字吗？”
“嗯，就一个字。”
“哦……”菟丝子默默在符咒上填上了双方的名字，又突然想起来还没介绍自己。
“我叫菟丝子。”
“兔子？”牙愣道。
“不是兔子，是菟、丝、子！”菟丝子一字一顿道。
牙轻笑一声，道：“好，记住了。小兔子。”
菟丝子：……
兔子和狼成了从契。牙虽为狼妖，身上却并无杀戮过重的戾气。也就是说他除了生存所需以外并未滥杀无辜造成杀孽。
正当顾行云满意地准备和孩子们收工回家时，突然感觉一阵强烈的、不可抗的召唤，仿佛连着灵魂都要被抽走——他瞬间消失在原地。
*
回过神，顾行云发现自己又来到了司律峰的那间书房，李浥尘正一脸紧张地望着自己。
“师兄？是你把我召来的？”顾行云疑惑道。
“我感觉到你很愤怒，还动了手？”李浥尘可以通过悛契与顾行云共情，能感受到他的心理活动。
“啊……是的。我杀了个魔修，他想对小春动手来着。”顾行云如实回答道。
李浥尘松了一口气。
顾行云见状，道：“师兄不会以为我失控了吧？”
李浥尘上前按了按顾行云的肩膀，良久才开口道：“我不是不信你……只是鬼道一途，确难把控。如今的你，如果受到极大刺激，很有可能会失去理智。”
顾行云听笑了，启唇道：“我明白师兄的担心。”他凑上前，学着那狼妖表达温顺的动作，微微仰视着李浥尘：“那么我要如何做，师兄才会觉得安心呢？”
第十八章 本性难移 更新：2021-06-25 21:36:34 11条吐槽
“那么我要如何让师兄安心呢？”
顾行云凑得极近，用一副自以为很真挚的表情盯着李浥尘。
恶鬼不知道，冷面仙君鬓边碎发遮盖下的耳尖已泛了红。
见他不答，顾行云又笑眯眯道：“若是真有失控的那天，师兄就把我关起来吧。”
“绑起来，或是封印……想怎样都行。”恶鬼的声音萦绕耳畔，蛊惑人心。
虽然顾行云真的是以一种真诚的语气在说这话。但配上他此时魔魅的红瞳和血红上挑的唇角，一切都变了味。
明明是恶鬼的模样，却也能如此勾人。
李浥尘的喉结滚动，只觉全身如触电一般酥麻。声音沙哑道：“这可是你说的。”
“嗯，只要你能放心。”他答。
“你若是失控，我就把你永远关在司律峰。你伤人，我便再也不让你接触旁人。你忘记一切，我就让你重新记住我。就算是嗜血，也只能喝我的血……”李浥尘缓缓凑近他的耳边，用他磁性又低沉的嗓音如是说。
这回轮到顾行云不自在了……他轻轻推了靠得过近的李浥尘，别过了头，应付道“好，好！都依您老人家！”
仙人和恶鬼就此达成了不为人知的交易。
*
通讯符咒亮起，是传唤长老去主峰议事的消息。顾行云重新回到了白衣仙尊的壳子里，持了把折扇跟在顾行云身侧。
一黑一白两道衣摆随风在二人身后交织着，如棋盘上错落的棋子，相偎相依。
今日除了墨山长老，各掌门也都在。
见李顾二人进了门，叶婉君赶忙站起身来，激动道：“有失踪弟子的下落了！”
李浥尘抬眸，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近日我宗附近的小镇有村民前来求助，说夜里有狐妖勾魂，村中男丁一夜之间消失，第二天又自己回了家。”
“但那些曾在夜晚失踪过的人，全都似失了魂一样——和之前被魅妖吸了精气的那些修士是相同的症状！”她道。
“上次的事之后各个宗门都加强了防备，所以这次改为对凡人下手了么……”顾行云忖道。
“在下已派了弟子前去净化妖气，但村民的体质不比修士，经此一遭还是有损寿元。”揽月宗宗主广徴明道。
……
宗主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商量着对策，顾行云坐在角落的位置望着窗户发起了呆。无非是去救人嘛，这有什么好商量的。若不是天道法则制约着修士在异界的能力，他和李浥尘二人早就把魔教掀了。
窗外繁花正好，引蜂蝶无数。顾行云注意到有一只蜜蜂似迷了路一般，抖动着翅膀企图往屋内钻，却被结界弹了出去。
顾行云会心一笑，想着这小东西成天采花酿蜜还真是辛苦，就是不大聪明。
等等，采花……
！
他灵光一闪，直接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这一动作吸引了整屋人的注意。
“逢鹤仙君有何高见？”闳怀真人问道。
“她们是在采花。”顾行云如是说。
“这是何意？”叶婉君神情一窒。
这种说法难免让人想到凡间“采花贼”一说，被用在她门下被操控的女修身上难免引起不悦。
“抱歉，我是说，工蜂采蜜那种采花。”顾行云道：“蜜蜂采得百花，为的是回巢储存食物供养蜂后。”
座中掌门逐渐露出了然的表情。
他继续道：“我认为，操控化作魅妖的荻花弟子吸取精气的魔修，是为了让她们供养自己。”
“诸位可知，魔教是否有人靠采补一法修行，且地位不低的？”
此时一直沉默着的李浥尘开口道：“姬烟柔。”
听到这三个字，一向温婉的杜衡真人竟失手打翻了面前的茶水。
“那是什么人？”顾行云问。
“她是前任魔主的道侣。”李浥尘回答。
竟牵连到了前任魔主……怪不得杜衡真人如此反应。顾行云记得当年李浥尘的父亲似乎就是为了封印那人与其同归于尽了。
“姬烟柔？她不是自从那姓靳的被封印之后就人间蒸发了吗？”南宫渠问道。
这种把自己的修炼全然依附在男人身上，靠双修之法修炼的女人最为女中豪杰所不齿。
“也许是一直在蛰伏吧。”叶婉君道。
“那就挖出她蛰伏的地方，捉虫要一网打尽。”顾行云道。
“我去。”低沉的嗓音并不响亮，却瞬间打断了堂中的讨论声。浓墨般的眸子直视着前方，似毫无波澜，又好像蕴藏万般情绪。
枕山真人要亲自出马？！
方才悬着心的人都长舒了一口气。天下第一的李浥尘都出山了那还有什么是做不到的呢？
“注意安全，早些回来。”杜衡真人没有焦距的美目蒙了一层水雾，却准确地望向李浥尘的方向。这一句话普通得像寻常母亲对要出门的孩子的叮嘱。
“师兄，我同你一起？”顾行云问。
“不必，山中还需有人坐镇。”李浥尘顿了一下，又轻声道：“若有事我会通知你。”
顾行云心下了然。
大乘的神识直接覆盖去往荻花宗的方向，缩地为寸，瞬间消失在众人眼前。
*
是夜。
顾行云在司律峰闲逛。这里山石嶙峋，唯有松树能够生长。
月夜静谧，树影婆娑，没有李浥尘在身边的顾行云第一次真正体会到了孤独。纵使是前世，他也总是独来独往的性子，孤身一人浪迹天涯也只会自觉潇洒。但化作厉鬼后反而有了依靠的他重新变得形单影只倒不习惯了起来。
他开始试图自己找乐子。
司律峰是一座天然监狱，每一处洞府都关押着修真界的罪人。顾行云不知不觉中晃到了一座鬼气森森的洞口，迟疑了一下，却还是踏了进去。
司律峰的所有结界都不拦顾行云。没想到连牢房也能随意进入。
他心里还挺高兴的。
此处关押的是一个身怀鬼气的魔修，他正蓬头垢面地坐在角落里。顾行云瞧着他的身形有些眼熟，还未反应过来，却听对方先开了口。
“一只恶鬼，怎的还穿了个人皮？”他声音嘶哑，还夹杂着气音，听起来像是得了痨病。
“呵，那你又是什么东西？”
对方没有回答问题，却道：“顾行云……你不会真的以为穿回了人皮，就真的能当回那高高在上的仙尊吧？”
“……与你何干。”顾行云言语冰冷。
对方却突然抬起头，脖子高高昂起，形成一个诡异的姿势。一双猩红的魔瞳从蓬乱的白发中露出，直勾勾地盯着眼前之人。
“你该知道的，恶鬼是再也裹不上白衣了的。哈哈哈哈哈……”他突然狂笑起来。“本能是无法反抗的。你已经永堕泥潭，只会与魑魅魍魉为伍，并且终有一日，你会自愿成为我们之中的一员！”他邪恶的声音如导火索般引起了白衣下恶鬼的出离愤怒。
顾行云咬紧牙关，双目圆睁。
好想撕碎他。
他觉得全身的神经都绷紧了，内心明明不会跳动，此刻却如同被烈火灼烧一般。想破坏，想杀戮，想用爪子狠狠地插进他的身体，在里面搅动。想划开他的胸口，看看他瘦骨嶙峋的身体能流出多少血来。
“白衣仙尊”无意识地倒了下去。原地立着戾气冲天的恶鬼。
啊……原来鬼气缠身成皮包骨的魔修被割破了动脉也会流出这么多血。
魔修的喉管处正飙着血，脸上却还带着诡异的笑。他只能发出微弱的气音。
“我们……是同类了。呵呵呵……”
恶鬼没再言语，锋利的牙齿对着喉咙咬下，魔修浑身血液混着鬼气倾泻而出。浓稠的血液顺着雪白的下巴流下，喉结贪婪地滚动吞咽着。
恶鬼之间会有本能的弱肉强食。强大吞噬弱小，从而变得更加强大。
良久，他抬起头，餍足地舔了舔自己的指尖。血色的眼在黑暗中闪过一丝红光。
“以后不要乱吃东西。”
恶鬼脑海中突然响起这么一句话。
是谁对他说的呢？恶鬼想不起来了。
灵台中还有个强烈的声音在阻止自己，恶鬼直接把那发出声音的东西丢了出来。
是一把伞。
恶鬼不知道为什么伞也会说话，疑惑地歪了歪头。
*
魔教。
昏暗的灯光下，妩媚的黑袍女人衣衫半褪，蛇形纹路在她裸露的肌肤上缠绕。黑袍遮盖下，她的小腹微微隆起，漆黑的手指正捏着一个少女的下巴，贪婪地从其口中吸出精气。
她周身还围着一群和她一般婀娜妖娆扭着腰肢、眼神失焦的少女，像是排队等着为她渡气。
女人运完功，身后钻出出九只狂舞的尾巴。她漆黑的爪子轻轻抚摸在自己的小腹上，遍布魔纹妖艳的脸上居然露出一抹可谓慈祥的微笑。她柔声道：“吾儿阿蚺，娘会给你铺就至高的道路……”
这时一团黑雾在女人面前凝结，形成一个跪拜在地上的身影。
“报告魔主，剑鬼得手。顾行云已上钩。”那影子道。
“很好。倒也没有枉费袁仇那老家伙辛苦收集了几百年的戾气。”女人勾了勾火红的唇，望着天边越来越近的雷电。“流云之剑，染上这无尽杀戮戾气，岂还能上得九霄？”
“等着妾身给你准备的大礼吧，李、浥、尘。啊哈哈哈哈……”
第十九章 迷雾重重 更新：2021-06-26 19:00:01 4条吐槽
恶鬼独自在满是灵气的仙山中游荡，感觉很不自在。杀戮嗜血的本能被彻底激发，他觉得自己好想再撕碎点什么，但这整个山头竟都没有人的气息。
他晃到了山脚下一颗高大松树旁，疑惑了一下。为什么自己会觉得这里本来应该坐着一个人？
忽然，身后水镜晃动，峰前结界进来了几个人类。恶鬼舔了舔血红的唇，缓缓转过身，一双魔瞳睨向来人。
“师尊？”
“逢鹤仙君！”
身着青绿色衣袍的女修正拉着一个身材高大的狼妖跑向恶鬼，却突然被身后之人拉了回去。
“他不对劲！”牙蹙眉道。“全是戾气和血腥味。”
“怎么……”菟丝子这才注意到，眼前那红衣的鬼神态可怖，丝毫不见平日里温柔的模样，爪子上还有乌黑的血迹。
恶鬼对他们的声音毫无反应，只是发出一阵诡异的轻笑。还是熟悉的声音，却给人完全陌生的感觉。他的笑声并不像弟子们昔日遇到的邪祟，邪恶而张狂，那声线很好听，但依旧让人脊背发凉。
“师尊你怎么……”
“小春！退后！”
洛浮春刚想上前就被嵇朔打断，他横琴挥弦，发出铮铮两道无形的音刃，划出一道音域结界。
下一瞬，恶鬼贴面闪现在众人身前，嘴巴咧成一个诡异的角度，将将被音域隔开了一寸。但金丹修士的结界在前世已化神初期的厉鬼面前不堪一击，很快就碎裂消散。
没有反应的机会，嵇朔琴音一转，倾注灵力奏起肃杀之曲《广陵散》，又刻意在其中夹杂了一些清心音的曲调。此刻毫无胜算，虽然不知顾行云为何发狂，也只能寄希望于眼前之人尽快清醒过来，找回自我。
牙也召出自己的妖刀横在菟丝子身前作防守的架势，他不敢轻易攻击，怕彻底激怒眼前的恶鬼。
恶鬼觉得弹琴的人很吵，那琴声让他有些头疼。不想让他再发出声音了。
阴气暴击瞬间凝聚在指尖，朝乐修袭去。
“不要——！”少女清脆的尖叫声颤抖着响起，闪身挡在男子面前。
恶鬼突然晃了晃神，攻击的方向无意间打偏了一些。他有些疑惑，觉得自己似乎很抗拒，他并不想伤害这个人。
阴气与她擦身而过，余波还是震在了洛浮春的肩头，她被阴气撞得倒在地上，口中咳血。
鲜红的血液顺着少女的唇瓣流淌而出，染红了大片裙摆。
“师父……咳咳。你……快醒过来啊……”晶莹的泪珠顺着少女的脸颊滑落，和殷红的血液混合交融。
菟丝子赶忙上前运功治疗，狼妖化作原型挡在她身前发出警告的低吼。
恶鬼觉得自己心口很闷，但是他却好像又什么也感觉不到。明明胸膛之中空无一物，怎么会痛呢？
“顾行云！住手！她是你徒弟啊！”嵇朔琴弦崩断，目眦欲裂地吼道。
闻言，恶鬼忽然顿住。
不能……伤害……她……
他脑中有个声音这么提醒道。
不想看见她流血，她不应该流血。
不想看到她哭，她应该一直是笑着的。
恶鬼的头又痛了起来。他神情痛苦，鬼爪埋进了蓬松的青灰色发丝里，捂住自己不断胀痛又产生幻觉的头。随后化作一缕黑雾消失在众人眼前。
“快！快去通知枕山仙尊！”菟丝子手上的治疗灵力还未停下，快速转过脸向身边的人喊道。
*
李浥尘一路所向披靡，就着荻花宗女修给的线索直接寻到魅妖老巢。她们的藏身之处在一片山涧的洞穴中。李浥尘并未与她们纠缠，直接运功麻痹了所有人的意识，让她们倒在原处。他和顾行云一样是先天变异灵根，灵力乃是超脱五行之外的雷属性。而今他修为至大乘，掌中的雷电已与天雷不相上下了，稍微控制力道还能当控制技能用。李浥尘粗略清点了一下人数，却还是比叶婉君记录的失踪弟子人数差了一些。他标记下此处坐标，又在洞穴深处见到一个以魔力绘制的传送法阵，如此看来，那些余下的弟子应当是在法阵另一侧。
正好，自己被天道法则桎梏着不得踏足妖魔界，这回倒是直接被妖魔送了一程。
正当他伸手探查法阵的终点时，通讯符咒亮了起来。
“枕山仙尊！不好了！逢鹤仙君他……”亮起的是洛浮春的通讯符，却传来了嵇朔的声音。
“他怎么了？”李浥尘呼吸一窒，一向沉稳低沉的声线竟有些颤抖。
“他失控了，误伤了小春！现在……不见了！”
最害怕的情况发生了。
方才心中隐约有不祥的预感，却因还能感受到顾行云在司律峰的范围内，就没有多想。此刻他再一探查，却发现自己与顾行云的联系断了。
李浥尘持剑的手微微颤抖着，但在小辈面前还是保持着镇定。
“知道了。”他道。“我去把他找回来。荻花宗失踪弟子我已找到一些，坐标已标记下了，你把消息通知给各掌门，派人来安顿。”
语毕，切断了通讯。
此刻他与顾行云没有了感应，李浥尘安稳了一阵子的心魔却发作了。
识海中，青年熟悉的声音响起。
“师兄，我找不到你了。”
“这里好黑，我什么也看不见。”
“师兄……师兄……师兄……”
“我好疼。”
李浥尘漆黑的眸子隐约有红光闪烁。他默念了几句清心诀，随后启唇轻声道：“乖，先安静些。”
“师兄马上就来，你且忍一忍。”
心魔的声音居然真的逐渐弱了下去。
李浥尘大约是修真界中和心魔相处得最和谐的修士了。三百年间，从不抵抗压制，也没有想过要拔除心魔。甚至还能耐心地同他对话，以至于冒出走火入魔念头之时哄过两句后心魔就不再折腾他了。
和谐共存，只因那是他的模样。
心魔彻底平静后，李浥尘再次靠近了那传送法阵，突然感应到灵台中的魂符发出微弱的嗡鸣。
他目光恢复清明，缓缓抒了一口气，踏入阵中。
*
恶鬼离开了墨山，觉着自己一路像被什么东西吸引而去。回过神已到了一块魔气阴气极重的地方。
这里令他觉得很舒服。
但是恶鬼发现眼前有一个长着尾巴的女人，正昂着下巴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
“感受到了吗？这才是属于我们的气息……”那黑袍女人摇摆着身体，像条蛇一样凑了过来。“细细品味这迷人的杀戮之息吧～多吞噬一点，顾行云。你会变得更加强大……”
女人烈火般的嘴唇微微张开，一缕紫色烟雾从中飘出，漆黑的手指挑上了恶鬼雪白的下巴。然而还未触碰到，就被一股强烈的阴气推开。
恶鬼不喜欢被碰。
“啊！”她尖叫了一声，滚在地上。半撑着身子，护着小腹。
“你……！”她嗔道。
“魔主，不要和他冲突！”一旁的影子道。
黑袍女人缓过气来，脸上又堆满了妖媚的表情。蛊惑道：“顾行云，你是我魔界鬼尊。先前被正道奸人消去了记忆，此次终于归位，望你能重新担任自己的职责！”
“杀掉即将攻来的修士！”
恶鬼不置可否，没有看向那黑袍女子，只是把脸转向了不远处的传送阵——
一个沐浴着雷电的黑衣道人在其中逐渐显露身形。
李浥尘没有穿着在墨山时那套松垮的道袍，他此刻身着劲装，银灰束袖护腕下骨节分明的手指紧握着启天剑。头发用象征仙尊身份的头冠高高竖起，腰封上袖着金色纹路的系带随风翻飞，袍角的暗纹皆是符文所撰写，使得魔气无法近身。
仙尊恶鬼遥遥对望，神情却截然不同。
恶鬼漠然，仙尊怔愣。
李浥尘注意到一旁满脸奸计得逞的黑袍女子，咬牙怒道：“姬烟柔！你对他做了什么？！”
“呵呵呵……仙尊不如自己瞧瞧？”她魅惑的声线萦绕在身侧。“枕山仙尊和逢鹤仙君的切磋，真是稀罕呢。妾身如今能得见，真是三生有幸~”
下一瞬，李浥尘见恶鬼利爪裹挟着滚滚戾气迎面袭来，却收剑回了鞘。
他一把抓住对方的手腕，只以蛮力对抗。
“顾！行！云！”他吼道。
他从未这样叫过自己师弟的大名，此刻却忍无可忍。
恶鬼愣了一下，却也只是停了那一瞬间。
随后伸出另一只鬼爪攻向他的面门。
李浥尘动作却更快一步，他一把搂过恶鬼的后颈，用自己的额头猛地磕了上去。
霎时间血流如注。
鬼没有血，流的都是仙君的血。
黑发掺杂着血液贴在李浥尘的额头，鲜红的伤口显得他眉眼更加深邃。
李浥尘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大概只是因为不想拔剑。
仙人滚烫的血溅到了恶鬼苍白的脸上，猩红的魔瞳逐渐找回了焦距。
恶鬼情不自禁地伸出爪子揪住仙君的袖口，好像怕他倒下一般。
李浥尘感到顾行云的鬼爪没有再发力，自己也松了手。
“清醒了？”他问。
然而青年熟悉的语调并没有传来，却只听见一声：“主……人？”
恶鬼懵懂地抬起猩红的眼。
李浥尘：……
第二十章 滋味如何 更新：2021-06-27 19:00:01 5条吐槽
恶鬼方才吸取了太多的魔气和戾气，浑身黑雾缭绕，而今却停在了李浥尘面前，一副毫无斗志的模样。
“你在等什么？还不快动手！”姬烟柔尖锐的声音传来。
顾行云没有反应。
对视良久，李浥尘终于忍不住开口道：“你能听懂我的话吗？”
恶鬼点了点头：“主人，有何吩咐……”
“我给你的信物呢？”
恶鬼微微愣住。对，主人给过信物，被我放哪里去了……
啊……是伞！那把很吵的伞！
顾行云一脸茫然地想要返回，把山洞里那把伞捡回来。却被李浥尘一把拦下。
恶鬼解释道：“太吵了，被我丢在山洞里。”
“站好别动，回去再收拾你。”李浥尘一把抓过顾行云的胳膊拉至身后，随后拔剑指向另一边的姬烟柔。
“不！不可能！”穿着暴露的魔女惶恐地摇着头，发间的珠钗也随着她的动作晃动起来。“集三百年鬼界煞气和杀道之魔的戾气于一身，他不可能还存有理智！”
“所以，是你把他弄成这副样子的？”李浥尘的声音毫无温度，冷得能把空气都凝结。
黑衣仙尊持剑一步步逼近，紫金的雷电在剑锋聚集。
“李浥尘！你这个怪物……你根本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上！”
姬烟柔瘫坐在地上，伸着黑袍下雪白的腿向后爬了几步。但她还要护着肚子，动作属实有些狼狈了。眼看雷电就要掠来，她急忙伸出尾巴卷来一旁刚被采补精气倒在地上的荻花女修挡在身前。
无耻之徒。
李浥尘剑眉一凛，收了攻击。
几个荻花弟子凌乱地被扔倒在地上，身后的魔修却不见踪影。
“主人……这些可以吃么？”顾行云睁着猩红的眸子掠过地上的女修，声音懵懵懂懂。
李浥尘：……
这世间法则是万物有灵，一物降一物。经此一遭，瞳术扫过顾行云的魂魄能看见他已经被污染上了混浊的杀戮颜色。李浥尘专降邪魔歪道，却还是被眼前这只恶鬼吃得死死的。
“不能吃。”
恶鬼有些丧气地垂下了脑袋。
随后见到自己的主人提着地上几人的衣领，一跃而起。
“跟上。”
缩地为寸法阵开启，一仙一鬼几步就回到了墨山。
天道无为，不会倾向于任何一方。它要把控的是一种绝佳的平衡。当正道被逼入绝境时，它会降下机缘让凡人平地飞仙；魔道即将被灭绝时，它也会为他们留下苟延残喘的机会……
而李浥尘确实唯一一个直接被天道约束了行为的人。
他被天道制约，无法踏足妖魔界。无人能解释其中缘由，大约是因为他实在太强了，且功法霸道，传说已经飞升的参横真人同期都不会是他的对手。如果把他放进去了那可能妖魔会直接被灭绝。
*
安顿好失踪的荻花弟子后，李浥尘直接拽着鬼回了司律峰。
这次没有再去书房，而是径直去了关押剑鬼的山洞石室。
石门转动，光线将将透入密室，就照见了门口躺着一袭白衣的顾行云的身体，青行蔽日就掉落在一旁。而原本角落里缩着的魔修剑鬼此时已成了一具干尸。
“又乱吃东西？”李浥尘转过头，神情冰冷。
恶鬼顾行云低垂着头，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魔瞳在黑暗中发着幽幽红光，却是在抬眼偷窥着眼前的人。
“饿……”他小声道。
李浥尘意识到，鬼怪不同于修士，他们虽不食五谷，却也是需要进食的。但饮了这种魔修的满是杀伐戾气的血肉对其本身也会产生影响。
如此看来，他失去理智是因为吃坏了东西……
思及此，李浥尘默默起抬手，修长的手指拨弄着自己整齐的衣襟，随后看向顾行云，道：“过来。”
顾行云懵懵懂懂凑上前，抬头看他。
却见李浥尘一把扯开了自己的衣领，露出雪白的脖颈，喉结轻滚了一下，开口道：“咬我。”
顾行云：？？？
饶是现在没什么思考能力的顾行云也慌了神，不知所措地眨了眨眼。
李浥尘却没有再给出什么解释，直接一把捞住对方毛茸茸的后脑，往自己锁骨处一按。
冰凉又柔软的触感从颈间传来。
那是恶鬼的唇瓣。
他根本不想对自己的主人露出獠牙。
于是他不张嘴，只能发出无助的“呜呜”声。
李浥尘觉得自己大概是疯魔了。
灼热的吐息燎过恶鬼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尖耳上。
“张嘴。”仙君低沉的嗓音带着磁性，对恶鬼下达了命令。
柔软的触感微微分开，然后没了动静。
李浥尘：……
“怎么吸血还要我教你么？”
闻言，顾行云的下颚起伏了一下。唇齿开合，恶鬼尖锐的獠牙在仙君的脖颈处切开两道小口子，一滴滴腥甜的血珠从伤口处连贯落下，直接落在顾行云的唇舌之间。甜美的滋味瞬间荡漾开来，大乘仙君的血对所有鬼修来说都是饕餮盛宴，没有任何人能够阻挡这种诱惑。
然而李浥尘只听见了来自唇舌之间细小的水声——
他没有再咬下去，只是就着那两道划破的小口子中渗出的细密血珠轻轻舔舐着。
李浥尘感觉一丝电流从全身掠过，从头到脚都酥麻了起来。
他情不自禁地搂上眼前人略显单薄的肩背，将下巴抵在了对方的额头上，然后被鬼角戳了一下。
李浥尘：……
渐渐的，怀中人的动作停了下来。他感觉到对方猛烈地一抖。
良久，身下传来了一句熟悉的：
“师兄？”
李浥尘缓缓放开“钳制”恶鬼的手，垂眼看向对方。他的嘴角还留着上扬的弧度，眼中却没有丝毫笑意。
“师兄……我……我失控了……？”顾行云红润的唇瓣上还留着液体的晶莹光泽，感到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松香气息。
“你觉得呢？”李浥尘面上带了些愠色，浓墨似的眸子睨着他。
顾行云的表情逐渐惊恐。然后他注意到了师兄衣襟散乱，脖颈处还有两个牙印……
“我咬你了？”
“嗯。”李浥尘答道。
嘶……
一股强烈的罪恶感浮上心头。
“对不起啊师兄，疼吗。”顾行云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指抹了抹那两个小口子。
李浥尘微不可查地抖了一下。
然而那么小的伤口被顾行云舔了半天早就不流血了。更何况这伤口还在大乘修为的李浥尘身上，本就只需心念一动就会自主愈合了。
“不疼，是我让你咬的。”李浥尘面无表情。“多亏师弟嘴下留情，不然为兄怕是也得变成那副模样了。”
李浥尘朝身后角落的干尸扬了扬头。
顾行云感觉自己冷汗直冒，如果他可以的话。
他竖起一根雪白纤长的手指，对着自己。
“这……也是我干的？”
“嗯。”李浥尘答。
顾行云突然好想干呕。
李浥尘见他一脸欲哭无泪的表情，轻笑一声，道：“滋味如何？”
“唔？”顾行云不明所以。
“我的血，滋味如何？”李浥尘幽幽道。
“……师兄我错了。”他双手合十，闭着眼睛不敢再看对方。
“我较他，如何？”李浥尘刨根问底。
顾行云见无法回避这个问题，只得启唇道：“师兄的，特别好……”
李浥尘磨牙道：“既然知道，以后还在外面乱吃东西了？”
“不吃了不吃了……”顾行云从善如流。
“以后想要了就说，我喂你。”李浥尘收起了戏谑的表情，恢复了一如既往的正经面孔。“不然又要变成没有理智的笨鬼。”
顾行云怔住了。
他自然是知道自己这位呼风唤雨无所不能降妖除魔的修真界第一人师兄对自己有所不同，即便是化作了厉鬼也从不把自己当做是邪魔看待。但万万没有想到他能为自己做到这一步。
以身饲鬼。
这可近乎是魔修才会做的事。
就差那一步献祭灵魂，便可让这大乘修为的仙尊真的会彻底入魔了。
师兄这是把全身心都放心地交给了自己。
感动之余，顾行云开玩笑道：“师兄对我真好！师兄你，你……莫不是对我有意思吧？”
李浥尘呼吸一窒，没有立刻出声，面上也没有表现出丝毫情绪。
他的声音有些嘶哑：“先前说的，师弟没有忘记吧？”
“什么？”顾行云愣道。
“如果失控就如何？”
顾行云：！！！
*
魔界
昏暗的幽冥灯火下，姬烟柔盘腿坐在法阵中央。繁复的符文用鲜血写就，蜿蜒似虫蛇。
妖娆女子鸦睫微颤，吐息间身体艰难地扭动。九根泛着荧荧紫色光芒的尾巴正不自然地搅乱在一起，背后隐约显现出一只巨大狐狸的形状。
“你已是强弩之末。”狐妖雌雄莫辨的声音响起。
“大人……请赐予我力量，庇佑我儿！”
狐狸低吟一声，无数妖气化为紫色光点倾泻而下，聚集在姬烟柔的身体中。
她美目圆睁，腹部的隆起逐渐变大，变成了一个匪夷所思的球状，最终直接从中间破裂开来，钻出了一个一人高的肉块，在地面上蠕动着。
妖气四散，肚子整个破开的女人瘫软在地上，气若游丝，眼睛还倔强地不肯闭上。
她看见那覆盖粘液的肉块状物体逐渐生长出躯体四肢和五官，最终变为一个不着寸缕的白发男子，终于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成了……姬蚺吾儿……”女人已经撑不起自己的身子，脖子歪着耷拉在自己的肩头。
“继承妾身的全部妖力！”
男人缓缓抬起头，睁开了眼，那里面是一双没有焦距的白瞳。
“蚺儿，你乃是接受九尾狐和般若鬼的传承的天生之魔，必将成为……世间主宰！”
吐出最后一句话，女人如泄了气一般重新瘫倒在地上，身体中剩下的魔力和生命力开始蒸腾出来，全部汇聚在了刚刚出世的姬蚺的身上，妖风散去，那妖娆丰满的女子只剩下了一具枯骨。
“母……亲……”
他站起身，迈开了步子，幻化出一身和自己发色一般雪白的衣袍。虽然他刚刚将近人世，却已经是个青年的身量。
一身雪白的新任魔尊看着自己的母亲化为红粉骷髅，感受到自己身体中磅礴的力量。
这世上的魔修本都是人类。只是依靠着和妖邪契约献祭灵魂来获得非人的力量。而姬蚺不同，他是身附妖邪之魔修的后代，是天生魔。魔修因身体发生改变，很难产生后代。但姬烟柔动用阴阳采补的禁术，成功地孕育出了他。
魔力传承中带着前任魔尊的怨恨和母亲魔主的复仇之愿，他生来就被刻上了复仇者和征服者的烙印。
“那么，从哪里开始清算呢。”青年空灵的声音环绕在魔教大殿，隐藏在暗处的魔教将领纷纷跪拜迎接新任主公，山呼万岁。
第二十一章 纯白之魔 更新：2021-07-22 13:39:40 11条吐槽
墨山司律峰，某间石室内。
此间规格就是司律峰关押仙界犯人的牢房，但却并无刑具咒文之类拷问之物，反而桌椅案塌一应俱全，像是个……客栈？
顾行云看着李浥尘把一身白衣的“自己”抱上了塌，动作轻柔又熟稔，他看着对方因着倾身动作而自然下垂的乌黑发丝掉落在自己的肩膀上，和自己青灰的发丝纠缠在一起，心头不禁泛上一种说不上的诡异。
“说说吧，怎么回事。”李浥尘背对着他，嗓音一向低沉的他此刻令人听不出其中情绪。
顾行云抿着嘴，愧疚地将被剑鬼的阴气吸引，进了石室之后被几句言语激怒便发了狂的事如实告知了李浥尘。
“清醒之前的事记得多少？”
“都不记得了……只是隐约印象中有个人让我杀了从法阵来的修士，但你一出来我就感知到了契约的联系，你在之后意识朦朦胧胧的却也不会有狂躁的感觉了。”
李浥尘轻笑一声。
不记得了啊……
正好洛浮春刚疗完伤就传音过来让他绝对不要在她师父面前提自己被他误伤一事。想当初小春在门派中闯祸也都是她这好师尊给她打掩护，现在竟然反过来了。
这对师徒真是护短得如出一辙。
“以你的心性，会被区区几句话激怒至发狂？”李浥尘道。
“不应当啊……”顾行云想不通。
“妖魔向来桀骜。区区魔修怎会平白无故得到那么多妖邪相助？与菟丝子相识那狼妖是个有恩必报的，却也曾为魔教效力。”李浥尘思忖道。“我想，你应当是中了某种言灵。”
“言灵是什么？”修仙极度偏科的顾行云问道。
李浥尘：……
“通过在说出的话语中附加带有法力效应的关键词，以达到对应咒法的效果。”
“关键词代替咒法？”顾行云仿佛突然意识到了不用背咒文的捷径。
“可以这么理解，不过要事先施法建立联系。故而你以为对方只是出言激怒你，实则是对你使用了扰乱心性的咒法。”李浥尘道。
“原来如此……那接下来该如何应对？”
没有得到回应，顾行云只看到李浥尘漆黑的眸子瞥了自己一眼，带了些不明的意味。
他突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良久，李浥尘才缓缓吐出四个字。
“静观其变。”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个我懂！”顾行云露出一副了然的神情，试图缓解尴尬，“对了，上次那些去草原出任务的孩子回来了吗？怎的都没见小春来打个招呼，我去瞧瞧她……”
顾行云正想转身，却赶到腰部被一股很大的拉力朝后拽了一下，险些没有站稳，差点跌在李浥尘身上。
他低头一看——
竟是……捆仙锁！
顾行云：……
捆仙锁并非只能捆住修仙之人，它被这样命名只是因为往往被用在犯了错的修士身上。它的原理是直接束缚灵魂，导致有灵力的修士也不可反抗，故而对于魔修和妖邪来说也是有效的。
“师兄……这是……”他缓缓回过头，菱唇咧出一个尴尬的微笑。
“你，尚在观察期。不许出这个门。”
顾行云：呜呜？
“逢鹤仙君，说到做到哦。”
低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顾行云看见对方目光灼灼地望着自己。
他说了啥来着。
“’关起来，绑起来，或是封印……想怎样都行。’，嗯？”
顾行云惊得往后一缩，一屁股坐在了桌上。
“师兄忍心吗？”他试图耍赖。
李浥尘轻哼一声，剑眉一挑，道：“师兄自然不忍心，但师兄不能让师弟言而无信啊。”
顾行云没了辙，只得作罢。毕竟失控了的确实是自己，做出承诺的也是自己。
随后他见李浥尘的表情恢复了严肃
。
“你身上被施加的言灵还有何作用一切尚未可知，只能先委屈你一阵子了。若是觉得无聊可以用契约通感给我传音。”他道。
“好好，我知道啦。师兄去忙你的吧。”顾行云笑着摆了摆手。
李浥尘离开后，顾行云环顾了一圈空荡的石室，目光最终停在了自己床榻上的身体上。
“这下只剩下我和我自己啦。”他自言自语道。
他也想躺着，但是发现这个床好像只能睡得下一个人。于是他直接倒回了那白衣仙君的身体中。
意识刚回笼，顾行云却并没有看到熟悉的石室，眼前是一团雾茫茫的景象。周围好像是一座山谷，周围毫无声息，静谧得令人怀疑是自己是否失去了听觉。
浓雾尽头隐约有一个人影。
顾行云尝试在掌中运起灵力，却没有成功。他感觉自己的状态此刻就像是一个普通的凡人。
“顾行云。”那个人影在叫他。
那人的声音非常空灵，直击心弦，宛若天籁。
顾行云情不自禁地向他靠近，眼前之人的模样逐渐清晰起来。
他全身雪白，像是冬日的精灵。一头如瀑的白色发丝自然垂下，玉雕的五官上点缀出桃花瓣似的唇。浓密的睫毛也是白色的，其间含着他那冰蓝色的眸子。素色衣袍随意披散，饶是月上仙人跌落凡尘也不过如此。
“您哪位？我们认识？”顾行云努力在记忆力搜寻这个长得过分好看的人，却完全没有印象。
“吾名姬蚺。我们昨日刚见过的，不过你当时还看不到我。”白衣人娓娓道。
“所以你把我拖来幻境有啥事？你姓姬，还能用这种入别人梦境的法术。姬烟柔是你什么人？”虽然对方很面善，但以往经历使得顾行云对于陌生人的防备令他不得不保持警惕。
“她不会是你妈吧。”
糟糕，忘记这是在梦境，心里想的居然直接问出口了。
姬蚺的表情凝固了一瞬，道：“逢鹤仙君果然聪慧过人。”
顾行云：不会吧？还真被我猜中了？！
“……令堂安好？”顾行云身陷幻境，此刻无法向外界传音，也用不了灵力，但还是从容地以自己的方式同对方周旋着。
闻言，姬蚺的脸上逐渐露出悲伤的表情，甚至眼角还有晶莹的泪珠落下。
顾行云：……还是个表演型人格？
却听姬蚺悠悠道：“她不在了。母亲将生的希望给了我，我接受她的传承，替她活了下来。”
“哦……哦……那还真是个了不起的母亲。”顾行云应付道。
“所以你是通过曾寄生过我身体的花妖留下的什么记号把我带入这个幻境的？”
“聪明。”姬蚺露出一个可谓圣洁的微笑。“往生莲的根源就在魔界往生涧。你们那位枕山仙尊祛除的不过是个魔修分身。”
“哦。”顾行云面无表情。
他回忆起了一些东西。是姬烟柔蛊惑他攻击李浥尘的场景。她当时小腹隆起得挺厉害的，周围除了影卫也没别的气息。姬蚺说昨天和自己见过，难道是在姬烟柔的肚子里……不是吧，就算是魔修也不至于这么离谱吧。
姬蚺见顾行云无甚反应，又道：“顾仙长考虑得如何了？血和杀戮的滋味不错吧。不如就释放自己的本能，依附圣教？”
“恕某冒昧。”顾行云道：“我有个问题，不知当讲不当讲。”
姬蚺以为他动容，柔声道：“请说。”
“您贵庚？”顾行云问。
姬蚺愣住了，“我……”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你不会是昨个才出生吧？”
姬蚺瞪起冰蓝色的眼，不可思议地望着顾行云。雪白的脸上居然还有了点血色。好像是不知道为什么对方会提这种问题，而且自尊心有被伤害到的感觉。
他整理了一下表情，恢复了语气。
“我们才是一条船上的人……那些虚伪的正道之人根本不会把我们看做同类！”
“瞎说，我师兄对我可好了。”顾行云回嘴道。
“他都把你关起来了，你还说他好？”
“我这是检查身体！你看这不就出问题了给你拉这来了。”顾行云絮絮叨叨。
姬蚺是个新生的魔，虽然在传承中有了记忆和意志但毕竟初经尘世，遇见顾行云这种碎嘴根本无能为力。
“他……你……”本来气定神闲的姬蚺好像觉得自己的词汇量不大够了。
“行了行了，小朋友。才一天大就跑出来传教也是不容易。把幻境解了我就不和你追究了啊。”顾行云道。
“啊……原来顾仙长是想离开啊。不过，不答应我的要求可是不行的呢。”姬蚺的声音恢复了一开始的婉转悠扬，仿佛找回了一些自信。
“你快拉倒吧。得了姬烟柔的传承是吧。那我告诉你，要是不耍阴招她根本就不是我的对手，更别提我师兄了。你根本打不过我们，也别在这叽歪了。
那妖女的意志灌输在你脑袋里你就要活成她希望的那样子吗？你也知道你是姬蚺，你是一个独立的个体，你有你自己的思维，不是姬烟柔的附属物。”
顾行云喋喋不休这么一段，彻底把姬蚺 弄懵了。愣愣地看着他。
“看你还小，我就放过你这么一次。若是你叫声哥哥我还能替你先去的母亲教教你怎么做人。”见嘴炮效果显著，顾行云悠然自得地环抱起手臂侧过身子，火上浇油道。
“哥哥……”青年悦耳的声音突然在一侧响起。
顾行云差点没站稳。
姬蚺凑上前，拽起了顾行云的衣袖。两个纯白的身影交织在了一起。
他的身量与顾行云相似，二者皆是互相平视，但此刻姬蚺却微微伏低了身子，做出恭敬的模样，憧憬地抬眸望着他。
还真是挺……赏心悦目的。
“咳咳。既然你如此有心，那为兄就认你了这个义弟。”顾行云作势严肃道：“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若你再敢胡乱拉我入梦……”
“不会了！再也不会了！”姬蚺连声道。
“懂事。那便快把幻境撤了。”
“那我以后能来找哥哥吗？”
“有缘自会相见。”
见顾行云态度坚决，姬蚺也没有再多挽留，轻轻一挥袖，梦境散去。
顾行云猛地睁开眼，坐起来长舒了一口气。
“还好我机灵……”
第二十二章 门派募新 更新：2021-08-06 20:02:14 13条吐槽
魔教正殿
姬蚺侧坐在教主的宝座上，雪白的睫毛微颤，倏然睁开眼，冰蓝的眸子绽放出异样的光芒。
他桃色的唇角扬起了一个好看的弧度，幽幽道：“有意思……哥哥身上真是有好多惊喜呢。”
座下众魔见魔尊转醒，纷纷上前行礼汇报各自门下的行动情况。
“除却左右护法以外，五个堂主中已有两个废物死了……啊，还有个失了寄宿体残废了的往生莲。羊公子，妄图吞噬金丹修士，贪心不足反而葬送了自己。剑鬼，呵。他这一条贱命倒是死得其所。但那积攒了几百年的杀气怨气都转移到了顾行云身上，居然只让他失控了半日。”姬蚺阴柔的嗓音环绕在大殿内，悦耳却瘆人。
“魔尊，魔主和前任魔尊的遗愿还得由您带领我们完成。”躬身立在一旁的隼妖道。
“遗愿啊……我生来便是要完成父母遗愿的么……？”姬蚺朝他微微一笑，道：“我就不能有点自己的事情做？”
“属下并非此意，只是……”他连忙跪倒在地，但还是欲言又止。
“好啦好啦，我明白。”姬蚺眯着眼冲他摆了摆手，明明是很随和的动作却让人感觉到十分的危险。隼妖只觉自己如果是原型状态的话此刻浑身的羽毛都该炸开了。
隼妖吞了口唾沫，问道：“左护法叛变，是否需要派人前去捉拿？”
“先不管他。”姬蚺漫不经心地支颐瞥向堂下跪着的身着黑红衣裙的女子，缓缓开口：“魂镜里还有顾行云的影子么？”
“大人，还剩一个。不过这影子尚是他三百年前的能力。”红妆娘答道。
姬蚺的脸上出现了惊喜的神情。
“把他给我！”
“是。”她祭出了魂镜，送至魔尊面前。
姬蚺捧起镜子，看见里面映出的顾行云。他一身白衣，一如幻境中的模样。神情却是不同。这三百年前的影子虽然少了些活力，却有一种不染纤尘的自在之感。幻境中活灵活现的那个顾行云倒是多了一些人间烟火气。
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你呢？哥哥。
真是迫不及待想要再见到你了。
“近日 你们且安定些，一如往常各司其职便可。无事不要来找我。”
姬蚺挥手示意他们退下，堂下魔修皆各自化作黑雾散去。
姬蚺独自坐在空无一人的殿中，面上难掩欣喜神色。他伸出玉般雪白纤长的手指，轻点在镜面上，注入魔力。
光芒散去，一袭白衣的顾行云出现在了眼前。
他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姬蚺有些失望。
“哥哥，和我说说话吧。”他道。
影子没有神智，自然不会有反应。
他伸出手指，缠上对方微微卷曲的青灰色发梢。
“一直很好奇这个触感，原来真的有这么软……”
他幻化出一把玉梳，开始为影子梳理头发。
顾行云那不爱戴冠，总是随意束着一半的头发在他手中被轻轻拢起，成了一个高马尾。
姬蚺左顾右盼，格外满意自己的杰作，遂又拿出那面镜子放在影子的面前。
“哥哥，你看！”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
镜中倒影被具现化后，自然不会再被镜子照出模样。
“顾行云”依旧面无表情，毫无反应。
姬蚺心中窜起了一把无名火，他抬手一挥，收了法术把影子召回了镜中，随后冰蓝色的眸子望向一个遥远的方向。
“哥哥，等着我，我来找你了哦。”
*
墨山司律峰某石室内
顾行云传音给了李浥尘，感知了入梦幻境的事。随后李浥尘一个呼吸间便出现在了他眼前。
“师兄，这个天生魔的能力怕是不好对付。”顾行云见到来人，起身道。
“你说他管你叫什么？”李浥尘语气出奇地激动。
“啊……他叫我哥哥……怎么啦？不对这不是重点，我觉得他的能力不仅仅是继承了……”
“他叫你哥哥？”李浥尘出声打断了顾行云的话。
顾行云：……
师兄今天的重点怎么这么奇怪啊。
“我这不是要转移他的注意力吗，就这么随口一说。”
“所以你认了？”
“啊……嗯……有什么不妥吗？”
李浥尘薄唇紧抿，神情严肃了起来。
良久，他才开口道：“你还是不要单独待着了。省的再入了谁的梦。”
随后便拽住顾行云的衣袖往外走。
顾行云愣道：“嗯嗯？我的禁足解除了吗？”
李浥尘头也不回：“今日门派募新，你也应当去瞧瞧。我不擅与人交际，你就去顺便看看新弟子的根骨吧。”
“唉？好……”
墨山派每隔五年会在芒种这日招募新弟子。前来报名的弟子会由五行落星石检验各自的灵根与灵力天赋，有灵根则可入门寻一段仙缘，若是单一属性天灵根，还可以自己挑选师门。不过若实在没有修仙的天赋的人，则会被劝回凡间。
门中弟子修为到达金丹以上之时则获得收徒的资格。渴望收个能干徒弟的修士们或有型或无形地扒着那落星石边上观望着。
顾行云随着李浥尘刚至会场，远远就在人群中看见了那一群金丹的孩子。
洛浮春瞧见了二人，挥手打着招呼。
顾行云却注意着她身旁的乐修嵇朔。
“揽月宗关门弟子这么闲的吗？怎的我墨山派募新也要莅临指导？”顾行云大猪蹄子雷达响起，阴阳怪气道。
嵇朔知道他是在打趣，倒也不生气，笑着行礼道：“见过逢鹤仙君。”
伸手不打笑脸人，这会顾行云又没刺可挑。
“师尊！我这次想物色一个徒儿！”小春欣喜道。
“哦？看来我这是要升到师祖的辈分了？”顾行云道。
他又望向一旁身后跟着狼妖，同样笑眯眯的菟丝子：“小兔也想收徒？”
菟丝子答道：“是呀，现今医疗资源紧缺，自杏林宗被毁之后许多医学名著典籍都销声匿迹了。修真界需要更多的医修！”
顾行云摆出一副后生可畏的表情，赞誉地点了点头。
——
“快看落星石的光！这是什么灵根？”
“出现了！今日第一个单一天灵根！”
“看，那光柱上是个雪花！这还是变异的！变异属性天灵根！”
修士们七嘴八舌地讨论着，新一代天之骄子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冰灵根？师兄，你可曾听说过？”顾行云问道。
“未曾。”李浥尘答。
“那可真是稀奇。是变异的水灵根吗？”顾行云自言自语道。
忽然，一声清脆的少年音穿过了人群嘈杂的议论声，传入了所有人的耳朵。
“我想入逢鹤仙君门下。”
空气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有些诧异。一来是惊叹于他的天赋与口气，二来逢鹤仙君顾行云三百年前就已离世，复活以来也很是低调，并没有传出什么名声。一个凡间来的小弟子怎会知晓他的存在？
顾行云的目光穿过人海，找到了那冰灵根的弟子。
他皮肤生得极白，眉眼之间有些未舒展开的阴柔稚气。少年乌黑的头发在脑后梳成一个马尾，用普通的发带绑着。穿着是普通人家的模样，只着了一件素色衣裳和月白的下装。还未入门，倒是有些仙气飘飘的意思。
他正一脸期待地回望着顾行云，期待能从他的脸上读出些许反应。
然未果。
如果顾行云没有轻微脸盲症的话他应该能看得出来这张小脸分明就是个缩小版的姬蚺。
但顾行云记住一个人长相得和对方相处个十来天才能保证下一次偶遇时能认得出来，更何况他对姬蚺的印象只是梦中幻境里的匆匆一面，记住的特征也只有白发蓝瞳，这回他掩盖了特征还缩小了身形，以顾行云的脸盲眼真的很难再看得出来。
不过此时他也猜得八九不离十了。
这个孩子张口就是自己的名字，并且能在人群中精准锁定上自己。
定然不是个来拜师学艺的普通弟子啊。
顾行云给李浥尘传了音，很快收到回复。
“他是魔修，但魂魄还算干净。”
“是啊，毕竟才出生两天。”
李浥尘瞬间移动到了那弟子面前，神情冷峻居高临下地睨着他。
被冷面黑衣仙尊这么看着，他却丝毫不见恐惧的神色，昂着脑袋微笑着回望过去。
“我无法对他出手，天道护着他。”李浥尘传音。
“没事儿，交给我。”顾行云传音道。
顾行云也微笑着踱至他身前，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小冉。”少年笑着答道。
“哦……小冉啊，你想要拜入我们下，可本君并不打算收徒了。要不你再看看别的仙家有没有能合眼的？”
少年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似有些沮丧。
“可是我只仰慕顾仙长一人……”他声音软糯道。
顾行云本想说他的徒弟此次也会收徒，拜在洛浮春门下也是一个师门，但又觉得这样的话小春的处境过于危险。
他转念一想，心生一计。
“不过，我师兄至今未曾收过弟子。他可比我厉害多了。你若有心，可以拜入他门下试试。若是成功了往后我也是你的师叔。”顾行云瞥了一眼李浥尘，悠悠道。
李浥尘：……
第二十三章 仙尊烹茶 更新：2021-06-30 19:00:01 5条吐槽
李浥尘本想拒绝，然而此时开口的是顾行云，他竟一时半会想不出推脱的话来。
顾行云正得意地看着二人，觉得这样才是最安全合理的配置。却不料那“小冉”却不乐意了。
“若逢鹤仙君不肯收我，这仙缘不要也罢。我便是在仙君身边做个洒扫弟子也好。”他的声音逐渐弱了下来，颇惹人心疼。
在场的众仙家都可惜这个百年难遇的好苗子，想劝劝顾行云，却又不敢开口，只是满面为难地小声议论着。
突然，灵台间传来了一个声音。
“仙长，求您收下他。”
“梧桐？你为何会对他感兴趣？你可知他是……”
“我知。可在他身上我感受到了凤凰的气息，虽然非常微弱，可我不想错过一丝一毫的线索。”
“好吧，既然你都这么说了……”
顾行云缓步上前，伸出白皙纤长的手指，轻轻触摸着小冉的额头。
旁人看来还真有那“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的美谈之感，只有当事人明白他在做什么。
“接触上了。你再感受一下？真有凤凰气息？”顾行云传音道。
“千真万确！”梧桐回答。
“那好吧。”顾行云开口道。“你随我来。”
闻言，小冉脸上重新洋溢起了春日暖阳一般的笑容，围观的众人也都在为他祝贺。
洛浮春探头探脑地跟了上来，兴冲冲道：“师父！我有小师弟啦？”
“他还未入门，你改口得倒是快。”顾行云无奈笑道。
小冉又端着他那标准迷人的微笑同小春师姐打了招呼，把她乐得眼睛眯成两条线。
“小春，你不是也想要收徒吗？”顾行云道。
“嗯嗯！不过这也不影响我观摩小师弟的拜师礼呀，我看完就回来！”
“行吧。”这丫头实在是没点眼力见。
“师叔也去吗？”小春见一旁紧跟着顾行云的李浥尘，疑惑道。她觉得好像自从师尊回来以后这两人就没怎么分开过。
“嗯。”李浥尘道。
顾行云直接把人带去了司律峰。
书房内景致一如既往，案上点了一炉檀香，正飘出袅袅青烟。几本卷宗被翻开凌乱地倒在台上。大约是李浥尘也没想到顾行云会把人带来他这，就根本没意识到需要整理房间。
“师兄，有茶吗？劳驾帮我煮一壶吧。”顾行云熟稔地顺手收拾出了几个座位，示意徒弟们先坐下。
“好。”李浥尘回道。
洛浮春却慌得瞳孔地震。这个世界上让大乘仙君煮茶的也只有自己师父一人了。
李浥尘倒觉得没什么，左右这拜师敬的茶水一会儿也是要给顾行云喝的。
李浥尘去取了茶壶后很快便有茶香飘了满室——他直接捧着茶壶用内力煮了茶。
这大概是天底下最奢侈的内力用法了吧。洛浮春内心忖道。
小冉恭敬地上前斟茶，将茶杯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准备递给顾行云。
这模样还真有几分初入门小弟子惹人心疼的意思。
顾行云却开口打断了他的动作。
“要入师门，得先立规矩。”
小冉陈恳道：“仙长请说？”
“我收徒弟只有一个要求，就是无论何时何地何种情况，绝对不可对我说谎。”顾行云道。
洛浮春在一旁小声嘀咕道：“我怎么没听说过……”
顾行云趁着小冉低头对她挤眉弄眼了一番。
“是，弟子定不敢欺瞒仙长……”
“好，那我问你。”顾行云道：“你是魔族吧？”
洛浮春支楞了起来。这么刺激吗？怪不得师尊刚才那种表情。原来是早就看穿了对方的身份啊！
小冉一时怔住，他应当是希望顾行云认出自己的，却未想对方会在别人面前直接这样问。
“是……”他小声回答，一双亮晶晶的眸子小心翼翼地瞟着顾行云。旁人知道了又如何？他只在乎哥哥的反应。
“嗯，敬茶吧。”顾行云听了回答后不置可否，只扬了扬下巴示意。
小冉的脸上又重新洋溢起了欣喜的表情，双手递上了拜师茶。
顾行云也配合地接过，也不吹吹浮沫，直接抿了一口。
“好茶啊！”他感叹道。
李浥尘亲手煮的茶，蕴含着大乘期的精纯灵力，比世间任何灵丹妙药都要有用得多。
“行了，这就算礼成了。别拘束，你们也来尝尝，这可是好东西！过了这村没这店了啊！”
李浥尘：……
只想给师弟喝。
在顾行云强烈安利下，两个徒弟都被灌下了一杯“灵力大补茶”。修为直接往上窜了起来。
“呜，师尊……这茶也太带劲了！”洛浮春道：“我我我瓶颈动了……我好像要突破了。”
“这是好事啊。”
“本来还想多和师父师弟待一会儿的……我先去闭个关啊！”她说着就火急火燎地窜出了门，找地方渡劫去了。
“小冉呢，感觉如何？”顾行云悠悠道。
他不知未何天生魔体内也能有灵脉，而五行落星石显示的测试结果不会有假。
“回师尊，我感觉很好。”他笑道。
顾行云伸手探向他的脉门，发现确实有澎湃的灵力在其中涌动。他的灵力修为此刻已达筑基后期，大约是因为体内还有一半半步化神的魔修修为，此刻并未招来天劫。
魔修无法直接摄入灵力，往往需要一些媒介才能将夺来的灵力转化成魔力。或是像姬烟柔那样操控别人为她采补。这样直接灌下大乘修为的灵力，换作一般的魔修早就穿肠烂肚了。
难道是和梧桐说的他身上的凤凰气息有关系？
“好了，在我面前就不用装了吧。”顾行云道。
少年做出不解的神情，眸子不经意间暼过一旁的李浥尘。
“他啊，你也是瞒不过的。别想了。为师既喝了你这杯茶，自然会替你保守秘密。前提是你别有什么坏心思。”顾行云道。
“小冉”闻言，扬起了唇角，好像终于发自内心地笑了。
他卸去了身上的伪装，一身雪白的魔尊出现在二人眼前。
姬蚺的声音如清冽的山泉般潺潺而来：“哥哥，我就知道你不会不认我的。”
说着他便要朝顾行云怀中扑去。
然后顾行云伸手按住了那疯狂想凑过来的小脸，在他脚下同时掠起了一个青光闪闪的雷电结界，这架势仿佛他再上前一步就能把他的双腿削下来。
“你该叫他师尊。”李浥尘低沉的声音里好像没有丝毫情感。
见姬蚺没有再靠近，顾行云也放开了手，朝他眯眼笑道：“爱徒，距离产生美。”
姬蚺不再装人畜无害的乖徒弟，嘟着嘴委屈地唤了一声“师尊……”冰蓝的眸子似有水光潋滟。
唉，果然这孩子还是长得太好看了。顾行云感觉自己心瞬间软了，却见李浥尘那高大的身影猛地挡在了他眼前。
“你竟敢用媚术？”大乘的威压瞬间笼罩了整个山峰。李浥尘用一种看邪祟的眼神瞪向姬蚺。
“我……我不是有意……对不起……”姬蚺被修为差距压得颤抖起来，险些要倒在地上，却被侧方一双纤长有力的手臂扶住了。
李浥尘诧异地望着他。
顾行云解释道：“师兄算了算了，孩子还小。他身上确实有个狐狸精，可能还控制不好。”
虽然李浥尘说过自己无法对姬蚺动手，但是这一系列行为看起来真的好危险啊！要命！
见李浥尘还是一脸不可思议，顾行云只得向他传音解释了梧桐的话。只见他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撤了威压后重新恢复清冷的神情，半晌吐出一句“你好自为之。”
也不知是对谁说的。
他想起灵台中的梧桐自从刚看到姬蚺后求他收下那人后就一直沉默着，于是传音问：“梧桐？你觉得他……”
却不料一向斯文儒雅的梧桐居然打断了他的话。
“他就是……凤凰……就是他！”
这个木头脑袋好像一激动就语无伦次了。
“怎会是他？”顾行云问。
“一模一样……凤凰的样子我永远不会忘记。”
“凤凰也长得这么……白？”
“是的，凤凰是九重天神鸟遗落凡间的血脉，明明浴火而生，他的本体却像雪一般洁白。神鸟不该降临凡间，他的存在就被天道认定是错误，神罚降临，他被关在天柱之井的极寒之水中遭了千年的雷劫。
然而凤凰是不死鸟，天道也无法将他彻底杀死。于是他便被关在井底，经历了无数次的死亡与复生……”梧桐的声音逐渐哽咽。
“嘶……之前怎么没听你提起此事。我怎么觉得这个狗屁天道多少沾点……”
“沾点什么？”
“呃……我也不知道，就突然随口一说。”顾行云道。
“天柱之井在四方天地的边缘，我无法离开本体太远，没有办法去找他……但有一日我突然感应不到他的神魂了。
后来便是魔教的人来同我用凤凰蛋交易，换取我放任杏林宗被灭门的事……”
“原来如此。”顾行云忖道。
他想到姬蚺的冰系天灵根，也许也和那极寒之水的影响有关。
可谁有能把新任魔尊和圣洁的神鸟联系在一起呢？
姬蚺见顾行云发了很久的愣，启唇问道：“师尊，在想什么？”
“我想让你见一个人。”
第二十四章 往昔仙迹 更新：2021-07-08 19:03:56 2条吐槽
“我想让你见一个人。”顾行云道。
姬蚺疑惑地歪了歪头。
“梧桐，出来吧。”顾行云心念一动。
“仙君，我此刻是灵体，原离本体又脱离了凭依只能具现一柱香的时间。况且他……此刻怕是认不出我。”梧桐道。
“无妨。认不出就先找找感觉嘛，不试试怎么知道。”
“……也好。”
顾行云随即召出了青行蔽日，一缕荧荧绿光从伞中冒出，化作一个身量挺拔的儒士模样的男子，棕色长发用木簪轻束在脑后，显得他格外温文尔雅。他站在姬蚺面前，双眸湿润，却未发一言。
“时间紧迫。”顾行云慵懒地环着青行蔽日，示意道：“你瞧瞧他，认识不？眼熟不？”
“师尊，我不认识他。”姬蚺冰蓝色的眸子轻飘飘瞥了那人一眼，便又将视线聚集在了顾行云身上。
“果然……”梧桐露出一个自嘲的笑，重新化作一缕微光回到伞中。
“唉唉唉，别泄气呀……”顾行云来不及阻止，眼睁睁看着他消失了。
“师尊，他是谁呀？”姬蚺好奇问道。
“他啊……大概是一个被你忘了的朋友。”
“朋友？我没有朋友。”
“也许只是你不记得了，所以说是忘了的朋友。或许千百年前你们曾经形影不离？”
姬蚺一脸迷茫。
灵台中又响起梧桐的声音：“仙长，其实……就算凤凰他没有失忆，应该也是认不得我的……”
“啊？为什么？”
“因为我与他相识之时，修为退滞尚未化形……”
顾行云：……
“也是有凤凰来栖使我获了重新修炼的能力。他当年时常经过那座山谷，路过时便会停在我身上歇息片刻。我好不容易再次化形之后，却再也没有见过他……”
“梧桐，多说说吧，那时的事。”顾行云没有再用传音，而是直接开口说了出来。
不多时，顾行云手中的纸伞再次散发出淡绿色的光芒，一道幻境结界夹杂着草木清香笼罩在三人身侧。
梧桐说，千百年前，修真界曾有一劫。
草木有灵，有修为的木灵可以化作人形，但是不能离本体扎根的土地范围太远，否则神魂都会动荡，严重则直接退化成没有灵智的普通植物。唯有经历了天劫的木灵可以获得自由的身体，不受本源桎梏。
而梧桐当时却不是很想走。一来整个山谷的草木都受他庇护，他的灵力在山谷周围舍下幻阵，让外界很难发现这处山谷的存在，从而此地也变成了木灵的世外桃源，除了偶尔有飞鸟走兽经过，谷中平静生活从未被打扰过。二来就是他完全不想走出舒适圈。虽然他一直镇守在谷中但是往来的飞鸟经常会和他唠现世见闻，诸如今天哪个门派被魔宗灭门了，明天哪个仙尊被俘虏了之类。
当时天地间灵气越来越稀薄，那些正派灵修近年来的功力越发难以涨进，反倒是入了魔的那些修士正兴风作浪了起来。甚至因为灵力稀薄，灵修引气入体的灵气也稀薄，使出来的术法招式也大打折扣。同等级的灵修根本不是魔修的对手。此外还有妖修与鬼修的存在，正道仙家的处境更是艰难万分。
梧桐并不觉得世间纷争与自己会有什么关系。毕竟自己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也算是个妖修。他也不大清楚，好像对于他们这种天生地养的东西也没个明确的界限。直到有一天，一个鲜血淋漓的人类修士倒在了山谷门口，气若游丝。梧桐来不及想他是怎么通过谷外的幻阵，看着眼前脆弱的生命，他的心中只有一个想法：想救活他。
在他的设计下应该只有小鸟小兽的视角可以看出山谷的入口，这个人类却出现了，想来也是有缘。而路边的草木已经告知了他真正的缘由：此人是爬进来的。既然是爬，那应该视角和动物差不多吧，如此想来也就不奇怪了。
修士悠悠转醒，耳畔隐约有些许琴音回响。由指尖轻按琴弦起的泛音，如涓涓细流灌溉进丹田，身心皆得到了舒缓。细腻温暖的灵力温柔地流转进四肢百骸，睁眼的那一瞬间，天地从未如此清明。竟是在此时悟了道——元婴大圆满，离化神一步之遥。修士抬头看到眼前抚琴之人，他斜倚在一棵参天梧桐的枝干上，点缀了草木丹青的灰白色长袍垂坠露出其主人修长的小腿，桐叶刺绣的广袖间露出的皓腕正环抱着一把古琴。阳光为他棕色的长发勾勒出一层金黄的光晕，宛若天神。
“你的剑，我修复过了。上面留有我的灵力，不会被外界污染，去试试吧。”
“晚辈墨山派李邱泉，多谢上仙。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只是现在还有重要的使命未能完成，待我击退魔界恶徒，定当结草衔环回报……还未请教恩人名讳？”
“呃……我是梧桐。回报不必了。你快进阶了，准备去渡雷劫吧。”随后捻起一片梧桐叶，向那修士一挥。
罡风四起，李邱泉的眼睛顿时被刮得睁不开了，隐约见到那片叶子变得如小船一般大，并向自己拍来，他条件反射地伸手去接，结果刚抓住叶柄就被叶子乘风带着飞走了。回过神已经落在了一片空旷的草地上，眼看着头顶已经开始走劫云堆积，他连忙盘腿坐下，从储物袋中祭出防御法器，随后凝神入定，迎接雷劫。
天地间灵气稀薄，人间已经整整五百年没有出过大乘期修士了。
仙门都说是因为妖魔横行，导致天罚。可这样的结果真正受罚的却是人类。是否自欺欺人，以及其中真正的原因就不得而知了……
梧桐消耗了大半本源之力救人，变得很虚弱，每日只能化作人形片刻。
后来，他力量式微，每日清醒的时间逐渐减少，结界变得微弱，于是人们发现了梧桐所在的山谷。不过好在来人都是些与草木为伴的医修，梧桐并不排斥他们。他们在这里开宗立派，取名杏林。
梧桐一直沉睡，直到凤凰来的那一天。
参天梧桐的灵识重新被唤醒，他看到美丽的神鸟落在自己身上，化作一个容貌昳丽的清俊少年。他浑身雪白，一如他无暇的羽毛。他眉间点缀着一道朱色的神纹，更是给他添了一抹可望不可及的色彩。
那是他一生的美梦。
梧桐渴望能与那少年共赏幽谷美景，想为他抚琴倾心……但当时的他只能以一棵树的模样陪伴着他。
这之后未过多久，正邪打了一场大战，大概是那日得救的修士真的成功击败了魔修。天地间浊气散去了大半，修士又能顺利修炼了，但凤凰却不见了。
这一寻，便是千年。
*
幻境结束，三人皆是怔在了原地。
最先开口的居然是李浥尘。
“你真的救过我父亲……？”他一向凌冽的眼中微微泛着光。
“我只知道他叫李邱泉，是个勇敢的年轻人。”梧桐答。
“晚辈在此谢过。”李浥尘朝着虚空恭敬地一揖。李浥尘虽然并没有见过自己的生父，不过在他母亲杜衡真人口中倒是听过一二他们常去杏林宗探望故人之事……
“不敢当，如今的我已受不起如此感激……”他道。
“凤凰和我，长得一模一样？”姬蚺突然开口道。
“是……”梧桐道。
“但我的确毫无记忆。”其实姬蚺觉得很莫名其妙。因为他知道自己的血脉不可能和上古神鸟有牵扯。不过既然哥哥好奇，那他就配合着表演。
“嗯……”
顾行云听着梧桐的声音逐渐又要绝望起来，连忙出来打了圆场。
“咳咳，既然没找到感觉那我们就下次再聊吧。徒儿，你刚入门，为师带你去主峰挂牌，安排住处。”
姬蚺冰蓝色的瞳中闪过一丝狡黠，幽幽道：“师尊当真放心我……和寻常弟子住在一处？”
李浥尘剜了他一眼，警告意味明显。
对方却毫不在意，直勾勾盯着顾行云。
“我哪敢啊。但你入我门下也确实得去挂个牌。至于住处……其实我到现在都还没有一个稳定的住处。要不你同为师一样，在司律峰找个牢坐坐？”
姬蚺：……
“这门派怎么回事？怎的都不给师尊安排住处？不如哥哥跟我回……”
拐人的话未说完，年轻的魔尊发现自己已经被剑指着了。
李浥尘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指，挑开剑鞘道：“你在叫什么？”
没等姬蚺有反应，却被顾行云劝上了。“师兄算了算了，孩子还小不懂事。”
李浥尘剑眉一凌，怒道：“你又护着他？”
他心里憋屈，却也知道今天这火气发得有点莫名其妙。本来只是觉得那魔修用这种方式和师弟攀上关系令人不齿，现在竟像是自己吃味一般。但是他又应该以什么立场来吃这个醋呢。
解释不通，那就不解释了。
顾行云见他盛怒不退，上前半哄半安慰道：“我没有护着他呀。师兄你不要同他一般见识啦。”
“他又叫你……”
顾行云惊觉李浥尘的语气好像有点……委屈？
“哥哥？”顾行云接着他的话道。
李浥尘突然沉默了。他觉得好像这两个字从顾行云口中说出就变了个味道。
“师兄是不喜欢这个称呼吗？”顾行云问。
“不。只是不喜欢他这样叫你。”他回答。
顾行云于是眼神示意了一下自己的小魔头徒弟，道：“听见没，你师伯不让叫，以后不许了哦。”
“好。”姬蚺从善如流道。
520特辑 一浥前尘（含剧透） 更新：2021-07-01 10:04:34 3条吐槽
顾幸运是个普通的程序员，然而他的运气却不像自己的名字那样好。他有着少数民族的血统，外表上看起来有点像外国人，在同龄人中有些格格不入，这导致他从小就没有什么朋友。高考离一本线就差了一分，连英语六级都考了两次424分。但他逐渐习惯了生活中遇到的倒霉事，于是把心态锻炼得异常抗打击，遇到什么事都学会了笑着面对，就算多半都是硬撑出来的笑。
他这辈子唯一顺利的事情大概就是大学毕业后应聘上了一家自己一直很中意的游戏公司，担任游戏开发的工作。公司有一个策划今年上市的古风修真游戏，叫作《凰吟挽歌》。主要内容是围绕跌落凡尘的凤凰遗脉展开的。凤凰转世被诅咒托生于魔族，忘记了自我与曾经相识的故人。玩家需要扮演各大门派的修士来打败邪恶势力帮助凤凰涅槃寻回自我。每个门派都有各自的作用与特色，可选性很多。作为一个多人在线角色扮演游戏这样的设定可以满足玩家的多种需求。如今游戏制作已经基本成型，但是各个门派的背景故事和npc关系还需要完善立体。顾幸运入职的第一件事就是创作其中一个门派的npc代码。
墨山派司律长老，为了封印魔尊活祭灵魂牺牲……亲人只有杜衡一个遗孀。这么一个英雄人物应该给他留下个血脉吧？
先来一个仙气飘飘的名字。姓李……那不如就叫“李浥尘”吧！
顾幸运心中构思着李浥尘的模样。
有这种悲壮的身世，性格应当沉稳高冷一些。父亲是英雄，那他的天赋也不能差吧！直接安排个变异天灵根，掌控雷电！武力值……拉满！斩妖除魔的神，正道的光就是他！
……
顾幸运一番操作，熬夜做出了一个堪称完美的人物代码。然而次日将他交给主管时，却被打回了。
主管皱了皱眉头，抿了一口咖啡道：“你这个人设，好是好……就是他太完美了，而且他太强了，这个武力值boss都不是他的对手啊。那有他在这，玩家还怎么拯救世界？直接让他去把事情都干了不就能通关了？”
顾幸运抿着嘴，憋出一个尴尬的微笑。脸上麻麻的，此刻一定是通红了。这个感觉他很习惯，是他又把事情搞砸了。一晚上的心血都白做了。
“好，我回去再改改。”他道。
“先别管了，墨山那人物还算完善。小顾你是新来的就先看看别人怎么做的吧，正好体验服刚开，需要测试一下。你先去注册一个账号体验一下。”
“好的。”
顾幸运回到自己的面前，点开了《凰吟挽歌》游戏体服客户端。
注册角色时，他选择了自己负责的墨山派。墨山派的数值比较平衡，虽然是修剑的门派但是其他技能也全面发展。注册游戏ID时他脑子里一片空白，想不出什么好名字就干脆直接用了自己真实姓名的谐音。
顾行云。
不错，听着还挺像那么一回事的。
进入游戏。
咦？这个过图界面怎么就乱码了……记下来记下来。
黑屏了两秒后，顾行云出现在了屏幕中间。
我这个游戏角色居然还是个皇子出身？真有意思啊！虽然知道新角色进入门派之前的出身都是随机决定的，比如什么出门采药晕倒在山门被仙人带回，或是在凡间偶遇仙人之类的但没想到还有这种可能性。顺利做完了入门前的新手任务后，系统跳出一个界面“拜师学艺”。
需要拜入一个师门，由担任师父的玩家来接引入门派。
现在参与内测的除了三百位幸运玩家以外就都是公司员工了。顾幸运正浏览着仙门排名界面的id，看到榜首是一个叫商万钧的人。也是墨山派的玩家，主修占星术，甚至已经有了世界称号——“参横真人”。
他正好奇着这样的大神玩家会是什么样的人，刚想打开装备浏览界面看看他的样子，屏幕中间就跳出一个提示框：玩家商万钧想要收你为徒，你是否愿意？
大神收徒！？那当然愿意啦。
顾幸运想也没想就点击了确定。
过了一系列剧情动画之后，他被师父带回了墨山派。进行了一番进茶上香之类的拜师操作，就算是正式入门了。然而这时，顾幸运却在自己的角色边上看见了一个不可能出现的人——李浥尘。
他熬夜完成的，被弃用的角色。
此刻他是少年体型。李浥尘的设定表面是个冷冰冰的性格，但是对玩家会比较关心并且一路陪伴玩家成长。此刻也正在播放入门相识的对话。
然而不应当啊？这段代码只是测试了一下，并没有正式加进主程序里啊？怎么会就这样运行出来了？
顾幸运刚想和主管反应，就见到他气势汹汹地走到了他面前，一把将方才作废的文件砸在了办公桌上。
“你怎么回事？我说的话你不听是吧？跟你说了这个人物不能做，你就特么直接自己偷偷加进去了？很厉害嘛，密钥都会破解啊？你是反了天了？不想干就赶紧给我卷铺盖滚蛋！”
顾幸运被劈头盖脸骂了一通，很委屈，但是也很懵。他明明什么也没有做，也根本没有权限直接管理后台。想解释，但现在所有言语都像是哽在了喉咙里。这个代码也确实是自己的。
他饶是心态再好，此刻眼睛也泛起了酸。
“他的代码是我加的。”一旁的组长开了口。“我觉得这个人设很符合游戏色彩，应当会有不低的人气，就先把他放进去了。”
主管脸上余怒未消，也不说自己吼错了人。只是瞪着二人道：“现在这么一个废物角色已经被所有测试玩家看到了。这其中有多少公司花大价钱请的主播你知道吗？他们自带的粉丝流量也都能看见他们的游戏内容！现在要临时删除，该怎么跟玩家解释？”
“他不是废物角色。”顾幸运鼻子酸了起来，咬牙道：“他是最强的。”
“你闭嘴吧。”主管丝毫没有道歉的意思。
“还有办法，可以把他设定成无法干涉剧情走向。”组长说：“就是这个意思，再在文案上加一些天妒英才的设定就好了。”
“放心，这个角色绝对会很吸粉。”他看着主管说道。
“行，你们自己看着办。我不管了。”他临走前还伸手直指二人，撂下一句狠话。“公司要是因为这事影响收益，你们两就都别干了。”
*
次日，顾幸运来上班时发现公司上下一团和气。原因是今天的微博游戏热搜榜一居然就是“凰吟挽歌李浥尘”。
他看着热搜上红色的字体写着自己亲自创作的角色，怔住了。
再一点开评论：“啊啊啊啊我发出鸡叫！这种禁欲系小仙君永远是我的爱！”
“李浥尘什么时候长大啊！好期待！”
“长大一定是个冰山帅哥！这种穿得一身黑还能仙风道骨的角色真难得啊！”
“是啊！终于不是靠衣服颜色判断好坏的设定了。”
“游戏什么时候能公测啊我急了我急了我要牵李师兄的小手！”
顾幸运不禁热泪盈眶。
好开心。
那是他创造出来的角色！
他的角色被很多人喜欢了！
头顶传来一声轻微的咳嗽，顾幸运抬头望去，看见是一脸歉意的主管。他手上端着一杯刚泡好的冒着烟的咖啡。
“小顾啊，辛苦你了。昨天又熬夜了吧？喝杯咖啡提提神吧！”
顾幸运笑眯眯地接过了杯子道：“谢谢主管。”
“预计下周就能正式开服了，再加把劲啊！”主管拍了拍顾幸运的肩膀道。
“好的！”他答。
*
又是一夜未眠。
顾幸运被一个微不可查的bug折磨了大半夜，终于找出了问题所在。他刚松了一口气，却猛然感到左侧胸口处传来剧烈的绞痛，他想伸手捂住剧痛的心口却发现身体根本动不了，并且不自觉地抽搐起来，意识瞬间散乱，眼前一片漆黑。
*
“病人抢救无效死亡。”
手术室中走出的医生无奈摇头。
抢救室外的妇人哭成了泪人。她生得是个混血的模样，四十余岁的年纪却风韵犹存。
“呜呜呜，我的孩子……要不是那该死的男人，你也不用这么拼命工作了呜呜呜。那个混蛋到现在都不来看你一眼啊！他到底还是不是人啊！”
顾幸运从小父母离异，他是跟着妈妈长大的，对父亲并没有什么印象。只知道他原来是个富二代，还沾了一些违法的勾当。后来家族破产人便直接消失了。
他母亲也是苦命人，如今在这世上孑然一身，还要白发人送黑发人。
当天，凰吟挽歌的官博发送了一则讣告。大致内容为公司核心成员顾幸运通宵工作猝死，同时他也是大家喜爱的角色的创作者。为了纪念他，公司决定将他的游戏角色制作成AI投入凰吟挽歌的世界，他会以另一个形式陪伴热爱这个游戏的每一个玩家。
这条微博一发，再次上了热搜。
舆论一方面是指责公司强迫员工过劳加班，另一方面就是对该公司消费逝者的做法提出的质疑。大多网友还是表达了对年轻生命逝去的惋惜。
虽然在法律监督下公司做出了相应的赔偿和整顿，但这番影响还是给游戏带来了不小的知名度。
最终，凰吟挽歌还是在几番风波下瞬间公测了。
除却黑历史以外，光看游戏内容来讲的话口碑还算是一流的。
但无人知晓的是游戏公司内部已乱成了一锅粥——剧情在AI顾行云的自助意识下，完全偏离了主线。
并且这个AI还和那原本要被弃用的角色李浥尘成了形影不离的师兄弟……
第二十五章 知黑守白 更新：2021-07-09 23:56:32 6条吐槽
“小春要结婴了？”菟丝子听到消息之后从药田间一堆半人高的草堆中探出了头。
她身旁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举着一片芭蕉叶为她遮挡着正午毒辣的太阳。
前来传递消息的裴楠楠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人，觉得这个人的表情好像自己老家村口看门的大狼狗。
“师姐，这位是……？”
“哦，他是我的……那个……呃……怎么说呢。”菟丝子觉得直接把这人模人样的狼妖说成契约兽不大礼貌，但是又想不出别的什么合适的辞藻。
“哦～”阿楠露出了会心的微笑。
“不是你想的那样！！！”菟丝子从田里蹦了出来，追着阿楠就要薅她的头发。
少女裤脚卷到了小腿，露出了沾着些泥点的纤细脚踝。鞋子也没好好穿，直接踩着后跟随意拖着。
银铃般的笑声洒了一地，听得人心中涌起一股潺潺清流，给日头都降了温。
“对啦，师姐。逢鹤仙君收了个新徒弟，你听说了吗？”阿楠道。
“知道呢，我那天也在现场。那个弟子是变异的冰属性天灵根，长得也是好看得紧。”
二人兴高采烈地讨论着，一旁沉默已久的牙却突然开了口：“离他远点。”
“为什么？他怎么了？”菟丝子不解。
“他身上有不好的气息。”牙的声音依旧低沉沙哑，但此时他的语气却不再会令人恐惧了。
“九尾妖狐和般若鬼，都在他身上。”
“什么？那不是魔教的那个坏女人和前任魔尊的契约鬼吗？怎么会到一个少年身上……”
“那……那怎么办啊！顾仙长他们知道吗？”裴楠楠有些焦急道。
“他那么聪明，肯定是知道的吧。毕竟他都没有让那个小冉跟弟子住在一处。不过，这确实是个危险人物……”
远处的山坡上走来一个小个子医修少年。他朝这儿挥着手，喊道：“裴师姐！该去送药了！”
阿楠应声“就来”，随后匆匆向二人道了别。
药田旁边只剩下兔子和狼。
牙没再说话，只是敛眸静静瞧着菟丝子。没有了旁人，感觉周围的空气都流通得凉爽了起来。
银灰的头发在阳光下格外好看，让人忍不住想揉一把。
狼瞥见小兔子暗搓搓地伸了伸手，但是因为身高的差距没有够得着，然后无处安放的小手尴尬地摆动着，于是直接盘腿坐了下来。
小手如愿以偿地薅到了头发。
菟丝子也很奇怪，她方才明明是想薅师妹来着，怎么不知不觉就摸起了狼头……
她虽然害怕毛茸茸，但是人的头发倒是不怕的。
直到她摸着摸着，指尖突然在蓬松的刘海旁捏住了一个格外柔软的东西。
她猜到了那是什么——但是没敢看，眼神僵硬地下移，正对上了一双直勾勾的眼。
因为被顺毛太舒服，不小心露出耳朵的牙其实有些赧意，但在他这副面孔上实在很难看得出来。此刻心脏狂跳的菟丝子自然也没有注意到。
他吸了吸鼻子，奇怪道：“你在害怕？”
菟丝子的表情终于绷不住，直接呜哇一声叫了出来。
“怕什么？”
“呜……耳朵……毛毛。”
牙：？
……
终于，菟丝子将自己儿时那个堪称童年阴影的荒唐噩梦首次吐露。
听完了那个怪诞的梦，牙愣了一下，随后放声大笑了起来。
男人磁性的笑声在耳畔有节奏的起伏着，倒是真的有些像个爽朗的少年人。
“哈哈哈哈……你怕我，就是因为这个？”
菟丝子小脸涨得通红，小手拍打在牙的胸膛上。
“你不许笑！”
笑声停止了，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契约把这句话当成了命令。
牙凑得极近，使得她无法回避他的目光。狭长深邃的眼里还含着笑意，显得从未如此温柔：“好摸么。”
“呃……还不赖。”菟丝子抿了抿唇。
他微微垂下脑袋，声音近在咫尺：“再来，闭上眼睛。”
说着他又伸手轻捏起少女的皓腕，覆上自己的鬓间。
“唔。”菟丝子照做，小手被大手带着，轻轻抚摸。他又化出了一根毛绒的尾巴，轻柔地撘在少女手腕上。
“这些是我身上最柔软的地方了，其他的可能会扎手。”
菟丝子眼睛虚眯成一条缝。
“不可怕，对吗。你看你的手，也好好的。一个噩梦而已，不会成真的。”牙感觉到她的身体还僵硬着，又道：“至少不要怕我，好不好？”
“呜……我尽量。”
菟丝子的心口咚咚跳着，她其实早就顾不上对毛茸茸的恐惧，只是现在被牙身上独有的森林气息包围着，明明感觉到很安心，却又仿佛血脉喷张，脸上火辣辣地烧。
“好了好了！我要去炮制一下刚采的药材给小春做灵药了。要在她出关渡劫之前赶上才行呢。”菟丝子别来脸故意不再看他，掉头就走。
牙无奈轻笑一声，起身紧随其后。
*
另一边——
“这些防御灵器够了吗？我总觉得还差一点。一会儿我再去找玉壶老头要一些来吧。”顾行云怀里抱了一堆天级法衣法罩之类的东西，嘟嘟囔囔着。这些都是给他的小徒弟准备的，哦不。现在应该说是大徒弟了。
“不必再加了，这些都够飞升雷劫准备的了……况且，有我在，不会出差错的。”李浥尘道。
他也并不想让顾行云去司器峰，唯恐他想起一些不好的回忆。虽然凭借他没心没肺的性格可能根本不会在意，甚至重生归来也从未提过复仇二字，但李浥尘就是想让他能远离那些烦扰。
他本就该无忧无虑的。
“师尊，我该做些什么？”一直在旁闲着的姬蚺开口道。
“没事就去接任务。”顾行云随口答着，“赚钱，然后请我吃饭。”
本来兴致缺缺的姬蚺眼睛突然亮了起来。身后的李浥尘却黑了脸。
了解了伏魔录的用法之后，姬蚺便化作少年模样独自去接任务了。然而，当顾行云还在往储物囊塞着法宝的时候，却见姬蚺又回到了此处。
却是李浥尘先开了口：“何事？”
“师尊，司器峰怎么走呀？”姬蚺脸上挂着他那一向温和的微笑，问道。
“你去司器峰做什么？”顾行云的语气微不可查地变冷了些许。
“任务上写，让我’将委托修复的法器送至佛宗’。”
“当啷”一声，顾行云手中正要拿起的护身玉镯掉落在了地上，碎裂开来。法器损坏之后青翠的玉片化作了缕缕灵气，消散成了烟雾状。
李浥尘一把抓过姬蚺手上持的任务书，仔细看着，发现确无差错。仿佛只是一个普通的黄阶任务，甚至不需要组队完成。
“我带你去吧。”顾行云此时的语气听不出情绪，他将脑袋垂着，蓬松的刘海遮住了眼睛。
“你不能去！”李浥尘突然出声。
“师兄啊，我也是个化神修士。总不会再阴沟里翻船的，你放心。又不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怎的连司器峰都去不得了？”顾行云笑着道。
“没事的啊！”他安慰着李浥尘。“师兄就先去替我把法器送到小春那吧，我随后就来。”
“顾行云。我说，你不准去。”李浥尘双目微红，一字一顿道。
不仅是直呼姓名，他这句话中竟还用上了悛契的言灵。
他并非觉得顾行云没有保护自己的能力，只是心里终究是放心不下。他不能想象师弟不在的那三百年他是怎么挨过来的，只是不停地修炼、除魔，寻找他留下的踪迹……
“好好好，我不去。”顾行云无奈道。他又转向姬蚺：“那你便跟着我师兄去司器峰吧，我给小春送东西去。”
李浥尘这才松了口，依言领着姬蚺去了。
他一路未与身后之人言语，感知着对方的气息，知道他老老实实跟着就并未回头看过他。
司器峰。
玉壶长老冯千秋见了来人连忙出来迎接。老人的面上还带着些许沧桑。
“枕山真人？您来这是有什么需要的法器吗？”
“是这家伙的任务。”李浥尘道。
冯千秋这才注意到他身后那个长相清秀的小弟子。
那弟子应声道：“是伏魔录的任务，让我来取东西送去佛宗。”随后他递出任务书，给冯千秋查看。
玉壶长老接过纸张，逐渐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老人苍老的手微微颤抖，抬头看向李浥尘。
“怎么了？”李浥尘见状，有种不祥的预感。
“方才逢鹤仙君来过了，说是要替徒弟跑一趟任务，我还未反应他便不见了，也追不上他。居然是这件……怎会又是这件？”
“又是去佛宗，送降魔杵。”李浥尘呼吸的声音也有些颤抖。
“师尊不是去找师姐了吗？怎么会先我们一步来这儿了？”姬蚺眨了眨眼，看向李浥尘，疑惑道。
下个瞬间，一发灵力暴击后姬蚺瘦小的身躯像个脱了线的风筝一样飞了出去。
因着天道相护，灵力攻击贴身而过之时自然形成了一道隔绝带，虽然冲击的余力将人冲了出去却实际上并未造成伤害。
“你做了什么？”李浥尘咬牙一字一顿，质问道。
第二十六章 幻境听雷 更新：2021-07-08 19:07:04 5条吐槽
被灵力冲飞的姬蚺从容起身，掸了掸身上的灰尘，脸上却还保持着温和的微笑。
“师伯，你这是怎么了？”他端着一副委屈的少年嗓音疑惑道，“我不是一直同您在一处吗？若是做了些什么你应当都知晓啊。”
李浥尘隐隐咬牙。
的确一路上并未发觉此人有什么异动。但这一切也太蹊跷了。
他尝试给顾行云传音，却没有收到丝毫回应。
心魔又隐约有要发作的迹象。
明明再也不想把他弄丢，却总是有意外发生。
“你最好是。”他冰冷地吐出四个字，然后直接缩地为寸消失在了原地。
若是顾行云看到了，定是会指责他把魔尊这种危险人物丢在自己山门然后自己跑出去的做法。
但是李浥尘却顾不得这些。
没了师弟，他好像连思考的能力都一并消失了。
而此时的顾行云，却是正捧着大堆的灵器候在洛浮春闭关的洞府之外，和来送灵药的菟丝子和牙碰了个正巧。
传音无效则是因为顾行云为了确保徒弟的绝对安全，弄了几个屏蔽灵识探查的法器在周围，却没想到连着和李浥尘的契约联系也被隔离在外了。
“看来我爱徒人缘还不错嘛。”顾行云洋洋自得道。
“是啊，小春和我们关系都很好。”菟丝子道。
牙没说话，但是他的眼睛在洞府幽暗环境中发出了野兽般的绿光，存在感倒是极强。
“不过，今日怎么没见那天天粘着小春的乐修？”
菟丝子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委婉道：“揽月宗路途有些远，他这会儿可能……被您关在结界外面了。”
“哦！”顾行云了然。“那正好！”
三人在洞府门口倒是其乐融融，殊不知外面有个大乘仙君为了找人已经急得天翻地覆了。
此刻抱着储物囊悠闲等待的顾行云并未发现自己衣摆下正有一张符咒正隐隐发光。也许是这符咒实在是太普通了，它只是一张最基础的替身符，是入门级别的弟子在遭受攻击时用来替换自己和事先标记替身的位置的。这种符咒并没有什么灵力波动，在场之人也都没有注意到。
菟丝子正和牙说着话，突然感到一阵气流扑面而来，抬头望去却未见异常。
一袭白衣的顾行云还在原处，只是好像被冷落了一般没有再和他们搭话。
牙感到有些怪异，嗅了嗅味道却并没什么不同，却又总觉得哪里不对。
*
顾行云反应过来时发现自己正在一大片云彩上飞。恍惚间险些失了平衡直直下坠了去。失重的感觉将将袭来，他连忙运转起风系术法将自己重新托起。
一脸迷茫的顾行云环顾着下方的景象，感觉有些眼熟，但他实在是有些分不清方向且路盲，并没能想起来这是条什么路。直到他注意到了自己手上捏着的包裹，似曾相识的感觉席卷而来。
这是……降魔杵？
我怎会……又在送降魔杵的路上了？
顾行云头皮发麻，他有一瞬间怀疑自己是不是穿越到了上辈子自己中了幻术的那一日。
他尝试对自己灵台中唤了一声。
“梧桐，你在吗？”
……
一片沉寂。
心口有个东西跳动得快了起来。
心？我的心不是早就被天雷劈成灰了么？怎么还会跳？
所以……
我真的回到了那一天？
很快接受现实的顾行云冷静了下来，他不知道自己此时是否已经中了幻术，只能试图就近传音，看看附近有没有路过的仙门弟子。一来询问方位，二来事发之后还可以有个不在场证明。
然而周围竟像是无人之境，不仅传音没有回声，甚至凡间村镇也无人烟。
顾行云心中忽然产生了另外一个猜测。
而下一刻眼前变幻的景象更是为之印证。
顾行云并未移动，熟悉的“佛宗”却依旧出现了，依旧并无佛号钟声，那傀儡伪装的济缘大师也伫立在庭间。
接下来，只要把降魔杵交出去，幻境破灭后背后的魔教就会显露出来，自己就会成为修真界的罪人。
这会儿无论如何，顾行云都想护好手中的佛宗圣物。
他在远处未动一步，静静观察着。却只见那“济缘大师”一伸手，自己拿着的降魔杵就这么轻飘飘地飞去了，拦也拦不住。
无法改变结局？
顾行云吞了一口唾沫，一向玩世不恭的眉目此刻也凌冽了起来。
无论是真实还是虚妄，这回绝不就此向命运妥协。他暗想道。
记忆中的桀桀笑声再次响起，而那些被绑来“戳穿”他罪行的各派弟子却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顾行云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顾行云，你竟敢私通魔教？”
熟悉的低沉嗓音冰凉刺骨，如晴天霹雳般袭来。
顾行云颤抖着转过身，虽然知道这必定不是真实，却依旧是如鲠在喉一般。
“我没有……”
李浥尘掌中雷电闪烁，眼看就要倾袭而来，顾行云却听见身后魔教的大门轰然打开了。
姬蚺悠远空灵的声音响起：“哥哥，快进来。他会杀了你的！”
闻言，顾行云却轻笑一声，暗道果然如此，慢悠悠挪动了步子。
搁这等着我呢？
他发现自己只要跟着姬蚺，身后的“李浥尘”就永远也不会追得上来。无论他走得如何慢，那闪烁的青紫雷电也只是将将落在自己的脚边。
他猜测的没错，眼前所见不出意外的话都是姬蚺做出的幻境。
如今要做的就是想办法在幻境中让他解了术法，再出去教训他。
魔教中。
危急关头将顾行云“救”下的姬蚺正一脸关心地拉住他，作势要开始为他疗伤，却见那人正面无表情地盯着自己。
“还演？”
“什么？”姬蚺无辜道。
“我不知道你契约里的那些妖魔鬼怪都有些什么能力，但我记得我同你说过，不可以骗我。”顾行云的声音逐渐冷淡下来。
姬蚺精致的小脸上染上了不安的神色。
他急了，果然小屁孩最怕的事就是吸引注意力未果又没人同他玩。
“我不是……不是故意要骗哥哥的，我只是……”
“只是让我回忆了一下最不堪的记忆？还添油加醋篡改了一番？”
姬蚺沉默了。
“对不起！”
看着姬蚺雪白的发顶，这回轮到顾行云懵了。
他居然真的一本正经地鞠躬道歉？
不过他确实还是个孩子，虽然顾行云不信他会是个单纯的孩童心性。正怀疑着自己是不是太凶了些，却听见对方说：
“我不想看见哥哥对别人好。那个李浥尘实在是太碍眼了，哥哥去哪里都要跟着。我打不过他，只能想办法把哥哥单独拉来了。
还有那个师姐，哥哥为什么要收别的徒弟呢？明明只我一人就够了呀，我会把哥哥照顾得好好的，明明我才是最能和恶鬼相处的人呀，为什么哥哥要留在那种地方呢？只要哥哥能陪着我，我甚至可以不对正道出手……”
“住口。”顾行云打断了他。
这……这也太不像话了。
顾行云一时半会儿想不出来该从哪一句话开始纠正他。
“你……啧。你啊你……”顾行云被气噎住。
“哥哥，你愿意和我契约吗？你若是愿意，我可以将九尾狐和般若鬼都剥离出去，我们会配合得很好的……”
“哦……这种幻境，是般若鬼的力量？”
“是。可以激发对方内心的恐惧，也可以操控幻境中的情景。在我记忆中当年那个墨山派的长老就是被这一招重创的。”姬蚺答道。
“……这是可以随便跟我说的么。”
“哥哥想知道的，我都可以告诉你。”
“这么听话？”
“嗯！”
看着姬蚺诚恳的冰蓝色眸子，顾行云扬了扬嘴角。
“那我让你把幻境解开，你也会听话吗？”
姬蚺沉默了一下，随后开口道：“那……哥哥愿意和我结契么？”
啧，臭小子学会谈条件了？
既然他揪着不放，那我就装作没听见。
“不听？”顾行云作势怒道。
“我解开！这就解开！”姬蚺慌乱地捏了个决。
幻境散开，顾行云从原身醒来，确认了自身灵台的感应，青行蔽日中梧桐的气息依旧在那里。
此处确还是魔教，周围晦暗的幽冥灯火被不远处的雷声震得一阵一阵地摇曳闪烁。
雷声……
顾行云不顾姬蚺的阻拦，直接飞奔出去。
魔教入口处，属于雷系天灵根的攻击不断落下，却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给挡在了外面。雷击无效，李浥尘也没有停止手上挥剑的动作，滔天的灵力外泄出来，化作一道道劈斩的光弧，又软绵绵地落入虚空。
直到他看见魔教紧闭的大门中窜出来一个熟悉的身影，手上的动作才将将停下，卷着雷电的启天剑被随意地插在泥土里。
顾行云见到李浥尘时，整个人都傻眼了。
他从未见过师兄这般模样。
他的黑袍破损了几块，身上还有些冒烟。约莫是被他自己的雷电给劈的，露出底下雪白的中衣。一头乌发凌乱不堪，支撑发髻的就只剩一支摇摇欲坠的发簪。此刻正深沉地喘着气，抬眼望着他。
那双一向浓墨似的眸子中此刻居然有红光闪烁——他要入魔了。
“师兄！”顾行云来不及多想，直接向李浥尘奔去。
第二十七章 剑仙法相 更新：2021-07-04 19:00:02 10条吐槽
“师兄！”顾行云奔赴李浥尘身前，覆上他那双被雷电侵染得有些焦黑破损的袖子，试图让他安定下来。
顾行云头一次见一向沉稳的师兄露出如此脆弱又无助的神情。哪怕是同他结契那日，顾行云也只以为他是因为太过思念。
而今，竟然一日不见他便这般模样了……
李浥尘乌黑发丝凌乱贴在他俊逸的脸庞上，胸口随着喘息的动作微微起伏着。眼底染了微红，薄唇翕张着。
“你到哪里去了，我到处都找不到你。”他的声音带了些鼻音，略带责怪的声调却丝毫没有真正要对眼前之人发脾气的意思。
“我本来就是去找小春了，但是突然被替身符换走又直接入了幻境。还是怪我一时疏忽，被姬蚺那臭小子给耍了。让师兄担心了……”
李浥尘一把拽过顾行云的手腕，将人拉得又近了一些。
顾行云被他那略带薄茧的修长指节捏得生疼，但此刻又不敢挣扎。
“我去斩了他。”他说着就要去拔剑。
顾行云连忙把人拦住，但是这次却没说什么要让着姬蚺的话。
到了现在，他们都知晓姬蚺身份应当没有那么简单，毕竟连天道都护着他。饶是李浥尘的功力已成三界第一人，也无法伤害他分毫。
也许是时机不到，又或者他就是那所谓的天命之子。
一言以蔽之，就是天机不可泄露。
顾行云知道李浥尘心中有气，也没功夫纠结这些，只是想找个发泄口罢了。
他现在关心的只是李浥尘此刻的状态。
“师兄，你的心魔是怎么回事？”顾行云问道。
“无妨，不用管。你回来了，它就好了。”李浥尘的声音极轻，带着松香味的吐息落在了顾行云的鼻尖，弄得他有些痒痒的。
顾行云疑惑。
“为什么我回来了就好了？师兄，心魔可不是小事啊！多少半步飞升的上古大能都是因之陨落的，你千万不要掉以轻心！不过，师兄这么好……怎么会有心魔？”
他想说的是师兄从小就是天生的修仙好苗子，父亲是当年仙魔大战的英雄，母亲又是宗师级医修，自然是修真界最好最完美的人了。无论是外形实力还是内涵都是一等一的好！
却不料李浥尘又抓了个奇怪的重点。
“你觉得……我很好？”
顾行云：……
“是啊。”顾行云伸出另外一只手，按住对方那只抓着自己的手臂，道：“别转移话题啊！我问你心魔是怎么回事？”
李浥尘不语，只是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看。
像是要把他整个人烙在眼中一般。
良久才缓缓启唇，道：“是你。”
“啊？”顾行云不解。
“心魔是你。”李浥尘忽然笑了起来，低沉又略带磁性的声音震得人心律都能被带着跑。
“我的心魔，三百年前便有了。早习惯了，无碍的。”
“什么叫心魔是我……？三百年前……是因为我死了产生的心魔吗？”顾行云问道。
“是。若是没有它，我可能根本坚持不到现在了。”李浥尘叹出一口气。
“为何不除了它？它存在一日隐患便多一分啊！杜衡真人那里应该有封闭心魔的丹药……”
“我的心魔，是你的模样。”他垂下眼，没有再与顾行云对视，鸦睫将乌黑的眸子遮了一半。
“那他也不是我啊！他是个心魔！心魔你懂吗！很严重的！要人命的！修为白费的！”顾行云好急。
“我不忍心。”李浥尘轻声道。“他一般不会扰乱我的心智。”
“那他是个什么样？都干了些什么？”
“是你受苦的样子，在向我求救。你不在的那三百年，也是靠这心魔中的你支撑我一直寻到现在。否则我早就随你去了……”李浥尘坦然道。
顾行云：……
原来自己的离开给师兄造成了这么大的心理创伤吗？
他无奈道：“现在我不是回来了嘛，你就把它……”
顾行云说到了一半，却被李浥尘如小声嘀咕一般的声音打断了。
“你在的时候它就很安稳，你一不见他就出来……”
顾行云见他这副模样，有些心疼。
“是我的错是我的错……我不该突然消失！”顾行云轻轻拍着李浥尘的肩膀，像哄孩子一般道：“是我又让师兄担心了！”
“这怎能怪你。”李浥尘却不乐意了，注视着他的眼睛，蹙眉道：“你又不是故意消失。”
“嗯嗯，所以师兄现在情绪稳定些了吗？”顾行云关切地问道。
却见这人身子一顿，那双眸中重新染上一缕红光，启天剑瞬间回到他手中。
顾行云刚想开口问他这是怎么了，就听身后传来姬蚺清脆动听的声音，语气中带了些许责怪的意味：“哥哥，你丢下我一个人，就是为了他么？”
“嗯？不然呢。”顾行云的心情已不大好了。
熊孩子得治。
姬蚺雪白的身体已开始笼罩上浓密的鬼雾，一个森森鬼影从中显现。一只冒着红光的眼像是红灯笼一般在黑雾中闪烁——是当年被剑尊李邱泉戳瞎一只眼睛的般若鬼。
“桀桀桀……吾当初就让你直接吞噬了这家伙，你偏不听话。不然哪会有这么多事？”般若鬼周围浮出无数青色火焰围绕周身，发出阴桀的声音。
“不可以……不准你动他！”姬蚺此刻已被恶鬼附身，除却自身空灵的嗓音以外还有一道属于般若鬼的嘶哑声音同步发出声音。他额头冒出一支鬼角，冰蓝色的眸子也有一只化作了通红的魔瞳，此刻他的眼睛一阴一阳，显得颇为鬼魅，眼神却已然空洞，显然失了理智。
见此，李浥尘握了剑就要上前，却被顾行云抢先一步拦在身后。
他留了个扬着嘴角的侧脸在他眼中，青灰的发丝被周身气流带得飞扬起来。
“师兄，这回是我的主场。你且先休息罢。”
随后，仙人白衣褪去。
原地爆发出另外一股滔天鬼气。
魔教上方，两个巨大鬼气漩涡互相碰撞着，飞沙走石。
这是恶鬼之间的角逐。
般若鬼巨大的法像在姬蚺身后呈现，一张巨大的凶恶鬼脸遮天蔽日，威压汹涌而来。
这种斗法方式本来只有上古大能会用，法相的原理就是将灵魂的模样与力量巨大化，在自己身后发出百倍加强的攻击。现如今的修士却很少有修灵的了，唯有魔教一些祭祀灵魂依靠鬼怪力量的魔修会使用这个方法召唤出他们契约鬼的巨大法相。
不过姬蚺方才捏的诀和鬼气运转的过程被顾行云尽收眼底。
他突然觉得自己也行了。
于是他依葫芦画瓢地运转出了一个法相。
主要是他觉得这么大个家伙真的有点无处下手，不如直接让巨人互殴。
没想到真的成功了。
不过，他的法相是个什么样？
红衣恶鬼突然回头望了一眼，奈何他先注意到的竟是头扬得老高的李浥尘。
顾行云说着他的目光望去——
熟悉的白袍，熟悉的剑，熟悉的脸。
只不过全都放大了无数倍。
顾行云：法相竟是我自己？？？
细看来和本尊还是有一些差别的。巨大的法相顾行云一袭白衣无风自动，身后有白色的光环轮转，神情也不似本人灵动，却是极其庄严肃穆，像是个神像一般。
来不及多想，般若鬼的攻击已经袭来，他心念一动，法相自动拔剑去挡。
牛哇，还能自动战斗。顾行云心里感叹道。
随后用本体祭出青行蔽日，招呼上那团裹挟着鬼气撞来的雪白身影。
失控的姬蚺尖啸一声，又用起自己本源的冰系力量，风雪自起，雪白的发丝在冰霜中乱舞，无数冰晶利刃呼啸而来。
顾行云撑起伞，正面迎下了这通攻击。
嚯，质量真不错啊这伞。
他正要运功反击，却感到一丝滞涩。淡绿色的灵力在伞面上蔓延开来，姬蚺仿佛受了什么感应一般，身形一顿。
上方巨大的法相之间的对战也停了下来。仙君的法相对于恶鬼是有克制效果的，般若鬼在顾行云手上讨不到好处，只能安稳地缩回到姬蚺身上。
“仙君，饶他一命吧……”梧桐道。
“放心，我不会下狠手的。”顾行云也收了法相。“不过，他现在这副样子可无法与你相认。不破不立，他还是得吃点苦头。”
“是，我省得。”梧桐传音：“那现在仙君打算如何处置他？”
顾行云直接开了口，意在回答梧桐，也顺便通知姬蚺：“你现在是不能回墨山派了哦。”
姬蚺神情逐渐清明，冰蓝色的眸子漾起水色。他有些站不稳，虚弱地捂着胸口，道：“对不起，哥哥。我不想和你打架的……”
一直立于顾行云身后的李浥尘突然啧了一声。
顾行云不用想也知道，师兄又要摆起臭脸了。
“我之前同你说过，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谁也不是谁的附属。同样，没有谁是离不了谁的。”他望着姬蚺懵懂的脸，继续道：“你说不想要师姐，觉得我师兄碍眼……这是很自私的想法。而且，这不是你能决定的。除非你同我断绝关系，否则他们依旧会在这关系网中。”
“他们于我而言都是独一无二，无可取代的亲人。”
姬蚺怔住，良久才小声开口道：“那我呢……”
顾行云笑了。
“你觉得……又有谁能代替你呢？真是没你这么熊的孩子了。”
姬蚺不解。
“你这几日就自己好好待着反省吧。记住为师说的话。”
顾行云改了一下自称，姬蚺的眼睛明显亮了起来。
哥哥还是要我的！姬蚺心道。
“是！师尊！”
语罢，那白色的身影便消失在了魔界鬼雾中。
“梧桐，注意到了吗？看来他对你的灵力有些反应。”顾行云传音道。
“是！”梧桐有些激动。
“来日方长。看来唤醒他还得费功夫，也不知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方法……”顾行云忖道。
“在想什么？”李浥尘见他盯着姬蚺离开的地方愣了许久，有些不爽。
“哦，我方才在给梧桐传音。是见姬蚺对梧桐的灵力有些反应……”顾行云如实道。
李浥尘沉默了一瞬，对他伸出手。
“把青行蔽日给我。”
顾行云不解，却照做了。
只见李浥尘接过那把油纸伞，往里渡了一丝神识……随后把伞还了回来。
“以后我也能听见了。”他道。
第二十八章 青鸟殷勤 更新：2021-07-22 13:59:36 5条吐槽
顾行云恢复了白衣模样，同李浥尘并肩行着。
他还关注着自己师兄的状态，反复确认他的心魔没有再作祟才放下心来。
方才顾行云趁着肢体接触的间隙探了一下脉，竟发现李浥尘的丹田空空如也。
真是不敢想象自己被拖进幻境这会儿功夫他在外面闹得是如何天翻地覆了……
能让一位大乘仙尊耗尽灵力，都足够干那么一两件逆天的事儿了。
此刻顾行云知道李浥尘提不上气来御剑，就干脆慢悠悠走着。
力竭的李浥尘深一脚浅一脚地晃悠，他便也亦步亦趋跟在后面绕着蛇形的步伐，颇为滑稽。
突然，感觉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事。
他本来是要去干啥的来着？
顾行云一拍脑门。
徒弟！
他想快些走，但又不能丢下师兄，便直接一把揽过一只宽袍广袖下欣长又结实的胳膊，环上自己的脖颈。另一只手则搂上李浥尘劲瘦的腰，直接带着他乘风而起了。
“我怎么才想起来！小春还在闭关！那用傀儡符把我换走的还不知是什么东西，也不知道小兔会不会有危险。”他一边赶路一边念叨。
李浥尘的嗓子有些哑，开口道：“不必担心，有那狼妖跟着她。”
李浥尘其实不大明白顾行云为什么要这样带着自己飞。其实他缩地为寸主要靠的是阵法，只是相对而言复杂些罢了。其中只需要渡少部分灵力就能运转起来，此处需要的灵力他一息就能收集到。况且就算是没有灵力，他也是可以御剑的。元婴以上修士的佩剑便能觉醒自己的剑灵，他的剑也与主人心念相通，做修仙人交通工具这种事是每个剑灵最擅长不过的事了，启天也不例外。
他感知到了主人的想法，发出一声嗡鸣，又被按了回去。
启天剑：？
*
二人来到小春闭关的洞府时，天空上因为雷劫聚集的乌云还未彻底消散。
元婴已成。
天光破云，山间清澈的灵力飘散开去，精纯的水系灵力荡涤了林间轻尘，一片青翠葳蕤景象。一架彩虹自蒙蒙烟水中飞跃山涧，遥遥又有青鸟啼鸣。
这是自然对于修士突破境界的道贺。
当年顾行云和李浥尘先后结元婴时更是天降异象，种种皆是祥瑞之兆。他们结婴的日子隔不了几天，依旧是顾行云先突破，李浥尘的雷劫后脚就到，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
那遮天蔽日的劫云散去后，百态栩栩一新。枯木逢春、花吐繁香。又有无数仙鹤围着墨山飞了好几日，后来因为它们实在太扰民，被顾行云一挥衣袖吹了阵风刮走了……
落地时，李浥尘的灵力已恢复了大半。加上此处被小春水系元婴突破之力滋养，已经被变成了一块灵力丰盈的风水宝地，精纯的灵力直往丹田里窜。
洞府的结界打开，顾行云看见来人，以为自己在照镜子——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顾行云”正站在他面前。
被魂镜复制出来的影子虽然没有理智，但当失去了召唤者的命令之后并不会主动攻击，甚至还会按照原身的行为习惯做出一些自然的举动。
以至于到现在为止洞府中的小辈们都没有发觉这个“顾行云”除了话变少了以外还有什么问题。
“谁在这儿摆一镜子啊……”顾行云故意道。
他当年被这招魂镜替身害得成了修真界众矢之的，自然一下就联想到了眼前这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的来历。
李浥尘一言不发地上前拔剑，招式间闪现的雷光还未过眼，那“顾行云”的身体瞬间四分五裂开来，化作无数玻璃碎片一般的晶体，最终消散。
后头从洞口鱼贯而出的小春和菟丝子不禁发出一声惊叫，再看到眼前收剑的人才稍稍放下心来。而真正的逢鹤仙君正在他身后安然无恙地站着朝她们微笑。
牙拍了拍菟丝子的肩膀，示意她不用害怕。
“这是假的。”李浥尘道。
其实李浥尘此番突然出剑，顾行云也被吓了一跳。
而且斩的还是个跟自己长得一样的家伙，还是有点后颈一凉的感觉。
“师兄，好迅猛的一剑哪。”顾行云拍手感叹道。
影子的力量和本尊是一般无二的。
虽然魂镜复制的是三百年前的顾行云，那影子也是有元婴大圆满期间的实力。李浥尘仅一剑就能瞬间将他化成齑粉。
强啊，不愧是我师兄。
顾行云心道。
闻言，李浥尘回眸望着他，漆黑的眼里像化了一汪浓墨。
“师兄。”顾行云笑着打趣道，“我以后再不敢惹你生气了，若有什么万一您一定轻点揍我啊！”
李浥尘薄唇紧抿，面上却无半分同他开玩笑的意思。他叹了口气，道：“我怎会对你动手。”
他又补充道：“也不会生你气。”
顾行云本欲先慰问徒弟的情况，但看着眼前人一脸认真的模样，突然又想逗逗他。
“师兄这话说的……倒像是在向心仪的姑娘许诺一般啊？”
李浥尘：……
他脸上表情未变，内心却像是打翻了几十缸染料一般精彩纷呈。
良久才启唇道：“你不是姑娘……”
“哈哈哈哈哈哈！”
“噗嗤。”
顾行云瞬间发出爆笑，连一旁的小辈也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们皆是觉得枕山仙尊抓话中重点真的很刁钻。
又有谁会知道他其实是在认真地顾行云话中错漏纠正呢？
在他看来，师弟那句话除了“姑娘”二字以外是没有其他毛病的。
他也有些纳闷为什么这厮笑得那么大声。
此间一番师徒亲友其乐融融的景象后，菟丝子又给小春塞了些培本固元的丹药。
随后众人听见了头顶传来一阵有些匆忙的脚步声。
见到来人，洛浮春露出赧然的笑，朝他招着手。
嵇朔看到他们，终于喘上一口气，抱着琴一跃而下。
一向衣冠楚楚的乐修今日竟形容凌乱，头发被风吹得翘起，冠都颠歪了，衣袍的罩纱也翻了起来。看来是赶了不少的路啊。
他甚至望了跟长辈打招呼，直接叹气对小春和菟丝子道：“你们……怎的都不通知我一声地点呢？”
他呼吸还急促着：“我说着灵力只能感知到这座山，谁能想到你们找的洞府竟在这背阴的半山腰哇……还用了隔绝法阵，传音也不回。这座山我上上下下都跑了七八回了……”
菟丝子为难地瞥了一眼顾行云。
牙也顺势望了过来。
嵇朔瞬间懂了。
他连忙拱手作揖补上礼数，对着李浥尘和顾行云分别行了礼。
顾行云虽然忌惮大猪蹄子靠近自己徒弟，但害得小辈白跑了这么久还是有点内疚的。
“哈……隔绝法阵是我用灵器下的。真是抱歉了啊嵇小友。”
嵇朔忙道：“无妨无妨！仙君也是爱徒心切。一切为了小春的安全着想！”
嗐，小伙子还挺上道。
“那便不打扰你们小家伙叙旧了。”顾行云冲李浥尘微微颔首示意道，“师兄，我们先行一步吧。”
“好。”李浥尘答。
二人并未急着返回山门，却是散步一般慢悠悠在云上行着。
“师兄。”顾行云突然开口。
“嗯？”
“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来得及问你。”
“……什么事？”李浥尘突然有些莫名心虚。
“你在哪些情况下会被天道制约？比如说之前在魔教入口那里无论如何也进不去，还有对姬蚺攻击会无效之类的……”
“想要斩草除根之时。”李浥尘悄悄松了一口气，答道。
“斩草除根？”
“就比如，一山中有妖魔为非作歹。我欲除之，却只能杀得了作恶的那些，无法讲他们一次清缴干净。”他道。
顾行云若有所思道：“的确，以师兄之能瞬间毁灭一座山都不是问题，何必还需亲力亲为地除魔呢。看来，天道是不想让邪魔尽灭的意思啊。”
“一定要达成一个均衡的局面吗？让正邪……相互制衡，就是这天道的法则？”
“也许吧。”李浥尘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
“师兄你怎么这么淡定啊……这可是白白剥削你的战斗力！”
“左右也没有人打得过我。”
顾行云：……
也是哦。
这就是无敌的寂寞空虚吗？
“那师兄，你的修为现在是什么境界了？”
李浥尘淡淡答道：“不清楚，很久没修炼了。许是快圆满了吧。”
顾行云激动道：“快圆满了？那岂不是就要飞升了！”
“嗯……是吧。”
“师兄不准备着手准备渡劫需要的东西吗？我记得师父当年到了大乘期瓶颈提前十几年便准备起来了。”
“啊……嗯。”
顾行云觉得今天的师兄有点不对劲。
这说话的反应怎么这么人淡如菊啊？
不会是被夺舍了吧？
他尝试着用契约联系传音道：“师兄？你准备什么时候飞升？”
“飞升做甚，我又不急。”李浥尘没有注意到顾行云这句话是传音听来的，也不知道对方的内心戏，依旧启唇回答着。
“哈？”顾行云有些想笑。他伸手覆在李浥尘额上，想瞧瞧他是不是发热烧坏了脑子。
感受到冰凉的手指接触，李浥尘身形一顿。
“我辈之人求仙问道，为的就是一个修成正果，飞升上界。我这无欲无求的师兄啊，居然到了大圆满还说他不急！真是稀奇了……”顾行云眉飞色舞道。
却不料反被对方一句话噎了回去。
“你还没飞升，我飞升了去做什么？”
他低沉的嗓音依旧平淡，好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就像当年捱着圆满修为不结金丹只为等着师弟一般。
第二十九章 红袖添香 更新：2021-07-06 19:00:02 2条吐槽
“你还没飞升，我飞升了去做什么？”
上界又没有你。
李浥尘这话说得云淡风轻，亦是当真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
顾行云一愣，却很快就释然了。
强压修为。这确实是师兄干得出来的事。多留些时日也好，修真界已许久未出元婴以上的修士了。师兄留在这儿也能镇得住邪魔。
修炼到他这种境界，完全就是完美的修士！
饶是那几大掌门凑在一起也只能拿辈分压一压他，其余的各方面都毫无可比性。
说到修为……师兄以下的，好像就是自己了吧。
不过以后师兄飞升了之后，若是让自己这么个邪气冲天的鬼来领导修真界的话多少还是有那么些违和。
嗯，还是师兄在的好。
他一定是因为天下还没有安宁下来所以才舍己为人一次又一次放弃飞升的机会留在四方天地间。
顾行云暗自地把李浥尘夸了一通，李浥尘的形象在他的心目中更加高大了。
看着顾行云一脸崇拜的表情，李浥尘的头上仿佛冒出了问号。
“师兄还是心系天下啊！真不愧是我的师兄！”
李浥尘：？
他微皱眉头，意识到他的师弟又脑补了一些奇怪的东西。
“你知道的。我有心魔，飞升不了。”他淡淡道。
顾行云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那么完美的师兄如今有了软肋，都是因为他。
李浥尘见他又像是要自责的模样，开口道：“师弟，别多想了。心魔只是其次，主要是如今我还不想飞升。”
“你……”
顾行云心中叹气，只觉李浥尘还在反过来安慰自己。
此时，传讯符亮了起来。
是洛浮春传来的消息。
“师父，我观到天象有异，在西南方向会有血光之灾发生。我和菟丝子他们先去瞧上一瞧，你和师叔就先回门派吧，不必担心我们。”
讯息散去后，顾行云咂了咂嘴，口中嘀咕着：“这小丫头现在说话怎的愈发像个算命老道了。”
李浥尘瞥了他一眼，道：“她以占星入道，自然是要以此为凭据的。”
顾行云玩笑道：“你说我一个剑修，怎的教出这么个小神棍？”
“修仙一道，也有些触类旁通之法门。她虽领悟不了你授予她的剑招，却还是对她的道有所裨益的。”李浥尘这么居然在认真回答他的问题。
“我死的那年小春不过才筑基，也刚刚为她找到合适的修炼道路而已。这之后她的修炼……还是多亏了师兄的指导吧？”顾行云心中了然，师兄从未收过徒弟，一向冷面少言的他却能和小春正常交流，定是这三百年间接触不少的缘故。
李浥尘微微皱眉，他不喜欢听顾行云口中道出那字。
“占星一道，非专精不能成。我也并不很了解。只是把过去师尊修炼的方法教予她了。”
他们二人的师尊参横真人也是个千古一人的修士，正是占星入道的。
“师尊还教过你这个？”顾行云惊讶道，他虽然对剑法以外的东西皆以摸鱼的心态应对，但至少清晰地记得他的师父可从来没教过这门学问。
“未曾。只是见过师尊修炼时的步骤，凭借记忆推演出来而已。”李浥尘答道。
“太强了……”顾行云由衷叹道。
虽说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但此番简直就是个不大会钓鱼的人见了钓鱼高手的动作技巧，单单是通过模仿将另一个人也教成了钓鱼高手！
此时二人已慢悠悠晃回了墨山派境内，顾行云还想再吹些彩虹屁，却突然毫无征兆地两眼一黑歪倒了下去，被李浥尘接了个满怀。
顾行云脑袋昏沉，迷迷糊糊间，感觉到自己鼻尖萦绕着对方发梢的松香气息。
“我这是……怎么了……？”
他此刻声音微弱，仿佛还带了一丝特别的柔软，眼神迷离着，颤抖的鸦睫如羽毛一般拂过李浥尘心头。
李浥尘喉结微滚，启唇道：“不舒服么？先出来吧。恐怕是你身体里灵力耗尽了。”
依他所言，红衣厉鬼钻出仙尊的壳子，瞬间恢复了元气。
随后他一脸懵地看到自己的身体被师兄自然地一把搂起，打横抱在怀中。
顾行云：？
他为什么这么熟练啊！
上一回在石室里也是这样……
好歹是个大男人，就这么被轻飘飘地抱着，属实有点不自在。
顾行云的嘴角不自然地抽搐着，正好一眼对上了回过头来看他的李浥尘。
“跟上，先去寒潭。”他道。
“哦哦。”
二人加了速，几乎是下一瞬息就到了司律峰寒潭处。
此时天色渐晚，山间似乎刚下过一场雨。
其间尚有水汽弥漫着，雾霭重重，颇似仙境。
那方满覆铭文的棺木还在水波不兴的寒潭中漂浮着。李浥尘挥手拂过，其中水迹瞬间蒸发。
顾行云看着他轻踏在水面上，行至当中，将自己的身体平稳地放了回去。
那骨节分明的修长指节轻轻拢起青灰色柔软长发，将它们顺在身体两侧。
目睹这一切的顾行云心里总觉得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奇怪。好像这一切都进行得理所当然，但是又似乎有哪里不大妥……
或许……这三百年来一直是师兄在打理自己的身体？
“师兄……”
李浥尘转过身，一步跃至了顾行云身前。
他的面上一如既往看不出别的情绪。
“木灵助你运转灵力，却须得在周身能吸收到灵力的环境中。你去魔教这一遭，已是将体内蕴藏的灵力透支了，所以才会这般力不从心。”李浥尘解释道。
“哦……原来如此。”
经刚才那一幕，顾行云再面对李浥尘就觉得有些尴尬，但又不知道为何尴尬。
“你怎么了？”
恶鬼的脸上是一片惨白，眸子也是魔性的猩红。从这样一张脸上李浥尘居然还能看得出他的一丝不自在。
“也没什么，只是觉得，呃……”红彤彤的眸子瞟了瞟他身后寒潭上浮着的棺木，又瞟了瞟李浥尘的手。
“什么？”李浥尘心下了然，却又明知故问。
“没什么。”顾行云纠结了一会儿，放弃挣扎。
李浥尘低着头，鬓角垂下的发丝挡住了他微微上扬的嘴角。
顾行云并不知道，只要他想，契约双方是能互相感觉到对方心中情绪的。
“走吧。虽然不知道小春那异象查得如何了。”李浥尘道：“不过你这个做师尊的不打算给她安排结婴大典么？”
顾行云：！！！
差点真的忘了这事。当年他和师兄结婴跟玩似的，也没怎么大办。
但是自己徒弟结婴那可不能草草了事了。
“安排！必须安排！”
说着便大步流星地撸起袖子往书房去了。
李浥尘轻笑出声，跟在他的身后进了书房。
“师兄，请柬上应该写哪些名字？”顾行云摆出一排宣纸和洁白的绢布，一手磨着墨，一手舔着笔。他竟是想先在纸上打一遍草稿再誊写上去。
这么认真吗？那我若是现在补办个大乘典礼会不会也有这种待遇？李浥尘心里胡思乱想着，还是开口回答道：
“一般的结婴典，邀请各派的平辈即可。”他一双眼盯着顾行云那随着他动作摇曳的红色广袖，脑中莫名冒出了“红袖添香”四个字。
却听“哒”的一声，顾行云把笔搁在了碧玉笔山上，抬头不满道：“这怎么行，起码各派掌门都得到吧！”
“是你徒弟结婴……又不是嫁女儿。”
在顾行云面前，即便是沉默寡言如李浥尘也忍不住开启吐槽模式了。
“那我替徒弟写的请柬，邀请我的平辈也合情合理吧！”
“你是掌门的徒弟辈。”
顾行云：……
“我让祁老头写去。”说着就拿了绢布要往外走，却被按住了肩膀。
“我来就好。”李浥尘道。
也是哦，闳怀真人只是个名义上的代理掌门，但如今墨山派大小事务其实还是师兄说了算的。
“多谢师兄！”顾行云冲李浥尘咧着嘴笑，露出一颗尖牙，一脸恭维地起身给他腾出了座位。
“师兄请！”他将笔递给了李浥尘，自己站在一旁磨起了墨。
视线范围中总能看见那一角荡来荡去的红色衣袂，惹得走了神的李浥尘已在绢布正中滴了个浓黑的墨团还不自知。
当第二滴墨水在吸满墨水的笔肚中冒出脑袋摇摇欲坠之时，被刚好抬头的顾行云撞个正着。
墨水离开笔尖开始下坠的那一瞬间，顾行云也来不及多想，直接伸手接住了它。
“师兄？你在发什么愣呢？”
神游的李浥尘终于反应过来，默默拽过那人沾了墨水的手，掏出自己怀中留有体温的帕子轻轻擦拭起来。
漆黑的墨水衬得他的手腕比那纯白的绢还要白上一分。谁知那人却接过帕子转而去拭那绢布上的墨迹。
见此，李浥尘直接对着绢布使了个清洁咒，绢布上的墨痕瞬间消失，洁白一新。
“师弟。修仙之人，不用这般亲力亲为。”
闻言，顾行云“哦”了一声，对着李浥尘伸出爪子。那上面还有一些未擦干净的墨迹。
“师兄，这儿也来一下。”
李浥尘：……
“好。”
他的双标现场被发现了。
好在师弟没有再问下去。
“话说师兄，你方才在想什么呢？我看你愣了半天。”
“哦。许久未曾动笔，有些提笔忘字了。”
大乘仙尊提笔忘字，好像有点丢人唉。虽然不是外人，不过师兄就这么对我说出来了吗。
怪我，不顾师兄的颜面，还一定要追问。
这拿着笔参天不动一字可不就是忘了吗！我居然没看出来！
因为觉得自己没给师兄台阶下的顾行云内心自责不已，丝毫没有意识到百年来每日都需批阅修仙界各类案情卷宗的司律峰峰主怎么可能会提笔忘字。
第三十章 世间情动 更新：2021-07-07 19:00:01 2条吐槽
墨山派，顾名思义，乃是建立在墨山之上的门派。此地山石嶙峋，地势高耸，土壤的色泽因为特殊的环境呈现漆黑的颜色，故而被人们称为墨山。
墨山五峰皆是高耸入云，遥遥望去就像是一副浮游天地间的水墨画卷，隐约于山间薄雾淡云之中。
而今日，因着新任的元婴修士小春仙尊洛的结婴大典，倒是给这黑白的水墨图染上了些丹青颜色。
修真界各门各派都很是给面子，皆由掌门带了关门弟子前来道贺。一来请帖是李浥尘亲手所书，二来这小春仙尊还是顾行云的弟子。再加上各家掌门对于小辈之间的交情也有所耳闻，知道这位仙子也是个人缘好的，自然也乐意前来。
时逢盛夏，此间草木皆是郁郁葱葱。
山林间时又有鹿鸣呦呦，清泉凌凌，一片磅礴生机。
午后的日头尚眩目得很，虽说山中气温不比外头炎热，但阳光确是毒辣。而时间已过了正午，宾客方才开始陆续到访，缘是这元婴大典正是安排在了夜里。他们先在主峰稍歇，同迎客的长老们絮叨着。
知情人了解顾行云的情况，自然不会多问。不知情者却也没觉得哪里奇怪，因着那小春仙子正是以占星入的道，等着太阳落山，有满天繁星相伴再进行大典亦是合情合理。
*
司星峰
一袭红衣的顾行云在刺眼的阳光下撑着油纸伞健步如飞。
“这儿！这儿还缺一条红绸！”
恶鬼锐利的尖爪指着一处房梁，冲着一旁的青衣乐修道。
“是……我去取来。”嵇朔抹了一把额上的薄汗，被顾行云差遣得来回折腾。
“嵇大哥，你休息一会儿吧！”洛浮春穿着一套华丽礼服从屋内缓步走了出来。那绸缎似的布料乍一看只是素色，却能在阳光的折射下映出五彩如琉璃的颜色。如瀑的秀发在身后仅用一根发带轻轻束起，却丝毫不显单调。随着她的行动，裙上坠的银铃当啷作响，少女雪白颈间粉金色的璎珞流苏也微微摇晃着，倒是衬得她活泼又端庄。
顾行云见了自己小徒弟的模样，满意地点了点头。
当然好哇，徒儿长大了！她这一身可都是自己四处寻来的宝贝！那法衣，能御五种属性的攻击；那铃铛的声音，能让元婴以下的邪修不敢靠近；那发带，可以挡一次致死伤……
不过那粉金色的璎珞，倒不是自己送的。像是凡间女儿家的寻常首饰？
顾行云再一偏头就不难看见这位嵇朔小兄弟两眼都在对着爱徒发直。
他那颗护自家白菜的心又坚挺了起来。
“看什么呢？快把嘴巴闭闭，哈喇子都要滴下来了。”
嵇朔被损一通，回过神来，“啊”了一声，闭上嘴。
在场之人甚至能听见他上牙嗑到下牙的声音。
见状顾行云还想嘲讽一通，却看到自己小徒弟满脸欣喜地奔向了嵇朔，小声说着些什么悄悄话。
于是作罢。又腹诽了一句自家好白菜真要被猪拱了，然后凑到了屋檐下，跟独自默默待了许久的李浥尘并肩坐着。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哦。”顾行云念叨着。
李浥尘瞥他一眼，凤眸微眯。
“他们挺好。”
“师兄觉得合适？”顾行云不敢置信。
“你就不好奇他们是如何认识的么？”李浥尘的声音中带着笑意。
“没兴趣。”顾行云装作气鼓鼓的模样，道：“我一回来就见这厮粘小春粘得死紧。就是瞧他不顺眼。”
李浥尘轻笑出声，没有说话。
顾行云转眼望了望小朋友之间带着些许暧暧昧的亲昵举动，口中不禁啧啧起来。
“不过是同饮了一杯茶，有何不可？”李浥尘说着他的目光瞧了过去，道。
“这可是……这可是间接就……唔。”正说着，顾行云就感觉自己唇齿间被一个冰凉的东西抵住了。
“是小春酿的梅子汤，加了冰的。”李浥尘补充道：“渡过气了，可以喝。”
“哦，谢谢师兄……”顾行云顺从地接过茶碗吨吨吨了起来。
夏日里的一口冰饮属实是无人能抵挡的诱惑。就算顾行云已经不会像常人一般被热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有着青行蔽日的抵挡在似火骄阳之下却也会略感不适。
更何小春的手艺确实是好。
这冰镇梅子汤酸甜适中，不涩也不腻，还有一股蜂蜜的清甜，可谓是消热解暑，回甘无穷。
“好喝吗？”李浥尘问道。
“特别好！”顾行云满足道。
“是么？我觉得有些甜了。”李浥尘道。
“唔？我觉着正好啊。你是不是喝到了底下沉积的蜜糖了？”
“许是我口味比较清淡吧。”李浥尘幽幽道：“我与你饮的是同一盏。”
顾行云眼角抽搐了一下。
他猛然想起自己方才说的话。
嵇朔和小春同饮，他能立马想到这是间接亲吻要占徒弟便宜。
师兄渡过阳气的茶水他却想都不想就直接喝了……
这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吗？
找个地洞把自己埋了拉倒。
不过好在师兄没有在意。
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同门师兄弟！又没什么男女大防的！有什么关系了！
顾行云很快说服了自己。
他瞬间挽回了自己的底气，重新同李浥尘对视。
李浥尘也在看着他，一双黑眼睛在太阳下透着棕色的轮廓。
“对了师兄。”顾行云开口道。
“怎么？”
“我的身体……还有多久才能用呀？”他从血红的袖口伸出鬼爪，弯曲了一下，道：“我这样子，也不好在众仙家面前出没。但如今天下皆知我复活了，我今日如果不出现，又说不大过去……”
顾行云的原身已在寒潭中放了两日了。
“先前去魔界之时灵脉中被吸入了魔气。此番得等魔气被新汲取的灵气代谢出体外方可重新吸收。”李浥尘答道。“不过你若是急着要用，也并非不可。”
“师兄有办法？”顾行云惊喜地睁大了通红的眼。
“嗯。”他答：“随我来。”
*
司律峰寒潭
二人行至棺木前。
顾行云先前并未在意，此刻在纯净的灵力汇聚处再观察却能明显看到自己身体上隐约有混浊的魔气涌动。
李浥尘侧过身，向顾行云伸出了手。
顾行云注视着眼前这一只在黑色护腕下显得格外宽大而又骨节分明的手掌，露出一丝疑惑的神情。
“你的身体不能受魔气侵染，魂体确实能直接吸收魔气的。我先将它们挑出来，传送到手腕经脉，你直接吸收即可。”李浥尘将手又递近了一寸，示意顾行云握住。
“你要用自己的身体做连接吸出魔气？？？”顾行云一把甩开他的手：“李浥尘你在开什么玩笑？我看你真是走火入魔了。修士主动引魔气入体是什么后果你会不知道？”
手被甩开了，李浥尘也不恼，依旧目光灼灼地凝视着眼前人。
“我能控制好，放心。”
顾行云不干：“我自己把魔气吸出来不就行了。”
“鬼修功法暴戾，虽能吸出来不假，但你也会把自己的灵脉都冲碎的。”李浥尘道。
“那我也不想让你冒险。”
“师弟……”李浥尘有些幽怨地望着他：“你对为兄这么没有信心么？”
“啊？不是，我没有。”
见到李浥尘一副委屈模样的顾行云瞬间泄了气。
“我不是怀疑师兄的能力，我只是……”
“只是不敢尝试。”李浥尘幽幽道。
“我没有！”顾行云否认。
“那来。”李浥尘伸出手。
“来就来！”顾行云一把抓住。
顾行云：……
总感觉自己被套路了。
不，不是感觉。
就是被套路了啊！
怎么就这么轻易答应他了呢？？？
而且总感觉这种被牵着鼻子走的场面似曾相识啊！不过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怎么会道师兄身上了？！
*
魔气祛除很顺利，顾行云也躺回了自己身体里。
他像是刚睡醒一样从棺木里坐了起来，深呼吸了一下，还装模作样地伸了个懒腰。然后就开始以眼神为刃剜着李浥尘。
被不大友善的目光盯着的李浥尘：？
“师兄。”顾行云开口道：“你这是跟谁学的？”
“学什么？”李浥尘不解。
就算是顾行云知道他这清冷仙尊外表下隐藏着一颗些许闷骚的内心，也不至于如此行事。
“我知道了……你不会是跟姬蚺学的吧？”
李浥尘疑惑道：“我学他做甚？”
二人一来一回，答非所问，问亦非所答。
“好的不学，学他干什么！”顾行云顿了一下，又道：“更何况你，本来就很好，根本就谁也不用学。”
李浥尘眼神一亮，问道：“师弟说什么？”
“嗨呀，师兄耳背了？”顾行云倒是不介意再夸他一回。“我说：你，很，好。”
“师弟谬赞。”
顾行云：……
*
待二人回到司星峰时，太阳已落了山，大典现场也已布置完毕了。
占星阁前绫罗轻垂，无风自动。仰头又见轻云蔽月，更显星河灿烂。
墨家仙山此夜热闹非凡。
第三十一章 以身相许 更新：2021-07-10 11:24:42 12条吐槽
结婴宴上，灯火通明，觥筹交错。
在坐的仙家皆是辟过谷的修士，但墨山派为了这大典的气氛还是着人备了些茶点佳酿。虽说其中大多还是今日主角小春她师尊的主意。
仙人只需一运转真气便能将酒意散去，一般不会醉酒。然而让美酒如流水般仅仅是穿肠而过又委实可惜，是故席间不少人都并未特地散去醉意，唯有一些修习的功法须保持灵台时刻清明的仙家尚且端正坐着品茶，其他人则大多都同顾行云一般，脸上飞起一抹红霞。
顾行云这由木灵运转的身体是可以饮用液体食物的，酒水自然也不例外。
他虽酒量不算很好，也并不是特别爱喝酒，却因为难得能尝到这人间烟火味，享受起了微醺后那飘飘欲仙的状态。
李浥尘垂眸瞥向身旁这人，微微皱眉。
顾行云拢着素衣袖口，为自己斟满一杯。白皙修长的手指轻捏玉盏，凑在菱唇上仰头一饮，琼浆玉液入口后，修长的脖颈上那隆起的喉结随之滚动。
饮罢一杯，还满足地咂了咂嘴。
正当他抬起手腕意图再触酒壶之时，却被身侧一只大手按住了。
顾行云疑惑地偏过头看去，琥珀似的眸子微微眯着，在灯光下像蒙了一层水雾。他脑袋歪着，青灰卷曲的发丝透着微光自然垂下搭在肩上，瞧起来很是柔软。
“师兄？你也来一杯嘛……”他口中含糊着。
一只手被李浥尘按着，他就又伸了另一只去够身旁那人面前的酒杯。
他两臂随着动作交错着，把肩膀都带得耸了起来。柔软的衣襟也因此滑落了些许，直露出那精致的锁骨。若没有心口那道触目惊心的裂痕，倒真是赏心悦目得很。
李浥尘见状，顾不得再拦他的动作，只是先伸手将他有些散开的衣襟整理了起来。
然后他就感觉到嘴唇被一个冰凉的东西抵上了。持着酒杯的是那同样没有温度却尚柔软的手指，还时不时蹭到他的下巴。
好痒。
李浥尘并未推阻，直接就着顾行云手中酒杯启唇饮尽了其中的酒。
他喝得很快，根本没尝到滋味，却道了一声：“好酒。”
顾行云见他喝了酒，迷迷糊糊地笑了。
好像印象中从未见过师兄饮酒，不知他酒量几何？
他心中打着算盘，想着灌醉李浥尘试试看，便又去斟了一杯。
手刚捏起杯子，却再次被按住。
“你不能再喝了。”李浥尘道：“木灵也会吸收你饮下之物……它若是醉了，忘了替你运转灵力怎么办？”
“嗯，师兄说的是。”顾行云笑眯眯地应和道：“师兄你喝！”
李浥尘松开了手，看了一眼他手上的酒杯，没有说话。
这家伙这回分明添的是他自己的杯……
正想着，他就见顾行云拿着他自己的酒杯伸到了自己面前，于是索性一伸脖子再次饮尽那递来的酒。
李浥尘暼他一眼，见顾行云一副计谋得逞的模样。
这厮……想干什么都写在脸上了。
既想灌醉他，那他就奉陪。
左右自己也不亏……
虽然是因为从小被医修母亲的药膳灌得是千杯不醉又百毒不侵，但装装样子也不是不行。
这师兄弟二人并没有坐在主席，也不在宾客之列。只是离主桌稍近，又较偏的位置。前面有几排小辈挡着，倒是没什么人注意得到这两位仙尊的奇怪举动。
但也不排除有被想来找他们传话的熟人注意到的可能性——想来通知顾行云各门派的仙长要来敬酒的菟丝子看到逢鹤仙君一杯又一杯地给枕山仙尊喂着酒，瞳孔地震。
牙注意到菟丝子的异常，问她怎么了。
菟丝子只是抬起一根手指，指向顾行云和李浥尘的方向，颤抖着转过头看向牙的表情。
却见他一脸淡定道：“啊……怎么了？他们像是在互相示好。”
“这……这样很正常么！”菟丝子震惊道。
“我不清楚人类是怎么表达友好的，狼群中会互相轻咬对方的嘴巴和脖子以示友好。不过，他们不是很好的兄弟吗？应该是正常的吧。”牙回答道。
“那，你也这样咬过别人……不，别的狼……？”
“没有。”牙瞬间否认。“我是老大，我不用对别人示好。”
“呃……”菟丝子努了努嘴，道：“我还是觉得哪里怪怪的。”
“就比如……我觉得我要是现在走过去打断他们，会很不合适！”她望着那个方向，柳叶似的眉头凝了起来。
“确实。”
菟丝子突然感觉到头顶被一张宽大的手掌覆上，然后带着她的脑袋转了一个方向，对上了牙的视线。
“那就别看他们了，看我。”牙低沉沙哑的声音带了些蛊惑的意味。
“可是我还要告诉他们事情！而且他们这样……若是被前来敬酒的其他门派弟子瞧见了，更说不清了！”菟丝子为难道。
“给他们传音吧。我看你们家的枕山仙尊应该还清醒得很。”牙瞥了他们一眼，毫不在意道。
“嗯，也好！”菟丝子照做了。
果不其然，收到传音后那边二位的动作立马停了下来。
李浥尘坐得依旧端正，顾行云却整个人歪歪扭扭地伏在案前，像只没睡醒的白猫。
若是离得近，还能听见他嘴里在念叨着“这厮怎么灌不醉”之类的话。
李浥尘拍了拍顾行云的背，灵力拂过，散去三分酒气，却鬼使神差地让他的脸上留下了些红润颜色，许是觉得这张脸就该是这样生动活泼的模样。
要来敬酒的各门派修士起了身，挨个凑上顾行云与李浥尘的面前。
首先来敬的是荻花宗那位女宗主叶婉君。她门下那些被变作魅妖的弟子皆是被李浥尘救回来的，自然是要首先感谢他。
这女宗主收留的弟子都是些凡间苦命的孤女。其中有走投无路的罪臣女儿，不愿服侍权贵的青楼花魁，也有被野兽袭击幸存下来的农家女孩……
她们以舞为道，个个都是仙女般的模样，遭此劫难确是让她们苦不堪言。好在李浥尘及时出手，否则根本不可能将人全找回来。
“奴家敬二位仙尊，多谢救命之恩。”叶婉君带着几个荻花宗弟子俯首作揖道。
“不必。”李浥尘挥手示意她们起身。
却见其中一位身着广袖红纱衣裙的婀娜仙子轻启朱唇，道：“不知仙尊可有择道侣的意向？”她捻起团扇，遮住面上赧意：“红莲愿以身相许，还仙尊恩情！”
满座哗然。
谁也没想到荻花宗居然有这么一位热情似火的女修。
就连坐在对面的杜衡真人也忍不住朝这个方向多望了两眼。虽然她瞧不出姑娘的模样，却也微笑着点了点头，好像还挺满意？
李浥尘没应声。
另一边，本想调侃师兄两句的顾行云却发现自己开不了口了。
这感觉奇怪得很。
以往那些信手拈来的调笑话此刻竟然一句也说不出来。只觉得胸口闷闷的，像压了块石头。
他索性低下头，不去看她们。也不去看李浥尘的反应。
师兄好像从来没提过要找道侣的事。但是如果一定要的话呢？应该只有天底下最好的女修才能配得上他！这红莲姑娘可以吗？
我也还没有道侣呢，怎的就提他一人……
虽然之前也有所耳闻，荻花宗中唯一被允许身着红衣的便是她们这一辈最有潜力的，叶宗主门下的三弟子。
她入门前是个亡国公主，被新帝手下追杀，走投无路跳下山崖，被正好路过的叶宗主救下。入门那年她才十岁，却不到五年就筑了基。也是个真正的天才。如今已是名扬四方，一舞惊鸿。
不知怎的，顾行云在心里情不自禁将她同自己比较了起来。
她是亡国公主，我以前也是个小皇子呢……
我母亲也是公主！
武功天赋……嗯，还是我比较厉害。而且，我也可以穿红衣！
红莲姑娘是个好女孩，但是条件还不如自己！要和师兄在一处，还远不够格呢……
想到这，顾行云酒醒了大半。
他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猛地摇了摇头。
这太荒唐了……他怎么会这样想啊？！
我一个大男人，跟小姑娘比个什么劲啊！！！
顾行云在心中无声呐喊。他此刻只想挖个洞把自己埋了。
这被契约另一头的人听了个正着。
面对貌美女修的热情告白，李浥尘过了许久才扬了扬嘴角。
见他神色，周边仙家甚至都惊讶地以为这事兴许能成。
不料却听他道：“辜负仙子美意了，本座已有心悦之人。”
李浥尘的嗓音沉稳，音量不大却足够让全场仙家都听得真切。
这个消息可比仙子当众告白更令全场沸腾。
众人表面上无甚反应，私底下已经传音不知几百条了。
红莲仙子告白失败，也并无愠色。依旧彬彬有礼向他们道了声叨扰，有条不紊地跟着师门回了座位。
性格如此轰轰烈烈的女子，倒真的惹人喜爱。
此刻垂着脑袋的顾行云此刻已完全酒醒了。
师兄，有喜欢的人了？！
第三十二章 予君酩酊 更新：2021-07-24 21:27:24 13条吐槽
师兄有喜欢的人了？
顾行云飘忽的目光终还是落向了身旁之人。
好想知道是谁啊……
他又微微抬眼，偷偷瞧了一眼李浥尘的侧脸。
那人正直视着前方的宾客，似乎没有注意到身旁窥探的目光。他眉眼都生得有些上挑，带了几分生人勿近的凌冽之感。鼻梁很高，嘴唇薄，却是个好看的形状。下颚线一直延伸至耳根，耳骨上还有一颗小痣。
嗯，师兄是很好看的。
什么样的仙子才能配得上师兄啊。
顾行云支起下巴，索性就这样发起了呆。
他脑袋里还是迷迷糊糊，身形晃悠着，却只觉得好像是师兄那张脸就在眼前晃来又晃去。
他觉得那人好看，殊不知自己此刻的模样隐约在李浥尘的余光里更是撩人。
终于，顾行云的身体驾不住酒意，那被胳膊撑得歪歪扭扭的脑袋彻底倒在了桌上，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咚”。
周围几个其他门派的弟子也听见了，见是逢鹤仙君醉倒，也不敢多问什么。只是装作什么也没看到，敬了酒就匆匆回了各自的席位。
“师伯，你叫我？”洛浮春被李浥尘传音唤了过来，她身后跟着面色酡红的嵇朔，这小病秧子乐修也是个沾点酒就上脸的。
“哇！我师父这是……喝醉了吗？”小春见到趴在桌上一动不动的顾行云，惊讶道。随后她眼神示意着嵇朔来搭把手，捞起她师父的袖子想把他拖起来：“我先扶他回屋休息吧！”
“不必。你在此招待一下宾客便好，我带他回去。”
“哦……”她懵懂地点了点头，望着二人交叠离开的背影。
所以师叔把我叫来只是为了让我招待宾客？
*
墨山五峰各自屹立一方，山势险峻自成天堑。山间灵力充沛，有虹桥相连。但是墨山派为了锻炼弟子们御剑的能力一般都不会开放山间的虹桥。今日有各仙门外宾前来，便将所有虹桥都开启了。虹桥实际上是墨山祖师爷留下的法器，本体是一对勾玉的形状。只需在确定下两端的位置，无论多远都能形成出一座长桥。那桥体质若琉璃，白日里在阳光照射下有七彩灵光，如长虹横跨山涧，故而被称作“虹桥”。
李浥尘正打横抱着顾行云，踏在司星峰连向司律峰的虹桥之上。
起初他倒也没这么明目张胆，众目睽睽之下李浥尘只是让顾行云的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然后扶着他离开。直到一个足够避开宾客目光的转角处，他微微欠身一把搂上他的腰间，将一身酒气的顾行云抱在怀里。
他这副身子不像常人喝醉酒的模样，此刻就像灵魂出窍了一般瘫软在李浥尘怀里，竟是连呼吸声都基本听不见。
按道理来说身为厉鬼的顾行云是以附身的形式运行着自己的身体，当身体力竭之时完全可以化作原身出窍。但此刻是在灵体和肉体正常融合的情况下失去意识，就如之前接管嵇朔的身体时一样：嵇朔不怕喝药，但是顾行云怕苦。于是顾行云就算是用着嵇朔的身体也依旧被苦得昏迷了过去。
而今却是他身心皆不胜酒力，醉也醉得彻底。
李浥尘带着怀中人远离了嘈杂之地，也根本没急着回去。他正慢悠悠在虹桥上行着，灼灼目光仔细描摹着怀中人的睡颜。
这段虹桥好像有登天路那么长。
他突然觉得若是飞升后的登天路可以这么走，好像也还不错。
这时候他却突然发现迎面走来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医修的青绿色的衣裙衬得她温婉可亲，失焦的灰眸温柔地望着前方。
“母亲怎会在此？”李浥尘道。
来者竟是杜衡真人。
“浥尘，我去为宾客备了醒酒汤。需要给逢鹤仙君也盛一碗吗？”她微笑道。
“不必了。”李浥尘神色微凝，又道：“不过，母亲。”
“你是如何知晓他喝醉了的？”
李浥尘敏锐的危机嗅觉即便是面对亲人也不会掉以轻心。
以顾行云的状态来说确实是喝酒导致的昏迷，但是他现在的身体又并非是人体的构造。
准确来说，木灵通过他躯体中花妖根茎铸造的经脉运转着灵力，而他的恶鬼本体则是作为魂魄附着在这身躯之中，此刻是单纯因为与躯体完美契合而被影响着进入休眠状态了。如果真要对着灵台唤他一声他是可以立马蹦出来的。只不过他暂时不想罢了。
疑点就在于双目已渺的杜衡真人确实可以靠着瞳术观察病人的魂魄状态以及经络情况判断病灶。但此时顾行云的魂魄其实并无异样，这点继承了母亲瞳术的李浥尘是再清楚不过了的。而他的经络根本不能同常人一概而论。根据木灵的情况，顾行云的经络要么是空空如也，要么就是如健康的常人。故而她根本不可能看出顾行云醉酒的状况。
何况使用瞳术也是需要耗费灵力与精力的。就算灵力充盈如李浥尘也绝不会时刻开着魂眼关注周围的状况。杜衡真人平常救治弟子也只是一对一地用瞳术查看情况。
今夜他二人的座位十分隐蔽，他们的这些拼酒到顾行云醉倒期间的小动作除了周围小范围内在场的个别小辈也无人会注意到，更不会有人声张。他这么一个大乘仙君在场，也不会有人头铁到在他眼皮子底下外放神识来窥探。而且，顾行云趴下之后他便立刻给洛浮春传了音，将人带走了。本该坐在主席的杜衡真人突然出现在这里，又知晓顾行云喝醉了的事……
“噗嗤。”杜衡真人笑出了声，她的面庞依旧温柔：“你们身上的酒气浓得像在酒坛子里泡了澡似的，这还用得着用眼睛瞧么？”
“唔。”李浥尘被噎了一下，无奈笑道：“是了，我带师弟回去更衣。”
“快去吧。”杜衡真人微微倾斜着脑袋，温婉微笑着朝他们挥了挥手。
李浥尘道了声告辞，便加快速度带着顾行云离开了。
“师兄觉得杜衡真人不对劲？”顾行云其实李浥尘早在感知到有第三人接近时就被契约中的警觉信号唤醒了。
至于他为什么醒了还要窝在李浥尘怀里装“死”，他自己都不知道。许是因为发觉来人是杜衡真人，觉得此时从她儿子怀里蹦出来会更奇怪，就干脆假装没醒好了。
可没想到他这么一躺，却发现了这种异常。
李浥尘突然听到顾行云那干净的青年嗓音从自己身前传来，居然露出一丝惊愕的表情。这反应弄得顾行云颇为想笑。
以往他这么抱着顾行云只是在安顿他的身体，甚至曾多次当着他本人的面这么抱着他的躯体。
而这次……可是个“实心”的家伙，这会儿还醒了。
只不过他的意识复苏了，身体好像还有些僵硬导致他不能行动自如。即使如此，他这会儿也没有从这不敢动弹的躯壳里出来。
顾行云见他如此，只当他是在害羞。刚醒来时候他意识到二人诡异姿势时自己是十分不自在的，这会儿师兄却看起来更加不自在，他便顺理成章地得意了起来。
“什么时候醒的？”李浥尘轻咳了一声，整理了一下表情。
他确实没有留心顾行云的状况，居然就这么被糊弄过去了。
“杜衡真人来的时候。”顾行云如实回答道。
闻言，李浥尘神色凝重了起来。
不对劲。
明明是一眼看去就漏洞百出的情况，却好像一切都顺理成章。
见到母亲时顾行云是清醒的，那他的身体也会有运作反应，那么以母亲的瞳术看来的话就应该是一个正常体征的人。
真的是单单凭借气味？
“你觉得，这个杜衡真人会不会是假的？”
李浥尘摇头，道：“是真的。”
灵魂之态作不得假。
偏偏还是真的。
“但我们都觉得不对劲不是吗。”顾行云冲他扬了扬嘴角，道：“你我的直觉什么时候错过？”
“我倒希望这次是错了……”李浥尘眉头微皱，低声喃喃道。
“那我们去盯着些吧，以防万一？不过我这身体还……”
说话间，二人已然回到了司律峰，熟悉的寒潭之畔。
“你先出来吧。”
一袭红衣的恶鬼顾行云应声出现。
“不过今日门派里外人不少，我这样子能出的去吗……”顾行云有些无奈地捏了捏自己的鬼角，叹了口气。
“你就在此，等我消息罢。”李浥尘道：“左右对外也是称你喝醉了，我带你回来休息。”
“确实如此……嗯？不过这岂不是显得我的酒量很不堪一击？”
“确实如此。”
顾行云：……
*
结婴宴进行了一整夜，天边已然泛起了鱼肚白。
李浥尘很快返回了司星峰的会场，宴会已进入尾声。他一言不发地重新入了座，实际上已经将神识覆盖了整座山，时刻注意着周遭情况。
方才他二人交流之时，李浥尘只是觉得不对劲，而他却想到了另外一件已经几乎被世人遗忘的事：从小被培养得几乎百毒不侵、千杯不醉的他，为何会在顾行云受难的那一日中了那般离奇的毒，根本无人看得出其中成分，并且一日过后又自动解开了。
这种让人灵力乱行的毒从来无人知晓，故而他当时仅仅靠自身调息吐纳的原始方法来解毒。他想着也许是这毒来源蹊跷，不在母亲为他试过的那些毒的范畴之内，因此连他也中了招。
现在看来，事情恐怕远远没有那么简单。
尽管李浥尘这一生经历过太多天道不公平的制约，早已习惯了不去计较一些原因离奇的失败。
但当这些事的连锁反应归结到了顾行云身上之时，他便觉得还是得计较的。
哪怕疑点出在自己至亲之人的身上。
第三十三章 镜花水月 更新：2021-07-10 19:00:02 11条吐槽
师兄离开后，顾行云百无聊赖地瞅着那回到了棺木中躺平的自己。
是自己，又早已不是自己。
淡青色的草木灵力在身边缓缓周游浮动着，被酒精弄得迟缓的木系经脉也在不断地汲取着此处的灵力，进行着自我再生。
这处终年寒冷，在与外界冷暖交接的地方总是雾气缭绕，于是这中心的寒潭便宛若仙境。
这人一袭白衣卧于其中，犹似谪仙。
“你倒是睡得安稳啊。”
顾行云飘着斜倚在棺椁旁撑着下巴，闲得薅起了自个儿肉身的头发。
他一直觉得修仙之人就该像师父师兄那样，把发髻束得整整齐齐端方得体，便会显得格外威严，一看就是个不好招惹的高人。而自己这一头过于蓬松，发梢还微微卷曲的青灰色头发使得他注定无法当个人人敬畏的仙长或是前辈。
顾行云这样想着，却忘了自己身为恶鬼却依旧能和小辈打成一片靠得可不是外貌。
不过，如果没有当年那一出，如今的墨山派会是什么模样？
搞不好我和师兄这会儿都能飞升了。
顾行云心道。
自己蒙受不白之冤而死，又一身戾气回到人间。
恨吗？该恨谁？
当年之事必有蹊跷。他只觉得弄清楚真相之前就红着眼大开杀戒自己一定会后悔。
其实多多少少还是心有不甘的。可他这一觉醒来，三百年已过，人间沧海桑田。当年的那些旧人修炼无法更进一步的便早已断了寿元，仅剩的便是金丹之上修为的仙家了。就连门派弟子也早已换了一批生面孔。
人生代代无穷已啊……
这新仇旧恨的，何时才算个了解。
顾行云也不知身为厉鬼的自己为什么会有如此阔达又淡然的心态。他自觉按照他这种“条件”的话，稍微走岔那么一点就能成个毁天灭地的大魔头了。
当初被仙门众人重重围困，身死魂消的景象还历历在目……如果他回来直接想着报仇，岂不是得把当初在场的仙家挨个杀遍，正着了魔教的道。
想到这里，顾行云伸手按了按心口处的裂缝，猩红的眸子中隐约有黑色戾气聚集。
他连忙甩了甩脑袋。
他现在还有师兄，有徒弟，有门派，有他自己想要保护的人们。
没空当魔头。
其实顾行云自己也弄不明白。兴许是在自己最混沌之时恰好重逢了自己这不长不短一生中的两盏明灯吧。
是黑夜中那人手心里的一捧微光，亦是绘入他漆黑眼眸中的缱绻暖色……
天地孑孑，有一知心人相伴足矣。
沉浸在回忆之中，他的表情不自觉凝重起来。过往一幕幕景象在眼前闪现，顾行云瞳孔骤缩，恍惚间意识到在当年自己被围剿之时人群中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杜衡。
杜衡真人是师兄的母亲，墨山派剑尊李邱泉之妻。顾行云从未对她有过怀疑，但今日种种加上李浥尘所言却觉得自己隐约的判断并非错觉。
太奇怪了。
她的眼睛……明明是能看见魂魄之色的。
作为一派长老，她的能力与权威众人皆有目共睹，可既然她当初在场，为何不愿站出来解释一二呢。
怀疑的种子一旦埋下，便迅速生根发芽。
过往种种未曾在意的，都成了不可忽略的细节。
她当时在看我。
顾行云心觉，那个眼神……当初却只以为是惋惜，现在看来……
真的很难不多想。
但她的医术却做不得假。杏林宗覆灭之后唯一的医修女宗师之技法并不是他人能冒充得来的。况且司药峰众弟子也未察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若是假扮顶替来的，首先逃不过师兄的法眼。其次来说，什么人能将旁人的举手投足、性情声貌都学得毫无破绽呢。
“魂镜。”灵台中传来一个声音。
顾行云正兀自思索着，着实被这突然的一声吓得身体一僵。
确认了并非躺在棺材里的“自己”突然诈尸说话之后，恶鬼长舒一口气，嗔怪道：
“梧桐！你怎么还偷听我心声的？”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只是你不刻意避讳的话，您的心声我确实都能听见。”
顾行云：！！！
他努力回想了一番最近有没有在心里说谁坏话。
“逢鹤仙君。”梧桐又道：“如果是要模仿一个人且毫无破绽的话，私以为便是当年魔教用于诬陷你的那面魂镜制作的复刻体了。”
“我好像有点印象……当时的确被镜子照了一下。”顾行云若有所思，“那镜子现在还在魔教？”
“是。魔教有一妖女擅炼魂器，那魂镜就是她的杰作之一。”
“你懂得还挺多啊？”
“知道凤凰的转生是魔教新主后，我便去打探了。”梧桐语气平和答道。
顾行云疑惑：“你平日不是待在伞里吗，怎么打探的消息？”
“只要是草木根系所至之处，皆能与我通感。”
闻言，顾行云感觉自己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他好像一直以来就把梧桐当个运转身体的硬件，没想到他还有技能？
“你这……你这简直就是……新手向导npc啊！”顾行云脱口而出。
“恩披瑟……？此为何意？”梧桐疑惑道。
“啊？呃……”顾行云怔住，他方才还没反应过来这一句话就鬼使神差地脱口而出了。“我也不知道……怎的突然这么一句话就下意识地到了嘴边？”
思索了片刻，顾行云放弃了挣扎。
算了，权当是酒还没醒透吧，虽然鬼根本不会喝醉。
“有人来了。”梧桐提示道。
“嗯。”顾行云也发觉了，远处白雾中有一人影正在靠近，看身形是个女子。
“梧桐，你真的很好用。”
“嗯？”梧桐有些不解。
“你以后可以多说说话，在伞里待着够无聊的了，既然能联通外界，就不必一人闷着，像个木头似的。”顾行云一双眸子紧盯着那女子由远及近的身影，口中还在念叨着。
“额……我的确是木头……？”
顾行云：……
突然，识海中传来李浥尘那熟悉的声音。
“师弟，司星峰一切正常。母亲正在给客人发醒酒汤。你那里怎……”
话未说完，顾行云却罕见地打断了他。
“是’正在’吗？师兄……？”
顾行云望着眼前缓步走出浓雾，微笑着朝自己靠近的“杜衡真人”。
“你那里怎么也有一个气息？”神识外放的李浥尘很快察觉到异常。
“我这里这个八成是魂镜做的冒牌货。但是我怎么觉得虹桥之上遇见的送醒酒汤那位也蹊跷得很……”顾行云迅速反应道。“我先探探虚实，师兄你就在司星峰那里继续观察吧，毕竟还有客人在。”
“……好。”李浥尘沉默了一瞬，还是答应了。
随后顾行云专心应对起了眼前。
他迎上前两步，不愿寒暄，单刀直入问道：
“杜衡真人怎么到这儿来了？”
对方眯起失焦的眼，又露出一个温婉的微笑。“宴会终了，吾只是想来瞧瞧逢鹤仙君酒醒得如何了。”
“承蒙关心，已经好了。”顾行云扬了扬嘴角，皮笑肉不笑，双眼还泛出幽幽红光。这表情在他身上倒真是难得像个厉鬼的模样。
奈何眼前这人是瞧不见的。
她依旧眉眼弯弯，不给对方撕破脸的机会。
“不过，我们的关系似乎没有熟到饮个酒还需单独慰问的地步？”察觉危险气息，顾行云的鬼爪冒了出来，被他一抖衣袖背在身后。
“你与浥尘自幼聪慧，鲜少受伤，又不曾学习医术，与我这个司药长老自然难得一见。”她笑道。
顾行云面上不置可否，内心却在疯狂请求援助。
“梧桐梧桐梧桐！！！”
突然被连续呼唤的梧桐无奈：“在在在……”
“有什么方法识破魂镜制作的分身？”
“让她照镜子即可。魂镜分身乃是将现实倒影在镜中世界的人物具现化于现世。他们本身便是镜中人，再照到镜子也不会有影子出现。”
倒也容易，但这会儿上哪里找镜子呢？
“也不一定是镜子，只要能照出人像便可。比如平静的水面……”梧桐听了他的心声，解释道。
顾行云心下了然，侧过身去，又慢悠悠后退了些许，佯装闲庭信步地靠近了寒潭。
杜衡却没有跟着上前。
啧，得想办法骗她上来。
倏然间，恶鬼顾行云心生一计。他漂浮着行至水中央，假意凝视着自己前世肉身。
“那么司药长老，您觉得我三百年前是否被诬陷？”
恶鬼的爪子撩开棺中人的雪白衣襟，露出心口处狰狞的雷击裂痕。
“自然是的……当年之事浥尘出关后便为你洗刷冤屈，昭告天下。我亦知道逢鹤仙君无辜。”她答。
“我问的是你这双眼睛看到的。”顾行云的语气寒意凌冽：“那灭神雷降临时，您是在场的吧。”
杜衡不答。
见此，顾行云眼中戾气横生，阴气瞬间爆发着席卷而出，眼看就要充斥整个司律峰。
红衣猎猎，青丝乱舞。熹微后却又是天地无光。狂风过，山间鬼哭狼嚎，松枝也乱颤。好在尚且遒劲，不至于被连根拔起。
然而。
“顾行云？！”恶鬼还没来得及作妖，识海中立刻传来师兄的质问。
“没事没事！我就吓吓她！”顾行云忙解释道。
“你……”李浥尘一噎。
“你动静太大了，这样下去其他峰很快就会察觉。”
“啊……动静很大吗？我已经在把控范围了。”
“……罢了，无妨。”片刻后，李浥尘又传音道：“我改了司律峰结界，你闹吧。”
“多谢师兄！”
第三十四章 阴谋阳谋 更新：2021-07-11 19:00:01 4条吐槽
司星峰。
给顾行云传音后，李浥尘依旧不动如山地顶着一张冰块脸坐在席间。
凭借着大乘仙尊的威严，旁人怎么也猜不到方才闭目凝神的李浥尘是在给逢鹤仙君制造出一个胡闹的优越条件。
契约传来平稳的感应，顾行云这会儿确实毫无失控征兆，那便随他去吧。
醒酒汤被司药峰弟子们端了出来，杜衡真人带领着他们有序地将瓷碗中散发出淡淡草药香气的淡褐色汤汁分发给众人。
李浥尘睁开眼，发觉自己面前也摆了一碗汤。
这药汤煮得极好，其中没有半点杂质与沉淀。碗中波纹不再荡漾后，隐约映出了他的面孔。
或许可以一试。
凭借着先前在顾行云法器中注入的灵力，他与木灵的对话在李浥尘神识覆盖范围之内可以同步传达过来。
方才听了那梧桐所言，李浥尘端起了盛汤的碗，在座中众人瞩目之下，缓步行至“母亲”面前。
杜衡真人依旧携着温婉的微笑：“怎么了，浥尘？”
李浥尘持着汤碗的手平稳抬起，朝前递去——
碗中的褐色液体在晨光下似琥珀的颜色，却犹似剔透，甚至映下了天上一抹浮云。
却唯独没有眼前这位“杜衡真人”的身影。
这边的才是假的？
那顾行云那里……
思及此，师弟的传音也来了：“师兄，这，这杜衡真人好像是真的啊？但是她怎么会吸走我的阴气……”
“你说什么？”
“我假装失控暴走，想看她反应。没想到她真的奋不顾身扑了上来，还会吸收我暴动四溢的阴气。可……她以人类的身躯是如何做到的？”顾行云道。
“你稳住，我马上来。”
下一刻，李浥尘那原本端着汤碗的修长手指便按在了剑柄上。
启天出鞘，雷刃划过眼前之人，又迅速收回。
“杜衡真人”的躯体瞬间变成透明的模样，由启天所过之处碎裂开来，化作无数玻璃碎片，落地后，又溢出一滩水银似的液体。
这一剑激雷惹得众人惊魂未定，还未来及疑惑，杏林一事的知情人们却在看清地上碎片模样之后了然了。
“砰——”又是一声碎响。
魂镜分身的身体支离破碎后，那盛着醒酒汤的瓷碗也坠在青砖地面上碎裂开来，瓷白的碎片与残镜混杂在了一起。
“师父？！师父？这是怎么回事？”菟丝子在不远处目睹了一切。
她慌忙奔向李浥尘，看见地面上的碎屑，急得眼里挂了泪花：“这……这是假的……？那真的呢？真的师父在哪里？”
牙抿着嘴唇，跟在她的身后，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你且安心，母亲同我师弟在一处。”李浥尘嗓音低沉回答道。
菟丝子长舒一口气。
“你，有何想说不能说的，不必告诉我。只是莫要辜负了信任你的人。”李浥尘睨了牙一眼，便御剑而去，只留一个背影。
牙：……
“唔？”菟丝子闻言，明白了是大狼有事瞒着自己。“说说看？”
被当面点明的狼妖有些不知所措，耷拉着耳朵望着菟丝子。
固然平日里娇憨，作为司药峰大师姐的菟丝子在涉及生死的关头还是非常严肃的。
但为了不让这只狼变成下一个吸引目光的角色，便拽着他的爪子往人少的地方去了。
站定后，她才开口问道：“你以前也是那个魔教的吧？”
牙：“嗯。”
“你就没什么想说的吗？”菟丝子问。
“我……就是想告诉你，红妆娘很危险。呃，就是做魂镜的那个女人。”牙回答道。“她虽然自身功力不强，却擅长炼生魂制魂器，每一样都十分阴邪，这魂镜便是其中之一。”
“这我知道啦！自从枕山仙尊把杏林宗真相昭告天下后，所有关注这件事的医修都忌惮着这镜子呢。”
“我是因为当年妖族式微，翼拉我投靠，我才去的……我平常守着自己的山，也不在魔教。实际对他们也不甚了解……”牙操着自己嘶哑低沉的声线温声解释道。
“翼是谁呀？”
“是我的挚友，也就是所谓的魔教右护法。他是一只隼妖，我们化形之前便认识。”
“哦……”菟丝子的嘴巴不自觉地嘟了起来。
明明结丹那么久了，姑娘也是几百岁的姑娘了，却还是脱不开一声烟火气……
“那以后如果仙魔交战，你会站哪一边？”
“站你这边。”牙一双竖瞳诚恳地望着眼前女孩，毫不犹豫答道。
听了承诺，小兔满意地眯了眯眼。
“发生什么事了？”听到动静，洛浮春同嵇朔从后厅赶来，乐修有些病弱，跑起来便开始喘气。刚入前门，正好撞见小兔把狼妖拽在墙脚。
“是魂镜，有人用魂镜制了我师父的分身！方才被枕山仙尊识破。他说师父和逢鹤仙君在一处，不知现在如何了……”菟丝子见来人是小春，迎上前道。
“既然有师父师叔他们两位在，便不必担心了。”
“确实，我本想说各门派领事都在此，尽可帮忙。不过墨山有那二位坐镇，我们可真是了无用武之地了。”嵇朔抱琴笑道。“小春，我们便先去与祁长老他们汇合，安顿一下各派宾客吧？”
“嗯！”
又是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师姐，发生什么事了”阿楠跑得气喘吁吁，身后跟着一个身材娇弱面容白净的少年。
“师父怎么了？”石竹上前拽着菟丝子的袖口问。
“嗯……一时半会儿说不清。你们别急，师父和逢鹤仙君在一起。应当不会有事。”
“呼……”孩子们抚着胸口，松了一口气。
“打起精神来，眼下看来魔教已经能混入仙门内部，我们医修可要随时准备待命哦！”菟丝子在师弟师妹面前格外有领导风范，看得牙不自觉扬起了嘴角。
“是！”
*
李浥尘赶到司律峰时，暴动的气息已然平静了下来。
顾行云的鬼身悬浮着，坐在寒潭水面之上，他抬头望着面前的杜衡真人，满脸震惊。许是方才阴风刮得太激烈，他一缕发丝被鬼角勾住翘了起来，显得他整个鬼格外无助。
他对面的杜衡真人也形容狼狈。发髻上碧玉青簪坠落，一头乌黑的长发披散开来，碎发遮住了半边面容，一改以往贤淑端庄的模样。
看到顾行云遥遥投来求助的目光，李浥尘无奈轻叹一口气，也不问他究竟干了些什么，只是上前捻下了他角上挂着的头发。
“她身上有……”顾行云传音。
“嗯。”李浥尘也发觉了。
母亲身上居然有鬼气。平日里不知是用了什么法子隐藏了起来，而今因为吸收了顾行云的鬼气而被彻底激发。
李浥尘神情凝重，转向一旁低垂着脸的母亲。
“浥尘……我……”
她苍白的手指捂住自己额角，浑身颤抖着缓缓抬起脸：“我控制不住！”
对望间，顾行云与李浥尘皆是一怔——
杜衡真人的左侧脸开始皲裂，眼眶里那只蒙尘的眸子变得血红。伴随着痛苦的呜咽声，浑身经脉因为对突然吸纳进体内的鬼气之排斥而变得青黑，虫蛇乱走一般的纹路浮现在皮肤之上。
李浥尘也不及多问。直接按住母亲的脉门，试图用精纯的灵力冲刷她的经脉。
一旁的顾行云皱着眉头，吸了吸鼻子。
总觉得杜衡真人身上的鬼气似曾相识。
鬼气……定与魔教脱不开干系。
他忽然想起了与姬蚺的那一战。
“这气息是般若鬼？！”顾行云终于回忆了起来，再仔细辨别杜衡半边脸上冒出的魔纹，分明就和当初从姬蚺身后出现的那只恶鬼一模一样！
它怎么附着在杜衡真人的身上？
她的夫君李邱泉可是当年以神魂之力亲手封印老魔尊的英雄啊，这魔尊的契约鬼怎么会……？
“许是潜伏已久了。”李浥尘传音如是说，面上表情却毫无变化。
“师兄你……还好吗？”顾行云有些忧心。他虽然自己无父无母，却也知道亲眼见到母亲一夕之间变成这副模样心中不会好受。
“嗯。”李浥尘的神情依旧似乎没有什么波动，一双深沉的眼眸却好像与往日有所不同。
“就让她先暂留在司律峰吧。只是不知，该如何对外界交代。”
“身体抱恙吧？”顾行云也没什么辙，他同李浥尘交换了一下眼神，又道：“既想不到如何交代，便先替杜衡长老去讨个交代来。”
李浥尘不置可否，却也没有阻止顾行云的动作。
恶鬼转而化作黑烟消失在了原地。
“母亲。”李浥尘开口道：“只好先委屈您一阵了。”
杜衡真人颤抖着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顺从地让捆仙锁将自己禁锢。
“师弟回来之前，我陪着您。过往之事，还是同我细说一番吧。”
司律峰监牢内。
李浥尘同自己的母亲相对坐着。
“母亲身上为何会有恶鬼精魂？”李浥尘问道。
“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从未对别人说过。当年魔尊放恶鬼之诅弄瞎了我的眼，才引得你父亲盛怒之下舍身相搏。大约是那个时候恶鬼便分裂了灵魂附着在我的身上，后来风波平息也没有什么异常，我只当是没有什么影响。直到……”杜衡娓娓道。
“什么？”
“三百年前，大概是在阿云出事之前。”
李浥尘呼吸一窒。
第三十五章 疾风骤雨 更新：2021-07-23 20:00:39 14条吐槽
李浥尘呼吸一窒。
千万别是他想的那样。
“那时候我的记忆开始出现问题。总是像……醉酒断片一般，比如我本正要去汲水的路上，待反应过来却在煎药了。刚开始都是一些小事情，我也没有在意，只当是自己年纪大了记性差。”杜衡真人的神情无比哀愁。
她接着道：“再后来，我的记忆缺失越来越严重。我开始怀疑在我没有记忆的期间，有人操控我的身体。阿云受刑的那日，我第一次在被操控时找回一些意识，我目盲，身体也不听使唤，却只能看到他魂魄虚弱着被众人围困的模样……没想到那日他竟然看见我了。方才阿云质问我当初为何不替他解释，我……”
说着，两行清泪从她眼眶落出。
李浥尘握住母亲的手，道：“母亲安心，他没有责怪你的意思。”
“经历了那样的事，怎能不恨呢。”杜衡无声叹息。
“我们修真界欠他的太多了。”
语罢，她从自己的无名指上旋下一枚琥珀质地的戒指，放在了李浥尘掌心。
“母亲？”
李浥尘知道，这戒指从他记事起就戴在母亲手上。
戒指并无什么特殊之处，只是一个普通的储物灵器。
“打开瞧瞧。”杜衡温柔地凝望着捧着戒指的孩子，点头示意。
李浥尘注入灵力后，发现戒指中仅放了一只香囊，就质地看来已经有年头了。香囊的面上绣了一个“湫”字。
见之，李浥尘隐约有了头绪。
湫，是他母亲杜衡长老的本名。
“木易杨，单名一个湫。”杜衡喃喃道：“与你父亲初见之时，我便是这样介绍自己的。他那时候傻乎乎的，只知道练剑，几乎不通人情世故的。就连送我的第一样礼物，呵呵……居然是这么一个香囊。”提起李邱泉，杜衡的唇边终于有了笑意。
李浥尘也笑了。
他第一次从母亲口中听闻这样的父亲。
“我是医修，师门规定了身上不得有特殊气味，自然也不能佩戴香囊。你父亲知道之后，竟然又亲手制了一枚储物戒，把这香囊放了进去。这回倒是像个送姑娘家的礼物了。可他给这戒指设定的储物空间居然只有这么一格！就放一只香囊！”杜衡说着，又忍俊不禁。
“母亲把此戒给我，是……？”
“督促你，追求心上人的时候千万别学你爹！”她笑道。
“我如此残躯，实在是危险，要做好随时自戕的准备呀。娘也没有什么好东西留给你。除了一身医术以外也无甚长处。那些医术法则我皆撰写成了教授弟子的书籍，只要他们刻苦钻研，自然学的会。此生唯一珍惜之物，便是这枚戒指了。也算是你爹的遗物。如今便交给你，若是有中意的人，把定情信物这样送出去倒是也有新意。”
杜衡温声细语地说着遗言一般的话语，旁人听了只觉苦涩。她却依旧恬淡。
她伸手轻拂李浥尘的脸颊：“我的孩子这么厉害，娘也没什么遗憾的了。”
“会有办法的。”
看来当年那次造成内力错乱的药物八成是在母亲失去意识的时候被操纵着下在茶里的。眼下……还是不提了罢。李浥尘心道。
*
顾行云赶路的速度很快，固然不及李浥尘的缩地为寸，却也有追风逐电之能。
恶鬼踪影诡谲，擅长隐匿身形，又在意想不到之处出现。顾行云觉得这种技能很鸡肋。别人看起来是鬼消失在黑雾里，实际上却只能在自身目力所及的地方穿梭，使用这法子还会散发阴气。除了偷袭以外没啥用处，赶路都觉得它污染环境。于是他用鬼雾瞬移到自家门派山脚下之后便还是用了自己最熟悉的方法。
他习惯贴着云层赶路，哪怕是变成鬼了也依旧没有改掉这个习惯。
谁知没走出多久，眼前这云竟然半道上贴面来了一记晴天霹雳。
顾行云正全速前进着，见云层中有力量积蓄之势，因着前世经历，对雷电异常敏感的他立刻反应过来，侧身一翻，将将躲过一道雷击。
惊魂未定下，他感受到一股强烈的乏力感，视线也有些模糊。
顾行云甩了甩脑袋，又揉了揉眼。正在心里默默念叨着“运气真背怎么难得出个门还能白天被雷劈”之类。
“仙君，这应当不是运气的缘故……”梧桐传音道。
“呃？那是什么？”
“你恐怕是飞太高了，触发天道禁制，使得它自动预警了。”
“哈？这它也管？我向来都是飞这个高度赶路的……”
“仙君……你现在是……”梧桐欲言又止。
话说到这个份上，顾行云自然懂得了个中缘故。他现在是恶鬼之身，还不怕日照，天道哪能看着他青天白日的大摇大摆在天上飞啊！
方才力不从心的乏力感可能也是被日照太久的缘故。他觉得撑伞会阻风，便没有拿出青行蔽日。
眼看那层云之中又开始积蓄第二道雷击，顾行云直接一溜烟跳落下去：“那我走？”
落地后，天雷果然没有再追击过来。
然而这雷一打，竟还真带起一阵瓢泼大雨。空气中充盈起了草木泥土的芳香。这夏季本就多雨，带雨的云头竟然和顾行云往一个方向飘……
顾行云这才把伞召唤出来，“唰”地撑开。
豆大的雨点瞬间噼里啪啦地应声落在伞面上。
梧桐：确实倒霉……
梧桐默默运起木系灵力，吸收起头顶的水分。他倒不是缺水了，只是生怕雨太大把这油纸伞淋破了……
虽然它是个法器，但是本质上确实是一把油纸伞啊喂！
……
往魔教的这条路，顾行云是一回生两回熟，三回变成大地主。
除却自己失控没有意识的那一次，他对这地方实在是没有什么好印象。
不过上一回好像并没有跟姬蚺闹僵，那还是走正门进吧。
但也没打算礼貌地敲门。
他执伞立于魔教正殿门口，伸出手掌就要往门上呼。不料这力竟然直接放空——顾行云没能接触到任何东西。
他的身体直接穿门而入！
一个踉跄……不用跌。
顾行云突然意识到他现在是鬼，可以直接飘。
不知是这门上禁制设置了自动放妖邪通行还是什么，他也实在没想到就这么直接能进来。
撞入大门的红衣恶鬼瞬间吸引了教内在场所有魔修的注意。
恶鬼感叹，这里形形色色的魔修简直比妖邪还不像人……
有捧着个骷髅的，有身上缠着蛇的，有长着尖牙正啃着尸体的，甚至还有正在双修的……
顾行云觉得如果自己这身子能吃饭的话可能现在已经要呕出来了。
不管他们不管他们，先干正事。
他运起内力，将传音扩散至整个魔教。
“姬蚺，出来。”
门口这些魔修大概是些阅历不高的，似乎是都不知道恶鬼仙君顾行云的存在。正面面相觑着，以为是新魔尊结交了什么厉害的恶鬼？
姬蚺的动作也很快，几个呼吸间就出现在了顾行云面前。
他依旧顶着一副人畜无害的温顺笑脸，纯白的睫毛扑闪着，话间满是欣喜：“哥哥！你是来找我的吗？”
顾行云无奈，伸手挡了一下那张贴得太近的脸。
被推开后姬蚺也不恼，他用眼神示意过四周，附近的魔修全都恭敬地退开了，庭中只剩下一魔一鬼。
“你可知道般若鬼做了什么？”顾行云直接开口问道。
姬蚺一愣，朱唇翕张，一时半会儿没接上话，像是没想到会问这种问题。
“他怎么啦？”
“嗯……这事儿兴许有点久了，谅你也不知情。”顾行云道：“你唤他出来，我直接问他。”
“嗯，好。”姬蚺应声便捏起了决。
不知是不是顾行云的错觉，他觉得今日般若被召唤出来时，一张凶恶的鬼脸上似乎带了些许无语。
般若：为什么我的契主这么听别人话啊。
……
“说吧。你在杜衡真人身上动了什么手脚？”
“桀桀桀桀桀桀……”闻言，般若发出一阵张狂的鬼笑。
如果在普通人或是人类修士面前这么笑，兴许效果会好一些。
然而……
顾行云：我也是鬼啊！你在这笑锤子呢？
“笑得好蠢。这种形式环节直接跳过行吗？回答问题。”顾行云面无表情道。
姬蚺也在一旁用他那空灵的声音附和：“问你话呢？”
般若：……
这鬼看起来有些无奈。他伸出爪子指向自己那只空无一物的眼眶，道：“这便是被那位杜衡真人的夫君剜下来的。”
“所以呢？”
他好像又想怪笑，但憋住了：“他们都以为吾的眼睛是被那李邱泉戳瞎的。可鬼连实体都是幻化出来的，又怎么会被戳瞎眼睛？”
见无人接自己话茬，般若又接着道：“被剜出的眼珠不过就是我的分裂体。刚诞生时很虚弱，若是没有寄生体随时都会灰飞烟灭。而在场的居然正好有一个刚瞎不久的女修。”他得意地扬起下巴道：“她的左眼，便成了吾之栖所。”
“你就是用此方法控制她的？”
“是，也不全是。”般若语气阴险。
“别卖关子。”顾行云不耐烦道。
“已从吾身上分裂出的个体，便是独立行动的。如你所见，现在契约于魔尊姬蚺的是一只眼的般若。”
“那它究竟如何行事？听谁的命令？”
“魔族的契约，除非以血缘为继，否则永远不会变更。”姬蚺道。
“难道是……
当年那个被剑尊封印的，前任魔尊？？？”
第三十六章 三寸青锋 更新：2021-08-06 17:57:36 4条吐槽
顾行云被自己的猜想震撼到了。
对于当今修真界而言那时的仙魔之战已然横跨了一个时代鸿沟，似乎早已经成为一个遥远的传说。
而事实上，真正经历过当年战役的修士恐怕基本上也只有各门派的几位元老了。
就连顾行云自己都对当年之事不甚了解。
据他所知，关于那场战役，被记上史书的唯有一个舍生封印魔头的英雄李邱泉之名。就连当年战斗的具体过程、各门派死伤情况都没有明确记载。甚至连李剑尊都只有衣冠冢，他真正的埋骨地却尚未可知。不过顾行云觉得那该就在魔尊被封印的地方。
那在魔教蛰伏多年，又将自己积攒的全部力量毫无保留地继承给孕育多年的孩子的姬烟柔，所谋划的似乎也都是为了复当年之仇。身为魔修的二人为何还能产下后代，这天生之魔为什么还成了凤凰……如果是这远古之战遗留的祸根，顾行云一时半会儿还真不知道该从何下手。
得回去找师兄商量一下。
顾行云正想着，发现姬蚺冰蓝的眸子有些深沉地注视着自己，一直没回答他的话，神情亦不大自然。
好像……哪里不大对劲。
他低头看去，发现地上的草叶正扭着身子蹭向姬蚺那双被垂坠衣摆虚掩的雪白脚踝，看起来很亲昵。
姬蚺向来是赤着足的，一双脚软玉似的又从来不染纤尘。
此刻正被草挠着。
顾行云：……
他狠狠捏了一下青行蔽日的伞柄。
“梧桐？你耍什么流氓？”顾行云传音。
“抱……抱歉，我就是见到他太激动了。”
梧桐还没来得及控制四溢的草木灵力，姬蚺脚下那几颗不安分的草就瞬间被冰霜凝结，又碎裂开来，在光线下倒是亮晶晶的，顾行云觉得还挺好看。
姬蚺重新露出一副人畜无害的表情，梧桐却好似内心受了什么挫折，再也没吭声。
“小冉啊……”顾行云觉得直接问姬蚺他父亲被封哪儿了有点冒昧，努力斟酌着语言。
“嗯？”他的声音像传说中蛊惑人心的海妖一样动听。
“你记得你父亲的事吗？”
“父亲？”姬蚺疑惑道。
“对，就是你的父亲……”顾行云想起来仙门中并没有老魔尊姓名的记载，遂改口道：“就是般若的上一任契主。”
“我对他的记忆都是传承里来的，哥哥要看吗？”姬蚺顺从地仰起头，似乎等待着对方用法术探自己的记忆。
“你记得什么，便直接与我说。这种法术对身体不好。”
顾行云心道：主要是我这法术我不会啊！
虽然随便找个元婴修士就能搞定，但是顾行云真的没有学过这类法术。主要是他实在是对剑法以外的东西都不感兴趣。
他的流云剑法就是一个快攻手，在一系列法术施出之前便能直捣黄龙，根本不需要整得花里胡哨。
于是现在，他被这个当年的自己所嫌弃，觉得没有必要练习的小法术给难住了。
好在恶鬼形态的面容不大容易暴露出尴尬的表情，但他这句话却把姬蚺感动得一塌糊涂。
那人双眸湿润，眼珠子里闪烁着星星一样的光芒，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倒也不必如此吧……孩子戏真多啊。
正欲开口，谁知下一秒，前额多了一个温暖的触感——这家伙居然直接把脑门凑了过来！！！为了避开额上的那一对鬼角，两人还险些对碰了一下鼻子——被不知哪里飞来的一片叶子正好挡住。
梧桐：……
深藏功与名。
姬蚺让额头相触后，主动记忆共享的术法生效了。
顾行云记得这种法术只有魔族训练奴隶时会用。他们让奴隶混进人群或是仙门搜集情报，回来再献上记忆信息供主人查阅。这样不仅可以免去主动探寻他们记忆所花费的精力，还能避免奴隶因为被搜神而寿元受损的情况。
他不晓得姬蚺身为众魔之主为什么会学这种法术……
不过既来之则安之嘛。
既然他都敞开了心胸让自己看了，那不看白不看……
*
四周皆是山石峭壁，眼前之人浑身浴血。
他身上的道袍早已烂得看不清模样，变得破败褴褛，附着着即将干涸的粘稠血液。
不知战斗了多久，身上遍布触目惊心的伤口已同衣物长在了一起。
“李剑尊，你完了。”阴森的声音从自己口中道出，顾行云意识到这个场景是以记忆主人为主体展开的。
男人抬起头，血污下一双明眸依旧奕奕有神，剑芒不灭，诉说着半步不退的决心。
顾行云心头一颤——
此人眉宇之间竟与李浥尘有八分相似。
他身形已不稳，膝盖上似乎被剜去了一块肉，血迹顺着他的小腿蔓延而下。
视线猛地凑近。
两只鬼爪刹那间顺势伸出，一只禁锢住李邱泉的剑锋，另一只则野蛮地掰起他的下巴。
伸张开来的青色鬼爪把男人的下半张脸都覆住了，那和李浥尘生得一般无二的眉眼终于因为窒息感蒙上一层水雾。
他眉头紧锁，强忍着痛苦，让自己不发出声音。
顾行云想大喝一声“住手”，但这都是记忆中的内容，无法干涉，也不能变更。
而且，这段记忆发生之时，
他非但没有住手，甚至还凑得更近，在李邱泉喉结下方的位置狠狠咬了下去！
鲜血潺潺流出。
纵然这一下没有伤在动脉要害之处，他也已经流了太多的血了，面色更是苍白如纸。
一代剑尊被迫昂着头，伸长脖颈，被恶鬼舔舐着鲜血，眼神逐渐失去焦距，嘴唇却依旧紧抿。
此刻般若的身位应当是与魔尊一体的状态。顾行云耳边不停传来讽刺剑尊的污言秽语，但他此刻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见到剑尊此刻的模样，是那极似师兄的模样，他仿佛感觉自己空荡的心口依旧隐隐作痛。
然而瞬息之间，李邱泉迷茫的神情突然恢复清明。他松开自己被钳制住的剑柄，反手抽出自己发间的竹簪，拇指轻推，一根细小而纤细的锋刃突出现——竟是簪中剑！
手指接触时，他仿佛将全身的剑气一口气倾注在了这三寸青峰之上，又用尽所有力气，将它凿进了视角主人的左眼之中。
这一击十分奏效，顾行云看到漆黑的鬼气从左侧倾泻漏出，当是击中了要害。
般若吃痛，松开了李邱泉。双手不自主地捂自己的眼，痛苦地咆哮着，恶狠狠道：“李邱泉，你竟敢！”
眼前之人遍体鳞伤，那血迹深浅不一，新伤旧伤层叠相交，像是浑身布满了血绘的画卷。
闻言他却只轻笑一声，道：“我都成这样了，还有何不敢？你伤吾妻眼睛的时候，可曾想过会有这个下场？”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只可惜没能再见一眼……”
“哈哈哈哈哈哈？你在想什么？偷袭了本座的眼睛就敢如此叫嚣？我倒要看看你这庶子能奈我何？”
李邱泉不回答，只是默默将手抬至胸口，单手捏了一个动作十分刁钻的决。
霎时间，他全身的血迹脱离了破碎的残躯。干涸的、鲜红的，全部变成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这是什么鬼东西？？？”般若被殷红的血符文层层围绕着，叫道。纵然再狂妄的人，对于未知的事物也难免会心生恐惧。
顾行云也没有见过这个决。虽然他不精法术，但手势还是都有印象的。印象中就连李浥尘也从未使出过。
但他倒是知道这是什么术。
青紫色的火光绽放开去，灼得顾行云视野里一片黑暗。“魔尊”的视线变得黑暗。
正如史书记载，剑尊献祭神魂，将魔尊封印。
那只原本插在魔修眼眶里的竹柄的簪中剑随着封印的完成当啷一声落在地上，执剑捏决的剑尊也因为方才的舍身之战倒了下去。
他的身体因为过度负荷，直接崩溃得四分五裂。
最终化作一堆白沙，与破碎的衣物混杂在一起。
风平浪静。
但故事至此并未结束。
顾行云再回神之时，发现自己有了“身体”，不再被锁定在般若记忆的视角中，却依旧无法触碰这个记忆场景中的东西。
环顾四下，发觉此处山石错落。顾行云想着大概这传说中一战就在这魔教附近一处无名的山涧落下帷幕。
顾行云想记下大致方位，想着有机会好来祭拜先辈。无奈自己是个不分东西南北的，实在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时候，远处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顾行云看去。
是个身着淡绿色素衣的女子，她竟是形容憔悴，鬓发凌乱，双目之下还流淌着两行血泪。正拄着竹杖，胡乱行走着，似乎还没习惯眼睛看不见的现状。
这是当年眼睛受了魔修恶诅的杜衡真人。顾行云心道。
他注意到杜衡真人手中泛着莹莹微光——竟是在用道侣印引路。
她的手上伤痕累累，这本该是一双治病救人的手。
此刻正匍匐在地上，四处触摸着坚硬的山石，试图寻找到爱人的所在。
顾行云瞧着十分心疼，却无能为力。他多次想上前扶她一把，却根本碰不着她的身体。
终于，满手血污的杜衡真人摸到了那只簪中剑。
血泪再次夺眶而出。
她将竹簪握起，贴在自己脸颊旁，哭得颤抖哽咽着抽泣：“邱泉……你知道吗……我们有孩子了。”
医修那被山石划得鲜血淋漓的手拂过自己的小腹，温声道：“浥尘，爹爹不能跟我们回家了……”
顾行云不忍又同情地注视着这一切，觉得喉咙都在酸涩。如果他还有心的话，现在一定会很痛。
感怀之情尚未释然，顾行云突然发现杜衡真人手中的那把簪子正散发出邪恶混浊的气息。
然而握着簪子的她却看不到。
第三十七章 无心之失 更新：2021-07-15 13:06:42 4条吐槽
恍惚间，记忆分享已然结束了。
顾行云还在愣愣地直视前方的虚空，消化着方才得到的几条关键信息：
明明是决战，位置却在魔教附近，前来对决的也只有一个浑身是伤的李邱泉而已。
当年的这场战役恐怕赢得并不风光。
至少有一点可以确定，正面对抗的话，正道并不是魔教的对手。正如梧桐诉说与李邱泉结缘之事时所描述的那样，那几年天降灾祸，天地间真气稀薄，修真界式微，百年来无一人飞升。
经历过前世绝望的顾行云也能读懂李邱泉当时的表情，那就是穷途末路的孤注一掷。
他敢孤身前来，定是自知没有胜算，想要减少伤亡了。如此看来，对于此战记载甚少，也合情合理了。毕竟谁也不想挫了自己门派的锐气。
剑尊封印魔尊是强弩之末，魔尊虽被封印，却附着了部分神魂在那把插入他眼眶的簪中剑之上。而这簪子最终是握在杜衡真人的手中的……
这应当就是现在杜衡真人的身上有般若气息的原因了。
分裂体扎根已久，在修士身上汲取法力为自己所用。而恰好杜衡真人又是医修，平日里甚少动用消耗大量灵力的法术，已然也发觉不了自己身体里寄生着一个肉眼不可见的“吸血虫”。
按照姬蚺所言，这个在杜衡真人体内成长出自我意识的般若鬼与他传承来的那只是不同的个体，故而他应当听取的是前魔尊的命令。
可当年那个魔尊不是剑尊的神魂被封印了吗？
记忆中双方身体皆湮灭成灰，唯有神魂四散在周围不知哪一块山石中，在封印的作用下依旧保持着永恒的争斗……
思及此，顾行云眯了眯眼假意发问：“唔？你们邪教当时没人在家么，怎的就来了李邱泉一个还得教主出来亲自对敌？”
“圣教之人自不像汝等蝼蚁般上下分级只会盲从。一旦出手，向来各显神通。”
意思是当时都各干各的坏事去了，顾行云心道。
“你们究竟有何目的？”他语气转而严肃了起来。
姬蚺扑闪着雪白的睫毛，一脸无辜。
般若猩红的鬼脸四周萦绕着漆黑的鬼气，顾行云也看不出他的神情。
“自然是踏平修仙界，杀光伪君子。让魔族成为世间之主！凭什么这世间唯有修真者才可跳脱五行三界之外？凭什么他们可以不受生老病死之苦？天道不公，自诩仙人，何其虚伪。”般若愤愤道。
顾行云眼也不眨，注视着这只恶鬼，竖着和对方同样猩红的瞳孔，似是野兽之间争夺胜利的对峙。
“踏平修仙界？魔修又不能飞升，要繁衍后代也难。我寻思你们教中的新鲜血液不都是从仙门中堕来的吗？仙门没了，你们就闲得等死咯？”顾行云道。
“那定是你们占尽了天道机缘，才致使魔修无法跳脱三界！”
“嗯，就算这是魔尊的目的。那你呢？”顾行云道。
“吾当奉行教主之命。”般若回答。
“哼。”顾行云轻笑着，挑眉道：“你骗得了修真界，骗得了姬烟柔，却也觉得你能瞒得过我？”
“什么奉命、契约。我看那传说中的前任魔尊，怕是早就被你夺了舍吧。嗯？”
虽然顾行云从方才的视角看不出魔尊当时的模样，却能从他的行为以及对鲜血的渴望判断出一二。他不自觉地咬破李邱泉喉咙吸血的场面还历历在目。
更何况身为魔教教主，绝对不会有杀光修真界的想法。因为同样生而为人，纵然身处对立面，但是对于“传承”的重视程度是不会有太大差距的。那老魔尊甚至连个名字也没留下。
魔教要传承，就必须留着修真界。
只有非人的鬼怪才会忽视这一点。
闻言，般若的鬼气瞬间森森四溢，却不答一言。似乎是默认了顾行云的说法。
姬蚺却怔在了原地，不敢置信地回头，雪白的发丝被鬼气撩得四散纷扬。
顾行云笑着薅了薅姬蚺的头发，微微歪头冲他笑道：“所谓魔修也总归是人类，怎可凭了那一个契约就将自己的修炼道路全然托付给非人之物。”他又转向那团黑漆麻乌鬼气包裹着的般若：“唯有同类才知根知底，不是么？”
“哈哈哈哈哈……你现在知道了又待如何？”黑雾之中，四散的鬼气重新聚合成一个欣长的男子身形。
这只向来张牙舞爪的恶鬼居然化了形。
他着一身靛青的长袍，手腕上血红的鬼面同念珠缠绕而上，灰白的发间穿插出一只单独的鬼角，刘海中也只露出一只血色鬼眼。
与顾行云不同的是，他眼白的部分是全黑色的，眼里映不出一点光。
般若不是厉鬼，他生于无间地狱，被魔修召唤才得以出现在人世间。
恶鬼没有感情，也体会不到人类的感情。
故而他的伪装在顾行云看来根本就破绽百出。
“哟，这样看起来挺顺眼的。以后打架记得还穿这身。”顾行云堵鬼话有一手的。
般若：……
他又转向愣了半天的姬蚺，道：“小冉啊……既然我们有个师徒名分，我便传授你几套心法。”
说着一指点在了姬蚺的眉间，顾行云化用阴气以灵力的方式将秘籍就这样传输了出来。
其实都是些自己刚复活那几天被师兄按在司律峰书房被迫学习的几本稳定心神的心法。
几息之后，姬蚺抬起头，一把捉住顾行云的爪子，眨巴着小鹿似水汪汪的冰蓝色眼睛道：“这算是那个……仙人抚我顶……吗？”
这回轮到顾行云被噎，他抽出爪子，撩了撩自己角边的头发：“……你看我像仙人吗？”
“不像，你就是。”姬蚺一脸真诚。
顾行云被说得有点不好意思了，振声道：“好了，这几个心法你好好看。切莫失了本心。”
“是！哥哥！我一定好好学！”
“你当着我的面，教他防我的心法？”般若嗤笑道。
“啊……你有什么意见吗？你不会以为小冉知道你的目的之后还放任你出来搞事情吧。”
姬蚺闻言，顺势运起功，将恶鬼封回了自己身体中。
一切似乎都很顺利，姬蚺也相当听话。
顾行云急着回门派告知情况，匆匆告别以后便离开了。
魔教正殿内只留下一个雪白的身影。
“你让我坚守本心，可是我没有心啊，哥哥。”
他身后鬼气重新涌动，靛青色的衣摆出现在身后。
“哥哥真可爱啊，你说是吧。”
*
顾行云带着满脑子的思绪火急火燎地往山门赶，直到手上油纸伞上生出枝丫戳到他面前了才意识到梧桐的传音。
他已经习惯了通过木灵运转的身体直接听梧桐在耳边的叨叨，眼下还需要通过神识传音，他突然有些迟钝了。
“仙君，仙君……你在听吗？”
“嗯嗯？你方才说什么？”
梧桐一改平日里和缓的语气，道：“我说。你同他匆匆道别之时，凤凰蛋有反应了。”
“啊！对，你手上还有个凤凰蛋。怎么回事？你当初不是说它快要孵化了吗？怎么到现在还这个样？”顾行云问。
“我有一个猜想，但希望它不是真的。”
“什么猜想？给我说说吧。”
“仙君。你可曾想过，魔修借非人之力修炼，本就为天道所不容，几乎无法孕育后代。姬蚺是如何降生于世的？虽不知具体时日，那前任魔尊被封印与姬烟柔生产足足跨越了数百年。他们虽入魔，却也是人。这世界上怎么会有需要孕育百年的胚胎？”
“嗯……你的意思是，他们利用了凤凰的重生机会，在凤凰出世之前把他变成了自己的孩子？”
“这也许就是早该涅槃的凤凰蛋迟迟不得孵化的缘故。”梧桐顿了一下，又道：“不过，我确实能感觉到这枚凤凰蛋中的生机……也许现在我们看到的凤凰，并不是完整的？”
“并不是完整……是什么意思？”顾行云重复了一遍这句话，依旧感到疑惑。
“我想，魔修应当是用了某种秘法，将凤凰的魂魄或是身躯与他们那无法降生的孩子融合在一起了。无法出生，定然没有命魂。他身上其它部分的魂魄也不知道齐不齐……”
“啊……这个好办。师兄见过他，有问题一定早就看出来了。回去问他一声便是。”
说话间，顾行云已经回到了门派。
恶鬼一头冲进司律峰结界，瞧见黑袍的仙尊盘腿坐在门口的苍松之下，墨色长发迎风而舞。
阳光穿过层层松叶，投下树影婆娑，也难抵他目光灼灼。
看着这熟悉的身影，顾行云的嘴角不自觉上扬：“师兄！”
“笑什么，有好消息？”
“呃……还行吧。”顾行云道：“只是看你坐在这里的样子让我想起一些往事。”
李浥尘会意，想回他一个笑，却先叹了口气。
随后，顾行云将在魔教得到的信息如数告知。又在梧桐的催促下问起姬蚺的事。谁料一句话还没说完，便听李浥尘答道：“虽有分裂过的痕迹，不过他的魂魄不缺。”
“但没有心。”
第三十八章 芥子弥须 更新：2021-07-15 19:00:02 3条吐槽
“没有心？！”
顾行云正疑惑自己问题还没问出口怎么就被回答了，随后反应过来应该是师兄现在能听见梧桐在伞里的念叨。
那我传给姬蚺那些修心的秘籍是图个啥啊，顾行云无声呐喊。
李浥尘还在斟酌着顾行云方才所言，剑眉紧锁着缓缓起身。
恍然间，顾行云在这种“居高临下”的角度下，发觉李浥尘凌冽的眉目竟然同记忆片段中那拖着残破身躯也要殊死一战的剑尊重合了……
他浑身一颤。
那种无能为力的旁观者感受真的太折磨了，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长相极似李浥尘的剑尊身死魂灭。
眼前之人，可千万不要经历那种事。
如果是师兄……顾行云不敢想象。
不过师兄法力高强，天地间鲜有敌手。定不会遭此磨难。
“怎么了？”李浥尘看着顾行云直愣愣的目光，有些疑惑。
顾行云摇头道：“没什么……”
李浥尘觉得肯定有什么。但是顾行云此刻什么也没想，满脑子皆是那段记忆中血淋淋的画面。故而他也无法通过契约的心灵感应“偷窥”师弟的想法。
谁料他这嘴上说着“没什么”的师弟，面上表情却越来越激动，甚至那一双红眼中还冒出了几丝不听话的阴气。
当感受到一双温热的大手按在自己肩膀上之后，顾行云才从发散的思维中反应回来。这是多么真切的触感，比起那遍体鳞伤却永远触碰不到的幻影要好太多。
他菱唇翕张，小声道：“师兄，我能……抱抱你么……”
“什么？”李浥尘听见了，但是觉得自己听错了。
“我说……”顾行云抬眸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高了半个头的师兄，又微微别过头。
终于还是下定决心开口：“我说，我想抱抱你！原因就是我……”
话没说完，便被捂进了一个宽阔温暖的怀抱中。
“我好难受……那个记忆画面中的剑尊他真的好像你。他全身是血，我碰不到他，救不了他，帮不了他……”
顾行云的嘴巴被压在李浥尘的胸口，他也顺从地没有挪动身体，就这么含糊不清地把话说完了。
“抱啊，我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兄弟，同我拘束什么？你啊，都当仙尊的人了，怎么还是这么不稳重？”李浥尘低沉的嗓音仿佛带了些笑意，若是被哪位墨山弟子撞见了绝对能登顶墨山派百年难得一见的奇观。
“我就是害怕，害怕有一天你也……”他回抱住李浥尘，身躯还在微微颤抖。
“这有甚可怕。”李浥尘淡淡道：“最可怕的事，我已见过了……”
顾行云知道师兄这说的是自己的事，想着是自己触景生情太矫情还刺激了师兄的伤心事，猛然抬头想换一个话题，却不料对方也正垂着脸凝望着自己，于是——随着脑袋抬起，突然上扬的鬼角撞上了李浥尘的下巴。
双方甚至能感觉到骨头碰撞时的震动。
顾行云：！！！
李浥尘：……
“师兄没事吧？！”顾行云满脸尴尬。
李浥尘无奈地捂着下巴。
顾行云正把他的手指掰开要查看伤势，被躲了两下后，强硬地一边念叨着“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一边按住李浥尘躲闪的肩颈，又握住他的手腕，试图挪开那只捂着下巴的手。
大乘仙尊李浥尘那线条流畅的下巴上，多了一弯月牙似的红印。
修行至如此境界，他本该是刀枪不入的。但在门派内，尤其是师弟面前，李浥尘从来都不会设防身的护体罡风或是结界。
没被这只鬼角撞得皮开肉绽也全靠修为的底子支撑。
顾行云自责又心疼地伸出缩起了爪子的手，揉了揉李浥尘的下巴，道：“这……被我这副样子撞的，恐怕还不算寻常伤口了。能用灵力愈合吗？”
李浥尘眼也不眨：“不能。”
顾行云再次道歉：“对不起啊师兄……我一会儿去司药峰再找找有没有能治这个的？这算是……邪祟致伤的范畴了吧。”
“嗯，还得多谢师弟没在这攻击上加上恶诅。不然吾命休矣。”李浥尘一本正经道。
顾行云急了：“不是攻击不是攻击啊喂！！！”
“哈哈哈……好。师弟放心，这种小伤不打紧。倒是这东西……”李浥尘伸手抚了抚顾行云发间那一对鬼角：“属实有些碍事。”
顾行云觉得如果他可以的话一定已经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了。他总觉得师兄这话是要把他角给锯断的意思。
“你的身体恢复的差不多了。要用吗？”李浥尘道。
“嗯？好呀，有了身体好歹在门派行走方便些。也不会撞角……”顾行云说着，便化成灵体跟随本体的吸引，远远地就缩了回去。
再睁开眼睛时，李浥尘已在身侧等着了。
顾行云从棺椁中坐起，重新活动了一下自己的四肢关节，突然发现自己右手的手指上多了个异物感。
他把小臂从白袍的广袖里伸出，发现自己右手的无名指上戴了一个很眼熟的琥珀戒指。
顾行云疑惑地望向李浥尘，觉得对方的眼神里写满了“这是我干的”。
他想起来这枚戒指为何眼熟了。
这不是杜衡真人一直戴着的那枚戒指吗？怎么会在自己手里？而且虽然知道这就是一枚储物戒，但是总感觉戴在这第四根手指上哪里怪怪的？却又说不上个缘由来。
“师兄，这是何意？”他朝李浥尘伸出自己的右手，示意他看，衣袂挂在雪白的手腕上微微垂荡。
“是送给你的。”李浥尘答道。
“这不是杜衡真人的吗？为何送给我？”
“嗯，母亲把它给我了。然后我决定将他赠予你。”
顾行云觉得“怪怪的”感觉又浮上心头，虽然他现在没有心。
“那……多谢咯？”也不知道有什么作用。
李浥尘好像听见顾行云的心声一般，负手道：“你可以注些灵力打开看看。这枚储物戒只有一个储物空间，且只能容纳一样物品。”
顾行云有些纳闷，他照做之后发现戒指里放了一个……锦囊？好像还有一股雪松的香气。
他又茫然地望向李浥尘。
“这是我赠予师弟的’锦囊妙计’。切记，非生死存亡的危难关头不可打开。”
“哦……”师兄怎么搞得越来越神神秘秘。不过他这么做一定有他的理由吧。虽然这戒指看起来不起眼，容量小，但也算他们家的传家宝了吧？肯定是好东西，嗯。
顾行云依言并没有拿出储物戒中的锦囊，将戒指的芥子空间关闭后，他从棺椁中走出，来到寒潭岸边站定。
“对了，师兄。杜衡长老情况如何了？”
“母亲的状况已稳定下来，这段时间便让她留在司律峰。”李浥尘缓缓叹出一口气，古井无波的黑色眼仁中也有些东西在闪动：“她似是已经做好必死的决心了。我怕她再发现自己出现无意识的举动便会……”
“没有拔除的方法了吗……？”顾行云问。
李浥尘摇头：“时间过了太久了……我想或许可以用阵法与术法结合，将附在她身上的邪祟逼至其中一魄上，然后连带着那一魄一同斩去。”
“有这种术法吗？”顾行云觉得这超出了自己的知识范畴。
“花些时间，应当没什么问题。”李浥尘答。
“……自创？”
“嗯。”
“嘶……”顾行云感叹着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属实有点大，自己学基础法术都费劲，师兄却能发明法术了。
不过也的确该是如此，毕竟自己的师兄现如今已经是修真界修为最高的人了。宗师级别的人物本就该开创自己的功法嘛。
然而人生来有三魂七魄，魂主阳魄主阴。它们在人的身体里各司其职，方能达到阴阳调和，成就一个活生生的人。任其中缺少了哪一环，都会产生极大影响的。
顾行云自己当初便是三魂七魄全被天雷劈成了渣渣，故而失去了转世为人的机会。本来残存的灵魂都不知道飘到哪去了，却能被那魔修老头寻到，也是稀奇。
不过他现在是厉鬼之身，也不会因为缺少魂魄有什么影响就是了。
但人不一样。
“人之魂魄，其魄有七，一魄天冲，二魄灵慧，三魄为气，四魄为力，五魄中枢，六魄为精，七魄为英。”顾行云娓娓道：“其各司喜、怒、哀、乐、爱、恶、欲。这七魄缺一不可，否则就不可谓是一个完整的人。师兄想让杜衡真人舍弃哪一条？”
“随机应变罢。恐怕也没有选择的机会。”李浥尘无奈：“恶鬼本应为人之欲望或是恶念所吸引，但母亲一生行医救人，尤是淡泊。能将它逼去哪一魄，的确说不准。”
“无论是哪一魄，都会产生不可挽回的影响。师兄你可做好心理准备了？”顾行云有些担忧。他自己几乎没有对父母的印象，但却知道骨肉分离是极似悲痛的。
“嗯。无论如何，那样才是真正的自己。母亲亦是这样想的。哪怕褪去仙骨，得蜉蝣一夕自在，倒也无妨了。”
清风徐来，山间白鹤振翅而过，松涛漾漾。
二人静立池畔，思绪万千。
愿那终将到来的分别来得慢一些。
第三十九章临危受命

