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下载的小说来自www.27txt.La 爱去小说网
章节内容来源网络，版权归原作者所有，本书仅供书友预览

奴侯 作者：漓渟

文案：

一个莫须有的罪名扣下来，安清家破人亡，从千娇万宠的将军独子变为了身份卑贱，供人取笑的奴宠。

他以为此生不过如此，却陷入了更可怕的地狱。失心身残，折断傲骨，护不住身边的贴心人……

安清不成想遭遇的这些，不过是无妄之灾罢了，得到的补偿不过是个安乐侯。

罢罢罢，这世上走一遭，除了那些王侯将相，谁人不是可怜人呢？

注意：

1虐身虐心狗血文，真的虐，注意避雷，作者后妈 

2买股文，正文结局OE，会有四个分支结局 ，有阴晴不定疯批攻，深情温柔侯爷攻，高岭之花白毛攻（哥）和腹黑流氓神医攻（弟）

3受是双儿 4洁党谨慎踏入

参赛方向：先抑后扬

楔子
　　庆帝四十年，庆帝病危，太子监国，叶后辅佐朝政。同年初春安息骚扰边境兰城，至守城将士死伤过半。

　　五日后，大将军安成任主将，国舅叶阑珊为副将率十万大军赶往边境。与大安、大楚、天澜组成四国同盟，共克外敌。

　　五月后，安息不敌四国同盟，分为两派。一派同意与四国签订盟约，一派藏进山中，伺机伏击四国同盟。

　　安将军率部回国，因行踪被提前泄露，在伊尔克峡谷遭遇伏击，大军死伤过半。

　　半月后，又被安息余部在雅尔河畔堵截，安将军带领三万战士与安息七万大军血战，将安息余部全灭与雅尔河畔。

　　国舅叶阑珊战死。

　　安将军带领剩余五千人赶盛京，因叶国舅生前秘密送回安将军通敌秘信。

　　叶后不顾太子阻拦，将回京五千余名将士贬到苦寒之地戍边。安将军一门三十人，中秋问斩，安将军于市集凌迟处死。

　　安将军独子安清是双儿，按例入奴籍进楚馆。叶后为报私仇，强迫安清观刑。

　　中秋，安将军生受二千二百一十五刀，在幼子哭喊声与落雪中惨死。

　　同年十月，太子从叶后手中夺权，登基为帝，称青帝。

　　青帝四年，青帝胞弟瑞王从楚馆将安清带回府中，为报私仇做侍奴百般折辱。

　　青帝六年，安清被董侧妃诬陷谋害皇嗣，杖毙，扔入乱葬岗。因尚有余息，被碟仙谷神医带走。

　　青帝六年，瑞王以侧妃私通外男，冒充皇嗣罪名，将侧妃一族贬入苦寒之地为奴。

　　青帝七年，瑞王请旨重新彻查安将军叛国一案。青帝准，并授命瑞王全权负责。

　　后经查出，叛国实为国舅叶阑珊，太后叶氏因残害忠臣被剥去封号打入冷宫。

　　叶氏一族按叛国罪处置，除十三岁男丁，女孩，双儿，全部被斩首。

　　安将军独子安清除奴籍，被封为安乐侯，子孙可袭爵。

　　――《东离・安乐侯传》
凌迟
　　“唔。”穿着月白色绸衣的安清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内双的猫眼眼角挤出了两滴泪，他揉了揉眼睛，用奶糯的声音问身边的老管家。

　　“忠伯，阿父能回来过中秋吗？他答应我，要给我买小兔子花灯的。”

　　慈眉善目的老管家将小少爷滑到肩上的锦被提到了颈边，又细心地掖好，声音慈爱地说道：“老爷答应过的事情一定会办到的。老奴上街时已经听说了，安息降了，老爷也快归家了。”

　　“真哒？”安清瞪圆了一双猫儿眼，漆如点墨的瞳仁映着一旁小几上的烛火，明亮的像天边的星辰。

　　那么一点睡意也被这个好消息冲散了，他坐了起来，拉着老管家的衣袖，软乎乎地撒娇道：“好忠伯，我都不困了，我们下棋吧。”

　　老管家宠溺地笑着点头，刚要拿过一旁衣架上的小衫帮小少爷披上，就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安清自然也听到了，他跪坐在床上，好奇地探着身子往门的方向瞅。

　　脚步声越来越近，紧接着是门被粗鲁地打开，脚步声和铁片撞在一起的声音越发地近了。

　　忠伯面上的笑不见了，严肃事的脸像是苍老的树皮，总是眯着的眼眸微微睁开，一双浑浊的眼中冒着锐利的精光。

　　纱幔在安清好奇的目光中被掀开，一身轻甲风尘仆仆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那人一身风霜，银色的轻甲上是层层的灰尘和干涸变黑的血渍。

　　“老爷？”忠伯看着安将军这一身，眉心隆起，语气中也带了些严肃。

　　“阿父？！！”安清看清了来人，脸上露出惊喜的笑，一张雌雄莫辨的小脸在灯下漂亮地让人心软。

　　他跪直身体，冲着男人张开了手臂。

　　安将军是个挤英俊的中年人，不笑的时候是杀伐果断的威严。此时面对幼子可爱的笑脸，面上的神情也软和了下来，他几步走到床边，不顾一身脏污，将思念许久的幼子抱进怀中。

　　“阿父回来了。”安将军声音沙哑，带着股风霜的味道。

　　安清叶不顾铠甲是否咯人，一双细胳膊搂着安将军的脖子，一双腿攀在安将军腰上，像个黏人的小动物一样挂在安将军身上。

　　“这回战事了了，阿父是不是不用离家这么久了？清儿想死阿父了！特别想，特别想，想的都睡不着觉了呢~”

　　“阿父也想清儿。”安将军眸子黯淡地望着虚空，大手拍扶着幼子的背。

　　幼子的问题，他无法回答，这回叶国舅叛敌，害大军死伤过半。他本想着将叶国舅带回京中，却不想在第二次伏击时，人中了冷箭，死了。

　　而今叶后掌权，他的话叶后能听进去几分，犹未可知。

　　“清儿。”安将军扒下身上黏着的幼子，看着幼子澄澈干净的大眼睛，心中又软又疼。

　　他就这么一个儿子啊，他疼着宠着爱着长大的孩子，这回怕也要他牵连了。

　　“阿父？你怎么哭了啊？”安清眉心蹙起，小手抹上安将军的眼角，指尖的湿润让他恐慌。

　　他的阿父哭了吗？

　　他顶天立地的阿父居然哭了？

　　“阿父你受伤了吗？哪里疼？”安清慌乱地上下扫着安将军露出来的地上，见没有伤痕，就猜是不是在轻甲里了。

　　想着便动手扒轻甲，他五岁就随着阿父习武，盔甲怎么解他还是会的。

　　“没伤。”安将军握住安清的小爪子，唇边勾着抹笑，慈爱宠溺，“只是，这一回出了意外。清儿，你要记住，将来无论听到什么，你都要信阿父。”

　　“当然！我阿父是大英雄！”安清仰着小脑袋，语气中满是骄傲，眉眼中都是自豪，仿佛当大将军做大英雄的人是自己。

　　“安清，叛国的不是阿父，是叶阑珊。”安将军贴在安清耳边，小声又郑重地说道。

　　“什么？！”安清整个人被吓地一怔，震惊地看着安将军。只一眼，就被安将军眼中的神情骇住了。

　　他的阿父眼中永远都是坚韧的，刚强的，一往无前的。何时有过这般哀痛、无奈、悔恨、自责和心灰意冷？

　　这时的安清不明白，最后被权利牺牲掉的永远都是武将。自古以来就没有哪个能征善战的武将，活着看过太平盛世。

　　“老爷，御林军来了。”早早躲出去不耽误父子团聚的忠伯，不知何时又进了屋。

　　“御林军？什么御林军？”安清还没有从刚刚的震惊中缓和，就被忠伯的话吓了一跳。

　　安将军长长出了一口，这口气仿佛是把精气神全部吐了出去。那双同安清一样的黑眸暗沉绝望，他用力将安清搂进怀中，低低地呢喃。

　　“太快了，她果然就等着我进京，等着给她那弟弟报仇呢。”

　　“老爷，您带着小少爷逃吧，老奴带着人顶一顶。”忠伯听着院子里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焦急地说道。

　　“逃不掉的，她怎么可能放过我？只是可惜了你们都要陪着我死了。”安将军低头看着怀中急的眼圈都红了的安清，唇边扯出宠溺的笑，大手温柔地揉了揉安清的头。

　　“清儿，无论以后要遭遇什么，活下去。活着总比死了强。”

　　安清张了张嘴，眼中积储着一包泪。心中惶恐不安，他知道他们家将大祸临头了，这祸是人为，他们躲不掉，得受着。

　　“逆贼安云笙，私逃进京，你可知罪！”御林军统领手持长剑，闯了进来。

　　安将军将安清挡在身后，他脊背笔直，满眼正气，沉声说道：“通敌叛国之人不是本将军。”

　　御林军统领别开眼，眉目中闪过不忍。安将军是东离的战神，为东离打下了大大小小百十场的胜仗，但凡是武将，就没有不崇拜安将军的。

　　可是，为人臣，有太多的身不由己。

　　御林军统领冷硬着脸，道：“安云笙叛国证据确凿。安云笙处凌迟极刑，全族三十人被打入大牢，两日后问斩。幼子安清是双儿，按例入奴籍，进楚馆。”

　　御林军统领目光落在安将军身后，脸色惨白如纸，浑身颤抖的安清身上，眸光抖了几下，不忍再看，冷声道：“皇后深觉安氏罪孽深重，愧对百姓，安清处罚过清，不足为戒，特命安清观刑后再入楚馆，引以为戒。”

　　“不！”本来沉稳如山的安将军脸色一变，嘶吼着冲了上去。那气势如同猛虎下山，骇地御林军统领往后退了几步，才反应过来命手下抓住安将军。

　　安将军即便再勇猛，几场战役打下来，身上也带了伤，又连夜赶路，早已疲惫至极。

　　缠斗了几个回合，便被十几个御林军按了下来。他跪伏在地，脸贴着冰冷的地面，死死盯着被一个御林军堵着嘴抓在手中的安清。

　　他声嘶力竭地吼着，“你们怎么可以让个孩子观刑！怎么可以！安氏满门忠烈，岂是会做通敌叛国的小人！叶后你不得好死！”

　　二日后，中秋，市集。

　　听闻安将军通敌要被凌迟的盛京百姓都出来观刑了，不是幸灾乐祸或是看个乐呵。而是觉得不可思议，没有人会把通敌叛国的罪名往安将军身上想。

　　安云笙是东离的战神，是东离百姓心中的守护神。

　　安家人本就少，主人加仆人才三十人。此时年幼的安清满脸憔悴地被押着跪在刑台之下，安将军赤着带伤的上身被缚在十字刑架上，剩下的仆人跪在刑台上。

　　刑台上极静，听不到寻常受刑人的一点哭声或哀求。下面观刑的百姓也个个像锯了嘴的葫芦，不发一言，神情肃穆。

　　监斩官是个老臣，与安将军交情极好。他明白叶后让他当这个监斩官，是存了报复的心。

　　时辰一到，老臣用力闭了闭眼，竟站起身，高喊道：“行刑。”

　　那声音嘶哑，含着悲凉藏着不甘，还有为老友喊冤的悲鸣。

　　跪着的仆从齐齐地望向下面跪着的安清，都露出抹笑，高声喊道：“我安氏满门忠烈！”

　　人脑袋像是球一样，滚得四下哪里都是。漫天的血柱将天染成了红色，安清身子晃了晃，几乎要跪不稳了。

　　他今年不过才12岁，娇宠长大，哪里见过这般可怖的场景？

　　他白着一张像鬼的脸，抖着唇，望向他的阿父。

　　安云笙感受到了安清的目光，唇角依旧是往昔宠溺的笑。

　　身上的肉被一片一片割去，明明是常人无法忍受的剧痛，他却不喊不叫，依旧笑的温和。

　　“不要。”一道细微的哭声从人群中传了出来，这声音像是有感染力一般，渐渐扩散开来。

　　“安将军不会叛国，求求你们放了安将军吧。”鹤发童颜的老者扔了拐杖，跪了下来，头重重地磕在地上。

　　“求求大人重新查一查啊，一定不是安将军做的啊！”

　　“安将军是东离的战神啊，怎么会做那等大逆不道的事情啊！”

　　紧接着观刑的百姓全部跪了下来，哭声，求饶声响彻整个上空。有的御林军想要阻拦，被统领拦了下来。

　　疼吗？安清泪流满面，无声地动着苍白的唇问他满身血红，露着森森白骨的阿父。

　　“清儿，阿父不疼。”

　　安将军脖子以下已经血肉模糊了，他的视线也已经模糊不清了，周遭的一切似乎都成了幻影，最清晰的只有他在受苦的幼子。

　　“别哭清儿，你要相信阿父。”安将军声音嘶哑的不成样子，没挤出一个字，唇边就溢出一丝血。

　　安清用力咬着唇，满嘴的铁锈味。他不能哭，阿父都没有哭，他怎么能哭！

　　被捆在身后的掌心已经被他自己抠的血肉模糊，他努力挤出抹笑，高声喊道：“阿父，我不哭！我不给阿父丢脸！”

　　安将军要开口说什么，只觉得鼻尖一凉。他仰头看天，点点银白闯进了他的视线。

　　原来是下雪了啊。安将军叹息，他答应过清儿，冬天陪他一起堆雪人的。

　　看来，要食言了。

　　“安清，活下去。”

　　“不！不！阿父！阿父――”安清看着安将军垂下了头，耳边明明异常嘈杂，但他还是听清了行刑官说，共二千二百一十五刀。

　　安清只觉得眼前一阵晕眩，眼前的景象已变成了漫天飘洒的雪花。在之后，他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只穿着单薄里衣的少年晕倒在突降的雪中，须臾间，便被那铺天盖地的白遮住了身影。

　　这场突然而至的雪盖住了满地的红，像是一场无声的祭奠，也像是满足了安将军答应陪着安清堆雪人的愿望。

玥哥哥
　　七月——是盛京一年中最热的时节，也是最热闹的时节。只有在夏季，盛京的夜才没有宵禁，人们可以尽情的游乐。

　　酒楼客栈，书肆布坊古玩，通宵达旦，好不热闹。这其中最热闹的要属花街了，到了这个季节，花街一年一度的赏花宴也便开始了。

　　盛京的花街囊括了琴坊、花楼和楚馆，要看美人就要来花街。这赏花嘛，自然也不是真的赏花，而是赏花魁。

　　今年花街的重头戏是楚馆的新花魁——清奴。

　　楚馆在花街是个很特别的存在，馆里既有因为穷困被父母亲人卖进来的，还有本是世家的公子落了难或是家中犯了事落了奴籍的。

　　而清奴，就是后者。人们都有着一种心理，便是想看着以往高高在上的人儿，落魄受难的样子。

　　因此，今年的楚馆赏花宴要比往年的更热闹上几分。

　　楚馆大堂中有个一丈高的台子，这台子是每年花魁献艺用的。

　　此时堂内一丈高的台子早就布置的花团锦簇，台子周围以及二楼的雅间早早的等满了要见清奴的人。

　　安清身穿一身红色绣金色藤蔓图案的薄纱衣，那纱太薄，隐隐约约透着里面的瓷白。

　　他目光沉沉地站在台子后，望着那些兴奋的人们，淡红的唇抿地发白。

　　“公子公子，时辰要到了，您该上台了。”穿着青色小厮服侍，虎头虎脑的豆子捧着把镶珠带玉华丽的剑，焦急地催促道。

　　安清没有动，仿佛没听见一般站在原地。楚馆四年，他早就学会了认命，可真的要走到那一步，他仍是怕的。

　　“杵这里做甚？”五官明艳的柳余霜抱着虎皮狸奴走了过来，一双上挑的狐狸眼淡淡地落在安清身上，没什么情绪地说道：“安清，榕娘宠你，你可不能让榕娘开罪人呢。”

　　安清身子一震，一双黑瞳缩了缩，又恢复了平静。他转身接过豆子手中的剑，向柳余霜施了一礼，“多谢余霜哥哥提醒。”

　　“哼。”柳余霜鼻间哼了一声，抱着狸奴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安清吸了口气，单手扯着放下的红绸，手腕一卷，借着绸带上升的力道便上了台。

　　足弓优美的玉足点在台面的那一刻，乐声响起。

　　穿着广袖红纱衣的安清，舞着一把珠光宝气的剑。红纱随着舞步翩跹飞舞，金色的藤蔓仿佛活了一般，缠绕在安清清瘦的身躯，是华丽诱惑的美。

　　他本是双儿，要比寻常男子身子轻盈，也比女人多了柔韧。

　　是最适合舞剑的，去了江湖剑客的豪情，多了几分飘逸和旖旎。他本就是倾国倾城的貌，一身红不是寻常的媚俗，反而多了娇俏的妩媚。

　　足尖随着渐快的琴音旋转，都说舞随心动，明明是首欢快的曲子，但安清垂着的黑眸没有一点琴乐的欢快。

　　他知道，这舞很快就会结束，他不堪的命运也即将要开始了。

　　一舞毕，台下掌声雷动，欢呼声喝彩声几乎要掀开了楚馆的房盖。

　　跪伏在台子上的安清不知道，他这一生唯一当着众人的一支舞，会被众人记上许久许久，甚至有了安清一舞倾盛京的美誉。

　　不过，此时的安清不知道，也不关心。他垂着眸，面无表情地听着高台下榕娘说今夜是他的挂牌夜，恩客们可以竞价争夺。

　　纱衣半透，他死死盯着自己膝上瓷白的肤色。放在台子上的手攥成了拳，他用了十成的力，修剪整齐指尖刺进了掌心，白的几乎透明的手背上鼓起道道青筋。

　　他不断的在心中告诫自己，他现在是楚馆的清奴，不是将军府的小少爷，这些事避无可避，躲无可躲，这是命，得认。

　　“许公子出价三千两白银，还有哪位客官超过许公子吗？没有的话，清儿今夜可就归许公子了。”

　　榕娘穿了身绯色渐变色的长裙，裙摆上绣着起舞的蝶。

　　裙子是东离国夏季特色的裙子，露着好看的臂膀，带着金子臂环的那只手里拿着一把绣着单只蝴蝶的粉色团扇。

　　她慵懒地倚在雕花柱上，徐娘半老，眉眼间都是勾人的风情。

　　“呵。”二楼正中间的包间传出一声淡淡的嗤笑，身穿墨色镶金边锦袍的男人一手支着头，一手把玩着两颗白玉珠子。

　　他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抬起头，露出一张稠艳昳丽的脸来，只是眉眼间的阴郁和戾气生生减了那脸的艳，多了些狠。

　　“小福，报价三千万黄金，一斛明珠，本王要赎他的身。”男人的声音与他的外貌一样，都是华丽中带了些阴郁，咋一听很舒服，但听久了就带了些刺骨的寒意。

　　这个男人是东离青帝的胞弟——瑞王雍玥。

　　他身后一直站了个的低眉顺眼容貌清秀的青年，青年闻言乖顺地上前几步，站在台子边，高喝道：“三千万黄金，一斛明珠，赎清儿公子的身。”

　　尖细的有些雌雄莫辨的声音让本来吵闹的楚馆变得异常安静，谁都能听出来，这是太监才会有的声音。

　　台上的安清被这声音惊地抬了头，眉心微蹙地寻着声音看过去。过远的距离，只能让他依稀看个大概。

　　但就是个模糊的大概，却让他心跳如鼓，心中深藏的一个几乎要忘记容貌的人，像是要闯开他施加的层层障碍而出。

　　慵懒的榕娘眉眼一肃，只是一瞬间又恢复了娇笑。她抬眸看着台子上的安清，那一眼含着说不出的悲哀。

　　“还有高过这位公子的吗？没有的话，清儿可就是这位公子的人了。”

　　榕娘话落了很久，静默的人群才想起了些微的窃语声，但很快都畏惧于上面那能带着太监伺候的人的身份，纷纷偃旗息鼓。

　　美人再美再好，也不值得与权贵交锋。

　　这一夜的赢家，毫无疑问是突然出声的雍玥。安清被榕娘送回小楼时，紧张的脸白了又白，满手是汗。

　　他心中忐忑万分，说不出是欢喜，还是难过，以至于一路上也没注意到榕娘欲言又止的眼神。

　　“清儿。”榕娘看着安清进了屋子，实在没忍住，唤了一声。

　　安清回头，看着眉心皱紧的榕娘，忙关心道：“榕娘，怎么了？”

　　“清儿，瑞王脾气阴晴不定，你切莫惹怒他，知道吗。”榕娘欲言又止，最终咬了下抹着厚厚口脂的红唇，隐晦地叮嘱道。

　　安清一愣，实在想不到阴晴不定能用到那人身上。但他也不是不识好歹之人，心中明白榕娘在关心他，忙点头应道：“清儿知道的，必定会小心伺候的。”

　　“行，你去吧。”榕娘胡乱扇了几下团扇，像是要扇去心中烧起来的那一团火。

　　面上露出个难看的笑，慌忙地转身离开。

　　榕娘转身太快，快到安清没有看到榕娘眼中含着的泪。

　　“喏，擦擦吧。”榕娘刚转过拐角，就被一只握住青色帕子的苍白的手拦住了。

　　榕娘接过帕子，胡乱地在眼角按着。那动作又快又急，一点都不怕花了脸上精致的妆。

　　“他来楼里的时候，命就是定好的。你哭，也救不了他。”柳余霜垂着眼眸，一下一下摸着怀中的狸奴，语气平淡地说道。

　　救不了三个字戳到了榕娘的痛点，她一下子扑到了柳余霜的怀中，呜呜咽咽地哭着，双手紧紧攥着拳头，一下又一下的锤着柳余霜的肩。

　　柳余霜怀中的狸奴早就被惊地跳到了地上，跑没了踪影。

　　他叹了口气，又轻又温柔地环住榕娘的肩，温声安慰道：“阿姐，这是他的命，也是我们的命，得认。”

　　那一边，安清深深吸了口气，脸上露出了个这四年来学会的最美好的微笑，轻轻敲了门。

　　“清奴来服侍爷了。”

　　屋里先是出来了一声轻笑，接着门被打开。小福看着安清的眼神不带丝毫的轻蔑，没有高高在上的气势，反而温声道：“公子请进，王爷已经在屋里等着了。”

　　“多谢。”安清心中感激小福的态度，轻声道谢，垂着头进了屋子。

　　这屋自然是安清在楚馆住的屋子，就算是闭着眼睛，也知道哪里是哪里。

　　他低垂着头进了里间，余光看到榻上坐着个穿黑色锦袍的男人。忙跪在地上，道：“奴家清奴，见过王爷。”

　　“王爷？”雍玥凤眸低垂，看着脚边跪成一小团的人。眸光中多了几分怀念，这人怎么还是这么大一点，都不长的吗？

　　雍玥的声音如同他的长相一般惊艳，微微上挑的尾音含了几分委屈。他长叹口气，道：“安清，你原来都是叫我玥哥哥的。”

　　安清一双猫眼猛地睁大，也不顾什么礼仪了，抬头看榻上的男人。他抖着唇，眼前蒙上了一层水雾，心中无声地喊着，真的是他，真的是他的玥哥哥。

　　只是！

　　安清愣愣地垂下头，视线内是繁复华丽却轻佻的衣裳。他揪着绒白地毯上的绒毛，大滴大滴的泪将地毯洇出了深色的圆圈。

　　他现在这副不堪的模样，让他如何再把一声玥哥哥叫出口？

清儿，你欠我的要慢慢还
　　安清用力咬着嘴里腮侧的肉，泪水糊满了整张漂亮的脸。此时此刻，他竟然分不清心中的情绪，是悲凉还是庆幸了。

　　庆幸买下他的是竹马哥哥，悲凉自己这般不堪的一面被竹马哥哥看了个全。

　　屋子里一时间只余安清轻轻啜泣的声音，懒散倚在小桌旁的雍玥嘴角勾起抹淡淡的笑。

　　细看下来就会发现那笑中含了三分的诡异，三分的玩味，三分的恶意和一分他自己都不明了情愫，狭长的凤眸中也闪过抹奇异的光芒。

　　他俯身，轻轻掐住安清细瘦的腰身。将人向小时候一样提起，抱坐在自己的怀中，如玉雕琢出的手轻拍着安清单薄的背，声音中含了些笑，哄道。

　　“哭什么？见了本王不高兴吗？”

　　安清拘谨地坐在雍玥的腿上，双手无措地揪着膝上的薄纱。听到雍玥的问话，只是垂着小脑袋，摇了摇。

　　“那就是清儿真的忘记本王了？”雍玥一手揽着安清的细腰，一手掐着尖尖的下颌，抬起了安清哭的梨花带雨的小脸，直直地望进了那双水洗过般清澈的猫瞳里。

　　“没忘。”安清看着近在咫尺的雍玥的脸，心神微怔，喃喃地说道。

　　他怎么可能忘记他的玥哥哥呢？如果没有当年的事情，他现在应该已经是玥哥哥的妻了吧。

　　东离位于大安和大楚的南部，已经出了中原的范畴了。东离本就自带着股神秘，尤其是东离皇室，嫡长子自出生那日起便是皇太子。

　　其余的皇子如若在成年后不得嫡兄青睐，怕是连手握重权的臣子王侯都不如。

　　雍玥是叶后的第二个儿子，从小到大身边都有无数人捧着宠着爱着。而雍玥偏偏就喜欢和还是个小团子的安清一起玩，甚至在开着层层叠叠如云雾的荼蘼花下，许下了长大后就娶安清为妻的誓言。

　　只可惜，造化弄人。

　　“清儿，一别经年，再见面你却不愿意正眼看本王一眼吗？”雍玥手中卷着安清垂在肩头的一缕长发，故作委屈地说道。

　　安清从记忆中抽身，抬起一双眼眶通红的猫儿眼。犹豫地一瞬，还是抬眸对上雍玥似裹了蜜一样深邃的眼中，极轻极淡地唤了声，“玥哥哥。”

　　安清的声音和他的名字几乎是如出一辙，清澈的空灵的，软下来的时候还带着挠人心尖的痒意。

　　漆黑的凤眸中似乎流转过一抹光，雍玥狠狠闭了下眼，将翻涌而出的情绪全部压回眼底的深海中。

　　砰！砰！砰！

　　他只觉得胸口像炸了几朵火树银花，能辨别出自己听到这声小小的，亲昵的呼唤时，最先涌出来的是喜悦。

　　该死！雍玥唇边的笑越发艳丽了几分，揽着安清腰上的手蓦地攥紧，痛得安清小小地“哎”了一声。

　　这一声“哎”，不仅没让腰间的力道松些，反而把另一只手也唤了过去。

　　两只大手死死握住那一节细腰，没等安清反应过来，就感到自己整个人被拎着腾了空。

　　他惊讶地瞪圆了眼，嘴里发出一声轻轻的惊呼。

　　雍玥几步路走的很急，艳丽的衣摆随着带动的风散开，上面的金线像是活了起来，如同一朵盛开极艳的有着金色脉络的罕见奇葩。

　　后背贴上微凉的丝绸背面，安清被这凉意激地抖了几下。他抬眸，望着双臂支在他腰侧的雍玥，心中明白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或许是看开了，也或许是认命了。亦或是，他知道自己要给的人是爱慕依旧的玥哥哥，而多了分安心。

　　细白的手指颤抖地剥开了红色的花瓣，一层一层褪去了华丽的外皮，留下娇贵花朵的花蕊。

　　安清心中明明怕的要死，但还是用纤长的臂搂上雍玥的颈。抖着白了几度的唇，努力露出抹真心实意的笑，“玥哥哥，让奴家来伺候你吧。”

　　雍玥眉心微皱，一双眸中氤氲着翻滚的欲海。他表情凶悍地盯着身下可怜的猎物，倏地唇角勾起抹极浓艳的笑。

　　那笑像是夜间勾人的鬼怪，又美又阴森。

　　他用力掐着安清的下颌，用了些劲，提地安清扬起了脆弱的脖颈。那颈子又细又长，让雍玥想起来了他皇兄御花园湖中的天鹅。

　　雍玥在安清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用力地亲吻了下去。另一只手轻轻地摩挲着细细的颈，也许会和那只天鹅一样脆弱吧。

　　他只需稍稍用力一握，是不是这个人就会和那只天鹅一样死了呢？

　　白色地毯上华贵的黑金袍子和红色的薄纱散乱地纠缠在一起，三种颜色混在一起，带着些说不清的暧昧和煽情。

　　茜色的床幔被从里面拉开，容貌艳丽的男人曲起一条腿坐在床沿上，墨色的发散在了前胸和后背，像是黑色的瀑布一路蜿蜒而下。

　　雍玥嘴角勾着餮足的笑，微微侧身，看着俯卧在床上一脸泪痕昏死过去的安清。

　　他肆无忌惮地用恶意地目光勾勒着，那具本该瓷白如同上好陶瓷的身子的青紫伤痕。

　　不大的一个人身上，布满了淤青艳红的骇人伤痕，甚至就连左脚脚踝上都有着一个渗着血丝的牙印子。

　　他目光又落到了被揉搓成一团的浅色床单上，那上面有一大块变黑变暗的血渍，红唇的弧度又上扬了几分。

　　他俯身，食指勾起挡了安清半边脸的发，温柔地归拢到一侧。那根修长的食指顺着安清侧脸的弧线缓缓滑下，最终停留在脖颈处。

　　五指扣上细瘦的颈子，缓缓的收紧再收紧。直到手中的人涨红了脸，蹙紧了眉张大了嘴，呜咽出声，他才如梦初醒般松了手。

　　雍玥看着那瓷白上的红色指痕，俯下身贴在安清的耳边，像是怕吵醒昏睡的人一般，故意压低了声音，温柔地说道。

　　“清儿，来日方长，你欠我的可要还呢。”

　　话落，雍玥冷了脸起身走到了屋子中间，前一秒分明还温柔体贴，后一秒却连张被子都不愿意给破败不堪的人盖上。

　　他轻轻地拍了拍手，小福抱着一套新的衣服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王爷，用备水沐浴吗？”小福问道。

　　“……算了，更衣吧。”

　　雍玥不知道怎么就想起了那双微凉的小爪子搭在自己肩头的触感，明明疼地直哭，却不愿意抓挠他一下。

　　小福跟了雍玥多年，也算是对雍玥的阴晴不定知根知底的。闻言，赶忙展开绣着银丝暗纹的衣裳，服侍雍玥穿好。

　　系腰带的时候，也不知道是站的角度问题，还是怎么了。小福一抬头，就看到床上那个一身惨烈昏迷不醒的人。

　　会生病吧？

　　小福在心中嘀咕了一句，但在下一瞬却迅速别开眼。生怕自己刚刚那一眼被雍玥看到了，惹怒了霸道的主子，这一对招子就交代在了这里。

　　衣服穿好后，小福要帮雍玥束发。雍玥摆了摆手，就披着长及膝弯的黑发，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小福跟在后面，又悄悄地觑了眼只能依稀看到脚踝的人。心中念叨了句，这也是个命不好的，便赶忙跟了上去。

　　此时夜虽深，但楚馆前楼仍是一片欢声笑语，纸醉金迷。而后楼却安静了许多，榕娘一见雍玥出来，先是小心翼翼地观察了下雍玥的神情。

　　她想从雍玥的神情中猜出安清是否还好，但奈何雍玥那副似笑非笑的样子，让她着实摸不着头脑。

　　“王爷，清奴伺候的可还合您心意？”榕娘恭声问道。

　　“不错，楚馆是个会调教人的地方。”雍玥勾起抹嘴角，似乎还在回味上一刻的温香软玉在怀，“比宫里的嬷嬷们强多了，也不枉本王专门把人弄到你们这里来。”

　　盯着绣花鞋尖的榕娘瞳孔猛地一缩，心中有着股替安清说不出的心疼和悲哀。

　　但她声音依旧是带着谄媚的恭顺，“您上回定的那批首饰已经做好了，您需要亲自过目吗？”

　　雍玥想着左右没事，看看也无妨，道：“带路吧。”

　　榕娘带着雍玥和小福拐到了后楼的玩具室，雍玥饶有兴致地背着手，看着墙壁上颜色各异，样式各异的鞭子，和一些形状怪异，用途怕是不那么美妙的小玩意。

　　榕娘一刻也不敢怠慢，将着绘有天澜国图腾的套箱放到桌子上。箱子打开后，取出里面的一个箱子打开，是一套从小到大的莹白药玉。

　　雍玥随手拿起个最大的药玉，在掌中摆弄了两下，饶有兴趣地问道：“这个东西吃进去，你说他会不会坏掉呢？”

　　小福早在进了屋子时，就缩到角落里当起了壁画。这个问题不是问他的，他自然也不会抢着去献媚。

　　榕娘脸一白，额上冒出一滴冷汗，期期艾艾地说道：“王爷您也知道，双儿生来体弱。这玩意生了孩子的妇人都吃不下……”

　　“说说而已，怕什么？”雍玥看着榕娘惨白的脸色嗤笑了声，随手把那珍贵的药玉扔到了盒子里。

　　小盒子接二连三的被打开，雍玥一一验视过后，满意地点了点头，道：“明天清儿醒了，就让他自己带着这一箱子玩具来本王府上。”