司药峰
菟丝子被任命为司药峰代任峰主时整个人都蒙了。
“什么？我？不行不行不行......”她把头摇成了拨浪鼓，瘦小的身躯缩到了蹲在一旁的狼妖身后。
带来这个消息的正是恢复了一身飘逸白衣的顾行云。见菟丝子如此反应，笑道：“我都敢代任司律峰， 你怕什么？”他摇着一把绘着水墨丹青的折扇悠哉道。
这结婴宴刚结束，枕山仙尊就突然闭关了。
他的师弟顾行云对外解释称是“师兄修行上又要走大突破，杜衡长老作为母亲担忧儿子于是亲自为其护
法。”
那些宾客竟然都信了，临走之前还来道了声恭喜。洛浮春把嵇朔也送回了揽月宗，还跟着人一起去了， 说是嵇大哥身体不好她不放心......
但是菟丝子心下了然，事情绝对不止这么简单。她虽然是司药峰大弟子，但是师父老说她毛手毛脚，练 不成医者的心境与定力。她自知在通过师父设定的最终考验之前，是不会被彻底认可的，她也一直为了这个 目标而不断努力，修炼自己。可现在居然直接让她代任峰主？！
再加上前段时间发现师父的行踪格外诡异，甚至结婴宴上还出现了 一个师父的魂镜分身......这肯定是出
事情了呀。
菟丝子从牙那一头蓬松的灰色头发中探出脑袋，有些担忧地问道：“仙君，我这算是......临危受命吗？”
顾行云笑了笑，没有回答。
一位穿着青绿色医修弟子服的’小姑娘’一路小跑过来，小脸涨得通红，发髻随着他的动作一颠一颠的。 人到了近前才发觉，竟然是个熟面孔。
石竹喘着气道：“师姐，你快来看看......山下......山下来了好多......”
“石小友？怎么跑得这么匆忙？ ”顾行云见状疑惑道。“怎么不御剑来？”
沉默已久的牙开口道：“他御剑总飞不稳，至今考试还没通过。”他现在对司药峰可是了解得像自己家 的山头头一般。平日里闲的没事就看弟子练功采药......
“小师弟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菟丝子也迎上前问道。
石竹停下来，喘了两口气才有力气抬起手冲顾行云行了一礼。
“山下来了许多求助的病人，说是一夜之间五成村民得了怪病，还听人说墨山派有灵药能治，全村都来 求药了！”
“啊？这是谁造的谣！墨山派有包治百病的灵药，我怎么不知道？”菟丝子瞋道。
“我也不知道。”顾行云附和。
牙：……
“他们一群凡人就要往山门里冲，裴师姐带人在拦着他们，不知道还能挡多久。师姐，你快来主持一下 局面吧！”