　　“王爷，您派人来接清奴吗？”榕娘诧异地问道，以往楚馆被赎出去的，哪个不是马车来接带进府里的。

　　“不过是个侍奴而已，值当本王专程派人接？”雍玥唇边扯出抹冷笑，那双狭长的夹杂着寒意的凤眸淡淡地盯着榕娘。

　　那目光淡漠的很，仿佛在看不是一个人，而是他随时可以碾死的一只无甚重要的蝼蚁。

　　“是榕娘多嘴，请王爷恕罪。”只一眼，就骇地榕娘只觉得嗓子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连气都喘不上来了。

　　她“噗通！”一声跪了下来，用力抽了自己两个耳光，乖顺地请罪。

　　“行了，明日黄昏，本王要看着安清乖乖呆在本王院子里。”黑袍一甩，雍玥离开了玩具房。

　　过了许久，榕娘才颤颤巍巍地捂着胸口坐在地上。刚刚那一眼，她是真的以为要被这个喜怒无常的瑞王按死在这里了。

　　只是可怜清清要一个人……榕娘猛地一震，手忙脚乱地爬起来，拎着裙摆就往安清的房间跑去。

能活着，就别死了
　　被小福支去烧热水的豆子，揉着眼睛慢吞吞地走回到安清房间外。还没等把揉眼的手放下，就被风风火火的榕娘撞了个跟头。

　　“唔，榕主子这么急做什么啊？好疼。”豆子揉着屁股，坐在地上嘟嘟囔囔道。

　　榕娘踢开地上挡路的衣服，几步就到了床边。床幔半拉半开，只露出了两条布满青紫掐痕和凝了血的牙印子的两条细腿。

　　榕娘只觉得眼前一黑，向后踉跄地退了两步才稳住了身子。她抖着手拉开另外半边床幔，看着趴伏在床上凄凄惨惨昏迷着的安清。

　　榕娘抖着唇，压着嗓子唤道：“豆子，去叫刘疯子过来。”

　　“啊？”豆子脑袋探进门，像是没听明白一样。

　　“啊什么，快滚！”榕娘低声呵斥。

　　豆子这回也慌了，连滚带爬地摸着泪跑开了。花街的楚馆花楼都是会自己备着大夫的，有钱有势的会多养些大夫。

　　榕娘口中的刘疯子，便是整条花街最出名的大夫了。

　　这人据说是哪个江湖上有名的神医的徒弟，年轻那会医术高超自负的很。

　　后因为误杀了自己的爱侣，人就疯魔了，流落到了花街，在快饿死的时候被楚馆的柳余霜救了一条命。

　　自此，整个人就卖给了楚馆，别的馆子想买都买不去，看诊也是全凭心情。

　　一般能惊动了刘疯子，怕不是都被折腾的半死的了。

　　榕娘拉过锦被盖在安清身上，坐在床边看着安清苍白的睡颜，拿着帕子直按眼角不停往外冒的泪。

　　不怪榕娘大惊小怪，她在楚馆二三十余载，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什么样的伤没看过。

　　但独独开蒙就将人折腾成这幅惨状的，雍玥真是独一份了。

　　不多时，刘疯子拢着没系好的衣襟，打着哈欠踢踢踏踏地走了进来。他眯着眼看了眼神情严肃的榕娘，又看了看床上面色惨白的安清，问道：“这是哪个哥儿给折腾伤了？”

　　刘疯子说话没有压低声音，睡得迷迷糊糊的安清“唔”了一声，皱着眉挣扎要醒过来。

　　榕娘忙隔着锦被轻轻拍扶着安清的肩膀，又转头狠狠瞪了眼刘疯子。

　　刘疯子乖觉地很，乖乖地用手在嘴上比了个封条，探着青白枯瘦的手向前探了探。

　　榕娘从被褥中轻轻地拿出安清细瘦的腕子，刘疯子赶忙把手指搭在了安清的脉上，俊美面容上嬉皮笑脸的表情渐渐淡了去。

　　刘疯子虽然被叫了疯子十几年，但人却长得极为俊美。只是常年裹着间灰白的袍子，散着发，一身疯疯癫癫的气势，让人渐渐注意不到他的外貌。

　　搭在锦被上的腕子上有个青紫的印子，此时搭上枯瘦细长的指，竟有几分厉鬼索命的架势。

　　刘疯子撩起被褥，淡淡向里瞥了一眼，那一眼不带着任何情绪，与他往日行为相比，竟让一旁的榕娘觉得骨子寒了几分。

　　他随即又将被褥掖好，对着榕娘招了招手，转身先出了里间。

　　一直等在外间的豆子一见刘疯子出来，忙凑了上去，焦急地问道：“疯子，我们家公子怎么样了？”

　　“就是点皮肉伤，去取点凝玉霜去。”刘疯子余光瞥到榕娘走了出来，拍了拍豆子的脑袋瓜，嬉皮笑脸地说道。

　　“那就好，榕主子吓了奴一大跳呢。”豆子拍了拍胸口，长出一口子，转头就跑了出去。

　　“真没事？”榕娘抱着肩倚在雕花柱上，细眉皱地能挤死只苍蝇。

　　“里面那个就是安清吧？”刘疯子打了个哈欠，问道。

　　刘疯子平日里除了睡大觉就是猫在自己的小药房里瞎捅鼓，对榕娘护得死死的那位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

　　“嗯。”榕娘点了点头。

　　“是个双儿吧？还先天不足，啧啧啧，初潮是不是也没来？”刘疯子神情淡淡地望了眼里间，声音也是淡淡的，那副样子与医者仁心可差得远了。

　　“嗯，清儿身子弱。”

　　“双儿生来体弱，放哪家不是娇生惯养着长大。里面那位要比别的身体还弱一些，现在看不出来，以后毛病就找上来了。”

　　刘疯子侧了侧头，垂着的半边发遮住了脸，让一旁的榕娘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能听到他依旧声音冷淡。

　　“现在起仔细养着都不知道能活多久，这么个折腾法，早晚不等。”话说完，刘疯子转身伸了个懒腰，背对着榕娘摆了摆手，道：“阿姐，我先走了哈，给小鱼药丸还没送去呢。”

　　榕娘前一刻还在为安清担忧，后一刻刘疯子的话立刻露了怒容，几步追了上去，薅住刘疯子的毛，团扇就削到了他的脑袋上。

　　“哪个是你阿姐？！还有，你离我阿弟远点！否则，老娘弄死你。”

　　“这事阿姐您说的可不算，要小鱼说……诶诶，疼疼疼疼！”

　　安清再醒过来的时候已是翌日辰时三刻，他转了下头，透过单薄的床幔向外望，只看到一片暗沉，朦胧间让他以为黑夜还没有散去。

　　还是晚上吧？他重新闭上眼，想翻身接着睡。可身上各处传来的痛一起涌了上来，让他想忽视都忽视不了。

　　腰连着下肢像是被大铁锤锤过一样，又酸又痛，除了这些他几乎都要感觉不到腰腿的存在了。

　　安清小心翼翼地掀开了锦被，侧着头向里望了一眼，绯红瞬间从脖颈蔓延上了整个脸颊。

　　安清咬着唇羞涩地将被子捂好，结果又看到了自己带着印子的手腕，脸上的热度一下子又上升了几分。

　　他不受控制地回味着昨夜的一切，本该是他这一生中最屈辱最该抹去的一夜，却因为突然出现的玥哥哥，让一切都变得美好了。

　　“玥哥哥。”安清轻声念着这三个字，本该清越的嗓子此时已经沙哑，但却让这含着特殊情谊的三个字变得缱绻暧昧起来。

　　只可惜，听到这声的只有安清自己，他最想也最不敢让听的那个人不在这里。

　　“清儿你醒了吗？榕娘进来了？”榕娘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了进来。

　　安清忙撑着涨痛的身子坐起来，结果坐下的动作扯到了伤口，又疼得龇牙咧嘴了一下，才哑着嗓子高声道：“醒了，榕娘快请进来吧。”

　　他说完才想起来自己还赤着上身，忙探身去够豆子早就准备好，放在床边小几上的里衣。

　　上衣的带子才系上了一条，榕娘就端着托盘走了进来。她见安清脸色虽然还白着，但精神却很好，放些心的同时又更觉得难过。

　　她笑着把托盘放到小几上，自己坐到安清身边，素手摸上额头，试了试温度，才道：“还好，没烧。”

　　“榕娘你放心，我身体好着呢，才不会轻易生病的。”安清露出抹面对亲近之人才有的笑，反过来安慰榕娘。

　　“呸呸呸，小孩子乱说什么话。”榕娘一下子就想起昨夜刘疯子私下里和她说的话，脸色一变，赶忙向着外面呸了几声，又双手合十拜了拜神佛。

　　安清被榕娘弄得一愣，笑着靠到榕娘的肩上，道：“榕娘也太小心了，我就随口说下嘛。更何况，我真的好久没生过病了。”

　　“还说。”榕娘做势要打安清的嘴，安清忙向后退了下，捂着嘴，眨巴着一双猫眼，看着要多乖巧有多乖巧。

　　榕娘心中一软一痛，看着安清许久不曾开怀的神色，猜也能猜得到安清在为谁高兴，再为什么高兴。

　　只可惜，那些私密，这人却一概不知。

　　“清儿……”榕娘蹙着眉，单单叫了个名字就住了嘴。她神色一凝，目光晦涩难懂，其中还藏了几分无力的悲。

　　“怎么了，榕娘。”安清看着榕娘欲言又止的样子，放下了手，脸上的表情也跟着凝重了起来。

　　“没什么。”榕娘别开眼，居然有些不敢去看安清那双明亮澄澈的猫儿眼，红唇勉强勾起个笑，“就是有些话想劝劝你，瑞王府不比楚馆，瑞王又是个脾气不好的主。你万事要多加小心，多顺着些瑞王，不要跟他对着呛，明白吗？”

　　安清不明白为什么榕娘要反复强调雍玥脾气不好，明明昨夜的雍玥还是和他印象中的一般温柔啊。

　　只是，除了在那件事上有些暴躁。可是，那事就该如此吧。安清越想目光越飘，想起以往听课时看到的馆里哥哥们身上的红痕，觉得他身上的也好像没什么大碍。

　　但榕娘是真的对他好，他知道的。

　　于是，安清还是乖乖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榕娘一看安清的神色，就知道现在这小人的心思怕是全都飞到了雍玥的身上，是不是真的能听见去就不知道了。

　　她拉过安清的手，垂眸看着安清葱白的指尖和自己染着豆蔻却已经开始变得苍老的指尖，缓缓说道：“清儿，你还记得你刚来时榕娘和你说的话吗？”

　　安清一怔，目光一下子就放了空，半晌，他才点了点头。

　　他怎么可能忘？他一辈子都不会忘！

　　他视为亲人的家奴，被砍去了脑袋，血喷了三尺高。他的阿爹被一片一片削去皮肉，最后留下了架森森白骨。

　　他昏倒在大雪中，一睁眼就发现自己被绑在了楚馆专门授课的小楼中。

　　他哭喊，求饶，绝食，用了一切一切能想到的手段，拒绝在师傅面前袒露身体，拒绝接受那些屈辱的课程。

　　最后，还是当时已是馆主的榕娘亲自来的小楼，也像这样，拉着他的手，和他讲了她自己和阿弟的故事。

　　他明白，这楚馆中从高处跌落泥潭的不止他一人，冤屈不甘的也不止他一人。

　　可这就是命啊。

　　她说，你是安将军仅剩的血脉，你不能死！

　　她说：“这世道各有各的苦，听榕娘一句劝，能活着，就别死了。”

离别
　　记忆中榕娘的脸与面前榕娘的脸渐渐合在了一起，安清心中那股即将能脱离楚馆的雀跃的劲头平静了下来。

　　他望着这个一路在楚馆护着他，宠着他，竭尽所能给他最好庇佑的女人，郑重地点了点头。

　　“阿姐，我不会死，我一定会活着。”

　　“呵，小孩子乱叫什么。榕娘这把年纪当你阿娘都错错有余，叫什么阿姐。”榕娘敛去眼中的情绪，敲了下安清的额头，强颜欢笑道。

　　安清明白榕娘这份伤感来自哪里，因为以后他入王府，她在楚馆，这一生怕是再难相见了。

　　这一别，应该就是诀别了。

　　安清一直知道榕娘为什么对他这般好，一是因为榕娘的父亲生前与他阿爹有过些交情；二是因为，榕娘死过一个已经成型的孩子，那个孩子也是个双儿。

　　如果，那个孩子能活下来，应该同他一般大了吧。

　　这般想着，安清望着榕娘的目光中也多了些心疼，尤其是看到榕娘眼角连脂粉渐渐遮挡不住的细纹，心中又酸又软。

　　他轻轻拥住榕娘，下巴枕在榕娘的肩上。心疼这个明明已近不惑之年，依旧身子单薄的女人。

　　“我不会忘记你的，在清儿心中，榕娘就是清儿的阿娘。”安清最后两个字几乎是用了气音，早在他抱过去的时候榕娘就自然地向他敞开了不算温暖的怀抱。

　　就是这个不算宽广，谈不上温暖的怀抱曾经在无数个寒夜，温暖了独自拥着冷被哭泣的自己。

　　而现在，他能回报的也仅仅是替那个夭折的孩子，唤一声阿娘。

　　榕娘本是一下一下地顺着安清凌乱的发，那一声气音的阿娘一出。素白的手僵直在了黑发中，瞳孔颤了又颤，泪水终是忍不住决了堤。

　　两条手臂紧紧勒住安清的腰，纯金雕花的臂环卡在了腰间的青紫，疼得安清咧了下嘴，但还是一动不动任颈肩被滚烫的泪浸湿。

　　像是被榕娘突然爆发的哀伤情绪感染了一般，他望着冒着青烟的青铜异兽熏香炉，竟然对到玥哥哥身边多了几分退缩。

　　房间外穿了身月白春装的柳余霜靠在墙边，手指有一下每一下地抚摸着怀中的狸奴。

　　他耳朵尖，听到里面突然爆发出的女子的痛哭声，手一顿，脸上的神色反而放松了些。

　　“还算那孩子有点良心。”柳余霜难得勾了下唇角，抱着眯着眼睛喉间呼噜呼噜的狸奴转身往走廊的尽头走。

　　“小鱼！”等在平台的刘疯子无聊地摆弄着衣襟的系带，看着柳余霜上来，忙颠颠地凑了上去，急切地问道：“小鱼你去哪了，我找了你半天也没找到你。”

　　刘疯子的手刚要碰到柳余霜怀中狸奴的头，就被抬起的狸奴龇着两颗尖锐的小獠牙吓地讪讪地缩了回去。

　　“它不喜欢你身上的药味，你别总撩它。”柳余霜难得声音软和了一些，只是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他抱着狸奴像是没见到刘疯子这人一样，从他身边走了过去，“刚刚去看了下阿姐喜欢的那个孩子。”

　　刘疯子早就习惯了柳余霜的态度，乐呵呵地背着手跟了上去，巴巴地接道：“我昨夜刚看过那孩子，啧啧，挺可怜的，就是不知道以后如何了。”

　　白日的花街远远没有夜晚的热闹，只有几家琴馆是开着门的。而今日天气不好，下着连绵的细雨，凉风顺着骨缝往身子里钻。那几家白日开门的琴馆，也关了门。

　　安清穿了件淡蓝色的窄袖春装，外搭了件宽袖的纱衣，及腰的长发也只是用了根桃木簪挽起了一半，另一半披散在身后。

　　素雅而矜贵，像是独独盛开在雪山上的莲。

　　与那些喜欢鲜艳明亮的颜色不同双儿不同的是，安清更多时候都是着素色的衣服。

　　不为喜欢，就是因为他要为阿父守着。就是全东离的人忘记了阿父，他也要用自己的方式祭奠阿父。

　　安清往纸伞下一站，身后是漫天的雨幕。无须多做什么表情，就自成了一副举世难求的雨中美人图。

　　榕娘眼角又有些湿了，她捧着装满了玩具的箱子的手颤了又颤。最终狠了狠心，交到了安清的手中。

　　她能尽量拖到安清在午后才离开楚馆，已是冒了很大的险了。雍玥给的时辰就放在那里，她就是再不愿安清进了吃人的王府，也无能为力了。

　　“清儿，这箱子是瑞王亲自交代让你带过去的。”榕娘咬了咬后槽牙，叮嘱道：“榕娘只能陪你到这里了，接下来的路清儿你要自己走了。记住榕娘的话，照顾好自己。”

　　榕娘又转头看向给安清撑伞的豆子，厉声说道：“豆子你记住，公子永远是你主子，你万万不可以背叛公子。”

　　“榕主子放心，奴就是豁出这条命也会护着公子的。”豆子挺了挺单薄的胸口，空着的一手锤着胸口发出“砰砰！”的声音。

　　“好好留着你那条贱命伺候你主子吧。”榕娘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倏地又长长叹了口气，对安清温柔地说道：“清儿，该走了。”

　　“榕娘，保重。”安清眼眶红了一圈，他一一望过站在楚馆门前几乎平日里与他交情好的哥哥姐姐都来了。

　　他用力咬了下唇，咬的下唇发了白，才留下一句，“各位，保重。清儿在此别过。”

　　安清几乎是逃一样地钻进了身后的两驾小马车中，他这十几年好像一直都在离别，从来到世间就别过了阿娘，到一次次阿父出征，别过了阿父。

　　再到别过了家奴，别过了将军府。而如今，他又别过了楚馆。

　　他做了这么多次的离别，如今却依旧无法学会怎么面对离别。

　　豆子看着安清进了马车，赶忙对着榕娘行了个礼，伞一收，背着安清为数不多的家当手忙脚乱地爬上了马车。

　　踢踢踏踏的马蹄声隔着雨幕，渐行渐远。送别的人没有一个人先离开，即使那马车已经模糊不清了，也依旧静默地站在那里看着。

　　这些人中大多数都是家里获了罪的，从天之骄子沦落到了泥淖风尘中。

　　许是同病相怜，也或许是物伤其类。他们挣扎在这方地狱中太久，久到他们都已经麻木了。

　　而现在，能看着安清出了这地狱回到人间，也让他们枯死的心中升起了一点点火苗。

　　他们羡慕的同时，也都在祝福安清，希望之后安清能够被宠爱着呵护着。

　　“阿姐，你私自给安清叫了马车，就不怕瑞王问罪吗？”柳余霜出神地望着雨幕，语气淡淡地问道。

　　“……”榕娘面色一凛，抱着左臂的右手指甲全部掐进了肉中。她咬着牙，带着股狠劲，“他舍得折腾人，老娘可不舍得。就算是出了什么事，我担着就是了。”

　　马车穿过了大半个盛京，才到了瑞王府。豆子跳下车，仰头望着黑底金色的匾额，惊地下巴都要掉下去了。

　　他拖了把自己的下巴合拢，去敲了侧门。不多时出来了个门房，豆子与他说了几句，门房态度客气地让豆子等一会儿。

　　“小庄公公，门外来了个清公子，不知道是不是您要等的那位？”门房回了屋里，对着坐在首位上喝茶的小太监，毕恭毕敬地问道。

　　“啧，这个时辰了才来。架子可真够大的了。”小庄一撇嘴角，轻蔑地说道。

　　他长相本就稍显刻薄，又做了这幅轻蔑的表情，让他整个人看上去又尖酸了几分。

　　“去回他们，楚馆里出来的贱奴不配走侧门，这点规矩都不懂。叫他们去角门候着去吧。”

　　小庄翘着腿，头也不抬地说道。

　　门房应了声，三言两语就把豆子打发走了。

　　“公子。”豆子委屈地爬进马车，被门房后一次轻蔑地态度气红了一双大眼睛。

　　“怎么了这是？”安清看着豆子微红的眼眶，温声问道。

　　“他们说我们是楚馆出来的贱奴，只配走下人用的角门。还让我们站在外面等！这外面还下着雨呢，奴倒是无所谓了，皮糙肉厚的。可是公子您身上还带着伤啊，怎么能淋雨！”

　　豆子急的脸都涨红了，他哪里能忍得了他天仙一样的公子被个门房这般侮辱。

　　安清没有说话，只是侧着头透过小小的窗格看外面的细雨，和紧闭的庄重厚实的王府大门。

　　马车里光线昏暗，安清坐在暗处，整张脸都藏在了阴影中，看不清脸上是什么神情。

　　只是那双本还有些明亮的猫儿眼，平静了几分。

　　他是知道的，如今的自己是配不上雍玥的身份的。

　　“去给车夫结银子吧。”安清抱着箱子佝偻着起身，缓缓地说道：“你家公子也不过是楚馆的哥儿，王府的侍奴，走角门本是应该。”

　　“公子！”豆子就是再急再恼，也终归还是听安清的话的。

　　细雨不大，却越下越密。角门附近只有一方窄窄的房檐可以躲雨，可是房檐下坠落的雨滴反而要比细雨更大了。

　　纸伞不大，一人打正好，要想挤下两个人就费些力气了。豆子努力把伞往安清头上举，可是还是打湿了安清半面的身子。
青帝
　　凉意顺着湿透的衣衫爬遍了全身，那感觉特别不好。就像是被黏腻冰凉的蛇，缠在身子上缓缓爬过一样。

　　微风带过，还算能忍受的凉就变成了冷。

　　安清冻得脸色发青，本就淡色的唇也白了些许。他双手用力扣住抱着的箱子底部，忍不住打了几个冷颤。

　　他定定地望着即便是下人走的角门，也因为是王府的缘故要比寻常人家的大门还要华贵几分的角门。

　　这一刻，安清不愿意去多想，这份羞辱是不是真的来自于昨夜与自己缠绵悱恻的雍玥。

　　端着茶杯的小太监望了望窗外不见停的雨，怯怯地挪到了小庄身边，犹豫了一瞬，问道：“庄公公，这雨一直不停，是不是该让门外那位进府了？”

　　“急什么。”

　　小庄翘着腿，拿着磨指甲的锉子有一搭没一搭地磨着指甲，末了抬起手翻来覆去地瞅着，满不在乎地说道。

　　“花街那种地方出来的心都大的很呢。门外那个还是王爷亲自赎出来的，怕是更不知道天高地厚了。咱家要不帮着娘娘挫挫外面那位的锐气，磨一磨脾性，这进了府还不知道怎么给咱们娘娘添堵呢。”

　　小太监捧着茶杯，惶惶地应了几声是就悄悄向后退了几步。

　　东离皇宫龙粼殿

　　“这雨下起来没完没了的，搞得心情都不好了。”身着紫色袖口衣摆绣蛟龙亲王朝服的雍玥不耐地看了眼窗外的细雨，又转头看向坐在书案后的青帝。

　　“辰哥找弟弟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雍玥一下朝就被青帝派人叫到了龙粼殿的书房中，来了坐了小半天，就边喝茶水边陪着他哥批改奏折了。

　　这眼看着就午后了，雍玥惦记着安清到没到他府上，实在坐不住了，才开口问道。

　　青帝没有理雍玥，细细看完手中的折子，朱笔批改了后，合上折子才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与雍玥七八分神似的脸来。

　　青帝大了雍玥九岁，与雍玥完全随了母亲的美貌不同，他更多的继承了父亲的英俊的外表。

　　两兄弟单看上去相似，但气势上来讲青帝更加沉稳内敛，端坐在王座上就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势。

　　此时的青帝只着了一身东离国只有帝王才能穿的深紫近乎黑的天丝常服，常服上用金线刺了两面龙纹，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都似一条金龙浮动在一片深紫上。

　　“只能有事找你来？无事就不能找你来陪孤王聊聊天？”青帝声线微微低沉一些，带着淡淡笑意和亲近。

　　“当然能，只要辰哥召弟弟来，弟弟立马就出现在辰哥面前。”雍玥也跟着笑道。

　　“少贫。”青帝勾了勾嘴角，问道：“月亮，孤王问你，你将人带回府里是不是真的想好了？”

　　“辰哥认为弟弟该想好什么？”雍玥脸上还挂着弟弟面对哥哥时亲近的笑，但那双凤眸中的神色却是暗了又暗。

　　“明知故问。”青帝叹了口气，一双和雍玥一模一样的凤眸落到了相同的凤眸上，道：“归根结底，安清不过是个局外人。月亮你如果真的舍不得他，孤王可以下旨赐婚，正妃还是侧妃都可以。”

　　“局外人？赐婚？”雍玥垂眸低低地在嘴里念叨着这两个词，再抬眸时，脸上的笑已经多了些阴森古怪，“叛国逆贼的儿子谈什么局外人？！如若不是安云笙勾结安息，舅舅怎么可能会死无全尸？！我带他回去不过是要折磨他替舅舅报仇罢了。”

　　“你当真相信是安云笙勾结安息国吗？”青帝垂下眼眸，半张脸隐在了暗处，看不清表情。

　　他身后是一架绘着东离与周边各国地形图的屏风，雍玥似乎听到了些微的锁链碰撞的声音。

　　不过雍玥没当回事，只当是自己听错了，“为何不信？当年舅舅亲笔写的秘信不是就在母后手中。”

　　青帝抬眸幽幽地看了雍玥一眼，那一眼含了太多的情绪，雍玥搞不懂青帝是什么意思，刚想问时，就听到青帝开口说道。

　　“月亮，孤王希望你不要做后悔的事。”

　　雍玥眉心一拢，心中“咯噔”一声。他隐约觉得青帝似乎知道些什么，但他又不敢去问那究竟是什么。

　　这种感觉很奇怪，让他无由地觉得烦躁。他瞥了眼窗外的雨和昏暗的天，将这一切都怪罪到了糟糕的天气上。

　　“当然，我永远都不会后悔的。如果辰哥没有其他事，弟弟先退下了。”

　　“月亮你记住，无论你什么时候反悔，都可以来找孤王。”薄唇勾起抹和煦的笑，青帝温和地看着雍玥，道：“回去吧，月亮。”

　　雍玥压下心头的古怪感觉，向青帝施了一礼后出了书房。

　　一时间，书房内寂静无声，过了半刻后才传来一声轻轻地叹气声和锁链拉动的脆响声。

　　“你这是在利用月亮。”清越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一道消瘦的影子落在了屏风上。

　　“孤王哪里利用月亮了？”青帝好脾气地问道。

　　“你明知道安清是无辜的，你为什么不告诉月亮实情？”那人的声音染上了些薄怒，锁链的声音也大了些。

　　“告诉他什么？告诉月亮他以为的舅舅其实不是什么好东西？整个叶氏就是一群居心叵测、贪得无厌、不知餮足的野狗？”

　　青帝低低笑了一声，明明表情也没变，眼神也没变，却无端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月亮不会信的，只有他自己发现了，他才会信。他早已经被叶氏一族捧的偏了心，昏了头了。”

　　“可是，安清是无辜的，他已经够可怜的了，你不该牵扯进他的。”

　　“无辜？！可怜？！”青帝低低地笑，声音由低变高，最终笑的眼角都出了泪，才道：“你不可怜还是我不够可怜？你现在可怜安清，谁可怜我们了？我不还是被叶氏逼着娶了那个女人，立了她的儿子为太子！之后，孤王会补偿安清的。”

　　“阿辰，安清与我们不一样。”那人话顿了顿，不再提这个话题，而是声音轻柔了些，哄道：“阿辰，我不会再跑了，你该解开链子了。”

　　“现在还不行，再等等，等月亮解决掉叶氏，我就放心了。”青帝望着窗外连绵的雨，喃喃道。

　　雍玥走出层层回廊，跟在他身后的伏风立刻撑起伞支在雍玥头上。他们出了龙粼殿，路过一边花园时，看到一个穿着粉红小裙子扎着双丫髻的小女孩手脚并用地往树上爬。

　　雍玥轻轻“啧”了一声，从伏风手里接过伞，几步走到树旁，将伞移到了小女孩的头上。

　　小女孩眨巴了两下圆眼睛，有些不明白雨为什么不下了。扭头一看就见到了雍玥那张漂亮的脸，立刻高兴地张开双手，奶声奶气地说道：“叔叔，抱。”

　　“哎呦我的小公主，你怎么一个人在这玩？侍女呢？”雍玥忙把小女孩抱在臂弯中，伞也往小女孩那边倾了倾，连自己半面身子露在雨里都浑然不觉。

　　“阿爹在阿父宫里，廿廿自己偷偷跑出来的，没有人发现的。”

　　廿廿用两条短短肉肉的小短胳膊搂住雍玥的脖子，笑嘻嘻地在雍玥侧脸上啾了一口，“叔叔，香。”

　　“廿廿才香。”雍玥感觉怀中的小公主衣服都是潮的，忙把身后杵着当柱子的伏风叫了过来，压低声音道：“把小公主送回宫去，顺便把这件事告诉陛下，让陛下处理。”

　　伏风从雍玥怀中接过小公主，对着雍玥点了下头，足下一点就没了影。

　　作为雍玥的侍卫统领，他自然是知道唯一的小公主是多得宠，除了皇后不喜欢这位小公主外，几乎青帝和他们王爷都是把小公主当眼珠子疼。

　　他们王爷更是不止一次到青帝身边求，想把小公主抱来自己养。

　　雍玥见雨也不大，也懒得再打伞，反而多了些闲情逸致顶着雨幕往宫门外走。

　　只可惜，没走出多远，就又被个太监拦了下来。

　　雍玥不耐地垂眸看着跪在地上的太监，冷冷地问道：“你说母后要见本王？”

　　“回瑞王，太后娘娘知道瑞王在陛下殿里，特命奴婢来请瑞王过去。”太监战战兢兢地缩成一团。

　　雍玥揉了下眉心，总觉得今天格外不顺。他不过就想赶紧回个府，看安清是不是已经乖乖在他府上等他，怎么就这么困难呢。

　　雍玥本让太监回去回了就说他有事，但不知怎么地就想起来刚刚青帝说的那些话，到嘴边的拒绝变成了答应。

　　“走吧。”

　　雍玥先太监一步改了方向，往囚凤殿去。

　　叶后因在青帝还是太子时，利用母族权势把持朝政，软禁青帝，逼青帝娶叶氏女儿，其中龃龉甚多，使关系本就不融洽的母子关系一度反目成仇。

　　青帝成功夺权后，将太后软禁于太和殿，并将太和殿改名为囚凤殿。顾名思义，囚凤于方寸之间。

　　太后着了一身金红色的华丽宫裙，头配凤钗珠宝，端坐在正殿中等着雍玥，一见雍玥走进殿中，眉心先是轻蹙，随后脸上才是慈爱的笑。

　　“月亮来了，快到母后身边来，让母后看看你。”太后伸出带着长长护甲的手，向着雍玥招了招。

　　雍玥向前走了一步，便不愿意再向前了。他神色复杂地看着妆容华贵的太后，低声请了安，“儿臣见过母后。”
脱吧
　　“月亮怎么和母后这般生疏了，快过来，让母后好好看看你？”太后依旧如刚才一般，语气亲昵。

　　但端坐在榻上高高在上的姿态，却与她表现出来的慈爱完全相反。

　　“儿臣和往常一样，没什么重要的事忙。”

　　“吃喝玩乐挺好的，当个逍遥自在的王爷比什么都强。就如同母后当年给你定的封号一样，平安祥瑞就好。”

　　太后终于听到雍玥的回答，似乎是松了口气，马上又近乎耳语般地呢喃着：“闲着好，闲着就无权，也就不会威胁到辰儿了。”

　　太后自以为雍玥听不到她的低语，却不想雍玥不仅听到了，唇角还勾起抹艳丽至极反而有些阴森的笑，漆黑的凤眸中是一片翻滚的深海。

　　对，就是这样。

　　他小的时候以为母后是宠他爱他的，不让他学骑射武功是怕他伤到，拦着他不让他跟太傅学习是怕他累到，还找了一大群的玩伴来陪他玩是想让他开心。

　　身旁的宫女太监做错了事，他的好母后还会手把手交着他怎么用残暴的手段惩罚下人，树立威信。

　　他以为这是爱，可大了才知道这原来这叫捧杀。

　　这都是因为在东离皇室，嫡长子必定是太子，之后出生的次子只能作为辅助太子的臣子。

　　只有和太子交好，受太子重视的兄弟，在成年后才会得到好的爵位和差事。

　　而他的母后一直是个野心大的，她宁愿第二个生出来的是个可以联姻的女儿。也不愿意是他这个不仅无用的，还会与自己争权的儿子。

　　在雍玥幽暗的目光中，太后凤眸中迸溅出热切的光，几乎是急切又有些拘谨地询问。

　　“月亮你刚刚是不是去见辰儿了，他还好吗？瘦没瘦？奴婢们伺候的还用心吗？有没有什么不顺心的事情？朝政繁忙吗？批折子累不累？”

　　雍玥很想冷笑，但笑到嘴边只变成了更加温柔的弧度。

　　他缓缓垂下与太后如出一辙的凤眸，长睫敛去一片幽暗，在心中嗤笑。

　　果然呢，他的好母后心中最疼爱的永远是辰哥。

　　太后给小时候的雍玥营造了一种她很宠爱他的假象，而幼小的雍玥最期盼的就是宫务繁忙的母后能多来陪陪他。

　　在他日思夜盼的日子里，他一直抽不开身的母后其实都在陪她的大儿子，东离的太子，他的嫡亲大哥——雍辰。

　　“母后为什么不亲自问问辰哥呢？毕竟儿臣不是辰哥身边的大内总管啊，不可能事事尽知。”雍玥无辜地说道。

　　“逆子，你竟然敢称呼陛下的名讳！”