“好，我们这就去。”病患当前，菟丝子一改方才躲在狼妖背后的怯懦表现，雷厉风行地提起小师弟御 了剑就走。
顾行云和牙也饶有兴致地跟了过去。
“现在情况如何了？依你判断，病人的症状如何？”菟丝子一边赶路一边问道。
“病人皆是昏迷没有意识，印堂发黑。我没有近距离观察，也没能切到病人脉搏，不敢下定论......”石竹
弱弱回答。
“’望、闻、问、切’每个环节都是医者判断病情的关键。你总是不敢下定论，若是周围只有你一个医者 那该怎么办？病人可等不了你的踌躇。现在，你就按照你目前获得的信息，推断一下？”
“晤......我想......这种一夜之间出现的大规模疾病，如果不是那种会传染的风邪之症，那可能就是邪祟导
致的失魂症？”
“你的依据？ ”菟丝子像个小大人，不置可否。
“我瞧着他们面色不像有发热的情况。倒有些青白之色，像是......过度受惊吓？”
闻言，菟丝子笑道：“合理。”
半柱香的功夫，众人已来到山脚下。
不得不说这一波举村求药真是声势浩大。裴楠楠他们横着个扫把拦路显得毫无气势。
山门口排了几十个担架，有的人家甚至是拿驴车拉了病人来的。还有个牧童模样的小孩，牵了一头老牛 扛着自己家大人来。从小到大，无一不哭喊哀嚎着求神仙赏药救救自己家人。
顾行云觉得如果这声势在隔壁那带了一座山谷的司律峰，一定会带起层出不绝的回响......
“诸位！请先安静一下，听我说！ ”菟丝子努力地呼喊道。
然而村民们见来的是个女修，闹哄哄的声音并没有停下，直到头顶上传来一声真正响彻山间的狼嚎。
人类骨子里就有着对肉食野性动物恐惧。听了这声近在咫尺的狼嚎，都瞬间闭了嘴，缩成了一团。
“女侠，女仙......救救我们！！ ”他们四下张望着寻找着野兽的踪迹。生怕那恶狼突然从哪里的角落里蹦
出来把他们一口吞吃了。
菟丝子无奈，这凡人们的惊慌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牙也真是的......
“诸位不必惊慌。”顾行云领着化作原型的狼妖，“姗姗来迟”地从山石后走出。
如此风光霁月的白衣仙尊形象瞬间吸引了所有村民的目光，跪了一片五体投地。
菟丝子：......
知人知面不知心呐！要是他们知道逢鹤仙君这壳子里面的模样，定又要吓倒了一片！
“不必多礼。”顾行云像模像样地抬手示意他们起身。“山人逢鹤，听说诸位的家人一夜之间身患怪病， 特请了我门中修为高深的医修’小兔仙’来替各位查看。”
他向菟丝子递去了一个眼神。
村民们的目光也转而投了过来。
菟丝子心里敲起了小鼓。

虽然对于自己的医术她还是很有信心的，但是突然站到这么多人面前就......
不管了，硬着头皮上吧。
“咳咳。”她清了清嗓子，道：“谁来做患者代表，同我说说病发之前的情况？”
“我！我！”那牵着老牛的牧童凑了上来。“我爹昨晚上正烧着柴火，突然说着门外有小孩子哭，就出门 去看，却半天没有动静。过了一会儿才听到’扑通’的一声，我出门去瞧，却发现他仰面倒在了门口。
我以为是我爹的心疾又发作了，回屋里拿了麝香药丸子喂给他却没有用。我害怕急了，赶紧出去寻大 夫，却发现医馆门口排了好长的队，一问，大家都是一样的症状。仙人，你快看看我爹吧！我从小没了娘， 就我爹这一个亲人了，鸣鸣......”
菟丝子不禁动容，在石竹的帮助下从老牛背上扶下小童的父亲，开始为他检查病情。
“大柱子说得没错，这苦命的娃儿喲。”一旁的老太太叹息着开口： “那医馆门口有个白头发的人同我们 说，这个病只有墨山的仙人才能治。再不去求药就晚了。”
顾行云听了，嘴角一抽。
不会是姬蚺那臭小子搞的鬼吧......
不过眼下自己在门派是有职务担当的，不再是个闲人了，没法随时随地飞过去找熊孩子算账。
菟丝子飞快地切了患者的脉搏，覆手在他额头探了温度，又掀开眼皮查看瞳孔的状态......一系列操作行
云流水，倒是赏心悦目。
没过多久，她的动作停了下来，柳叶似的眉头皱了起来。
牙探了一个毛茸茸的大脑袋过来，嗅了嗅，被菟丝子头也不回地按了回去：“别闹。”
“如何？ ”顾行云问。
“仙君，我瞧着像中邪后的失魂症。石竹判断的不错。”菟丝子声音逐渐弱了下来：“如果师父在就好 了，她的话一眼就能看出来。”
听了这话，顾行云轻笑一声，伸手揉了揉小兔子的头顶，道：“就算是她在，用瞳术看出病人魂魄有 缺，和你以医术推断出病人失魂症的结果不也是一致的吗？不过是殊途同归罢了。”
被前辈仙君这么一鼓励，菟丝子的眼睛亮了起来。
“墨山派可以收治这些病人，但你们需要做到以下三点！”菟丝子温软的嗓音难得显得洪亮了 一回。
“一，你们求医需有序排队，不可大规模聚集！
二，你们需要知道，各位病人的情况已经不仅仅是因为疾病导致，还得请我墨山弟子纠察源头方能彻底 解决。
三，墨山派不养闲人。我们可以收留病者，但是身体无恙的村民还请原路返回。你们可以在病人身上留 下住址信息，待他们痊愈之后我门下弟子自会护送他们回家！明白了吗？”
村民们面面相觑。
他们看了看菟丝子和石竹，又瞟了瞟她身后那头巨大的狼，最后又望了一眼一副高人模样微笑着的顾行 云，最终点点头，似乎是觉得他们的确像是奇人异士，留下村庄地址便回头去了。
“唉，总算是走了。”石竹小小的口中叹出了大大一口气。

“师姐，现在怎么办？”裴楠楠走上前，问道。
“我们的病房似乎不大够，不过唯一的好事就是他们自带了担架。”菟丝子双手叉着腰，似乎准备大干 一场。
顾行云敛了笑意，他早感觉到了这些村民身上过重的阴气。这是他身为鬼的独特直觉。
这些村民应当是至少缺失了三魂中的一魂，阳气弱到随便一个孤魂野鬼都能夺他们的舍。好在墨山仙门 镇得住阴邪，除了他自己。
正想着，那个从牛背上搬下来的村民居然身形歪歪扭扭地站了起来。
他双目混沌，口中流涎，不停念叨着：“大柱子，吃饭了......”
这正是方才那小童的父亲。
如小童描述，其父晕倒之前是在准备晚饭的。这失去意识的父亲倒还记得叫孩子吃饭......
着实教人内心酸涩。
不过片晌，“醒来”的病人越来越多。兴许是仙山阳气足，给了他们一些调和的作用。但失魂状态下的 人就算肉体醒了过来，精神状态也会宛如痴儿。只会增加麻烦。
“仙君，能帮我把他们送去司药峰吗？ ”菟丝子挠了挠头，问。
“举手之劳。”
第四十章一飞冲天
顾行云接任司律峰的工作其实非常简单，因为李浥尘在闭关研究截魄之法之前已经将峰内打点得十分详 尽了。
司律峰是修真界犯了错之人改过的地方，实际上就是一座天然的牢房。而这个司律峰峰主的活落在顾行 云身上就成了“将灵力注入师兄事先准备好的阵法”，没了。
李浥尘布置的阵法会自动将押送来的犯人转移至对应的牢房。
故而，在这种无事发生的和平日子里，顾行云本质上还是个闲人。
每日往阵法里送完了灵力便无所事事了。
师兄未曾收过徒弟，又不需要随从侍奉。百年来这整座山峰就只有他一个人。顾行云想不通这些岁月他 是怎么熬过来的。
顾行云本来想去把跟着嵇朔跑去揽月宗的小徒弟揪回来，又突然想到昨日山脚下那村民的诡异症状，遂 干脆晃去了司药峰看能帮什么忙。
墨山派的医修是修仙的医者，除了疑难杂症，各类外伤以外，阴邪侵体导致的损伤也是在他们的救治范 围之内的。
所以说，这些村民来墨山派求医也不失为一个明智之选。但就是声势实在是颇为浩大了......
顾行云乘风而去，到了司药峰地界，越过一层层种满了草药的梯田，登上山顶。他还没落地，却遥遥地 就看见那药庐外撑起了好大一张帐篷。离得近了才发现里面全都是昨日那些中邪的村民。司药峰弟子不算 多，住处也没有建多少，大部分土地都用来种植药材了。况且毕竟是仙门，很少有那种重伤不醒需要治疗许 多天的病人，故而留给病人的床位也没有那么多。
昨日菟丝子只让他帮着把病人连同担架放在空地上，之后便说可以自己解决。原来竟然是搭建了一 个“临时病房”。
司药弟子给他们每人身下垫了些稻草，再加上他们“自备”的担架，便成了一个简易的小床。
环顾四周，会发现这里虽然简陋，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病床之间的排列也井然有序，丝毫不影响医 者在这中间穿行。帐篷内的角落里点了一些安神香，保证失了魂的村民陷入沉睡，不至于突然爬起来“梦
游”。
帐中的医修正忙碌着给病患们施驱邪咒，关注着脉象。顾行云进来兜了大半圈都无人发觉。
直到他站在了一个医修小姑娘后面，正碰上她托着药瓶突然转身。
瞬间，药瓶叮铃眶啷撞在一处，随着托盘的倾斜滚落下去，眼看就要碎一地。姑娘两只杏眸瞪得老大， 她已来不及接住了，仿佛下一秒便会惊叫出声，却在看见身后人的那一瞬间把叫声咽了回去。
预料中的瓷瓶碎裂之声并没有传来。
顾行云看见它们倒下便瞬间运起了风属性的灵力，在半空中拖住了下坠的药瓶。
此时顾行云也发现了，这被她吓到的小姑娘正是那曾经在御鬼课上被他吓过的裴楠楠。
“逢鹤仙君......”阿楠伸手拢住被风托起的药瓶，有些幽怨地抬眼望向顾行云，道：“您能不能别再......突
然出现在身后......”
顾行云竟被小辈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啊......抱歉，惊着你了。我在这逛了一圈，怡好又停在你背后
了，哈哈……”
顾行云心道还好没有用真身出来逛。不然可能又要被重拳出击了。
阿楠也无奈地笑了笑，问道：“仙君来此有什么事吗？”
“我觉得村民突然大规模失魂实在是有些蹊跷，就来随便看看有什么可以帮忙的地方。”顾行云回 答：“对了。今日怎么不见菟丝子他们？”
“师姐去申请伏魔录的任务援助了，希望可以查清村民们失魂的真相，应该很快就回来了。”裴楠楠知 道，这“他们”指的是大师姐和一直跟着她的那只狼妖：“但是却不知道牙先生是去哪里了。师姐出门后，他 在地上捡了一片羽毛便飞奔了出去。”
“他们二人居然没在一起？”顾行云疑惑。
“今天倒是头一回。”裴楠楠点头道。
这时，菟丝子一溜小跑着回来了，两条鹅黄色的发带在发髻上左摇右摆。
“咦？顾仙君怎么在这儿？”
顾行云回了她一个微笑，瞧着少女蹦蹦跳跳的模样不禁想到了自己那跟着乐修跑去别人门派的逆徒。
“伏魔录把任务派遣下去了吗？悬赏可有人接取？”
“嗯，我在悬赏放了些司药峰的万用灵药，很快就有人接去了。”菟丝子道。
石竹从帐篷里探出头，接道：“那当然了，咱们的药放在那些没有医修的门派可是千金难求。”
的确，自从三百年前杏林宗灭门之后，修真界正统医修派别唯唯墨山派司药峰一门。甚至每年其它宗门 都会以丰厚的酬劳聘请墨山派的医修前往自己门派任医师之职。同菟丝子一道入门的几个师兄弟都被那些位 于五湖四海的门派请去了。但是她却拒绝了，说是想要留在家里。
李浥尘曾同顾行云说过，他母亲的徒弟大多是下山游历时候捡回来的孤儿。杜衡真人见他们无家可归， 便收留在门中。那些孩子没有名字，她便直接用药材的名字为他们取名，倒是有趣。
“可知道伏魔录给这个任务分得是什么等级？派给了什么配置的小队？”
“地级任务。去的是三人金丹小队。不过，似乎不是被本门弟子接下的......小队成员有一个荻花宗，一
个佛宗，还有一个是我那早些年去佛宗帮忙的师弟，常山。”菟丝子答道。
常山，又是个中药名儿的孩子啊。顾行云疑惑到现在为止自己认识的司药峰弟子是不是只有裴楠楠一个 是正儿八经拜师进的门。
不过--
“上次我就想问了，怎么伏魔录还能请来其他门派的弟子的？ ”顾行云疑惑。那不是他师尊为了方便自 家门派弟子分派任务做的法器吗。
“啊，枕山仙尊没有和你说过吗？他委托玄昇派制作法阵，将伏魔录同步给了所有仙门。所以，各个门 派的弟子都能自由组合着完成任务啦。”
“哦......听起来还不错？”
“是很方便！还能沟通各门派之间友谊。说起来，小春就是通过这个认识的嵇朔呢！”

他磨了磨后槽牙，心道要不是师兄的决定，他一定立马关了它！
“那现在就等他们完成任务的消息？ ”顾行云问。
“是的。”菟丝子漫不经心回答着，目光却在四下里扫过，像是寻找什么。“话说......牙去哪儿了？”
“哦。阿楠说是他捡了根羽毛跑了。”顾行云玩笑道：“是不是这些猫猫狗狗的都喜欢追着毛绒的东西 跑？”
却见菟丝子神情满是担忧。
“他从来不会一声不响地就跑开的......”
裴楠楠歪过头盯了师姐半天，觉得她好像也被妖怪勾了魂。叹了口气道：“唉，师姐呀。反正现在等伏 魔录任务完成也是闲着，这里也没什么事，你就不用亲自看着了。正好逢鹤仙君在这里，你让他陪你找找牙 先生？”
顾行云：......喂喂我可没说我要去啊！
谁料菟丝子真就两眼一亮，一脸期待地望向自己。
行吧。
本
野兽沉重却迅猛的脚步声在山间响彻，惊起林中飞鸟。
尘嚣散去，竟是一只灰色的巨狼和一只巨大的鹰隼在对峙。
那巨隼扇动翅膀，瞬间飞沙走石。它口吐人言：“牙，你当真要背叛圣教？”
巨狼幵口道：“背叛？何为背叛？”
“你现在在帮着那些修仙之人！”
“我只管她一人。其他的与我无关。”牙郑重道。
“她？就是你说的那个救你一命的医修？拉倒吧你。真是和人类在一起待久了，学会狡辩了！”
“是你想太多。”牙咧了咧狼嘴答道。“你这家伙到底是来做什么的？仙门也敢闯？我倒是听说了，上回 某人在杏林宗可是毛都差点被拔秃了，现在是翅膀又硬了？”
“你！！你！......你什么时候会说这么长一串的人话了？”巨隼尖啸一声，俯冲而下，一爪就要落在狼的
脖颈处，被它躲闪而过。
“切，吵不过就直接开打了。”巨狼咂咂嘴，摆出进攻态势。
然而野兽的听觉十分灵敏。
牙远远听见一个数字的声音；
“臭！鸟！不！许！你！打！他！”
她还在寻求顾行云的帮助：“仙君仙君！快把它赶走！”
牙听着忍俊不禁。就干脆站在原地不动，等着翼的第二轮俯冲降临。
果然，当巨大的鹰隼张着翅膀再次袭来时，突然一阵飓风在牙的面前原地而起，把俯冲下来的大鸟直接 掀飞。

牙抬头看着被风系灵力吹出一个巨洞的云层，不禁咋舌。感叹着音日好友被动地一冲九霄似乎是头一 回。
他还看到顾行云撑着伞浮在半空中，一脸不乐意。似乎是感觉自己被当工具人。
然后牙就感受到一个瘦小的身躯栽进了自己脖子上层层叠叠的狼毛里。
菟丝子伸出臂膀也环不下这只狼头，只能保持一个熊抱的姿势。
“你没事吧？怎么一声不响就跑出来了？ ”少女的语气中满是担忧。
野兽形态的牙强忍着伸出舌头舔一舔她的本能性冲动，怕自己舌头上的倒刺划伤她的脸，只得用狼头蹭 了蹭小兔。
“我没事，他打不过我。”说着，巨狼幻化成了人形。
“我想着很快就回来，便没同你说。”
少女还搂着男人的脖子，这下不是大狼脖子了，菟丝子身材虽然娇小确实能环得下的。
她还没反应过来。
顾行云看不下去了，在二人身后故意咳了两声。
然后小白兔的脸唰得红了。她连忙松手，吱吱哇哇地发出一些人类语言之外的声音，手舞足蹈手忙脚 乱，就差满地乱爬了。
牙见了忍不住发笑，无奈地揉了揉她的脑袋。
这时，一个漆黑的身影从不知道多高的天空中坠落下来，一层层穿过云上被顾行云吹破的洞......
巨隼似是为了减少下坠的冲击，化作了人形，伸着翅膀努力调整方向。
顾行云一瞧。
喲，起飞的还是个熟人呢？
第四十一章随心而动
“哦？鸟兄，几日不见，毛长齐了呀。”顾行云漫不经心地抱着他的伞，白衣飘飘不染纤尘的模样衬得 他怀里捧着的不是把油纸伞，倒像是把藏锋宝剑一般。
“仙君，你们认识？ ”菟丝子疑惑道。
“巧了，正是跟你们三个小医修去杏林宗的那趟认识的。倒也不是认识，就是......揍过吧。”顾行云道。
“咦？我怎么没有印象。”
“那是因为啊......我在去同你们汇合之前就解决啦。”
那隼妖狐疑地打量着眼前的白衣修士。
他本想愤怒反驳对方无礼的话，却感受到对方身上释放出的是化神期的修为，随即住了口。
而且，他并不记得自己在哪里见过这么个正道大能。
见对方并无反应。沉默良久，还是接下了话茬：“你是何人？”
“这就忘了我吗？那日梧桐树下_别，你走得可是匆忙。”
“怎么可能？！那打伤我的明明是个鬼修......”对上视线后，隼妖看清了顾行云的脸，瞳孔地震。“你怎
么会？不，这不可能！”
牙搀着菟丝子，看着自己音日挚友这般狼狈模样，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心道别挣扎了，你斗不过他的......
“瞎，有什么不可能的？”顾行云挑眉道：“你要相信这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呀。”
虽然口上这么说，但是顾行云对于这隼妖没认出自己多少还是有些意外的。毕竟自己去魔教也闹过几回 了，虽然当时周围没什么其他人，但是不至于身为护法却什么也不知道吧？
莫非真如般若鬼所说，魔教各自行事，已经到了情报都不公开的地步了？
“又当鬼又当仙，你究竟是什么东西？”
听了这话，顾行云不怒反笑道：“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吗？我现在好歹也是你们魔尊名义上的师父 啊。”
隼妖翅膀上的羽毛炸了开来，愤愤道：“魔尊？你说姬蚺？我才不会承认这种无务正业的家伙是魔 尊。”
哦喲，还有内部矛盾了？
“哈？他如何不务正业了，说来听听，我这个当师父的一定好好教育他。”这个鸟脑袋看起来不大灵 光，适合套话。
然后隼妖就把姬蚺继承了父母强大传承却不听劝告，还拒绝攻上修真界的事以一个埋怨后生不成器的口 吻说了出来。
说他本来还好，结果用往生莲通感入梦了一回之后就叛逆起来了。也不知道入了谁的梦，竟然被反噬成 这样......

喋喋不休了一通后，隼妖又转向了牙：“所以，你快跟我回去！我们需要重组一番势力来达成吾主遗 志......”说着就要上前拽牙的胳膊。
顾行云碎碎念：“喂......这种话直接在我面前说合适吗。”
牙一手捂着脸，感叹自己从小跟这样的家伙一起长大没被感染成笨蛋真是三生有幸。他居然真的在一个 化神仙君的面前把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了。
“臭鸟！他不跟你走！”菟丝子竟一步上前，企图用自己娇小的身躯挡住他的动作。
隼妖并不会怜香惜玉，直接一挥手。眼看那勾爪就要在小兔的皓腕上留下伤痕。他却被牙一击拍了出 去，伴随着一声野兽的低吼，元婴期的妖力瞬间爆出。
“你居然对我出手？ ”隼妖将将稳住身形，又被一只手按上了后肩。
他缓缓转过身，同那白衣修士四目相对。
“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本座姓顾，名行云。墨山派化神修士是也，人称逢鹤仙君。”顾行云面上敛了笑 意，一双眼睛倒还是弯的：“就当今修真界而言，还挺厉害的。除了我师兄李浥尘以外，罕有敌手。”
听见李浥尘的名字以后，这隼妖肉眼可见地颤抖了一下。
嗯？师兄的名号这么好用的吗！顾行云心道。
“所以啊，我劝你还是不要轻举妄动了。此处是我墨山仙门的地界，麻烦你叙完了旧之后麻溜离开。”
“你......”隼妖无言以对，又看向自己的好友，指着牙道：“那他呢？他也是妖，我今日带他走，没什么
问题吧？”
“有问题！ ”接话的是菟丝子。“他......他是我的！你不能带他走！”
“你这小娘皮乱说什么？就算你救过他一回，牙也早该还清了！”
“你这臭鸟！真是......讨厌！祝你吃到哑巴果！变成哑巴说不了话！”
顾行云看到狼妖的嘴角在抽搐。
好像是很想笑但是又想在老朋友面前留一点形象。
算了，不破不立。我这个好心的长辈就来帮他们一把。
“他可不算，毕竟你的狼朋友可是早就’以身相许’给我们小兔了哦。”顾行云幽幽道。
“什么？以身相许？”
“从契，听过没。”
“不可能！牙那么骄傲，怎会甘愿被人类驱使！”
顾行云也不同他争，转头望向菟丝子，道：“小兔，你用契约说个言灵给他瞧瞧。”
“晤......仙君，我说什么好？”
“随便，让他干你想让他干的事呗。”
菟丝子犹豫地看看这，又看看那，最终对着牙深吸一口气，开口道：“坐下！”
光芒闪烁，勾勒出一条隐约的线条连接着二人。这是契约指令生效的象征。
那方才还笔直站着的狼妖此刻真的曲着腿弯坐在地上，两只爪子乖巧地撑在身前，活像一只......看门
犬？
牙：……
翼：！ ？
顾行云：哦？
菟丝子：///////
菟丝子捂着脸，双颊飞红，大约是没有想到自己心中所想的“坐”的动作真的会实现。
牙听见“坐下”二字时内心还是很平静的，想着无非就是往地上这么一坐，但却万万没想到是这种姿 势。
“牙？！你居然真的和人类结契了？为什么？”隼妖见状不敢置信地凑上前，拽着他的领口质问道。
牙还是第一回以这种姿态被人问话，身体被契约的言灵定着站不起来，蹲得乖乖巧巧，气势却丝毫不 弱。
他一双眸子变化成了野兽的竖瞳，眼底发出莹莹幽光。
狼妖用他低沉又有些嘶哑的嗓音说出了三个字。
“要你管？”
顾行云直接噗嗤笑出了声。
翼好像受了极大的打击，愣在原地。
“你松手哇！”菟丝子见他还揪着牙的衣领不放，挥舞着双手想要让他放开，甚至掏出了针灸用的金针 就要往对方爪子上扎。
顾行云无奈地按住她，笑道：“医者的针可不是用来当’凶器’的哦？”
菟丝子垂下头：“我错了 ......对不起。”
“所以，如果不想再被吹飞_回的话__”顾行云眯起眼睛，皮笑肉不笑冲隼妖道：“就请离开吧。”
他攥紧拳头，鹰隼锐利的眼睛将在场三人瞪了一轮。
丢下一句“走着瞧”，踉跄了两步后拍着翅膀窜进了林中。
“嗯，自己的事情自己做，有翅膀就自己飞嘛。”
空气凝固了片刻。
“呃......所以我们还在这儿做什么？”菟丝子左右晃着脑袋，有些茫然。
“小兔，帮我解幵......”沉默已久的牙终于按捺不住了。
“啊？他不能自己起来吗？那我......要怎么做？”
“别看我啊，我可不知道。”顾行云别开脸。
牙：……
菟丝子伸手想把牙扶起来，却怎么也拉不动。

又转过头向顾行云投去了求助的目光：“顾仙君，该怎么办啊？”
“你自己不会？你契约之法不还是去司律峰学的吗？ ”顾行云回想了一下当时的场景，蹙眉道：“我记得 那本秘籍你看得很快来着......你莫不是没看完吧？”
菟丝子委屈道：“那本秘籍只有前几页写的是结契的内容啊......我也只是要学个结契，后面的我就没有
看。”
“后面的没看......那你结契是为了什么啊？ ”顾行云捂脸，哭笑不得。
“牙说要跟我结契，我就结了啊。”菟丝子一脸无辜。
狼妖表情严肃地蹲着。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
顾行云思索着在这里给师兄传音求助他能不能收到，又突然意识到他闭关时候应该是与外界断联的......
虽然他也结了契，但说来却是被驱使的一方。他也没见过师兄给他下什么言灵，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想......”沉默许久，顾行云终于开口道：“或许可以根据接下来的动作继续下达言灵？就比如你先让
他站起来之类的？”
“好，我试试看。”
菟丝子闭上眼睛，感应着契约的联系。
“站起来！”
话音刚落，牙猛地从地上窜了起来，站姿笔直如松。
因为起得太快了，人站着了，衣摆、头发和尾巴都还在身后晃荡着。
“好，这下能行。”顾行云满意地点点头。
菟丝子福至心灵，好像突然领悟到了什么东西。
“跟着我！”
狼妖迈步，顺从地跟在了菟丝子身后。
“先回去吧......”
为了自己的最后一丝颜面，牙心道。
顾行云本想一手一个把他们提回门派，但是看着此二人似乎很享受这个过程......
三人“按部就班”地回了司药峰。所谓按部就班，就是每一个动作都在菟丝子的指挥下进行。顾行云又 不好丢下小辈先走，就干脆慢悠悠跟在他们后面晃着。
最终总算在天黑之前回了司药峰。
安顿下二人后，顾行云最终还是尝试着给师兄传了个音。
“师兄……”
“何事？”
第四十二章执念自缚
李浥尘做了一场很漫长的梦。
修仙之人长生，结婴后便不需要休眠了。
他几乎都已经忘却了做梦是什么感觉，却在此次闭关修炼截魂之术时陷入了梦境。
或许，与其说是梦境，不如把它称作“记忆”。
是那段刻苦铭心，想抛却，又不忍心遗忘的记忆。
顾行云不在的记忆。
本
司律峰是一座天然监狱，重峦叠嶂上遍布着写满符文阵法的洞府，用来关押仙界恶人。
这是李浥尘最熟悉的地方。
他进入了其中一个山洞，洞中是个牢房。
而刑架上用捆仙锁绑着的正是当年让顾行云去送降魔杵的司器老头。
一张有些破旧的传音符拍在冯千秋脸上。
正是顾行云收到的那张。
“今日肯说了吗？”
李浥尘的声音冰冷，毫无感情。
冯千秋，也就是玉壶真人，司器峰峰主。他苍老的脸上浮现出了诡异的笑容。
软弱无力地嗓音从他喉头滚出：“ 一切已成定局，呵呵呵。枕山仙尊你，还是不要白费功夫了。”
李浥尘感觉自己的满腔愤怒席卷而来。
他晈紧牙关痛斥道：“魔修....这群把灵魂出卖给邪魔的蠢货。”
手背青筋爆起，在剑柄上按了又按。
这些日子他的手上沾了太多魔修的血，几乎是不问是非，逢魔必斩。一向稳定的剑意戾气横生。这是他 师弟至今不知道的。
此时身后传来一阵平稳的脚步声，来者唤了一声：“阿尘。”
是在叫他。
回首望去，身着青色衣裙的女子背光而立。看上去三十余岁的模样，端得一副出尘的模样。双目虽无 焦，却似有神韵。
那是他的母亲。
“阿尘，玉壶长老现在已经不是他了。他的道心处被遍布魔气的根茎寄生，恐怕他的所作所为早已不是 其本意。”杜衡真人道。
“话虽如此，可确是此人洞府里的的那摄魂镜，复刻出了行云的样子和功法去屠戮了仙门，又栽赃嫁祸，让我师弟成为千夫所指!
李浥尘的语气悲愤又隐忍，全然没了曾经处变不惊冰块脸的样子。
“我一定......要审出罪魁祸首。”他咬牙道。
本
这是顾行云死后第七天。
司律峰寒潭上浮着一棺椁。
顾行云尸体的模样不至于触目惊心，只是心口处有一道很长的裂痕，不过伤口周围已被修整过了，没有 溃烂也没有血迹。
他阖着眼，模样却同活着的时候没什么差别，就像是安静地沉睡着。
李浥尘的目光停在了顾行云的脸上。棺材里那毫无血色的面容搭配上他深邃的五官，倒是像脂玉一样细 腻。蓬松的青灰色头发像以往一样束起一半，卷曲的发梢摊在身侧。浓密的羽睫低垂，乖巧得像个小鹿。
然而就在这时，“顾行云”竟睁幵了眼，缓缓起身。
李浥尘早就感受到异常，在他动作的瞬间，一张驱魔符“唰”得应声落在他的脑门上。
“师兄，你也要杀我一次么？”
这是李浥尘所熟悉的声音，听过千万遍的声音。但从眼前之人口中说出却格外暖昧而诡异。
“住口。你不是他。”李浥尘的嗓音低沉：“滚出他的身体。”
“师兄？你不希望我回来吗？” “顾行云”委屈道。
空气中弥漫起一股似曾相识的甜腻花香。
李浥尘想起冯千秋院中也有这种气味。
“原来如此。寄生花妖？”
“顾行云”手指点在唇边，故作惊讶道：“呀，被你发现了。”
李浥尘道：“劝你好自为之，自己滚出来。你应当知晓，本尊有的是对付妖邪的手段。”
“嘻嘻，我自然知晓枕山仙尊的雷霆手段。”
“顾行云”露出一个可谓妖娆的笑容，道：“不过师兄忍心对我下手么？”
“我的师弟已经死了。你不过是个妖邪，有何不可下手？”李浥尘神色凌冽答道：“何况若不是尔等陷 害，我师弟怎么会！”
“真人气糊涂了吗？你的师弟可是被你们这些正道名门练手灭杀，寻仇也不该找我吧。”
李浥尘抬起手，有刺眼的雷电在灵力中聚集。
他幽幽道：“你若再不走，下一招便叫你魂飞魄散。”
“顾行云”一恍，倒了下去。同时有一簇近乎透明的光从他身上飞了出去。
李浥尘敏锐地捕捉到那妖灵飞走的方向，并没有急着去追捕它。
他缓步上前，淌着寒潭水靠近那口浮在水面上的棺材。

方才棺材中顾行云的身体失去控制后自然地倒下，此时他看起来就像是睡着了翻了个身的模样。
李浥尘伸手替他的身体挪正，又小心翼翼地整理好他的衣装形容。拂过那青灰色头发时竟无意勾起了一 缕卷曲发梢缠绕在李浥尘的小指上。
他指尖轻轻摩挲了两下，将那缕头发和顾行云身侧的头发拢在一起，随后转身上了岸，用灵力烘干了黑 袍上的水，御剑而起，直奔司器峰的方向。
此时正是盛夏，司器老头门前那池塘的莲花开得正茂盛。不过这庭院中已无玉壶真人侍弄花草的身影 了。
李浥尘骨节分明的手指握着启天剑，步入庭院中。
剑出惊天，烈雷闪电在青白色的剑身缠绕着，迅猛地刺入了那方莲池。
池中的水瞬间沸腾起来，冒出青白的气泡，还伴有刺耳的尖锐叫声。
那一池白莲被启天剑气搅得连根拔起，终于露出破绽，现出原形。
卸去伪装的莲花变成了令人作呕的模样，妖气冲天。盘根错节在地面上蠕动着，花心还流出浓稠的黑色 液体。花瓣的反面竟依稀可辨出一张长着人类五官的脸。
它张开腐烂的嘴巴，发出一种雌雄莫辨的声音：“你是怎么发现......”
随后剑光闪过，眼前的魔物瞬间化为產粉。
魔修把自己搞成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倒是少见。
这世间的魔修本来都是人。他们将灵魂出卖给恶鬼或妖邪，以换取来自异界的力量为自己所用。
和妖魔结契的魔修在外观上会产生或多或少的改变，会越来越像住在他们心里的那个魔。
与之相反的是修真界的一种功法，可以让降伏过的妖魔同自己交换信物以认主结契，作为帮助人类的战 斗力。不过妖魔很少有对人类心存善念的。所以这种功法一般会用在灵兽身上。
灵兽是幵了灵智的动物，与妖不同，它们的修炼是靠吸取天地灵气，积攒功德。待它们修成人形，就成 了百姓口中的“地仙”，有守护一方安宁，保佑风调雨顺的能力。但灵兽的修炼相当困难，要想升为地仙， 花费得少则百年，多则上千年。
故而为了积攒功德，它们多会选择和人类修士合作。而妖修则走歪门邪道，虽然修成人形很快，行事却 有违天理。
方才被斩杀的大概就是个和花妖结契的魔修。它们已经长成了一体，变得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李浥尘再次御剑而起，回到司律峰，直奔那个关押冯千秋的山洞。
刑架上的老者正在剧烈咳着，吐出一摊浓稠的黑血。
李浥尘道：“玉壶长老，清醒了吗？”
冯千秋苍老而又虚弱的声音回答：“醒了。”
他顿了顿，又道：“是老朽无用，竟中了邪魔的幻术，害得逢鹤真人......咳......”
逢鹤是顾行云的道号，不过他总是自称散人，别人倒是还尊称他为真人。
李浥尘在冯千秋周围打了几个驱魔咒，开启牢笼将老人松绑。
“玉壶真人且去司药峰歇息吧。我去将这幻妖的消息公之于众。”

这也是后来顾行云重生而来却被仙门所接纳的缘故。 但李浥尘觉得远远不够。
他把师弟弄丢了。
得找回来。
这一幕幕梦境都是无比真切。
他甚至以为梦中那些才是真实的世界。他还在无尽地寻找着、等待着。
好像模糊记忆中那一袭红衣踏夜归来的顾行云才是自己的幻梦......
然而这一切却被识海中一声略显微弱的“师兄”给击溃了。那一面映着种种过往的镜子，瞬间碎裂，化 为產粉。
李浥尘瞬间从梦中惊醒，迅速回复过去：“何事？”
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竟然险些走火入魔。
顾行云是真的没想到李浥尘在闭关之时也能随时回复自己的传音，完全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没想到真 的有回应，还是秒回。
“师兄啊......你情况如何了？不是在闭关吗怎么没有封闭五感啊？”
李浥尘道：“有契约在，能听到。你给我传音是联通神识的。”
回过神来，他又试着使了一下自己新制的术法。
成了。
“截魂之法可行，我不日便可出关。”
“那先恭喜师兄了。”顾行云道：“顺便......那个小兔她想问一下，契约的言灵指令应该怎么终止？”
李浥尘回答：“感应契约之力后在心里默念’解’便可。”
“就这么简单？”顾行云愣住。
“就这么简单。”
本
顾行云默默转过身，看见不亦乐乎喂着饭的两人。
“坐下！”
“张嘴！”
“合上！”
“皭！”
“咽下去！”
菟丝子一手端碗，一手拿着筷子，正把面条夹成小段往牙嘴里塞。

修真之人习惯辟谷，又鲜少沾染荤腥。但是狼妖是要吃东西的。
以往他到点了就化作原型去林中猎些吃食饱餐一顿再回来，今日却属实不大方便。
可是他的肚子已经叫了一晚了。
菟丝子看不下去，便自己动手煮了一碗面给他充饥。
他面无表情地张嘴吃面再闭嘴咀皭，像一个没有感情的吃面机器。
顾行云叹了口气，上前道：“小兔啊，其实那个言灵......好像你在心里默念一个’解’字就能停下了。”
“啊？ ”菟丝子茫然回头：“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片刻后，牙浑身一抖，身体肉眼可见地放松了下来。
“鸣哇......居然真的这样就行了！ ”菟丝子欲哭无泪。
然后她手上一轻，发觉自己端着的面碗被牙拿了去，心中感叹真是苦了大狼了他应该不爱吃这种清汤寡 水的素面吧。
谁料他竟然就着碗直接一扬手将剩下的半碗面连带着汤汁全部吞了下去。
“呃......不用筷子吗？ ”菟丝子有些迷糊地抬起自己右手上的筷子。
“我不会。”牙抬眸看着她，一本正经。
“吃饱了吗？没吃饱的话......”
你可以去猎一些肉吃。菟丝子本想这么说的，却被对方打断了。
“再来五碗。”
“啊......？我以为你不喜欢吃素面来着......”
“我不喜欢吃素的，但是你给我煮的就特别喜欢。”牙的表情真挚无比。
这是狗狗眼吧？丨他真的是狼妖吗？
菟丝子红着脸推出门外，钻进了厨房。
据说狗就是下山觅食的狼吃了农民的剩饭中的米粮而演变而来的，就不知道狼妖还能不能变成犬妖 啊
顾行云假装没看见，吹着口哨也晃了出去，一把拦下想要敲门找师姐的石竹：“你师姐忙着呢，有什么 事同我说。”
“啊？她大半夜能忙什么......”说着眼睛还要往门内瞟。
顾行云笑眯眯地伸手按住他的脑袋，旋开视线。
石竹见不给机会偷看，只得妥协。“哦......就是我们发布的伏魔录任务，已经上交了。情报刚刚传来。”
第四十三章魂不守舍
帐中，一位身着素衣青年正替病人把脉，他腰间布袋鼓鼓囊嚢地似乎装了不少药瓶，瞧着也是个医修的 模样。
“师兄，这位是逢鹤仙君。”石竹对他介绍道。
那医修转过身，仿佛才意识到有人进来。他的头发有些凌乱，就用了一根发带随意松垮地束着。前面的 刘海束不下，只得很叛逆地垂在两侧，显得他那张清秀的脸有些憔悴，却遮不住那一双有神的狐狸眼。
“啊......顾仙长，久仰。”男子一板一眼地作揖行礼，显得有些木讷。
顾行云想到菟丝子说过她有一位去外门行医的师弟也参加了这次任务，想必就是他了。
这孩子入门在自己死后，出山在自己重生之前，认不得自己也是理所当然。
“你是常山？ ”顾行云饶有兴致地问道。
“是，我是常山。”他这才反应过来方才没有介绍自己的称呼。
说完这句话他又愣住了，双手仿佛无处安放，在腰上的布袋里捣鼓来捣鼓去，最后什么也没有拿出来。
顾行云心道这孩子别不是个社恐吧。
“菟丝子向我提到过你，你是她的师弟吧？”
“嗯......我们是一同入的门，上山之前便认识。不过我们被师父带回来之后她先敬了茶，所以算我师
姐。若是论医术，我并不在她之下。”
天降竹马？大灰狼有危险啊。顾行云内心八卦着，面上却依旧保持高人风范。
他笑道：“那么常山小友千里迢迢从佛宗赶回来，可是带来了什么有用的情报？”
“嗯，佛宗的小师傅用溯源法宝找到了一个冶魂鼎，里面的地魂正好能对得上病人的数量。只是我们忘 了带存放魂魄的驻灵笼，小师傅就直接把那口鼎扛走了。”常山语不惊人死不休。
“扛走了？扛哪儿去了？ ？？就......用手扛的吗？”顾行云震惊。
“应该还在上山的路上吧，会送到的。他负重前行，走得慢。不用担心，还有荻花弟子陪着他，我就先 一步上来看看病人。”常山接着开口道：“我有一好友也中过魔修的招失过魂，路上给他传讯询问了一些细 节，听着和这些病人有些不同，不过正片他说他和一位墨山派的弟子在一起，就正好叫他一起来了，应该马 上就到。”
“你的那位朋友......莫不是姓嵇？”
常山的狐狸眼亮了起来：“顾仙长真是料事如神啊......”
“没有没有，熟人罢了。一听你的描述就想到了他。”顾行云心道你朋友魂没了的时候还是我给他撑着 身体，还替他暍了一天的药。
顾行云努力将记忆中那汤药的苦涩味道甩幵，想起了常山前一句话。
“你方才说，嵇朔当初的情况与这些病人不一样？”
“是的。这些村民的状况乃是失了三魂中的地魂，而嵇朔则是......”
“魂魄尽失。”顾行云接道。
“对。”
“这次的冶魂鼎也是在往生涧找到的吗？”顾行云疑惑。
“不是。冶魂鼎的位置倒是不难找，就在一山间破庙里。诡异的是附近既无人烟又没有做法的痕迹，就 摆在那里好像等着人去拿一样。”常山道。
只取地魂......和嵇朔那回会是同一人的手笔吗？
顾行云不敢妄断，想着得问问师兄意见，却突然意识到一一
师兄闭关不正是为了修截断魂魄之法吗？这些单少了地魂的村民莫非也是被截了魂？
这类法术世上从无记载，所以李浥尘需要闭关去开创它。难道说魔教中已经有了这种类似法术的存在？ 时间来得为何又会这么巧......
李浥尘刚决定要截去杜衡长老沾染邪祟的魂魄，就出现了失去一部分魂魄的村民。
夺去了魂魄后又不用它们做些什么，就摆放在连金丹弟子都能轻易寻到的地方。
简直就像是在......
挑衅？
顾行云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若真有人有这种本事，那他的修为恐怕得在李浥尘之上了......
不对，不可能。顾行云很快否定了自己。
毕竟邪教现在的教主修为也才元婴大圆满，他手下怎么会有人有大乘之能？
而且，师兄就是最强的，嗯。
顾行云也不知自己哪里来的自信，对于这个想法从来坚定不移。
或许是对手比较擅长装神弄鬼，一定是这样。
帐外一串错综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顾行云回首，见掀开帐帘的竟是徒弟小春，嵇朔就背着琴在她身后跟 着，走这么两步山路就开始气喘盱盱。
洛浮春好像也没想到她刚回门派就会在此撞见自己师尊，赧道：“晚上好，师尊......您怎么在这儿呀？”
“平日里师父来师父去倒是叫得亲切，这会儿心里有鬼知道叫’师尊’了？ ”顾行云故意板着脸嗔道。
“鸣鸣......我错了嘛，我下次一定提前通知您，不会一声不响就走的！ ”洛浮春拽着顾行云的衣摆，目光
真诚。
“哦。意思是还有下次？ ”顾行云面无表情。
这时嵇朔也上前为小春求情，似乎以为顾行云是真动了怒。
“逢鹤仙君，是结婴宴结束后我旧疾复发，小春不放心我才送我回了宗门......”
顾行云望着两人，叹了口气。
其实顾行云并不讨厌这个乐修，嵇朔此人的品性倒是毫无问题。只是他与徒弟相识相知的过程自己都没 有了解，总有一种自己家白菜被猪拱了的感觉。