　　辰哥，两个字激怒了太后，她猛地把手边的茶杯扫到地上，指着雍玥怒道：“雍玥你何时这般不分尊卑了？陛下是君，你是臣，你要尊称陛下！难道你是起了谋逆的心思不成？”

　　谋逆？雍玥脸上的笑一收，眉心皱起，一张昳丽的脸上又黑又青。

　　又是谋逆，他这辈子最听不得的就是这两个字。

　　代替母后宠他护他爱他的舅舅因为这两个惨死；他一直想娶做正妃疼护着爱护着的安清，因为这两个字成了害死他舅舅的逆贼之后。

　　而今，他的母后居然因为个称呼就说他要谋逆？！

　　雍玥眉眼间布满了散不开的黑云，他在太后惊恐的目光中，往前踏了一步。

　　“逆子，站在那里！你要做什么？！”太后被雍玥染着疯狂的眼眸吓了一跳，厉声尖叫道。

　　“儿臣什么也不做，也不能做什么。”雍玥歪了下头，笑得无辜又恶意，他望着华美异常的宫殿，低声地笑道：“母后最喜欢的其实一直都是辰哥吧。可惜了，辰哥因为皇嫂恨透您，永远不会再见您了。”

　　“你嫂子是叶氏女！不是那个贱人！你休要胡说！哀家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辰儿好！都是为他好！”

　　太后疯了一样砸着手边能触碰到的东西，雍玥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发疯的太后，转身出了正殿。

　　殿外候着一群战战兢兢的太监宫女，雍玥看都没看他们一眼，扔下一句，“什么时候太后砸够了，你们再进去收拾吧。”

　　安清不知道站了多久，只知道端着箱子的两条手臂又酸又麻，指尖因着酸麻和冷意几乎要砸了箱子时，角门开了。

　　安清听到身后举着伞的豆子轻轻松了口气，嘀咕了句什么，就看见一个圆脸的小太监站在角门里。

　　小太监轻蔑地上下打量了一眼安清，嗤了句，“还以为是个天仙呢，也不过如此。赶紧地，进来吧。”

　　安清像是没有听到看到，那刺耳的嘲讽和轻蔑的眼神一般。迈着僵硬地双腿向前挪了一步，当右脚埋过高高的门槛时，他心中猛地划过一丝不安。

　　他茫然地扭头看了眼笼罩在烟雨朦胧的街道，又扭头看角门中的繁华一景。

　　不知道为什么，总有一种这门是吃人的恐怖的兽口。他入了这门不是回到人间，而是进了兽腹。

　　“磨蹭什么呢？赶紧的啊。”小太监见安清进个门都犹豫半天，不耐烦地尖着嗓子催促。

　　安清驱散了心中荒谬的想法，他该信雍玥的。毕竟雍玥该是这世上，唯一还记得以前清儿的人了。

　　角门下有片长廊，豆子收了伞，乖乖地跟在安清的身后。小太监带着安清穿过一条长长的回廊，指了指前方匾额上写着沁芳亭的大亭子，道：“前方庄公公等着呢，赶紧过去吧。”

　　安清隐隐约约能透过雨幕看到一群人簇拥着个穿着黛青色太监服的人坐在那里，那阵仗让他隐隐有些疑惑，他不明白就是进个府怎么还要见什么庄公公。

　　疑惑归疑惑，安清却不打算问身边这个从进门到现在就没给过他好脸的小太监。

　　豆子刚撑开伞想要遮住安清，就被横插过来的一只手抢去了伞。小太监不仅把伞抢了去，还随手合拢纸伞掷进雨中。

　　豆子气地脸一红，气愤地瞪着小太监，问道：“你做甚扔我的伞！”

　　“王府里的规矩，贱奴不配打伞。”小太监轻蔑地睨了眼豆子，抱着肩哼道。

　　“你说谁是贱奴！”豆子气地一步跨到了小太监面前，他本就比小太监高了一头。虽然跟着安清没做过什么重活，但也比小太监要壮很多。

　　吓得欺软怕硬的小太监哆哆嗦嗦地往后退了一步，但还强撑着完成小庄的任务，颤着声道：“楚馆出来的怎么就不是贱奴了？怎么就你们金贵，这么点雨能浇死你们？坏了规矩就等着进刑房吧。”

　　“看我不打死你……”豆子被小太监一口一个贱奴楚馆的，气的红了眼圈，捏着拳头就要揍小太监。

　　“豆子。”安清轻轻喝住豆子，微微侧头看了眼不甘的豆子，道：“别惹事，这里不比楚馆，我护不住你。”

　　说完，踏入了轻薄的雨幕中。

　　豆子一瘪嘴，知道自己可能是惹祸了，恨恨地瞪了眼退缩到一旁的小太监，也跟着冲进了雨中。

　　长廊到沁芳亭的距离不过百十步，但就这么短的距离，就将安清淋了个透。

　　单薄的衣衫紧紧贴附在皮肤上，勾勒着纤长清瘦的身姿，冰冷黏腻的感觉让他心中也冷了几分。

　　“总算是来了，让咱家好等啊。”小庄翘着腿看了眼一身狼狈的安清，笑道：“这手里抱着的是什么宝贝啊？也给咱家看看吧。毕竟这里可是瑞王府，可不能让你们这些不三不四的人，带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进来。”

　　小庄话音一落，他身后就走过来四个身材高大魁梧的太监。四个人两个人走到安清面前，两个人走到豆子面前。

　　安清冷着眼看着太监从他手中夺过了箱子，将它递送到了小庄面前的桌子上。

　　而豆子带着的包袱则被夺了过去，两个太监打开包袱后不顾豆子的阻拦，随手将包袱里安清几件常穿的衣物扔到了带着潮意的地上。

　　小庄慢条斯理地打开了套箱，又拿出里面的小箱子打开，见到里面的药玉立刻发出刺耳夸张的笑声。

　　他身后凑趣的太监们立刻也跟着捧腹大笑，安清站的远些，只能依稀看到小箱子里是白色的东西，看不出全貌。

　　他眉心隆起到清浅的痕迹，心中隐约察觉到那可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大箱子里的小箱子被一一掏出来打开，露出里面做工精巧，形状漂亮的玩具。小庄挑着眉，将那盒药玉竖起来给安清看。

　　他看着安清难以置信的目光，和由红转青的脸色，不由大笑道：“真不愧是楚馆出来的花魁，一刻也离不开这些玩意。”

　　小庄话音一落，身后立刻响起了接二连三的附和声。

　　豆子只觉得血都冲到了脑门上，也不顾这里是哪里了，心中就一个念头，不能让他家公子被这么羞辱。

　　他攥着拳头就往前冲，还没冲到半路，就被两个魁梧的太监按到了地上。

　　安清死死咬着腮里的肉，直到嘴里满是铁锈的腥味，才松了劲。他忽地就想起来了，榕娘把这个箱子交到他手里的时候好像说了一句话。

　　她说，这箱子是瑞王亲自交代让你带过去的。

　　眼前的大笑的人变得扭曲了，安清垂下头，看着灰白的地上一点深意。

　　因为是雍玥交代的，他当宝贝捧了一路的东西。居然是那种玩意？！安清怎么也不敢相信，怎么也不能相信。

　　这一路的雨让安清的头脑清醒了一些，心中的兴奋劲已经全部退了去。

　　他用力闭了闭眼，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把一切都想得太好了。

　　小庄看着垂头安静站在那里的安清，眼中的轻蔑更甚。心中耻笑这人被这般羞辱都不敢反驳，不愧就是个贱奴而已。

　　害他还以为是个厉害的有手段的，能给侧妃娘娘添堵呢，不过如此。

　　“东西看过了，该看人了。”小庄懒洋洋地靠坐在圈椅上，下巴一抬，道：“脱吧。”

　　“什么？”安清难以置信地抬头看小庄，有些怀疑自己耳朵是不是听错了。

　　“聋了吗你，公公让你脱衣服！”双臂支在圈椅背上的小太监，尖着嗓子道。

　　“劳烦公公给奴家个脱衣的理由。”笼在湿袖子手中的双手紧紧握成拳，安清一双猫儿眼闪着寒光，冷冽地看向小庄。
好自为之
　　那冷冽的目光如冷箭般射了过来，小庄被安清的目光骇地一抖，下意识地往后坐直了些。

　　但很快就被自己的反应气黑了脸。不过是个贱奴？！哪里值得他这个侧妃娘娘身边的红人怕？！

　　“这是王府的规矩，进府的侍奴需当众脱衣验身。”小庄凶恶地盯着安清，唇角咧开了个恶意满满的笑，声音又尖锐又轻蔑，“怎么，小小贱奴敢不守规矩？”

　　安清沉默地站在原地，唯有一双眼眸冷冽地与小庄对视。

　　“太过分了，公子他们这是欺负人。不能……唔！”豆子不比安清能守得住这份羞辱，他奋力地从两个魁梧的太监手中挣扎。

　　两个太监被豆子弄地心烦，一个一拳揍在豆子肚子上，直接将豆子打得佝偻地蜷缩在地上。

　　随后，两人一脚一脚重重踢在豆子身上，疼得豆子捂住肚皮呜呜地闷哼。

　　“是奴家管教不力，还往公公饶了奴家不听话的小厮一回。”最终，安清缓缓垂下眼眸，弯下腰施了一礼。

　　“呵，早这么乖顺不就好了吗。”小庄像是斗鸡中获胜的那只鸡，发出一阵刺耳的笑声。他居高临下地看安清，道：“快脱吧，你脱得快了，你那小厮就少挨些打。”

　　安清深深吸了口气，手臂一弯，外衫掉在地上。湿透的衣衫掉到地上，溅起了点点的水花。

　　冻得苍白的修长手指搭在领口上，可能是冻得狠了，也可能是心中一腔热情扑灭，只剩下寒意，平日里灵活的手指竟然连解个扣子都是抖得。

　　他幼时为将军府的小少爷，千娇百宠一点委屈都不曾受过；即便后来进了楚馆为奴，学了取悦人的本事，也是几个伙伴在一间屋子里受教。

　　何曾在这般露天席地，一群人围着观赏着脱衣解带？！

　　何曾受过这般折辱委屈？！

　　“呜呜，公子……”豆子哭得满脸鼻涕眼泪，挣扎着从两个太监腿缝中伸出手，用力地向安清的方向伸。

　　他想拉住安清的衣摆，告诉他，不要脱啊！自己被打死也没关系，但是公子不能被这群太监羞辱了去啊。

　　“哎呦，你看你那小厮哭的多可怜，你怎么就不知道心疼心疼他脱快点呢，真是铁石心肠的贱人。”

　　小庄捧着杯茶，一脸因为兴奋而扭曲成诡异的笑，一双闪着下流欲望的眼，死死盯着安清一点白皙的颈。

　　颤抖的青白手指一颗一颗解开颈边的裹着银丝的扣子，纤长的颈，平直的锁骨一一露了出来。

　　紧接着是身侧的系带，单薄的胸口露出了一点。

　　小庄和身后的太监不由自主地被那上好的瓷白吸引着前倾身子，咕噜咕噜地吞咽口水。

　　淡蓝色的外衫掉到脚边，里面白色的细绸内衬因为潮湿紧紧贴附在身上。

　　因为湿透而有些透亮的布料，沁出了安清因为羞耻而变得薄红的肤色。

　　湿漉漉的墨发沾在身子上，让纤细修长的身子看起来更加单薄几分，也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气愤竟有些微微颤抖。

　　安清低垂着头，看不清脸上的神色，只有一点淡红的唇死死抿成了白，他背挺地笔直，一点也不肯因为当众脱衣的羞辱而弯折。

　　这般骄傲的脆弱，真是让人想捧在手心里呵护疼爱，让让他展颜微笑；也更能激起人心底的破坏凌虐的欲望，想看他哭泣想看他求饶。

　　小庄看得呼呼直喘着粗气，一双手紧紧握着扶手，一副恨不得上前替安清把内衬扒了去的猴急模样。

　　他听着身后和自己一样的粗喘，勾起一边唇角，心中龌龊地盘算着等下要怎么给这个不听话的贱奴一点“教训”。

　　手搭在腰间内衬的腰带上，安清闭了闭眼，耳边是豆子呜咽的痛哭声、小庄奸细的笑声和那些小太监的口哨声。

　　躲不过的。

　　手指勾出了一点湿透的绸带，就在要勾出更多的时候，传来了一声大喝。

　　“住手！”

　　修长的手指顿住，安清愣了一下，这含着惊怒的微微尖锐的声音，他好像在哪里听过。

　　茫然地抬起头，他看到小庄脸上的笑都僵住了，颤抖的眼眸中闪出惊恐。那些围在小庄身后的小太监，居然都吓得跪倒在了地上。

　　紧接着穿着如小庄等人绣花不同的黛青色袍子的小福，从另一侧跑进了亭子里。

　　小福看着亭子中的场景，只觉得脑仁一响，有种天旋地转的感觉。之后心中涌出没顶的恐惧，只剩下一个念头，要见血了。

　　小福动作迅速地撕开自己的外袍，披在了安清的身上，躬身告罪道：“事出从急，还望公子不要嫌弃。”

　　“奴家不敢，多谢公公。”安清双手拉着外袍，用力将自己裹紧，仿佛这样就可以从这件单薄的袍子中汲取温暖一样。

　　他对着小福感激的一笑，如同遭了暴雨的蝶，脆弱易折的美。

　　小福头疼的要死，他不过就是听了王爷的命令亲自收拾了个屋子，怎么安排好在侧门接人的就变了？变了不说，还成了这样的场面！

　　他转身冷眼看着站起身抖成一团的小庄，走到桌旁收着散乱的玩具，冷声地问道：“咱家不是安排的印子在侧门接清公子，怎么变成了你庄二狗？”

　　侧门？安清眉心一皱，只觉得这事情有蹊跷。

　　他淡淡地看了脸色青白的小庄一眼，却不想这一眼让被叫了本名的小庄又恼又羞，一张脸青红黑的变色。

　　“印子身体不舒服，才托奴婢来接……清公子的。”小庄就是心中再不忿，也不敢在小福这个王爷心腹，王府的大总管跟前抖威风。

　　只能低垂着头，乖乖地装孙子，他身后那些跪在地上的小太监们更是恨不得将自己缩成一小团，小福看不见自己才好。

　　“哦？”小福将箱子盖好，勾着嘴角似笑非笑地睨着小庄，接着问道：“那换了角门是怎么回事？私自检验清公子的行礼，殴打清公子小厮，逼迫清公子脱衣又是怎么回事？”

　　“奴婢是遵从侧……”小庄赶紧编理由解释，妄图把侧妃搬出来糊弄过去。

　　可是，不等小庄把身后的靠山搬出来，就被小福打断了话，道：“无需多言，咱家只有一句话，敢看王爷枕边人的，你们是第一个。”

　　小福话一顿，一双含着嘲讽笑意的眸子一一瞅过亭子里的所有太监，叹息道：“王爷会生气成什么样子，咱家不好说。咱家只能说，各位，好自为之吧。”

　　他捧起箱子来到安清身前，微微躬身，道：“王爷已经吩咐奴婢备好了公子的住处，公子请随奴婢来。”

　　安清点了下头，转身扶起鼻青脸肿的豆子，轻声问道：“还好吗？伤的重不重？”

　　豆子咧开嘴，青紫的脸上露出个难看的笑，“放心吧公子，奴皮实着呢。”

　　安清放下了些心，想着等下还是摆脱小福拿些药吧。他扶着豆子慢慢走到等在一边的小福身边，路过小庄时，余光看到跌坐在地的小庄脸色灰败。

　　安清自己倒是没有什么感觉，落难之后落井下石的人他也不是没见过，小庄这样的其实不算是稀罕。

　　倒是豆子，狠狠啐了小庄一头一脸，在小庄难以置信地目光中，骂道：“狗仗人势的贱货，你好自为之吧。”

　　“你你！！”小庄自从跟了侧妃，哪里受过这样的屈。就这么顶着一脸唾沫，难以置信地指着豆子嚎叫。

　　倒是走在前面的小福，被豆子逗地散了满心的愁绪，勾起了抹轻笑，心道这小孩有点意思。

　　雍玥的王府极大，小福带着安清走过了许多弯弯折折的回廊，种着稀罕花草的花园，还有几处极具东离风格的院子，才到了玉轮居。

　　小福是待在雍玥身边的老人，从小就伺候着雍玥，虽然没有直接接触过安清，自然也是认识安清的。

　　再加上他隐约能猜出些雍玥的态度，因此待安清也是亲近恭敬的。

　　一路上为安清讲解王府的各处景致，到女眷住的后院时。

　　他还告诉安清，府中只有一位董侧妃，现正回家省亲。不过安清不用多与这位侧妃相处，雍玥吩咐过，安清不必向侧妃请安的。

　　安清目光复杂地看了眼后院的方向，点了点头表示明了。只是心中说不出的滋味，脑中不受控制地翻出了往事。

　　他十一岁那年阿父远在边疆，雍玥怕他一人在家寂寞，便时常出宫带他出去玩。

　　东离的夏末，荼靡开的正盛，遥遥望去山间像是布满了粉白的烟云，如仙境梵天，异常的美。

　　十四岁的雍玥束着高马尾，穿了一身大红的夏装，露着带着银质护臂的小臂，折了一大束的荼蘼花捧在怀中。

　　那时的雍玥美的雌雄莫辨，与那荼蘼比起来，一时间竟不知道哪个更美些。

　　他看迷了眼，看动了心。直到怀中被塞满了荼蘼才回过神，他听着他的玥哥哥对他说。

　　清儿，等你十六岁，玥哥哥种满了一王府的荼蘼，在荼蘼开的最盛时就娶你过门做王妃。

　　这辈子玥哥哥只要你一个人，也只和你生崽子。

　　安清收回目光，不在多看后院一眼。他缓缓垂下眼，唇角露出抹苦笑。

　　物是人非。

　　瑞王府没有满院开的最盛的荼蘼，只有一院子珍惜的叫出名字的花草。

　　十六岁，他虽进了王府，却不是将军府的小少爷，也不是雍玥明媒正娶的王妃。

　　他是楚馆的清奴，雍玥也早就有了侧妃。

　　安清想起刚刚的刁难和那一箱子的玩具，笑叹，物是人非啊。
玉轮居
　　“公子的住处就在玉轮居。”小福带着安清进了院子，安清看了眼院子旁银钩铁画的三个大字，心中一动，玉轮，月亮。

　　他抿了抿唇，神色复杂地看着比前几处布置更华贵精美的院落，心中一时五味杂陈，竟有些猜不出雍玥到底是什么心思了。

　　小福推开正屋旁的屋子的门，侧身道：“公子，这是王爷为公子准备的房间，旁边就是王爷的卧房。您进去看看布置的可还合您心意？如果有哪里不合心意的地方您尽管提，奴婢这就让人改。”

　　安清进步的一瞬间就被骇住了脚步，有种不知自己身处何处的恍惚，猫儿眼中流露出似悲似喜的神色。

　　屋子很大，一进门是个小厅，铺着浅色的短毛毯子，毯子上压着一个燃着木质香的铜制瑞兽熏香炉。

　　左侧是一个小间，正中央摆放了张琴案，上方放着一张古琴。在里面是卧房和浴室。

　　不同于东离人喜欢的重色华丽，浅淡的色调是安清以往在将军府房间的色调。

　　而屋内桌椅、熏香炉、琴案的摆设，一如将军府那间卧房中的摆设，甚至是悬挂在樱色床幔上的短剑位置都一模一样。

　　安清当然满意，他有什么不满意的？这不就是几乎将他住了十四年的房间，原封不动的扒了过来嘛。

　　这份心意，也只有他熟悉的那个玥哥哥才能做到了。

　　小福跟在安清身后，悄悄观察了下安清的神色，心中松了口气。这房间早在雍玥没去楚馆时，就已经交代给小福置办了。

　　也不说是给谁住，也不说那人的喜好，只交代下了个看着弄吧。

　　小福愁的头发成把成把的掉，能住进主院的人身份合该极为尊贵，几乎是除正妃外无二人选。

　　可是，正妃又该住在后院，或是直接与王爷一间房。这不进后院，又不与王爷住一间房的人，小福实在想不通还能有谁了。

　　小福按照东离贵族们现下喜欢的风格，才弄了一半。雍玥路过看了一眼，直接来了句，他不喜欢，重新弄。

　　小福无法，只能千方百计地哄雍玥高兴，知道了是要把入了楚馆的安家小少爷带回来，才算松了口气。

　　之后，小福想方设法地从各处弄来了几乎是与安清原来房间一样的摆件，紧赶慢赶地弄好了房间。

　　却不想，又出了刚刚那档子事。

　　小福皱着眉苦笑，心道这刑房是不想进也得进一趟了。就盼着他们王爷能念着他布置房间的苦劳，少罚他一些吧。

　　“这是主院吧？奴家住在这里不合规矩吧。”安清低声问道，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就刚刚来看，他能住个偏僻一点的屋子就是万幸了。可是，住在王爷卧房的隔壁？这恩宠又似乎过大了。

　　他竟一时想不通雍玥到底在想些什么了。

　　小福赶忙帮自家王爷说好话，“公子言重了，是王爷亲自吩咐下来让公子住在主院的。主院里的奴婢们，公子都可任意使用……”

　　一直跟着的豆子一听小福这话，立刻慌了，瞪圆了一双圆眼睛，像是被抢了主人的奶狗一样虎视眈眈地瞪着小福，凶巴巴地道：“奴才是公子的贴身小厮，公子就习惯奴的伺候，才不要别人呢。”

　　“……”小福挑了下眉，他当了总管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下人敢在他说话的时候插嘴。

　　这小孩倒是胆子够大，也够不守规矩的了。

　　“豆子，不得对公公无礼。”安清轻轻训斥道，无奈豆子这般记吃不记打的脾性。

　　“公公恕罪，他从小跟在奴家身边，没见过世面不懂规矩，奴家会好好管教的。”

　　“奴婢不敢。公子信得过奴婢，可以把规矩交给奴婢来教。毕竟，公子是王爷的人，不该为了这些小事操心。”

　　小福温声说道，微微侧头笑着看了眼豆子。豆子也意思到自己好像又闯祸了，蔫巴巴地垂下头。

　　“那便有劳公公了。”小福从楚馆到现在对待自己的态度，让安清放心了几分。

　　他自己也是初入王府，规矩什么的自是不如小福懂得多，小厮与侍奴，还是有些区别的。小福乐意教豆子，也算是变相的给豆子撑腰了。

　　小福把箱子放到安清面前的矮几上，神色如常地打开箱子，拿出装着药玉的盒子，看着安清皱起的眉，解释道：“这套是王爷专门寻来的药玉雕琢而成，既滋补身子又能不让公子伤到。公子年岁小，身子紧，王爷也是为公子着想。”

　　安清咬了咬牙，脸上升起一层薄红，那情意绵绵的夜又浮现在脑海中。

　　他自己也知小福在向自己解释玩具背后的意思，他自己也明白伺候雍玥，是痛苦了些。

　　“刚刚角门的事情，并非王爷的意思。是奴婢没看好手下的人，被得了空子，还望公子恕罪，奴婢任公子责罚。”

　　“奴家不介意，公公也可不必介怀。”知道不是雍玥的意思后，安清松了口气，心中扑灭的热意又重新燃了起来。

　　他只要知道不是雍玥想要那样折辱自己就好，现如今以他这种身份，能再回到雍玥身边，已是幸事了。

　　至于罚小福，他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不敢在小福这个王府大总管面前托大。

　　小福又从箱子中翻出了个雕花盒子，他将雕花盒子放在药玉盒子上，道：“公子大人大量，奴婢谢过公子。不过，王爷吩咐过，让公子沐浴后带上药玉等他。公子是初次带玉，可从最细的那根带起。”

　　安清只觉得呼吸一窒，心中羞恼万分，红从颈上迅速爬了满脸。

　　他瞪着矮几上的药玉和小盒，用力攥了攥拳，压下心中的羞恼，才点了点头，别扭道：“奴家知道了。”

　　“浴室内已经命人帮公子备好了水，请公子梳洗驱寒。”小福说完，转身看了眼鼻青脸肿的豆子，问道：“公子需要奴婢伺候吗？”

　　“不用，奴家沐浴一直不用人伺候的。”安清谢绝了小福的好意，他没有说谎，刚进楚馆时，他还没有小厮，任何事情都是要自己做的。

　　起初做不习惯，往往给自己清洗都要用很长时间，还会弄得自己又痛又狼狈。后来做的久了，不会弄疼自己了，便习惯自己来做了，就连豆子都没伺候过沐浴。

　　小福向安清行了一礼，提着豆子退了出去。他的事情很多，头一件事就是要趁着王爷没有回府，赶紧把公子的衣物解决了。

　　安清浸泡在热水中，温热的水驱散了冰冷，也温暖了寒下去的心。他转头看着摆在一边台子上的药玉和脂膏，红着脸向下沉了沉，将半张脸都埋进了水中才停下。

　　雍玥回府时，雨已经停了下来，但风依旧带着湿冷。他看了眼等在门口的小福，笑着问道：“是什么事惹得小福总管不开心了？”

　　小福见雍玥还有心情与他玩笑，吊着的心向下放了放。但碍于雍玥一贯脾气阴晴不定，这放也没敢放多少。

　　雍玥也没等小福回答，便先大步往玉轮居的方向走，身后坠着沉默地抱着细长刀的伏风。

　　“他到了吗？”雍玥问道。

　　“回王爷，公子已经到了。”小福想了想，先挑了个雍玥可能会高兴的说，“公子很喜欢房间的布置。”

　　“哦。”雍玥只是点了点头，声音听不出喜怒。只是唇角扬起的弧度大了一点，但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进了屋，雍玥也没等小福上前，自己动手脱着这朝服，将自己扒地只剩下条深紫色的薄绸裤，才张开手臂站在原地。

　　小福忙把一旁衣架上挂着的银灰色绣星月纹的云缎广袖袍子取下，小心地伺候着穿上。

　　雍玥不怕冷，只穿了件外袍，同色的腰带束在腰间，露出大片大片苍白的胸膛，墨色的发散下来，配着昳丽的五官，有种惊心动魄的美。

　　“奴婢有件事向王爷请罪，请王爷责罚。”小福趁着雍玥照镜子的功夫，跪在地上请罪。

　　一旁的伏风低头看了眼小福，又别开了眼发呆。

　　“说来听听吧。”雍玥取了条同色的丝带，拢过长发，随手在发尾系个蝴蝶结。

　　“奴婢因布置房间，安排了印子在侧门接清公子。却不想小庄用了银两收买印子，变成了小庄在角门接公子。”

　　“小庄？”雍玥挑眉，印子他知道，是小福的一个干儿子，这小庄是哪个？

　　“是侧妃娘娘身边的人。”

　　“哦？董氏的人。接着说。”雍玥眉眼沉了沉，但声音和嘴角的弧度都扬了扬。

　　“小庄故意让人刁难清公子，让清公子在门外顶雨等了两个多时辰。”

　　小福说到这里悄悄抬眼，果真看到雍玥侧着脸笑容美得天地失色。

　　他用力吞了口口水，缩了缩身子，硬着头皮接着说道：“进门后，小庄派去的人不让清公子打伞，让清公子淋到了沁芳亭。小庄带着人在那里羞辱清公子，殴打清公子的小厮，逼清公子脱衣验身。”

　　“安清全脱了？”雍玥低声问道，声音不辨喜怒。

　　“奴婢去的及时，清公子还剩下件内衬没脱。”

　　“呵呵，呵呵。”雍玥低低地笑着，凤眸微扬，是难以言喻的风姿，“真是好样的，区区阉人竟敢让本王的人脱衣验身？真是本王脾气好两天，什么东西都敢往外钻着找死。伏风，把人给本王带去暗牢。”

　　雍玥话一顿，深深地看了眼跪伏的小福，沉声道：“小福你可真行啊，这么点小事你都能办砸，也真够废物的了。”

　　“奴婢知错，求王爷责罚。”

　　“先跟着本王去暗牢，之后自己滚去刑房领十鞭。”
暗牢
　　瑞王府暗牢在花园的假山之下，比一般的牢房更加阴冷潮湿，没有窗全封闭的空间自带了压迫感。

　　幽暗的房间内，只有四周的墙壁上个燃着盏青铜制鲛人模样托举的油灯。

　　托灯的鲛人也不是传说中的美人面，而是青目獠牙的模样，鱼尾上片片鱼鳞炸起。

　　火光将那影子映在挂满各式各样刑具的墙上，隐隐约约地如会动的鬼魅，仿佛下一瞬就能从墙上走下来。

　　跪伏在地的十几个太监低垂着头瑟瑟发抖，明明四处只有两个隐在阴影中的侍卫，但他们却连抬起头看四周的勇气都没有。

　　不多时，就传来了几声脚步声，那声音越来越近，每一下都踩在了这群太监的心脏上一样。胆子小一点的已经呜咽痛哭了，低低的哭泣声像是会传染一样，很快就连成了一片。

　　跪在最前面的小庄脸色惨白，额间布满了冷汗。他眼眸颤抖地盯着眼前的地砖，心里面一遍一遍地骂刚刚得意忘形的自己。

　　一阵轻微地机扩声响起，紧接着是石门开启的声音，外面的风吹了进来，搅动地暗牢中的血腥气重了几分。

　　雍玥缓缓走了进来，不算明亮的灯火映在他的身上，一身随着走动而浮现的星月图纹竟似真的星月明明灭灭地闪烁。

　　他坐到铺着白狐皮的太师椅上，手肘支在扶手上，手腕支着额，披散的黑发顺着他倾斜的角度滑下，在脚边铺成了一团，姿态慵懒地像在午后的花园中晒太阳。

　　雍玥下来没有带多少人，只带了小福和伏风两个人。面无表情的小福和伏风，一人一边隐在暗处，站在雍玥的身后，像是两尊沉默的门神。

　　十几个人悄悄抬眼看到一双银灰色的银丝勾花的锦靴，齐齐吞了口口水，倒是每一个敢开口求饶。

　　毕竟雍玥的规矩，求饶地越狠的，死的也就越惨。

　　“就这些人？”雍玥问道。

　　“回王爷，全部在这里了。”小福恭顺地答道。

　　“呵。”雍玥冷笑了声，没什么情绪的冷意目光从这十几个人头顶一一扫过，才说道：“胆子倒是都不小，那就一个个问吧。印子？”

　　“奴婢在。”小庄旁边的印子缓缓向前爬了一步，颤着声音应着。

　　“告诉本王，为什么不听总管的命令去侧门接清公子？”雍玥声音没有眼神冷，反而还带了些温柔。只是这温柔在这充满血腥气的地牢，有种说不出的毛骨悚然。

　　“庄，庄二狗拿了银两找奴婢，说是听说清公子容貌倾城，想见识一下。”印子深深吸了口气，努力克制住颤抖的身子，一字一句地说道：“奴婢见钱眼开，又想着雨天阴冷，就，就同意了。求王爷饶了奴婢这一次，奴婢再也不敢了。”

　　“见钱眼开？雨天阴冷？来说说，他给了你多少钱？”

　　雍玥慢慢地重复着这两个词，声音又轻又柔还带着淡淡的笑意。

　　一时间竟让印子产生了自己可能真的能逃过一劫的念头，他忙说道：“二十两银子。”

　　“呵呵呵呵。”雍玥低声笑着，仿佛是被逗得很开心，“就为了二十两让本王的人又是淋雨又是脱衣的。好啊，真好样的。”

　　小福缓缓抬眸，怜悯地看了眼印子。心中道了句可惜，他本来还挺看好这个徒弟，哪料到一点小利就把自己折进去了。

　　“这样吧，你不是喜欢银子但还怕冷嘛。本王帮你治一治这毛病。”雍玥勾起抹微笑，凤眸微微眯起，愉悦地说道：“本王赐你二百两碎银子。”

　　雍玥故意将话顿在这里，看着印子惊喜地抬起头。才盯着那双眼睛，慢慢地说道：“等下会有人带你去水牢，你在那里把这二百两碎银全部吃下去。如果吃完了你还活着，本王就饶你一命，你看怎么样？”

　　“！”那双本来还闪着惊喜的眼，随着雍玥的话变得绝望无光。眼泪冲出了眼眶，印子嘶着嗓子哀嚎道：“王爷饶命，求您了饶了奴婢这一回吧。奴婢挺不过去的，会死的！吃一个就会死的！求求您了！”

　　雍玥对着站在阴影里的侍卫抬了抬手，漠然地说道：“带下去。”

　　侍卫拎着哀嚎的印子的领子，倒拽着印子打开一扇石门，拖了进去。石门闭合，遮住了哀嚎的惨叫。

　　惨叫声隐去后暗牢异常安静，只有牙齿互相碰撞的“咔咔”声。雍玥像是捕猎的猫科动物一样，笑着看着剩下的人惊慌不安的神情。

　　忽地，想起了几道水声，紧接着血腥气中混了些腥臊的味道。

　　小福脸色铁青，赶忙掏出块香气极重的帕子，上前掩住了雍玥的口鼻。

　　一旁一直神游的伏风终于有了些表情，幽邃的黑眸中亮起道锋利的杀意。

　　雍玥淡笑着接过帕子，自己捂着口鼻，低声笑着，“怕什么？本王还能吃人不成？”