唉，若真是情之所至，倒也不是不能成全。
嵇朔还保持着弯腰行礼的姿势，见顾行云没有反应，有些无助地和洛浮春对视了一眼。
顾行云无奈，伸手按住两个小家伙的脑袋，揉了两把道：“行了，说正事。”
站在顾行云身后一直毫无存在感的常山探出了头，向嵇朔打了个招呼，道：“嵇兄，这些病人便是我说 的失魂症患者。情况与你失魂那回相似，却又不完全一样。依你判断，会是同一人所为吗？”
“不同之处在于他们只失了三魂七魄中的地魂？可我从未见过能把魂魄拆离的手法......”嵇朔思索
道：“当初我与那魔修对峙时，其实并未看清楚他的脸，只记得他浑身都有漆黑的烟雾缭绕......”
“或许可以假设这两件事是同一人所为，那么他此番举动会不会是在......做实验？”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沉默。
他说的不错。这魔修拿了魂魄却放着不用，好像就摆着等人来找。
是他还没有寻到真正合用的魂魄？所以把这些用不着的就直接扔下了？
那万一未来某日他完成了自己的目的，那时失了魂的人可就真的只剩下无法思考又没有意识的躯壳了。 一定要在事情发生之前找到罪魁祸首。
顾行云心道。
“常山！人呢？ ”帐外传来一女子的声音。随后又是沉重的“眶”一声，好像什么沉重的东西落在了地 上。
“来了......！ ”常山一边收拾着药瓶，一边往出迎接来人，尽管他方才根本没有用到药瓶。
“绫娘，我在这儿......”他掀开帐帘，对外边手持团扇，一身着丁香色衣裙的荻花女修道。在她的身旁还
有一位壮硕的僧人，正双手合十立在鼎旁念着佛，想来就是那位把冶魂鼎直接扛走的佛宗弟子了。
“快点儿，把这魂都引回去吧。”绫娘有些急躁地摇着团扇给自己和一旁的佛修扇着风，她生了一副江 南女子的温婉面容，性格却仿佛不像她外表那般，反倒有些泼辣。
“是，这就来了。”常山唯唯诺诺地出门，迎至二人面前，却突然又止步愣在原地。
“又怎么了？ ”绫娘不耐烦道。
“病人有七十八位。”常山道。
“对啊，魂也是七十八个。”绫娘一脸莫名其妙，好像觉得这人属实优柔寡断，又补充了一句：“一个没
少。”
“单独的地魂是没有本人意识的......”常山的声音有点抖。
“你有话能不能直说啊？急死我了。”绫娘不耐烦道。
“就是说我们不知道哪个魂对哪个身体。”顾行云插嘴。
“啊？那这可怎么办啊！”
洛浮春走到顾行云身侧问道：“师尊，师伯不是能看见人的魂魄吗？上次也是他把嵇朔领回来的......或
许可以请他帮忙？”
顾行云摇了摇头：“师兄能领他回来是因为见过他，记得他魂魄的样子。就像你见了人一面记住他的长

相，下一回在人群中再遇见了也能认识一样。后来那些修士魂魄被他们各个宗门领回去也是因为那些魂魄是 完整的，有主动靠近熟悉之人的意识。可眼下......”
正在众人一筹莫展之事，常山又开了口。他对一旁几个小医修问道：“怎么不见菟丝子？她人呢？”
“哦......她方才在下厨。有个饿死鬼要吃五碗面......”顾行云接话道，“我去把他们叫来。”
石竹跑到顾行云前面，道：“不劳烦顾仙长，我去叫师姐吧！”
顾行云却把他按了回去：“你是医修，留在这儿看护病人。我不懂医术，在这儿也无用，闲着也是闲 着。”
随后不容石竹反应便一撩帘子钻出去了，留下小医修一脸茫然。
来到菟丝子门前，顾行云直接用巴掌拍门，无礼且故意制造出噪音：“吃完了没？把嘴巴擦干净出来干 活了！”
屋内传来一阵清脆的碗筷碰撞声，随后门被菟丝子匆忙打开，顾行云见到桌上堆着的餐具中明显不止五 个碗。
牙居然还真的在擦着嘴巴，不过他手上拿的明显是女孩子家用的手帕......
“顾仙长......！ ”菟丝子显得手忙脚乱。
顾行云轻笑一声：“常山找你^ ”
“常山来了？他回来怎么也不提前同我说一声......”随后她往后一拽，拉上牙的爪子就往外走去。
顾行云跟在二人身后，总觉得有好戏看。
第四十四章隔墙有耳
“怎么才来。”常山见到姗姗来迟菟丝子，抱怨道。
菟丝子飞奔过去给了他一个拥抱：“常山！好久不见。你到了怎么不知会我一声？”
“叙旧的话过会儿说。”常山的手又开始摸向腰间的药瓶：“兔子，你这可有引魂草的存货？佛宗土壤不 适宜种植这药材，我配了个方子，就差这一味了。”
“叫师姐！ ”菟丝子不满地努了努嘴：“有是有，不过这味药材平日里用不着，库存可能有些少。你随我 去药庐看看吧。”
“好。”常山跟着菟丝子走了，回头还在牙手上塞了一张药方子，瞩咐着“量多就先把药煎了，一会儿再 拿药引来。”
常山大概已经默认这跟着菟丝子的男子是她助手了。
他居然也不想想为什么一个女医修会找这种样貌的助手吗？
顾行云隐约听到有狼在磨牙。
“那我们先帮着将药煎了吧！”嵇朔无奈笑着来圆场，示意牙把药方交给医修们。
牙不发一言，却也照做了。实际上他在此处也就认识几个司药峰弟子，与别人并不熟悉。
众人纷纷忙碌起来，好在司药峰煎药的器具倒是不缺。
顾行云见牙默默坐在一旁的石阶上不发一言，瞧着很是郁闷。随即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道：“狼兄， 你有心事？”
牙瞥了一眼来人，见是顾行云。
虽然他们俩几乎没有单独说过话，但顾行云发现他说起话来倒是直白，大抵是野兽的纯朴性情吧。
“那个狐狸，好像和兔子很熟。”狼妖如是道。
“狐狸？ ”顾行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那生了一双狐狸眼的常山。
“哦，你说常山啊。毕竟是同门，交情深些也是寻常。就像我和我师兄，关系也是很好，更何况听人说 小兔他们是入门前就认识......你怎么了？”
顾行云疑惑自己那句话说错了，好像也没说错什么啊？为什么这狼妖突然猛地窜起来还一副如临大敌的 样子？
“你说他们的关系就像你和那个黑衣服的道士？”牙瞪大了眼睛问道。
顾行云心说这狼妖的身形高大，好像比师兄还要高上一些。此刻杵在面前还要抬头看他。
他真的不明白为什么这家伙反应这么大，但是反复思考了自己方才所说也没觉得哪里不对，虽觉莫名其 妙却也只得点头道：“是啊。”
然后他就只见到狼妖一溜烟窜出去的背影。
他跑出两步还时不时低下头嗅一嗅气味，好像是在靠着气味寻找菟丝子的位置。
“这家伙......忧患意识很强啊。”顾行云自言自语：“我还以为这个夯货反应会迟钝一些，没想到竟然动
静这么大。这就是动物的敏锐感吗......”
不过话说回来......师兄的传音里说最近便可出关，也不知情况如何了。
这几日不见......倒还真是如隔三秋啊。
瞧着不远处弟子们忙忙碌碌的身影，他感觉自己也插不了手。
想着反正自己既不懂医术，又不会煎药......
不如就回司律峰去瞧瞧师兄情况如何了？
出现了这种凡人大规模失魂症的诡异状况也应当通知他。
顾行云很快说服了自己，几息间就回到了司律峰。
来到李浥尘闭关的洞府前顾行云想着出关之前紧要关头，就不传音扰乱师兄的心绪了，于是干脆在路旁 的石头上坐了下来，盯着石壁发起了呆。
怎么真的一想到师兄就急着赶来了啊？
他要是出关定会提前通知的吧......现在尚未有消息传来，我赶来就是为了坐在这里干等吗？
顾行云惊觉自己这急匆匆想见到师兄的模样像极了方才那只狼妖。
他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狼妖喜欢菟丝子，菟丝子也对牙有好感。
这是顾行云闭着眼睛都能看出来的。
所以我对师兄......?
不不不不不不！
我在胡思乱想什么啊！我们修的可是无情道啊！
顾行云在内心咆哮。
我们应当只是亲如兄弟的同门，只是因为经历了磨难与久别，导致更深的彼此依赖......
顾行云想这样告诉自己，却不禁想起了方才在司药峰同牙的对话。
菟丝子和常山的关系，就像我和师兄一样吗？他们也是从小一起长大，拜入同一个师门，亲如一家......
可是，多年没有见过菟丝子的常山回门派的第一件事并非是赶去见师姐，而是首先查看病人的情况。尽 管菟丝子就在药庐旁的住处内，他也没有打开门去瞧一瞧。
如果换作是自己和师兄......
顾行云觉得他绝对忍不了。虽然体会不了医修的心境，但他自己的话一定会和师兄见了面之后再做别的 事。
接着他又想到了牙最后的震惊反应。
难道狼妖是早就觉得自己和师兄有一腿了？？ ？
所以听了那话才这么紧张常山与菟丝子的关系？
顾行云感觉自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我喜欢师兄吗？顾行云在心中问着自己。
他想不清楚，但觉得比起常山对菟丝子而言，自己对师兄应当是更喜欢一些的......
他与师兄从小修的是无情道，长到大也从未对哪家仙子动过心。他曾经甚至以为自己和师兄就可以这么 顺利地稳定道心，一路修行到飞升......
恍然间，他又想起了在结婴宴上李浥尘说他已有心悦之人的时候，他的心情仿佛直接从云端跌落至谷 底。
顾行云不是一个逃避现实的人。
虽然不知道师兄的心悦之人是谁，但他目前已经可以确定，自己的心悦之人就是师兄。
无情道？去他的吧。
都做鬼了还管什么无情道？
只要师兄的道心不受影响，我擅自喜欢上他也没什么关系吧。
思及此，面前的岩石晃动了起来。
洞府入口的石壁缓缓开启，尘埃散去，从中走出的是顾行云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师兄！ ”顾行云确认自己心意之后几乎是蹦起来迎了上去。
“怎么来了也不叫我一声？”李浥尘见他这副样子，居然罕见地笑了起来。薄唇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连带着那双凌冽的眼也温柔了起来。
好像菟丝子也对常山说过类似的话啊！顾行云心道。
无妨。
山不就我，我便来就山。
“我想你了。”顾行云抬眸望着眼前人：“就来门口等着了，好在来得时间不算太早，没等多久就碰见你 了。”
“哦......”李浥尘点了点头。
顾行云觉得自己在师兄面前从未如此心乱如麻，双手无处安放地垂在广袖之下不停抓着自己的袖口。
他突然感觉后脑勺被一只温暖的大手拢住，被轻推着朝那人面前靠去，被李浥尘身上的独特松香气息扑 了满怀。
有些灼烫的吐息落在自己耳畔。
顾行云觉得自己成了个木头人，不知该做何表情，亦不知如何反应。
这种距离对于师兄弟而言是不是过近了一些？虽然以前也有过略显暖昧的亲密接触，但那时候到底还没 开窍......现在可不一样了！
顾行云第一次对自己没有心跳也不会脸红感到欣慰。
镇定！他是你师兄啊顾行云！
然而正当他想到一个话题转移的方向，准备开口时，李浥尘却先说了出来：
“师弟。你可曾听闻，’隔墙有耳’？ ”

顾行云第一回从师兄低沉又略带磁性的嗓音中听出了些许蛊惑的意味。
但他确实没明白这句话所谓何意。
“啊？什么？”
然而李浥尘没有回答他，只是落了一串轻笑在他耳边。师兄的笑带着磁性的嗓音，很好听。气息拂在顾 行云的耳垂上，格外的痒。
“师兄等这一天......”李浥尘缓缓启唇：“等了太久了。”
饶是顾行云再想不通，在这旖旎的气氛下也不得不大彻大悟了。
他嘴唇翕张着，不知所措地凝望着面前这化作一池春水的万年冰山。
以往只觉得师兄虽然成天顶着一张冰块脸却是个外冷内热的性子，没想到这廝也能用如此温柔的声音说 话。
此刻李浥尘用下巴抵在顾行云颈间，他们看不见对方的脸，亦不知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去面对突然表了心 意又朝夕相处的彼此。
清风拂过山间青松，枝影摇曳，惊起枝头小憩的白鹤。
“师兄你又偷听我心声了？ ”顾行云小声嘀咕道，话中带了些责怪的意味，却难掩笑意。
“是你自己想得太大声。”李浥尘一把握住了顾行云藏在袖子里乱扣的手，道：“还离得这么近，是生怕 我听不见吗？”
“不是！ ”顾行云企图找回自己最后一丝颜面。
“不管。”李浥尘缓缓起身，把顾行云脑袋掰正，迫使他与自己对视：“师兄可早就提醒过你了，你若是 不设禁制，在我面前心里想什么我都能听见哦。”
顾行云觉得自己被李浥尘攥住的那只手格外温暖，像是被捂热了，已经染上了眼前人的体温。
相顾无言，却更胜千言万语。
他很想说现在不是谈风月的时候，还有正事要办。
谁料话未说出口，李浥尘先来了一句：
“可以一边办正事一边谈^ ”
完了，师兄学会油嘴滑舌了。
没办法，又不能嫌弃他。顾行云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还是没有送开那只手。
二人会意，一边并肩行着，一边交流着最近发生的事。
顾行云得知李浥尘比次出关不仅是修炼好了截魂之术，还已完成了为杜衡长老准备的法阵。现在只需等 待法阵将她魂魄上附着的妖邪逼至其中一魄便可进行下一步的分离。
“她想好舍弃哪一魄了吗？”
“舍长生。”李浥尘答道：“母亲不愿失了人性，便想用寿终正寝换个安宁。我尊重她的选择。”
“这样......也好。”顾行云垂眸。

二人到达司药峰之时，发觉众人已经乱作一团。
“怎么办，药引还差三成，救不回全部的人啊！ ”常山崩溃地抓着自己本就凌乱的头发，不停地来回踱 步。
菟丝子捧出一袋种子模样的物什道：“这里有种子......现在种下去再用木系灵力催熟的话或许可行？”
常山露出嫌弃的表情：“催熟的......药效差一些，不过可以凑活着用。”
“药来了，五十五碗。”司药弟子们带着一份份熬好的汤药来了。
常山冲菟丝子道：“兔子，你去催熟药引。我是水灵根干不了这事，就先给病人服药。你们注意点灵力 消耗，别累坏了。”
“好呢，多谢师弟难能可贵的关心！ ”她答道。
方一转身，看见顾行云和李浥尘并肩走来了。她刚想打招呼，却发现......
“我没看错吧？他们拉着手？ ”菟丝子不敢说话，只得给牙传音。
“是的，他们确实拉着手。”牙点点头，却没有在意师兄弟二人，而是回头瞪了一眼常山。
“嘿，小兔！需要帮忙吗？”顾行云听见了他们需要木系灵力催熟药材，想着自己虽不是木灵根，但梧 桐肯定能帮上忙。
菟丝子假装什么都没看到，回答道：“仙长愿意帮忙就太好了。”
随后顾行云召出了梧桐的木灵真身，瞩托的话还没说出□，却听他道：“逢鹤仙君，我什么也没看见， 什么也没听见。你们继续。”
顾行云：？ ！
第四十五章无迹可寻
顾行云觉得自己离社会性死亡就差一点点，但是身旁这人好像依旧没有松手的意愿。
幸好二人袖子都长，李浥尘也没有束护腕，可以有所遮挡。
所以从他在司律峰洞府内被迫同师兄互表了心意开始那家伙就已经在旁观了？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表情，假装没有听到梧桐说的话。
“让医修们省点灵力吧，这里交给梧桐。”顾行云和梧桐交换了一下眼神，冲菟丝子道。
“好，劳烦梧桐前辈了。”司药峰弟子们恭敬有礼，对待这来自杏林宗的木灵更是如此。
梧桐走上前，释放出木系灵力。灰白的衣袍在他身后无风自动，一根根植物根茎从他的脚下生出，钻入 泥土之中，漾起勃勃生机。
菟丝子捧在手上的草药种子仿佛受到感应，纷纷浮空而起，飞向梧桐的四周，整齐的旋转着排列成环 状，缓缓落地。
它们方一接触泥土，瞬间有萌芽破壳而出，迅速扎根生长起来。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便全部长成了。 这时常山掀开帐帘走了出来，听动静似乎是第一批喂下汤药的村民已经转醒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不停叫着：“先救年轻人！”
见这一地成熟的引魂草，常山惊讶道：“这么快就好了？快快快，把药引下了。这先醒来的老村长一听 药材不够一直喊着先救年轻人，一副舍生取义的样子。真是，就不能想想大家都能恢复的事儿吗？”
似是接触得多了，常山一改初见时迷迷糊糊的模样，变得干练起来，颇有医者风范。
嵇朔和洛浮春还在帮忙给病人喂着药，一听到外面的动静，嵇朔端着药碗冲了出来，激动地冲着那被新 生草药簇拥的褐发男子道了一声：“前辈！”
但又想起自己手上端着药碗，有任务在身，但又真心想与前辈高人抚琴论道，遂左右为难了起来。
梧桐微笑着点头回应他。
顾行云在一旁看得想笑。梧桐于嵇朔这小子而言应当是偶像一般的存在。毕竟算是自己师尊的半个恩 师，的确值得敬佩。
“你要是想见，天天都能叫他出来。现在呢就该干嘛干嘛去吧。”顾行云冲他挥挥手道。
李浥尘在旁也附和了一句：“嗯，来日方长。”
顾行云心道真见鬼，以往人前半天不开尊口的枕山仙尊居然这么快就会拍马屁了？
嵇朔一脸感恩戴德地回了帐中继续喂起了药，梧桐被召唤出来便干脆坐在一旁的树干上小憩免得回了灵 台中又听见什么不该听的。
因此李浥尘接下来的一句话只有顾行云听见了：
“确实见鬼。”
顾行云呼吸一窒。
又被偷听心声了......
他佯装生气地瞪去，竟发现这廝在偷笑！
在没人看见的角度，李浥尘被鬓角碎发遮住的冷峻面庞上偷偷露出了一个可谓动人的表情。
这人双眸中的墨色好像缱绻成了一汪春水，两瓣薄唇微微张着露出小半排贝齿，轻笑着。
真是从未如此温柔。
顾行云只觉心目中那个自己最崇拜最敬佩的高冷师兄人设彻底崩塌。
虽然他自认对于李浥尘冰冷外表之下的“本性”还是很了解的，但是突然经历如此转变他还是有些招架 不住。
“师兄啊......要干活儿了，咱们先把手松一松呗？”
李浥尘捏了捏掌中没有温度却白皙柔软的手指，道：“不松，我好不容易捂热了。”
“那也不能一直这么拉着吧！”顾行云无奈。
“怎么......”李浥尘的声音沉了下来，缓缓靠近：“师弟是觉得我见不得人么？”
顾行云忍俊不禁道：“我哪敢啊！好师兄，算我先欠着行吗？在小辈面前给点面子......”
“好，欠着。”李浥尘依言松了手：“记得还。”
常山的药方见效很快，加上引魂草的功效，成功在身体与魂魄之间建起了相互吸引的联系，没过多久病 人们都醒得七七八八了。
“师兄，此事你如何看？”顾行云问道。
“单单是地魂......”李浥尘捏着下巴思索着。“但又与我的截魂之法不甚相同。”
“此话怎讲？”
“这些村民的地魂处并无断痕，而像是被什么东西引出了体内，但与本体联系之后又可以回归原状，这 并非是分割魂魄之法。”李浥尘答道。
“那此人单独抽出村民的地魂又有何目的呢？最终什么也没做就把魂魄扔在冶魂鼎里......”
“为了......试验？ ”李浥尘神色一凛。
“和我想的一样。”顾行云也严肃了起来。“如果是同一人所为，上一次是修士，这一次是凡人。接下来 他又会尝试什么？”
“可有线索？”
“目前并无发现。”顾行云摇摇头。
“那就静观其变吧。敌暗我明，于我们不利。”
此刻，医帐中传来一阵欢呼：
“醒啦！！所有病人终于都醒了！”
顾行云与李浥尘对视了一眼，心领神会地进入帐内。
村民们正五体投地地向医修们拜谢，常山见了这阵仗瞬间没了同菟丝子拌嘴的气焰，默默地退到了角

顾行云一敲，那最后一个醒来的村民竟是那骑牛小童用老牛驼来的汉子。
他坐在床沿，目光有些呆滞，好像还没回过神。
老村长上前慰问：“老田，你家大柱子真孝顺哦，听仙人说他一个人牵着老牛把你驼来了，你回去可一 定要弄一顿好的犒劳一下这小子，哈哈哈......”
这叫老田的男人听到儿子的名字，总算有了反应。
他机械地转过头，缓缓张开嘴，念了声“柱......”，而后口涎顺着嘴角流下......
老村长也有些搞不清状况，伸手拍了拍他的脸道：“喲，这是怎么了？ ”他不知所措地左顾右盼。
“怎的还流口水了？别不是痴傻了？ ”一旁的老乡道。
几个医修闻言围了上来，一番查看之后一一 “确是痴傻之症......”裴楠楠道。
“他的地魂没有回体吗？”
此时绫娘掀帐而入：“常山！这儿还剩一个魂！”
常山接过魂魄，怪道：“它怎么没有回去......”
一旁的村民插嘴：“是给他的药剂量不够吗？”
一阵七嘴八舌。
李浥尘瞥了一眼常山手中的魂魄，又看向那痴傻的男子。
“看出什么了吗，师兄？ ”顾行云好奇道。
“余下的那个并非人的魂魄。”
他声音不大，却瞬间让全场寂静了下来。
“竟是如此吗？ ”顾行云忖道：“看来这幕后之人并非在试验，而是......”
“在挑选。”李浥尘接道。
“那......这个魂是......？ ”常山口中问着，突然注意到病人的袖口鼓鼓囊囊地，还露出了一只毛茸茸的白
尾巴。
“这是什么？ ”他问道。
这声音吸引了一旁菟丝子的注意，然而她的视线还没转去就猛地被牙强硬挡住。
“挡我做什么？怎么了嘛？”菟丝子不解。
牙回答：“很可怕的东西。”
她更加疑惑了。
“他袖子里怎么有只猫啊！ ”菟丝子听见阿楠如是道。
她恍然大悟，抬头见眼前人冲自己挑了下眉：“司药峰代峰主可不能当众尖叫。”
菟丝子心头一颤，只得乖巧地被挡住，头也不冒地说了一句：

“让他们把方才用的药碗里剩下的药汁给它舔舔。”
“她说的对。刚才的药碗呢？ ”常山道。
说话间，裴楠楠和石竹已经捧了些来，放到这只肥硕的白猫面前。
动物本就未开灵智，失了地魂看起来也与寻常时候没什么差别。
故而把碗凑上它面前时，它也会本能地去舔舐碗中液体。
果然，那大白猫眯着眼睛舔了几口碗中的汤药，被苦得浑身一激灵。
这时，那莹莹闪烁着淡黄色光芒的魂点缓慢地浮空而起，飘飘悠悠落在了它的身上。
肥猫一眨眼，水蓝色的眼珠子里突然有了神采，忽然“喵鸣”一声，全身炸毛，还不停地吐着舌头。好 像回了魂之后对味觉的感受也更灵敏了似的。
“这最后一个魂还真不是人的......”常山喃喃道：“那这田大哥的魂去哪儿了呢......？怀旻师傅，你可有法
子？”
听见这个陌生的名字，众人才想起了一旁沉默已久的佛宗弟子。他刚才也帮着众人忙碌了许久，却一言 不发。生生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了最低。
“阿弥陀佛。”他立在门前，阳光从他身后洒进帐内，衬得他那光滑的头顶仿佛正散发着微光，颇有一 种“佛光普照”的感觉。
村民们看了纷纷跪下直呼大师。
“贫僧方才已设法寻过，但这位田施主的地魂似乎已不在人间了。”
“不在人间？”
绫娘叹了口气，替怀旻解释道：“这秃驴的法器可以探得到人与魂魄的联系，无论天涯海角都能找到。 既然他说不在人间，那他恐怕真的就......”
“这可怎么办啊......老田家里就剩大柱子这么一个小娃娃了。这点小，怎么养活自己，还要照顾一个痴
傻的爹啊......”村民们叹道。
这时，菟丝子默默从牙的身后走了出来，安慰道：“老乡，别担心。这回你们先回去好好修养，待我们 寻到了田大哥的地魂一定第一时间送去！”
“哎呀，有劳仙子了 ......”村长带头拱手拜谢。
“且慢。”说话的是常山，但他语气却带了些寒意。他一双狐狸眼隐忍地看着菟丝子：“你怎么能随意承 诺病患？我们根本没有把握！”
“可他们现在需要希望！”
“万一救不了呢？”常山的眼眶微微发红：“万一救不了，算不算你说谎？”
第四十六章卿本佳人
“救不了，为什么还要给人希望呢......？ ”常山的声音逐渐弱了下去，双手颤抖着捂住额头：“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
菟丝子拍了拍身旁喉咙间发出隐隐低吼的牙，示意他不必在意。
她的师弟，她了解的。
突然如此反应，定时触及了伤心事。这么些年孤身在外行医，不知受了多少苦。
她懂的，想救却救不了是每个医修心中永远难以摆脱的意难平。
“是我说的不对，常山，我们还有机会。不要总想着自责。此处又有两位仙尊相助，一定会有办法
的。”
顾行云笑道：“是啊，依靠依靠前辈有何不可？我们早生的几百年可不是白修炼的。”
“对了老乡，可有人知道这位的生辰八字？”
村民们左顾右盼，似乎没有人清楚此时。
“或许可以回去问问大柱子？唉，这孩子也是命苦，刚生下来就没了娘......”村民中有人说道。
被魔修所挑选的地魂会是个什么样的命格？顾行云在心中想着，抬头望了李浥尘一眼。
他知道这人能听见自己心声，于是干脆敞开了让他听，倒也省了传音的灵力。
“尚不可定论。”李浥尘垂眸道。
众人听了李浥尘的话皆有些摸不着头脑，但碍于他对外的高冷形象又不好意思发问，唯有绫娘忍不住 了，幵口问道：“啊......？仙尊，什么不可定论？这人的八字不能问他儿子吗？”
顾行云“噗嗤”一声差点笑了出来，但又觉得此刻的氛围不大合适：“不不，他在同我说话。”
李浥尘虽然面上毫无变化，顾行云却能猜到他内心一定尴尬的要死。
“这样，各位就如先菟丝子所言，回家去。顺便问一问这位家里人，能不能找到一些记录生辰的线
索。”
“对，老乡，还未问你们的村子是在何处？ ”菟丝子问。
“我们住砚山脚下的穗禾村。”
“砚山？”弟子们惊道。
这砚山乃是与墨山遥遥对望的一座山，以其形似砚台闻名。那山虽不高，面积却很广。所以这么一群凡 人徒步翻山越岭寻来属实不易。
“可是......仙尊，我们御剑的话最多一次只能载一个人，而且村民们万一不习惯行高处该怎么办？ ”裴楠
楠问道，她又瞥了一眼石竹：“还有些自己御剑功夫也不到家的......怕是不大安全。”
石竹羞愧地抿了抿嘴。
“那你们确实没有大柱子家的老牛稳。”顾行云拍了拍李浥尘的肩膀，扬了扬下巴道：“有仙长在，我派 弟子倒也不必’当牛做马’，就留在门内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

闻言，菟丝子和牙默默对视了一眼，心中默默穿念：这是在创造独处的机会吗？
众人还未来得及反应，李浥尘已然应声布下缩地为寸的阵法。
“诸位，请吧。”顾行云伸手示意人们往阵法中央走。“前方直达，看路哦！”
村民们固然相信墨山派的修士，但本能地还是对于未知事物有着些许恐惧。
踌躇了片刻后，终于还是在老村长的带领下迈开了步子。
一阵风云变幻后，映入眼帘的正是砚山穗禾村的景象。
“真是神迹啊！”
下就回家了！”
村民们纷纷感叹着，回头又对墨山派众人再次拜谢，最终互相搀扶着回了家。
村长领着精神恍惚的老田，走得有些艰难。
顾行云和李浥尘跟了上去：“老先生，我们一同去这位的家，您指个方向，咱省些力气？”
“晤喲，好。他家不远，喏__”村长伸手指向了前方半里处的一颗柳树，柳树下拴着一头老牛。
“那门前有柳树和牛的，就是老田家啦。”
“好。”顾行云同李浥尘对视一眼，一人扶了一个，纵身一跃，瞬间落在了老牛边上，把它惊得“眸
哞，，叫。
老牛的叫声吸引来了院中的孩童。
“大壮，你怎么了？”男孩推开柴扉，手上水桶眶当落地。他惊讶地看向眼前一黑一白两个像画中走出 的人物。他是见过顾行云的，那日求医在山门前便觉得这白衣仙君的风姿宛若天神，这回又来了一个黑衣仙 君......这二人站在一起，完全是可以过年贴上年画的角色啊！
“仙人？ ”大柱子两眼发直，又瞬间注意到被两个’神仙’搀扶着的正是自己的父亲和村长！
他急忙扑向老田：“爹！你终于醒了鸣鸣鸣......”
纵使神志未回，老田见到自己儿子还是本能地做出了反应。他伸手笨拙地握住孩子的肩膀，口中缓慢道
出一个字：“柱……”
“鸣？爹，你这是怎么了？”孩子很快发现了异常，用求助的眼神看向顾行云。
“你爹他生了病，暂时是这副样子。我们要去很远的地方给他找治病的药，所以等我们下次来敲门的时 候啊，你爹就能好了。”顾行云瞧这孩子的模样，有些不忍：“在他恢复之前，就劳烦你照顾他咯。”
男孩噙着泪花，郑重点头道：“好，我一定照顾好爹。”
“娃娃呀，你可知道你爹的生辰八字？ ”老村长摸着男孩的头发，慈祥地问道。
“把字？ ”男孩露出了不解的神情。
“喲，看来娃是不知道......”
顾行云思索片刻，弯下腰对他说：“你家有没有那种红色的，写了八个字的书？嗯......一般会装进盒
子，收在柜子里。”
“哦！哦！”男孩恍然大悟：“家里有，就在我爹床底下的小盒子里。我见过我爹拿出看了一回，还流眼

泪了。我问他那是什么，他也不肯对我说......”
“劳烦你带我们去找来吧，这兴许是给你父亲寻药的关键。”
“好，好。”大柱子正要转头往屋子里走，又忽然想到了什么一般，回过身：“对不住对不住！仙人们快 请进，村长快请进！我一直在门口说话，倒忘了请各位进屋。”
顾行云莞尔一笑：“客随主便，小兄弟不用在意。”
大柱子也冲他们憨憨笑了笑，哒哒哒地迈开小步子进了卧室，不出片刻又捧着个匣子哒哒哒地回来了。 他将匣子递给了顾行云，道：“就在这里面，可是它外边儿有个锁，我打不开。”
顾行云端详着手中的木匣，它看起来有些陈旧，却几乎是一丝灰尘也没有。
“师兄，你觉得钥匙会在哪儿？”顾行云将匣子递给李浥尘，示意他查看。
李浥尘接过匣子，顾行云发现师兄修长的手指竟能单手把它握住。
“兴许在他贴身之处。”李浥尘瞥了一眼老田道。
大柱子听了这话，直接伸出小手往他爹的衣襟里摸去，果不其然在胸口处拽出了一把用针线缝在衣服上 的钥匙。
“还真被师兄说中了？”
“毕竟是珍愔之物。”李浥尘说着，把木匣重新递回顾行云面前，道：“不过已经帮你打开了。”
顾行云：……
“孩子，把你爹的钥匙再塞回去吧。”
木匣打开，里面躺着的竟是一纸婚书。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欢娱在今夕，嫵婉及良时。征夫怀远路，起视夜何其？参辰皆已没，去去从 此辞。行役在战场，相见未有期。握手一长叹，泪为生别滋。努力爱春华，莫忘欢乐时。生当复来归，死当 长相思。
百字婚书，洋洋洒洒写的是白首不弃。而今墨痕已淡，物是人非。
结尾处是夫妻二人的名字：田汉卿、柳霏霏。
新娘子姓柳啊，怪不得......
顾行云回头望了一眼门外栓着老牛的柳树，无奈摇了摇头。
老村长也叹了口气，说道：“这柳家姑娘与田家孩子乃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后来两国交战，朝廷征 兵徭役，柳丫头刚及笄，田家孩子便被捉了去当兵。那娃儿哭得是稀里晔啦，说着他若能活着回来，便愿与 他成亲。”
“谁知这一去啊，就是八年。农家姑娘说亲早，多的是十五六岁就上了花轿，这柳丫头却一等就等到了 二十二岁，同家里都吵翻了天，最后终于是把田小子等回来了。”
“谁知好景不长，两人欢欢喜喜成了亲，日子过得倒也算好。可柳丫头怀了孕后身体便不好了，他们本 都是读过书的孩子，但是觉得贱名好养活，便给孩子先取了个小名。奈何还是......生产时候产婆说是胎位不
正，只能保下小的，结果大出血，姑娘没啦......这一去到现在，也是八年。门口那柳树便是那时候栽下的，

如今啊，都能栓得住老牛了。
说完后，老村长还是叹气。
顾行云听得不禁动容：“这真是......天意弄人......”随后突然感受到李浥尘暗暗握了握他的手腕，似是想
安慰自己。
于是他心道：我没事，只是觉得他们太可惜。
“这婚书上有八字，我看看......”顾行云道：“果然。五行属土，八字全阴。”
大柱子懵懂地抬头望着顾行云：“我爹的把子怎么了吗？”
顾行云挤出一抹笑容：“没有问题，这是寻药的好线索。”
顾行云将匣子扣上，发现李浥尘方才打开的时候并没有破坏锁芯。于是借了田汉卿的钥匙又将它锁好 了，这才交给大柱子让他放回原处。
“那我们就先告辞了，诸位保重。”顾行云同李浥尘向村人拱手一揖，御剑而去了。
地上大柱子痴痴遥望着消失在天边的一黑一白两抹影子，许下愿望：
希望可以快快再见到仙人，希望仙人带来的药能把爹治好。
本
云间，二人并肩冯虚御风行出了百里，却并非是回门派的方向。
四方天地分为三界：天界、人界、魔界。
天界便是修真之人所说的上界，乃是天上神仙与飞升之人所处之地。
人界则是凡人与修士生存之处。
而魔界，就显得鱼龙混杂了。它并非一个确切的地方，而是所有非人之物混杂处的统称。这里边有诸多 妖魔鬼怪，他们茹毛饮血，也有的会自相残杀......
如怀旻和尚所说，田汉卿的地魂不在人界，那便是魔界了。毕竟魔修也不可能把夺来的魂魄往天界 送
“先去找姬蚺那小子问清楚，他若不知，那恐怕魔教之内另有其他势力......”顾行云道。
李浥尘不答，伸手将顾行云鬓角一缕在风中乱舞的青灰色长发别在了他耳后。
见状，顾行云不禁失笑：“怎么？我去见他，师兄不乐意？”
李浥尘实事求是道：“他对你图谋不轨。”
顾行云歪过脑袋，莞尔_笑：“那师兄保护我。”
李浥尘：……
第四十七章甘之如饴
司药峰
“那我们就先走了。诸位，有缘再会哦。”绫娘摇着团扇，冲众人挥手道。
佛宗与荻花宗相距不远，故而他们每次完成任务之后都是同路而返，但此次......
怀旻看了一眼常山，无奈摇头：“绫娘子，你且先行吧。常施主难得回师门，应是要留些时日。”
“好，那你们回宗了记得给我传讯。”语罢，她手中的团扇在法术的作用下变大数倍，成了个飞行法 器。她一跃而上，丁香色衣摆在身后散开，她不开口时，倒真像个仙子一般飘然而去了。
医修弟子们打理完现场后，常山仍一言不发地缩在角落。他抱着膝，把半张脸都埋了下去。
菟丝子拖着个“大尾巴”，来到常山面前：“常山，你还好吗？有什么心事，同师姐说说罢。切莫一个人 憋坏了。”
“我......呃。”他竟是在哽咽。“对不起。我不该说那些......”
菟丝子在常山面前蹲了下来，双眼黏住他的视线，迫使他看着自己：“所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沉默良久，常山一双狐狸眼泫然欲泣：“我曾行医游历人间，去过穗禾村。”
“所以......那里有你没救成的病人？”
“是......那是一位姓柳的姑娘。八年前我在砚山镇中一家小医馆挂名，算是小有名气。在百姓只中有
个’神医’的名号。她的丈夫行了一夜山路找到我，求我救他的妻子。我答应了，赶忙随他回了家，却见那姑 娘已经回天乏术。肉体凡胎，想要逆天改命，就无法用寻常的药材救治。”
常山顿了顿，又道：“可是想在凡间炼灵药又谈何容易。我紧锣密鼓地寻药，最终还差一味北疆藏红 花。在她丈夫和村民们的哀求下，我用灵力吊着她最后一口气，承诺一定尽快找回药材，治好夫人。结
果……”
“没赶上......是么？ ”菟丝子道。
常山鸦睫轻垂，覆上了那双狐狸眼。
“那时已过霜降，北疆天寒，大雪封了山。我常居南方，从未感受过如此刺骨寒温，就连灵力也使不出 来。
我在霜雪中徒步走了三天，才挖出合用的药材。那留在柳娘子身上的是我五成灵力，本是足够吊住凡人 性命的。然而待我赶回去，却得知她竟然临盆了。
我感受到自己留下的护体灵力在胎儿离开母体的那一刻彻底崩塌。待我冲到她床前，只看到她含着笑， 却已咽了气。”
常山抽泣了起来。泪水划过苍白的脸颊，落在皲裂的嘴唇上：“她的丈夫，便是那七十八个村民中唯一 失了地魂的田汉卿。”
此言一出，就连站在菟丝子身后的牙也震惊了。
“可......他们好像没认出你？”
“我不该给他们希望的。我见这全村老小彻夜不眠，就等着我带药材回来，却根本救不活柳姑娘......”常
山摸了一把泪：“可他们也不怪我。只道是天不遂人愿。”
“可我心难安啊......”常山叹道：“与其让他们白白期待，不如都忘了。从未有过希望，最终也不会太失
望。”
“你对他们用了洗辛香？ ”菟丝子不敢置信。
“是，我让他们忘了我。他们只会想起柳娘子生下孩子后力竭而亡，不会记得有个没用的医者答应了一 定救人却失了约。”
“后来我浑浑噩噩，一蹶不振，一度再也没敢救人。直到有一日遇上了怀旻。他一见我就知我是医修， 说他宗门急寻请一位医修坐镇，便邀我去。我不应，他就成天在我耳边念佛，烦死了。最后实在撑不住，便 随他去了。结果到了佛宗，根本没见着病人。我想也是，佛宗有金钟罩护体，怎么会有伤员急需医修救治 呢？谁知那秃子就不让我走了，说我心中有嗔痴......合着是来渡我的。我捂着头发，宁死不从。最终只得留
在佛宗当了个坐山医修。”
“这便是我近年遭遇了......很可笑吧。”
菟丝子正色道：“一点也不可笑。常山，你是一个优秀的医者。你的医术不在司药峰任何一人之下，不 许轻贱自己。”
常山抬起雾蒙蒙的眼，难得地唤了一声：“师姐......可我，确实没能救下她。”
“但若是没有你在她身上留下的灵力，柳姑娘也无法坚持到孩子出生啊。”菟丝子笑道：“若没有你，那 孩子根本无法降临在这个世界上。说来，还是他牵着老牛驼着父亲来求医的呢。”
“是我......救下了柳姑娘的孩子？”
“没错。柳姑娘含笑而终，定也是坦然接受这个结果的。”菟丝子向他伸出了手，粲然一笑。
常山眼尾还泛着红，眸子里却重新燃起了光。
他回握住菟丝子的手，借力站起了身。
牙虽一脸不快，却还是因生怕自家小兔子的瘦弱身板拉不起人反而被拽跌下而扶了常山一把。
“谢谢你，姐。”常山道。
菟丝子佯装愠色，双手叉腰道：“叫、师、姐！”
“好，师姐。”常山的眼睛眯成了两条缝，倒真像是狐狸了。
“他唤你什么？”牙缓缓开口。
菟丝子闻言回过头，见他一脸震惊，双目睁得浑圆。
“嗯？我没有同你说过吗？”菟丝子奇怪道：“常山是我堂弟，我们从小一起长大。”
牙不知为何露出惊喜的表情，他的嘴角不自觉上扬：“你们的名字，不像。我印象中人类一家的第一个 字是一样的？”
“我们三岁那年就被师父带来司药峰啦。”菟丝子道：“名字都是师父按照她药材摆放顺序起的，哈 哈......当时遭匪难，全家只剩我们二人了。要那原先的名字也是徒增悲伤，索性舍去了。”
菟丝子见牙一脸“我去把他们全吞了给你报仇”的模样，不禁失笑：“想什么呢，凡人寿数于现在的我们 看来不过昙花一现，那些坏人早就不在啦。”
常山也笑了 ： “我们来到司药峰之时才刚刚记事，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些凡尘俗世，其实早就忘记 了。”

这时候，一直立在角落却毫无存在感的怀旻和尚念了 一句“阿弥陀佛”。
常山一把捂住他的嘴：“快别念了，我迟早有一天要被你超度。”
菟丝子这才仔细打量了一下怀旻和尚。他眉目俊朗，面貌虽刚毅却不至于粗犷。身量比常山高一些，却 比牙要低半个头，但体型却同牙差不多结实。
“常山，你同怀旻师傅关系很好吗？”
“是啊，毕竟他是雇我去佛宗的人，得按月付给我诊金的。”常山答道。
“噗......我看你同嵇朔也熟识？”
“是啊，以前出任务结识的。这小子身体实在太差了，他的药方还是我给他开的呢。”
菟丝子眯眼道：“看来我师弟人缘还挺好的嘛。”
“那是当然！”常山有些心虚，左右望了望，道：“对了，说道嵇朔......他人呢？我顺便给他复诊一下，
调调药方。”
“他和小春去司律峰了，说是要在那儿等着逢鹤仙君回来。”菟丝子答道。
“啊......他们是有什么要事相商吗？”
“没有吧，就是嵇朔想见见仙君的那位木灵前辈？估计是交流琴艺之类的吧......”
“可......”常山的目光直直盯向远处一棵树，伸手指向茂密枝叶掩映下的树干：“他不是一直在那里吗？”
本
与此同时，顾行云突然眼前一黑，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一般从云头上跌落下来。
失去意识之前他看到李浥尘黑色的身影朝自己追来，速度甚至比自己坠落得还快。
这一瞬间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把梧桐给丢在司药峰了。
反应过来后，他离体而出，血衣在空中绽放开来，像是破茧的蝴蝶张开了翅膀。
恶鬼睁开眼，见李浥尘正搂住自己下坠的身体，抬头望着他：“木灵忘带了？”
顾行云点头，头发被气流刮得缠在了角上：“嗯......”
李浥尘弯了弯嘴角，单手将方才同顾行云身体一起坠落的青行蔽日抛给了他：“撑伞。我们先向下行， 此处太高，天光刺目。”
顾行云接过油纸伞，轻飘飘地将它搭在肩上，“三人”逐渐降低了高度，落在一片密林中。
顾行云飘在李浥尘身侧，看着被李浥尘抱在怀里的自己，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别抱着了，把他收了吧，先塞芥子空间里去......”
李浥尘道：“怎么能委屈师弟挤在芥子空间里呢。”
顾行云：……
他伸出爪子忿忿然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道：“你师弟我在这儿呢！”
李浥尘失笑。
顾行云佯装愠色道：“莫非是我这副样子师兄不喜欢了？”

“怎么会。”李浥尘露出一个几乎宠溺的表情：“好，收起来。阿云说收起来，那就收。”
语毕，他怀里双目紧闭一动不动的那个“顾行云”就化作一个光点，被收进了袖中。
顾行云却被他那一句“阿云”撩得身体僵直，头皮发麻。
虽然身为厉鬼他脸上已无血色，心口亦无跳动。但是顾行云能感受到自己仿佛还有血脉喷张的错觉。
正当他发愣之时，李浥尘一伸手将之揽入怀中。双臂轻轻笼着顾行云的身躯，仿佛怕自己灼热的体温将 恶鬼冰块似的皮肤烫化了。
顾行云在李浥尘怀里不知所措地眨巴着猩红的魔瞳。
“许久没吸阳气了吧？这么轻易就从附身中失去意识，自己真是一点也不注意本体的阴气够不够用 了？”
说着便将脸凑了上来，一张俊脸在眼前放大。
顾行云觉得自己心中万马奔腾。
虽然说已经明里暗里互表了心意，但是突然从多年师兄弟转变为......这种关系，他真的还没有学会应该
如何与对方相处。
不管了，硬着头皮上吧！
是男人就不能怂！
况且他现在确实需要吸食阳气了，不然也不至于会怕太阳。
既然是吸阳气，那就可以名正言顺地......
嗯！顾行云又一次成功说服了自己。
恶鬼冰凉的唇覆了上来，却十分笨拙地动也不敢动。
李浥尘微微张口，大方地将阳气往外送去，却感觉到自己嘴唇动作的那一瞬间怀中人微不可查地颤抖了 -下。
木
渡气结束后，顾行云瞬间缩了回去。李浥尘缓缓松开了环在他腰间的手。见顾行云仍僵着身子两眼发直 动弹不得，他轻轻将缠绕在鬼角上的青丝拂下，启唇道：“怎么了鬼大人？本尊的阳气有毒吗？”
第四十八章无情道心
顾行云被噎了半天说不出话，脑子一片空白。
他感受到自己虚脱的力量逐渐回复起来，眼前之人还双目灼灼地凝望着自己。
“你怎么如此......油嘴滑舌。”
李浥尘和顾行云都是不大在意场面话的人。就算是面对门派中的小辈也鲜少以“本尊”自称。此时用了 这称呼倒是多了些别的意味。
“嗯。”李浥尘没有否认。
顾行云费了好大劲才从这暖昧的氛围中回过神来。
他伸手指向李浥尘的丹田处，尖锐的指尖戳皱了李浥尘的道袍：“我现在是破罐子破摔了，你呢？” “我怎么？”李浥尘笑道。
“别装傻！ ”顾行云皱眉：“我问你的无情道心如何了！”
“该如何，便如何。”李浥尘答非所问。
道心动摇对于修士可谓是灭顶之灾，更别提李浥尘这种半步飞升的大乘修士了。
轻则散尽修为，重则爆体而亡。
顾行云是真的很担心，红彤彤的双眸瞪得一眨不眨：“给我看看你的元婴！”
李浥尘假装听不懂他的话，视线飘忽了一下：“看我元婴做甚。”
谁料顾行云竟一把拽过他的领口，枕山仙尊那一向端正的着装被扯得露出形状分明的锁骨。
“李、浥、尘！”顾行云嗔道。
这好像还是他第一回被师弟直呼大名。
此人还不以为意地举起双手佯装投降的模样，笑道：“师弟竟是这样如狼似虎？”
然而此刻顾行云一点也不想同他开玩笑。
“我是第一回，认识到自己喜欢上了一个人。”他的语气极其认真，一改平日里风流洒脱的模样：“我并 不知道该怎么同欢喜之人相处，我只知道我想要时刻同你在一处。见不到你我会慌，见到你我就会安心。”
李浥尘一怔，张了张嘴，却没说话。
“我会学着怎么喜欢你，学与以往不同的相处方式，会告诉所有亲友你我的关系。”顾行云顿了顿，又 道：“但这一切的前提是要有你。”
“道心不稳是何下场，枕山仙尊应当比我这个恶鬼要清楚。”顾行云的眸子像要溢出血来。
李浥尘沉默良久，终于开口道：“不用看了。”
他其实根本不在意自己的道心碎成什么样。飞升的事，其实在三百年前顾行云殒命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放 弃了。
往后的修炼，全然只为了一人罢了。
也许幸得重逢，便已经花光了此生全部气运吧。
不过，听见顾行云方才的一席话，他又不想放弃了。
“诚然，我的道心已经差不多要崩溃了。”李浥尘顺势按住情绪激动的顾行云，接着道：“不过，只要不 遇上需要我拼尽全力的对手，便无大碍。好在年轻时候修炼还算刻苦，修为上倒还说得过去。”
“道心都要崩溃了，这还说得过去？？ ？ ”
李浥尘笑道：“只能怪我一开始便选错了道。虽不能及时止损，能止一点是一点吧？”
顾行云见他这时候居然嬉皮笑脸，恨不得给他脑瓜子来一棒槌。
“命都要没了啊！你还想止什么损？”顾行云一气之下直接捏住了李浥尘的脸颊，扯了扯道：“清醒一点 啊！难不成你想自己死了之后再让我把你弄成鬼？再做一对名副其实的’亡命鸳鸯’？ ”
李浥尘摸着下巴，居然真的考虑了一下，道：“也不是不行。”
顾行云气得脸都要绿了 ： “听着，我不许你死，你给我好好活着！不然，我做鬼都......呸。我根本不会
给你做鬼的机会！我直接去找佛宗大师给你超度七天七夜，你直接去投胎，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永 远都别想再见到我！”
“好啦，我又不是寻短见。”李浥尘面上被捏得有些口齿不清：“我才没那么容易死呢。大不了若是真有 那么一天，你就引我入魔，我当魔修去。”
顾行云听懵了。他觉得这人今天实在是不清醒，习惯性地想伸手探探他额头的温度，触摸上去才意识到 自己没有体温，所以摸哪里都是滚烫的。
“我！不！会！ ”顾行云音量拉满道：“你今日脑袋里都是浆糊吗？！这是你一个大乘仙尊，司律峰长老 该说出来的话？想都不要想！更何况你我逡契在身，我怎么可能引你入魔？你也知道，我最烦学这种弯弯绕 绕的法术......”
“嗯......”李浥尘将下巴抵在顾行云额头上，对方大约是怕自己的尖角戳伤他，也不敢妄动。
“那怎么办呢，我也想不到什么更好的办法。”李浥尘像是在耍赖，低沉的声线与他的话语格格不 入：“走一步看一步吧，阿云。反正你别想甩开我这个契主。”
顾行云：……
李浥尘捧过顾行云的手，语气总算恢复了些许：“对我有点信心，这世上恐怕还没有需要让我付诸全力 对抗的敌人。”
哦，是。命都不要的大乘修士就是了不起。
李浥尘听见顾行云在心中如是道。
顾行云偏过脸没再看他，丢下一句“走了。”便重新踏上云头。
李浥尘无奈跟上，途中二人没再交流一句话，倒像是真的吵架决裂了一般。
他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过顾行云，却一路上都没等到他一个眼神，这才意识到师弟或许是真的生气了。
魔教位于魔界同人间交接的边陲地带，地势险峻，乱石嶙峋。猩月当空，不见飞鸟。
当李浥尘贴着魔教屏障被天道降下的制约电得劈啪作响却依旧没有后退的意思时，一旁的顾行云终于忍 不住幵了口：

“师兄，别再往前了。你就在这等一会儿吧。”
李浥尘一脸不乐意，但不敢再惹他生气了。
“约摸是你这些年斩妖除魔太多，天道怕你进了人老巢直接杀疯了......届时没了魔修制衡，修真界一家
独大，威胁上界，啧啧。”顾行云碎碎念。
闻言，李浥尘却扬了扬嘴角：能说这么一堆，看来师弟的心情终于恢复了。
却在听见对方下一句话时瞬间警觉。
“我还是跟姬蚺灵力互认一下吧，免得以后要问什么又得跑一趟......”顾行云如此计划着，却突然被拽住
手腕。
“我也要去。”李浥尘道。
顾行云看了看眼前隐约再次浮现的天道之雷：“可是你去不了啊......？ ”
“师弟不怕我突然暴毙了吗？你看我的道心都要掉渣了......”坦白了之后李浥尘倒是没再掩饰，甚至主动
握着顾行云的手伸向自己的丹田。
“你被夺舍了吗？啊？ ”顾行云瞳孔地震。
你是何方妖孽？？ ？把我师兄藏哪去了？ ？ ？
“夺舍......倒也不失为一个办法。”李浥尘思索道：“你附我身试试。”
顾行云：？
李浥尘道：“若是夺舍，天道的判定应该是主导身体的那个人，说不定我就能进去了。”
“那......试试。”顾行云觉得自己也是魔怔了，居然会答应他这种要求。
恶鬼身形化作黑雾，侵入仙尊的身体，一路畅通无阻。
再睁开眼睛时，顾行云感觉自己的视角变高了一些。
低头看去，是熟悉的墨色道袍和一双指节修长，带着薄茧的手。
他感受了一下，师兄似乎为了让自己附身时候不受大乘修为的反噬，刻意将自己全部神识都转为了休眠 状态。
这是将“全副身家”倾囊托付了啊。
顾行云按照李浥尘的意愿，做好被天道弹开的准备，尝试着接触魔教屏障。
预料之中的雷电并未到来，师兄猜的没有错，这招可行。
不过现在想想还是太危险了。这种需要毫无戒备地对全然信任之人敞开神识的间隙里，若是被暗中偷 袭......后果真的不堪设想。
顾行云迈开步子往深处走去，通向魔教正殿还需通过一座树林。然而这时候，他竟在蜷曲生长着的密林 之间见到了不久前被自己吹飞的隼妖。
二人目光交接，顾行云正想着此次对方应当认不出自己，不料那鸟妖竟看了一眼就扑棱着翅膀像离弦之 箭一般往回飞去了，隐约听见他口中还叫着“敌袭”之类......
莫不是师兄这张脸实在是很不怒自威？或者是他一身正气隔着这么远就能震慑到那妖邪？

顾行云很想问问李浥尘，但是不知道天道对李浥尘设置的条件是“不得跨越边界”还是“不得踏足魔 界”，生怕自个儿离了体之后又出什么意外。
而此时神识内突然收到李浥尘的传音：“此处并无压制。”
瞎，早说嘛。
顾行云从李浥尘舍中钻出，重新在他面前显形。
“不过......这妖怎么那么怕你啊？你也揍过他？”
李浥尘淡淡道：“并未。”
“那定是你这张脸太吓人了。”
完全就是妖逃鬼躲魔见愁。
“你可知道这些年魔教为何一直蛰伏在此？”
顾行云茫然道：“啊......为了养精蓄锐？”
李浥尘摇了摇头，道：“是我干的。”
“你干的？ ”顾行云不解：“你干了什么？禁止魔修外出吗？”
在顾行云还是真正的逢鹤仙君之时，魔教就一直藏头露尾，几乎从不与正道起正面冲突，似是养精蓄锐 多年就为了杏林宗那一事......
之后的事他便不清楚了。
重生归来后除了自己被召唤在山门前的那一回，也基本没见过魔教大规模的搞事活动。他还以为这些乌 合之众就很乐意当缩头乌龟。
“其实就和羊见了狼会逃是一个道理，猎物畏惧猎手是天经地义。”
顾行云失笑：“哈？师兄还是个魔修猎手？”
“这三百年来，我确实杀了不少魔修。”
“不少......是多少？”
以至于让魔教右护法闻风丧胆......?
“记不清了。总之，能见到的都斩了。人数肯定比杏林宗的人要多，倒也算为那些杏林医修报仇了。
后来有些魔修喜欢伪装成寻常弟子混入修仙门派拜师，却逃不过我的眼睛。这些年来企图混入正道的魔 修，除了姬蚺以外，都被我斩了。”李浥尘道。
顾行云有些惊讶。
师兄自小痛恨妖邪他是知道的。但在他的认知中师兄只是属于“热衷于斩妖除魔”的范畴。可按照李浥 尘口中所描述的，完全就是对魔修单方面的......屠杀。
第四十九章榆木脑袋
顾行云这次没有敲开魔教的门。
他伸手抚着那正殿槐木大门上如盘根错节一般混乱缠绕的铭文，推推又敲敲。
奇怪，明明上一次拦都没拦甚至可以直接穿门而入，这回怎么给关外面了？
顾行云红眼珠一转，偏头瞧了一眼身旁的李浥尘。
是这家伙对魔修的威慑力太大了吗......?
没办法，人是自己带进来的，总不能这会儿再让他走吧。
李浥尘在旁边一脸无辜地眨了眨眼。
来都来了。顾行云想着。
索性“嘮！ ”“啥！”“暌！ ”地将大门拍得震天响。
“姬蚺，你别躲在里面不出声，我知道你在家，你有本事让村民上墨山，怎么没本事开门哪......
幵门呐，你有本事偷地魂，你有本事开门呐，开门开门快开门，姬蚺快开门，别躲里面不出声，我知道 你在家！”
顾行云可谓是福至心灵地喊出了这么一席话，颇有那么一丝“怨妇”气势。
这一席话完全就是熟悉得呼之欲出，但是他也不记得在哪里听过，喊完之后只觉得神清气爽了不少......
李浥尘也被他这一通表演整懵了，薄唇微张着忘记合上。
谁料他这一通闹腾，这大门上真的有了动静。
只见那些密布的铭文修炼闪烁起暗紫色的光芒，结界阵眼浮现，其上一个形似锁眼的法阵旋转开启一一 门竟然真的开了。
顾行云连忙收敛了神色，好像刚才撒泼拍门的另有人在。
一抹白色的身影在门后显现。
姬蚺如瀑的白发拢在肩上，发间露出一双蓝水晶似的眼。清瘦身躯包裹在纯白的衣袍之下，雪色的足踝 裸露在外。
见来者是顾行云，姬蚺瞬间露出了欣喜的表情；“是哥哥来了？我竟没察觉......”这笑容却在视线扫过他
身旁那墨袍仙尊之后凝固在了脸上。
“原来方才护法叫的敌袭是因为......师伯吗？”
“大概是吧。”李浥尘答。
这二人其实互相都不对付。
冰蓝色的眸子对上_双漆黑的瞳孔。二人视线相交倒显得比顾行云还“眼红”。
李浥尘知姬蚺心怀鬼胎，姬蚺也懂得有天道制约李浥尘杀不了自己。
若不是顾行云在场，他们二人原地掐架都是不无可能的。

顾行云往前一迈步子，挡在了二人之间，不让他们再用目光过招。
“小冉，此次来是要问你穗禾村之事。”顾行云言简意賅，并不想多费口舌道：“村民一夜间纷纷患了失 魂症，又说受人指引前往墨山求医。此事与你有关么？”
“是我让他们去的墨山。”姬蚺如实答道。
“为何？”
“因为哥哥的门派能救他们呀，不是吗？ ”他眯了眯眼，一脸纯良。
“所以你知道他们失魂的缘由？”
“是引魂铃哦，与哥哥熟悉的描魂镜出自同一人之手呢。”姬蚺笑道。
李浥尘听了这话忍无可忍，伸手挽过顾行云的臂弯，将人护在身边。
“废话少说。这事究竟是谁干的？那个被取走的地魂现在何处？”
“啊呀，师伯莫不是以为这是我做的？ ”姬蚺故作惊讶地用指节轻捂着嘴：“你冤枉我啦......”
顾行云知道，一旦有人在师兄面前提到自己三百年前被千夫所指相关之事，他就会变得出离愤怒。顾行 云在神识联系中感受到了李浥尘的心情变化，连忙打断了姬蚺的火上浇油应为。
“既然不是你，那就直说吧。”顾行云道：“是谁做的，有何目的？”
“他......其实我也不大清楚。哥哥应当了解，我在这里的一切都是来自母亲的传承。魔教的种种皆是他
苦心经营。包括她曾经培养的每一位心腹，相信你们也见过不少了。不过，唯有此人......”
“此人如何？”
“他虽是母亲的旧部，入魔的时间却并不算长，甚至几乎不会回魔教。而且他一直没有向我效忠。”姬 蚺道：“下属之间的私交，我也管不着。只是知道他此次借了红妆娘的引魂铃出了门。我分身尾随了一段， 就见他去了穗禾村，在分身消失之前顺便给村民指了个求医的路。”
“后面的事情，诸位应该都知道了。至于那地魂现在何处，我就不得而知了。”
顾行云回头同李浥尘对视了一眼：无论是李浥尘的瞳术判断下还是顾行云给姬蚺定的“永远不对师父说 谎”规矩看来，他今天说的确实都是实话。
这下有些难找了。
“关于他，还有什么信息？”顾行云问道。
“我只知道他叫裴先生。”姬蚺道。
这个信息也没什么用啊，难道要在人间四处网罗姓裴的人吗？顾行云心道。
思及此，顾行云突然心念一动。神识里传来了洛浮春的声音：“师父，你和师伯去哪里了呀？怎么还没 回司律峰？嵇朔还想和梧桐前辈交流琴艺来着，他这会儿激动得药也不吃......”
“我和你师伯出门一趟查些事情，马上便回了，你让他......注意身体。”顾行云本想说让他不要作死，又
改了口。
“好的师父，路上小心！”
顾行云还在想着裴先生的事，口中对姬蚺道了声谢，又道：“对了小冉，我们神识互认一下吧。免得问 些什么又要跑那么远。”
姬蚺笑道：“我是可以联系到哥哥的哦！只不过是哥哥不允我入梦了，我便没有再来梦境中寻哥哥......
而且我已在魔教之门的结界上设了方便哥哥通行的阵法，哥哥随时想来都可以。”
李浥尘打断他：“你的神识给阿云认下便可，你不用认他的。”
这样就只能接受传音而不能主动传音。
嵇朔有些无辜又带了些期待地望了顾行云一眼，顾行云努力忍着被李浥尘小心眼行为激起的笑意， 道：“就这么办吧。”
本
回山门的路上，顾行云说什么都不愿意让李浥尘再用一次缩地为寸了，二人还是御剑而行。
他像是把师兄当成了个易碎的瓷娃娃一般，极力避免一切耗费大量灵力之事，并告诫李浥尘从今往后能 不出手就不出手，需要打架让他上之类......
李浥尘很想说自己还没废到那个地步，但是难得被顾行云这么宠着，心里倒是开心得很。
“对了，师兄。你有没有觉得姬蚺今日有些不同？”
李浥尘回想了一下，摇了摇头。
那魔修是一如既往地做作又讨人厌。
顾行云却沉思道：“我觉得我好像发现了一些事......”
“何事？”
“他说在结界上设置了识别到我的灵力便放我通行的阵法。上一回来时我的来得确畅通无阻，甚至可以 穿门而过。并且他能准确察觉到来者是我......这一回，我可是切切实实地被关在外面了，还敲了那么半天的
门，他把门开了后才知是我。”顾行云道：“这两次的差别便在于，今日梧桐不在伞里。”
李浥尘闻言轻哼了一声，道：“这蠢货怕是从一开始就把梧桐的灵力认成了你吧。”
“还有一点......师兄觉得姬蚺的声音......如何？今日同往日，可有不同？”
“他的声音不是一向如此吗？虽不算难听，但略显阴柔。”
顾行云怔住了。不知道师兄这评价带了多少个人感情色彩，道在他自己听来可绝非“ 一向如此”。
“以往我听他的声音，会觉得那嗓音......很空灵。不，甚至可以说是宛如天籁。”
李浥尘露出一个嫌弃的表情。
“不过今日，却并没有这种感觉。”顾行云道。
“又是因为梧桐？”
“我想是的，也许从一开始姬蚺就寻错了人吧。”
凤凰会被有灵之木吸引，而能听见凤凰内心之声的也唯有那一棵梧桐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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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行云和李浥尘回墨山派后先去了司药峰。因有想着外人在此，李浥尘给顾行云附上灵力，将恶鬼暂时 变化成了他原本的模样。最终他们在一棵高大的悬铃木上找到了打盹的梧桐。
树下蹲着菟丝子、牙、常山和怀旻。似是等了很久，又叫不醒他。
顾行云是知道的，这家伙其实在青行蔽日中就长期处于休眠状态，只是偶尔醒来说个一两句话。估计是 悬铃木气息十分接近他的本源，让他依附得舒舒服服的，便一睡不起了......
菟丝子见了来人，无奈道：“梧桐前辈睡得好沉，我们都叫不醒他。”
“估计他很喜欢这棵树。”常山道。
“这是外邦来的树种，下山采购之时行脚商人赠给我们栽培的。听说和梧桐是出自同源，而且很适合一 同栽种。”菟丝子接着道。
牙瞥了一眼浑身散发着李浥尘气息的顾行云，啧了一声。
怀旻和尚依旧存在感极低地在一旁拨弄念珠。
“怪不得。”顾行云捧着青行蔽日向上飘去，悬浮在躺在树干上的梧桐身旁，打了个响指。
“快醒醒，太阳晒屁股啦。”
梧桐此刻已经是半透明的状态，他本就无法现身太久，怡好有了这么一个与本源相近的凭依，这才得以 睡了这么久的大觉还没消失。
“晤......？仙君？ ”梧桐睡眼迷蒙地嘟囔着：“早安啊。”
“不早。你不妨撑开你的树脑子感受一下这太阳是在东在西？”
梧桐：垂死病中惊坐起.jpg
“对不起！！！ ”他这架势像是恨不得要以头抢地：“我竟睡了这么久......”
顾行云叹气：“不怪你，是我也把你给忘了。要不是我身体突然没了意识我都没想起来你还在这。”
李浥尘在树下接道：“要不是我在，他就直接从云头上摔下去跌成肉泥。”
梧桐更加自责地连番道歉。
“行了，走吧。”顾行云向梧桐伸出了青行蔽日：“嵇朔还等着找你弹琴呢。”
梧桐依言化作一缕青绿色的微光回了伞中。
顾行云转身从树上跳下，隐约看到李浥尘的手抖了那么一下。心说你还怕我摔了，想接一把不成？ 只见对方微微颔首。
顾行云一阵无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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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医修小辈们道别之后，师兄弟二人准备起身回司律峰。
此时顾行云在送别的人群中瞥见了一个熟悉的少女身影，是正朝他挥着手的裴楠楠。
“嘿，师兄。这儿倒是有个姓裴的。”顾行云笑道。
“嗯，同’裴先生’五百年前是一家。”李浥尘答。
第五十章相思之物
人类对于未知的事物无能为力之时，往往会仰仗天意。
修真界就有这么一种法门，依靠天人合一、天人感应的掐算来预判推演。
顾行云和李浥尘的师尊道号参横，正是于占星卜卦一路颇有所得，凭借星象便可预知未来，做出对应对 策。
但衍天大能却教出两个剑痴徒弟来。
谁能料想，这剑痴的徒弟却又是个占星天才。
真是生不逢时啊！
而错过了见证徒弟三百年间成长的顾行云，在意识到当今占星推演一道修为最高的居然是自己徒弟的时 候是震惊的。
“小春......她算得靠谱吗......”顾行云小声嘀咕道。他在回司律峰的间隙本打算恢复本体，又想着答应了
嵇朔让他同梧桐论道，便干脆一袭红衣地在司律峰晃悠。
“对自己徒弟多些信心。好歹她也是靠师尊留下的手稿自学成才。”李浥尘道。
“晤......”对哦。自己不在的日子里也是师兄在教导自己的徒弟，这样一想，顾行云瞬间打开格局。
刚接到师父和师伯的推演委托之时，洛浮春懵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师父您......让我占星......？ ”突然被赋予重任，她颤抖的手指着自己，激动得说话都磕巴。
“嗯，此番我们确实没有头绪了。特来向小春仙子求助。”顾行云最终决定相信自己徒弟的能力，不耻 下问，诚恳求教。
今日的司律峰书房被顾行云做主大方地让给了嵇朔和梧桐在里面弹琴论艺。
余下三人便直接上了屋顶，寻了一个视野最为开阔的地方。
是夜星汉灿烂，正是占星卜卦的良机。
洛浮春盘腿运功，樱色衣裙随风绽开。她祭出本命法器瑶台剑，指节轻捻成一个决，御剑成器。
她的本命剑竟横向展幵了两侧剑身，又从每个顶点释放出纯粹的星辰之辉相互连接，最终化作一个星盘 的模样。
“那我开始了哦！ ”洛浮春瞧了一眼顾行云，柔荑在星盘上拨弄了几下：“有结果了 ......”
这么快？看来徒弟还是挺了不起的啊！
顾行云忙问道：“结果是什么？”
洛浮春沉默了一会儿，小声道：“师父，你红鸾星动了。”
李浥尘噎了一下。
顾行云：……
“我让你算我的命了吗！？ ”他咆哮。
“鸣呜对不起......”洛浮春尴尬道：“但是您的确没告诉我要算什么。”
“哦对，错怪你了。我们要找一个入魔不久的魔修，姓裴。他应该就是此次穗禾村失魂症的幕后主 使。”
闻言，洛浮春似是认真了起来。
她双目微阖，迅速入定。掌中星辰流转，鬓边碎发也被真气形成的气流带得飞扬。
不过半刻的功夫，她伸手从星盘中捻出一颗色泽暗淡的星星，弹指间，绘出了它星轨的模样。
“在......西南方向。”洛浮春睁开了眼，道：“西南方向不是司药峰吗？菟丝子有个小师妹叫裴楠楠吧！
去问问她应该会有所获。”
顾行云：？
“这就是你占星推演出来的结果吗......？ ”顾行云心说我就知道她不靠谱。
李浥尘沉默。
“嗯啊。这个姓裴的或许和裴楠楠有血缘关系，大概是亲戚？”
“五百年前是一家是吧......”顾行云觉得就不该指望这些玄乎的东西。
他转头看向李浥尘，却发现他真的一本正经在思考着：
“小春的推演百年以来从无差错。也许听起来会有些离谱，但往往都与最终的结果十分符合。”
“不是吧......就算如此，难道真要大半夜去问人家小姑娘要家族谱？ ”顾行云道。
“大半夜不去，那就明日一早去。”李浥尘偏头示意身下书房中两人还叮叮咚咚弹着琴，道：“比起这 个，我更在意的是......西南方向。”
顾行云意识到自己这副样子大半夜上门找人恐怕不大吉祥。
“西南怎么了吗？ ”顾行云完全不分东西南北，毫无概念。
“若以此处，司律峰为参照，西南则是指司药峰。但若以整个墨山来看的话，西南方向则是......杏林
宗。”李浥尘深深地望了一眼顾行云，见他面不改色，接着道：“再向西南就是向魔教与魔界了。”
“啊......那是不是我当年中了幻术被骗去魔教的路上确实经过了杏林宗啊。”顾行云努力思考着方向，最
终断定出这两个地方是在同一直线上的。
李浥尘微微皱眉，不知道他是怎么突然联想到这事上的，却无奈点了点头。
木
翌日，天光破晓之时，司药峰堂前已经站了两人了。梧桐指导了嵇朔一夜的琴艺，总算乖乖回了伞中， 如此一来顾行云的仙君之躯又能用了。而洛浮春因为窥测天机灵力不支需要借司律峰寒潭修养，便索性留在 了那里。
医修不似剑修煆体，也不习深厚内功，还保持着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生活规律。故而是需要睡眠的，这 会儿许是太早了些，人还没醒。
不过没等多久，司药弟子住处的门便开了一一开门的竟然是牙。
许是狼妖嗅觉敏锐，闻到了熟人气味吧。

“他们还没起，有事？”
顾行云心道让元婴狼妖看门的面子也只有小兔能有了。
“我们来寻裴楠楠，问一些事。”
牙点了点头，转身进屋，脚步由近及远，又由远及近。
他居然提着裴楠楠的后领把人提出来了。
顾行云汗颜道：“阁下以后能否稍微怜香惜玉一些呢？”
李浥尘道：“若我们找的是菟丝子，怕是就不同了。”
顾行云会心一笑。
被拎着后颈的裴楠楠还没醒。天上遮了阳光的云朵飘走了，那一抹晨光照耀下来，直射在女孩还长着奶 膘的脸上。
她终于皱了皱眉头，睫毛颤抖了两下，缓缓睁开迷茫的双眼。
却好像突然感觉自己双脚碰不到地面，瞬间清醒了些，扑腾着挣扎了两下一一发现自己被提着。
她先抬头，睡眼惺忪地看见了顾行云和李浥尘，再一转头，瞥见一双熟悉的靴子。
“牙先生，放我下来......”她没穿鞋袜，两只藕节似的小脚前后荡着。好在修真界没有什么男子见不得姑
娘裸足的说法。
牙依言松了手，裴楠楠在青石板地面上啪嗒着脚丫上前冲两位仙长行礼。
“阿楠，我们今日来就是想问你一些事情，不必在意。你先去把鞋穿了吧，寒从脚下起，别着凉了。”
裴楠楠应声回屋去套了一双鞋，很快又回来了。顾行云注意到她鞋子都没拔好，直接踩着后跟就来了， 强迫症的心里痒了又痒。
三人来到庭前悬铃木树荫下的石桌旁坐下。
“仙君找我是要问什么？”裴楠楠问道。
“我们想问关于你家人的事。”
“我的家人？”裴楠楠奇怪道：“为何突然问这个......”
李浥尘道：“不必在意，这是司星峰占星推演的结果，我们只是根据线索来问一问，你如实回答便
好。”
“实不相瞒，我对家人没有什么印象......”裴楠楠低头。
“我听闻司药峰会收留无家可归的弟子，没有名字则会被取一个药材的名......？ ”
“我的名字是父母起的，但是我对上山之前的事全无印象......师父还说过是我父亲领着我上墨山司药峰
拜师学医的，据说我家本是医学世家，但家道中落无法让后生继续行医，于是想送女儿来拜师。师父听了便 欣然答应。但后来我生了一场病，发了高热，醒来便把上山之前的事情给忘光了。”
“全忘了？”顾行云心觉事有蹊跷：“那你知道父亲叫什么名字吗？”
“师父同我说过，他自称’裴君撷’。”裴楠楠道：“据师父说他还神神秘秘的，戴了个幂篱，不让人瞧见 他的面孔。”

“可师父又不需要看人的面孔辨认，她一眼看出我爹也是个修士，但又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掩盖自身气 息。大概是真的不想让人认出身份吧。不过这么些年过去了，他从来没有回来看过我。当初留下的传讯符居 然也都是假的！我看他八成是不要我了 ......”
阿楠说完这话，顾行云明显察觉身边之人颤抖了一下。
两人座位挨得不远，他知道定是李浥尘又想到了些相关当年之事，便在桌下悄悄握了握那人的手。
这个裴君撷，定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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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别了阿楠，顾行云与李浥尘二人又回了司律峰。书房还被昨夜弹琴弹到体力不支，抱着琴昏睡过去的 嵇朔占着。他们索性又上了房顶。
“师兄听过裴君撷这个名字吗？ ”顾行云问。
“他应当是杏林宗的人。”李浥尘答。
“何以见得呢？”顾行云愣了愣，道：“虽然我不知道杏林宗有没有这号人，但同样身为医修，又曾经在 杏林宗修学过的的杜衡真人不会不知道吧。”
“杏林宗主，药圣华行止有个女儿，叫华缘君。你还记得吗？ ”李浥尘道。
“有印象，少年时候我们还一同出过任务。”顾行云刚重生时记忆混乱，但现如今也已经恢复得差不多 了。
“三百年前那场浩劫之后，我去为杏林宗料理后事。发现华仙子手中死死握住一颗红豆，上面刻了一
个，裴，字。”
“红豆？那这个’裴’莫非指的是她的道侣？”
李浥尘微微点头：“杏林宗避世独立，门中之事鲜为人知。或许确实如此。我在清点遗体的时候的确发 现少了 _人。”
“少了一人......？会不会是被魔教抓去绑在柱子上的那位啊？”顾行云回想了 一下前世幻术解除之时的景
象，问道。
“你说什么？ ”李浥尘忽的站了起来。
顾行云连忙拽住他：“我没同你说过吗？哦对，之后我就被关了，没机会说。当时每个宗门都有一位弟 子被绑在魔教正殿之前的柱子上，似是挑衅各个仙门一般。”
“各派的确都有一位弟子逃了回来。”李浥尘道：“只是我竟不知杏林宗也有？”
“会是他吗？ ”顾行云疑惑：“可是他道侣三百年前离世的话......裴楠楠她......怎么说也没有三百岁吧......”
“她说她不记得上山前的事。”李浥尘道。
“莫非有那种让孩子封存记忆停止成长的法术？”顾行云茫然。
“或许有吧。也许当今的修真界没有，但若是出自神医满门的杏林宗，倒是不稀奇了。”
第五十一章白日鬼哭
秋分一过，人间成了染上旧色的画卷。
穗禾村以生产的稻子丰硕闻名远近，甚至常有饭馆酒楼赶着马车来采购。
农忙时节，有一户人家的田地里稻穗沉得低了头也似无人问津。唯有一总角小童时不时穿行其中。他幼 小的又干瘦的身躯一下地便被稻子埋没了，故而收割的工作也做得很慢。
柳叶枯黄，枝条沾了溪水，在煦风里飘飘荡荡。一旁卧着头老牛，不紧不慢地咀皭着干草。
这是人们目力所及的景象。
在人们看不到的地方，一位白衣女子艰难地扒着柳树的枝干，想要起身向外迈开步子，却又瞬间痛苦地 缩了回去。像是被什么烈火一般的东西烫伤了。
她无声地落泪，哑着嗓子，口中却默念着夫君与儿子的名字。
没有人听得见她。
溪水倒映不出她的影子，却有一红衣女人的面孔。
那人手上提着一盏灯，闪烁着莹莹微光，仿佛有一种奇怪的力量引诱着她。但这是她留恋的地方，这里 有她的夫君和孩子，她还要看着他们生活，等到孩子长大......
“跟我走吧，你会变成很好的魂器的。”红妆娘阴柔的声音撩人心弦。
柳霏霏无助地颤抖着摇头，双手依旧不肯松开。好像只要不离幵这棵柳树对方也无可奈何。
不知是因为执念太深还是接近埋骨地的缘故，身为鬼魂的她几乎和这棵树的气息成了一体。
她本就是无怨而终的，却眼睁睁看着自己丈夫的魂魄被魔修引出体外，又残忍地割裂开来......自己却无
能为力，虚弱得甚至碰不到实体。
不久前来了两位仙君，她本想求助，却碍于自己身为阴邪之物对正气的本能畏惧而龟缩在柳树中不敢露
如今却是自身也难保了，她实在不想就此魂消......
“有没有人能救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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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山司律峰
顾行云正在和李浥尘一道查阅杏林宗相关卷宗，寻找线索。
“师兄，你有没有听见女人的哭声？”顾行云叼着一杆毛笔，扒着窗边四下观望着。
“没有。”李浥尘合卷答道。
他注视了半天着顾行云的背影。这家伙半个身体都要探到外边去了，一缕发梢微卷的青灰色长发就这么 搭在腰际，像狼毫沾了靛青的墨在雪白的绢布挥洒上的一笔浓墨重彩。
李浥尘的喉结滚了滚，觉得自己该做些什么。
以往是没有捅破窗户纸，而今互通了心意却苦于接踵而至的事件让他们没有机会更新一下相处模式。
他索性也丢下手中书卷，凑向床边。将下巴搁在了那人肩上，朝着他目光所及望去。
“在瞧什么？”
磁性的声音在耳边想起，顾行云觉得自己仿佛感受到了自己那并不存在的心跳。
“我真的听见有人在哭......好像还特别伤心，似乎是还在求救。”
闻言，李浥尘若有所思。
“你用鬼身再听听看，可有变化？”
顾行云依言向后倒去，本体立于原地。
李浥尘顺势伸手扶住失去意识的身体。
“声音变得清晰了！”顾行云睁着猩红的眼激动道：“好像方向也能分辨清楚了！”
“这是鬼泣。是鬼魂在虚弱时发出的信号，只有同类可以听得见，一般是向同伴求助的意思。不过也会 吸引恶鬼......”李浥尘道。
“吸引恶鬼去帮她吗？”顾行云一副整装待发的模样，似乎是准备英雄救美了。
李浥尘皱眉道：“吸引来恶鬼，把它吞了。”
“啊？”顾行云不解。
“阿云啊......你......连自己现在是什么都不清楚吗？”李浥尘叹气，他伸手捏了捏顾行云的鬼角，道：“你
的这身红衣，换不掉对吧。”
“是啊！我试着换过，却无论穿上什么最终都会变成这副模样。”
“初习驱邪术的弟子一般按照颜色来区分鬼。”
“这个我知道，白衣是寻常的执念未消的鬼，黑衣是心中有恨的怨灵，红色是......厉鬼。”顾行云道。
“是，这些都是人死后化作的鬼。白鬼一般不会伤人，怨灵则至多会对与害死自己之人相近的人类下 手，而厉鬼则不同。他们与生于地狱的修罗一并被称作’恶鬼’，便是因为他们对于杀戮与仇恨毫无原 则。”李浥尘道：“鬼修中有一种修炼的方法，叫做’鬼噬’。顾名思义，就是同类相残。但这样修炼的鬼最终 都会化作恶鬼。”
“哦哦......那我是不是还挺凶的。”顾行云龇了龇牙。
李浥尘看着他那两瓣血色菱唇中露出的两根尖牙，笑出了声。
“嗯，好凶。”
好可爱。
顾行云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又突然反应过来：“不对啊，言归正传，我得去救救她。姑娘哭得可慘了。 再说了，万一被别的恶鬼盯上就完了。”
李浥尘默默把怀中的“白色顾行云”抱起，放在了一旁的矮塌上。
“走吧。反正一时半会儿也没有线索，不差这一趟，是吧？”李浥尘直接念出顾行云心声，对他伸出了 手。
“师兄懂我！”
说走就走。
—路循着哭声寻去，顾行云觉得眼前的景象越发熟悉了一一直到他看见了柳树下的老牛。
“咦？这不是大柱子家吗？”顾行云怪道。
“没错。”李浥尘的目光停在了那棵枝叶枯黄的柳树上，提醒道：“别让凡人看到你。”
“哦哦，好。”顾行云依言隐去身形，化作魂体。
他围着柳树转了一圈，所经之处阴气森森，害得老牛都打了个寒噤。
“对不住了牛兄，我找人。”顾行云念叨着。
随后他伸出一个指节，在柳树上“咚咚咚”敲了敲：“姑娘在吗？是你在求救吗？”
柳树并无反应，顾行云却听见那隐隐抽泣的声音更明显了。
“姑娘别怕，我是来救你的。”
过了好半晌，终于才有了回应：“可你也是红色的......你们不是一起的吗？”
“你是说还有别的红衣鬼来过？”顾行云问道。
“是......水里的女人。”
顾行云探头往水中望了一眼，只见溪水潺潺，清澈见底，什么也没有。
“水里没有东西呀，可能是已经走了吧。”顾行云道。
“可......”女子还是有些畏缩。
“柳姑娘，不必害怕。我们是墨山来的修士，还请出来一见。”李浥尘开口道。
“墨山......也有鬼修吗？”
李浥尘看向顾行云，道：“这位是我的师弟。早年因为一些意外......故而现在是这副样子。不过你尽可
放心，他并非是没有理智的恶鬼。”
“那......我相信你们。”一身素色丧服的柳霏霏逐渐在柳树下显形，虽然言语之间还有些怯懦，但举手投
足间依旧难掩大家闺秀的风范。
“你真是柳娘子？！ ”顾行云惊讶道。
“是，奴家柳霏霏这厢有礼。”她行了个万福，露出泫然欲泣的愁容：“请仙长救救我夫君......他被人截
了魂魄！”
“柳娘子不必多礼。你适才是说田汉卿被袭击时，你看见了？ ”顾行云问。
“正是......本来这位仙长上一回与那白衣仙长来时我便想求救，可当时既是白天，又害怕自己卑贱之躯
没能同仙长说上前因后果便魂飞魄散了。”
“所以你想借鬼哭，向同类求助，却不料招来了想取你性命的恶鬼？ ”顾行云又补充道：“对了上回那个 白衣的其实就是我......”
柳娘子错愕了一瞬：“正是......不过她说的不是要我的命，而是说要拿我去做魂器。”
顾行云和李浥尘对视一眼：是红妆娘。
虽然他们从未与这女魔修正面交锋，但经历的许多事情都确实与之有关。她做出的那些魂器，属实害人 不浅。
“那么，柳娘子说说伤害你夫君的凶手吧。你可记得他的样貌？”
“他虽然带了幂篱遮面，奴家应该能摹出大致身形与特征。只是没有笔墨，也触摸不到阳间之物......”
“这好办，我们会给你拿来的。话说那人有注意到你吗？”顾行云问道。
“兴许是看见了的，但他并未理会我。”柳霏霏答。
“嗯......”
看见了女鬼却不理会，取了七十八个地魂却只拿了需要的其中之一......
这不伤及无辜性命的行事作风倒真像是个医者。
取来笔墨后，李浥尘燃了一柱香。待香灰落上之后，将笔墨递予了柳霏霏。
“劳驾。”
柳娘子颤巍巍地伸出双手接过，惊喜地发现她可以触摸到这纸笔了。
一副肖像一挥而就，男子身形跃然纸上。
这柳娘子确是丹青好手。
顾行云心中暗叹，小小的穗禾村还真是藏龙卧虎。
有着如此手艺的姑娘必定不是出生寻常农家，那田汉卿出征归来又怎会只是一介农夫？
怕是素心远庙堂，只愿求一隅安康。
怎料天不遂人愿啊......
柳霏霏欠身低眉将画纸双手递出，道：“请仙长过目。”
“有劳柳娘子了。人像绘得甚好，我即刻传讯通缉此人。”李浥尘接过画纸，掐了个决，这纸上的男人 便从平面上立了起来，成了个真人的模样。
“师兄，这是什么决？教教我教教我。”顾行云传音道。
“回去教你。”对方答。
得到了满意的答复后，顾行云想了一想，又道：“柳娘子，既然你没有随鬼差去轮回转世，而选择了这 条路，今后打算怎么办？”
“我......能看着他们，就很满足了。”
“话也听不见，碰又碰不着。遇到了危险只能躲在树里鬼哭，值得吗？”
柳霏霏无奈地弯了弯眼：“值得。”
顾行云闻言笑道：“真该让常山来看看你。”
“常山？是常神医吗？ ”柳娘子激动道。
“啊，你记得他。”顾行云意识到常山是在离开之前才消除了村民的记忆，故而整个穗禾村记得他的只

有一个在这之前死去的柳娘子。
“是他救了我的孩子......我真的非常感激。奴家自知那时已经无力回天了，甚至都没有生下孩子的力
气，幸好有他......”柳霏霏激动地拉住顾行云的袖子：“仙长若是能见到常神医，劳烦您替我好好谢过。”
顾行云摇了摇头。
柳霏霏以为是他不愿，忙道：“若是不方便，也没有关系的......”
“柳娘子，道谢的话还是亲口说比较有诚意呢。”
顾行云伸手折了一节柳枝，递到她面前。
“要出去看看吗？天天当一棵挪不了根的树怪没意思的。”
顾行云：你说是吧，梧桐。
梧桐：......
“况且，若是招来鬼噬，村庄也会有危险。”李浥尘道。
“啊......奴家能离开吗？”柳霏霏愣道。
“既然这柳树与你气息想通，那么就试着将意识灌注在这柳枝里吧。届时再学些鬼修的功法，至少让你 与夫君与孩子重逢是好办的。”
柳霏霏感激得眼看就要跪下来行大礼，被顾行云和李浥尘预判着捞了起来。
“不必客气不必客气，待你夫君醒来再感谢也不迟。”顾行云笑道。
第五十二章当之无愧
人间节气二十四，山中草木十二春。
墨山仙门内灵脉充沛，就连寻常植物也鲜少会因季节原因枯萎。
山下层林尽染，山上风光如旧。
顾行云恢复了一身白衣的模样，指尖捏了一根有些枯黄的柳条，在墨山派司药峰晃着。
师兄今日接了玄昇派传来的消息，说是有阵法寻到那裴先生停留的踪迹了，留下句“去去就来，很快便 回。”就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顾行云：嫌弃我碍事了呗，感情淡了呗，我走就是了呗。
虽然顾行云心知他是怕玄昇派阵法结界高深莫测，届时探出他这个仙君壳子里藏了个恶鬼会不好解释， 索性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避免在墨山以外的仙门露面。
但旁边少了个人给他插科打诨，就实在无聊得紧。
于是他打算来看看故人重逢。
顾行云带着附有柳娘子精魂的柳枝来了司药峰，开始寻找常山的踪迹。
纵使修士鲜少会受伤，但司药峰的弟子平日里依旧会很忙碌。
似乎不是栽在药田里就是窝在药庐里。
顾行云晃着晃着，在一间药庐中瞥见了个熟悉的光头，那炉边摇着扇子看火候整得一身是灰的想必就是 常山了。
他依旧蓬乱着头发，腰间鼓鼓囊囊地挂着瓶瓶罐罐。此刻正往葫芦里装着一炉炼制好的丹药，口中念叨 着：“这味补元气，适合你们修炼。佛宗没这么大的丹炉，我这次多弄一些打包带走......”
怀旻和尚念了声阿弥陀佛。
正想上前打招呼的顾行云突然刹住脚步。
这小和尚是那种过激型驱魔师傅吗？会不会刚把柳娘子放出来就被他收去了......
又恍然意识到这会儿青天白日的，柳娘子只是普通的鬼魂，离了那柳树就根本没法出来。于是顾行云想 着干脆约他个午夜相见，将柳条往袖子里一推便上前敲了敲常山的门。
正在塞着药丸的常山听了声音，从凌乱的发丝中抬起了那一双上挑的狐狸眼。
“逢鹤仙君？您怎么来了。”
“来找你啊。”顾行云弯了弯眼睛，道：“有个姑娘说你是他的大恩人，一定想要见见你。不过现在她不 方便，要等过了子时与你一叙。你可愿意？”
常山茫然：“啊......？盛情相邀虽然却之不恭，但是我不记得我对谁有什么大恩大德啊。”
“那是你平时救人救多了，好事做惯了。”顾行云摆了摆手：“你不在意，别人可是铭记一生呢。况且这 位姑娘啊，你一定得见一见。”
“哦......好的。我与怀旻明日便打算启程回佛宗了，有了幕后黑手的消息，我们还要做些准备。约在今
夜的话倒也不耽误。”常山道。
“好，那不见不散。”顾行云又道：“对了，记得一个人来哦！姑娘家有些不好意思。”
木
是夜。
“仙长，奴家这样......真的可以出来吗？ ”柳娘子怯生生道。
“有我在呢，是仙是鬼都不用怕。”顾行云安慰道。
“晤......”柳娘子提袖半掩着面，听了顾行云的话还是有些不安。
月明星稀之夜，常山安静待在石桌前等着。他也有些不知所措，手又在腰间瓶瓶罐罐之间捣鼓，仿佛要 找点事情做来缓解尴尬。
“喏，就在那儿了。”顾行云领女鬼柳娘子走着，瞧见了石桌前的身影，遥遥一指。
柳娘子见了恩人倒是不怕了，正激动着想要上前去拜谢，却被一把拽住了胳膊。
“还是别急吧，慢些走，我同你一起。按照以往的经验，佛宗修士都喜欢在身上放许多驱邪法器，这家 伙也定不例外。届时你冲了过去恐怕要激发它的守护结界，魂都给你震飞了。”
柳娘子一怔，又躲到了顾行云身后，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月上中宵，顾行云才姗姗来迟地晃到了常山面前。
常山见了来人，正起身要打招呼，顾行云眼尖地发现了他腰间挂着的瓶瓶罐罐里正有个锦囊在微微发着 金光。
果然戴了护身符啊，顾行云心道。
他伸手阻住常山上前的步子，眯眼笑道：“且慢。”
又指了指对方腰间发着光的地方，道：“把那个解了，丢远一些。”
“啊......？这是为何？ ”常山不解：“此物是佛宗掌门赠予我的护身符，有什么不妥吗？”
“没什么不妥，但是这会儿有点不妥。马上就知道了，你就先把它拿掉嘛，墨山派还是很安全的。”
大鬼带着小鬼如是说道，忽悠着被午夜叫出来的纯朴医修丢掉护身符。
“哦......”常山还是一头雾水，但还是照做了，开始低头解锦嚢的绳结。
“我就直说啦。让你丢掉护身符是因为想见你的那位姑娘现如今已经不是个活人，她可能会被那东西伤 到。”顾行云道。
“啊？那是要见鬼？ ”常山握着护身符的手微微颤抖。
“是柳娘子。”顾行云道。
他看着常山的表情由惊愕转为震惊，随后微微红了眼眶。
垂下的手里握着装有护身符的锦囊，向后远远地甩了出去。
“出来吧。”顾行云拍了拍手道。
身着素色丧服的柳娘子从顾行云身后缓步走出。好在大家闺秀的端庄让她莲步轻移之时衣裙几乎没有摆 动，否则常山便会看到柳娘子足踝之下实际上空无一物......

她还是当年的模样，娉婷身姿丝毫未变。
只是身上已全无活气，肤白如雪，不见血色。
“柳娘子，真的是你......？ ”常山的声音有些颤抖。
“恩公，奴家何其有幸能再见您一面。”
“柳娘子......对不起。是我晚了一步，害你香消玉殒。”常山吸了吸鼻子，无助地道着歉。面上总算露出
了一些少年人该有的青涩。
“您怎么能向我道歉呢？该是我感谢您救了我的孩子才对......”
“柳娘子，你竟是这样想的吗？”常山怔住了。
柳霏霏莞尔一笑：“奴家才疏学浅，说不出什么感激的话。只是真的，多谢你。能遇见您出手相助，是 我们田家三生有幸。”
听了这话，顾行云瞧见常山那一向郁结又有些阴沉的眉头终于解开了。他一双狐狸眼瞪得好大，眼泪终 于含不住，滴落下来。
却不再是因为救不了病人而落下的无助泪水了。
但他这会儿激动得是又哭又笑，顾行云又有些怕这本就有点自闭的孩子大喜大悲再弄出什么毛病。
“好了好了，这也算解开了一粧心结了吧。”顾行云拍了拍常山的肩膀道：“路还长着呢。”
常山抬起衣袖摸了一把泪，谢过了顾行云，又转向柳娘子道：“柳娘子，此次田大哥的事，我一定会给 你一个交代的！”
他捏了捏拳头，坚定道：“这次一定来得及！”
柳霏霏感动地点了点头：“奴家相信常神医。”
突然被叫回这个称呼，常山愣了愣神。
他当初年少轻狂，自诩医术不错，便拜别师门下山行医。疑难杂症药到病除，倒真可算是个圣手。
柳娘子是他唯一没能救下的人。
如今再唤起这虚名的却还是她。
常山自嘲地笑了笑，道：“神医之名不敢当，柳娘子唤我常山便是。”
“常山恩公，辛苦你了。”柳娘子复又欠身道。
小医修被这份感激给弄得有些不好意思了，悄悄红了耳根。
顾行云道：“小神医，害臊什么啊。你救了人家还不让人叫你神医了？”
常山连忙摇头：“修真之人，岂能在意这些身外虚名？”
“哦......既然不在意，那别人爱怎么称呼便怎么称呼咯？ ”顾行云笑道：“你也管不着。”
闻言，一人一鬼皆是一愣，随后终于忍不住发笑。
“呵呵阿，仙君说的是。”柳娘子掩面笑道。
就在这一片祥和之时，顾行云突然感觉神识中有一阵拉扯的感觉，他“嘶”了一声，踉跄半步。

随后收到了李浥尘的千里传音：“师弟，我这里需要你帮忙。”
这是什么情况？
顾行云还没反应过来，却很快意识到意识到可能是李浥尘通过契约在召唤自己。但同他契约的是鬼身 啊，如果此刻被传去了......
然后他猛地抬头对着常山一口气火速“交代遗言”：“你照顾下柳娘子我可能要倒下睡会儿你若是闲的没 事干就把我送到司律峰寒潭有什么不明白的去问洛浮春菟丝子......”
然后白衣仙君顾行云就这样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
本
再睁开眼睛，顾行云发现自己正身处于一个有些熟悉的阵法中央。
有着被召唤出来的经历的恶鬼顾行云怔了一下，回忆起了被魔修袁仇复苏那日的景象。而此刻他身后阵 眼处立着的却是一个熟悉无比的气息。
顾行云回头，扬了扬嘴角：“主人？”
李浥尘被这一声唤得心中一阵酥麻，他眼角抽了抽，回望过去。
“有何吩咐？”被逡契召唤出的恶鬼顾行云问道。
李浥尘叹气，觉得这个主仆游戏他没法跟他表演下去。
这家伙满眼都是自己，也不知道观察一下四周......
李浥尘迈步上前，伸出一只大手，牢牢地锢住顾行云的脑袋，然后把他转回正面。
顾行云这才发现，此处是一片阴森的洞穴，岩石正中也摆了个冶魂鼎。
那里还有一个与自己脚下形状差不多的阵法，散发出一阵阵阴邪之气。
而从那阵法中正源源不断地爬出一群......小孩？
第五十三章契约之鬼
洞穴之中四处悬了凝着寒露的钟乳石，在此地幽暗的环境下显得就像无数鬼怪从幽冥之中伸出的爪牙。 只是这满地光溜溜白嫩嫩的小家伙在这种可怖的环境中显得格外突兀。
看着从阵中不断爬出的婴儿，顾行云直接愣住。
“这都啥跟啥啊，魔修还当人贩子拐卖小孩的吗？”
李浥尘的视线扫过，微微皱眉道：“这些孩子是人类，却都被夺了舍。你能感受到他们身上的气息 吗？”
顾行云这才严肃起来，难得地像个真正的恶鬼一般释放出身上隐藏已久的阴气，将它们笼罩在整个区域 之内。
是了，从刚才幵始就感觉有细小的阴气在四周乱窜。
是同类的气息。
“夺了舍还能露出阴气？跟一张嘴便流口水的痴儿有什么差别。这都是哪里来的小鬼崽子啊？又没什么 攻击性......”顾行云抬脚抖落一个企图扒着他的靴子向上爬的婴儿道：“师兄，你不是去玄昇派寻裴先生的线
索去了吗，这又是什么情况啊。”
“线索便是玄昇派山脚下的村庄的婴儿失踪案。本以为是单纯的妖邪作祟，却在此处发现了冶魂鼎......”
李浥尘正解释着，侧方一堆乱石之后突然传来了响动，似是有人接近。
顾行云正要戒备，却听见李浥尘传音道：“有面具吗？或者随便什么东西，把脸遮一遮！南宫掌门来
了。”
“啊？什么......我没有啊！怎怎怎么办，她怎么也在啊！我是不是要暴露了啊！师兄！！ ”顾行云在内心
咆哮，他的芥子空间里只有那么一把青行蔽日啊！
脚步声由远及近，女修的声音响起：“枕山仙尊，我这边阵法已布置完毕。你说的那个契约鬼召唤出来 了吗？”
“嗯。”李浥尘答着，在那月白色道袍一角刚探出岩石缝隙之时，他快速抄出了一张初级驱魔符，往顾 行云脑门上一拍。
这黄纸红字的符咒还挺长，一直从脑门顾行云的垂到了下巴。尽管它对顾行云这种级别的恶鬼毫无作 用，但遮脸还是绰绰有余。
与此同时，正想默默帮忙在他脸上长出一个木头面具的梧桐正在下颚处结好两块崎岖的碎片，兴许是注 意到顾行云的脸上已经被李浥尘遮住了，便索性停止了面具的生长。
于是最终南宫掌门看到的便是一个下颚戴着造型诡异的木枷，面上覆着符咒，却还能隐约看见一双在黑 暗中幽幽发光的猩红眼睛的红衣恶鬼。
倒还真像那么回事。
南宫渠感叹道：“这便是同李仙尊契约了的恶鬼吗？真是从未见过如此汹涌澎湃的阴气......幸好是友非
敌啊！”
顾行云：谢谢夸奖，不过只用了两成而已。
“只不过......”南宫渠观望了一会儿，又道：“这身形......尤其是头发。好像有些眼熟？”
顾行云心道完蛋。
这该死的头发真是死了都换不掉啊！还在这时候出卖了自己！
李浥尘开口：“他是照着逢鹤仙君的样子化形的，所以南宫掌门会觉得眼熟。”
索性揭了符咒，又大方地把顾行云的脸露出来给南宫渠看。
顾行云不解，但觉得自己现在表情不能崩坏。
李浥尘传音解释道：“相貌之事瞒不了多久，不如让她接受恶鬼与顾行云相貌一样这个说法。”
哦......有道理。顾行云心道。
以后也就不用再想办法圆这个谎言了。
那么一一 梧桐！靠你了！
希望你变的这玩意儿能给我增添一点恶鬼气质啊！
顾行云努力做了个凶狠的眼神，一双魔瞳化作尖锐的竖瞳，凌厉地看向来人。
心里默念着对不起南宫掌门失礼了失礼了。
南宫渠被瞪得一愣，仿佛真的有被唬到：“果然是同顾仙君一模一样......但你不说我还真看不出来这恶
鬼是和顾行云一样的脸。
真不知道若是顾仙君自己见到同自己长相一致的恶鬼会作何感想......”
哦？看来效果还不错嘛。
“就连逢鹤仙君那一头令修真界所有女修都羡慕不已的漂亮头发在他身上都显得像是野兽的鬃毛了......”
李浥尘隐隐皱了皱眉。
顾行云：……
姐姐，不至于不至于。虽然它确实总很乱也不用这样拉踩吧！
四周的婴孩匍匐在洞穴中的岩地上，雪白的皮肤和乌黑的地面形成鲜明的对比，宛若聚集在桑叶上的白 蚕一般。
“因仙尊说需要鬼力相助，我此次结界便没有添加压制阴气的咒法。不过可以保证洞穴内发生的一切不 会影响到外界。”南宫渠问道：“接下来该怎么做？”
“对哦师兄，你说需要我帮忙是指？ ”顾行云传音问道。
“婴儿的身体过于脆弱，若是用法术驱赶这群夺舍的小鬼，恐会伤及孩子们的寿元。所以需要你用恶鬼 威压，把他们身体里的小鬼吓出来，随后南宫掌门的回魂阵法便可以将婴儿的魂魄送回他们的身体，”李浥 尘拍了拍顾行云的肩膀，道：“去吧。”
南宫渠嘴角抽了抽：“枕山仙尊对契鬼下令的方式还真......独特。”
顾行云歪了歪脑袋，不知道此刻该怎么回答，便应了一声“是。”而后瞬间释放出凶煞恶鬼的威压。

果然，那些婴儿的小脸上纷纷露出痛苦又畏惧的表情。
很快，婴儿们发出啼哭，一缕缕漆黑的鬼气从他们的七窍中钻出，南宫渠同时捏决，回魂阵法启动。冶 魂鼎中的魂魄纷纷扬扬地浮起又散落，飘回了婴儿们的身体中。
“成了。”
正当顾行云头疼这满地的小孩该怎么抱走之时，南宫掌门开始拿着芥子袋把孩子挨个往里塞......
暗地里的阴气流淌又吸引了他的注意。
“师......”顾行云差点一声师兄叫出来，连忙改口： “是小鬼在聚集，主人。”
李浥尘的指尖摩挲了一下启天剑柄，一丝电光闪过。却被南宫掌门出言阻止了： “还是别了，您这一出 手恐怕山洞得塌。既然都召唤誓约鬼了，便不用亲力亲为了吧。”
顾行云：......?
看来师兄这斩妖除魔的手段不仅在魔教中令人闻风丧胆，在正道里却也是“臭名昭著”啊......不过师兄这
剑法的破坏性确实是大。
顾行云回过头，发现对方正幽幽地望着自己。
他突然很想笑，师兄一定又听见自己心声了。于是恶鬼尽量保持着“凶狠”的眼神，露出一个诡异的笑 容：“有何吩咐？”
李浥尘磨了磨牙，道：“你看看他们汇聚的形态。”
顾行云抬眼望去，那一只只从婴儿躯体中钻出的小鬼正凝结成一个大球。
它逐渐变成椭圆，又伸出手脚，化出五官__变成了一个巨大婴儿的形状。
那“婴儿”张口，露出满嘴尖牙，发出诡异又尖锐的声音：“为什么要抢我的身体！”
顾行云很想嘴炮轰炸一番这种恶人先告状的行为，但觉得自己现在应该当一个没有感情只听命令的契 鬼，于是抿了抿嘴，硬生生把一肚子的话都憋了回去。
没想到李浥尘却代他开了口 ： “倒是会恶人先告状。这是你的身体么？”
那鬼婴大概是觉得自己不占理，开始像小儿撒泼一般滋哇乱叫。
非人类的尖锐叫声刺痛着耳膜，音爆震得洞穴中不断有碎石坠落，就连李浥尘也不禁捂住了耳朵。
电光火石之间，红衣恶鬼如离弦之箭一般冲了出去。
顾行云此刻用不了容易暴露身份的青行蔽日，遂干脆伸长爪子将那巨大的鬼婴拦腰抓断。
汹涌的恶鬼之力随着他挥手的动作劈出，居然像是裹挟了三分剑意，红衣在空中绽开，身法诡异莫测， 引得鬼神皆泣。
鬼婴惊愕的表情还留在脸上，它的阴气从那被利爪切断的横截面中不断涌出，像个泄了气的皮球，巨大 的身躯栽倒在地，却并没有发出多大的动静。
“李仙尊......你这契约鬼很是护主啊......”南宫掌门感叹道。
“嗯。”李浥尘答。
顾行云还浮在半空中，底下二人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是注意到他还在紧紧盯着那被拦腰斩断的鬼婴。

“师兄，他好像会自愈。”顾行云传音道：“虽然很慢，但是泄出去的阴气确实在悄悄回到它身体中。”
李浥尘道：“分裂开的阴气又会聚合是么......像蚯蚓一样，斩断了还能再生？”
“或许它本就不是一个整体......”南宫渠道。
“既然如此......”李浥尘抬头，对顾行云道：“试试用鬼噬吧。”
空气仿佛凝固了，半空中悬浮着的恶鬼面无表情，一动不动。
顾行云传音咆哮道：“师兄？ ！ ？！你让我吃那玩意儿？ ？？这也太......太......恶心了......”
恶鬼内心痛苦挣扎，感觉自己可以当场流下两行血泪。
李浥尘无奈传音道：“阿云，鬼噬不是让你用嘴巴去吃它啊......只是用自己的阴气把它当作养料吞并同
化便可。”
“哦......”顾行云还是有些犹豫，但还是无条件信任了师兄的话。
他缓缓伸手，释放出自己的阴气，缓缓包裹住那鬼婴身体旁流泻出的阴气，猛地一收。
抓住了。
随后顾行云运起鬼术，阴气从那鬼婴的巨大身体中被抽出，身躯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小。
到最后，顾行云身下红光闪烁，阴风渐起，似乎是力量又增强了。而那巨大的鬼婴却缩小成了一个小孩 的身形。
那小孩七八岁的模样，骨瘦嶙峋，浑身青紫，身体是个不规则的形状，简直像拼凑出来的一般。骤然失 了全身功力，他痛苦地在地上挣扎着。
“你是什么东西？ ”恶鬼顾行云问道。
他已经把阴气抽光了，没想到这鬼婴的核心居然是这么个小孩模样的魔修？
无所谓了，无人会在意这种害人的东西是怎么长的。
正当他要了结这奄奄一息的魔修之时，却突然看见了对面岩石后露出了一个戴着幂篱的身影。
“且慢。”陌生男人的声音响起。
第五十四章甚是想念
“阁下留鬼童子一命，你们要找的东西，便是你们的。”男子摘下幂篱，露出真容。 这张脸，顾行云是见过的。
饶是他再脸盲，也不可能忘记一一 “顾行云！你竟敢私通魔教！”
“休要在此假仁假义，你杀我满门，此仇不共戴天！”
三百年前的景象历历在目。
他就是当年那个杏林宗医修......
仔细看来，裴君撷的五官倒是真与裴楠楠很是相似，大约女儿多半会长得比较像父亲的缘故吧。
“你就是裴先生？ ”李浥尘冷声问道。
“正是不才。”裴君撷道：“裴某斗胆向枕山仙尊讨一比交易。您让手下的契鬼停手，不伤鬼童子的性 命，我便将你们寻找的那枚地魂双手奉上。”
顾行云心道这裴先生也没有认出自己身份吗？
他与鬼童子又有什么关系？为何一定要留下这家伙的命呢？
还有那地魂......
顾行云此刻为了隐藏身份不便发问，李浥尘便替他开了口： “好歹也是杏林遗脉，竟干出取人魂魄的勾 当。你真是枉为医者。”
“哈哈哈哈哈哈......”他突然十分苍凉地放声笑道：“是啊，这不是多亏了你那个师弟顾行云么？听说他
现如今重生归来，又成了个人模人样的仙君？他今日怎么没同你一起来呢？”
一旁在现场鬼模鬼样的顾行云本人：......
“休要胡言乱语。当年之事早已沉冤昭雪，我师弟是冤枉的。”
裴君撷一甩衣袖，双目圆睁：“我亲眼所见，还能有假？你至今都在为他辩解，居然让全修真界都信了 你的邪！”
“冥顽不灵......那就废话少说。你偷走田汉卿的地魂究竟有什么图谋？”
“这你就不用管了。不过如今看来他的地魂并没有用处，还给你们也无妨。但你们得答应我说的条件， 否则......”他伸出一只握着散发淡黄色光泽的魂体道：“我毀了它。”
“住手！ ”南宫渠大暍一声，横眉冷对这种小人行为：“以凡人的魂魄相胁，你真是好龌龊的手段！”
裴君撷的手指逐渐收紧，眼看着就要捏碎那脆弱的地魂。
漂浮在半空中的红衣恶鬼却开了口。
“裴先生，为何要护着个魔修呢。你不是......还有个女儿么？”顾行云努力哑着嗓子，用阴森森的口吻说
出了这么一句令人直掉鸡皮疙瘩的话。

“你？！ ”裴君撷似是被捏住了软肋，不可置信地望着空中的厉鬼。
顾行云低着头没有与他对视，任被阵阵阴风吹拂而起的凌乱发丝遮挡着自己的面孔。只有一双魔瞳散发 着幽幽红光。
李浥尘会意，伸手给自己和南宫掌门面前设了个结界。
裴君撷还是想不通为何这只厉鬼会知道自己女儿的事：“你怎么知道的？你对她做了什么？”
“呵呵阿......”顾行云冷笑，生着尖锐尖牙的口中呼出一股寒气。
“这你就不用管了。”
顾行云继续表演一个比魔修还要穷凶极恶的厉鬼。
见那裴先生已经是一副要鱼死网破的样了，顾行云才道：“我可以照你说的，留这魔修一命。但你要先 交出田汉卿的地魂，并且必须保证它是真正的地魂。否则......”恶鬼尖锐猩红的眸子居高临下地瞪了下
来：“你就等着给你那多年未见的女儿收尸吧。”
阿楠对不起阿楠对不起阿楠对不起。
顾行云在心中默念三声。
“好！我给你！ ”说着，他便将那缕地魂递了出去。“你们也要信守承诺！”
顾行云伸出鬼爪轻轻捧起那缕魂魄，恭敬地送到了李浥尘面前：“主人。”
“堂堂司律峰峰主枕山仙尊，竟然养了个如此凶煞的恶鬼！”裴君撷扛起了倒在地上的鬼童子之后，忿 忿道。
李浥尘撤销结界，接过了顾行云递来的地魂，装入储灵囊中，冷笑一声道：“杏林医修都能为了魔修要 挟凡人性命，本尊养个契约鬼又如何了？”
顾行云同南宫掌门同时一愣。
南宫渠：这是李浥尘会说出来的话吗？
顾行云：我怎么觉得他在瞒瑟？
裴君撷被这话一噎，没再幵口。带着鬼童子朝遁形瞬移的阵法中一跃，不见了踪影。
“婴儿都找齐了吗？ ”李浥尘问。
“齐了，八十一个，都在。”南宫渠答道。
“好，那劳烦南宫掌门先去将孩子送回村落吧。我让契约鬼再探查一下洞穴四周，随后就到。”
“好，那你们尽快出来哦。洞穴快要塌了，柳掌门还在外面撑着呢。”
“嗯'〇 ”
待四周只剩下一人一鬼，气氛突然变了。
方才还主仆相称的二人相视一笑，竟有些久别重逢的意味。
此时冶魂鼎的魂魄皆已归位，洞穴中没了光源，唯有召唤出顾行云的法阵还在隐隐发着光。
“如何？我这个契鬼还挺好用的吧。主人？ ”顾行云还夹着那带了阴森腔调的嗓子，倒真成了个惑乱人 心的恶鬼。

“嗯。”李浥尘没别的动作，眉眼却含了笑意：“你做得很好。”
顾行云弯了弯嘴角，一双赤色魔瞳紧紧黏住李浥尘的视线，饶有些“摄人心魄”的意味：“有什么奖励 吗？”
“想要什么？”李浥尘挑眉。
“就赏我些阳气吧。”
挑明心意之后，师兄弟二人还鲜少有这种独处的机会，此刻时间又紧迫，顾行云也无顾忌了。
神识中把青行蔽日一隔，便随心而动地伸手环上了李浥尘的脖颈，仰头等待着。
李浥尘从善如流，修长的手指埋入顾行云脑后的青丝，低头吻了下去。
一日不见，甚是想念。
身为鬼的顾行云不需要呼吸，耳边唯有李浥尘轻微的喘息声与唇舌相交的潺潺水声。
殷红的唇瓣被反复裹挟着，蒙上一层更加诱人的色泽。
“好了，再继续下去的话恐怕一时半会儿出不去了。”李浥尘隐忍道。
二人分开之时，恶鬼的尖牙将仙尊的嘴唇划出了一道口子。
李浥尘感受到痛感，伸手抹过唇上溢出的血珠。忽觉自己手腕复又被握住，那根沾了血的手指被一个冰 凉又柔软的东西包裹了起来一一顾行云居然含住了他的手指......
待手指上的血迹被舔舐干净后，恶鬼才依依不舍地放幵，笑眯眯道：“不能浪费了。”
李浥尘心口一窒，喉结滚了滚，无奈瞋怪道：“真是越发妖孽了......”
“师兄不喜欢？ ”顾行云伸出一根手指点着李浥尘的胸口： “还是说......师兄心中只有阿云本来的模样？”
顾行云觉得自己疯魔了，他也不知道自己今天是怎么回事，这么肉麻的话他是怎么说出口的啊！
但是既然开撩了就绝对不能怂，通红的眼睛一眨不眨。
李浥尘沉声道：“本来的阿云是你，现在的阿云也是你。你一直都是你。”
“哦？所以昵？”
李浥尘轻笑一声，认真道：
“我心悦的始终是你。”
满分回答！顾行云满意地蹭了蹭李浥尘的胸口。
“不过，师兄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什么？”
“渡阳气……”
李浥尘：......
本来二人心知肚明的就是想借阳气的借口亲热一下，谁知真的把这事彻底忘记了。
李浥尘感觉到支撑山洞的灵力逐渐不稳定了起来，该是柳如晦有些支撑不住了。

随即便含了一口阳气快速地在顾行云的唇上啄了一下，对方还愣着神没反应过来。
就这？
顾行云心道。
李浥尘顺了顺顾行云有些凌乱的头发，道：“回去再补。”
“嗯......”
“你此番是从召唤阵里来的，我将阵法解除后你还会回到原来的位置。一会儿你就先回去等我，嗯？”
“好。”顾行云口上答应着，心里飞快地回忆着自己应召时候的位置。
他当时在带柳娘子和常山相认来着。那时候还是子夜，可山中无日月，到现在顾行云也不知道过了多 久，万一外边已经是大白天了他突然出现在周围都是弟子的司药峰的话......
果然为了以防万一还是先隐身吧！
阵法解除，恶鬼消失在了原处。
李浥尘依依不舍地回望一眼，孤身出了洞穴。
洞外正是钟灵派掌门柳如晦。钟灵派不重天赋，几乎全门派上下都没有一个天灵根的修士，但是却能把 身体中不够精纯，达不到天灵根的五行之力运用得炉火纯青。但就灵力气海而言还是比同等级的修士要弱一 些。
这个长相柔美的男子鬓角已被汗湿，似有力竭之象，簪发的花枝都蔫了下来。见李浥尘出来，他松了口 气，缓缓收了功法。
洞穴瞬间坍塌。
李浥尘有些内疚地扶起了他，顺带往他的经脉中输送了一些灵力。
柳如晦压力得到舒缓，连忙拱手道谢：
“多谢李仙尊。洞穴之中可还有什么发现吗？”
李浥尘道：“辛苦你了，只是并无发现。”
在送走顾行云后，他确已经用神识扫过洞穴，没有任何发现。
只不过......其实根本用不了那么久的。
柳如晦身前浮现一道传讯符咒，他展开查看后，对李浥尘说：“婴儿的事，南宫掌门已经解决了。让我 们可以回门派等待那个裴先生下一步动作。”
下一步，便是守株待兔了。他与顾行云心照不宣，那威胁的话一出，裴君撷必定会想办法混入墨山派看 望裴楠楠的。
“嗯，我先行_步。”
缩地为寸之术展开，李浥尘瞬间没了踪影。
柳如晦愣愣地看着他，不禁感叹大乘修士就是方便啊......然后从一旁摘下一片草叶，向空中拋去。
叶片瞬间变得巨大，漂浮在空中。他缓步走了上去，坐下。最终心中念叨着灵力要省着点用，然后驾着 一叶草慢悠悠飘走了。
墨山司药峰
顾行云兀一落地，瞬间隐了身形。
果然不出他所料，此时已过了正午，四周皆是蹲坐在树荫下休憩的弟子。
“咦，你有没有觉得突然凉快了一些？”
“好像是哦。”
“树荫下就是凉快......啊啾！”
顾行云慌忙收敛了_下身上的阴气。
感觉今天用完了鬼噬之后便阴气暴涨，全身都是用不完的力气。
他快速飘回了司律峰，在寒潭中找到了自己的身体，躺了回去。
再睁幵眼，顾行云满脑子都是今天在洞穴中干的荒唐事。
他现在真情实感地相信李浥尘所说“鬼道损心性”。
就算是对互相喜欢的师兄，他今天的行为也太不矜持了吧！啊啊啊怎么可以就这样亲上去了，还张嘴， 还舔了他的手指......
好像一切都进行得很理所当然，很顺其自然，很......丧心病狂！
真是魔怔了。一定是那鬼童子的阴气劲太大弄得他昏了头。
顾行云在棺椁里躺平，尴尬地脚趾抓地。
和平友爱的师兄弟生活恐怕从今以后一去不回了。
他正放空地看着棺椁外的天空和几枝伸入画面的松枝，突然一道阴影盖了下来，头顶出现李浥尘的面 孔。
“师......兄？你这么快就回来了？ ”顾行云惊讶道。
“还躺着发什么呆昵？起来了。”
李浥尘朝他伸出一只手，示意他起身。
顾行云自觉地搭了上去，腰部还没使劲，便整个人都被捞了起来，被李浥尘打横抱在怀里。
就在此时，不远处传来“咔啦”一声一一那是树枝折断的声音。
顾行云支愣了起来，起身看去，见到一个高大的身影。
牙正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看着师兄弟二人。
李浥尘开口道：“有事？”
“菟丝子让我来看看他醒了没有。嗯，没事了。”牙转身就走，还补充了一句：“你们继续。”
顾行云：……
完了，全完了。

我苦心经营的仙长形象仿佛即将要在小辈心目中扭曲成弹簧。
第五十五章相顾有言
“......结果师父离开了嵇朔大哥的身体之后，竟然在他自己原本的身体里醒来了......就是这样。”洛浮春
将顾行云化鬼归来一直到机缘巧合之下用回前世的身体全然叙述给了常山听。
嵇朔在旁边应和着点头：“确实如此。”
“所以顾仙君，他确实是如传言所说是重生归来的，但并不是以人的身份重生的？ ”常山还有些恍惚， 他手上还握着柳娘子依附的柳枝，两眼发直不知在想些什么。
回想起他午夜时分与柳霏霏相认后被顾行云留下一串连珠炮似的瞩托便晕厥过去的行为吓得属实不轻。
身为医修，见着眼前有人倒下，他第一反应就是救死扶伤。
常山先去探顾行云的脉搏......是不跳的。
再去掀开顾行云的眼皮......没有焦距。
复又反应过来此人皮肤冰凉完全不似活人体温。
他当场便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一双狐狸眼惊恐地瞪着。
一位化神期的修士就这么仙逝在自己面前？
常山的世界观如遭五雷轰顶。
他只觉满眼昏花，直到身旁的柳娘子第十回唤他，他才听见。
“常神医，顾仙君让我们带他的身体去寒潭......”
“啊……？什么……”
常山这才想死顾行云倒下之前说的话。
把他送去司律峰，寒潭。
然后有什么不明白的，问洛浮春和菟丝子......?
于是菟丝子又给常山解释了半天，他才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
“那顾仙长是怎么能又重新操控起自己曾经的身体，并且使出精纯的灵力的呢？ ”常山的思维修炼发 散：“他的身体虽然不似活人，已无心跳脉搏，却也不是死尸那般惨白僵硬......这是如何做到的？”
“这你就不用管了......仙长的事你少问！”菟丝子知道常山作为医修的求知欲是源源不断的，一旦给他幵
拓了新的视野，便会产生无穷无尽的问题。
常山不依不饶欲再次开口，此时门忽然被推开了。
来者是牙。
“仙长醒了吗？”菟丝子问道。
“嗯，他们来了。”牙回头示意。
果然，那一黑一白两个身影很快出现在众人眼前。

“师父！ ”洛浮春兴奋道。
“午好呀，诸位！ ”顾行云率先探头进来打着招呼。
这大概是司律峰百年以来最热闹的一回了。
若是算上常山手中柳枝里的柳娘子，这书房内足足有八个人。
“今日好热闹啊，你说是吧，师兄？”顾行云笑道。
“嗯。”李浥尘答。
顾行云凑到常山面前，笑了笑道：“常山，昨天夜里吓着你了吧？菟丝子和小春同你解释了吗？”
“嗯......我听明白了，的确挺刺激的。”常山机械地点了点头，然后目不转睛地盯住了顾行云。
伸手，瞬间掀幵了他的眼皮。
菟丝子和李浥尘立刻同时往前一步。
“常山！！！你住手！ ”菟丝子按住他的双手死死别在他身后，冲顾行云赔笑道：“对不住，顾仙长......
他就这个样子......一遇到医学方面的知识，他的求知欲就仿佛吃了熊心豹子胆。”
李浥尘将顾行云挡在身后，有些不满地睨了一眼常山，冷峻仙尊气势显露无遗。
然而常山却置若罔闻，完全屏蔽了大乘仙君面上的威严一般，还在冲着顾行云问道：“仙长，脉搏能给 我号一下吗？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想看看......鸣。”
菟丝子两手都制着常山，只能传音给牙让他捂住了常山的嘴巴，这才把他彻底控制住。
顾行云怔愣了一下，随后放声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无妨！小朋友求知欲强是好事情！不过我确实没有脉搏，这装着心脏的胸口啊，
三百年前就给劈穿了。”顾行云笑着伸手将自己的衣领拉开了一些，露出一道惊心动魄的裂痕。
这道伤痕从锁骨处一直蔓延道了心口，宛如大旱之后干裂的地面一般，毫无生气。
在场之人除了李浥尘以外皆是第一回看到这个伤口，无不倒抽一口冷气。
心口被天雷劈裂，这得有多痛啊。
小辈们露出不忍的表情，洛浮春的眼里直接泛起泪花。
就连牙也不敢置信地看出了神，不经意间松开了捂住常山嘴巴的手。
“对不起......顾仙君。我不该问......”常山饶是再激情四射此刻也冷静了下来。
这是仙长前世的死因啊，怎么能这样不尊重地问出来？
他垂着脸，十分内疚。却突然感觉到头顶落了一只冰凉却柔软的手。
顾行云薅了薅常山凌乱的头发，把他碎发之下常年不见天日的脸拨弄了出来。
“挺清秀一小伙子，怎么弄得这般纠结呢？这伤口是我自己给你看的，况且这是前世的伤，我现在这不 是好好地在这儿呢吗？以后想研究什么尽管来找我，不用跟仙长客气！”顾行云拍了拍胸口。
常山十分感激地望向顾行云，道了声多谢。
“对了，柳姑娘丈夫的地魂我们取回来了，常山小兄弟要不要随我们一起去送？”

常山握了握手中的柳枝，点头道：“我去！”
木
顾行云没让李浥尘用缩地为寸。他自从知道李浥尘道心损坏之后便尽量避免让他做一切耗费大量灵力的 事情。
所幸那穗禾村离墨山也没有多远，三人御剑过去也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便到了。
空气中弥漫着的还是熟悉的稻香，老牛依旧卧在柳树旁小憩。
落地后，常山察觉自己袖中的柳枝化作一缕流光回到了那棵柳树之中。随后身着素衣的柳娘子出现在了 柳树下。
“恩公，我身上的阴邪之气不干净，怕影响到他们......奴家在外面遥遥看着就好了。”
“这是你自己的家。我这么阴的都进得，柳娘子有何进不得？”顾行云朝她招了招手，道：“放心啦，有 我们在呢。”
柳霏霏闻言，有些不可置信地怔在了原地，双手不禁紧紧揪住了自己的衣裙，仿佛从未奢望过可以有机 会同家人重逢一般。
纵然顾行云在带她离开之时已经给予了承诺，但时候不巧，她并未来得及学些什么鬼修的功法便匆忙回
了家……
“柳娘子，请吧。”顾行云道。
柳霏霏满怀感激，如此一番竟已是热泪盈眶。她缓缓抬手，敲了敲门。
“来了！是仙长吗？ ”男孩应道。
一串脚步声急促地由远及近，柴扉被“唰”地打开了。
“欸，慢点跑。”柳娘子张开怀抱，轻轻拢住了门内冲出来的孩子。
大柱子站稳身形，有点疑惑地抬头看向面前的女子。
“你是……谁？”
农家孩子多半很小就帮家里做活了，故而生得黑瘦。眉宇间尚且留了几分稚气。
他眨了眨眼，只觉得这位一身素衣的娘子看上去十分亲切，但是她的怀抱却有点凉，不知是不是身体不 好。
柳娘子无奈地笑了笑，松开了手。
是了，她的孩子并不认得她。
顾行云从旁边探出了头：“不领我们进屋吗？”
男孩见了顾行云与李浥尘他们，露出惊喜的神色：“仙长！快请进！”他知道是自己的父亲有救了，将 众人引入屋内后，又不经意地打量起了那位素衣娘子，收获了对方一个谓之温暖的微笑。
这位娘子明明看上去那样清冷，为什么却可以笑得这般温暖呢？
大柱子想，如果自己有娘亲的话，她应该也会这样对自己笑。
常山在一旁默默凝望着这对早已阴阳相隔的母子，心中感慨万千。