　　殊不知，他比会吃人的妖怪还要可怕上数倍。

　　“本王接着问吧，庄二狗？”

　　被叫了本名的小庄膝行一步，一个头磕到了地上，抖着声音道：“奴婢是庄二狗。”

　　“来，抬头给本王看看。”雍玥声音阴冷，一双凤眸更是森然可怖。

　　小庄吞了口口水，抬起一张糊了泪和冷汗的脸。他目光微微下垂，根本不敢对上雍玥的脸。

　　“相见本王的人是吧？”

　　“奴婢不是，奴婢……”小庄抖着唇，脑中翻来覆去地为自己想借口。忽地灵光一闪，忙说道：“奴婢是帮侧妃娘娘看的，奴婢怕进府的人不知天高地厚，欺负了侧妃娘娘。”

　　“你在拿董丹娘压本王？”雍玥凤眸微眯，杀意尽显。

　　“！”小庄慌了，怎么侧妃不好用？王爷不是该顾着些侧妃的颜面吗？怎么好像不对劲？

　　小庄这一慌，没接上雍玥的话，惹得雍玥火气更上了几分。

　　“本王还真知道董丹娘手下养的阉狗，心这么大？”雍玥也没了接着逗弄的心思，直接起身，冷冷地俯视着小庄，对身后的伏风说道：“伏风，把这些阉狗的心、眼和舌头全部给本王割下来装好送到清儿房中。至于尸体，全扔乱葬岗喂狗！”

　　“遵命。”伏风垂眸躬身。

　　广袖一甩，雍玥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暗牢。小福悲悯地望了眼瘫坐的小庄，勾着唇，缓缓说道：“庄二狗，你是真蠢呢。董侧妃再大能大过王爷？更何况，董侧妃这辈子只能是个侧妃。若是王爷高兴，抬了清公子做正妃也无甚关系。”

　　小庄视线模糊地看着侍卫持着雪亮的刀，一步一步走到面前。蓦地哀嚎一声，可叹他察言观色半辈子，居然没看出来那楚馆出来的清奴在王爷心中的位置！

　　安清倚靠在小榻上，微微蹙着眉，脸色微红，神色间带了些别扭。他放下书，又换了个姿势，似怎么坐也不舒服的样子。

　　豆子端了杯茶颠颠跑了过来，放到小几上，轻声问道：“公子您饿吗？王爷也不知道何时来，要不您先吃点点心垫垫？”

　　安清摆了摆手，身子里放着的两个东西顶地他坐卧不安，哪有什么心思吃东西。

　　话还没说，房门就被敲了两下，他提高了声音，道：“进来吧。”

　　房门打开，进来几个端着菜肴的小太监。他们手脚麻利地摆好了饭菜，又退了出去。

　　只剩下一个眉眼秀气像是女孩的太监，来到安清的面前，道：“公子，王爷马上就到，请您做好准备。”

　　“奴家知晓，多谢小公公。”安清道谢。

　　小太监忙说不用，红着脸跪了安。

　　小太监走后没多久，雍玥就到了。安清忙起身迎了上去，只是走了一步那物件动了一下，动得他脸一红僵在了原地。

　　雍玥走过来拥住安清，摆了摆手让请安的豆子退出去。大手落在安清细腰上，贴在安清泛着红的耳尖，柔声问道：“东西带着呢？”

　　安清垂下沁着水光的眼眸，点了点头。

　　“清儿真乖。”雍玥心情瞬间好了数倍，亲了亲安清的耳尖，拥着安清到了桌旁，“怎么这么安静，也不叫声玥哥哥，可是恼了？”

　　安清眼眸一颤，声音淡淡地答道：“奴家不敢，也没什么可恼的。”

　　“看，这不就是恼了嘛。”雍玥掐了把安清的侧脸，出手软糯，手感好的让他没收住劲，松手时安清的侧脸红了一些。

　　安清就顶着脸侧一点红，目光平静的望着雍玥，唇边是淡淡的笑意，“那玥哥哥可不可以告诉奴家，奴家该恼什么？”

　　“所有，你都可以闹的。”凤眸微深，雍玥不喜欢这样淡然的安清。他更怀念幼时会撒娇耍赖的安清，可是他知道现在乖顺的安清才更好折腾。

　　安清缓缓垂下眼眸，唇边的笑意深了些，心中因为这句话鼓动起来。他拿起雕花银筷子夹起一块雍玥喜欢的菜心，放到雍玥面前的粉瓷小碟中。

　　他靠得近了些，闻到雍玥身上旖旎白檀香带了些血腥气。他抬眸，看着雍玥唇边挂着的笑，心中闪过些疑惑。

　　“王爷，送东西来了。”门被敲了两声后，响起道没什么情绪的声音。

　　“进来。”雍玥愉悦地笑道。

　　伏风推开门，拎了个木质的食盒走了进来。

　　随着他的靠近，一股浓郁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安清讶然地看向沉默英俊的男人，竟看到那白皙的脸上沾着点点黑红。

　　“都在这里了。”伏风把盒子放到桌边，问道：“打开？”

　　“不用，本王亲自来，你歇着去吧。”雍玥摆了摆手赶人。

　　伏风没有焦距的黑眸落在安清身上一瞬又移了开，只留下了句多谢王爷，转身就走。
赔罪
　　“清儿来猜猜看，这是什么？”雍玥左手手指轻轻点着盒盖，微微侧头，眉眼温柔地看着安清。

　　那盒子盖的严严实实却还是遮不住血的腥气，安清觉得胃里翻滚了一下，皱着眉微微向后侧了些身子，摇了摇头。

　　“奴家猜不出来。”

　　雍玥来了兴致，接着逗安清，道：“猜猜嘛，猜对了本王可以答应清儿一个小要求。猜错了嘛，今夜清儿就陪本王玩些有意思的小玩具吧。”

　　安清想起那一箱子千奇百怪的玩具，只觉得头皮发麻，唇角也向下撇了一点，但脸上却不争气地浮上了层薄红。

　　他顶着腥气向前凑了些，闻了下那味道，觉得和东离一种特有的可生食的鱼味道有些像，便问道：“可是生食的青鱼？”

　　“是不是呢？”雍玥笑得眉眼弯弯，单手打开盖子，将食盒往安清的面前推了推，“喏，清儿看看就知道是还是不是了。”

　　“！”安清探头去看，一双猫儿眼瞪得滚圆，惊骇地抬头看雍玥。脸色白了又青，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好。

　　也不怪安清会吓一跳，盒子里放了个精致的红花勾边的白瓷盘子。盘子上放了个堆成小山的人眼珠子，旁边的盘子里是几条舌头。

　　雍玥将上层的盒子拿开，下一层的盘子上放了个颜色略深的脏器。安清顶着恶心看了一眼，就嫌恶地别开了头。

　　雍玥倒是没什么感觉，反而饶头兴趣地多看了几眼，好心情地解释道：“这是人心，清儿还没见过吧？”

　　安清惨白着脸，嘴角勉强扯出一点弧度，心里面被这突然冒出来的一切吓得疯狂尖叫，“奴家确实不曾见过。”

　　自十四岁的中秋亲眼目睹了阿父惨死，家奴被枭首。他就再也见不得一点血腥。

　　此时没有张嘴吐一地，都算是他能忍了。

　　“这些是下午那些羞辱了清儿的太监们的眼睛、舌头和心。这些不懂规矩的奴婢害清儿受了委屈，玥哥哥用这些向清儿赔罪。”

　　雍玥勾着唇笑得温柔，修长的手指抚上安清的侧脸，指腹轻轻摸擦着细腻的皮肤，声音缱绻多情，“不恼了，好吗？玥哥哥帮你出气了。”

　　毕竟，他雍玥的人，自己揉圆搓扁了都没关系。旁的什么人，敢伸爪子欺负，就要做好死的准备了。

　　安清有那么一瞬间是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他眨了眨眼睛，用力吞了口口水，有些茫然地看着面前这个明明该熟悉的人。

　　他记忆中，雍玥并不是会为了一点小事就喊打喊杀的人啊？面前这人明明笑成了他最熟悉的模样，为什么感觉这么陌生呢？

　　雍玥紧紧盯着安清颈上上下滚动的精致喉结，抚摸着脸颊的动作改为半扣着安清的侧脸。

　　他缓缓凑了上去，声音又低又沉，几乎是贴到了那张淡红的唇上。

　　“清儿乖，不气了好吗？”

　　安清愣愣地望着近在咫尺的深黑眼眸，只觉得那眸子深处翻滚的情绪太重。

　　唇瓣张开，贴到了薄薄的红唇上。一个好字被吞进了狂野的亲吻中，纤细的腰肢被扣住，转眼间安清就被抱了起来向里间走去。

　　这个攻城略地的吻持续了很久，久到安清觉得一口气都缓不过来，眼前都花了，才被放开。

　　雍玥支起身子，嘴角勾着邪肆的笑，右手拇指擦着安清红肿的唇。

　　凤眸盯着水光潋滟的猫儿眼，心口涌出了股他分辨不清的情绪，而此时的他也不想去分辨。

　　他俯身，墨色的发丝纠缠在一起，暧昧多情，“清儿你猜错了，可要乖乖听玥哥哥的话哦。”

　　这一夜似乎格外的长，安清不知道自己是何时睡下的，只知道烛灯炸开了几次灯花的声音他似乎都听得一清二楚。

　　疼痛与欢愉占去了他全部的心神，恍惚间，他竟然觉得发疯的雍玥是爱惨了他的，下一瞬又觉得那不是爱，而是一种他不能理解的恨。

　　总之，那情绪太重了，没等他分辨清楚，就陷入了无尽的黑暗中。

　　寅时三刻，小福就抱着朝服蹑手蹑脚地进了安清的房间。

　　一进了里间，就看到白色的短毛地毯衣物纠缠在一起，小箱子和玩具也撒了一地。

　　小福看得眉心一跳，把朝服搭在肩膀上，就俯身开始捡衣物。

　　捡了几块才发现那不是件完整的衣服，已经被撕成了碎片。

　　他不禁向拉紧的床幔看了一眼，心想着等下给豆子些伤药吧，那位估计又被折腾惨了。

　　小福动作快速地收拾好了地上的东西，就微微靠近床边，小声地唤道：“王爷，该上朝了。”

　　声音落了一会儿，里面才响起一声懒洋洋的“嗯”。小福忙点了一盏烛灯，侯在一旁。

　　床幔拉开一道缝隙，光溜溜的雍玥就下了床。

　　他肤色苍白，殷红的唇勾着意味深长的笑，加上那餮足慵懒的神情，让本就稠艳似妖的人更加的艳色逼人。

　　小福瞄了一眼就低下了头，心中大不敬地想着，他们王爷真像是个吸饱了精气的狐狸精啊。

　　当然了，小福也就只敢在心中想一下，面上却一点不敢露出来。王爷艳丽与否都不是他的，小命才是他的。

　　服侍着雍玥穿好了朝服，又带好了紫金发冠。

　　这期间声音不小，但床边却一点动静都没有，小福不用多想就知道他们王爷昨夜一定又下了狠手的弄。

　　“几时了？”雍玥低头整理着腰间的玉佩，问道。

　　“王爷现在进宫正好，早饭只能等回来再用了。”雍玥敢大声说话，小福却不敢，小声答道。

　　“本王不回来用饭了，今儿和阿锦有约。”雍玥话顿了顿，侧头向床边看了眼，仿佛是能透过厚实的床幔看到躺在床上凄惨的人儿一般。

　　“把人伺候好了，鞭子别白挨，涨涨记性。”

　　“王爷放心，奴婢定不会再让清公子受委屈了。”

　　背上那还没愈合的十道鞭痕还火辣辣的痛，小福是真不想再去刑房挑战伏风手上的功夫了。

　　安清再醒过来时已经是晌午了，他揉了揉肿胀的眼睛，茫然地顶着浅色的床顶，一时间竟不知自己身处何处。

　　过了一会儿，才终于想起来，他已经在瑞王府了。眼皮越揉越涨，索性就放下了手。

　　昨夜被折腾地狠了，哭了大半宿。他本就是哭一会儿眼皮就能肿起来，这会什么样心里面一清二楚的很。

　　抬起的右手腕上的侧面有个牙印，那是昨夜他拿手掩着嘴时，被雍玥拽过去咬下的。

　　安清放空瘫在床上，明明身体像是被拆了重组一样，但终归心中还是甜的。

　　能待在自小就倾慕的人的身边，安清心满意足。尤其是本以为进府的折辱是场下人作祟的误会，雍玥又狠狠地罚了那些人为自己道歉后，一颗心就这么先于自己的意志交了出去。

　　安清唇角缓缓勾起抹笑，手掌轻轻按着胸口，结果不小心触碰到了伤处，惹地“嘶”了一声。

　　一下子就想起了那对镶嵌着红宝石的金蝴蝶，安清立刻红着脸缩了手。转了身，将脸埋进被子里，只露出了两只红红的耳尖。

　　“真不知道玥哥哥哪里来的那么多折腾人的法子。”安清小声嘟囔了一句。

　　“公子？您起来了没？”外间想起了豆子的声音，安清扭头，道：“醒了，进来吧。”

　　声音是染着慵懒的沙哑，安清自己说完就后了悔，还好外间那个是自己什么模样都见过的贴身小厮。

　　豆子端了个托盘进来，把盘子放到小几上，先把安清扶了起来，看着安清五彩斑斓的上半身，惊呼了一声。

　　“天呢，公子您疼不疼啊？王爷怎么手这么重啊？怎么都破皮了？”豆子眼中顿时冒出一层水雾，眼泪汪汪地瞅安清。

　　安清一低头，果真左侧破了皮。怪不得刚才按上去时那么疼呢，伸手拍了拍豆子的头，“你不说我还真没发现，等下上些药就好了。”

　　“公子，王爷是不是故意欺负您啊？”豆子拿过件新的雪锻里衣，小心翼翼地帮安清穿上，生怕弄疼了安清。

　　“这事不就是这样的吗？馆里的哥哥们哪个做完不是一身的痕迹。”

　　“好像，好像也是。”豆子就跟过安清，没伺候过别的公子，也不知道这事之后是什么样子的，听安清这么说，也就信了。

　　“你这小脑袋瓜不要瞎想了。”安清笑着弹了豆子脑门一下，看着豆子委屈地捂着头看他，笑道：“我与王爷自幼相识，他性格极好的，不会故意欺负人的。”

　　“唔。”豆子揉了揉脑门，傻笑道：“嘿嘿，只要公子不委屈就好。这是福总管吩咐小厨房为公子煮的雪梨汤，公子快喝些吧。”

　　豆子拿过青瓷祥云汤蛊，跪在脚踏上，舀了一勺吹凉了喂给安清。

　　安清尝了一口，甜度适中是他以往的口味，心中不禁猜到是不是雍玥特意吩咐了下去。

　　这般想着，又觉得雪梨汤似乎更甜了些。

　　他也不用豆子喂，自己拿过汤蛊一勺一勺地将雪梨汤喝完。

　　豆子收了碗，又捧了几瓶伤药放到床上，道：“公子，这些是福总管拿得伤药，说是清凉消肿，抹上了就能好。公子，奴帮您涂上吧。”

　　安清看着那些瓷瓶，叹了口气，想着小福不愧是王府总管，心思还真细致啊。

　　他揉了揉额头，这事愉悦归愉悦，但也是真够遭罪的了，也不知道怎么才能让玥哥哥不这么热衷此事啊。

　　“先准备水吧，洗完了再上药。”安清吩咐道，昨夜闹得晚了，他没力气起来清洗，这让喜洁的自己怎么也忍不了了。

　　豆子一听，立马撒腿就往浴室跑。

苏尚锦
　　午时的盛京太阳当空，热得地面都蒸腾出一股子白气。一辆四驾马车的精美马车，慢悠悠地晃悠到了一栋小楼前停了下来。

　　小楼造型独特没有匾额，马车停了后也不见有人出来迎接。乍一看上去似乎并不是寻常的茶楼酒肆，但小楼前单独辟出来的空地已经停放了几架各具特色的马车。

　　一身深蓝色夏季劲装的半夏跳下马车，摘了头上的斗笠露出一张英俊的脸。他反复确认了几遍彩色的小楼，才转身要去开马车的车门。

　　还没等半夏的手碰到车门，马车门就被从里面打开了。先是一只修长如竹的手伸了出来，半夏赶忙伸手去扶，却被那手拍开。

　　“扶什么？你家少爷还没老到下不了马车呢。”带着笑的温润声音响起，紧接着身穿淡青色广袖长袍的男人弓着身子下了马车。

　　半夏在一旁犹豫地看着男人磕磕绊绊地从过于高些的马车向下跳，时不时地张开手去护着，嘴里还不放心地嘟囔，“少爷啊注意脚下，别摔了。”

　　“啰嗦。”男人笑着抬起头，露出一张俊美的脸庞，薄唇噙着温润的笑意，一双淡色的桃花眼顾盼生姿，眼波流转间风流一片。

　　男人带了顶青玉发冠，从容地从宽腰带间取出别着的折扇，扇面一开，竹香四溢。

　　真真是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自成一派风流。

　　半夏打开一柄青色的伞，快步走到男人身旁帮男人遮住烈日。

　　那伞的四角还坠了些玉流苏，自成了一片珠帘，合着男人周身温润如玉的风流气质，倒是相配极了。

　　十几步路就进了小楼，男人四周看了一圈，侧身对半夏悄声说道：“不是想找伏风嘛，你看那边。”

　　半夏顺着男人扇子轻点的方向看去，果真角落里伏风抱着长刀面对着墙壁发呆。

　　半夏俊脸上红了些，忍不住向伏风的方向多看了几眼，但还是转过头道：“属下先送少爷上楼。”

　　“哎呀，三层台阶而已，又没什么危险。”男人笑着摇了摇扇子，道半夏太过小心。

　　半夏当没听到，尽职尽责地走在男人身前开路。

　　小楼共四层楼高，二三层只有楼梯，四层却别有洞天。先转过一道彩色珠宝穿成的帘子，通道的两旁摆了几国风情的一人高的瓷瓶，之后是一扇拉门。

　　透过门隐隐约约传来了欢笑声和说话说，半夏拉开了拉门，侧身站在门边，“属下下楼等少爷，祝少爷玩的开心。”

　　“当然。”男人笑着步入门里，“少爷也祝小半夏早点拿下伏风。”

　　半夏脸一红，拉上了拉门，转身下楼。

　　此时，这间占了一层的房间里已经坐了几个男人，还有些容貌冶艳的男女弹奏乐器。

　　几个华服男人见男人进来，忙道：“淮安侯来的可够晚的了，罚酒罚酒！”

　　男人也就是淮安侯苏尚锦扇子一合，笑道：“约的是午时，本侯可是按时到的，休要欺负人呢。”

　　“瑞王殿下都已经到了，侯爷还不是迟到？”穿着蓝色夏装，露着两条带满银镯的俊秀男人，搂着怀中的姬妾笑道。

　　这男人是兰山伯，这小楼就是他的产业，不对开放，只是作为关系好的玩伴们玩乐的场所。

　　苏尚锦坐到自斟自饮的雍玥身旁，把扇子放到两人间的小桌上，态度亲昵地问雍玥，“怎么来的这么早？公事都忙完了？”

　　“是阿锦来的太晚。”雍玥身上还是上朝的朝服，他拿起银质雕花酒壶给一只银杯倒了杯酒，往苏尚锦的方向推了推，“罚酒罚酒，可别想赖过去。”

　　“好好好，你们就是故意的，我这可算是栽了跟头了。”苏尚锦故作愁眉地端起酒杯，宽大的袍袖一遮，向雍玥亮了下空杯。

　　“毕罗？怎么喝这么烈的酒？这季节不是该喝些梨花白啊什么的。”

　　“偶尔这个季节尝尝，也别有一番滋味。”雍玥又给苏尚锦倒了一杯，挑眉笑道。

　　苏尚锦眉心一皱，苦着脸推开酒杯，摆着双手道：“阿玥饶了我吧，这酒本就烧心，这两杯下肚我怕是要在这里脱衣服了。”

　　几个陪酒的姬妾一听苏尚锦这话，个个都红着脸庞，期待地望了过去。

　　苏尚锦的外貌同雍玥这样标准的东离的风貌毕露的昳丽稠艳不同，是斯文风流的俊秀，就像是南边的大安大楚的君子。

　　让他在盛京极受欢迎，再加上淮安侯本就风流成性，与之春风一度的美姬公子数不胜数。

　　“哎呦，淮安侯要是脱了衣服，怕是这些个美人都要跑到侯爷的怀抱里了吧。”一身红衣的徐公子捏了把怀中美人的脸，哈哈笑道。

　　“别说，不光是这些美人们想看，本世子也想看的不得了。”离雍玥和苏尚锦位置近一些的，穿着粉衣的白灵王世子娇羞着看了过来。

　　“诶，说几句你们还真来劲了哈。”

　　苏尚锦也不气，接过穿着清凉舞裙的美人递过来的梨花白，给自己倒了杯，长叹道：“果然还是梨花白更适合我啊。”

　　“呵呵，娇气。”雍玥品了口毕罗，嘲笑道。

　　“自是比不得瑞王殿下，能享受起这般人间佳酿。”苏尚锦笑着反击，语气中亲近异常。

　　“说起来，瑞王殿下最近不是新的一位美人嘛。”徐公子下巴搭在姬妾的肩膀上，一双手抚摸着姬妾的细腰，眼珠子转了转，问一旁的兰山伯。

　　“兰山伯可还记得？”

　　“当然。”兰山伯点了点头，对雍玥道：“赏花宴那日我也在场，那清奴风姿当真是举世无双，如若不是最后王爷出了高价，伯爷我说定要为美人一掷千金了。”

　　兰山伯怀中的姬妾一听，立马不依了，嘟着一张涂了大红口脂的樱唇，嗔道：“爷，难道那清奴还有奴家美吗？”

　　“哈哈。”兰山伯大笑着捏了捏姬妾的鼻尖，“十个你也比上那清奴一根指头啊。”

　　“诶？真有那么美？”

　　“那日我家里有事，是不是错过了什么不得了的美人？”

　　“据说是那安家的双儿，小时候倒是远远地见过一面，确实好看。”

　　“这么一说，我还真挺想见见的，哈哈。”

　　兰山伯一句话，激起了在座的公子哥们的好奇心，你一言我一嘴的讨论了起来。

　　苏尚锦倒是真心认同刚刚兰山伯的话，那日他也在场，那灵动的舞姿和容貌，只让他想起一句诗。

　　人间抵死无殊色，

　　君为妖魔亦鬼神。

　　苏尚锦端着酒杯久久没喝，脑中不停地回放着那人的那支舞。还没等回忆完，就听到身旁一声细微的“咔嚓”声。

　　他下意思转头，只见雍玥慢慢喝着酒，只是身上却散发出一股子让人不舒服的杀意。

　　苏尚锦眉心微微隆起，电光火石间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王爷，您看看小伯怀中这姬妾如何？”兰山伯笑着问道。

　　雍玥闻言懒洋洋地抬眸，一双幽深的凤眸落到那美艳的姬妾脸上，直看地姬妾涨红了脸垂下头，才道：“尚可。”

　　“那要不这样，小伯拿这姬妾换王爷的清奴玩玩，王爷您看如何？”兰山伯立刻接道。

　　“哦？”雍玥懒洋洋地拖长了声音，华丽的声音慵懒中带了些不易察觉的阴冷。

　　这阴冷的杀意，旁的人没听出来，与雍玥关系极好的苏尚锦察觉到了。

　　雍玥唇边的笑淡了淡，银杯磕到桌子上，发出了声脆响。

　　其实，兰山伯这个提议在东离贵族间实属寻常。

　　东离国奉行的一夫一妻或是一夫一夫的婚姻，对子嗣并无什么多大的执念。

　　因此，在周边几个国家中，只有东离国人数最少。

　　而皇室对子嗣有一定的要求，是允许王公贵族纳妾的。

　　而不纳妾的世家权贵间想图个新鲜，便流行起了互相换侍奴。

　　毕竟侍奴只是供其取乐的奴宠，并非明媒正娶的妻妾。

　　“兰山想换本王的妾？”雍玥抬眸，淡笑着看着兰山伯。握着银杯的手背上鼓起了道道青筋，手中的杯子已经被捏得变了形状。

　　他心中鼓起了一股火，恨不得将从刚刚到现在这些觊觎他的人的人，通通都杀了。

　　他雍玥的人，这些宵小也敢惦记？！

　　“！”兰山伯一怔，转头和徐公子对了下目光。

　　半晌才转头讪讪地笑道：“还以为只是侍奴罢了，没想到王爷居然这么宠幸那清奴。是小伯的不对，小伯给王爷赔礼了。”

　　说罢，兰山伯举起酒杯，干了满满一杯酒。

　　雍玥只是淡淡笑，看都没看兰山伯一眼。他起初带安清回府时，是只打算用侍奴来羞辱他。

　　可是，当这些人用轻慢的口吻说出侍奴时，他却怎么也压不住那股火气。

　　本来到嘴边的是妻，但一想到安清的姓氏，妻又被他吞了回去，改成了妾。

　　凤眸中激起一层幽暗，不知是对在场这些人的，还是对消停呆在府中的安清的。

　　“王爷，哥几个也是对那清奴很是好奇。要不下回再聚，王爷把清奴带出来给我们瞅瞅？”

　　一杯烈酒下肚，兰山伯惦记安清的心思反倒没歇下去还又涨了几分，遂壮着胆子提议道。

　　兰山伯提议一出，顿时引起了一片附和声。他们本想着瑞王把清奴拿出来交换的话，他们就一起玩玩。

　　现在瑞王拿着当了宝，他们心中的那点子好奇就跟迎风疯长的野草一样，怎么也压不住了。

　　世子见雍玥不说话，忙软乎乎地说道：“王爷不会是舍不得吧？难不成是心悦那清奴？”

　　“！”雍玥听到心悦两个字，只觉得心中“咯噔”一下，那股说不清的情绪又涌了上来。

　　他唇边笑意一收，手用力一握，银杯彻底成了一坨银锭，清冽的酒水洒了一手。

　　“怎么会？”雍玥随手把银锭扔到桌子上，苏尚锦递过去一方帕子。

　　他接过，慢条斯理地擦着手，垂下的眸子中是冰封的深海，“不过是个妾罢了，下次聚会，本王就带过来给大家瞧瞧。”

　　苏尚锦笑意一收，又不受控制地想起那身红色的灵动身影。一时间竟说不清心中是激动的，还是恼怒的。

　　他倒了杯酒，瞥向冷着脸的雍玥。心中叹了口气，终究与他无关就是了。
侧妃回府
　　这种宴会往日里都是要到了夜深才各自散去，而今日雍玥心中藏了怒气，后半场几乎冷着一张脸。

　　在场的都是惯会察言观色的，立马乖觉地提议下次再聚，这回先到这里。

　　雍玥直接拂袖离开，苏尚锦看着雍玥的背影，心中一转，也跟着起身。

　　白灵王世子觊觎苏尚锦良久，立刻也黏了上去，半面身子软软地就要攀上苏尚锦的胳膊，娇气地哼道：“天还早，阿锦哥哥陪本世子去玩玩？”

　　苏尚锦不着痕迹地向后退了一步，躲开了那阵香风。扇子摇了摇后，温和地说道：“本侯找王爷有些公事要聊，下次再陪世子吧。”

　　说完，也不等白灵王世子说话，转身逃一样地出了门。

　　那矫健的身手直接看楞了白灵王世子，他张了张嘴，茫然地转头看屋子里的人，问道：“本世子怎么感觉淮安侯是在躲着我？”

　　徐公子上前揽住白灵王世子的细腰，大手游移到臀上，轻佻地揉了下，暧昧地说道：“他苏尚锦不喜欢，我喜欢。别想他了，再陪哥哥喝几杯。”

　　先不提剩下的人又如何寻欢作乐，单说苏尚锦终于在楼外追上了正要上马车的雍玥。

　　他喘了两口气，还没说话，就听到雍玥好奇地问道：“阿锦有事？”

　　苏尚锦被问的一怔，夜风一吹，瞬间就冷静了下来。他掩饰一样地合起扇子在手中把玩，唇边扯出抹一如既往的笑。

　　“没事，就是看着阿玥刚刚脸色不太好看，可是他们的话惹你生气了？”

　　“哼。”雍玥眉眼一沉，哼道：“气什么？没什么好气的。”

　　苏尚锦笑雍玥死鸭子嘴硬，上前拍了拍雍玥的肩，轻声安慰了几句。

　　雍玥又跟着苏尚锦去了淮安侯府，翻出了苏尚锦珍藏了佳酿。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又聊到了深夜。

　　雍玥一身酒气回到自己王府的时候，已是深夜。见了小福，便问道：“他今天都做了什么？”

　　小福一愣，怎么也没想到雍玥的第一句话会是这个。这一个不算长的愣神惹地雍玥不耐，冷声斥道：“说话！发什么呆！”

　　小福苦笑着跟上雍玥的步子，答道：“回王爷，清公子晌午才起。用了饭后在屋子里看了会书，谈了会琴。戌时用了晚饭，之后沐浴就寝。”

　　小福汇报完，雍玥也来到了安清的门前。此时房门紧闭，只隐约能透出一丝淡橘的烛光，那一点暖光竟让人觉得无比的温暖。

　　雍玥静静地站在门前，目光幽深地看着木门。他身后的小福一脸不解，想问却又不敢问。

　　毕竟平日里没喝酒的雍玥就够琢磨不透的了，喝了酒的雍玥简直难搞数倍。

　　过了一会儿，雍玥抬手慢慢地推开门，大步走了进去。门外的小福纠结着皱眉，不知该跟进去还是不该跟进去。

　　睡在脚踏上的豆子听到一阵脚步声，赶忙睁开眼睛，模糊间看到雍玥，心中一惊，眨巴了两下眼睛，好不容易才看清那是雍玥。

　　刚要开口请安，就听到了雍玥的命令。

　　“出去。”

　　那声音又低又沉，夹杂着不耐烦。

　　背上汗毛一竖，豆子赶忙爬起来，用了最快的速度跑到了院子里。

　　等在门外的小福见豆子出来，一下子明白了他们王爷是要睡在这里了。

　　他赶忙拉上房门，拽着瑟瑟发抖的豆子到一边的长廊上，小声问道：“王爷和你说什么了？怎么抖成这样。”

　　“就让奴出来。”豆子委屈地嘟着嘴，他也不想抖。可是刚刚藏在阴影中的王爷实在太吓人，他第一眼看过去时还以为是哪里跑出来的鬼怪。

　　怕过之后又想到了他家公子，这么晚了，不会又折腾他家公子吧？他给公子上药的时候，那处还肿着呢。

　　正想着，忽地就听到了一声模糊地痛呼。豆子一惊，抬脚就要往房间那边跑，却感觉领口一勒，呼吸一窒。

　　他转头，看到小福拎着他的领子，急道：“福总管快放开奴，公子喊痛了。”

　　“你是不是傻？这时候进去扰了王爷宠幸公子，你脑袋还要不要了？”小福叹了口气，听着那隐隐约约的暧昧声音，也有些不忍心。

　　只是，这些事情终究不是他们这些奴能阻止的了的。

　　雍玥把没有眼色的小厮赶出去后，拿了一旁桌上亮着的烛灯走到床边。

　　安清侧着身睡着，半张脸都埋进了软枕中。怕冷一样将锦被拉到脖颈处，只露出了半张姣好的脸，楚楚可怜。

　　被下是一小团蜷缩的鼓包，在淡色的灯光下竟有些不一样的朦胧美感。

　　俗话说，灯下观美人，大概便是如此了。

　　雍玥把灯放到床边的小桌上，自己隐在黑暗中。一张昳丽的脸上没有一点表情，只是一双凤眸幽邃地注视着安清的侧颜。

　　细看的话，会发现雍玥的下颌线绷得很紧，似乎是努力克制着情绪。

　　安清睡眠一向很浅，往日里雍玥这般动静早就吵醒他了。但这几日被雍玥折腾狠了，再加上那药玉带着不算舒服，让他比平日里更要劳累，睡的也深了些。

　　只是被这般注视着，仍然让睡梦中的安清感到不适。他哼了一声，翻了个身。

　　雍玥见安清一动，那克制的情绪再也压抑不住了。紫色的朝服猛地飞起，赤着上身的雍玥已经压到了安清的身上。

　　修长的手指用力捏住安清见细的下颌，喷着酒气的红唇猛地压了上去。

　　背肌紧紧绷起，像只矫健的黑豹。

　　安清只觉得唇上一痛，等睁开朦胧睡眼时，就看到了一片翻滚着滔天情欲的深海。

　　他心中一惊，张了下嘴还没叫出面前人的名字。就觉得身体中的药玉被猛地抽出去，又换了更大的什么填了进来。

　　他痛得嘶叫了一声，两只手推着身前人的胳膊，“疼！不要，放开我！”