顾行云同李浥尘对视一眼，暗自喟叹着人世无常。
这天下有太多的意难平，有有几人得以如你我一般幸运？
“开始吧。”李浥尘道。
他将锢灵囊打幵，那散发着淡黄色光芒的地魂飘飘悠悠地浮出，在妻儿周围绕了一圈，又缓缓落回自己 的身体中。
“回去了！哈哈，我爹能醒来了？ ”大柱子拍着手兴奋道。
李浥尘却微微皱了眉。
顾行云见他表情，传音问道：“怎么了？”
李浥尘回答：“地魂虽然归位了，却没有与魂魄的其他部分契合在一起。”
“会怎么样？”
“魂魄不稳，就算是身体恢复了，记忆也会衰退。甚至日常生活中也有随时失去意识的可能。”
“那......有什么让他魂魄彻底恢复的方法吗？ ”顾行云问。
“若将我的截魂之术逆行，反道行之使它加固魂魄，兴许可以。”
“不准。逆行一个尚未完全掌控的法术，这太危险了！更何况你的道心......”顾行云暗暗握住了李浥尘的
手。
“那你不救他了？ ”李浥尘道。
“你教我。”顾行云道：“教我截魂之术，我来做。”
“你？学法术？ ”李浥尘居然笑了，回握了 一下顾行云的掌心。
“有何不可？以前我只是不想学......若是我真的要学，那一定可以学会。”顾行云信誓旦旦，对未知的事
物充满了信心。
李浥尘自然相信师弟的能力，不管他能不能学会，立刻将心法口诀全部倾嚢而授。
李浥尘默默教着，顾行云静静听着。
但是旁人听不见他俩的心声，见他们杵在原地动也不动，只当是等待病人醒来。
常山作为一个合格的医修，手脚实在是没法闲着。他在一旁把住田汉卿的脉搏，输送起了缓和经脉的治 疗灵力。
没过多久，床上的人缓缓睁幵了眼睛。他有些迷茫地打量了一下四周，见到好些不认识的人。直到他注 意到了自己儿子身旁婷婷立着的那个令自己魂牵梦萦的白衣身影。
“夫人他以为自己看见了幻影，两行清泪划过略显苍白的脸颊：“我是死了吗？柳娘，你来接我 了？”
“夫君。”柳霏霏也再难抑心中思念，上前扑进了丈夫的怀里，发现居然可以触摸到！
“柳娘，你怎么这么冰......”田汉卿忽然意识到妻子早就离世了，所以现在见到的妻子不会是活人......但
这又如何呢？他伸手将柳娘子抱得更紧了。
柳霏霏哽咽着摇了摇头，回应丈夫的呼唤：“你没有死，你和孩子要好好活着。”

幸非对面不识君。
大柱子在一旁愣愣地看着眼前与父亲相拥的娘子，开口道：“娘？你是我娘吗？”
柳霏霏被这么一叫，朱唇翕张，满是泪水的脸上又露出惊喜的神色。
“对，这是你娘！”田汉卿激动地将孩子拉了过来，一家三口终于团聚在了一起。
“孩子……”
“娘，这么些年你都去哪儿了？他们都说你死了 ......说我生来就没有娘。”
“娘一直在。只是娘生了病，别人看不见我，我却看得见你们。你牵着老牛下地干活，在泥水里打滚， 在树荫下偷懒......娘都看得见。”柳霏霏抚了抚孩子的头，笑道。
“啊......？ ”男孩瘪了瘪嘴：“大柱子以后一定不偷懒，娘不要躲起来......”
闻言，柳霏霏却一顿，随即转向了田汉卿，伸手点了点他的额头：“这么些年，你都不给孩子取个大名 吗？”
田汉卿一听，憨憨地挠了挠头：“贱名好养活嘛......”
第五十六章下次一定
开创一个法术很难，但学习一个法术对于天赋异禀的修士来说却要简单得多。
尤其是在修真界第一人的指导下。
顾行云很快学会了截魂之术，并且照葫芦画瓢地懂得了逆转截魂之术后的固魂之法。
为田汉卿重新连上魂魄之后，三个修仙者看着一家团聚其乐融融的景象却凝了神。
“柳娘子，你可想好了？如今你没有功力，我等召来鬼差带你走还来得及入轮回。你若是选了鬼道这条 路，便再也回不了头。如今虽有庇护可以不惧阳光，亦能与人接触，但终究是人鬼殊途。在如今的你面前， 凡人寿数不过是昙花一现，你的模样却永恒地镌刻在了身为鬼的魂体之上。你的家人会经历生老病死。待他 们去后，你还会是这副样子。”顾行云难得严肃地说了这么一大段劝诫。
他自己虽为鬼，情况却与柳娘子不同。
他的亲友爱人皆有着漫长的寿命，故而就算是不入轮回也无伤大雅。
但柳娘子势必要面对自己丈夫儿子日益衰老成耄耋老人，最终寿终正寝的过程。
如今问她这番话，无非是怕她孤独罢了。
墨山仙门能护得了她一时，护不了她一世。世间有太多如她一般的孤魂野鬼，若是人人都来求生前之 愿，就算是李浥尘与顾行云也是爱莫能助。如今在这里帮助这苦命的姑娘也唯因一 “缘”字尔。
田汉卿听了顾行云的话，有些担忧地看向妻子：“霏霏......你留下会不得转世吗？”
柳霏霏却坚定地拱手一揖：“奴家心意已决，还望仙长成全！”
顾行云点头，又看了一眼田汉卿。
“我尊重夫人的选择。”他郑重道。
“好，那么从明天起，我便开始传授你鬼修之法。让你在不需我们帮助的情况下也可生活自如，再学些 自保的能力......你们一家人方才相聚，我这会儿把人带走怕是有些不好，不如留下来做家教？ ”顾行云笑眯
眯问道：“不知你家客房可能予我住几晚？”
“当然可以！ ”田家夫妻连声道谢，忙叫着孩子去收拾房间了。
“你要留下？ ”李浥尘问。
“教一些入门皮毛，快得很。师兄要一起吗？ ”顾行云就这么随口一问，谁料对方竟直接回了一句：
“好。”
田汉卿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道：“呃......仙长，寒舍只有一间客房，您看要不您们住主屋，我们一家去
住客房？”
“不必。”顾行云同李浥尘异口同声。
“修真之人不必睡眠，只需要有个打坐调息的地方即可。”李浥尘道。
顾行云接着说：“地方够两个人坐就好！”
“好，好。辛苦仙长了。”

“劳烦你们了才是。”
田家夫妻应着，出门同儿子一起收拾起了屋子去了。
常山觉得自己好像被遗忘了。
其实他白日里就很好奇，枕山仙尊嘴上那道伤口是哪里来的。
一直没人提，他也没好意思问。
瞧这形状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给划伤了，但又实在想不通有什么东西能破得了大乘仙尊的护身灵力。
他的医修雷达响起，脑子一热也不考虑着大乘仙君是何等的自愈能力怎么会任由自己留下这种小伤口， 便从自己腰间鼓鼓嚢嚢的袋中翻找出了一瓶药膏，上前递给了李浥尘。
“仙长，给你药膏。”
李浥尘：？
顾行云说着常山的目光看过去，噗嗤一声笑了。
李浥尘那生人勿近的冰山脸上仿佛又结了几层寒霜。
他刚想开口说不必，却见身旁之人伸手接了那药膏。
李浥尘抿了抿唇，感到不解。
“多谢你啦，常神医。”顾行云道：“话说你不是要同怀旻和尚回佛宗吗？已经耽误你大半天了，剩下的 就交给我们吧！”
“哦，对。仙长不说我都忘记了。怀旻还在司药峰等我呢。”常山一拍脑袋，匆匆告了辞，御剑回山 了。
走之前还不忘回头喊了一句：“记得涂药！”
李浥尘同顾行云对视一眼。
“这下没人打扰了。”李浥尘道：“你要他的药膏做什么？”
顾行云佯装奇怪道：“师兄破相了，自然要涂些药膏治疗伤口呀。”
“破相了......？很难看么。”李浥尘小声道。
顾行云又前仰后合大笑了起来，眼角泛着泪花道：“不难看，不难看。师兄风采依旧。”
李浥尘伸出拇指摸了一下自己那带了一道红痕的薄唇，道：“我这是被穷凶极恶的鬼晈的，寻常药膏无
用〇 ’，
闻言，顾行云轻轻晈幵了药膏的封盖，只见里面的药膏质地如玉般温润，气味也极好，全无药物的苦涩 气味，唯有一些淡淡的清甜花香。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在药膏上轻轻一点，沾取了一些青白色的药膏，抹在了李浥尘的唇上。
“药效好坏，要试试才知道。”
那瓣薄唇被药膏滋润得晶莹剔透，竟有些水润的光泽，不禁让顾行云想起了山洞中的那一幕。
思及此，他的手指如触电一般缩了回去，好像突然重拾了自己的廉耻之心。
“哈哈哈......”李浥尘捂着脸发出低沉的轻笑。
“师弟你有没有觉得，切换身体之后你的性格仿佛会有轻微变化？ “可能吧。”顾行云别开了眼。
这时候田家夫妻的招呼声响起：“二位仙长，屋子收拾好啦。” “好，这就来！”顾行云瞍地窜了起来，脚底抹油地溜出了门。
魔教
一身纯白的魔斜倚在教主宝座之上，足踝裸露在衣摆下轻轻摇曳着，一双冰蓝色的眸子毫无感情地俯视 着堂下跪着的人。
“裴先生，有何贵干？ ”青年的声音轻柔飘渺，语气却瘆得裴君撷起了一身冷汗。
裴君撷自从杏林宗之役后便被一直囚禁在魔教不见天日的禁地之中，每天忍受不同魔物的摧残。他们想 方设法要让他入魔，然后作为医修为魔教所用。为这些天道不容的魔修想出繁衍后代的方法。
他坚持了近三百年，直到有一日，魔修找到了他在浩劫之中幸存的孩子。他才知道，原来道侣用禁术将 他们的孩子封印后藏在了药宗地窖里，使她幸免于难。这孩子是违背父母之命的私生子，故而不会在宗门名 单之上被查出。
可现如今却成了魔修手上的把柄。
最终，裴君撷为了换回自己的女儿，答应了魔修第一个要求。
便是眼前这个新任魔尊的诞生之法。魔修之所以无法繁衍，是因为他们的孩子生来就只有地魂。并且受 其附身妖魔的影响，出生的魔子习性已经不可谓是人类，但他们还必须按照人的模式生长。
就像是只食血肉的狼崽却生了一副绵羊的口舌与脾胃，注定无法生存。甚至魔界所有的死婴还结合成了 一只妖魔，名曰鬼童子。他天天带着那些婴儿的死魂，等待着复生之日。
而当时的魔尊为了繁衍，不知从哪里找到了一个现成的魂魄，他无可奈何，用了就算是在杏林宗也鲜有 人知的禁术将那魂魄截出，拼给了魔尊的孩子。
谁料那胚胎居然真的将魂魄契合了上去。
他知道此刻自己已经成了修真界的千古罪人，但也因此功劳获得了短暂自由活动的机会。
走投无路，裴君撷将女儿的封印解除之后送去了天下仅剩的医修师门墨山派司药峰。虽然那灭杏林满门 的顾行云也是出师于此，令他心中愤懑。但墨山派终究算是个安全的归宿。
这之后他再也没有见过自己的孩子。
一次成功后，魔教便欲让他彻底包揽这项工作。
没了把柄，他宁死不从，又被关押进了地牢之中。
直到一日，那魔主姬烟柔与他说：
“顾行云复活了。三百年过去了，他又重新变成了万人敬仰的仙尊。”她尖锐的指甲划过医修颤抖的脸 颊，一字一顿道：
“没有人记得你的血海深仇。”
话音刚落，裴君撷瞬间道心崩溃，走火入魔。
直至今日。
“嗯？哑巴了么？”姬蚺的发问将裴君撷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他们......他们用我女儿要挟我。我要见阿楠！我要确认他的安全！”
姬蚺嗤笑道：“得了吧，正道才不会同你玩这种把戏。他们可是最要名声的，怎么会对自己的弟子下 手。”
裴君撷在地上跪行了两步，听了姬蚺的话后慌乱神情丝毫不减：“可那威胁的话是李浥尘收服在座下的 一只恶鬼所说啊！”
“恶鬼？ ”姬蚺起了兴趣。
是哥哥吗？但如果真是他，眼前这个蠢货不至于认不出来吧。不过除了他以外，还有谁会被当做“李浥 尘收服恶鬼”呢？
“求魔尊救救我的孩子。裴某......愿当牛做马。”裴君撷深深拜了下去，只等眼前之人点头。
姬蚺伸出雪白的脚尖，软玉一般的脚趾挑起了地上匍匐之人的下巴。
“好哦，过两日去。”
这个回答着实把裴君撷噎住了。
这个新任魔尊仿佛完全没有继承老魔尊的遗志，成日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无所事事，还有拖延症。
可是他偏偏又继承了两任魔尊的法力，没人敢忤逆他......
“走吧走吧，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裴君撷：……
裴先生走后，座上的人轻轻笑了一声。
“还有两日......”
第五十七章给我抱抱
“还有两日？”
顾行云同李浥尘都不是瘦小的体格，此时对坐在农家竹榻之上，显得略微有些拥挤。
“嗯。两日之后为母亲净化魂魄的阵法便可运转完毕。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李浥尘道。
“好，差不多两天也能教柳娘子些皮毛。届时我同你一起回去，给你护法。其实夜里就能开始教了，不 过一家人刚团聚，就先让他们在一起睡个好觉吧。”
“嗯。”李浥尘答。
夜里，顾行云没法像李浥尘一样盘腿端坐着入定，二人已对坐闲谈了许久，但他坚持不了多长时间就要 伸伸腿活动一下筋骨。此处又拥挤，他竟然肆无忌惮地将脚伸进了李浥尘的腿弯里。
李浥尘抬眼望了望他。
凡间农家的夜里唯有一盏油灯照亮，它在一旁的矮几上被窗棂里钻进来的夜风吹得明明暗暗。把李浥尘 的那一双深黑眸也映得灼灼。
“话说师兄，你究竟是怎么坐的住的啊......从小就这么强定力。每日打坐那么久还能长这么高。”顾行云
双手撑在身体两侧晃晃悠悠，足尖隔着足衣点了点李浥尘的膝盖。
岂料李浥尘伸手捉住了他的足踝，锢住了这不老实的脚。顾行云被他一拉，失了平衡，就要往后倒去 一一竹榻背后的顶部是一排立着的竹筒。
李浥尘条件反射地一拽，干脆把他的腿往自己身后拉去，然后那人就直接被带着扑进了怀里。
于是现在竹榻上两人一个端正盘着腿，另一个双腿叉开跨坐在他交叠的小腿之上......
这是什么奇怪的姿势啊？？ ？
如今的师兄弟二人也都不是木头，自然知道现在的情况有多暖昧。
顾行云仿佛被这人的体温给烫着了，悄悄向后挪动着，奈何被突然冒出的一只温热的大手按住了后腰。 “师兄......”顾行云浑身一颤，尴尬得说不出话。
“又不坦率了，师弟真是反复无常啊。”李浥尘凑得极近，二人鼻尖几乎可相触了，表情无甚改变，语 气却带了些玩味：“阳气吸足了就翻脸不认人了吗？”
“哪有，就是太突然了，我得缓缓......”顾行云低声道。
李浥尘嗤笑：“你以为我要对你做什么吗？”
顾行云无语。
无常的是师兄才对吧！人前扮高冷，人后已经是闷骚改明骚了。
思及此，顾行云觉得自己好像被搂得更紧了。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在心里吐槽的话这人是能偷听的。
不成啊！虽然互诉了心意但终究还是师兄弟......又没个什么道侣的名分。平时搞点小暖昧也就算了，真
到了这种时候顾行云就总觉得心中有些罔顾人伦的负罪感。
顾行云本以为自己这具身体早已进入贤者模式。但当自己那处隔着衣物与对方相遇之时，竟然如枯木逢春一般有了点反应。
顾行云觉得这比自己起死回生要神奇的多。
好在他现在不会脸红也不会流汗。
“这......这是别人家中。不妥。”
李浥尘一挥手，放置了一个隔音结界。
顾行云：……
正当他焦灼考虑要不要遁地逃跑之时，头顶传来了一声轻笑。
“不逗你了。”李浥尘道：“别动，给我抱一会儿。”他道袍之下带有隐约肌肉线条的手臂轻柔地环绕上 了顾行云的腰。
发觉他没有别的动作之后，顾行云便乖乖伏在了李浥尘肩头，聆听着怀中人一声又一声有力的心跳。
“师兄。”
“嗯？”
“我们现在是在谈恋爱吗？ ”顾行云问。
“何为’谈恋爱’？ ”
“呃......我也不知。随口就说出来了。”顾行云觉得自己又凭感觉造了个词：“大概就是，互相喜欢着，
但还没有正式结为道侣的这个阶段？”
“哦。那确实。”李浥尘道。
“你想什么时候结道侣？”
“不急，日子还长着呢。先谈恋爱！”
“好。”
许是顾行云的脖子枕酸了，似乎想换一个方向。他一抬头就又被李浥尘唇上的痕迹吸引了目光。药膏的 水润已经散去，那好看的薄唇之上还留下淡淡的红痕。
顾行云见了，复又心生赧意。
“怎么不让它恢复啊？”
大乘修为，身上怎么可能留下伤痕？这种小刮小碰的明明心念一动就立马可以痊愈，甚至根本不用麻烦 医修。亏得常山还好心送了一瓶药膏。
这家伙就根本没打算让它长好。
李浥尘薄唇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道：“解铃还须系铃人。阿云真以为我是故意延缓它愈合的速度 吗？”
“啊？那是为何？”
“厉鬼之牙造成的伤口会附带本身的阴气。你那化神期的阴气却是足够破我护体灵力的。”李浥尘目光 深沉地注视着怀中人。
顾行云自责了那么一瞬间，但是很快反应过来：“谁让你非要把我嘴巴挤开......”

他又小声嘀咕：“亲就亲了，怎么还啃......”
李浥尘笑道：“怎么，不喜欢？”
“也不是......就是很怪。”
顾行云微微别开头，有些不忍直视眼前这个朝夕相处的师兄了。这才刚开始有个单独相处的机会就如此 腻歪，谁知道以后会荒唐成什么样。
而对面的李浥尘正凝视着顾行云的侧脸，想狠狠抱怨一番自己这个美而不自知的师弟。竟然到现在还在 嫌弃自己的头发......真是不知道那青灰微卷的发早就飘进了故人心头。
顾行云的肤色生来便比常人要白皙几分，如今更是温润如谪仙。此时那弧度优美的下颚被灯火晕上了昏 黄的光，倒有几分坠落人间的意味了。
李浥尘的目光在珍贵之人身上肆意游移。
这副身躯被他照料了许多年，早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但如今又充满了活气，不再是躺着一动不动。 竟然还能够依偎在自己怀抱之中......
这是李浥尘曾经想都不敢想的。
他生怕一切都是个镜花水月一般的幻梦，不知哪一瞬就突然醒了。
情难自禁下，李浥尘凑了上去，在那优美的下颚线上落了一吻。
顾行云早感觉到对方灼热的吐息与眼神了。总觉得他要做什么，于是动也不敢动。
明明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当那有些湿润的温热触感落下时顾行云还是不经意打了个寒噤。
顾行云抬手抵住了李浥尘的胸口，却终究没有推开他。只是吸了口凉气，吹在那人脸上。
“不是说好就抱抱吗。”
未待那人回答，那口中吹起的凉风带起了李浥尘鬓边的刘海，隐约露出了一只通红的耳垂。
顾行云见状，扬起了嘴角。
“啊......师兄。你很热吗？这结界密不透风的......”顾行云扇动手掌佯装要给他再扇扇风。
突然，靠近李浥尘耳边的手打了个响指，一阵强风袭来，把他的头发彻底吹去了耳后。
“哈哈哈哈哈！师兄，你自己也在害臊嘛！”顾行云没忍住，伸手捏了捏李浥尘的耳垂。
“怎么。”李浥尘面不改色道：“心悦之人就在眼前，我还不能有点反应了？”
这话把正在大笑的顾行云听得呛住。
“那我不如剃了头去佛宗挂单。”李浥尘一本正经。
顾行云眼角挂着笑出来的生理性泪水，仔细盯着李浥尘看了又看，想象他没有头发的样子。
可光是这山眉海目便足以让人挪不开眼了。
“嗯......如果师兄是光头的话......应该也是很好看的。”
李浥尘终于也破功，一把捂住了顾行云的眼：“不许乱想！”
二人又相拥沉默了一会儿。
顾行云嘟囔道：“师兄，今夜过得真慢啊。”
“我觉得还好。”李浥尘答。
“你不入定么？”顾行云又问。
“不，浪费时间。”
“啊？ ”顾行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少年时候能在松下一坐就是几年的师兄，这个修炼得天下第 一的师兄，现在觉得打坐入定是浪费时间。
“良辰美景，莫辜负。”李浥尘道。
顾行云知道这又是要说肉麻的话了，故而拆台道：“无非是农家小屋与油灯一盏罢了，何来美景？” “眼前。”
木
翌日，鸡鸣三声后，顾行云揉着眼睛缓缓推开了房门。
饶是修真之人不需睡眠，但是一夜未入定就对坐着干瞪眼还是会有点疲惫的。
怎么就看不腻呢？
李浥尘跟在他身后走了出来。
田家娘子已经做好了早餐，将餐桌支在小院之内，招呼着师兄弟二人来用一点。
顾行云刚想婉言谢绝，李浥尘瞥了一眼餐桌道：“有米汤的话可以来一碗，劳驾再加一勺白糖。”
“好嘞！”田汉卿热情地去盛汤，田家孩子则一溜烟跑去厨房拿糖来了。
“给，仙长小心烫。”
“多谢，一碗就够了，给我师弟暍。”李浥尘道。
顾行云愣愣地接过碗，眨巴着眼睛有些不解为什么师兄要给自己要早饭。
“尝尝吧，毕竟是一番心意。也算功德一件了。若是没有你，他们一家怎会团聚？”
“晤，好。”顾行云双手捧着散发出阵阵清甜香气，雪白如牛乳的米汤，小口暍了起来。
他这具身体虽然可以拥有人类的味蕾，却只能用下液体的食物。
米汤很好暍，但是碗底还有不少米粒，顾行云生怕吃下去会出什么意外。
他仔仔细细地暍光了所有汤水，冲李浥尘扬了扬碗底，小声道：“底下还有一些米，这样会不会显得有 点浪费。”
李浥尘抬眼看了看顾行云略显无助的表情，伸手接过顾行云的碗，随后一扬手，就着他饮过的地方将碗 底的米粒一口吃下。
“这下不浪费了。”李浥尘道。
顾行云吞了口睡沬，觉得心里一阵酥麻。虽然他自己没有心了，但是那种感觉依旧会有。
也不知这一家三口看到他们这举动会怎么想。
顾行云只得硬着头皮上前道了一声：“多谢款待。”

李浥尘也重复了一遍：“多谢款待。”
“哈哈，仙长不必客气！若是不够吃，再来添一碗吧！ ”田汉卿道。
“多谢，我们皆已辟谷，并无口腹之欲。”顾行云睁着眼睛说瞎话。
“只是不愿辜负了柳娘子的美意。”李浥尘接道。
随后从芥子袋中取出了一根香火，在桌上点燃。
“柳娘子，和家人_道用吧。”
柳霏霏做完了饭便一直在旁瞧着，她知道自己已经不能和活人一样进食了，却不知道还有这样的法子。 “我......可以吗？”
李浥尘点头：“试试看。”
他回首示意顾行云的位置，意思他都暍完了米汤，还有什么不可以的。
柳娘子心下了然，感激地道了一声：“多谢仙君。”
瞧着其乐融融的景象，顾行云不禁感叹道：“这一家的团圆饭，可真是来之不易啊。”
李浥尘在他耳边轻道：“是阿云的功劳。”
顾行云眯眼笑道：“师兄也功不可没。”
第五十八章风波又起
【写在前面：今天剧情落差略大，看完请相信这是本绝对的he】
田间成熟稻谷的香气伴随着阵阵秋风扑面而来。
两日的功法传授很快就结束了。
顾行云情不自禁感叹柳娘子不愧是大家闺秀，蕙质兰心。修炼起来还真是一点就通。如今基础的术法 已经是融会贯通，与家人一同生活也无甚问题了。
垂柳依依，一黑一白的两个挺拔出尘的身影立于小院门前与田家三口告别，随后御剑而起直奔墨山仙
门。
司律峰一处洞府内，身着医修服饰的女子端坐于阵法中央，青绿色的裙摆在周身散幵，双目紧闭，眉宇 间似乎含了些淡淡的愁绪。
此时石门转动，外界的光线从缝隙中缓缓倾洒而入，李浥尘和顾行云相继进入门内。
“你来了，阿尘。”杜衡真人温和的声音一如往日，可她睁开眼，却露出了一只被恶鬼同化的眼睛。
顾行云和李浥尘皆没有将她体内恶鬼即是当年魔尊的事情告诉她。只想尽快拔除妖邪，还灵魂一片清 净。
“我们来了。”
李浥尘不动声色地捏了个决，脚下阵法的光芒逐渐减弱。随后又布置下了防御结界，转头对顾行云 道：“护法就交给你了，师弟。”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顾行云自信地拍了拍胸脯。
李浥尘运起截魂术法，运用瞳术精准地截住了被逼在一魄角落处的般若鬼。
他将灵力集中在指尖，成了_个匕首的形状，对着那处一斩一一
杜衡的意识瞬间消弭，柔弱的身躯晃了晃，眼看就要倒下。李浥尘顺势将她扶稳，安置在一旁的石台 上。
此时一个黑墨团般的球状灵体从杜衡真人的身体中窜了出来，顷刻间具现化成了一个带着赤色面具，张 牙舞爪的恶鬼——般若的鬼魂形态。
“还是得灭了你。”李浥尘拔剑出鞘，大乘的威压瞬间展幵。
般若鬼在这个形态下难以捉摸，身形诡谲。此刻在结界中东躲西藏地避开着李浥尘的攻击，竟还一味地 向结界边缘靠去一一那里是守着结界的顾行云和失去了意识的杜衡真人。
李浥尘目光凛冽，指节握紧了剑柄，暂时收了攻击。
确是没有料到它会拿自己人当挡箭牌的局面。
守着结界边缘的顾行云眼看着般若冲来也没闲着，直接出手迎击。青行蔽日覆着参商剑魂挥斩而来，风 刃连斩准确命中了那恶鬼黑雾一般的身躯。
就这么简单吗？

如此看来，倒像是它像只无头苍蝇一般闯进了师兄弟二人的包围了。
李浥尘同顾行云对视一眼，没有放松紧惕。
顾行云觉得自己的风刃斩去之时就宛若是一拳砸进了棉花团中，无甚收效。
果然，那恶鬼发出“桀桀”的笑声，随后居然按照顾行云的风刃切割的痕迹四分五裂开来。
遭了，又是分裂！
他们竟然忘了，般若根本不是寻常的鬼怪。眼前这只也正是当年的般若本体中分来的啊！
“你撑一下，消灭它得用阵法！ ”变故之下，李浥尘咬破指尖，专心绘制起符文。
杀这只鬼不能用剑，顾行云突然觉得自己好无助。他开始后悔当初为什么不把该学的都好好学了，也不 至于遇到今日这种情况什么忙也帮不上了。
顾行云挥舞着青行蔽日，护在无意识的杜衡身前，干用灵力挡了几下黑雾的冲击。
然而那四分五裂的黑雾还真像是见了腐肉的苍蝇一般无休无止地扑来。顾行云一咬牙，索性把伞撑开一 横放在地上形成一个小型“物理结界”，随后往后一躺一一
切换成了鬼身与般若的分神缠斗起来。
鬼于人而言是虚无缥缈，但在同类面前却是一抓一个准。
瞧着这鬼魂之身被风刃切下的断面。顾行云灵机一动，居然对着徒手把住袭来的两团黑雾，以阴气代替 灵力用起了逆转的截魂之术。
好家伙，还真粘上了。
红衣恶鬼露出一个得逞的笑，盯上了下一个窜来的黑雾团。
恐怕这只恶鬼也没有想到过不惧仙剑的身躯也会遇到这种“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场面。
顾行云粘得不亦乐乎，李浥尘的杀阵也落下最后一笔。
李浥尘瞥了一眼，忍俊不禁道：“真有你的。”
“多谢夸奖！”
顾行云说着，将手上团成一个大球的黑雾往那法阵中央一投。
“成了！”
李浥尘运起阵法：“天罡落杀阵，起！”
霎时间，以落血处为阵眼，平地而起了一个绝杀的空间。那空间之中苟且乱撞的鬼魂瞬间消失。
“终于搞定了，我们带杜衡真人去司药峰休息一阵吧。”顾行云伸了个懒腰。
“好。”李浥尘收起结界，向石门走去。
顾行云跟在他身后道：“多亏了师兄传授我的截魂术，没想到能在这儿用上。”
“我亦没有想到，多亏你聪明。”李浥尘轻笑。
顾行云转了转红眼珠，掰着指头算了起来：“我就斩了三下，却还要费力拼起六块鬼魂，真是有够“得 不偿失”的。
不过......我切得那么准吗？居然三下撞在一个交点上了......？ ”
话音未落，惊变骤生。
一抹二人再也熟悉不过的白色的身影从撑开的油纸伞之后一闪而出。
未来及反应，那只纤长又了无温度的手疾风一般地掐住了李浥尘的喉咙，那无名指上还戴了一枚琥珀质 地的储物戒。
看清来人后，自动出鞘护主的启天剑被它的主人按了回去。
顾行云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他居然漏了一个鬼魂！还被它附在了自己身上！
顾行云手劲极大，因为专精练剑的缘故，他手上的力量甚至比李浥尘还要大。
此刻师兄被“自己”掐住脖子，竟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却又因为是自己的身体而不忍心出手！
眼见李浥尘脖颈与额头处青筋被掐得根根爆出，顾行云焦急地想要夺回身体，竟发现挤不进去。
“师兄！还手啊！那不是我！他被附身了！”
顾行云咆哮着，恨不得让李浥尘一剑斩了自己。这身体不要也罢了。
却又突然想起了李浥尘曾说过的话。只要不是实力相当的对手，不使出全力，不让道心彻底碎开便不会 伤及性命。
当今修真界能与师兄实力相当的对手......除了自己还有谁？
他看得出来，眼前这个自己掐住师兄脖颈的手上用了全身的灵力。
可是如果让师兄使出全力，冒着必死的决心赴死一战的对手是“自己”的话，出手还有什么意义？
为了给自己心悦之人留下完整的身体而放弃抵抗......会是李浥尘做的出来的事吗？
他放下了又一次出鞘的启天剑，无助地抬手试图扒开缚在自己喉间的手指，无果。
看着李浥尘布满血丝的眼睛，顾行云感到从未有过的出离愤怒，他发出一声属于恶鬼的真实吼叫，恨不 得把自己那早就凉透了的身体和着血肉撕碎，狠狠扯下那双伤害师兄的手。
正当红衣恶鬼伸出利爪，朝与自己一模一样的白衣仙人袭去之时，一道金光闪烁，硬生生弹开了恶鬼的 攻击。
顾行云回过神来，发现被它触碰的地方居然像被烧红了的铁板灼过的熟肉一般冒起了烟，体内的阴气也 往外泄露着。
这是佛宗的法器！
抬眼望去，烟雾之后站着两个人。
白发胜雪，冰蓝色的瞳孔含着笑意望向自己。另一个则是手持降魔杵的裴君撷。
“姬蚺！！！你做了什么？”顾行云咆哮。
姬蚺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先责怪了身旁拿着佛宗法器的裴君撷：“你怎么把哥哥给弄伤了？没用 的东西。该干什么还要我教你么？”
“是。”裴君撷应声来到被“顾行云”制约住的李浥尘身后，指尖露出一把灵力凝成的刀锋。
顾行云认识的，这是截魂之术的灵力刃。与李浥尘自创的有所不同，但基本无甚差别。
“你要做什么？！给我住手啊！操！”顾行云暴起而动，却发现被佛宗法器击中的部位一直泄着阴气， 他此刻居然是连一阵风都操控不了了。
动起来。快动起来啊！！！！
他又在神识中呼唤梧桐，试图让他将青行蔽日送回自己手中。
却不料毫无反应。
遭了，那是上回被他自己亲手屏蔽的联系，他竟然忘了恢复！
他甚至想直接冲上去，用鬼爪切开那碍事的家伙。可佛宗法器对恶鬼有着本源上的压制，他根本没法靠
近。
顾行云目眦欲裂，真真像个地狱里爬出的恶鬼。
“放心，哥哥。我不会要了他的命的。我知道他死了你会不高兴。”姬蚺不紧不慢道：“只是借他的魂用 —用。上回裴先生试过了纯阴的，不顶用。这回要纯阳的。”
“哥哥，我用了李浥尘的地魂，你会不会也可以多喜欢我一点？”
顾行云一下下撞向被佛宗法器庇佑的空间，撞得自己神魂动荡：“不要！不要动他！你现在放开他，你 要什么我都答应你！”
“不好。我放了他，哥哥就会怪我的。”姬蚺道：“魔修的孩子只有地魂，他们东拼西凑弄出了一个我。 你也知道，他们只是借了人的身体的妖邪，早就夺了魔修的舍了。我与他们并无亲缘关系。但是那些家伙生 给我的那地魂上全是他们自己的意识，要我干这个，干那个。我不想去，我想做我自己。这不是哥哥你教我 的吗？只要换掉这个地魂，我就可以成为我自己了。我不想当魔尊的，哥哥。原谅我这一次好吗？我告诉你 分裂出来的般若与原本的是两个个体，但我也告诉过你般若是从前任魔尊的传承来的。那时分裂出来的个体 自然也能为我所用呀。哥哥，除了地魂的事情，我从来没有骗过你。婴儿的魂魄我也不要了，那些都是为了 复生鬼童子身上的死魂收集的。以后我不用做那些事了，就不管他了，我马上也会让般若把身体还给你。以 后不会再有人失魂了，好吗？”
顾行云已经吼不动了，声音沙哑了下来，厉鬼的眼眶流出两行血泪：
“姬蚺，你放开他。他的道心已经碎了，魂魄不全真的会死啊！”
见状，姬蚺也愣了神：“什么？”
而另一边，裴君撷手起刀落，捻起了从李浥尘身体中取出的散发出灼灼金光的地魂。
“顾行云”同时也松开手，李浥尘重重地仰面倒了下去。他努力地侧过脸，向着不远处挣扎着爬向他却 被一次次弹开的厉鬼深深望了一眼，用最后的力气传音道：“别哭。”
顾行云一直觉得自己师兄的眸子是深深的黑。那里面好像含了些说不出道不明的情绪。而不久前他终于 弄明白了师兄眼中的微光为何物，如今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双总是注视着自己，宛如含了一汪浓墨的眸子逐 渐失去了焦距。
第五十九章锦囊妙计
顾行云的眼前是一片猩红。
满腔皆是如重回世间那时一般的杀意。
这是属于恶鬼的视角。
唯有杀戮与嗜血的欲望驱动着这具身体。
当他感受到连接二人的契约联系断开的那一瞬间，再也无理智二字可言。
种种追悔莫及皆抛之脑后，佛门制约也全然不顾。他脑中剩下的唯有愤怒。
他疯狂伸张开两手的鬼爪，手掌关节的骨骼已不似人形，唇角两边也裂开了口，露出尖锐的獠牙。
“吼一一”血衣恶鬼仰天长啸，鬼魅的身影在黑暗中闪现而过，浑身被佛宗法器灼伤得冒出滚滚青烟，几 乎已没了人形。唯有那红得滴血的瞳划过两道红色流光。
随后那手握着金色魂魄的医修瞬间倒了下去。
宛如野兽一般毫无规律的攻击让本就身法不佳的医修无处躲避。
他只能眼睁睁看见自己的胸膛被鬼爪撕扯开来，血浆飞溅，内脏流了一地。
挖空的胸口滚出了个还在跳动的心脏。恶鬼本能地将它抓起，却忽然想起有人同他说过“以后不许乱吃 东西。”
那个人的声音很熟悉，好像想起那个声音，他躁动的血液就能平静一些。恶鬼最终又把那只涌着血的心 脏塞回了那个空荡荡的胸膛中，转身关注起了尸体手上的金色魂魄。
顾行云此刻的力量其实很虚弱，但是本能的暴动让他回光返照一般奋起一战，此时却是强弩之末了。
姬蚺已经被眼前的景象吓得定在了原地，若不是降魔杵的佛光还不断灼伤着顾行云，发出“滋滋”的声 响，他可能就干等着眼前恶鬼来挖自己的心了。
哦不，他也没有心啊。
可是看着眼前的满目疮癀，为什么会这么难过呢。
姬蚺踩着血污跑到顾行云身边，拿起降魔杵。手忙脚乱地想让它停止对顾行云的侵蚀。
终于，在他脱下外袍将其散发的光芒全部裹住之后，那蚀骨的“滋滋”声停了下来。
“哥哥......？对不起......我......你怎么样？”
他无力地跪在了地上。
姬蚺知道自己永远不可能被原谅了。
回不去了。
什么都没了。
回应他的只有恶鬼的鸣咽声。
他记忆中的顾行云无论是作为白衣乘风的仙君还是红衣执伞的恶鬼都是那么不染纤尘又风度翩翩，实在是惹人心驰神往。
而眼前的恶鬼皮肉已经残败不堪，满脸皆是血渍，不知是溅上去的还是从鬼目中流出的。浑身红衣破 烂，长发裹着血污凝结在一起，毫无生气。
可他本就是鬼啊，怎么会有生气呢？
他明明本就是戾气缠身的厉鬼。
他该是回人间索命来的啊。
他为什么还能谈笑风生，惩奸除恶呢？
他为什么不恨呢？
又是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才露出原本的面目？
姬蚺是知道答案的。
因为那时候有李浥尘。有李浥尘，顾行云才是顾行云。现在李浥尘没有了，他便疯了。
收手吧，停下来吧。
姬蚺在无声地哭喊着，无人回应。
救救他，有什么办法让他清醒过来？
此时，一袭白衣的“顾行云”也倒了下去，躺在了李浥尘的身旁。他的白衣之上早已被恶鬼开膛破肚的 动作溅上了血污，正有一个微小的黑色影子从他身体冲钻出，偷偷地向后溜去。
猛然间，伏在地上逐渐虚弱的恶鬼突然像是饿狼闻见了血气一般抬起了头。
他的脖子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拧转过来，直勾勾盯着那团黑雾。
随后抬起爪，释放出最后的阴气将它狠狠晈住一一鬼噬！
吸收下般若分身之后，顾行云的力量逐渐回笼。破损不堪的身体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原状。
虽然它只是七分之一的分裂体，却也足够让化神修为的恶鬼自愈完毕了。
恶鬼的注意力还在那团金色的魂魄之上。他小心翼翼地捧起，仔仔细细地盯着那忽闪忽闪的小光团。 它暖洋洋的，却又完全不灼烫。就这么乖巧地停在恶鬼冰寒的掌心里。
姬蚺看见顾行云逐渐稳定了下来，机械地打量起四周。
他进入墨山结界是用了传承中的狐妖之术，断尾求生以闯入司律峰，趁他们消灭般若鬼分身之时取走李 浥尘的纯阳地魂。
想来他有着大乘的修为，不会像凡人一般无法生活。少了地魂不过失去情感，正好可以让顾行云断了念 想。
没想到会是这样的下场......
不该是这样的，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但一切都是他造成的，他要想办法。
整个洞府之内只有一个不省人事的医修，可如今还能做什么？

恍然间，他瞥见了那医修身前撑开的油纸伞。
姬蚺觉得那上面的气息自己非常熟悉，并且隐约有一种被吸引的感觉。
这好像是哥哥的法器？
姬蚺浑浑噩噩地连跪带爬凑到了油纸伞的面前，轻轻触摸了上去。
“是......凤凰？发生什么了？为什么我感觉不到顾仙君了？ ”这声音从神识中传来。
“你是谁？”
“我是梧桐，我们见过的。”
“梧桐......？ ”姬蚺不解。
“现在先不说了，顾仙君在哪里？”
“就在......前面。”
“你快些帮忙把这把伞送到他的手上！务必要快！”
“哦，好。”
姬蚺捧起了青行蔽日，踉踉跄跄地走到了顾行云身边。血污与泥泞顺着他裸露在外的双足一直蔓延上了 小腿，但他毫不在意。
“哥哥，你的伞......你拿好。”姬蚺小心翼翼地递出青行蔽日，紧紧闭上了眼睛。
他觉得下一瞬间死的应该就是自己。
却不料眼前的顾行云只是懵懵懂懂地接过了伞，打量了起来。
姬蚺的神识又被传承在灵魂中的恶鬼暄闹声布满：“愣着做什么？他的契主死了，你不是一直想要和他 结契吗？动手啊！”
“不......”姬蚺无助地摇头：“不可以再伤害他了。”
“现在是你想收手就能收手的了吗？”
阴风骤起，般若鬼在姬蚺身后显出身形。姬蚺的冰蓝色眸子却逐渐被红黑色侵染。最终竟如提线木偶一 般被身后的恶鬼所操控了起来。
在场却无人注意到。
“顾仙君，顾仙君！醒一醒啊！”梧桐察觉到身后的异动，在顾行云的灵台中奋力呼唤着。
“枕山仙尊的锦囊妙计！你忘了吗？他给你留了一个危机时刻用的锦囊妙计！就在那里！快回那个身体 去啊！”
梧桐也不知道李浥尘留给顾行云的是什么东西，他只想让恶鬼形态又失去理智的他先回人类身体中清醒 一下头脑。却不料自己方才说的话真的让顾行云反应了起来，朝他的身体走去。
快点，再快点。
般若就要来了。
魔修契鬼的法印在失去意识的姬蚺手中结成，紫色的幽光直奔红衣恶鬼的脊背而去。同时，顾行云伸长 的爪尖将将触碰到了自己的身体，恶鬼化作黑雾回到了仙君身体中。
法术被打断。
“你以为躲进宿体我就没有办法了吗？”
“姬蚺”和他身后的般若同时开口，清灵的嗓音和恶鬼嘶哑的声音夹杂在一起，尤为诡异。
倏然睁眼，顾行云意识回笼。他没空理会身后的鬼和魔修，只是凝视看着手中之物，又想起了李浥尘的 话。
他沉默着在储物戒中注入灵力，打开了那个师兄神神秘秘送给自己的锦囊。
里面静静卧着的只有一样东西一一魂符。
正是顾行云重生归来时那魔修用他生前残魂炼制出来，用于操控自己的东西。也是缔结契约之时，他身 为契约鬼与契主交换的信物。
原来师兄早就还给他了。
顾行云突然笑了。
李浥尘这家伙甚至料想到了会有自己殒命的一天吗？然后让他拿捏着自己的自由苟且偷生？
师兄啊，你算什么主人。
一点责任心都没有。
不过，有了它，至少对于这个企图操控自己的家伙有用的很。
“姬蚺”手中第二个法印结成，顾行云见了，认出这大概是可以透过宿体直接勾出鬼魂的术法。他直接 用身躯接下了这一击，却毫无作用。
般若鬼怔愣了一瞬：“怎么会这样？”
顾行云见状嗤笑一声，眼中却是满目荒凉。
“你知道我是谁吗？我，顾行云。是司律峰代峰主。全山上下的结界阵法我都可以代师兄运作。左右这 山上没几个不该死的活人。要不我们和这司律峰同归于尽？”
般若狠狠地同顾行云对视了一阵，最终咬着牙捏起姬蚺的肩膀化作黑雾窜了出去。
危险消失后，顾行云心力交瘁，视线逐渐昏暗起来，又重重地倒了下去。
黑白的衣袂交错，师兄弟二人平静地阖眼睡着。
就像依偎在对方怀里。
本
今日山下下了很大的一场雨。
凄风惨雨，乱洒衰荷。
田汉卿带着孩子丢下来不及收的庄稼，匆忙赶回了屋内。
“呼呼，爹，我有点冷。”大柱子用棉布擦拭着身上的雨水，哈了哈手。
“秋天啦，天是该凉了。爹给你生个火取取暖。”
“好！”

柳霏霏用着顾行云教给她的控物术将剩下的庄稼送回了仓内，回到了家人身边。
“娘好厉害！不怕淋雨，还能一个人收那么多稻谷！”
夫妻俩咯咯地笑，一片祥和。
不久后，孩子在暖融融的炭火旁进入了梦乡。
乌鸦在窗外叫了一天了。
田家夫妇不约而同地循声望向原处的墨山顶峰，那笼罩在顶端的乌云，究竟又象征了什么？
第六十章云鹤挽风
白发苍苍的闳怀真人拄着拐杖匆匆忙忙推开司省峰的殿门，高呼着大事不好。
询问的人路过皆是露出不敢置信的神情，甚至有的直接跪在了地上。
墨山派上下人心惶惶一一
枕山仙尊的长明灯灭了。
命灯是每个修真门派都会有的，象征每个弟子生命状态的物件，也许称呼各不相同，但效用皆是如此。
而今，属于李浥尘的那盏灯，毫无征兆地灭了。
还是闳怀真人下了早课之后无意间回到司省堂见到的。八百明灯聚于一堂，在刻着顾行云名字的那盏早 已灭了的命灯旁边，又少了一簇光。
起初年迈的闳怀真人以为自己是命数将近老眼昏花了，可他揉了许多下，却还没见李浥尘的明灯亮起， 这才惊慌失措地踉踉跄跄冲出门去。
此时他们注意到，墨山司律峰的顶端被浓稠的黑雾笼罩，甚至还散发出了阴气。
而此时在司律峰之中的唯有那师兄弟二人与闭关的杜衡真人......能释放出这种阴气的唯有......
一个猜想逐渐在弟子们心中产生。
消息不胫而走。
“胡说八道......再敢妄传谣言就撕烂你们的嘴！ ”洛浮春美目圆睁，她还未从师伯罹难的打击中缓和，便
开始听见种种流言蜚语，什么礼义风度全然不顾了。
“我师父不可能伤害师伯！他就算是理智全无，杀光所有人，也不可能伤害师伯！”
“所以你是说......逢鹤仙君确有失控的可能？ ”有一弟子问道。
“你？！ ”洛浮春指着那名弟子，气得发抖。
“的确。”嵇朔缓缓开口 ： “你说得对，逢鹤仙君的确有失控的可能，我们也曾见过......”
“嵇朔？ ”洛浮春怔怔望着他，却见对方冲她点了点头，这是示意她安心的意思。
嵇朔又道：“但那些都不是逢鹤仙君的本意，他那一回也是受魔教之人暗算，激发了所有本源的魔性， 却在遇到枕山仙尊之后立刻停止了攻击，这也是我们都知道的。所以，就算顾仙君全无理智，也绝不会对枕 山仙尊动手，望诸位周知。”
司药峰的弟子也一并上前作证，终将谣言扼制在了源头。
然而，司律峰是关押重犯的地方，它的结界唯有身为峰主的李浥尘方可解幵。墨山派众人根本无法进 入，以观实情。
闳怀真人思索后终于向各派发起了求助。各个门派守山结界皆是在玄昇派的帮助下完成，也许他们能有 办法破解也说不定。
如今，还是抱有一线希望的，李浥尘的明灯虽灭，墨山却并没有出现大乘修士陨落的自然现象。
当修士身死魂消后，自身灵力逬发而出，尤其是大能所陨之处会变成洞天福地，常有新的地脉灵气产 生，滋养万物，一片氤氲。

可抬头望去，那司律峰哪里像是一片福地？
本
不过半日，天南海北的仙家掌门都到齐了。
“什么？降魔杵又被偷了？”
济缘法师无奈道：“阿弥陀佛，实在是老衲看管不力。”
怀旻和尚解释道：“在存放降魔杵的殿中拾到了一条狐尾，贫僧想，罪魁祸首应该是用了妖狐断尾的法 子舍了一条命盗走了法器。”
玉壶长老含泪叹气：“无耻魔修......一而再再而三地用此物激他，顾仙君怎么撑得住啊。”
南宫渠与弟子南宫烨从司律峰下寻了一圈的阵眼，似无有所获地回到众人身前。
“情况如何了，南宫掌门？”
荻花宗宗主叶婉君迎上前，满面愁容，却见对方摇了摇头。
“枕山仙尊阵法玄妙。我们玄昇派虽有在阵主仙逝后解阵的法门，但枕山仙尊的守山阵却是不止一个阵 主。如此看来，我们只能等待另一个阵主来替我们打开结界了......”
“另一个阵主是......顾仙君？有什么法子联系到他吗？墨山的人呢，给他传音啊。”
“师父他，仍旧没有回复......”洛浮春道。
“那我们就干等着吗？ ”人群中有人不耐烦了。
此时，一声琴音铮然响起，打断了人群中的嘈杂：“稍安勿躁。”
揽月宗宗主广徵明向柳如晦示意：“钟灵派掌门有话要说。”
“诸位，可有木灵根修士愿助我一臂之力？我想，兴许可以借助山中植物来探寻一番结界内的情况。但 在下灵力有限......”
“我！ ”菟丝子激动地举起了手：“我们司药峰每人都有木灵根！ ”随后又转头向后方喊道：“阿楠！石 竹！快去叫人来！”
“多谢。”柳如晦抽出脑后用来簪发的花枝，三千青丝如瀑垂落。手中枝条赫然幻化成了一把模样精致 的灵剑，被他插入土地之中。
他运起内力，便有植物根茎自剑下泥土中伸出，一直蔓延向结界内部......
成功了！自然生长的植物真的可以穿过结界！
“我们来了！ ”裴楠楠带了一队司药峰弟子鱼贯而入，纷纷围坐在了柳如晦身旁，将精纯的木系灵力注 入灵剑之中。
那藤蔓一般的枝叶瞬间加速度生长起来，一路伸长上山去了 ......
没过多久，双目微阖的柳如晦开口道：“有血腥味。”
“快去寻那处！人一定就在那里！”
“好。”
顾行云醒了。
他已经许久没有尝到失去意识的滋味了。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气味，他睁开眼，首先见到的是李浥尘的睡颜。
好安静。
不是说入定浪费时间吗？怎么这会儿倒睡着了。
“师兄。”顾行云哑声唤道，“你看看我。”
没有反应。
顾行云支撑起身体，将李浥尘搂在怀里。突然看见自己手上还捏着那金灿灿的地魂。
“师兄，我帮你粘回去。你别急，粘回去就好了。”
他默念法决，逆行截魂术，将手中地魂完美地送回了怀中人体内。
但是他没有醒。
顾行云抱着李浥尘，双目放空，喃喃道：“师兄，当年你也是这样的感觉吗？你等了我三百年，我又要 等你多久？”
“你说过你死了要跟我一起做鬼，也不想想以你的功德去当神仙都绰绰有余，还想做鬼？你做梦吧......”
梧桐从灵台中传来的声音打断了顾行云的碎碎念。
“仙君，木灵说外面有人在寻你。”
“哦。”顾行云转过头，兴致阑珊地看向阳光洒入的地方：“谁啊。”
“有许多人，木灵的消息是钟灵派掌门与司药峰弟子们合力传来的。”梧桐顿了顿，道：“仙君......我
想......凤凰自己的地魂也许是在那枚留下的凤凰蛋中，若是能将之重铸......”
“梧桐。”顾行云冷冷开口，打断了他的话。
“抱歉，梧桐。我知道，但是我现在不想管他，不要提他，可以吗？”
“是我失言了......”
顾行云将怀中人搂得更紧了一些。他自己是没有活人体温的，却不是真正尸体的冰冷，只因体内的草木 灵气，他的体温会如植物一般，随自然温度而定。
他伸手覆上李浥尘的脸颊，手指仔细勾勒过他的眉眼、唇角......
顾行云鼻尖发出轻笑：“以往都烫手得很，现在竟觉得温和。”
这会儿我们的温度倒是一样了。
那探路的藤蔓艰难前进着，终于将枝头的叶子伸入了顾行云所在的洞府，摇摇曳曳的。
“哦，有客人来。”顾行云茫然地望了一眼，伸手一碰岩壁阵法：“请进来吧。”
这声音是用内力传出的，以至于等待在司律峰门口的众仙家都能听见。
守山法阵应声打幵，耗尽大半灵力的医修们为众人让了路，洛浮春瞬间冲了进去，直奔洞府。
而后紧紧跟着的也都是与顾行云熟识的小辈们。
就连灵力用光了站都站不稳的菟丝子也叫来了牙背着自己赶了上去。
快些，再快些。
好像真的跑得足够快，就能有什么转圜的余地一样。
人到齐了。
当他们看清洞府之内景象之后，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是触目惊心的血色。
地上有一具被开膛破肚的尸体，想来凶手的手段极其残忍。
血泊边上坐着的是顾行云，他形容狼狈，白衣被血染得斑驳，怀里还紧紧抱了一个人。
是众人熟悉的面孔，但一动不动。
“这、这是怎么了？”闳怀真人打破了这场寂静。
“前几天不还好好的吗？怎么会这样......鸣鸣鸣。”身为医修的菟丝子最害怕的便是这种生离死别，在牙
的怀中止不住颤抖。
洛浮春：“师父......你还好吗？”
“那个尸体是谁？”
“顾仙君，究竟发生了什么，你说句话啊！”
“阿弥陀佛。”
好吵。
顾行云茫然地仰面环顾了一下四周围着的人，各门各派的都在。
他恍惚之间觉得眼前的景象十分眼熟。
“你们又要来杀我吗？”他怔怔开口。
“顾仙君！ ”首先上前的竟然是玉壶长老。
“我们相信你，顾仙君！现在、请你冷静下来，将发生的告知大家，全修真界都会为李仙尊报仇的！请 你也给我一次赎罪的机会，好吗？”
“哦。”顾行云眼中没有一丝波澜，却是先转向了菟丝子，抬手指向洞府角落里安然躺着的杜衡真 人：“你师父在那，带回去好好修养。”
菟丝子双目含泪，口中应着，却觉得顾行云那面庞分外陌生。
顾仙君不再笑了，琥珀一般的眼也如枯井一般了无波澜。
顾行云将李浥尘轻轻放下，拢了拢他散开的黑发。缓缓起身，向前走了一步。
“既然你们说不杀我，那我告诉你们__”
忽然，顾行云轻飘飘地向后躺去，倒落在李浥尘身侧。
弹指间，在场众仙家从未见识过的滔天阴气从顾行云的身躯中逬发而来。

人群中不明顾行云身份的弟子失声惊叫，知情者却暗暗下了决心：定不会再让顾行云站上风口浪尖。
众门派人员纷纷拿出本命法器阻挡，却发现这阴风并没有伤害自己，于是又纷纷收回挡在身前的武器。
白衣的仙君还倒在地上，那原处取而代之站着的是一只红衣厉鬼一一长着同逢鹤仙君一模一样面孔的厉 鬼。
“如诸君所见。”他缓缓开口道：“如今的我是一只恶鬼。我并非起死回生，而是枉死之后化作了厉鬼， 被师兄帮助着找回了生前的身体。”
顾行云往人群迈了一步，有人惊得立马向后撤了三步，却见第一排的墨山派弟子寸步不动。
“阿......害死师兄的是一只恶鬼，我也是一只恶鬼。虽然如此，但我还是要给师兄报仇。无论你们信不
信。
若你们要阻止我，我会攻击你们，哪怕闯出一条血路，也会冲出去。”
恶鬼顿了顿，道：
“若你们信我......”
“我们信啊！”洛浮春吼了出来，义无反顾地奔向了立于血泊中的恶鬼，紧紧地抱住了他。
人群寂静了一瞬，随即是墨山众人：“我们相信！”
而后与顾行云有过交集的小辈与掌门也纷纷表明了态度，竟是完全一致地选择相信他。
顾行云觉得有些讽刺，却还是欣慰的。
大约是前生求不得的信任，今天全还来了吧。
第六十一章不见轻尘
此刻的顾行云令众人感到十分陌生，饶是与他本体相处过的小辈见了也难掩瑟缩之意。
他眼底带着血色，眉间与脸颊的魔纹蔓延出阴红的幽光，站在阳光照射不到的地方，显得格外鬼魅。 不再掩饰凶戾之气的厉鬼，宛若十八层地狱中走出的修罗。
但司律峰中并无人后退一步，竟是整齐划一地为他让出了一条路。
“吾等愿追随顾仙君，讨伐魔教！”
“消灭他们！为枕山仙尊报仇！”
浩浩荡荡的呼喊声在山谷间回响，仙家们追随着厉鬼的身影，亮出法器，奔袭而去。
人群中的医修少女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躺在岩石地面上血肉模糊的尸体，迟疑了一下。
“阿楠，发什么愣呢？”
“没，没有什么。我这就来。”
说着便匆匆转身跟上了大部队的脚步。
本
魔教起了一场风雪。
刺骨寒风萧萧凛冽，无数生灵瞬间凝结成了冰霜。它不分敌我，将教中修为弱些的魔修甚至连血液都冻 结成冰，使得他们当场殒命。
殿中，一身雪白的魔尊发狂似的抓起自己凝结出的玄冰向自己身体上凿去。
“他不可能原谅我了......他不会原谅我了！”
“般若！你给我滚出来！不许躲在我的身体里！”
“你怎么敢、怎么敢操控我做这种事？出来啊！滚蛋！”
温润的嗓音喊得声嘶力竭，尖锐的冰棱反复刺入他的身体，那雪色的衣袍上绽开了点点赤色梅花。
然而他身上的伤口并没有流出许多血，那玄冰方被拔出身体，伤口处便自动燃起了一团火焰，待它熄灭 之后，原本触目惊心的血痕又变成光洁的皮肤。
姬蚺抱着双膝，独自坐在空无一人的大殿。周围烛台上闪烁着幽暗的阴火，照不亮他想看见的路。
“我错了......我不想继续了。”
“谁来救救我......”
绸缎一般的发丝顺着青年略显瘦弱的脊背垂落在地上，如雪色莲花一般在布满黑曜石的地面上绽放。
他颤抖的手指穿插在自己发间，双目失禁一般地流着泪，余光瞥见了自己身侧一条靛青色的衣摆一一般 若。
姬蚺觉得自己的悲愤充斥整个胸腔，他自己就好像个笑话一样。

什么谋略，计策。
到头来全都是被利用。
血脉上涌，姬蚺痛恨地将注意力盘踞在那靛青衣摆之上。
有机会，只要能命中他......将他冻住，交到哥哥手上！
说不定还能对我网开一面......?
“去死啊！”
姬蚺将全身灵力凝聚在掌中，打出了出其不意的迅猛一击。
霎时间，冰霰四散，大殿中的空气都被他身体中爆发出的寒气凝结。魔教中仿佛经历了一场雪灾。 然而这攻击并未击中实质，姬蚺呼吸一窒，惊觉自己手腕被紧紧禁锢住。
“你在做什么蠢事？ ”化作人形的般若握着姬蚺的手，恶狠狠道：“你忘记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了么？”
“我就是我啊！我是什么都与你无关！”姬蚺疯狂挣扎着，身上寒意四散，眼角溢出的眼泪瞬间结了 冰，将眼睑刺破，鲜血和着眼泪_道流了出来。
“饶了我吧，我不想做魔尊了。我不要当你的傀儡了。”
般若愣了一下，恶鬼苍白的脸上竟沾染上了些许隐忍的神色。
“孩子。”他道。
姬蚺听了这称呼，只觉讽刺。他嗤笑一声，甩开了那只覆在自己手腕上的鬼爪，冷冷道：“你不是我的 父亲，你也不配做我的父亲。”
“阿呵呵......我要赎罪，我要把这条命还给他。我怎么能死不掉呢？”姬蚺突然笑了起来，他释放出契约
之力，身后出现了六条妖狐之尾。
“狐妖，你不出来吗？”
“进出司律峰结界与盗取佛宗法器已经消耗了三条命了，主人的遗志是让我护你。我会护你到最后一 刻，少主。”
“哦。”姬蚺道：“那你就和我一起死吧。”
雪白的魔嘴角含着笑，从芥子空间中取出了那把被自己染血的外袍包裹着的降魔杵，它亮出的佛光将一 旁的般若刺得弹开了数丈之远。
他举起降魔杵，对着自己身后的尾巴一条条锥了下去。
很痛，锥心刺骨一般的痛。
魔修和契约妖本源是同体，故而妖身受到的攻击也会由契约方共同承受。
每一次断尾都是真实的濒临死亡之苦。
姬蚺口中发出了狐妖痛苦的尖啸声，但他手上的动作丝毫没有停顿。
“狐狸，你怎么长了这么多尾巴呢？再忍一忍哦，还剩三条，马上我们就能解脱了。”
最后两条。
最后一条.....
这时，却闻“砰__”的一声巨响，如惊雷震耳。
魔教殿门被火系法术震开，方才姬蚺灵力暴走释放的冰封结晶被仙家们合力破除。
终于来了吗，姬蚺心道。
却在听见顾行云的声音之后，他手上的动作停顿住了。
“诸位，我会在你们身上覆盖一些属于我的阴气，它不会损伤你们的身体，反之可以庇佑各位顺利度过 界限！”
是夜猩月当空。仙门大能齐聚魔教，讨伐作恶的魔修恶鬼，而他们所簇拥追随的同样也是一只恶鬼。 般若见到门外浩瀚的人群，本能地挡在了姬蚺身前，化出恶鬼法相对抗。
降魔杵之主济缘法师也在人群之中，法器收到了感应，自动脱离了姬蚺的手中，向它的主人飞去。
姬蚺无措地追着那降魔杵跑了几步，没有来及赶上。他的身影在空荡的大殿中显得格外单薄，就只能无 助地望着逐渐攻进来的仙家。
他缓缓开口： “不要打了。”
门外喊杀之声冲天，没人听见他的话。
他赤着沾染血污的雪白双足，踉跄着向前走去。
每一步都带着赴死的决心。
“哥哥，你同我标记了灵力，却还没有来得及给我传过音呢。李师伯又不让我同你传......不过，现在可
否听我一言？”姬蚺的声音依旧清寒，在如此距离却也能让人听清了。
“求你了。”
顾行云点头。
“哥哥，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好吗？我不求你的原谅，只求可以死在你的手上。”姬蚺流着泪，嘴角 却是僵硬地上扬着，成了一个苦笑。
顾行云的脸上没有丝毫动容，自从李浥尘去后，他就再也没有露出任何属于人类的表情。
“罪魁祸首尚未伏法，我不要你的命。”
语罢，剑仙法相在厉鬼身后凝聚而成，参商剑魂收到主人剑意的感应，从青行蔽日中一闪而出。
“剑来！”
红衣的厉鬼与身后的白衣剑仙动作完全重合，流云剑法破空而来，直指对面的赤面恶鬼。
剑锋之处却闪出了一个雪白的身影。
“姬蚺？”顾行云一怔。
妖狐的最后一条尾巴断裂，他纤瘦的身躯在流云风刃之间就似无穷大海滔天巨浪中的一叶扁舟，随时会 被撕裂得粉身碎骨。
“般若，这条命还给你。毕竟没有你们，我也不会出现在这个世界上。所以，答应我。带他们回魔界， 永远不要踏足人间半步！”这是姬蚺对般若鬼的神识传音。