　　“不可能！”安清拒绝的话给本就翻腾的怒火又加了把柴，雍玥像是被激怒了的凶兽，右手擒住两只细瘦的腕子，扣在了安清的头上。

　　他俯身，带着诡异笑意的凤眸盯着那双惊恐的猫儿眼，红唇沾了一点安清的血迹，笑得艳如鬼魅。

　　“清儿你是我的！无论我做什么，你都不准拒绝我！”

　　这是你欠我的！

　　这是你们安家欠我的！

　　烈酒上头，一夜疯狂。

　　安清在醒来时天已大亮，身上依旧痛得厉害，黏腻感却无，本该最痛的地方也有些清凉的感觉。

　　他拥着被子没有起身，总觉得哪里不对。但一时半刻又实在想不通到底问题出在哪里。

　　安清哀叹了一声，把脸埋在锦被上。淡淡的白檀香味钻进了鼻间，红了一双耳朵。

　　再出现的雍玥一如往常的温柔和几分难以分辨的漠然，安清恍惚觉得夜里疯癫的雍玥似乎只是他的一个梦魇。

　　王府的日子似乎比楚馆还要好过，雍玥白日里公事也算繁忙，几乎不来闹安清。

　　但赏赐过来的摆件古玩，以及来自其他国家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却不少，几乎每天都会有一堆新鲜东西。

　　安清对这些兴趣不大，不是看书画画就是弹琴。

　　其实在楚馆的时候，他偶尔也会练练剑的，虽然因为幼时体弱安云笙没有教过他内功，但安家剑的招式却都交给了安清。

　　小时候的安清，也是立过豪言，想长大接替阿父做东离的大将军。

　　进王府后，安清便没带剑，也再没练过剑。怕一柄剑给自己带来不必要的麻烦，身份摆在这里，谨小慎微些还是好的。

　　偶尔去花园里溜达也是豆子实在看不下去了，撒娇耍赖地哄，安清才会去最近的园子散散步。

　　除了夜夜笙歌，舒爽是有但疼痛居多，身上的痕迹和药玉总在这些除外，日子过的还算是消停。

　　就在安清以为这样清净的日子能一直过下去时，董侧妃回府了。

　　安清坐在玉轮居的小院里，拿了本大安皇室的八卦话本看，忽地听到了一阵喧闹的声音。

　　他放下话本，好奇地向院门的放下张望了几眼。隐约看到了一行衣着艳丽的侍女走过，心中不免起了几分好奇。

　　雍玥似乎不喜欢用侍女，玉轮居伺候的都是太监。

　　这一点安清幼时就知道，他隐约记得雍玥说是有个贴身侍女爬床，惹得他心烦，之后就不用侍女了。

　　那这么多侍女，只可能是后院的那位侧妃的人了。

　　安清心中不免沉了沉，这些日子与雍玥朝夕相处，让他几乎要忘记了雍玥的王府中并不是只有他一个人，雍玥也不是他一人的夫君。

　　后院里还有一个上了玉蝶的侧妃，准确来讲，雍玥是那人的夫君。

　　“嚯，这是怎么了？这么热闹？”豆子端着茶过来，听到声音也好奇地看了过去。

　　秀气的小太监小烟听了之后，贴心地讲解，“是省亲的侧妃娘娘回府了。侧妃娘娘是董太师的独女，董氏一族与叶氏有些姻亲，三年前由太后指给王爷做侧妃。”

　　安清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缓缓垂下眼眸。本以为后院的那位只是位侧妃，没想到与叶后也有关系。

　　还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啊。

　　小烟也是小福的干儿子，是小福亲自派过来伺候安清的。别看年纪不大，已经生了副玲珑心思。

　　此时，见安清低头还以为是忧心侧妃回府后受欺负，心中也难免生了几分维护之心。

　　安清性子好，事情也少，能自己动手的事情从不假旁人之手，难为奴仆的事情更不会有。

　　小烟一开始也只是听命行事，后来和安清接触的多了，也渐渐喜欢起这位安静的美人了，此时也难免偏了心，说了些旁日里绝对不会说的话。

　　“公子不用忧心，王爷并不是很喜欢侧妃。三个月能去后院一次就已经算多的了，您住在主院，平日里是碰不到的。就是看在王爷的面子上，侧妃也不敢难为公子的。”

　　安清自然知道小烟是好心，这话也本不该小烟说，被侧妃的人听了去，也不免被责罚。

　　他侧眸，感激地笑，“多谢小烟公公开解，奴家守住本分便好。”

　　安清心里清楚，侧妃的存在让他不舒服。那么，他的存在必定也会让后院的侧妃觉得膈应。

　　罢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他如今这般，还能糟糕到哪里去呢？

怀崽
　　雍玥是青帝嫡亲的弟弟，又深得青帝喜爱，因此在建府时青帝给了他很大一块地，占地面积几乎要赶上一个小行宫大了。

　　后院自然也是小不了的，分了大大小小十几个院子，但由于雍玥只有一个侧妃，偌大个后院都归董侧妃一人所有。

　　后院主母的正院子是空着的，董侧妃住的是偏南的最大的院子。

　　那院子是靠着玉轮居最近的一个，也靠着王府内最大的花园近。

　　董侧妃身旁的侍女不少，人一回来，整个后院也就闹腾了起来。

　　侍女打扫间自然就开始互相交流起王府的新鲜事，而最惹人眼红艳羡的消息莫过于住进主院深得王爷独宠的那位。

　　穿着绿色裙角绣彩色小花纱裙，容貌姣好的女人躲在柱子后听着几个侍女的谈话。涂抹着浓妆的眉眼闪过妒恨，转身拐进了长廊。

　　绿裙女人快步走回溢满甜香气息的屋子，素手隔开珠帘，向坐在梳妆镜前，穿着淡紫色用金丝绣孔雀图宫裙的女人福了福身。

　　“绿衣，小庄呢？这都什么时辰了，怎么还不来本宫身边伺候？”董侧妃微微侧头，露出半张娇艳的脸，勾着淡红眼影的眸子睨了眼绿衣，问道。

　　“回主子，小庄被王爷挖眼剜心，尸体扔乱葬岗去了。”绿衣跪到董侧妃腿边，颤着声说道。

　　“什么？！”董侧妃一脸错愕，手一抖将正往妆奁里放的金镯子放到了桌边。

　　金镯子自己咕噜了两下，掉到了地上发出了声清脆的响声。

　　“王爷处死了小庄？这是为何？”董侧妃身边能讨欢心的太监不多，这也与董侧妃难伺候有很大的关系。

　　如果说雍玥阴晴不定，脾气暴戾。上一秒还和你有说有笑的，下一秒就能砍了你的脑袋。

　　那么，董侧妃也是不遑多让。面上是娇艳美人，装地娇娇弱弱柔善可欺，内力却狠如蛇蝎，道一句蛇蝎美人一点不为过。

　　小庄一张嘴能说会道，也不知道怎么就把这蛇蝎美人哄开了心。除了带出来的陪嫁丫头绿衣，最信的就是小庄了。

　　此时一听在自己省亲的时候，亲信被杀，让董侧妃一时接受不能。

　　“小庄不小心惹恼了王爷带回府的清奴，王爷为哄清奴开心，就杀了小庄及十余名的小太监。”

　　绿衣垂眸恭声答道，只是这话却与她知道的实情有一点不符。

　　“清奴？王爷带回来的？王爷什么时候带回来个人？本宫怎么毫不知情？”

　　董侧妃柳眉拧紧，涂着艳红窦丹的柔夷狠狠拍在梳妆台上，震得耳环发簪这些小东西弹了起来。

　　“绿衣，本宫何时教你说话这样吞吞吐吐的了？是这舌头痒了，想使使舌枷了？”

　　董侧妃的声音和外表一样，娇娇媚媚，沉下来时带着些腻人的甜。但就是这甜，才是催命的毒。

　　绿衣吓得缩了下肩膀，这舌枷是董侧妃从娘家带过来的罚人的小玩意。

　　两片薄竹片，两端穿了两根细绳。和指枷差不多的用法，把说错话的那人的舌头往两片竹片中一放，再让受刑的人自己拉拽。

　　这受刑的哪个敢不用力拽？

　　自己亲手将自己舌头夹肿的痛，既折磨了肉体，又折磨了精神。

　　绿衣从小就伺候董侧妃，这些乱七八糟的刑具自是没少受。于是跟竹筒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把加工过的信息全部倒给董侧妃。

　　“呵呵。”董侧妃听后低低地笑了，狐媚的眸中满是妒意，“不过是个楚馆出来的破烂货，王爷还让他住在主院？！怕不是什么山里的狐媚子成了精，修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法子勾引了王爷吧。”

　　“主子您说的对，这贱人一进王府就不消停，怎么看就是别有居心。奴婢觉得这也是个心大不安分的。”绿衣眼里藏着恶意，却声音柔顺地附和着。

　　“是个心机深的。”董侧妃随手捡起颗玉珠子，在手中转着玩，若有所思地说道：“一来就拿本宫身边的人立威，这口气本宫着实难咽呢。”

　　“主子何须忍耐，府中没有正妃，您就是最大的那个。清奴合该来向您晨昏定省，主子不妨抓住这个时机……”

　　绿衣话音一收，恭敬地膝行至侧妃腿旁，乖顺地为侧妃捶着腿。

　　董侧妃玩珠子的手一顿，眼眸转了两圈。伸出另一只手捏着绿衣的下颌，抬起绿衣恭顺的脸，笑道：“还是你鬼主意多，本宫还真没想到这一点。”

　　说完，从梳妆台上拿起根鸟嘴里衔着颗夜明珠的银雀报喜的簪子，亲手簪进绿衣的发髻中，笑道：“这是赏你的，拿去玩吧。”

　　“能为主子分忧，是奴婢的荣幸。”绿衣忍着下颌的痛，感激地道谢。

　　绿衣又为董侧妃锤了一会儿腿，董侧妃懒洋洋地摆了摆手，道：“你出去吧，把七圩叫进来伺候。”

　　“是，主子。”绿衣起身，垂着头退了出去。将房门关好后，一转身就看到巡视回来的高大侍卫，忙小步跑过去，对着麦色皮肤容貌俊俏的侍卫说道：“七圩大人，主子找您。”

　　侍卫对着绿衣点了下头，大步向房间走去。

　　绿衣将院子里的下人全部支开，自己坐在房檐下，望着蓝天上的浮云，勾起一边唇角露出个恶意的笑。

　　天一擦黑，安清没像往日里等雍玥一同用晚饭，只是让小烟去小厨房要了碗莲子羹。

　　豆子爱操心，见小烟端着莲子羹回来了。立刻像只无头苍蝇一样，来回绕着端坐在桌旁的安清打转，嘴里还唠唠叨叨地念。

　　“公子啊，您不能就吃这点东西啊。身子该受不了了？要不奴让厨房做些清淡爽口的菜？”

　　小烟一听，也觉得安清晚上只吃一碗莲子羹会饿。尤其每晚他们王爷还整宿整宿的折腾，这一小碗甜羹哪里能顶住。

　　于是，小烟也跟着念，“公子，奴婢觉得豆子说得对。公子想吃什么？奴婢再让小厨房给您做些？”

　　安清无奈地将勺子中的甜羹吞下，放下碗，道：“没什么想吃的，这天太热了，总觉得没胃口。”

　　“公子是中暑了吗？要不要叫个大夫看看啊？”豆子一听，更急了。

　　“叫什么大夫？”这时，雍玥的声音传了过来。

　　三个人具是一惊，小烟和豆子是被早回来的雍玥吓了一跳，怕桌上这么点东西被责骂。

　　安清则是诧异，侧妃刚回府，雍玥难道不是该去后院吗？

　　“奴婢拜见王爷。”小烟忙和豆子跪了下来。

　　“奴家……”安清刚要起身，就被雍玥按着肩膀压了下来。

　　“这是晚饭？”雍玥大手压在安清单薄的肩上，俯身看着桌子上孤零零的莲子羹，问道。

　　安清点了下头，果然下一瞬就听到雍玥藏着不高兴的声音，“厨子是死了吗？本王不回来，菜都不会做了吗？”

　　小福头皮一麻，立刻低头去看自己的干儿子。就见小烟对自己轻轻摇头，刚要开口说话，就听到安清来主动灭火了。

　　“是奴家没有胃口，只让小烟要了碗甜羹。”安清抬手轻轻握住肩上的大手，抬头温柔地望进雍玥的眼眸。

　　雍玥反手抓住安清微凉的小手，被那温凉的触感撩拨的有些心猿意马。

　　没胃口这三个字让他眸子一亮，闪着些安清看不懂的光。雍玥坐了下来，对小福道：“去把大夫给本王叫来！”

　　“？”安清没懂，怎么就又一个想让他看大夫的了？他不过就是吃不太下去饭而已。

　　“清儿，小嫂子怀廿廿的时候也胃口。”雍玥掐着安清的腰，将人抱进怀中，贴着安清的耳边，轻声地笑，呼吸间的热气染红了瓷白的耳尖。

　　“清儿，你说你肚子里是不是偷偷揣了玥哥哥的小崽子了？”

　　“？”安清眨巴了两下眼睛，下意识地低头看自己平坦的小腹。怎么也想不通雍玥怎么就想到了这上面，心中有些说不清的感觉。

　　“清儿喜欢男孩还在女孩？本王喜欢女孩，如果能像廿廿那么乖就好了。”

　　雍玥似乎很兴奋，薄唇亲吻着安清红透了的耳尖，自言自语地嘟囔着。

　　安清沉默地听着雍玥直接一个人念叨，有些不知道要怎么接话。

　　他现在是奴籍，即便雍玥是亲爷，按东离律，子从母身，那孩子也是奴籍。

　　就算雍玥很疼爱这个孩子，能除了这孩子的奴籍。那在东离贵族中，这孩子也是不受宠爱的。

　　而后院还有个侧妃，他说不定连亲自抚养孩子都是痴心妄想。

　　安清闭了闭眼，心道，还是没怀的好。

　　不一会儿，小福就带着个慈眉善目的白胡子老大夫回来。老大夫颤颤巍巍要行礼，雍玥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叫老大夫过来。

　　安清自然地将衣袖向上拉了拉，露出一截瓷白的透着紫色血管的腕子。

　　老大夫刚要号脉，雍玥轻轻“啧”一声。从袖袋中拿出条蚕丝帕子搭在那截腕子上，道：“号脉吧。”

　　老大夫慢悠悠地搭脉，过了一会儿，慢吞吞地说道：“公子肝火虚旺，近期要用些清淡的饮食。身体也过于虚弱，要仔细养养了……”

　　“怀孕了吗？”雍玥不等老大夫说完，就焦急地打断。

　　“并无……”

　　安清悄悄松了口气，腰间扣着的手用力一握，握地他痛地皱眉。微微侧眸，就见到雍玥眉眼阴森，带着不耐好烦躁。

　　“小福，送大夫回去。”雍玥掐着安清的腰，将人扛在肩上，向里间走去。

　　小福无奈地叹了口气，转头笑着对老大夫说道：“小心脚下，咱家送您回去。”

　　“哎，身子虚弱成那样，怎么可能会怀孕。”老大夫捋着胡子，摇头长长叹了口气。

　　小福心中一震，忙问道：“您这话是何意？”

　　老大夫抬头看了眼挂在苍茫天幕上孤零零的月，到底是医者仁心于心不忍，长长地叹了口气。

　　“底子太弱，不好好养着，是活不长的。”

　　小福心中“咯噔”一下，想再问些什么，又觉得他知道的太多无用不说，反而会惹的王爷厌烦。

　　遂将疑问压在心底，扶着老大夫往回走。
请安
　　雍玥大步走进床旁，将肩上的安清扔进了床上，自顾自地宽衣解带，朝服散落了一地，只穿了件深紫的绸裤，赤着精壮苍白的上身站在床边。

　　就算床上铺了几层柔软的锦被，这么被扔过去，也难免摔痛了后背，尤其安清背上和腰上还有未消的清淤印子。

　　安清疼地直皱眉，吸着凉气撑起身子。就被跪上床的雍玥按着肩膀，又按回了床铺中。

　　雍玥另一只手直接撕扯开月白的衣服，他也不在乎那是不是千金一尺的云缎，手上用了些劲道，直接扯烂了件上好的衣料。

　　安清被这样急迫的雍玥吓得一怔，张皇地抬眸，对上一双布满血丝的黑眸，空灵的声音中染上了慌，“玥哥哥？”

　　雍玥背肌紧绷，像只正在狩猎的危险又野性的兽。一双黑眸死死盯着身上黑发散乱，衣衫凌乱的人。

　　红唇抿成一条直线，喉结上下翻滚着。那双幽邃的凤眸从安清染着红晕绝美的脸上，缓缓向下落在细长的颈、平直的带着青痕的锁骨，再到半隐半现的单薄胸膛。

　　那又纯又欲，破碎而脆弱的绝美，是这世间最美的风景。

　　这是他雍玥赐予的美！

　　雍玥俯身，微微带了些卷曲的黑发与安清的黑发纠缠到一起。红唇落在瓷白的耳垂上，用力咬了一口，听到一声“嘶”，才勾着嘴角。

　　“都怪玥哥哥不努力，清儿才没有怀上崽。这回玥哥哥多努力一点，好给清儿个宝宝。”

　　安清眨了下眼，怎么也没想到雍玥突然的发疯是为了这件事。他刚要说话，就感觉身体内的药玉被猛地抽出，疼痛感让他轻轻惊呼了一声。

　　却在下一瞬，疼地眼角冒了泪花，弓着腰向上逃离。但腰上扣着的一双大手阻挡住了逃离的路线。

　　“疼呢…”安清将脸埋进雍玥的肩膀，凄凄哀哀地叫了声。

　　“乖清儿。”雍玥声音中染着疯，他将安清扣进怀中，大掌抚着单薄颤抖的背，声音温柔地哄，“给玥哥哥生个孩子，玥哥哥只想要你的孩子。”

　　在怀中人看不到的地方，那脸上眼中都是骇人的疯狂。

　　安清惊愕地瞪圆了一双猫儿眼，透过一层水雾难以置信地盯着浅色的床顶。

　　唇瓣抖了抖，只发出了一些无意义的痛呼。明明痛得要死，但这句话却甜地让他忘记那磨人的痛。

　　细瘦的手搂上宽阔的背，哭花的小脸死死埋进雍玥的肩窝里，用哭哑的声音答道：“清儿愿意给玥哥哥生宝宝。”

　　一句甜言蜜语，惹得本就发疯的人愈发的癫狂。

　　雍玥疯完之后已是深夜，他终究还是顾及了安清晚上没吃什么东西，没有像以往一样接着疯下去。

　　雍玥体贴地问安清想吃些什么，窝在被窝中的安清摇了摇头，表示只想睡觉，什么也不想吃。

　　雍玥无法，只能把门外守着的小福叫进来，让他去端碗莲子羹过来。

　　小厨房手脚麻利，没用雍玥等多久，小福就端了两碗莲子羹回来了。

　　雍玥把懒洋洋的安清从被窝里挖出来抱在怀中，拿起一碗莲子羹放到安清手中，哄道：“太瘦了，抱着咯手。多少吃点东西，听话。”

　　安清的背贴在雍玥的胸口，肌肤相亲的感觉太过美好，让他不禁眯起了猫儿眼，一勺一勺地喝着粘稠的莲子羹。

　　雍玥看着安清的猫儿样，心中一痒，逗着怀中人道：“这么好喝吗？也给本王来一口。”

　　安清舀起一勺，举着酸疼的胳膊扭着身喂到雍玥嘴中，问道：“王爷晚上没有用饭？”

　　“小没良心的，本王一回府就到你这儿来了。结果你都已经吃上了，本王去哪里吃饭？”雍玥下巴垫在安清的发顶，佯做生气。

　　“侧妃回府，王爷不是该陪侧妃吗？”安清垂眸，看着手中的莲子羹，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这就是你这小没良心不等本王用饭的原因？”雍玥觉得好气又好笑，掐了把安清的脸颊，看着瓷白脸上的两抹指印，心情才好了些。

　　“她不过是太后塞过来的摆设，不及本王的清儿重要。”雍玥将自己的重量全部压在安清身上，慵懒地说道。

　　他这话惹得安清心中一甜，唇角勾起抹灿烂的笑。一时间晃花了雍玥的眼，搅动起一方心湖。

　　安清不知道雍玥是说了实话的，只当雍玥是在哄他高兴。但就是这样，也足够他开心许久了。

　　他自己很清楚，这么些年来，他没有一时一刻是忘记过雍玥的。再见面时心中的那份悸动骗不了人的，他心悦雍玥。

　　而如今，能留在雍玥的身边，他已经足够欢喜了。其余的贪念，他不敢有，也不能有。

　　用完一小碗莲子羹后，雍玥拥着安清就寝。这几乎算是安清进王府数月来，唯一一次在清醒的时候入睡了。

　　一夜好眠，安清第二日还能起床服侍雍玥穿好朝服，将雍玥送出王府。

　　安清送走雍玥回到房间，见天还早，打了个哈欠，又睡了个回笼觉。

　　却不想，这个回笼觉睡出了问题。

　　隅中天还不算热，主院里的主子只剩下一个睡回笼觉的安清。得了清闲的小烟和豆子，一人拿着一把青豆窝在房檐下闲聊。

　　豆子五感要比常人更机敏些，隐隐约约听到一阵珠钗碰撞的叮当声，转头问小烟，“小烟，你听没听到有女人身上的挂件声。”

　　东离人无论男女都喜欢带一身的饰品，但男子也多是带手镯、臂环、玉佩，种类不算太多。

　　女人能带的要更多一些，从头上的珠钗步摇，到耳环项链，再到手上的大大小小的镯子。

　　男人多带玉制宝石饰品，女人则是金银饰品。因此走路间碰撞的声音不同，自然光听声音也能区分开来。

　　小烟认真听了一下，没有听到豆子说的声音。但他是王府的老人，光靠猜也足以猜出来的人可能是谁。

　　他面上一肃，把手中的豆子装进小荷包里，“豆子，你快去叫公子起来洗漱，怕是侧妃来找麻烦了。”

　　豆子一惊，一把将手中所剩无几的几颗豆子全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往安清房里跑。

　　小烟叹了口气，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衣摆，正了正头上的乌色帽子。这边才整好衣袍，就见一身桃粉色的侍女趾高气昂地走了进来。

　　“小桃姑娘，主院未经王爷许可，是不允许侍女擅自闯入的。”小烟脸上挂着脸，拦住了小桃的去路。

　　这规矩是雍玥定下的，小桃自然也是清楚的。但突然被侧妃重用，让小桃得意忘形，一时间就忘了这条规矩了。

　　脸上趾高气昂的笑讪讪地收起，小桃在小烟玩味的笑中，退后了几步，道：“奴婢奉侧妃娘娘的命令，来请清公子去请安。”

　　小桃故意将“请”字一字，咬的极重极狠，讽刺轻蔑的意味不言而喻。

　　小烟脸色微微难看，对着小桃做了个请的动作，道：“王爷昨夜在公子这里就寝，公子劳累，王爷特准可以起的晚些。”

　　“晨昏定省可是规矩啊，清公子那般出身不知道，小烟公公难道也不知道吗？”小桃轻佻地笑道。

　　小烟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小桃，平举的胳膊没有放下，只道：“公子醒后自会去给侧妃请安，倒是小桃姑娘还要在主院留多久？”

　　小桃面色一白，恨恨地一甩袖子，涂抹着艳色窦丹的手指，指着小烟的鼻子，“你个阉狗不过是仗了清公子的势，你等着娘娘怎么罚你们那楚馆出来的公子！”

　　小烟刚要回嘴，就听到一声空灵悦耳的声音，温和地唤道：“小烟公公。”

　　小烟一怔，看到身穿淡蓝色衣襟袖口用白线绣兰花春装的安清，那一身蓝衬的安清极为干净纯洁，像是天边的浮云山巅的白雪。

　　他见安清优雅地走了过来，忙恭顺地行了一礼，道：“见过公子。”

　　小桃也跟着看过去，目光落在安清的脸上时，眸光颤了颤，竟有些自行惭秽的感觉。

　　但随即这感觉一消，心中升腾起一股子恶意。就算长的倾国倾城又如何？还不是个卑贱的侍奴？

　　“你就是清公子？”小桃声音轻蔑地问道。

　　安清眸色一暗，淡淡地应道：“奴家清奴，见过姑娘。”

　　“行了别磨叽了，娘娘还等着清公子去请安呢。”说罢，小桃转身快步离开。

　　小烟拉了下安清的袖子，又急又慌想要说什么，这一看就是来者不善，安清这样跟去，一定要吃亏的。

　　安清轻轻拍了下小烟冰凉的手，转身跟了上去，豆子冲小烟露出了个无奈的笑，也大步跟好。

　　小烟恨恨地一跺脚，只能跟上去。他在心中暗骂自己没用，要是他干爹这会儿在，什么事都好办了。

　　穿过了王府最大的花园，才到了后院。小桃敲了两下房门，在外面朗声道：“娘娘，奴婢将清公子带到。”

　　安清淡淡瞥了眼小桃，嘴角勾起抹冷笑。这话说的，生生地把他给架起来了。

　　果真，里面那位侧妃是来着不善啊。

　　里面久久无声，小桃早就离开了，留安清三人等在廊下。

　　大约半刻钟后，门才从里面打开，一个同样穿着桃色衣裙的侍女探头出来，看了眼安清和他身后的豆子小烟，说道：“娘娘让清公子一人进去。”

　　小烟脸顿时一白，刚要说话，就被豆子抢了去，“这位姐姐，奴是公子的贴身小厮，也不能一起进去吗？”

　　那侍女与小桃不同，温和地豆子摇了摇头，悄声对安清说道：“公子快进去吧，娘娘已经等很久了。”

　　安清先向侍女道了谢，又交代一张脸都揪在一起的豆子乖乖和小烟在这里等他，便同侍女一同走了进去。

　　侍女带着安清过了外间，打开道珠帘，垂首道：“娘娘在里面等着公子，公子请进。”

　　安清闻着腻死人的甜香，胃里又翻腾了一下，干呕的感觉就要冲破喉间。

　　安清用力吞咽下干呕的感觉，走了进去。珠帘里间是个布置精美的房间，四面墙壁上都挂着彩色的纱绸，一只孔雀型熏香炉燃着浓郁的甜香。

　　最中间是一面极大的梳妆台，董侧妃正面朝镜子，坐在梳妆台前。

　　她穿了一身大红色绿线绣孔雀的华丽夏裙，半面绘着时下东离贵妇间，最流行的红色图纹的背和后颈都露在外面。

　　那裙子有着长长的拖尾，长长的铺在了翠绿的地毯上。

　　裙子上的孔雀是用的双面绣，咋一看去像是一只活生生的孔雀拖着长长的尾翎，将头搭在女人肩上一般。

　　除了华丽的衣裙外，女人露出的胳膊上还带着金臂环和金镯子。她往那里一坐，是浓墨重彩的艳和华贵。

　　她的脚边跪着个穿绿色纱裙的女人，正捧着一只白皙的手，为女人染着窦丹。

　　安清不着痕迹地向四周打量，屋里的侍女不如外间多，只有四个安静跪在四个墙角里。

　　屋里安静的吓人，安清垂下眼，缓缓跪了下来，道：“奴家清奴，给侧妃请安。”

女红
　　安清话音一落，屋内又陷入了安静中，只剩下调制花汁的声音。他额抵着手背，无意义地扯了下嘴角，对于被晾在这里并不觉得有多奇怪。

　　相反，他请安，面前这位侧妃当即和颜悦色地让他起身，才是让他感到惊讶。

　　这间屋子里没有更漏，安清不知道自己过了多久。只是保持同一个姿势让他的腰背都开始酸疼起来。

　　这个时候就不得不感谢雍玥昨夜只做了一次，如果按照以往雍玥的疯劲，闹上一晚上，那这会儿他的腰怕是真的要断掉了。

　　还好这间屋子的地上铺满了翠绿色的短毛地毯，膝盖长时间跪在上面不是特别的难受。

　　安清闭了闭眼，心中忍不住觉得这位侧妃的手段也不过如此。比之那位已经被去投胎的庄公公，似乎还差了一些。

　　这种程度的折辱，王侯将相家的妻妾怕是都受过的。

　　董侧妃的目光从绘着花的指甲上移到跪伏在地上的安清，带了些恶意地上下打量了下安清的身段，柳眉紧紧拧在了一起。

　　就算是在不愿意承认，也不得不说跪着的那个双儿美得惊心动魄，她一个女人看了也不禁晃了眼，更别提瑞王是个喜欢颜色的男人。

　　董侧妃挑了下嘴角，目光落在翠绿地毯上的修长十指。

　　那十指修长，指若梅骨，瓷白的肤在翠绿的颜色下衬的如玉如宝，仿佛是稀世珍宝般。

　　一个恶毒的点子转眼就冒了出来，她懒洋洋地开口，道：“过来给本宫瞧瞧。”

　　安清松了口气，挺直僵硬酸疼的脊背，刚要站起来，就听到绿衣斥道：“贱奴真是不懂规矩，娘娘让你爬过来。”

　　“！”猫儿眼神色一暗，淡色的唇抿成一条线。安清静静地与董侧妃对视，没有起身，也没有动。

　　两人不动声色地对峙，隐隐间，竟是董侧妃落了下风。

　　安清自幼是被有战神之名的安云笙教养长大的，一身傲骨与气势在楚馆四年虽有所收敛，但却从未被磨平。

　　而此时，那收敛在骨子中的气势一出，自是董侧妃这等长在娇闺中的大小姐所不能比拟的。

　　董侧妃先躲开安清的目光，瞪了一眼让她落得难堪境地的绿衣一眼。素白的柔夷往梳妆台上狠狠一拍，冷声道：“愣着干嘛？还要本宫请你过来吗？”

　　安清无所谓地笑了笑，优雅起身抚了下膝上的褶皱，几步到了董侧妃身边，跪下再次请安，“奴家清奴，见过侧妃。”

　　“呵，倒真是副好相貌。”董侧妃掐住安清的脸，指甲扣进脸颊，俯身轻蔑地冷笑，“怪不得能让勾的王爷亲自将你从楚馆带回来，还能独宠瑞王府。”

　　脸颊上被掐地刺痛，那掐着自己脸的手温度偏低，还滑腻异常。让安清不觉间想起了他最讨厌的蛇，藏在袖子中的胳膊上起了一层的小疙瘩。

　　“王爷偏爱罢了。”安清面色平静地垂眸，懒得去看董侧妃那张扭曲的脸。

　　但凡雍玥的侧妃换个人，不是面前的女人。就算是再被羞辱，安清也不会回嘴，能忍便忍了。

　　可惜，面前这人姓董，与叶氏一族还是姻亲。那么明知道会被刁难折辱，安清也不打算做个会讨好女主人的乖顺侍奴。

　　“啪！”

　　安清被打地偏了偏头，脸上是火辣辣的疼。他用舌头***发热发烫的一侧脸颊，心道这女人力气还不小，这边脸估计要肿了。

　　“这巴掌是给你个教训，同本宫说话恭敬一点。”董侧妃吹了吹红了的手掌，语气悠闲地说道：“念你是初犯，本宫也不难为你。就绣个百寿图，表表孝心吧。”

　　董侧妃对绿衣抬了下下巴，绿衣乖觉地去捧了个针线筐和一片白色的布到安清面前。

　　“女红？”安清愕然地看着那匹布，倒是怎么也想不到受到的刁难会是这个。

　　“双儿不是都贤良淑德吗？”董侧妃一手支着头，慵懒地依靠梳妆台上，狐眸里是轻蔑的笑，“怎么，清公子难道不会女红，只会些床上勾搭人的本事？”

　　安清垂眸，长睫遮去眸中的讽刺。这侧妃这话都能说得出口，怕也不是什么正经人家的千金小姐吧，董家家教不过如此。

　　董侧妃也不用安清回话，让绿衣把东西扔到安清的面前。款款起身，走到安清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安清，笑道：“本宫也不在乎你会还是不会，什么时候把百寿图绣完，什么时候你才能回去。”

　　说罢，向外走去，宽大的裙摆带起腻人的香风。走过珠帘的董侧妃微微侧身，看着跪在房间中央单薄的身影，勾起抹快意的笑。

　　“哦对了，是跪着绣。绿衣，在这里服侍好清公子，可别怠慢了。”

　　“请主子放心，奴婢知晓如何做了。”绿衣福了福身，垂下的眼中露出抹恶意。

　　安清拿起了跟绣花针认真地看了看细小的针眼，又拿起根线，认真地穿线。

　　只是，那平日里琴弹得极好，又能舞的了剑的手指，此时却像是不分瓣的猫爪一样，怎么也穿不上细细的一根线。

　　抱着胳膊看了半天的绿衣嘲笑道：“穿根线都穿不上，还能抵什么用。”

　　安清懒得离这阴阳怪气的侍女，又弄了一会儿，好不容易才穿好了线。

　　随后，又拿剪刀剪下一块布，便开始笨拙地绣花。

　　绿衣盯着安清的眼眸中是毫不掩藏的妒意，她用力握住拳，恨不得现在就去抢了那针划花安清的脸。

　　她轻轻抚摸自己的脸，不禁怀疑自己爬不上雍玥的床，是不是她的这张脸不够好看？

　　绿衣恶意的目光如有实质，盯地安清极为不舒服。本就不好用的针，绣不出图不说，每一下戳出来都要扎进自己的指尖。

　　被这般看久了，心里烦得很，那针扎自己的指尖扎地也越发频繁了。

　　都说十指连心，安清本来是不太信的。可现在是真的体会到了，那尖细的针尖虽小，但带来的疼痛却是尖锐刺骨的。

　　这样难熬的痛苦还是安清第一次体会到的，一块不大的白布上是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其余的却是斑驳的血点子。

　　每当安清疼得受不了想停下时，监工的绿衣就用力攥住安清的肩膀。

　　指尖藏着的针便戳进了肩膀的骨缝中，这些小动作不会造成大的伤处，却是难以忍受的疼。

　　安清被扎地白了脸，额上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他用力咬住嘴里的肉，咽下脱口而出的痛呼。

　　“呵，没想到还是个硬骨头。”绿衣没听到安清的惨叫，火上心头。又换着方向按了几下按着安清单薄的肩膀后背，笑得尖锐又刺耳。

　　“清公子可要快些绣了，眼看着就要到下午了，这一块布都还没绣好呢。”

　　安清跪得下半身都麻了，苦中作乐地想，还好早上存了个心眼没有带那糟心的药玉。要不然现在，怕是要被药玉戳烂了吧。

　　这般不知道时辰是最难熬的，指尖的伤不断的增加。安清脸上的血色退了一层又一层，最后退成了灰败的惨白。

　　绿衣看着被折磨的失了颜色的安清，心中那口妒气似乎是出去了。她估摸了下雍玥回府的时间，也不敢再扣着安清不放。

　　安清当下正得雍玥欢心，生怕雍玥见不到安清，找过来引出大麻烦。

　　这么一想，绿衣又觉得心中堵着一口气。实在想不通，她既是侧妃的陪房，又心悦雍玥，为什么雍玥连看她一眼都不屑，却转身从楚馆带回来个肮脏的小倌？！

　　绿衣奸笑着拍了拍安清的肩，将手中的细针又一次地戳进了骨缝中，手指夹着针左右转了转。

　　“天儿也不早了，娘娘开恩，清公子就绣到这儿吧。明日清公子来请安，可不要再迟到了。”

　　安清用力闭了闭眼，忍过肩上的痛，淡淡地说道：“奴家记下了。”

　　“真是没规矩。”绿衣嗤笑了声，转身离开了房间。

　　安清向后瘫坐在地毯上，用力锤了锤酸麻地快要没知觉了的腿。

　　转瞬间痛痒的感觉爬遍了两条腿，他弓着腰，将脸埋进膝间，双手用力抓住地毯，强忍着到嘴边的痛呼。

　　小烟和豆子急的直在廊下转圈圈，小烟中途跑回主院去找小福。转了一圈也不见小福回来，不放心又跑回后院和豆子一起守着。

　　就一上午的功夫，豆子嘴角就起了个燎泡。他哭丧着脸蹲在廊下，死死盯着房门，“小烟，天都要黑了，那些女人都走了，公子怎么还没出来？是不是被打的起不来了？”

　　小烟脸色也不好看，后院时侧妃的地盘，他们这些前院的奴婢再大也要顾忌些侧妃的颜面，没有侧妃的命令，是不敢擅闯房间的。

　　他用力咬了下唇，道：“奴婢去大门堵干爹，怎么也要将……”

　　小烟话没说完，就看到紧闭了一天的门从里侧打开。一脸惨白的安清扶着门框，一瘸一拐地走了出来。

　　豆子“哇！”地就哭了，小跑到安清身边，上上下下地看着安清，“公子您怎么样啊？是不是被打了？呜呜~都怪豆子没本事，护不住公子不说，还不能替公子挨打。”

　　“傻豆子，公子没事。”安清扯扯抹苍白的笑，想摸摸豆子的头，手伸到半路，想到满指尖的伤又不动声色地缩了回去。

　　“扶我回去吧，我有些饿了。”

雍玥做个人了
　　安清回了玉轮居，就被小太监告知雍玥有些公事没有处理完，不回来用晚膳，让他先用就好。

　　安清点了点头，只让小烟去小厨房做些清淡的菜送过来。虽然同豆子说是饿了，但等真正用膳的时候却没有用多少。

　　豆子急的一双大眼睛红红的，带着哭腔地劝安清多吃点。安清掐了把豆子的脸蛋，豆子眨巴了两下眼睛，含着的泪水就留了下来。

　　安清好笑地拿了帕子帮豆子擦脸，温和地哄道：“不哭了，公子脸还肿着呢，你这贴身的小厮是不是该帮公子抹抹药？”

　　安清被打的侧脸此时肿地比另一侧脸要高许多，豆子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流了下来。颠颠地去拿了药过来，抖着手指一层一层往安清脸上抹。

　　药膏一抹上，胀痛感被清凉取代。安清轻轻舒了口气，用掌心拍了拍豆子的头，道：“别哭了，眼睛都要肿了。我这儿不用你伺候了，下去洗个脸，然后就去玩吧。”

　　豆子也看出安清不舒服了，听话地点了点头，就乖觉地出了房间关好了门。

　　不过他也没走多远，就坐在安清房间前面不远的廊下，变抹着眼泪边守着安清。

　　安清手上腿上疼得厉害，懒洋洋地歪在软榻上，什么也不相做，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雍玥今日事情多，处理完公务后又碰到也是刚刚忙完的苏尚锦。苏尚锦正巧想去听花街琴阁当红琴姬的新曲，便硬拉着雍玥一起去听曲。

　　琴姬够美，琴弹得也不错。但雍玥想起安清高超的琴艺，便觉得不过如此，兴趣缺缺地喝着酒。

　　苏尚锦看雍玥兴致不高，也被带得有些意兴阑珊。两个人便从听曲变成了喝酒。

　　雍玥喝着喝着便多了些炫耀的心思，借着酒意就在苏尚锦面前吹嘘了番安清的琴艺。

　　苏尚锦笑着应着，想着那一袭红衣的倾国美人，便垂眸，带了些玩笑地道：“阿玥你这可是勾起了我的好奇心，改日我可要到你府上听琴的。”

　　雍玥没注意到苏尚锦的神情，凤眸中带了些得意，笑道：“阿锦随时来，随时都有好琴听。”

　　苏尚锦眼中闪过抹惊喜，唇边的笑越发温柔了。他举着杯，对雍玥一敬，仰头便饮尽杯中酒。

　　雍玥带着一身酒气回府时已是月上柳梢头，不知道怎么地就特别想听安清弹琴。

　　恰好安清房间的灯还亮着，雍玥自顾自地认为是安清在等他，于是推开门走了进去。

　　雍玥与安清独处时不喜欢有人伺候，小福关好了房门。转身时看到了廊柱后面探头探脑偷看的豆子，他被逗地勾起抹笑，对着豆子招了招手。

　　豆子乖乖地跑到小福面前，垂着头乖乖地行礼，“奴见过福总管。”

　　小福听着豆子重重的哭腔，揉了把豆子软软的发顶，问道：“怎么哭鼻子了？这是受什么委屈了？”

　　本来就还在委屈中泡着的豆子听小福这么问，更是委屈得不得了。加之小福平日里就对豆子极好，豆子便喜欢与小福亲近。

　　此时的豆子便像是找到靠山的幼童一般，一把扑进了小福的怀中，两条虽瘦却有力的手臂死死勒着小福的腰。

　　小福被抱地一怔，双臂僵直地垂在两侧，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了。

　　“瞧瞧这委屈的。”胸口的衣襟传来一阵热意，小福叹了口气，眼中闪过心疼，双臂轻轻覆在豆子的背上，道：“同咱家说说吧，这是怎么了？”

　　雍玥进屋时没有放轻脚步，地毯虽然吸音，但还是传来些声音吵醒了浅眠的安清。

　　安清揉了揉惺忪地睡眼，透过模糊的视线看到一身黑衣华服的雍玥走了过来。

　　他慢吞吞地坐起身，软着嗓子道：“玥哥哥？”

　　雍玥被这带着睡意又软又娇的声音，戳地胸口一软，红唇也勾起抹笑，“清儿等玥哥哥等困了？”

　　安清摇了摇头，唇边露出抹好看的弧度，道：“玥哥哥要沐浴吗？”

　　说罢，就要起身。雍玥上前拥住安清，点了下安清涂了药膏消了一些，但还是有些红肿的侧脸，笑道：“脸都压红了？”

　　安清眨了两下眼睛，也不否认，只是笑了笑。

　　“玥哥哥想听清儿弹琴，清儿给玥哥哥弹首云瑶曲好不好？”雍玥额头蹭着安清的肩，华丽的声音懒洋洋地拖着，倒是别有一番风情。

　　安清双手颤了颤，十根指头还是疼得很。他抿了抿唇，还是点了头应下了。

　　他本就心悦雍玥，无法拒绝雍玥的任何要求。更何况，雍玥是用这么让人心猿意马的声音说这不算难办的事情。

　　雍玥笑得凤眸弯弯，拥着安清到了琴桌旁，自己在白色的长绒地毯上盘膝而坐。

　　安清看着琴弦咽了口口水，双手颤了颤，有些犹豫。

　　眸光向旁边移了下，看着雍玥右手手肘支在膝上，手掌撑着下巴，一副期待的样子，狠狠闭了下眼。

　　“铮！”一声清脆的琴音从指间泄了出来，紧接着舒缓悦耳的琴音缓缓从修长的十指间流淌出来。

　　雍玥眯起眸子，左手搭在膝上，随着乐声打着拍着。云瑶曲是东离国的传统求爱的曲子，几乎是会弹琴的人都会弹这首曲子。

　　这曲子先是清越动听，再是缠绵悱恻，最后走向哀婉。而中间缠绵悱恻的部分，便考验琴者的技艺了，琴艺高者，便能将意境提至极致。

　　而普通人，便是简简单单地弹首耳熟能详的曲子罢了。

　　琴音渐急，雍玥脸上的笑慢慢的消失。他诧异地坐直身体，看脸色虚白的安清。

　　安清是极擅琴的，这首云瑶曲在安清十岁那年就已经弹地极好了。而现在这般连琴馆琴姬都不如的水平，实在不像是安清能弹出来的。

　　“够了！”在又跑了几个琴音后，雍玥冷声喝道。

　　安清身子一僵，额际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至尖尖的下颌。他讪讪地收回手，放在膝上蜷缩起指尖。

　　“奴家饶了王爷的兴致……啊！”安清请罪的话还没说话，就被拉着手腕扯进了雍玥的怀中。

　　“脸是怎么回事？”

　　安清脸色白了之后，脸上的红便越发的明显。好巧不巧的是，那红正面对着雍玥。

　　雍玥怎么看怎么觉得那红不像是睡觉压出来的，而是被打肿的。之后安清缩手的小动作也被他看了个全，心中一沉，厉声问道。

　　“刚刚不小心压红了而已。”安清僵硬地依偎在雍玥的怀中，别开眼，随便找了个借口，想要搪塞过去。

　　黝黑深邃的眼眸闪过抹暗光，苍白的手擒住细瘦的腕子举到眼前。指尖点点针眼全露暴露了出来，雍玥眉一皱，怒意涌上心头。

　　他又抓起安清另一只手，果真那只手的指尖也是有着许多的针眼。下巴抵在怀中人的肩上，贴在瓷白的耳边，温声问道：“乖清儿，告诉玥哥哥是怎么弄伤的？”

　　“……”安清咬了下唇，想着侧妃的刁难不过是后院的腌臜事，他现在也不过是侍奴的身份。

　　告状告到家主那里，未免太像是耍心机玩手段的恶人了。以自己的骄傲，实在做不出来。

　　雍玥见安清不答，也不急，执起安清一只手，轻轻亲吻着受伤的指尖。眼眸幽邃，但声音又轻柔了些，“怎么也不知道叫大夫包扎一下，这么伤着是想惹玥哥哥心疼死吗？”

　　“清儿没有。”安清急忙地辩解，“伤得不大，没必要小题大做。”

　　“可是，清儿受一点伤，玥哥哥都会心疼。”雍玥说的真心实意，却不想每天每夜都是谁弄得安清一身伤一身痛的。

　　安清脸一红，就觉得肩膀被骨头戳地一痛，脸色一白，惊呼了一声。

　　雍玥下巴还没搭牢，立刻被惊起。他疑惑地看了看安清的肩背，猛地扯开衣领，细细一看，就看到肩膀和后颈附近红色的针孔。

　　风眸中的深海掀起了巨浪，眉眼间的阴郁更深了些。雍玥亲了亲肩膀和后颈，道：“清儿乖，告诉玥哥哥还哪里伤了？”

　　同刚刚不同，现在的话语中能听出不容拒绝的强势。

　　安清轻轻叹了口气，知道是躲不过去了。便抻长了双腿，拉起衣襟，露出青紫涨红的膝盖。

　　雍玥咬紧后槽牙，话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他问：“谁弄的？告诉本王。”

　　“清儿乖，你说出罪魁祸首，才不会连累别人呢。”雍玥双臂死死搂着安清的细腰，贴在安清耳边说着温柔至极的话。

　　安清眉头一皱，犹豫了一会儿。想起那盘人眼睛和心，叹了口气，避重就轻地答道：“今日奴家忘记给侧妃请安的时辰了，去得有些晚。”

　　“呵。”雍玥转瞬就明白刚回府的董侧妃做了什么，嗤笑了一声，不屑道：“请安？她董丹娘也配？”

　　安清只是垂着眸子盯着淡蓝的衣襟看，一句话也不说。

　　蓦地，感到身子腾空，他慌忙抱住雍玥的脖颈，才发现自己被雍玥横抱了起来。

　　穿过小厅，到了床边，雍玥将安清放到床上，拉起被子盖住双腿，温柔地笑道：“玥哥哥这就为清儿讨回公道去。”
清奴，本宫与你不死不休
　　“王爷驾到！”小太监尖细的嗓音划破深夜，不一会儿安谧的后院重新喧闹起来。

　　已经换好白色寝衣躺进被褥中准备安寝的董侧妃，一个激灵坐了起来。

　　“王爷来了？！”她惊讶地看向床边的绿衣，得到肯定的答案后，立刻掀开被子下床，几步走到了琉璃镜前，边照边问。

　　“绿衣快帮本宫看看，本宫卸了妆后还美吗？王爷会喜欢吗？”董侧妃声音中抑制不住的激动，她怎么也没有想到王爷会来她的屋里。

　　她还以为那狐媚子怎么也得勾得王爷魂不守舍一段时间，没想到才教训过狐媚子，转眼间狐媚子就失了宠。

　　“主子上不上妆都是最美的。”绿衣乖顺地拍着马屁，心中也是激动万分。不着痕迹地帮董侧妃整理衣襟时，也顺道照着自己的妆容。

　　她自信，妆容完美的自己要比不上妆的侧妃还要美。说不定，今夜就能顺利地爬上了王爷的床了！

　　就在这对主奴拼了命地想怎么能更吸引雍玥时，雍玥已经带着小福和伏风走了进来。

　　董侧妃忙请安，道：“臣妾见过王爷。”

　　那声音掐地又柔又媚，还不着痕迹地向下扯着衣领。等她一抬头，看到雍玥身后跟着的伏风时，脸瞬间一白，神色尴尬地低头看自己大敞四开的衣领。

　　绿衣和一众奴婢恭顺地跪伏在地上请安。

　　“王爷怎么把伏统领也带进臣妾的房中了？”董侧妃娇娇软软地抱怨道。

　　雍玥懒得理会董侧妃的娇嗔，衣襟一甩，坐到圈椅中。一身黑金华服配着一张阴沉的艳容，那骇人的气势让董侧妃觉得事情不太多劲。

　　但雍玥难得来一次她的院子，还是抛开那股子不对劲，整个人像是抽掉了骨头一样，就要往雍玥身上倚。

　　“王爷好久没来看臣妾了，臣妾想王爷想地心都疼了。”

　　眼看着温香软玉就要入怀，雍玥抬起腿，一脚踹到董侧妃的小腹上，将人整个踹飞了出去。

　　“啊！”一声凄厉地惨叫，在女人中还算是高挑的董侧妃趴伏在地上，痛苦地哀叫。

　　绿衣和一众侍女也跟着发出一声惊呼，但对上雍玥唇边的笑，都骇地低下头，不敢多出一声，怕下一个被踢飞的人就是自己。

　　董侧妃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疼得眼泪一把鼻涕一把。缓了半天，才凄凄哀哀地抬头看雍玥，“王爷，咳咳，臣妾是做错了什么？王爷怎么踢臣妾？臣妾好痛啊。”

　　“原来你也知道痛啊，也是稀奇。本王还以为你不是人，感受不到痛呢。”雍玥靠着椅背，叠起双腿，缓缓勾起一抹惑人的笑。

　　“……”董侧妃哭得梨花带雨，没明白雍玥说的是什么意思。

　　“你问本王你做出了什么？本王倒想问问你，本王的清儿做出了什么？怎么到你这里走一趟，就带了一身伤回去？”

　　“！”这个贱人！董侧妃神色狰狞，狠狠攥了把身下的地毯。

　　再抬头依旧是楚楚可怜的模样，凄凄哀哀地说道：“那清奴来请安来晚了，臣妾不过是训斥了几句。臣妾别的事情什么也没做啊，臣妾是被冤枉的。王爷不要只听清奴的一面之词？”

　　“你认为他说你什么了？”雍玥淡淡地问道。

　　“……”董侧妃被问地一窒息，实在想不通雍玥这话是好话还是坏话，索性低头哀哀地哭，也不回答。

　　雍玥看着董侧妃那副装可怜的模样，勾了勾唇角，露出个不屑的笑。“不过是个侧妃，也敢摆正妃的架子？晨昏定省？你不过是个妾室，也配？！”

　　妾室二字戳地董侧妃脸红一阵白一阵，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现在乖乖告诉本王，你罚了本王的清儿些什么？如果你诚实，本王可以考虑考虑饶了你一命。”雍玥声音温柔，带了些惑人的诱哄。

　　董侧妃咬了咬牙，心中把安清骂了个百八十遍，面上恭顺地答道：“臣妾只让清奴做了些女红，不敢做别的过分的事情。”

　　“你手下缺侍女？”雍玥问道。

　　“臣妾不缺。”董侧妃摇头。

　　“既然不缺，你让本王的清儿做什么女红？”雍玥抬手，对身后神游天际的伏风勾了勾，道：“伏风，将侧妃所有的侍女全部拉入暗牢。”

　　“！”董侧妃惊愕地瞪圆了双眸，张了张嘴，竟没发出一点声音。

　　沉默地侍卫涌入了房间，一手拎着两个哀嚎的侍女，像来时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主子，救救奴婢！”绿衣惊骇地瘫坐在地，看着伏风如鹰爪般的手，凄厉地哀求，“王爷，求求您绕了奴婢吧！”

　　不出一盏茶的功夫，侧妃房中的侍女全部侍卫抓走。董侧妃抖着唇，白着脸，用染着哭腔的声音哀哀地求。

　　“王爷，你不说臣妾说了就饶了臣妾的吗？”

　　雍玥起身，小福立刻上前抚平衣襟上的褶皱。凤眸淡淡地瞥了眼地上头发散乱如疯妇的董侧妃，好心情地勾着唇，道：“本王只说了饶了你董丹娘一人，本王没有食言呢。”

　　“！”董侧妃瞪圆双眸，死死盯着雍玥离去的背影。待再也看不见雍玥的时候，双手用力抓着头顶的发，发出一声凄厉地尖叫。

　　“啊啊啊——清奴，本宫与你不死不休！！！”

　　第二日的黄昏，安清被雍玥带到了花园中。他不明所以地被雍玥拉着手，散步到假山旁。

　　安清看到小福不知道按了什么地方，假山向两侧分开，露出条幽暗的路。

　　那透着一点烛光的幽暗让安清觉得脊背发寒，他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没等站稳，就被雍玥搂着腰往那露出来的路走。

　　“别怕，玥哥哥在这里。”

　　在安清踏进黑暗中，随着假山合拢，最后一丝昏黄的夕阳也被挡住时。低沉华丽的声音贴在自己的耳畔，用最温柔的声音如是道。

　　从光亮的地方突然来到暗处，会有个适应的过程。等过了一会儿，眼睛适应了黑暗，便觉得也没那么可怕了。

　　安清悄悄松了口气，随着雍玥一节一节地往下走。两旁是橘色的灯光，安清好奇地往旁边看了一眼，被狰狞的鲛人吓得脸又白了白。

　　他咬紧牙关，向旁边怯怯地看了眼。却看不想看到的是雍玥闲适的神情，甚至殷红的唇也带了些愉悦的笑意。

　　安清收回目光，只觉得这样的雍玥让他觉得陌生。等他再看时，却发现雍玥面色如常，仿佛刚刚是自己看错了一般。

　　不知走了多少级台阶，小福打开一扇石门，这漫长的路程才算是结束。

　　安清被牵着走进石室，先映入眼帘的是几乎将整个房间挤满了的侍女。

　　他扭头错愕地看雍玥，问道：“玥哥哥，这是？”

　　跪在最前面的绿衣被那句玥哥哥弄得心神巨颤，她用力咬着唇，死死盯着自己手上的镣铐。

　　心下暗暗发誓，如果她能逃过这一劫，必要安清付出代价！

　　“别急，人还没来全，我们再等等。”雍玥坐在太师椅上，搂住安清的腰将人抱在怀中，神色间一片悠闲。

　　暗牢中的气氛太过压抑，安清眉心紧锁，别扭地坐在雍玥腿上。

　　猫儿眼从跪着的侍女身上一一看过，待看清楚一两张有些熟悉的脸，才惊觉这些是侧妃院子里的人。

　　他隐隐有种预感，这些人之所以在这里，是与自己有关。

　　很快，他的这个猜测就被证实了。

　　石门再次打开，董侧妃跟在小福的身后走了进来。

　　穿着樱粉色宫裙，带着成套玉首饰的董侧妃依旧艳丽逼人，但却与这阴森恐怖的暗牢极为不搭。

　　安清向董侧妃望去，看到侧妃脸上浓妆都遮不下去的憔悴和苍白，心中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昨日里还耀武扬威的人，今日便成了这般境地。着实有些悲哀。

　　安清刚要移开目光，却不曾想与董侧妃的目光正好对上。

　　那狐眸中的阴毒着实吓了安清一跳，刚刚心中升起的一小点于心不忍也都散了去。

　　安清淡淡地转过脸，不再多看董侧妃一眼。

　　“臣妾拜见王爷。”董侧妃声音黯淡地行礼。

　　雍玥点了下头，道：“既然人全了，那么可以开始了。”他向后靠在椅背上，一手懒洋洋地撑着头，另一只手抓着安清两只手包在掌心里玩。

　　“侧妃这么多侍女，留着也是无用，一点女红还要折腾本王的人。”雍玥声音懒懒，目光却冰冷，“伏风，把这些人的双手全给本王砍下来。之后，全部送进宫中慎刑司。”

　　“！”跪伏的侍女们被这个处罚吓地几乎丢了魂，没了手已是去了半条命，而宫中的慎刑司本就是处罚罪奴的地方，刑罚严苛也远非一般人能受得住的。

　　进了慎刑司，远不如一根绳子吊死来得轻松。

　　“王爷，求您。”董侧妃脸一白，“噗通”一声跪在地上。下面的侍女中只有绿衣不能死，她身边就只剩下这么一个亲信了，绿衣一死，当下身边就无可用之人了。
侧妃求饶
　　“看在臣妾跟了王爷这么些年的份上，求王爷放了臣妾的奴婢吧。”董侧妃跪倒在地，伸长了胳膊去抓雍玥黑色的衣摆。

　　在那洁白的柔夷要碰到衣襟时，雍玥垂眸冷淡地瞥了董侧妃一眼。那伸在半空中的手抖了抖，颓然地垂在地上，手心触在深色潮湿的地面。

　　董侧妃被白着脸怯怯地移开眼睛，不敢再多看雍玥一眼。她有种预感，刚刚如果她真的抓住了那截衣摆，被砍下的手一定有自己一双。

　　这般想着，心中不免又怕又恨。怕雍玥的冷酷残忍，恨雍玥对自己没有一丝情谊。

　　伏风抱着细长的刀，没什么情绪地看了眼挡了他路的董侧妃。黑色的靴子踩在散开的宫裙上，留下个脏污的鞋印。

　　董侧妃气地浑身发抖，死死盯着伏风的背影。心中的怒气怎么也克制不住，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侍卫统领，居然敢踩她的衣裙？！

　　那股越冲越高的怒火，在看到一道银光闪过，血柱和一双细白的手飞上天又掉到地上时全部消失的一干二净。

　　伏风出刀极快，小桃还没什么感觉，就看到自己的手掉了自己的面前。

　　过了一会儿，灭顶的痛感才从断腕处传来。小桃瞪着一双空洞的眼，嘶声尖叫。

　　“真吵。”伏风翻了个白眼，像是尊催命的死神，又走到了下一个瑟瑟发抖的侍女前。

　　“王爷求您，求求您，哪怕就放了绿衣一个人也好。”

　　刀锋与人骨摩擦，生出了股让人牙酸的咯吱声。这声音在阴森的地下被放大了数倍。

　　血的腥气弥漫在不大的暗室中，不光是董侧妃哭花了，吓得花枝乱颤语不成句。

　　就是安清也白了脸，微微侧头别开眼，不敢看那如同他梦魇中经常出现的血柱相似的场面。

　　“呜呜，绿衣自幼与臣妾一同长大，臣妾待她如亲妹。王爷求求您，哪怕就放了绿衣一人就好，臣妾一定会恪守本分，不会再犯错了。”

　　董侧妃匍匐在地，惨叫声接连不断的响起，绿衣哀泣求饶的声音夹在其中，勾得她竟有种兔死狐悲的难过。

　　雍玥仿佛没听到一般，修长的食指随着伏风剁手的人数，一下一下地敲着。

　　那殷红的唇微微上挑了一些，笑容淡淡，在满是血腥的暗牢中，是诡谲的美。

　　董侧妃见求雍玥无望，目光落到了面色有些难看的安清身上。眸子一转，狠了狠心，便转头去求安清。

　　“清公子，臣妾给您道歉。臣妾是昏了头猪油蒙了心，您不要和臣妾一介女流一般计较。臣妾万不敢再找公子麻烦了，求求您救绿衣一命吧。”

　　娇软的声音满是哭腔，语气竟是情真意切的诚恳。只是不知那心中真心能有几分便是了。

　　安清默默地看着鬓发散乱，哭得妆容都花了匍匐在地的董侧妃，心中涌出股说不出的滋味。

　　斗室内的血腥味越发的重了，安清下午吃下的瓜果点心在胃中翻天覆地。

　　他转身，将头埋进雍玥的怀中，听着耳边略微有些急促的心跳声，轻轻地唤道。

　　“玥哥哥，清儿不气了。”

　　“真不气了？”雍玥享受着安清的乖顺，大手抚摸着似锦缎顺滑的黑发。

　　“真的，清儿想回去了。”安清仰着头，笑着看雍玥。那笑有些淡，但却是依赖满满。

　　凤眸猛地睁大了些，下颌绷紧了些。雍玥手抱过安清的腿弯，将人像小孩子一样抱在怀中起身，撇下一句话，便离开暗牢。

　　“既然清公子不气了，那么那个叫绿衣的就给侧妃留下吧。小福，侧妃观完刑，再送侧妃回后院禁足，不足半月不得外出。”

　　雍玥离开后，小福笑着看了眼瘫软在地上的董侧妃，意味不明地勾了下嘴角，说出的话却恭顺有礼。

　　“还请娘娘安静地看完全程。”

　　正啜泣的董侧妃闻言一震，抬眸恶狠狠地瞪了眼小福。小福耸了耸肩，笑得无辜。

　　董侧妃攥起拳头砸了下地，憋着股火别开脸。既不去看小福，也不看惨叫的侍女们。

　　她心中憋着火，小福是雍玥的亲信，真讲起来在雍玥的面前绝对是要比她好使的多。

　　狐眸中划过冷笑，别说个太监，现在看来一个卑贱的侍奴也要比她好用了。

　　清奴啊清奴，这次亏她董丹娘认下了的。不过咱们来日方长，看谁能斗得过谁？！

　　大概半柱香后，这场惩罚才结束。小福打了个哈欠，对一手提着刀刃滴血的长刀，另一只拎着瘫软成泥的绿衣，半是埋怨地说道：“伏大人，您这回动作可不快啊。”

　　伏风将手中的人往董侧妃身上一扔，没什么情绪地说道：“就我一人，能快到哪里去？”

　　小福平静地看了眼血泊中翻滚的侍女，缓缓说道：“等下出去就叫侍卫把人送走，别留在这里，打扫起来怪费劲的。”

　　“哦，好。”伏风将刀上的血滴甩掉，那血好巧不巧地甩在了相拥而泣的主奴两人身上。

　　惹得主奴两人又是尖叫又是哭嚎的，伏风翻了个白眼，问小福，“这两个怎么办？”

　　小福唇边挂起微笑，恭敬地俯身，温和地说道：“侧妃娘娘，请随奴婢回去了。”

　　董侧妃抖了抖，努力撑着软成面条的腿站起来。但努力了几回，还是站不起来，只能面色难看地看着小福，一言不发。

　　“海。”小福叹了口气，转头笑着看伏风，“伏大人，麻烦您送侧妃回去吧。”

　　“我？”已经做了许多额外工作的伏风脸色一青，指头指了指自己，难得声音提高了些。

　　“您看咱家这小胳膊细腿的，也抬不动这二位吧。”小福张开双臂，转了个圈，展示自己消瘦的身材。

　　小福其实不矮，同身姿挺拔的伏风差不了多少。只是伏风武艺高超，挺拔健硕，而小福则是清瘦修长的类型，看上去便孱弱了不少。

　　小福看出伏风不乐意，忙又说道：“咱家回头会帮伏大人向王爷讨些赏赐的。”

　　伏风没什么波澜的眼眸一亮，点了下头算是应了。长刀往身后腰带中一别，一手一个拎起董侧妃和绿衣就消失在了暗室。

　　小福艳羡地看着伏风消失的方向，道：“会轻功可真好啊，不用一个一个爬台阶，累的要死。”

　　门后的石门传来一阵响动，十几个侍卫走了下来。小福下巴轻轻点了下变地上的侍女们，拍了拍手，道：“行了，都手脚麻利些，别把血带出去了。”

　　“是，福总管。”

　　那夜吹熄了灯后，雍玥拥着疲惫的安清久久无法入睡。

　　在安清眼皮都合在一起，快要进入梦乡时，听到雍玥问自己，为什么心软？

　　那声音带着慵懒的沙哑，温柔多情。但安清却一下子清醒了，一双猫儿眼望着眼前的黑，脑子控制不住地回想着暗牢中的一切。

　　那享受般看着鲜血与白骨的雍玥，让他觉得无比的陌生和恐惧，仿佛这人他从未认识一般。

　　明明与他一同长大的雍玥，是少年意气，笑容灿烂的。可再次重逢，一切仿佛都变了样子。

　　种种违和感就摆在眼前，可是他自己却仍是深深喜欢着抱着自己的人。

　　长睫遮去眼中的情绪，安清知道，无论雍玥成了什么样子，永远都会是他的玥哥哥。

　　雍玥没等到安清的回答，只以为安清是睡着了。他无意义地轻笑了声，抓过安清的手，揉着细腻的掌心。

　　轻轻地叹息，笑安清太过善良，怕是要放虎归山。

　　安清心中叹气，他知道自此之后，与董侧妃的仇是越结越深。可就让他看着那些侍女受刑，他也是真的不忍心。

　　能救一个是一个吧，反正那侧妃真正想救的不也是一个吗？他图个问心无愧变好了。

　　雍玥直接下令免了安清后院的请安，董侧妃被禁足后院，安清自然不会上赶着去讨人嫌，日子又变得清净起来。

　　说来也巧，董侧妃解禁的日子正赶上了东离的花神节。

　　这节日在夏季末荼蘼开的最盛的时节，传说在这里带着一枝荼蘼花送给心爱的人，便能相守一生一生，永不变心。

　　每到这日，便是东离一年中最热闹的一日。东离本就没什么男女大防，男人女人都会穿上最艳丽的衣裙，带上最漂亮的首饰，早早地去郊外折一支荼蘼花。

　　到了晚上，华灯初上，火树银花之下，将荼蘼花送给心悦之人，以求花神的祝福。

　　按惯例，花神节休沐一日。雍玥没有早朝，揽着安清睡了个日上三竿，才懒洋洋地起身。

　　安清醒的早，披了件中衣拿着卷书靠在软枕上津津有味地看着。

　　忽然腰上一紧，温热的呼吸喷在腰侧的痒痒肉上，安清没忍住笑得手中的书都掉到了地上。

　　雍玥一看来了劲，一双手尽往着安清痒痒肉上挠。安清笑得左摇右晃，雍玥索性拉着人扣进怀中逗弄。

　　最后还是安清笑的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求饶道：“不行了哈哈，玥哥哥饶了清儿吧，哈哈笑得肚子都疼呢。”

　　雍玥轻轻咬了口安清的侧脸，倒是真住了手。刚要说话，就听到门被敲了几下，小福的声音传了进来。

　　“王爷，兰山伯递了请帖来。”