一切皆发生在瞬息之间。
顾行云的剑割裂了气流，仿佛连声音也被一同切断了。
众人看到的只是姬蚺奋身上前为般若挡下了攻击。
他被风刃的冲击狠狠地击飞，又如离枝的枯叶一般向下坠落。
“姬蚺，你不用帮他挡下的。你与他们并非同类啊......”顾行云道。
手中的青行蔽日释放出青绿色的光芒，梧桐忽然显形，纵身而出，向姬蚺坠落的方向奔去。
“你是自己滚回地狱，还是想灰飞烟灭？ ”顾行云法相持剑指着般若，厉声发问。
不知为何，他听见了方才姬蚺的心声，故而没有直接动手。
般若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凭什么。你我皆是恶鬼，为什么站在对立之面？你却还能使得人类对你忠
诚……”
顾行云道：“你生来便是恶鬼，却穿上人皮想做人。而我却是真情实感地当了一世的人，才成了恶鬼。 你没有真正体会过人间，是无法理解的。这种不为生死所阻隔的羁绊......你不会懂。”
“阿呵呵，吾是不懂。他方才明明那么恨吾，要吾的命，还以死相逼，最后却还是挡在吾身前。”般若 看了被梧桐揽在怀里的姬蚺一眼，自嘲地笑了： “真是不懂。”
“若你愿意手下留情，吾会依他所言，将魔教所有魔修与妖魔带回魔界，永不踏足人间。”
人群中传来异议：“顾仙君，不能放虎归山啊！”
“就是，不该放它生路！”
般若道：“吾并非苟且偷生。吾本就是十八层地狱下戾气凝聚成的恶鬼，生死于吾并无概念。就算是此 时消亡，彼时亦会在地狱中重生，倒不如让吾带着这人间一遭的记忆，还能做一些姬蚺想要的事。”
“不过，吾还有一个请求。”
“什么？ ”顾行云问。
“吾要带走他的地魂。”
顾行云神色_凝：“理由？”
“那是真正属于姬蚺的部分。吾借凤凰重生之力铸就吾儿身躯，想让他在不死之身中出生。但好像，并 未如愿。因此，倒也不必再鸠占鹊巢了。”
第六十二章隔世相望
姬蚺失去了意识，安静地躺在梧桐怀中。衣物被风刃割得四分五裂，残破不堪。
面上全无血色，纯白的睫毛如鹤羽般低垂，已是无了气息。
“凤凰......凤凰......”梧桐呼唤着他的名字，紧紧握着那双手，全力释放着用于治疗的木系灵力，却毫无
作用。
顾行云缓步行至近前，面上依旧没有波澜。
“梧桐，收手吧。好不容易恢复了这些灵力，此时不必浪费了。你看看凤凰蛋中可有反应？ ”顾行云传 音。
梧桐闻言忽地一怔，从怀中取出了那枚如明珠一般的物什。
“它、它在发光！”
“好。”顾行云缓缓开口 ： “我答应你。”
这话是对般若说的。
“教中会截魂之术的医修已被你除去了。”
“无妨，我有法子。”
顾行云并指聚拢阴气，用李浥尘传授给他的法子截出了姬蚺身体中的地魂。
那散发着青色幽光的魂魄被他信手一挥，送至了般若身前。
“记住你自己说的话。”
“吾自然会信守承诺。”
两个世上最强大的恶鬼达成交易，为的是一个乱世开太平。
般若接过魂魄，向往生涧退去。
魔教殿中在姬蚺灵力暴走下苟全性命的魔修也追随着他的脚步，向魔界撤去了。
魔教迁移的动静颇为壮大，惊起寒鸦一片。林间飞出的隼妖遥望了立于仙家中的狼妖一眼，再也没有回
头。
人流之中有一红衣女子手持一面银镜，转身面向伫立在中央的顾行云。
“可惜了，好不容易收集全的藏品，前功尽弃。”她喃喃道：“罢了，那就还给你吧。”
镜面银光闪烁，它不像是一块硬物，倒似一圈幽深的井水。
语毕，一缕魂魄从中冉冉升起，向顾行云的位置飘忽而去。
“你就是红妆娘？”
女子扬了扬鲜红的唇角，没有回答，转身离开了。
顾行云伸手接住了那束魂魄__它是一个完整的魂魄，未曾分裂过。
毫无印象，却又给他一种无比熟悉的感觉。

然而刚一触碰到那团光晕，它竟然顺势钻入了顾行云的身体。
怎么会这样？
顾行云现在身为鬼魂形态，本就没有身体，也无人类的三魂七魄。怎么会将这魂魄吸引进来的？
他微微蹙眉，还以为是魔教临走前下的绊子，却并没有觉得自己有何反应。
“顾仙君，您怎么了吗？ ”人群中的常山察觉到顾行云神色有异，问道。
“我没事。”顾行云道。
那进入自己身体的多余魂魄并没有造成什么影响，顾行云索性没有再管它。他来到姬蚺身前，俯下身， 接过梧桐掌中的凤凰蛋。
“如果其中真的是凤凰的地魂......”
顾行云故技重施，以阴气代替灵力覆于指尖，轻轻一拨。那圆润的卵中散发的光芒竟然真的被挑了出 来。截魂术法逆行，属于凤凰的地魂被送进了姬蚺魂魄的空缺处。
“师父小心！ ”有着危险预知能力的洛浮春高喊一声。
顷刻间，白光骤起。
一团熊熊烈火将凤凰蛋连同姬蚺的身体一起燃烧起来，刺目而耀眼。
这火焰如同一朵艳丽的巨型凤尾花，绽放开来，将身侧的顾行云与梧桐一并包围。
然而预料之中的伤害并未到来。
顾行云与梧桐对视一眼，果然。
凤凰的火焰不会灼伤他们。
这是凤凰的涅槃之火！
众人瞩目之下，姬蚺的身躯在神圣的火焰中化为尘埃，他消散开来，又重新凝聚成一个巨大的光球。
一道鸟类的啼鸣之声从灵魂深处遥遥而来。它不似凡间任何一种鸟啼，却又胜似三千妙音齐奏，婉转而 清灵。
荡涤世间每一个角落，抚尽尘埃。就连终年不见白昼的魔教也被洗去了黑夜的魔咒，拨云见日，生机四 起。
光芒逐渐四散，纯白色的羽翼裹挟着金色的黄辉伸张开来，从中显露出一个众人熟悉的面容一一正是方 才殒命的魔尊姬蚺。
他依旧是一身白衣的模样，却褪去了一身清冷的寒气，变得暖如旭日，灿若朝阳。
那双记忆中如宝石一般的眼眸成了耀眼的金色，正温柔地看向他们，看向世间。
他启唇，道：“久等了，吾友。”
梧桐静静立着，任自己的衣摆在风里摇曳。他腹中千言万语，此时竟道不出一个字来。
倒是真像一棵树了，顾行云心道。
霎时间，天降异象。

一道长虹破空而出，虹桥上飞来一群鸟儿。
鸣声啾啾，应和着凤凰的长啸。
竟是白虹贯日与百鸟朝凤一道来了。
神光降临，是天施恩泽。
正当众人被这壮观的景象吸引了目光之时，梧桐听见了顾行云的心声。
在李浥尘去后，他便再也没有多余的情绪与话语。此刻却仿佛回到了初见时的样子。
“顾仙君，多谢你。”梧桐道。
“不必言谢，你也帮了我许多。此番你便同凤凰一道离开吧。”
“可是你的身体需要木灵运转......”
顾行云闻言顿了顿，眼中暗了暗道：“左右师兄也不在了，我要不要那个身体也无所谓。”
“哥哥。”熟悉的空灵嗓音响起。
顾行云一愣：“你怎么......”
还这样叫我？
凤凰向顾行云深深一揖：“给你添麻烦了。”
“你也是身不由己，不怨你。”顾行云道，“我现在该如何称呼你？”
却见凤凰笑了笑，金色的眸中波光流转：“我是凤凰，也是姬蚺，亦是你的徒弟。顾仙君叫我什么都可
以。”
他抬头仰望天空，叹了一声：“啊......应当是还有机会的。”
“什么？”顾行云疑惑。
凤凰遥遥一指，众人顺着他所指方向望去，竟发现天空中出现一个金色的光环，正以一个法阵的形态向 四周展开。
“是降神。”凤凰道。
天穹之上的法阵开启，从中落下一位神明。
他白衣轻渡，降临凡间。
看清那神明模样之后，顾行云的瞳孔骤缩成了一条线。
他嘴唇翕张，颤抖着唤了一声：
“师尊......？ ”
仙家中资历高的也有人认了出来。
“真的是参横真人啊！”
“参横真人？！那个墨山派几百年前飞升了的真人？！ ”
当商万钧停在众人眼前之时，顾行云正要开口，却感觉胸口处重重抖动了几下。

好像是体内有什么东西的构造正在发生变化。
顾行云突然意识到，正是那团融入自己体内的灵魂！
他紧紧捂住自己的胸口，感受着。
“咚、咚、咚......”它在跳动着。
这对于顾行云而言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是心脏..?
我，又有心了？
恍惚之间，他又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头痛得快要裂开，像千百根针一同在扎一样。
同时，一段记忆在脑内扎根，一幕幕场景扑面而来。
顾行云知道，这是属于自己的记忆。约摸二十年的光景，其中内容对于修真者漫长的生命而言显得格外 简短，但却有着相当强的冲击力。
那一块块黑色的矩形发着光的盒子......是什么？
这上面排列的符文，又是什么意思？
“顾行云。”
已经化为神明的商万钧叫住了他的思绪。
“是，师尊有何指教？”
商万钧问：“你想起了什么？”
顾行云答道：“我好像看到了一些......异世之物。”
“你是谁？”
“我是......顾行云。”
“我是谁？”
“你是我的师尊，曾经的参横真人。如今，我倒是不知师尊神职。”
“李浥尘是谁？”
“李浥尘是我的师兄。”顾行云接着道：“是我爱之人。”
他的声音不大，却能被在场所有人听见。最后一句回答说完后，引得一阵暄晔。
人们想了想过往种种，却又觉得这应当是情理之中的事。
回答完了师尊的三个问题，顾行云并未等来他的下一步动作。
他感受到商万钧轻轻覆上了自己的肩膀，随后眨眼之间，来到了一个无人之境。
耳畔重新响起师尊的声音。
“你仔细想一想，再重新回答一下我刚才问你的三个问题。”

顾行云阖上了眼，重新触碰了那段时隔百年的记忆。
他想起来了。
这一切，竟是这般荒唐吗？
可这一切......当真是虚妄？
究竟什么是真实，什么是幻想。事到如今，还能分的清吗？
所谓的“现实世界”对现在而言，会不会有些太遥远了？
“想起来了吗？ ”商万钧问。
‘‘嗯”
同时，神识中又出现了一个机械的声音。
“滴一一系统重新启动完毕。宿主请完成个人任务【复活李浥尘】。”
“组长。”顾行云改口，唤了一个生涩的称呼。
“是我。”商万钧答道。
“真是......好久不见。”这对话恍若隔世，若是有外人在场定会觉得这一鬼一神被夺了舍。
虽然这是两个绝不可能被夺舍的存在......
“对你而言，真是太久了。但对我们来说其实并没有多久。”
“哈哈......我知道。天上一天，地上一年嘛。”顾行云道。
“呵呵......真不愧是你，这种时候还有功夫开玩笑。”
“嗯，组长，你是怎么联系到这个世界的？”
“我的测试角色开服后就成了GM，但是忘记了这回事。这游戏世界出现自主意识产生错乱之后我找了 各种方法，一直在抢救代码，但是它的自主运行根本关闭不掉。今天我尝试登录了自己的账号，没想到在界 面中看见了你，还能同你交流......”
“不过这个ai系统是什么情况？我们当时有做这玩意吗？”顾行云看着自己头顶浮现的任务框，觉得自己 几百年的仙白修了。
“ai确实是我们植入的，但刚开始只是一个测试。谁知道它真的产生了自我意识，甚至对玩家的精神产 生影响，让部分玩家沉浸在游戏中，反而在现实中醒不过来了。”商万钧道。
“醒不过来？ ”顾行云心道，那我难道是加班加得睡着了，穿越进来了吗？
“大概就是网络小说里常说的穿越。不过连你的这种情况都存在，穿越也不稀奇吧。”
“ai现在给我派发了任务。”顾行云道。
“什么任务？”
“复活李浥尘。”
第六十三章重逢之时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
顾行云不是顾行云。
他来自另一个世界，却与他自己亲手创作出来的人物相知相爱了。
怪不得。
他是注定会喜欢上李浥尘的啊。
当顾行云回忆起过往之后，很快接受了这个现实。
什么穿越、回归现实世界的方法，全被搁置在一旁。
他在神识中与系统沟通了起来：“系统？”
“我在，宿主有什么问题吗？”
“完成个人任务，有什么好处？”
“根据您的积分来看......哔一一恭喜，您在本世界的武力值、信誉值都是排列第_!因此完成任务之后可
以向系统提出任意要求。”
他消化眼下获得的情报之后，他得出了一个最重要的结论：李浥尘可以复活。
心中仿佛有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顾行云忽然觉得神清气爽了起来。
此刻的心情简直比师兄与他互诉心意时还要好。
他一定要去完成ai系统派发的任务，但究竟怎么做？
正思及此，却听商万钧又道：“外界已经乱成一锅粥了。所有产生穿越迹象的玩家都在电脑前一睡不 醒，但他们各自的游戏角色居然每日都有活动！去医院检查了也发现生命体征都是正常的，医学无法解释他 们昏迷的原因，现在已经引起了社会动荡......也许他们能否恢复，与那个ai系统息息相关。”
“它真的关不掉吗？ ”顾行云问。
“关不掉。”
“我刚才问了ai，它说我完成任务之后可以向它提任意要求。如果我说让它放玩家回归现实的话......”
商万钧道：“有道理！那你得先完成它的任务，该怎么做？”
“你在公司用的电脑吗？修改后台数据试试看？”
“没有用。这个ai已经完全入侵网络了，他会阻挡一切人工修改。”
顾行云陷入了沉思。
按照这个世界的设定，一个角色完全死亡的条件是身死魂消。
像顾行云自己这种情况就是身死之后，灵魂被炼化成了独立的个体，也算是一种存活的状态。
而李浥尘此刻的魂魄也是完整的，这说明只要他的身体复苏，就能复活！

可是这个世界设定真的没有医死人肉白骨的方法啊......要想拯救身体，唯有更改数据！
既然系统将这个任务派发给了他，那么是不是说明ai不会对自己为了这个任务做出的行为进行阻止？
外界之人无法修改数据......那如果是游戏世界内的他呢？
顾行云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这个世界的人物设定与技能，如果回到现实，是否还会奏效？
他现在可是鬼魂的身体啊，鬼魂可以附在任何物体上，就算是没有生命的物体也能成为容器。
既然组长可以用商万钧的身份来到《凰呤挽歌》的世界与这里的人们产生联系，那是不是就说明可以有 什么凭依能把他也带出去？
本
恍惚之间，画面又回到了那魔教正殿之中。
众人看见顾行云与商万钧对面相望不发一言，只当是久别重逢的师徒在传音神交，却不知他们所讨论的 东西已经不属于这个世界了。
人群中有修士感叹道：“魔修退去，又有如此神迹降临，修真界终于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顾行云睁开眼，激活了ai系统之后，他眼中的世界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比如眼前这个身披神光的商万钧，他头顶上不仅出现了他的名号，还有两个金色的字母：GM。
他周围围坐了许多仙门修士，正在运功吐纳吸收上神身上散发的灵力。
这是传说中的“神之馈赠”。
顾行云抬头一看商万钧的buff列表：每秒自动为周围玩家提升一定修为。
顾行云：……
一切都变得简单易懂了起来。
身侧的梧桐与凤凰头顶也出现了 npc的标志，旁边则标明了他们的名称与体力。
再转身看向远处的修士们，也都是每个人头顶一个名称、体力加门派标志。
仿佛前一刻还是与自己朝夕相处的同门亲友，现在成了一堆虚拟的数据形成的角色。
真的是这样吗？
商万钧见顾行云似乎有些茫然，问道：“ai系统是不是让你看见了一些游戏界面？”
顾行云点头道：“是的，连状态和buff说明都能看见。”
“好，你看看人群中那些没有npc标志的角色，就都是身陷游戏世界的玩家了。他们在此完全沉浸在角 色的设定之中，仿佛并无关于现实的记忆。”
顾行云_怔，目光缓缓扫过人群一一
果然，各个门派的掌门与长老，都是npc。
他看见玄昇派掌门南宫渠身边的南宫烨头顶也有个npc的标志。所以......与npc有直接关系的也是npc?
最后，他看向了自己熟悉的孩子们。

嵇朔，是揽月宗宗主弟子，也是npc。
菟丝子，身为司药峰大弟子，是npc。
牙的标志则在人群中格外显眼。他头上有个妖族标志，居然还是个小boss。他和菟丝子倒是一对意想 不到的cp，完全是游戏世界产生自我意识之后的变数。
裴楠楠，是杏林宗遗脉，是npc。而她身旁的石竹却是个真正的玩家！
顾行云暗暗在心中记下，继续仔细打量着。
其他宗门的修士顾行云并不熟悉，人群中有七成都不是npc，包括佛宗队列中的怀旻与常山。 真好啊，他们是很好的朋友。若是恢复后回到现实中说不定还能线下见面，顾行云心道。 但是李浥尘......
没有人会比顾行云更了解，李浥尘不可能来自现实。
所以，如果想让误入异世界的人们恢复，注定是一场分别吗？
最后，他注意到了站在人群最前方的洛浮春。她正一脸担忧地看着自己。
而顾行云也注意到了，小徒弟的名字旁边，并没有npc的标志。
顾行云于心不忍，不敢想象当她知道自己心爱之人只是一堆数据之后会是什么反应。
而他自己呢？
他又该如何面对李浥尘？
待他复活之后，又该怎么向他解释这一切呢。
告诉他：“师兄，并不是你的师弟，而是来自另一个世界，是你的创造者”吗？
可是这几百年的相处，这重重过往。
三百年的苦苦寻觅与煎熬等待，难道都是假的吗？
它们分明都是真实发生过的啊！
顾行云的心里一团乱麻，他甩了甩脑袋，强迫自己先不去想那些。
他对商万钧说道：“眼下当务之急是完成ai系统发布的任务。”
“你有什么想法吗？ ”商万钧问。
“或许，我的技能可以对你使用吗？比如附你的身之类的？ ”顾行云问。
商万钧愣了一下，道：“鬼修附身术的设定是可以对任何能选中的物体使用。你试试看？”
“你将退出游戏的按钮准备好，我一上你的身你立马退出来。”
“好。”
呼吸之间，上神身上散发的灵力气息消失了。
入定的修士们纷纷睁开了眼睛，发现原本站在中央的顾行云与商万钧不见了。

“啊......顾仙君是被参横真人带走了吗？”
一直关心着师父的洛浮春缓缓启唇道：“他们，一起消失了......可能是要去做什么事？我有预感，他们
很快还会回来。诸位就在此处稍候吧！”
众人听了洛浮春的话纷纷点头，没有异议。
本
再次睁开眼，周围的景象让顾行云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桌面上放着一本工作日志，上面姓名一栏写着“商万军”。
这是他公司组长的名字。游戏中的“商万钧”，与他的“顾行云”一样，也是用谐音起的id。
附身成功了，他现在在现实世界的商万军身体之中。
看着眼前陌生又熟悉的电脑与键盘，顾行云有些生疏地摸索着，凭借刻在脑海里的知识，打开了后台管 理。
目前为止，一切畅通无阻。
在满屏幕密密麻麻的代码之中，一目十行地寻找着。终于在一处人物信息中找到了“李浥尘”这三个 字。
他的名字之后详细地标明了他的设定与技能相关的代码，这些还都是顾行云自己当初一个一个字敲出来 的。
最后，有一行数值显示着hp: 0。
顾行云灵光一闪，一敲键盘把那个明晃晃的“0”给删除了，然后对着键盘上的数字9狂按了 一通。
直到他感觉到这具身体的右手已经抽筋，按得他自己都不知道敲了多久。
反正现在整个显示屏上面都是一片黑压压的9。
他这才满意地停了手，点击运行。
完成了代码的修改后，顾行云在神识中传音：“我完成了，组长，我马上解除术法，你重新登录一下游 戏吧？”
没有反应。
也许是现实中没有人可以修炼的设定，所以没办法直接与他在神识中交流？
要不给他留个字条吧！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发现办公室里面没有别人，大概今天不是工作日？
身后实习生的工位上有一沓便利贴，顾行云想伸手去取一张，却发现怎么也碰不到那张桌子。
仿佛这之间有一块无形的玻璃一般，怎么也穿不过去。
定睛一看，原那便利贴下面压了一些书，顾行云看了，判断那些大概是大学还没毕业的实习生的备考资
料。
而面上第一本书上写着：“马克思主义哲学”。
顾行云笑了，心道居然还能这样。

是啊，就算是卡bug进入了现实世界，它也依旧是一个物质的世界啊！他这种鬼魂根本触碰不到唯物主 义的东西。
顾行云转回商万军的桌前，在他工作日志上撕下一页，拿起签字笔准备写下留言，却发现自己习惯性地 用了持毛笔的姿势握着签字笔，导致它不出墨水。
他拗好了握笔姿势之后，又发现自己提笔写出的全是繁体字。
心道穿越了一遭还能练练书法，倒也不亏。
于是用签字笔小楷端端正正地写下“醒来重新上游戏”七个字，然后解除了附身。
周围一阵天旋地转，恍惚之间又回到了原点。
“师父，你刚才去哪里了？”洛浮春见了他，焦急问道。
顾行云喃喃道：“想办法救你师伯。”
周围询问的声音越来越多，他却一心呼唤着系统。
“宿主，有何吩咐？”
“查看任务。”
“任务进度展示__”
顾行云欣喜地发现，那任务栏变成了绿色。
【复活李浥尘】这五个字之后，多了一个 这就说明！？
系统音再次响起：“恭喜宿主，任务圆满完成！您可以随时兑换任务奖励。”
顾行云现在没有心思管什么奖励。
他只想见到自己的师兄。
就算知道了他只是自己创造出来的数据，但他更知道，那是他真情实意爱着的人。
对了，师兄还在司律峰来着！
正当顾行云转身想要往墨山狂奔之时，他看到不远处原地起了一个熟悉的阵法一一那是只有大乘修士可 以使用的缩地为寸。
下一瞬，那个挺拔的身影出现在了阵法的中央。
低沉的声音响起，从耳畔，到心头。
“阿云。”李浥尘道。
第六十四章如何无憾
“师兄......师兄！ ”顾行云怔怔望着面前那人，那被尘封的心脏如破茧成蝶一般重新勃发，失而复得的喜
悦涌上心头。
李浥尘此时像是刚从地上打了个滚一样，瞧起来有些狼狈。他身上还粘着灰，鬓发微微凌乱地飘在身 后。
一看这模样就是人刚醒就赶来了。
顾行云一阵风似地迎了上去，李浥尘也同时向前迈开步子，二人相拥入怀。
此刻，顾行云总算是知道了何谓“无语凝噎”。
什么现实与虚幻，全部抛之脑后。
他们明明被众人簇拥，却如入无人之境。
此时此刻，天地间仿佛唯有你我二人尔。
不发一言，只是静静感受着怀中之人的真切存在。
师兄弟二人的胸膛紧贴着，心跳声交织在了一起。
顾行云不禁喜极而泣，但厉鬼的眼眶里流出的是鲜红的血泪，此刻倒显得很是滑稽。
良久，顾行云缓缓道：“都结束了，师兄。我解决了，都没事了。”
“嗯，好。”李浥尘伸手将他脸上的泪花逝去，道：“辛苦你了。”
顾行云抬眼，发现系统在自己师兄头顶显示的血条数据是一堆乱码。
这说明他在李浥尘的hp数值那里敲了半天的键盘是有效的。
他看了没忍住，忽地“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怎么了？突然这么开心。”李浥尘看了顾行云的笑模样，顺着他的目光往自己头上瞧去，什么也没 有。
“师兄回来了我开心。”顾行云道。
“嗯，你一人抗下所有，风风火火地带着众仙家就来讨伐魔教了。如今倒也不用师兄帮忙了，却出门前 还要留个惊喜给我，吓我一跳。”
顾行云一愣：“啊......？我怎么了吗？”
“我一睁眼就看见你倒在我旁边......”李浥尘的表情居然有些委屈，他那一双漆黑的眼此刻正泛着缱绻的
水光，薄唇微抿着，带了些不满。
“瞎......我这不是怕师兄一个人孤零零躺在那里，觉得孤单吗。”顾行云笑道。
“阿云，我知道的。我那时候已经死了。你究竟用了什么办法......？可有什么后果？”
“嗯......现在说来可能有些难以理解，不过终究不是什么坏事情。”顾行云安慰地拍了拍李浥尘的后背，
道：“我慢慢与你说，好吗？”
“好......”

二人身后金光凝聚，神衹再次降临。
商万钧重新出现在众人面前，周遭仙门弟子再次拜了下去。
这是李浥尘醒来后第一次见到商万钧，他愣了一下，忙行礼唤了声师尊。
商万钧没有什么反应，只是“嗯”了一声。
顾行云知道。在商万钧的视角来看，他根本没有经历过那些年与李浥尘和顾行云二人相伴的记忆。但这 段记忆确实被直接设定在了他们的角色数据里。对他们而言，就是真是发生过的事情。
所以也怪不得自己对师尊的印象遥不可及，原来与他朝夕相处练功习剑的自始至终都只有李浥尘一人 啊。
可是他们，并不属于同一个世界。
顾行云甚至想干脆就永远在这个游戏世界里待着，这里有自己所爱之人，又不用为现代生活琐事所苦。 可以彻底摆脱加班，996......
但是他又想到了自己的母亲。
说来可笑，他现实中的家庭与“顾行云”上墨山之前倒是有些相似。
一个是王朝覆灭，一个是百年家族企业全部查封。
父亲为了躲避追查拋妻弃子，早不知道死哪里去了。
到最后只剩下孑然一身的母亲。
他作为一个单亲家庭的孩子，从小就要就承担相对其他同龄人而言更多的责任。如果就这样离她而去， 会不会有些残忍？
如果要在这二者之间做出一个选择，顾行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你居然成功了？我看到你留的字了，全是繁体，给我整蒙了。”商万钧道。
近旁的李浥尘明显被自己师尊如此口吻惊到了。
顾行云向他解释说复活他是与已经飞升上神的师尊想的办法。
商万钧同顾行云对话也不拘束了，直接当着李浥尘的面又问：“你问过那个ai系统了吗？他能将玩家放 回现实世界吗？”
“还没有，我看看。”
顾行云当时看见系统显示可以随时兑换奖励之时，是有些迟疑的。
回去了，是不是就再也没法见到李浥尘了？
但眼下那么多玩家被困虚拟世界，顾行云知道，这已经不是他一个人的事了。
“系统？”顾行云在心中唤道。
“滴--宿主，我在。”
“如果......要让被困在这里的灵魂回归现实，需要怎么做？”
“需要通关游戏，并且等级修炼至飞升。”
顾行云扫了 一眼周围标志为玩家的人们，最强的也就才元婴而已......
这要等到什么时候啊。
而且按照商万钧的说法，玩家们在现实中醒不过来，那不就像是植物人一样？
无法自己进食，代谢。这样的身体还能支撑多久？
“如果我用那个奖励换取所有被困在游戏里的玩家在现实里醒来，是否可行？”
“滴一一系统计算结果，您的请求是在许可范围之内的。是否现在运行？”
“等一下丨”
系统回答：“好的。”
他激动地冲着商万钧说了一句“等我！我还有事没交代完！”
又对周围的修士喊道：“大家散了吧散了吧该干嘛干嘛去！ ”他回头看了商万钧一眼，灵机一动：“或者 你们就围着参横真人吸收灵气，抓紧时间修炼！”
“师尊你就在这普度一会儿众生吧，我晚点来找你。”
说完这句话，顾行云拉起李浥尘就跑。
大乘的仙尊和化神的恶鬼风驰电掣一般地赶着路。
顾行云本想直接回司律峰的，但还是先在墨山脚下停了下来。
“师弟，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被拉着跑路的李浥尘觉得自己师弟大有当众要和自己私奔的架势，眼看 却是回了门派。
“师兄。”顾行云将自己的五指与李浥尘相扣，缓缓道：“我想让你陪我，将我们到过的地方都走一 遍。
“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顾行云道。
李浥尘回忆起当初的景象，仿佛就发生在眼前。
“嗯，那时候师尊刚把你从人间带回来，你才七岁，师父说在路上传了些入门功法给你，你便成功引气 入体了。”
“我那时第一次见你，便觉得你与同龄的孩子不一样。”顾行云笑道：“自那时候起，师兄便成了我的榜 样啦！”
李浥尘扬了扬嘴角。
自那时候起，我遇见了你。
后来他们去了许多地方，有他们少年时候听课的学堂，有下山历练时去过的村庄，还有顾行云煅体跑圈 的山路，以及李浥尘打坐的松树......
兜兜转转，他们又回到了司律峰。
顾行云觉得时间过得实在太快了。
根本没办法做到和师兄道别。
李浥尘的表情略显迷茫，明显不知道顾行云意欲何为，但还是一味地由着他去。

“师兄，我有话对你说。”思索良久，顾行云还是开了口。
“嗯？你说。”
“我......说出来可能有些荒唐。但是其实......其实我来自另一个世界。这一段记忆也是我不久前才回忆起
来的。
在那个世界里面。我和我的同事，嗯......就是同僚。我们创作了一个虚拟的世界设定，然后让它用那个
世界的科技进行运行了。也就是现在我们所处的世界。”
顾行云滔滔不绝地用自认为李浥尘能够理解的方式解释着这个穿越的故事。
他以对方会非常疑惑，或是无法接受。但李浥尘师兄耐心听着他说的话，目光灼灼又温柔地凝望着自 己，还时不时点头回应。
“所以......”
李浥尘接道：“所以，阿云其实是造世主？”
顾行云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李浥尘会往这种方向想。他斟酌了一下，道：“我不是......我加入的时候其
实我的上司与同僚已经基本完成了这个世界的构造。实际上我在这之中就只完成了一件事。”
“是什么？ ”李浥尘问。
“我......创造了你。”顾行云道。
此话一出，顾行云自己都觉得荒唐。师兄是有父有母的人，怎么会相信自己这种说法呢？
“师兄，你不能接受也没有关系的......我理解。”
却闻一声低沉的轻笑。
顾行云抬头，发现李浥尘的脸上带了一个释然的微笑。
“怪不得。”他道。
“怪不得什么？ ”这会轮到顾行云疑惑了。
“怪不得我从一见到你，就觉得你是我此生唯一的归宿。”
顾行云眨了眨眼：“我居然能听到师兄说这种肉麻的情话......”
“倒也不是情话。”李浥尘道：“我先前也纳闷，自己应该没有那么早开窍吧。只是觉得能遇见你，就特 别好。”
“所以，阿云。你今日同我说这些，是因为你要离开了吗？你要回你自己的世界去？”
“我......我也想留下。可是来这里的不止是我一人，所有穿越来这个世界的人在原本的世界都是魂魄离
体的状态。再耽搁下去，恐怕会有危险......眼下我只有一个机会带他们一道离开。”
“嗯，我省得了。”李浥尘闻言，敛眸在顾行云额头上留下一吻：“所以是要离开之前多陪陪我吗？”
顾行云点了点头，靠在了李浥尘怀里。
不够，仅仅是这样还不够。
顾行云下定了决心一般，猛地仰起头，郑重道：“师兄，你喜欢我对吧。”
李浥尘眼皮一跳，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但还是答道：“喜欢。”
“我也喜欢你。不是师兄弟的喜欢，是情人的喜欢。”顾行云道。
李浥尘笑道：“我也是。”
二人四目相对之间，顾行云忽然启唇，厉鬼口中呼出的气息有些寒冷，但说出的话却燎上了李浥尘的心
头：
“师兄，我们做一次吧。”
第六十五章翻云覆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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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雪泥鸿爪
相见时难别亦难。
一晌贪欢后，空气中尚弥漫着石楠花香气，二人又打了水来互相帮着重新洗净了身体。
“师兄，你换身衣服吧。”顾行云支着下巴，目不斜视地凝望着李浥尘。
“为何？ ”正要将他那件老气横秋的道袍套上的李浥尘顿住了动作。
“穿以前的，比较帅。”顾行云道。
“好。”
李浥尘随即取出了自己当年的那身行头。
依旧是一身黑，但却是一套劲装。
是早年经常出去执行任务时方便用剑的着装。
上衣的袖子被两个金属袖扣束在关节处，广袖像披风一样整齐地垂在后面。他的手臂上则绑着一对带走 锦质光泽的护腕，瞧起来格外干练。
那领口裹得严密，宽肩窄腰的身材却被展现得淋漓尽致，一双长腿也从下摆之间显露出来，更显禁欲。 他此刻浑身上下只有脸是露在外面的，偏偏带了几分色、气。
“这样好看？”李浥尘明显已经有些不习惯这样轻便的衣装了。
“好看，师兄穿什么都好看。”顾行云满意地点头，道：“这身是我最喜欢的。”
“好，那就这身。”李浥尘道。
顾行云凑上前，将李浥尘按在了座位上，薅起他的头发，阻止了他企图用一根木簪搞定发型的动作。
“你别动，我来我来！ ”顾行云道。
说着他五指张幵，轻轻拢起李浥尘的发丝。
顾行云自己的头发总是又卷又乱。他一直很羡慕李浥尘这种又黑又直的头发。摸在手上虽然笑得比他自 己头发略粗一些，却也很柔顺。
最终，他给李浥尘束了一个高马尾。
这正是他们少年时候的模样。
顾行云转到正面一瞧，满意地掸了掸手。
李浥尘额前不必要的挡眼碎发被整理成了分明的刘海，让他深邃的五官终于重见天日。比起之前的模 样，少了些沉稳却又多了几分潇洒。
“好看！”顾行云伸手挑了他的下巴，仔细欣赏着。
李浥尘就这么仰着头，任由他摆弄自己。
“你也好看。”
顾行云笑了，他在眼前人那一双黑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他满眼都是自己。
若是能一直这样下去，该有多好。
本
窗外白鹤振翅而过，一阵金光照了进来。
李浥尘和顾行云同时感应到了司律峰结界的震荡一一有人进来了。
并且一路畅通无阻。
“是师尊来了。”李浥尘道。
“嗯......”
该来的，终究是逃不掉的。
商万钧的声音由远及近：“顾行云，准备好了吗？”
二人推开房门迎了出来。
“这就好。”顾行云紧紧握着李浥尘的手，道。
他阖眼呼唤起神识中的系统。
“滴--宿主有何吩咐？”
“我要使用任务奖励。”顾行云想着，攥了攥李浥尘温热的手掌。
“好的，奖励已经开启，请宿主说出你的愿望？”
“我要让所有被困游戏的玩家回归现实。”
“好的。”系统回答，“已完成你的请求。”
这就完了？
顾行云睁开眼，李浥尘依旧站在他的身侧，面前的商万钧也没有什么变化。
对哦，他们都不是被困的玩家。
那我呢？
顾行云把自己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毫无动静。
“组长，那个ai系统说是已经完成了的，可我怎么一点反应也没有......？ ”
却见商万钧在原地一动不动。
顾行云伸手在他面前挥了挥：“组长？嗨？师尊？商万钧！”
没反应。
难道说是他在现实世界里走开了？
半刻过后，那在原地杵着的商万钧忽然回过神来。
“成功了！刚才公司在医院观察情况的人说所有不省人事的玩家都醒过来了！我一会儿再同你说啊，我 先去汇报一下情况，我号就先挂这儿了啊马上回来！”

“真的吗，那太好了......”顾行云懵懵地竖起一根手指，对着自己：“那我呢？”
没有等到回答。
顾行云同李浥尘面面相觑，眼看着商万钧就这么站在原地不动了。
李浥尘问道：“你们说的会回归那个世界的是......哪些人？”
“哦，我这里看到的人还不少。不过别的门派弟子中也有分布。就我们熟悉的里面有......常山、怀旻还
有......小春。”顾行云答道。
“小春，她和嵇朔就这样分开，会不会太可愔了。”
“谁说不是呢？ ”顾行云冲他无奈一笑。
“但若是他们不回去，性命就危险了......况且还有那个世界的亲友、家人在等着他们。”
“阿云......也有人在等着吧。”李浥尘道。
“嗯......”顾行云垂眸，道：“我在那里还有个母亲，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沉默许久，李浥尘缓缓开口：
“我也想做等你回家的人。”
此言一出，顾行云感觉自己的眼眶酸了。
不想分开。
不想和师兄再也不见。
我也想和师兄回家。
他抬头眨了眨眼，试图止住眼中泛起的泪。
他挤出一个笑容，拉起李浥尘的手，道：“我们去看看吧，看看这世界少了那些孩子会怎么样。”
“嗯。”李浥尘应道。
眼下商万钧已经在这站着了，那些仙家这会儿也该回去了。
顾行云和李浥尘先去了司星峰，想去洛浮春的住处瞧一瞧。
此处似乎有些不同，却又说不上来。占星台上，巨大的星轨寂静地轮转着，无声无息。
太过干净了，好像少了一些什么？
忽又遥遥听见了一声琴音悲恸，余音绕梁，经久不息。
是一青衫琴修坐在石台上抚琴。
他脸颊上挂了两行清泪，时不时咳嗽两声，复又垂眸拨弦去。
“铮”的一声，琴弦断开，嵇朔怔怔望着自己渗出血的手指。
“嵇朔，你怎么了？ ”顾行云上前问道。
李浥尘跟在他身后，不曾言语。
琴修抬头看清了来人后，哑着嗓子道：“顾仙君，我好像忘记了一个人。”
“你本该有个徒弟的，对吧？顾仙君......可是我为什么找不到一点她的痕迹了？”
他眼中还泛着泪光，顾行云看得不禁侧目。
“难道他们回去了之后就会被忘记吗？ ”顾行云给李浥尘传音道。
“看样子是这样。”李浥尘道。
“师兄，你现在还记得小春？ ”顾行云问。
李浥尘点头。
这是什么情况呢？为什么同为游戏世界的人，嵇朔忘记了洛浮春，但李浥尘却没有。
“我们再去问问别的孩子。”顾行云望了一眼司药峰的方向说道。
却见李浥尘缓缓走上嵇朔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她存在过，有缘自会相见。”
嵇朔无语凝噎，过了许久才开口道：“谢谢仙长......”
“师兄？”
“走吧。”李浥尘迈步凑上顾行云身旁，用仅对方能听见的音量道：“我不会忘记阿云，除非天道让我也 —并消亡。”
顾行云闻言苦笑，伸手扣上了李浥尘的五指。
“好哦，我也永远不会忘记师兄。”
“以后你也可以像师尊那样，重返人间来么？”李浥尘问道。
顾行云思索了一下，道：“应该是可以的吧。”
他幻想了一下坐在屏幕之前与李浥尘重逢的画面......
看得见，摸不着。
真是折磨啊。
正说着，二人已是来到了司药峰的地界。
悬铃木下，一头巨大的灰狼躺在地上，露出一半肚皮，那灰白的绒毛上枕着位医修少女。他们正闭着眼 睛晒太阳。
“菟丝子，醒醒啦，太阳晒屁股了！”
牙睁开了眼，用尾巴轻轻扫了一下少女的面颊。
只见那少女咻地一下坐了起来，睡眼惺忪地四处张望了一番，见到来人，连忙起身行礼：“顾仙君、李 仙尊。你们怎么来了？”
“哦......就是常山之前给过我们一瓶药膏，你李仙长他觉得很好用。”顾行云瞥了一眼李浥尘的脸色，忍
住笑意道：“想问问司药峰有没有现成的？”
李浥尘：......
“常山......？ ”菟丝子愣道，“仙君最近是喉咙不舒服吗？要常山的话药庐里有许多。”
“啊......我说的不是药材那个常山，是叫常山的人。”顾行云解释道。
“呃......我们这里好像没有叫这个名字的弟子。”菟丝子道。
顾行云又问：“那你上山之前，有没有什么亲戚是同你一道入门的？比如堂兄弟之类的？”
“没有诶......我是一个人流落街头被师父领回来的呀。”
“晤......好的，我明白了。”顾行云道：“那你记得司药峰有个长得像姑娘的弟子吗？石竹这个名字，你
记得吗？”
“啊？ ”菟丝子一愣，凑到了顾行云面前，似乎有悄悄话要说。
顾行云还以为她是想起了什么，矮下身子，侧耳倾听。
“仙君，您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吗？那种病确实挺难受的。您现在一日有几次？”
顾行云：？ ？ ？
“不是你想的那样啊喂！”顾行云激动地往后退了两步，被李浥尘一把捞住。
“不是让你联想药材功效，是问你叫这个名字的弟子！”
菟丝子思索了一下：“这个名字，我也确实没有印象......”
顾行云同李浥尘对视一眼，心下了然。
最后，顾行云指了指自己，问道：“那你对我有印象吗？”
“有啊！顾仙君帮了我许多呢，从杏林宗的任务，到与牙相知相识......”
“好，那杏林宗那回，去了几个人，你可记得？”
“记得呀，是三人医修小队！有我，裴楠楠，还有......”菟丝子一愣，第三个名字就在嘴边，却怎么也说
不出来。
“还有谁来着......”
“好，我了解了。”顾行云对她笑了笑，道：“不必在意，你们继续晒太阳吧。”
第六十七章是故人来
“滴、滴、滴...•••”
好吵。
这是什么声音？
昏迷了半个月的洛小春睁开了眼。
入目是一片白花花的天花板和白炽灯。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这里是......医院？
她发觉自己身上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手上还打着点滴，肚子很饿，浑身没有力气。
忽然，门被打开了。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身后跟了两个故事走了进来。
“三号床病人醒了，通知家属！”
“好的，已经通知过去了。没想到这些同一批入院的病人居然会同时醒过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医生摇摇头，他也不知道。
这些病人被同一天送开医院，身体也毫无异常，但就是一直昏迷不醒。
却又在今日同时醒了过来......
完全是无法用医学解释的范畴了。
“小春！”一对中年夫妇赶来，激动地搂住她：“醒了就好，醒了就好......我们回家去。”
洛小春有些茫然地转过脸：“爸、妈？”
“诶！ ”他们应道。
“你那时候在玩着电脑游戏，忽然就倒下了。接着连续昏迷了半个月，可把我和你爸担心死了。” 洛小春垂下头，心中有种空落落的感觉。
原来这一切，都是黄粱一梦吗？
她记起来了，眼前的世界已经很遥远。那百年间的记忆尚近在眼前。居然全部都是一个游戏中的数据？ “妈，我想回家。”
“好，好。”母亲含着泪道：“我们这就回家。”
本
回到家中，已经是晚上了。
洛小春待在自己房中，默默凝望着窗外的天空。
城市的夜晚太亮了，亮得刺眼，亮得看不见一颗星星。
她有些不习惯。
消化了脑中隔了三百多年的记忆之后，她隐约记起她今年大一，正在家中放暑假。
在校期间她选修了一门古代天文学，要完成一项作业。
班级群中都叫苦不迭，本是以为这门课听听就行没什么硬性任务才来报的名。没想到上课的是个老教 授，上个选修课还要写课程论文。
然而此时的洛小春，看了课题后就立刻有了满腹要说的话。她打开文档后生涩地按了按键盘，有些不习 惯。竟直接拿了小时候学毛笔字的宣纸洋洋洒洒写了满屋的论文。
她越写越开心。
她知道的，自己原本根本没有听过那个老教授的课，上课全都在补觉。
她根本不应该会写的。
所以这也就说明，自己在那个世界的记忆，全部都是真是发生过的！
“师父，嵇大哥......他们都是真实存在的！”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猛地冲到了电脑前。
《凰吟挽歌测试版》的游戏图标还在桌面上。
洛小春握住鼠标，颤抖着双击打开了它，却只弹出了一个对话框：
【测试已结束，敬请期待公测。】
游戏进不去了......
正当她心中愤懑之时，突然注意到那登录界面旁边还有个“玩家论坛” “新话题”“爆”的关键词提醒。
玩家......会有和我一样经历的人吗？
洛小春怀着忐忑又激动的心情点开的那个论坛。
她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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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像穿越了】发布人：石竹。
【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发布人：怀旻 【这半个月还有谁晕倒吗？】发布人：常山
看着这些熟悉的名字，她更加印证了自己的猜想。只可愔她没有找到自己心中的那个名字。 但是她还是迅速加上了发帖的几位玩家的联系方式，拉了一个聊天群。
洛浮春：“真的是大家吗？！ ”
常山：“是啊是啊！我今天刚从医院醒来。”
石竹：“我们真的穿越了吗？”

怀旻：“其他人呢？”
洛浮春：“不清楚，我没有看到我师父他们的名字。”
常山：“要不然我们去凰昤挽歌的制作公司看看吧，我好想再登录一次游戏......”
怀旻：“我查了，那家公司在F市，我这里过去不远，坐高铁两个小时就能到。”
洛浮春：“太好了，我就在F市。”
常山：“我也不远，和怀旻兄差不多。对了，我住在C市，你们呢？”
石竹：“我在B市上学，但是家是在F市。”
怀旻：“常山，那我们可以_道去了。你买几点的票？”
常山：“这么巧！来来来我们私聊私聊......”
洛浮春：“那我们什么时候去？”
常山：“择日不如撞日，就明天吧！地址我发公屏上了！”
怀旻：“好。”
石竹：“一言为定。”
洛小春看着满屏亲友们活泼的聊天记录，心下感动。
好期待明天的会面，好想见他们。
本
接受了穿越来的孩子们离开后也会清除游戏内角色对他们的记忆这样的设定之后，顾行云百无聊赖地牵 着李浥尘躺在司律峰的松树下“等死”。
“师兄。”顾行云突然唤了 一声。
“我在。”李浥尘答道。
他就这么望着天空，盯着蓝天中飘过的不知第几朵云。
终于等来了那一抹金光一一 商万钧回来了。
“今日公司来了几个孩子，应该都是你们的熟人。说是想再登录一回自己的账号。”
顾行云支愣了起来：“都是哪些孩子？让他们登录啊！”
“嗯......我请他们进办公室了。等老板回家就让他们来。”
“组长上道！”顾行云做了个抱拳的手势。
李浥尘是听不懂他们两个现在的对话的。他只是依旧很关切地望着顾行云。
终于还是忍不住对商万钧问道：“那阿云呢？阿云什么时候会......回你们的世界？”
他的声音带了些颤抖：“也好让我有个心理准备。”
顾行云也好奇，为何留下的只有自己一人。
“对了，我也想知道？”
却见商万钧在原地顿住了，没有回答。
顾行云伸手在他面前挥了挥：“喂喂__怎么了？网卡了吗？飘延迟了？”
“你......不知道吗？ ”商万钧道。
“什么？”顾行云不解。
“你的情况和他们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顾行云和李浥尘异口同声问道。
“小顾，其实你已经......去世了。”
“啊......？ ”顾行云愣住。
“是过劳导致的心肌梗塞，没有救回来。”
“所以我不是穿越？而是......重生了？”顾行云鬼都做了这么些年了，而今对于生死之事心态已经拉满。
“你去之后，我们把你的账号改造成了用来纪念你的npc。这之后没多久，游戏系统便有了自主意识。 不仅是你创造的npc，就连你曾经用的账号也独自行动了起来，甚至带动了整个系统中所有的角色。”
“那我母亲......现在怎么样了？”对于那个世界，顾行云担忧的只有这事了。
“她得了赔款和政府补助，还得了一份保障工作。听说你那个抛妻弃子的父亲也因为他之前干的那些违 法勾当被捕了，他的财产全部充公。”
“好，那我就放心了。”顾行云露出一个坦然的笑容。
他猛地转身扑进了李浥尘的怀里。
“师兄！我们不用分开啦！”
李浥尘一怔。
方才商万钧说的话他也是听明白了 一些的，他说顾行云在他原本的那个世界已经死了 ......
他不用回去，也回不去了。
李浥尘暗自窃喜，却又觉得自己自私卑鄙。
他却没想到，顾行云也是释然的。
“嗯，不分开。”
“我们可以永远在一起！”
顾行云真的很幵心。他的肉身已经在现实世界里死亡，这是个无法挽回的事实。但他的意识却还在这个 世界中，并且真实存在着。
事实证明，这也许根本就不是什么虚拟游戏。它应当是一个相对于现世存在着的，平行世界。
他来过，那些穿越来的孩子们也来过。
本
洛小春一行人此刻正排排坐在游戏运营组长商万军安排的办公室里。

她捧了一杯咖啡，微笑着打量着自己的朋友们。
他们准时汇合在这家公司楼下，并且一眼就在人群中认出了彼此。
或许这就是默契吧？
不过也认识这么些年了，就算没见过面，能认出来也不稀奇。
其实每个人多少都带了些印象之中的特征。
比如石竹虽然现实里身材不算矮小，大约一米七五的样子，但他生得白，五官也清秀。若是留着长发再 长得小些，被认成女孩子也实属正常。
常山则是一副日系打扮，刘海凌乱得就要把眼睛遮住了，走在路上双手无处安放，满脸都写着社恐。 怀旻则是与他的角色最为贴切的。他虽然有头发，却依旧身材高大，肌肉发达。却看起来十分佛系。 从未见过的四个人，就在这么一间小屋子中如故友重逢，相谈甚欢。
别人听见只言片语，也只会当他们是在讨论游戏，这在一家游戏公司里是再寻常不过的了。
时间过得飞快，六点一到，他们透过百叶窗看到那boss办公室里走出的人提着公文包准时下班，下了 电梯。
随后商万军凑到了他们窗前，招了招手。
“走走走，上号上号！ ”竟是石竹冲在了前头。
洛小春看见了商万军的工牌，好奇道：“商先生？您的名字......是我师祖的那个商万钧吗？”
“哦，商万钧确实是我。但我后来就没有怎么上线了，也没见过你们。”
“那......你知道我师父顾行云在哪里吗？还有......嵇朔呢？”洛小春问道。
商万军的脚步顿了一下，却只说了一句：“过会儿就能见到了。”
第六十八章正文结局
司律峰的风光百年如一日，又是一番松涛漫涌，流光逐云。
顾行云绕着商万钧一边跑着圈一边激动地搓着手。
“来了吗来了吗？”
商万钧：“马上就来。为了防止系统波动，我把他们的登陆地点就设置成司律峰了。”
话音刚落，周围起了四道光幕，分别是三道蓝色与一道金色。这两种颜色分别代表了墨山派与佛宗。
果然，光芒散去后那几个熟悉的身影又出现在了眼前。
“小春！ ”顾行云激动地迎了上去。
却见洛浮春的步伐有些僵硬，凑到顾行云面前后居然还原地蹦哒了两下，口中叫着“师父！师父！”
余下的三人也对着顾行云与李浥尘恭恭敬敬地作了一揖，可笑的是他们的动作、幅度，全都标准得完全 一致。
这样子着实滑稽。
顾行云甚至能想象出小春他们坐在电脑面前操作着自己的角色试图与游戏里的自己打招呼的着急模样。
“还能以这样的方式见面，真是万幸。”顾行云笑着摸了摸小徒弟的头发。
她虽不能有什么身体力行的反应，顾行云却知道她是看着的。
洛浮春：“师父和师伯都还记得我们吗？”
“为师当然记得我的好徒儿啦。”顾行云笑道。
李浥尘也在旁点了点头。
洛浮春：“师祖说，游戏里的角色会把我们的事全部忘记......那也就是说师父师伯也是玩家？！太好
了，我们有机会可以线下见面！现在我们四个就在一块呢......”
顾行云摇了摇头，道：“我们恐怕没有机会见面了。我与你们不同，并没有回现实的路可走。既然机缘 巧合让我重生在这个世界，我就会坦然接受它。况且，这里也有我最爱的人。也许是受我的影响，师兄作为 一个本不该来到这个世界上的角色，却照常出现了。并且与我相识相知，相伴百年。这于我们来说也是一个 现实。”
“听着，小春。这个世界已经有太多无法解释的事情。但你我皆来过，我们都存在过，我们都记得彼 此。它并不是虚妄。”
洛浮春：“师父的意思是......你曾经也是现实世界的人，但是回不来了？”
“我在现实中已经死了。”顾行云见洛浮春不再言语，猜想到她定是震惊住了。
“换一个角度。你可以理解为，我本就是为了来到这个世界而生的。或许加班猝死是我短暂一生中最大 的不幸，那么创造出’李浥尘’便是我此生最大的幸运。”他转过头微笑着向李浥尘递了一个眼神。
何其有幸，得此相逢。
李浥尘只觉一阵心疼。他轻轻揽过顾行云的肩膀，让人靠入自己怀里。
商万钧：“小顾，你把姑娘说哭了。”
“啊？ ”顾行云手忙脚乱地上前，却意识到隔着游戏角色是看不到洛浮春本人的状态的。
他只能出言安慰道：“小春呀，你别难过。都是过去的事了。这对于我们来说可是隔了将近四百年了！ 我也没什么人生忠告能告诉你们，但是你们几个，还有属于自己的生活，所以都要好好的，知道吗？”
洛浮春：“好！师父，我以后还能来看你吗？”
顾行云嘿嘿一笑，道：“这就要看你师祖的本事咯。”
商万钧：“我可以给你们开个私人端口，到时候把安装包发给你们。”
顾行云道：“哈哈哈......你这个师袓还是很靠谱的。当初也是他想到把师兄的数据运行起来，不然我可
能都得迫于老板的威压把他删除了......”
然而，商万钧却说了一句让顾行云震惊的话：
“其实......李浥尘的数据不是我运行的。”
“啊？什么意思？”
商万钧：“我当时以为是你......？就替你掩饰了一下。”
顾行云不敢置信地望向李浥尘，那人无辜地眨了眨眼：“你们在说我吗？”
顾行云捧起李浥尘的脸，把他冷峻的面容挤成了个金鱼嘴：“看来我师兄求生欲相当旺盛啊！我现在甚 至怀疑是他自己捧了他的数据往运行系统里蹦的可能性。”
李浥尘任由他揉捏着自己的脸。
“说不定呢，可能是为了遇见你吧。”他低沉的嗓音因着顾行云的动作而有些含糊不清。但顾行云却听 得明明白白。
“哦喲不得了了，我师兄会讲情话了。”
洛浮春：“鸣鸣，我磕到真的了。”
顾行云：？
这姑娘怎么回了现世后讲话都奇怪了起来。
常山做了个大笑的表情，道：“早知道顾仙长和李仙长是一对，我们就早些给他们办个结缘会了。两位 仙长喜结良缘，那可是修真界的大事啊！话说之前在田家那回李仙长嘴唇上的伤口不会是......哈哈哈我多嘴
了。那药膏可还管用？”
李浥尘答道：“很好用，多谢你。”
常山：“不客气不客气！我这里还有一组，管够！”
常山说着递出了一个芥子盒，李浥尘也没拘礼，照单全收了。
顾行云蓦地感觉自己腰上一酸......那当时的场景又一幕幕浮现在眼前，简直想直呼救命。
“不过，结缘会是个好主意。正好孩子们也在，择日不如撞日吧！师兄？”
李浥尘顿了一下，随后回过神，道：“嗯。我方才已经向每个门派都传了消息，让他们直接来墨山司律

“好好好。事急从简，这就布置上吧！我去山下买些东西来......”
商万钧：“不用麻烦。需要什么我可以直接给你们放过来，到时候自己移动一下就好了。”
“对哦，我们现在有金手指！”顾行云_拍手道：“那就有劳’师尊’啦。”
商万钧在原地停了片刻，而后周围的空地瞬间出现了典礼所需的各种物品，从仙家结成道侣需要的祭 坛、结缘石到凡间婚礼的大红嫁衣、喜烛盖头......一应俱全。
甚至司律峰每个能挂物件的房梁都被挂满了红绸，满山瞬间开遍了桃花。粉红的颜色簇拥在一起，像是 在漫山遍野铺幵了一朵朵绣球。
顾行云和李浥尘面上的表情僵硬住，仿佛他俩也成了用电脑操作的游戏角色。
顾行云不禁感叹，他亲爱的组长是把素材库里所有和“成亲”相关的东西都拖出来了吧......
“阿云......”李浥尘看着这漫天飘舞的红绸喃喃道：“我们这是要成亲了吗？”
顾行云哭笑不得，道：“本来结为道侣的话倒是方便，只需要给双方各取一滴血滴在那石头便算是礼成 了。若是要加上成亲的流程嘛......还真巧了，咱们’师尊’今日也在。”
商万钧：“我做你们的高堂？”
“有何不可？ ”顾行云道：“在这里，你们就是我二人的授业恩师。再加上杜衡真人，正好一边坐一位。 你说是吧，师兄？”
李浥尘：......
没听到李浥尘的反应，顾行云转头看向他，见识到了一个从未在师兄脸上出现过的表情。
—言以蔽之大约就是一一 欣喜若狂。
漆黑的眸子颤抖着缱绻成了一池春水，那千山暮雪一般的清寒面容覆上了一层红霞。
像是谪仙坠入了凡尘。
顾行云扬起了嘴角，当着众人的面伸手环上了李浥尘的脖颈。
口中吐出的灼热气息将李浥尘的耳垂染红：
“久等了，师兄。”
木
结缘宴起，众仙纷至沓来。
因为李浥尘是临时通知，导致许多修士尚没来及准备贺礼，一脸歉意地空手而来。
有的则毫不吝啬地直接祭出了自己门派压箱底的宝贝。
甚至还有去凡间买了喜酒喜糖来的......
今日的贺礼还是千奇百怪的居多，比如菟丝子手忙脚乱地捧了一堆灵药；牙化作原型口中叼了一只大肥 羊；嵇朔带了揽月宗一堆师兄妹说是要给典礼全程伴奏；南宫烨则是说要用火系阵法给他们炸烟花......
这结缘宴虽然决定得突然，却无一人缺席。

顾行云对着商万钧变出来的喜服纠结了很久。
他虽然没有什么特殊癖好，本想着反正是要和师兄接亲，着一袭凤冠霞帔倒也无伤大雅。只是当他自己 打理了半个时辰的发型之后便彻底放弃了。
身边唯一女眷，他亲爱的小徒弟，如今也不能帮他一一
当他的发丝缠在那凤头钗中怎么也解不开来的时候，曾疯狂请求洛浮春的帮助。
洛浮春：“师父！我没办法帮你......你这没有互动键......”
于是最终还是穿了和李浥尘一样的新郎装。
李浥尘的头发还是顾行云亲手束的马尾，身上的婚服很快就换好了。他就默默在书房门口等着，也不知 道为何顾行云换个衣服能换半个时辰。
正想着，房门打幵了。
他还是第一回见顾行云用自己的本来面貌穿红衣。
织金的红袍衬得他皮肤极白，却又不像顾行云身为厉鬼时候的那种惨白。
他的面上是带了血色的，是生动的。五官深邃却尽显柔美，眼底带了微微的红，不知是抹了胭脂还是被 这漫天飞舞的桃花映红了。高挺的鼻梁下菱唇不点而朱，亦不再是属于厉鬼的血红，却是更胜人间绝色。
青灰的发垂至腰际，仅用一根细长的红绳随意束起。
微微卷曲的发梢搭在肩上，显得那人格外温柔。
顾行云一出门就见到李浥尘那直勾勾的惊艳目光，心中一跳，竟是脸都烧得发烫。
心口撞个不停，顾行云暗自腹诽道过去没有生理反应倒还不知道，如今看来，自己竟已经对师兄心动到 这个地步了吗？
于是李浥尘就见着自己的师弟一本正经地从袖子中抽出了个新嫁娘的红盖头往自己头上一扣。
李浥尘迎上前去就要掀开，被顾行云一掸手。
“哪有还没礼成就急着掀盖头的？”
李浥尘喉结滚了滚，道：“好看，让我看看。”
“这么心急嘛？ ”顾行云伸手点了点李浥尘的胸口，缓缓道出两个字：
“夫、君？”
如此撩拨之下，李浥尘哪里还忍得住？
他直接隔着盖头精准地寻到了那人的嘴唇，狠狠地吻了上去。
这回倒是没纠缠多久，便松开了他。
“宾客都等着。”李浥尘的声音有些嘶哑，“晚上再收拾你。”
他捧起顾行云的右手，重新将那枚芥子戒戴在他的无名指上：“这是为夫袓传的，别再弄丢了。”
顾行云松了一口气，口中答着“好好。”暗自下定了这回一定要占尽先机的决心，随后跟着李浥尘去了 堂前。

他们一入席间，四周便原地起了各种颜色的阵法。合在一起看还真像是放烟火一般！
各方道贺之声不绝于耳，又有揽月宗仙乐绕梁......
他们牵着对方的手，缓步走上结缘祭坛。
商万钧：“道侣互认神识__”
手中的触感紧了紧，顾行云对李浥尘传音道：“这步可以跳过！”
李浥尘轻笑一声。
商万钧：“道侣结缘祭血__”
顾行云与李浥尘同时在拇指上划了一个口子，挤出一滴血，让它缓缓渗入结缘石中。
那石头瞬间散发出一阵荧光，显现出二人的名字，深深地镌刻在了结缘石上。
商万钧：“道侣结印__”
顾行云感到一股灼热气息的落在了自己左手的腕
上。抬手看去，那里出现了一个桃花状的印记。同样在李浥尘的右手手腕上也出现了对应的印记。
这便是道侣印。
商万钧：“礼成。”
瞬间，一群喜鹊挥舞着翅膀啾啾而来，梧桐乘着一只雪白的凤凰紧随其后。
“顾仙君，李仙君。恭喜了！不怪我们不请自来吧？”
顾行云笑道：“哪里哪里，是我们定得匆忙，以为你们抽不开身呢！”
李浥尘道：“请入座吧。”
那凤凰化作白衣青年的模样，姬蚺的样貌一如既往，美得不食人间烟火。此刻只是静静微笑着坐在了梧 桐身旁。
洛浮春：“还没完呢！还没完呢！师袓你去坐下，这里交给我们！”
闻言，揽月宗座中蓦地站起了一名琴修，又被他师父按了回去。
嵇朔怔怔望着那站在新人身边的粉衣少女，道：“这位姑娘，我见过的。”
洛浮春：“开始咯！一拜天地！”
顾行云同李浥尘隔着盖头相视一笑，对着墨山主峰拜了下去。
台下宾客一阵叫好。
“呀，还有凡间婚礼的环节哪！二位仙长真是好浪漫！”
“可不是嘛！你也不看他们为了彼此都宁愿放弃一切昵！顾仙君还可以当着众人的面道出自己的爱慕！ 不惧世俗眼光，这到后世也定是千古流传的佳话！”
洛浮春：“二拜高堂！”
顾行云与李浥尘转身朝向鬓边生出白发的杜衡真人与商万钧，再拜。

商万钧没有反应，只发来一句恭贺的密语：“恭喜啊！我不能崩人设我就不说话了。”
杜衡虽然不能视物，却也能感知到自己给儿子的那枚戒指此刻正在顾行云手上呢。她热泪盈眶地点了点
头。
洛浮春：“夫夫对拜！”
顾行云和李浥尘转而面向彼此，忍俊不禁。
小春这个说法属实滑稽，却又的确没有什么毛病。
二人相对一拜。
纵天地孑然，自有青山共我。
惟愿守君千岁朝暮，不枉此生苦海浮沉。
本
洛浮春、常山、怀旻、石竹异口同声道：“祝二位百年好合！千年好合！万年好合！”
顾行云被逗乐了，哈哈笑道：“多谢，借你们吉言！”
他们又齐声说了一句：“七夕节快乐！”
“嗯？这要看都暮秋了，怎么还七夕呢？”顾行云疑惑。
洛浮春：“师父，今日是现世的七夕啦！”
“哦哦！那还真是巧了！ ”顾行云道：“爱徒乞个什么巧？”
洛浮春：“别转移话题呀，今日师父师伯才是主角！还有最后一步__”
众人齐道：
“送入洞房__!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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