花神宴1
　　搭在腰间的手臂一僵，安清心中微诧，仰着头就看到雍玥紧紧绷起的下颌线，猫儿眼中满是不解。

　　雍玥眸色深了又深，手上又一搭没一搭地饶着安清一撮黑发玩，淡淡地道：“进来，拿给本王看看。”

　　雍玥这边话音刚落，小福就捧着张烫银的淡粉色帖子走了过来。

　　雍玥随手从小福手中接过帖子，也不急着看，反而是将小小的人搂在怀中，下巴搭在安清的肩上，当抱了个人形抱枕。

　　他也不避着安清，薄唇贴着安清的耳骨上，轻声道：“清儿乖，念给本王听。”

　　安清神色一怔，讶于雍玥的不避嫌。心中一热，素白的手指捏过淡粉的纸，那动作不过寻常，却像是捏了片花朵般赏心悦目。

　　雍玥看得眼热心热，薄唇叼住透薄的耳骨，尖锐的白牙叼着一点耳尖轻轻的厮磨。

　　那双搂在细腰上的大手也不安分，惹得安清脸上升起了两朵薄红。被叼住耳尖的感觉很不好，就像是大型食肉野兽爪牙下无助又弱小的猎物一样。

　　心脏不禁跳快了几拍，开口发出的声音都带了些颤。

　　“瑞王亲启……”

　　安清才念了个头，就感觉耳尖上有一点点湿。他手猛地一抖，无奈地在雍玥怀中半扭过身子，眨巴着一双猫儿眼，故意撒娇道：“玥哥哥，这样子清儿没办法读了。”

　　雍玥眸光暗了又暗，一只大手按着安清的背，直接将扭成麻花的人儿按进怀中，另一只空着的手拿过安清手上的帖子，“呵呵，不闹你了，本王自己看。”

　　他唇边本来还挂着丝温柔的笑意，等看到某一行字时，眸色徒然变得阴森可怖，唇角向上扬了又扬，看上去要比刚刚的笑更要温柔些。

　　只是此时他周身阴冷的气势，与唇边温柔的笑可是一点都不搭边。

　　雍玥突然间的变化，趴在他怀中的安清第一时间就感觉到了。猫儿眼眨了眨，想起帖子上的内容，心中对雍玥为什么不高兴也有了数。

　　“兰山伯邀请我们晚上去参加他的花神宴，清儿想去吗？”雍玥将帖子随便一抛，淡粉的烫银帖子掉到了床边，又接着掉到了地上。

　　似乎真的是一不小心，而不是故意扔到地上一样。

　　安清猫儿眼眯成两弯月牙儿，心中轻笑着，道了句真幼稚。

　　雍玥没听到安清的回答，两只大手卡在安清腋下，将人像拎猫崽子一样拎到了自己腿上坐好，一张阴柔昳丽的脸缓缓贴近安清漂亮的脸，在隔了不到两指的地方停了下来。

　　艳红的唇瓣轻轻开启，暧昧的气息吐到了安清的脸上，他状似温柔地问：“清儿想去吗？去兰山伯的花神宴？”

　　安清在心中叹了口气，两条细胳膊搂上雍玥的脖颈。将自己的唇送了上去，先是轻轻的触碰，接着便是铺天盖地的窒息感。

　　这个火热的吻持续了好久，才停了下来。安清看着雍玥唇边的弧度向下收了收，便知道雍玥的火气被自己哄下去了几分。

　　他乖顺地依偎进雍玥的怀中，耳边是雍玥稳健的心跳声。猫儿眼缓缓垂下，长长的羽睫遮住眸中的甜蜜。

　　“清儿不想去的。”雍玥刚刚为什么突然不高兴，他还是能猜到的。

　　不外乎就是不想让他抛头露面而已，那兰山伯还专门在帖子里加了他的名字，怕也是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心思在里面。

　　这宴怕也不是什么好宴。他本身就对这莫名其妙的宴没什么兴趣，还能哄了雍玥开心，何乐而不为呢。

　　“哦？不想出去走走吗？”雍玥果真被这个不字取悦了，红唇轻轻啄吻着瓷白的侧脸，连华丽的语调也上扬了几分，“清儿自进府几月余，便一直在王府中，哪里也不曾去过。不想外面的一切吗？”

　　话到最后，微微上扬的尾音甚至带了些诱哄的意味。

　　安清被这样口不对心的雍玥弄得没辙，只能摇头道：“清儿不想，玥哥哥的王府很好的。”

　　“呵呵。那便不去吧，我们晚上出去逛逛。”雍玥发出声悦耳的轻笑，他喜欢这样乖顺的会讨好他的安清。

　　刚想着给这样讨人喜欢的安清些奖励，不知怎地，那日兰山伯的那些话就浮现在了脑海。

　　“王爷不会舍不得吧？”

　　“王爷不会是心悦那清奴吧？”

　　凤眸中的笑意转瞬即逝，变成了片幽邃的深海。有力的手臂勒紧安清的细腰，勒地安清轻声“嘶”了一声，也没见松劲。

　　“算了，难得兰山伯有兴趣邀约，这面子还是给了吧。”冰冷的寒意被温柔的蜜糖裹了一层，让安清听不出这句话的冷意，只是本能得觉察到别扭。

　　虽然心中满是疑惑，但他乖觉地没有去问，反而是点了点头，道：“玥哥哥说什么，清儿就听什么。”

　　抚摸着黑发的手一顿，凤眸也空白了一瞬。雍玥缓缓垂下眼眸，神情复杂地盯着安清的侧脸，面无表情地温柔道：“玥哥哥的清儿真乖。”

　　兰山伯的花神宴还是设在那栋小楼，这回最晚到的不是苏尚锦而是雍玥了。

　　雍玥嘴上虽然说着要给兰山伯个面子，但从行动上却能看得出来他对这场宴会有多抗拒。

　　先是亲自为安清挑选衣物。

　　安清衣物的颜色大都是以素色为主，这回要参加兰山伯的花神宴，他想着穿月白或是黑色都不尊重主人家，便挑了件堇色的薄春装。

　　哪知道衣服刚换好，就被雍玥以颜色太艳为由，直接将件上好的锦衣撕成了碎片。

　　只剩下套半袖里衣短裤的安清，一脸懵地站在琉璃镜前，不明白是发生了什么。

　　安清看了看地上的碎布，惋惜地叹了口气。这回挑了件淡青为底色，用双面绣翠竹的广袖长袍。

　　这回衣服没有出问题，问题出在了成年女人一掌半宽的腰封上。那腰封一系上，显得安清细腰不盈一握，仿佛用了些力气就能掐断一样。

　　雍玥看得凤眸浮起层血丝，咬着后槽牙憋出两个字，“脱了！”

　　安清无奈，只能由着雍玥在他衣物不算多的衣橱中折腾出了套淡灰色，领口袖口和衣摆处银丝勾云纹的窄袖袍子。

　　这套衣服看上去很是普通，但陪着安清清冷漂亮的脸，反而有种世外谪仙的韵味。

　　雍玥咬了咬牙，最后为安清找了块白色的面纱，又亲手为安清带上才算完。

　　宴会设在日入时分，雍玥偏要卡着时间带安清出王府。

　　驾车的是目光空洞不知道又神游天际到哪里去的伏风，这一路四驾马车几乎是以散步的速度在行进。

　　也不知道是不是伏风洞察到了雍玥不愿意去赴宴的心情，还是对临时被叫来赶马车不满。

　　总之，雍玥和安清是最后到小楼的。两人一进了四楼，便惹气一片惊呼声。

　　安清一身淡灰的锦服，乖巧地站在雍玥身后。

　　一张倾国倾城的容貌掩在薄纱后，若隐若现中不仅没有削弱那张倾国容颜，反而勾得在场几位花花公子抓心挠肝的。

　　雍玥则穿了套紫色的半袖夏装，袖口和衣襟都用金线勾着繁复漂亮的图腾。露出来的手臂肌肉形状优美，金色的臂环和手镯更添华贵。

　　单单看过去，两个人是极为搭配的。

　　坐在惯常位置上的苏尚锦，垂眸看了看自己一身绀碧色的宽袖长袍，又看了看雍玥身上的紫色夏装，自嘲地勾了勾嘴角。

　　哪怕雍玥来得最晚，也没有哪个胆子大的敢像上次起哄让苏尚锦罚酒般让雍玥喝酒。

　　以兰山伯为主的几个人对着已经坐到了苏尚锦身旁的雍玥，遥遥举杯，嘴里说着艳羡恭维的话。

　　话里话外没有一个人拿安清当回事，在场的除了苏尚锦以为，全部都将安清看做是雍玥的附属品。或是一件可以带出来让别人羡慕的玩意。

　　雍玥懒洋洋地搂着安清的肩膀，唇边勾着抹笑，对于那些乱七八糟的话，既不摇头也不点头，仿佛是万事不过耳一般。

　　兰山伯等人也习惯了雍玥的态度，往常雍玥肯理一理的也就只有苏尚锦了。

　　这些人也不需要雍玥说什么，个个明里暗里都将垂涎的目光落在夹在雍玥和苏尚锦两人之间的安清身上。

　　个个都一副恨不得代替苏尚锦，坐在安清身旁的样子。

　　那些目光像是带着粘液的毒蛇，顺着纤细的脚踝一点一点蜿蜒爬上。

　　放在膝上的手缓缓攥成拳，藏在面纱后的唇死死抿在一起。猫儿眼盯着自己手背上的青筋，安清强忍着恶心，逼自己乖乖坐在原位。

　　这样的目光，只有在楚馆赏花宴那晚，他才感受到。

　　他甚至不可控制地去想，如果他没有在那夜过后就被雍玥带回瑞王府，是不是就要每天都忍受这些恶心的目光，或是遭遇比这些更恶劣的事情？

　　想到这里，他不禁悄悄转眸去看身旁品酒的雍玥。淡色的唇不自觉地勾起笑，是他的玥哥哥从天而降，将他带出脏污的地狱，回到了春暖花开的人间。

花神宴2
　　“怎么了？”雍玥感受到安清的目光，放下手中的玉杯，倾身过去，贴在安清的耳边，轻笑着问道：“清儿是无聊了吗？”

　　说着也不待安清回答，凤眸冷漠地瞥了眼穿着单薄舞衣，跳着热辣舞蹈的舞姬们，淡淡地说道：“确实挺无聊的。清儿坐不住了，可以出去转转。”

　　“清儿可以离席吗？”猫儿眼一亮，安清轻声问道。

　　雍玥听到安清声音中藏着的小惊喜，也难得存了些良心，不忍让他在这里遭罪。

　　大手盖住安清的后脑，将人拉了过来，隔着薄纱吻了下光洁的额头，低声道：“只准在四楼转转，清儿乖一些，等下玥哥哥带你去逛花神节。”

　　安清努力克制着扬起的嘴角，见雍玥点了下自己的唇，忙乖巧的送上了枚吻后，乘众人不注意悄悄离了席。

　　安清以为走得悄无声息，实则被在场的几个有心人全部看在眼中。

　　这其中一人，便是一直安静坐在安清一侧喝酒的苏尚锦。

　　苏尚锦晃了晃手中的杯子，倒映在清澈酒液上的含情桃花眼便变得模糊不清了。

　　脑中慢慢地回放着刚刚看到的安清的脸，他就坐在安清的右侧，一侧眸就能将安清挡在面纱后的脸看得清清楚楚。

　　包括那双从进了这间屋子，就一直带着抗拒，黯淡无光的猫儿眼。

　　修长的手抚上胸口，微微按下便能感受到心跳。苏尚锦慢吞吞地喝了口酒，清冽甘甜的酒液弥漫在口中。

　　但却转眼甘甜变成苦涩，他知道不是酒苦，是他心里苦。

　　他对那个拿着华丽宝剑起舞的美人一见钟情，又对一身淡灰锦服仿若世外仙的美人再见倾心。

　　他心疼他的美人受到的轻慢和羞辱，可是他却只能看着，别无他法。

　　美人是兄弟的美人，他终究只能将这份情意藏在心中。

　　苏尚锦缓缓叹了口气，将手中的酒杯放到案上，起身离席。

　　他再去悄悄看一眼就好，苏尚锦这么和自己说。

　　四层极大，一侧是饮宴的房间。

　　另一侧是有着许多窗户的走廊，安清走到离宴会最远的窗户，推开窗户，皎皎明月，璀璨星河和万家灯火全部映入眼帘。

　　楼下是川流不息的人群，热闹的声音传了上来。安清趴在窗框上，微风吹起面上的薄纱，一双猫儿眼时隐时现，里面藏满了羡慕和憧憬。

　　花神节是盛京最热闹的一天，花神节过后，也就代表了夏季结束。在安清还小的时候，花神节这天，雍玥总是会跑出宫，带着他逛遍盛京的大街小巷。

　　幼时的他往往走不了几条街就会累得走不动路，少年雍玥就被点着他的脑门笑他太懒，之后会背起他带着他接着逛花神节。

　　明明只比他大了三岁，却可靠得像个大人。

　　只是……安清唇边勾起抹苦笑，猫儿眼被灯火照得分外明亮。随即，苦笑散去，轻轻勾勒的笑里沁着蜜糖。

　　还好，今年的花神节，他的玥哥哥答应他会带着他逛的。

　　安清脸上挂着笑，转头往饮宴的房间看去。

　　却在下一瞬，吓得眼眸瞪圆，疾步向后退了几步。面上的薄纱飘起又落下，突然伸过来的手没有抓住面纱，怏怏地握了拳收了回去。

　　“可惜。”兰山伯遗憾地笑，右手放到鼻子边，轻轻捻动几下，眯起眼睛深深吸了口，道：“果真美人身上都是香的。”

　　安清脸色一青，胃中升起股恶心的感觉。他皱着眉转身想走，不想手腕被一只滚烫的大手攥住。

　　“别急着走嘛，这花好月圆的，美人不陪陪伯爷我吗？”兰山伯用了些力气，将安清拖进了怀中。

　　干净的淡香萦绕在鼻尖，惹得兰山伯本就被酒液熏红的眼，又红上了几分。

　　“这么香，不会是美人身上自带的香气吧？”兰山伯贴近安清的颈边，贪婪地望着露出一点颈子上的青色筋脉，嘴角咧出抹邪气的笑。

　　安清被兰山伯身上的酒气恶心的想吐，两只手用力推搡着兰山伯的胸口，强忍着呕吐的感觉，冷声道：“伯爷请自重，奴家是瑞王殿下的人，还请伯爷赶紧放开奴家。”

　　“你拿雍玥压我啊？”兰山伯呵呵直笑，酒意上了头，仿佛就不是平日里畏惧雍玥如老鼠见了猫的自己。

　　滚烫的手掌贴上安清的颈上，恶劣轻佻地抚摸，他压低了声音，用恶意满满的语气笑道：“小表子，你可别真把自己当回事了？要是雍玥真的那么宝贝你，会把你带来这种场合？别以为进了王府就能一步登天，还不是用身体伺候人的表子。”

　　“！”安清用力咬住下唇，额上鼓起道道青筋，被兰山伯这番侮辱的话气得眼前发黑。

　　他猛地用力，一把将兰山伯推得踉踉跄跄地往后退了几步，脸上的面纱也被勾掉了。

　　“请兰山伯自重。”安清冷冷地看着差一点坐在地上的兰山伯，厉声喝道。

　　“贱人！还敢推你伯爷我，真是给你点脸了！”兰山伯站稳后，先是诧异地瞪着安清。

　　等了一下后，才意思到面前的娈奴竟然敢反抗他？！怒意瞬间冲上脑门，心中那点子怜香惜玉的心思瞬间化为泡影，几步上前，大掌冲着安清的小脸就盖了下去。

　　“啪！”

　　安清向后躲了一步，但还是被指尖刮到了脸上。兰山伯那一下子用了全力，哪怕是指头甩到脸上，那力道也打得安清眼前发黑。

　　“小贱人，你伯爷今天就在这里办了你，让雍玥来看看你在伯爷身下骚成什么样！”

　　兰山伯狞笑着将手伸到安清的领口，指尖刚要触到锦缎，就被把玉扇狠狠敲在腕骨上。

　　“啊！”兰山伯捂着断了的右手，痛苦地跪倒在地上。

　　顺着面前出现的绀碧色衣摆抬头往上，看到苏尚锦冷漠的脸，咬牙切齿地道：“苏尚锦，你敢打本伯爷？！”

　　苏尚锦挡在安清的身前，他虽不及雍玥高，但还是能将娇小的安清挡的严严实实。

　　那双总带着笑的桃花眼冷漠地俯视着兰山伯，手中的玉扇轻摇，“比胆子的话，本侯自然比不过兰山伯胆子大。”

　　兰山伯脸色一黑，眸光恶毒地瞪着苏尚锦，那目光仿佛是要穿过苏尚锦看被他挡在身后的安清。

　　“苏尚锦，识相点别拦伯爷的好事。你身后那表子，伯爷今晚睡定了。”

　　安清本来捂着脸垂头站在苏尚锦身后，闻言抬起头，看着挡在他面前的背。

　　淮安侯不及雍玥高，也不及雍玥强壮，甚至连背都不及雍玥宽阔。但却让他生出一种安心的感觉，莫名地就相信淮安侯会保护自己。

　　苏尚锦眸光一戾，唇角向下撇了一点弧度，一贯温润的声音中也带了怒气，“兰山，本侯觉得刚刚不该打断你的手。”

　　兰山伯以为苏尚锦是怕了自己了，立刻得意洋洋地笑了，道：“伯爷气度大，你乖乖给伯爷跪下磕个头，顺便在帮伯爷把你身后那小表子扒光了，伯爷就既往不咎。”

　　“呵。”苏尚锦冷笑一声，手中玉扇一合，向前迈了一步，俯视着跪坐在地上的兰山伯，缓缓说道：“本侯觉得你最该被打的是你这张臭嘴，是不是也像你那断手一样，被本侯教训一顿，才能学会好好说话？”

　　“苏尚锦你……”兰山伯触到苏尚锦冰冷的目光，只觉得像是凉意从脚底升到了头顶，晕乎乎的脑袋似乎也清醒了一些。

　　名为害怕的情绪在心中蔓延开来，与苏尚锦玩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苏尚锦生气的样子。

　　说不害怕是假的，但兰山伯怎么可能承认自己怕一个风流侯爷？！

　　他气恼地别过头，嘴上仍吐出恶毒的话，“苏尚锦，伯爷才是你的至交好友！你不帮好友就算了，还帮着一个娈奴？你自己说说你是什么意思？！”

　　“他是阿玥的人，你不该碰他。”苏尚锦冷漠地注视着兰山伯，一句话说得正气盎然，仿佛他就是为了好友护住身边人，没有裹藏一点私心。

　　“……”兰山伯被气笑了，恨恨地骂道：“苏尚锦你是死脑筋吗？我们在这里睡了他，雍玥又不会知道！这事说起来不还是要怪瑞王吗？要不是他把清奴弄回了王府，现在他还老实呆在楚馆里。我们想睡他一次何须这么费劲？”

　　“兰山，你自己心思龌龊，不要把本侯牵扯进去。”苏尚锦眉心皱起个结，语气又冷了三分。

　　他下意识侧头去看站在他身后捂着脸的安清，在触到安清平淡的目光时，逃一样地扭过头，一颗心激动地“砰砰”乱跳。

　　“伯爷我心思龌龊？”兰山伯像是听到了什么匪夷所思的事情一样，提高了声音，尖锐地嚷道：“他清奴长了那么张勾人的脸和身段，不就是让男人睡的吗？！伯爷想睡他怎么了？！哪里错了吗？”

　　“兰山，不想死就闭嘴。”桃花眼阴森地俯视着兰山伯，苏尚锦压着满腔怒火，尽量用温润地不吓到身后心上人的语气说道。

　　这一刻，苏尚锦是真的想杀人了。杀了这个一而再，再而三，侮辱他心上人的人。

　　“这是怎么了？”就在这时，一道漫不经心的华丽声音从三人身后响了起来。

他是本王的
　　雍玥那道漫不经心的温柔声音，犹如兜头浇下的冬日冰水，让兰山伯醉酒的脑子一下子就清醒了过来。

　　刚刚还耀武扬威的人，此时跪坐在地上不停地颤抖。委实好笑的很，苏尚锦也很给面子的轻声笑了几声，听得兰山伯脸又黑了几分。

　　安清没有转身也没有说话，只是捂着脸的手又向上移了几分，将挨打的半张脸盖严实了才放心。

　　就在安清挡脸的功夫，雍玥已经走了过来。凤眸懒散地落在苏尚锦和兰山伯身上，只看了一眼，就落到了安清的身上。

　　眼光流转，艳红唇边的笑微微收了一点。雍玥握住安清细瘦的腕子，将盖在脸上的手抓了下来，腮侧骇人的几道指痕露了出来。

　　“脸怎么了？”雍玥的声音发冷，问的人是安清，但让人毛骨悚然的目光却落在了兰山伯的身上。

　　“兰山伯打的。”安清平静地答道。

　　在场的三个人倒是没想到安清会这么诚实，苏尚锦愕然地扭头看安清，目光对上安清平淡的眼波，如玉的脸庞扶起层薄红，目光躲闪地转开脸。

　　雍玥也以为安清会像上次一样，若无其事地将事情掀过去不提。不过，会告状的安清更像是他熟悉的那个娇气的小安清。

　　“哦？兰山伯打本王的人做什么？”

　　雍玥揽着安清的细腰，另一只手捏着安清尖细的下颌，将受伤的半张脸转到自己面前，红唇贴近，缓缓吹着气。

　　“！”兰山伯额上冒出层冷汗，心里翻着花的骂安清，嘴上忙不迭地辩解道：“他说谎！瑞王殿下明鉴，这小表子勾引小伯在前。小伯不受他勾引，他便往小伯怀里钻，还拿小伯的手往自己衣襟里塞。小伯没见过这样不知廉耻的表子，一时替殿下不值，才打了人。”

　　苏尚锦气地一脚踹上兰山伯的胸口，扇尖指着兰山伯那张厚颜无耻的脸，怒道：“这样颠倒黑白的话你也说得出口，本侯真想撕开你这张脸皮看看能有多厚？”

　　“咳咳，咳咳。”兰山伯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撑在地上咳。

　　一扭头就看到雍玥抬着安清的脸看，由于安清才到雍玥的肩膀，捏下巴的姿势让他不得不惦着脚尖，脖颈拉出条弧度优美又脆弱的线条。

　　这般没有一点疼惜的动作，让久经欢厂的兰山伯当下心中有了计较。

　　他心道这雍玥也没多把小美人当回事，当下放下紧张的心神，对着多管闲事的苏尚锦嘲讽一笑，接着编瞎话。

　　“小伯说的句句属实，淮安侯这样激动，不会也是清奴的裙下之臣吧？殿下，您可得注意下身边人了，别被这对不要脸的歼夫钻了空子。”

　　苏尚锦捏地扇子咯吱咯吱作响，恨不得当下就戳死得意洋洋的兰山伯。

　　几度开口想要说些什么，也怕自己说的太多连累了安清，一时间竟真的被兰山伯拿住了。

　　“阿……”玥。苏尚锦刚开口，就听到雍玥慵懒华丽的声音响起。

　　“清儿，兰山伯说的可都是真的？”雍玥笑着问道。

　　猫儿眼嫌恶地瞅了眼狼狈的兰山伯，又很快地移开目光，那速度快的像是看到了什么恶心人的东西一样。

　　安清干脆地否认道：“假的。”

　　“殿下，他说的才是假的！殿下不要被这小表子的脸迷惑了，这种楚馆出来的娈奴惯会花言巧语了。”兰山伯急忙说道。

　　“清儿确定他说的是假的吗？”雍玥松开捏着安清下巴的手，懒散地搭在了安清的肩上，问道。

　　“确定。”安清道。

　　“那兰山伯确定自己说的句句属实，没有一句话是骗本王的？”雍玥手指绕着安清的黑发，连回头看一眼兰山伯都懒得看。

　　“小伯不敢骗殿下。”兰山伯嘴角挂起胜利的微笑，他相信雍玥会信自己，而不是个奴宠。

　　“阿锦，半夏在哪？”雍玥侧头，问一旁黑着脸的苏尚锦。

　　苏尚锦一愣，想了下，不确定地说道：“大概在房檐上吧？”

　　苏尚锦话音才落，几人身后开着的窗户外飞进来两个穿着黑色劲装的人。

　　一个是半夏，另一个是抱着长刀的伏风。

　　“王爷，少爷，属下和伏风就在窗外挂着聊天呢。”半夏对着雍玥和苏尚锦行了礼后，答道。

　　“那半夏可看全了发生的全部事情？”雍玥直接问半夏。

　　至于伏风，有半夏在一旁，除非是他这个主子遇到了危险，否则统统不放在心上，问了也是白问。

　　“回王爷，看全了。”半夏嫌恶地看了眼地上的兰山伯，呸了一声才道：“兰山伯欲对清公子不轨，清公子拒绝了，他还强行动手动脚。清公子不从后，就打了清公子。还好我们少爷及时赶到，打断了兰山伯的手。”

　　“你，你个小侍卫，乱说什么话！诬陷伯爷的罪，你担得起吗？”兰山伯急的白了脸，指着半夏一边咳一边嚷道。

　　“那欺瞒本王，动手打本王人的罪，你不过是个小伯爷，担得起吗？”雍玥唇边勾着温柔的笑，微微侧头，凤眸微弯地看向兰山伯。

　　明明是副温柔相，却吓得兰山伯白了脸，额上身上出了一层冷汗，连外衫都湿透了。

　　“这样吧，本王也不多要什么。就~你哪只手打得清儿的脸，你便把那只手给本王，如何？”

　　雍玥说得又轻又柔，微微上挑的尾音听在兰山伯的耳中，如同正在吐着信子嘶嘶作响的毒蛇。

　　兰山伯抖如风中的筛糠，半天才憋出句，“殿下，小伯再不济也是个伯爷，他不过是个贱奴。小伯怎么就打不得了？凭什么要为这贱奴赔上一只手？”

　　“你问为什么啊？”雍玥故作愁容地皱眉，他松开怀中一直安清看着一切的安清。

　　闲庭信步般往兰山伯面前走，路过伏风身边时，抽走了伏风的长刀。

　　雍玥蹲到兰山伯的面前，长刀立在兰山伯的面前，雪亮的刀刃正对着兰山伯，骇地平日里只知道吃喝玩的伯爷双腿双手发软，竟有些撑不住自己的身体了。

　　长刀的寒光映在雍玥昳丽的脸上，诡谲的似鬼似魅。红唇变勾着醉人的笑意，他用温柔又阴翳的语气缓缓说道。

　　“他是本王的，你便不该动他一下。听话一点，趁着本王心情好，只要你一只手。若你再不说是哪只手，便把脸皮赔给本王吧。”

　　兰山伯眼中涌出两行泪，颤颤巍巍地把打人的右手伸到雍玥的面前。

　　他不是不想求饶，但他真的怕喜怒无常的雍玥割了他的脸皮。断手还可以安假手，脸划花了可没法重新弄张脸了。

　　“真是乖孩子。”雍玥轻飘飘地赞扬，一手握着兰山伯的右手，另一只手持着长刀慢慢地落在皮肉上。

　　鲜艳的红顺着刀锋缓缓流下，随着灼人的红还有嘶哑难听的哀嚎。

　　一直眯着眼睛靠在半夏肩上的伏风，轻轻“啧”了一声。

　　他睁开一双黝黑的眼眸，不满地看着雍玥用他的吹毛立断的神兵利刃，像是锯木头一样剁手。

　　刀刃切在骨头上的时候，发出让人牙酸的“吱嗝”声。安清脸色难看地别开脸，右手用力握住左臂，努力克制住转身逃跑的欲望。

　　果然，对于这样见了血的场面，他还是没办法接受。

　　苏尚锦担忧地看了眼安清，不动声色地往安清前方挪了一步又侧了下身子，巧妙地挡住了前面发生的一切。

　　手与身体脱离开的瞬间，兰山伯疼地向后倒去，左手抓着右臂不停地在地上翻滚。

　　雍玥看着手中失去温度后变得青白僵硬的手，眉心缓缓皱起，露出了个嫌恶的表情。

　　他站起身，将断手扔到兰山伯身上，沉声道：“这次就当给你个教训，什么人该动什么人不该动，你该心中有数。”

　　兰山伯努力拱起身子，做了个趴伏的动作，用哭得沙哑的声音，不成调的语句，道：“小伯多谢，王爷，教诲。”

　　雍玥将长刀抛给伏风，好心情地当没看到伏风难看的脸色。拍了拍苏尚锦的肩，在绀碧色的衣服上留下个血手印。

　　“当本王欠你个人情，以后有什么事情，阿锦尽管提。”

　　苏尚锦唇边勾起抹惯常的温润的笑，隐晦地向后看了眼，笑道：“这话我可记下了，阿玥到时候不要赖账可好。”

　　“怎么会？”雍玥跟着笑着，几步走到了安清的面前，“清儿，玥哥哥帮你出去了。”

　　安清看着雍玥衣襟上还湿着的暗色，和苍白面容上的点点猩红。一颗心又涩又软，涨涨地疼，就连眼前都蒙上了一层水雾。

　　他低下头，借着拿帕子的机会快速地眨了两下眼睛，逼退了那层水雾，才重新抬起头。

　　月白的帕子轻轻擦拭着雍玥脸上的猩红，猫儿眼弯成了最美的月牙儿。

　　安清用最温软的声音，最亲昵的态度，撒着娇，“谢谢玥哥哥。清儿想去逛花神节了，玥哥哥带清儿去，好吗？”

　　苏尚锦怔怔地望着被雍玥拥着离开的较小纤细的身影，耳边还回荡着刚刚轻声的道谢。

　　唇角的笑越来越大，桃花眼缓缓垂下，墨色的睫羽遮去一池温柔。

　　不知怎地，他想起了雍玥的承诺。一个不成型的想法，渐渐从心底深处浮出。

心悦
　　虽已近深夜，但街上依旧热闹非凡，到处都是盛装打扮，拿着荼蘼花的人。

　　雍玥揽着安清在人群中随波逐流，这一路走过来，两个人因为过于出众的外貌多次被拦下来表白送花。

　　后来雍玥实在烦的很，随便找了个小摊，买了两个狐狸面具，遮住了半张脸，才算是消停了一些。

　　安清任由雍玥将自己搂在怀中，霸道地为自己隔绝出一小方的天地，不被人群挤也不被碰。

　　他也不说想去哪里，或是想看什么。只是雍玥揽着他往那边走，就跟着往那边去。

　　最后，被雍玥带到了片静谧的荼蘼林时，安清还有些恍惚，耳边似乎还萦绕着人群的喧嚣。

　　就在这时，他才终于明白刚刚的感觉。他不是有多喜爱逛花神节，只是单单怀念与雍玥一起逛花神节的感觉罢了。

　　他怔然地看着面前的雍玥，粉白色的花雾浮在天边，越看越觉得这片花雾眼熟，从脑中翻了翻，才发现这片林子似乎是他们从前总来的那片。

　　清冷的月光洒在雍玥的身上，为雍玥渡上了一层浅淡的光晕。

　　昳丽的五官隐在暗处，只有一双含着笑意的温柔凤眸闪着明亮的光。

　　安清只觉得被那一双眼眸迷惑了，胸口是滚烫的热意，一直以来压抑的情感即将喷涌而出。

　　细长的臂自发地抱住了雍玥的脖颈，雍玥诧异地挑了下眉，但还是配合地微微俯下身子，大手握住安清的细腰。

　　“怎么突然撒娇了？”雍玥笑着，风眸中含着条璀璨的星河。

　　右手轻轻抚摸上雍玥的眉眼，侧脸，最后落在了嘴唇上。安清踮起脚，淡色的唇印在了艳红的唇角上，轻声说道。

　　“玥哥哥，君似明月，吾心悦之。”

　　“！”凤眸猛地瞪得滚圆，雍玥用力掐着安清的腰，将人怼到了后面的荼蘼树上。

　　背撞上树的刹那，安清痛地皱眉，眼前下起了场粉白的雨，耳边是雍玥带着颤音的声音。

　　“清儿，再说一遍。”艳红的唇抖了抖，华丽的声音中是难以言喻的兴奋和激动，凤眸中的光明亮的吓人。

　　但安清却笑了，笑的又甜又软，在这场荼蘼花雨中美得不可方物，仿佛还是将军府中被千娇万宠不曾遭受过厄运的小少爷。

　　他道：“清儿心悦玥哥哥，此生此世，只心悦玥哥哥一人。”

　　安清说完后期待地看向雍玥，想从雍玥口中得到回应。但他没有得到一言半语，却仍心花怒放。

　　因为雍玥笑了，这是安清从来没见过的笑。那笑艳丽的惊人，里面含着喜悦，兴奋还有些终于等到了的感觉。

　　他的脸被捧了起来，雍玥额抵上他的额，含笑的凤眸望进了猫儿眼中。

　　“玥哥哥很开心，真的很开心。”华丽的声音上扬，却怎么听都觉得除了喜悦之外还含着些诡异。

　　安清被那双凤眸看得心惊，心中那股子表白爱意的激动心情退了退，不待他细想，铺天盖地的炙热的吻就夺取了他的全部心神。

　　雍玥的吻滚烫而有力，片刻间就亲得安清眼前模糊一片，整个脑子都昏昏沉沉的。

　　似乎是响起了声裂帛的声音，后背被粗糙的树干滑的生疼，那痛意像是点点火光，片刻就连成了一片席卷了全身。

　　明明是痛得，但安清唇边却挂着笑。他亲昵地搂着雍玥的肩颈，依偎在雍玥的怀中。

　　他在最喜欢的荼蘼花下，向他最喜爱的人表明了心意。而他最爱的人用炽热的吻和拥抱回应了他的心意，虽然做不到独占爱人，但这就够了。

　　足够了。

　　只是，此时沉溺在喜悦中的安清并不知道，他以为的柳暗花明，不过是另一场噩梦的开端罢了。

　　多年以后的安清时常会想，如果自己再理智一些，克制一些。

　　不念着雍玥的那些好，没有被皎皎月色晃花了眼，没有表白，那之后的噩梦是不是就不会存在了呢？

　　可惜，这世上没有如果。

　　可惜，安清并不会未卜先知。

　　花神节后，安清在床上趴了好几天，虽然夏末炎热，但还是吹了夜风着了凉。

　　再加上背上的皮肤太细，被粗糙的树干划花了。盛京的秋季太热，想要伤处好得快些，便不能包裹起来。

　　而在安清养病的几日，除了府里的大夫天天来看诊外，价值万金的伤药，祛疤的药膏，一罐一罐的往安清这里送，但雍玥却一次都没有出现。

　　这让刚表明心意的安清倍感失落，只能向来送药的小福旁敲侧击地打听雍玥的下落。

　　小福也不瞒着，将雍玥被青帝留在宫中的消息告诉了安清。

　　安清闻言松了口气，苍白的病容上浮出抹笑。那笑容虽浅，却足够迷人。

　　小福眼中闪过怜惜，竟有些不忍心将雍玥留下的话告诉安清了。可是，他虽同情安清，却总觉不敢忤逆雍玥。

　　“清公子，王爷还嘱托您，药玉该换最上面那一排了。”小福垂下头，不去看安清的表情。

　　安清眨了两下眼，想起最上面那排药玉的尺码。苍白的病容上立刻浮起抹两抹病态的红，猫儿眼也水润了起来。

　　他别过头，低低地“嗯”了一声，算是知道了。

　　小福也不欲多为难安清，有稍微向安清透漏了些雍玥近来的消息后，便端着药碗出去了。

　　小福一转身，就被炮弹一样的豆子撞进了怀中。他举高端着托盘的手，无奈地看着怀中的豆子，语气宠溺地责备道：“教了你这么久的规矩，都学到哪里去了？”

　　豆子仰起头，吐了吐舌尖，也不退开，就黏在小福怀中，撒娇道：“总管宠着奴嘛，奴才敢在总管这里放肆一点点。旁的地方，奴很守规矩的。”

　　“行了，就你这张嘴会哄咱家开心。”小福笑骂道，“还不快起来，没看咱家一直举着盘子呢嘛？”

　　“嘿嘿，奴帮总管拿着。”豆子伶俐地惦着脚尖，拿过小福手中的盘子。

　　小福揉了把豆子的圆脑瓜，笑道：“怎么在这堵咱家？又闯什么祸了？”

　　“才没有呢。”豆子嘟起嘴，小声嘟囔道：“公子最近心情不好嘛，不喜欢奴跟在他身边烦他。总管又总不在府中，想见您一面都难。”

　　小福闻言，心中一软，低声问道：“这是想你家总管了？”

　　豆子臊得脸一红，低着头用力点了点。

　　小福勾着唇角，凑到豆子耳边轻声说了句什么。惹得豆子脸红得更厉害，小声应道：“亥时，奴会准时去的。”

　　“乖，总管给小豆子洗白白。”小福低低笑着。

　　瑞王府后院

　　董侧妃只披了件翠色薄纱歪在贵妃榻上，细长的腿和胳膊都露了出来，烛光一晃，白得惑人。

　　绿衣带了双薄纱手套，捡起颗荔枝，剥了壳放在一旁装着盐水的银碗中。

　　涂着正红色窦丹的手指夹着碗中的荔枝甩了甩，樱唇吞下荔枝。绿衣立马伸出手，董侧妃俯身在那双手上吐出果核。

　　“主子，自花神节后，王爷一次清奴哪里也没去过。”绿衣一边剥壳，一边垂眸说道。

　　“哦？王爷不是从宫里回来了两日，也没去看那清奴？”狐眸中闪过嫌恶，董侧妃撇了撇嘴。

　　“没有。”绿衣唇边勾起抹恶意的笑，恭顺地说道：“王爷一直呆在书房中，之后又进宫去了。”

　　“听阿父说，是北边出了点事。”董侧妃素手掩在嘴边，打了个哈欠，“似乎这几日也处理完了，王爷回了府怕不是还要去那小贱人那里了。”

　　“奴婢不这么觉得。”绿衣剥完了所有的荔枝，摘去手套后，捧着银碗膝行了几步到董侧妃的旁边，谄媚地说道。

　　“那清奴颜色再好，王爷天天放在身边见了几个月也怕是腻了。前几日王爷回来一次也没去见那清奴，便是清奴失宠的信号。”

　　眼眸一转，董侧妃若有所思地捡起个荔枝放在嘴中。想了想后，吐了核，道：“你说的也对，那小贱人还病着。要王爷还上着心，不可能一次都不去看的。”

　　绿衣眼中绽放出道精光，道：“主子，这怕是咱们的机会了。只要确定清奴失了宠，主子就可以报暗牢的羞辱之仇了。”

　　素手猛地攥拳，尖锐地指甲扎进了掌心。涂抹着厚厚口脂的樱唇勾着一边，笑容美艳又阴冷。

　　“呵，当日的羞辱，本宫可是一直牢记在心呢。这份回礼，本宫可要好好想想怎么回给清奴呢。”

　　“主子英明。”绿衣垂着头，嘴角勾着冷笑，眼中满是恶毒。

　　当日暗牢的屈辱，除了董侧妃，她也是好好记在心中，就等着有朝一日全部还回去呢。

　　三日后，小福再一次在大门口接到了自家的王爷。他捧着雍玥扔过来的薄披风，小步跟在雍玥的身后。

　　“他这几日还好？”走到一处花园时，雍玥停下了脚步，看着朵朵黄色的花，问道。

　　“回王爷，清公子的风寒和伤处都已经大好，只是心情郁郁。王爷吩咐的药玉，也每日都在用。”小福自然是知道雍玥想听什么，便索性全答全了。

　　“本王知道了。”

　　雍玥的声音淡淡，小福听不出雍玥是什么态度，也不去胡乱猜测。

　　凤眸落在那朵黄色的花上，看了一会儿，眸子便失了焦，不知道再想什么。

　　小福陪着雍玥吹了半天的秋风，晒了半天的日头，才听到雍玥说道：“去后院。”

肚皮不争气
　　淡橘色的余晖被厚重的绿色绣孔雀图纹的厚纱窗帘挡住，只有一点点的光芒照进了染着甜蜜熏香的屋子中。

　　屋中一张美人榻上坐着个穿着黑色侍卫服的高大男人，他怀中依偎着个穿着薄红纱裙的美艳女人。

　　那女人半张脸贴在男人衣领微敞的胸口，涂抹着正红窦丹的食指在蜜色的皮肤上画着圆圈。

　　在昏暗甜蜜的房间内，两个人像对颈的天鹅，暧昧又亲热。

　　“主子，主子！”

　　突然，急切的喊声夹杂着凌乱的脚步声在外间响起，打断了这一室暧昧。

　　女人柳眉一拧，不耐烦地从男人胸口上抬起头，露出张美艳的脸庞，“绿衣这丫头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

　　“大概是有什么急事吧。吃颗荔枝，别气了。”男人从一旁的琉璃盏中拿出颗晶莹剔透的荔枝，轻轻抵在女人的红唇上。

　　樱唇轻启，狐眸低垂。荔枝被吞了进去，男人无奈地看着带着水光的指尖，唇边露出抹宠溺的笑。

　　“主子！”绿衣急匆匆地闯了进来，“噗通”一声跪在地毯上，道：“王爷正往这边来了。”

　　董侧妃一惊，忙从七圩怀中直起身，焦急道：“你说谁过来了？王爷？雍玥？”

　　“回主子，王爷已经进后院了，马上就会过来了。”绿衣悄悄抬眸看了眼黑色的男靴，心跳如鼓。

　　董侧妃慌忙拉着七圩起身，素手推着七圩的背往外间去，“七圩，你快出去躲躲，千万别被王爷发现了！”

　　七圩沉默地点了点头，在要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眼董侧妃，大手轻轻抚上娇美的脸庞，擦去唇边花了点的口脂，温柔地叮嘱道：“丹娘，万事小心。”

　　七圩走后，董侧妃几步走到了琉璃镜前，仔细地照着面上的妆容。确认了面上妆容无误后，又去看身上的红裙。

　　“绿衣，本宫这身衣服还合适吧？”

　　董侧妃身上的红裙布料昂贵，绣工华美。除了轻薄一点，没什么太大的问题。

　　不过在东离的夏季和秋季异常炎热，穿的比董侧妃还轻薄的比比皆是，董侧妃这般穿着也无甚问题。

　　绿衣跪在董侧妃腿边整理着凌乱的衣摆和腰带上的配饰，闻言忙恭敬地答道：“主子这身衣裙很美，王爷看了一定会喜欢的。”

　　“那就好，那就好。”董侧妃拍扶着胸口，心中既有些激动还有些紧张。

　　雍玥来的太急，打了她个措手不及，让她一点准备时间都没有。再加上刚和情郎甜蜜交心，让她对于应付雍玥有些心猿意马。

　　“这后院的花太艳太香，明儿找些花匠来，全部拔掉重新弄。”绕过条长长的回廊，雍玥不耐地皱着眉瞥了眼廊下开得正艳的花，冷声道。

　　“是。”小福恭敬地应着，心里面却长长叹了口气。后院的花明明和别的院子里的花是一个品种，怎么到了后院就又艳又香了？

　　这位祖宗分明就是不耐来后院，干嘛还要膈应自己呢？小福想起还在玉轮居等着的安清，心中又叹了口气。

　　怕是今夜过后，阖府上下都是清公子失宠的传言了吧。

　　雍玥脸上写满了不耐烦，对着跪了一地的侍女更是没了好脸色。目光淡淡地从侍女身上飘过，忽地发现跪在其中的七圩，眉头一挑。

　　好巧不巧地是，七圩就在这时抬了头，与雍玥的目光对了个正着。七圩哪怕心跳如鼓，面上仍旧没什么表情，又跪伏下身，甚至要比刚刚的姿态还要恭顺。

　　“呵。”雍玥垂眸，低低地哼笑一声。他步履从容地从七圩身边走过，仿佛脚边跪伏的是一只无甚轻重的蝼蚁，他能多看一眼都是施舍。

　　紫色的朝服衣摆扫过七圩的脸，白檀的香气冲进七圩的鼻尖。七圩吞了口口水，只觉得脸色一热一疼，像是挨了个重重的耳光。

　　小福倒是多看了七圩几眼，将此时此刻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侍卫的脸记在了心中。

　　“臣妾拜见王爷。”董侧妃一见到雍玥进来，便柔柔地一福身，娇娇软软地问安。

　　在董侧妃身后，屋中伺候的侍女们跪倒了一片。

　　雍玥被甜腻的声音膈应地直反胃，嫌恶地瞥了眼董侧妃，也不理人，自顾自地走到了圈椅旁坐了下来。

　　小福忙上前提起小桌上的茶壶看了看，见里面是上好的银针才倒出一小杯捧到了雍玥的手边。

　　雍玥接过茶，凤眸低垂，吹散了浮在水面上的茶叶，慢吞吞地品了起来。

　　一直弓着身蹲着腿的董侧妃涨红了脸，雍玥这边不叫起，她也不敢起身，只能保持原样不动。

　　到底是太师家的独女，后是瑞王的侧妃，在规矩方面没有人敢多加要求。这么挺了一会儿，便双腿打颤，腰肢酸痛，她咬了咬牙，娇声道。

　　“王爷，臣妾站的腿酸呢，您也不心疼心疼臣妾。”

　　雍玥正在喝第二杯茶，被董侧妃突然来这么一出弄得胃中一酸，只觉得嘴里的茶水都变馊了。

　　雕着云纹浮雕的象牙茶杯磕到了小桌上，雍玥不耐地说道：“起来坐吧。”

　　董侧妃如蒙大赦，忙不迭地站起身，踩着发酸的脚小步挪到了雍玥旁边的圈椅，素手握住象牙茶壶又帮雍玥添了杯茶。

　　“王爷今儿怎么有空来臣妾这里了？清公子病才好，王爷不去陪陪清公子吗？”董侧妃这话问的大度又贤良，摆足了正房的架势。

　　实则是在暗暗试探安清在雍玥心中的位置，好伺机报复。

　　雍玥不答，只是一手撑着头，似笑非笑地睨这董侧妃，慵懒明艳。

　　那副神情就跟躲在草丛中有着剧毒但颜色鲜艳的毒蛇一般，明知有毒，但还是会被那抹艳丽吸引。

　　董侧妃被看得脊背发寒，拘谨地又往前坐了坐。她搅着衣物，移开眼眸，尴尬地笑着，“王爷这样看臣妾做什么？臣妾是哪里不妥当吗？”

　　“确实不太妥当。”雍玥懒懒地说道，看到董侧妃白了的脸，哼笑着，“本王还真不知道你董丹娘什么时候这般大度了？不是连陪嫁丫头都看的死紧吗。”

　　“呵呵。”董侧妃干笑着，不知道说什么好。

　　一直跪在一旁的绿衣脸色一变，又青又黑，手掌捏成拳，掌心中揪掉了好几根上好的熊毛。

　　雍玥打了个哈欠，淡漠的眼神从跪在一堆的侍女身上划过，道：“以后也给自己省些力气，你那些玩意儿，本王还看不上眼。”

　　“臣妾，臣妾遵命。”董侧妃尴尬地陪着笑，明知道雍玥这话暗里也将自己骂了进去，却一个字不敢反驳。

　　“刚刚不是问本王怎么来你院子了吗？”雍玥拿起茶杯，喝了一口，道：“但凡你肚皮争点气，本王也不会多来一趟。”

　　“啊？”董侧妃目光茫然地落在自己平坦的肚子上，又看向雍玥。

　　“今天早朝时，见到了你阿父。他催着本王给你个孩子。”雍玥想起早上董太师恶心的嘴脸，唇角勾出抹冷酷的笑，食指轻轻敲着扶手，温柔地说道。

　　“本王想了想，你入府多年，也是该生个孩子了。所以，本王今日来了。”

　　这本来该死件喜事。但董侧妃却被雍玥轻佻不屑的语气弄得脸色苍白，连唇边的笑都挂不住了。

　　她想起还在院子中的七圩，这时候被雍玥宠幸，却是怎么也不愿意的。

　　“愣着做什么？是太高兴了吗？”雍玥唇边勾着恶意的笑，眸光冰冷地扫视着董侧妃的全身。

　　“王爷说的是，臣妾，臣妾真的太激动了。”董侧妃僵着笑意垂下头，长长的指甲直接抓破了薄纱。

　　“是吗？”雍玥拖长了尾音，华丽的声音温柔多情，他却用最动听的声音说着最无情的话，“那就，脱吧。”

　　“！”董侧妃愕然地转头看雍玥，难以置信地指着自己，失声问道：“在这里？”

　　“当然。”雍玥玩味地笑，“本王宠幸人，自然是随本王的心情。”

　　“……”董侧妃用力咬住樱唇，她心知雍玥对她谈不上多重视，但最起码还有份尊重在里面。

　　可是，在这种地方！在太监和侍女面前！他将她当什么？！

　　董侧妃恨不得大声质问雍玥，她是太师之女，名门之后！怎么能被玩物一般对待。

　　质问的话到了嘴边，目光触到雍玥冰冷骇人的眼眸时，通通熄了火。董侧妃拎起茶壶，素手拿过雍玥的杯子，又为雍玥添了杯茶，才软着声音求。

　　“王爷，人太多了，臣妾害羞嘛。”说完，狐眸瞥了眼一直把自己当背景的小福和跪成一团的侍女。

　　“呵呵。”雍玥低低地笑着，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末了眉心微拢，砸吧两下舌，觉得茶中多了些甜腻的滋味。

　　但他没做多想，只当是屋内过于浓郁的熏香让他嗅觉和味觉串了味。

　　他摆了摆手，道：“都出去吧，这里不用伺候了。”

　　小福和侍女们行了礼后，快速退了出去。

　　“本王听侧妃的话，清了场。侧妃是不是也大方些，脱给本王看了？”雍玥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说道。

　　“……”董侧妃站起身，缓缓走到雍玥面前，深吸一口气，素手抓住腰带，踌躇半天才扯下。

　　华美的衣裙如同洋葱的皮，被一层一层剥离。唯一一位观赏美景的观众，却姿态懒散，哈欠两天。

　　末了，冷漠的目光像是打量一尊满是瑕疵的雕像。艳红的唇角勾出抹讽刺的弧度，淡淡地笑道：“啧，不过如此，果真乏味。”

　　董侧妃脸白了又青，一张脸上的颜色只剩下口脂的红。柳眉蹙起，仿佛下一瞬，泪水就如雨下。

　　雍玥又打了个哈欠，只觉得眼前的景象都模糊了一些。他招了招手，那动作和叫只猫狗没甚区别。

　　“真是，无聊。”

仍旧爱他
　　临近月末，天边悬着的月像是被撕咬了一半的大饼，不规整地挂在夜幕之上，散发着一圈惨淡的白光。

　　因为雍玥没住在主院，小福也跟着守在后院，玉轮居院子里的灯也被偷懒的小太监熄灭了很多盏。

　　余下的几盏亮着橙黄色光芒的灯，在苍茫的夜中像是点点漂浮的鬼火，偌大的华丽院子隐在暗处，多了几分阴森恐怖的感觉。

　　安清只穿了身单薄的中衣，靠着朱色的廊柱上，一双晦涩的猫儿眼盯着起了毛边的月。

　　也不知是怎么了，安清竟然在炎热的初秋的夜感受到了股刺骨的寒。细瘦的胳膊抱拢自己单薄的身体，不自觉地就想起雍玥身上的温度了。

　　肩上一沉，安清吓了一跳，骤然转身后退了一步。双手举着件淡蓝色外袍的豆子也被吓了一跳，大眼睛茫然地眨巴了两下，才想起来将衣服披到安清的肩上。

　　“公子，夜里冷，别着凉了。”豆子打了个哈欠，关心道：“公子是睡不着吗？”

　　安清拉紧衣服，摇了摇头，道：“没事，就是醒了觉得屋中闷出来逛逛。”

　　“啊，这样啊。”豆子挠了挠头，傻乎乎地笑，“奴还以为公子是想王爷了呢。”

　　安清面上一僵，唇角微微向下抿了些。

　　跟在豆子身后的小烟翻了个白眼，心中骂了豆子一句笨，几步上前挤开豆子，轻声哄道：“奴婢听干爹说，王爷是被宫里的太后催的紧了，才去后院了。公子宽心，王爷每年也就去后院一两次。”

　　安清目光落在隐在暗处的花园，白日里姹紫嫣红的花，此时一株也看不清，只有幽幽的花香提醒人们它们开的是多么娇艳。

　　薄红的唇勾起抹浅淡的笑，拉着衣襟的手指却绷紧了些，骨头顶着瓷白的皮，仿佛下一瞬就能顶破了皮支棱出来。

　　“没什么宽心不宽心的，侧妃是王爷的妻妾，王爷去看她合情合理。”

　　话虽这么说，但安清仍觉得左边胸口中空落落的，仿佛属于他的东西被人夺取了一般。

　　长睫敛下，遮住满眼的自嘲。安清笑自己，怎么就被宠了几个月，就忘记自己现在的身份了呢？

　　果真是妄念一起，人就会变得贪得无厌了。

　　“都回去睡吧，夜深了。”安清再抬眸时，已经将情绪全部收拢好了。看着担忧的小烟和揉着眼睛打哈欠的豆子，勾着唇轻声说道。

　　翌日，小福抱着朝服站在挡着深绿色床幔的床前，轻声一遍一遍地唤。

　　唤了三五声后，小福疑惑地歪了下头。往日他唤个两声，他们家王爷就起了，今日是怎么了？

　　一直屏息的鼻翼煽动了几下，浓郁香气中似乎多了些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小福当然知道那是什么味道，挑了下眉，心中满是不解。昨儿他们家王爷是怎么了？他记得王爷上次宠幸侧妃还是新婚之夜的事了。

　　心中对玉轮居的那位有多了些同情，以这侧妃的毒辣，一朝得宠，尾巴怕是要翘到天上了。

　　想必之后会迫不及待地找那位的麻烦，也不知道他们王爷会不会像以前那么护着了？

　　总归，这世间可怜人不少。但这些可怜人中有的是清醒知道自己可怜的，有的是以为自己幸福的。

　　那位，怕不就是第二种了。

　　小福摇头笑了笑，暗骂自己多管闲事，难道谁还能比自己这个阉人更可怜吗？

　　眼看着就要赶不上早朝了，小福深吸一口气，轻手轻脚地拉开一点床幔，垂着眼眸不去往床上看，提了些声音唤道：“王爷，到上朝的时辰了。”

　　“唔。”耳边是嗡嗡的声音，眼睛像是被浆糊黏上了一样。雍玥只觉得脑中翻江倒海着，晕眩和呕吐的感觉相互交织。

　　他努力睁开了眼睛，撑着手臂坐起身，模糊不清的视线中是自己沾了口脂的皮。

　　恶心的感觉更甚，雍玥扯过薄被，用力地擦着那些口脂，嘟囔了句，“头疼。”

　　小福一怔，忙道：“王爷，奴婢给您叫大夫来吧。”

　　“啧，不用。”雍玥揉了揉太阳穴，看都不看身旁的酣睡的娇艳美人。掀开被子起身下了床，沉声吩咐道：“等会叫人把宫里的妇科圣手请过来给侧妃看看，不管用什么手段都要给本王怀个孩子。”

　　小福心中一惊，想起皇宫中那些秘药，和皇后服了药后糟的非人的罪，不自觉地吞了口口水，恭敬地应道：“是，奴婢等下就去办。”

　　之后的几日，雍玥再也没有踏足过后院，也没有去看过安清一眼，而安清那处凭白多出了个从楚馆请来的夫子。

　　这夫子是教什么的，自然不严而喻。

　　一夕之间，清公子遭到王爷厌弃失宠了的消息刮遍了整个王府。太监侍女们纷纷一改往日的恭敬，开始落井下石起来。

　　还好，玉轮居有小福和小烟两个人一起压着，再加上安清平日里不出玉轮居，除了膳食点心不如以往的精致种类多外，倒都还好。

　　七日后，从楚馆来的夫子——柳余霜结束了最后一节课，看着容颜憔悴的安清，竟难得多了几句嘴。

　　“你面色不好。”

　　安清扯出抹苍白勉强的笑，歪靠在榻上，忍着身上的不适，道：“身上多了些东西，脸色难免会不好。”

　　“我以为，你早就适应了。”柳余霜冷冷地说道。

　　“呵呵，清儿早就被余霜哥哥和榕娘惯坏了。”安清苦笑道。

　　柳余霜没有说话，只是冷淡地看着安清。那双平静冰冷的眸子像是汪清潭，能映出人心。

　　安清知道自己的心思被看穿了，猫儿眼满是苦涩，笑道：“是我太贪心了，以为表明了爱意，玥哥哥就会是我一个人的了。”

　　“你唤他玥哥哥，便已经将自己置于悬崖之上了。”柳余霜冷酷地掀开安清眼前的遮眼的迷雾，“你是宠奴，他是王爷。安清，你不该把施舍的温柔当真情。”

　　安清低低地苦笑，柳余霜也不多言，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水，慢悠悠地喝茶。

　　“我忍不住，我真的忍不住。他是我的玥哥哥啊，我怎么才能不爱他？”安清问道，他心知柳余霜不会给他答案，这道题永远没有答案。

　　“所以，这七日过后，你仍爱他？”柳余霜问道。

　　一声细微的“嗡”声，安清额上冒出层冷汗，唇和脸上都浮起病态的红。

　　这份来自爱的人赐予的羞辱，别他遭遇到的所有羞辱，都要来的委屈难过，有那么几个瞬间，他以为自己就要崩溃了。

　　可是，就是这样，心中给出柳余霜问题的答案，依旧是——爱。

　　安清不答，柳余霜也不多追问。他放下粉瓷的杯子，起身理了下腰间的烟色香囊，深深看了眼安清，淡淡地说道：“安清，除了爱人，你更要学会的是爱自己。”

　　安清怔然地坐直身体，看着柳余霜走了出去。那淡色单薄的背影像是抹缥缈的云雾，看得他眼角沁出了泪。

　　一时间，竟有些恍惚，他以为离开的地狱，是真的地狱。可逃到的人间，真的就是人间吗？

　　安清上课这七日，王府中所传正得宠的董侧妃也没有舒服到哪去。服了七日的秘药，接受了宫中妇科圣手七日的诊疗。

　　不说被折腾惨了，也差不了多少。董侧妃黑着脸喝完最后一碗苦中带腥，腥中带酸的秘药，咬着牙靠在椅背停过腹中徒然升起的热痛。

　　妇科圣手为董侧妃搭了把脉，冷漠地说着恭喜的话，“七日的药已服完，侧妃娘娘很快就会怀上龙脉了。”

　　“多谢。”董侧妃咬牙切齿地道谢，她身后的绿衣立马乖觉地塞给了妇科圣手一包金子。

　　妇科圣手冷漠地揣好金子，微微施了一礼后，提着药箱走了。

　　董侧妃在绿衣服侍下早早睡下，第二日起来后，腹中的疼痛已消。她立马招呼绿衣梳妆打扮，“这几日王爷可去看过那贱人？”

　　“回主子，一次也不曾。并且王爷还让楚馆的人来府中，重新教那清奴怎么服侍人。”

　　绿衣一边为董侧妃挽了个流云髻，一边幸灾乐祸地说道。

　　“哦？还有这种事？”董侧妃饶有兴趣地挑眉，看着镜中自己花容月貌的脸，尖声笑道：“这以色侍人，能多长久？王爷羞辱人的法子也是真够毒的了，还请楚馆的小倌来教人，这得是多不满意啊。”

　　“主子说的是。”绿衣拿起支镶嵌着粉色芙蓉石的金簪，慢慢地簪进发髻中，笑道：“那清奴的好日子怕是真的到头了，平日里仗着王爷宠欺负主子，这回主子定要给他好看。”

　　“那是当然。”董侧妃眸中闪过戾色，手中把玩的绢花被用力捏成一团废布。

　　她想起那日地牢一跪的耻辱，便觉得五内俱焚，恨不得生撕了安清。往日王爷为那贱人撑腰，她不敢妄动。

　　现在，就别怪她老账新账一起算了。

　　“走，咱们去花园赏赏花。”董侧妃起身，绣着朵朵桃花的长裙摆在地上垂做一团，甜美华丽。

罚跪
　　“公子您看今日的阳光多好，花开的也美。”豆子穿了件青色的短打，撑着把黑白水墨画的纸伞挡在安清的头顶。

　　安清也是一身白色为底，上有黑色图腾的蚕丝广袖长袍，外罩了一件纱衣。

　　衣摆上的墨色图案和纸扇上的墨色图案，有些相似，都像是墨汁随意破染上去一般。

　　有着超脱世俗的随性，和几分豁达的随性。

　　只可惜，安清表情淡淡，往日明亮的猫儿眼中藏了几分忍耐和郁郁，别说随性了，连开怀都谈不上。

　　安清眉心微微蹙成道结，慢吞吞地挪着步子，优雅倒是优雅，但却极为别扭。

　　像是才学会走路的孩童，更像是才化了人行，却不习惯用双脚走路的精怪。

　　一旁的豆子仿佛没有发现安清的异样，嘴里喋喋不休地跟安清念叨着，“公子要多出来走一走，动一动嘛。公子近日都没什么精神，一定是总待在屋子里待的，时间久了会生病的。”

　　安清轻轻叹了口气，无奈地看了眼身边一脸忧色的豆子。要不是这小家伙担忧的神情太重，嘴上起了排燎泡，他哪里能心软出来逛花园。

　　“行了，你说了这么久，口不干吗？”

　　“啊？”豆子眨巴两下眼睛，吧唧吧唧嘴，笑道：“公子您可真好，这么关心奴。奴嘴巴一点都不干，还能说几个笑话给公子解闷呢。”

　　“你家公子一点也不闷，你可以歇歇了。”安清轻轻拍了拍豆子的圆脑袋，示意豆子真的可以闭嘴了。

　　豆子乖乖点了点头，抿紧嘴巴不去烦安清。走了没五十步的路，豆子“诶”了一声。

　　“怎么了？碰到哪里了？”安清忙停住脚步，问道。

　　豆子扬起头，眨巴了两下圆眼睛，抬手指了下右眼，道：“公子，奴右眼跳的厉害。”

　　安清挑眉，“所以？”

　　豆子贼兮兮地四下看了一圈，凑近安清，神经兮兮地小声念叨，“左眼跳财，右眼跳祸。公子，奴觉得要有祸事了。”

　　安清觉得又好气又好笑，手掌拍了下豆子的大脑门，道：“小乌鸦嘴，少说些不吉利的话。”

　　豆子把嘴巴撅得能挂个油壶，委屈巴巴地揉着脑门，不服气地小声嘟囔了几句。

　　安清也不理他，在前面的岔路犹豫了一下，选择了左边的路。

　　却不料，迎面碰上了一行人。

　　安清脸色蓦地一青，猫儿眼闪过抹冷色。他身后的豆子倒吸了口凉气，苦着脸小声嘀咕着，“我的妈呀，还真来了啊。”

　　一辆车厢上雕着翠竹纹路的马车慢悠悠地在街上行驶，看起来不算是太起眼，但每走过一条街车辕上都能挂上十几个手帕和香囊。

　　马车车厢上有翠竹图案的，整个盛京只有淮安侯苏尚锦一人。每次这辆马车上了街，喜欢苏尚锦的小姐公子们都会往车上扔东西。

　　伏风懒洋洋地靠在半夏身上，闪过迎面砸过来的珠花，问道：“你们侯爷每次出门都是这番阵仗？”

　　“今天算是消停的了。”半夏脸上浮起两团红，也不知道是太阳晒的，还是因为伏风太亲密的动作羞出来的。

　　“估计是看我旁边多了个你，他们有些害羞，不敢多扔了。”

　　伏风黑眸转了一圈，歪着头认真地看半夏，“是不是也有人给你扔香囊？”

　　“！”半夏认真想了想，诚实地点了下头，回忆道：“还真有，那小公子准头不错，直接就扔进我怀中了……诶，伏风你捏疼我了。”

　　“不准收！”伏风黑着脸，用力握着半夏的手，冷声说道。

　　半夏垂眸看着被捏得青白的手，明明疼得很，心中像吃了罐蜂蜜一样甜。

　　他用力点了点头，咧开嘴笑得耀眼灿烂，“不收不收，要收也是收伏风送的。”

　　“阿锦还是一如既往地受欢迎呢~”雍玥手肘支在靠枕上，手掌托着腮，凤眸微眯揶揄地看着苏尚锦笑。

　　苏尚锦关上马车窗户，玉扇一开，配着青色的朝服，端的是丰神俊逸，温润君子。

　　“阿玥要是肯露个好脸给那些姑娘，怕是收到的香囊能堆满整个王府了。”

　　“没兴趣。”雍玥打了个哈欠，懒懒地摆了摆手，“本王可不敢与淮安侯一争盛京第一风流的名号。”

　　“阿玥的盛赞，小侯可不敢接。”苏尚锦也不生气，悠闲地摇着扇子，笑道。

　　“呵。”雍玥低低地笑着，修长的手指轻轻敲着靠枕，随口问道：“阿锦可真想好了？那个人情就换清儿抚琴一曲？”

　　摇扇子的手一顿，苏尚锦垂眸看着扇面绘着的翠竹幽林，一双桃花眼在雍玥看不到的地方藏着温柔的爱意。

　　他温声地笑，道：“阿玥是舍不得了？我要求不多，不用见清公子，只听一曲就够了。”

　　“……”雍玥眉心隆起细细一层褶，苏尚锦的一句舍不得正正戳中他心底隐秘的想法。

　　脑中控制不住地想起多日不曾见过的安清，想他的病是不是好了？想他背上的伤是不是落疤了？想他，是不是想自己了？

　　小福虽然一日不差地向他汇报安清的情况，但终究只是耳闻，不曾亲见。

　　苏尚锦看到雍玥目光游移，表情恍惚。扇子一合，轻轻敲着另一只的手心。

　　心中闪过百般算计，面上仍是一派温和，“阿玥当真舍不得？那我便换个吧。”

　　“不用。”雍玥猛地回神，察觉自己想的是什么后，面色青白交加，凤眸沁着冷。

　　他怎么会舍不得？

　　安清是害死了对他最好的舅舅的叛贼之子，他将人留在身边，不过是为了报复折磨。

　　怎么会舍不得？！

　　“不过是小事，用不到我欠你的人情。那人情，阿锦还是留在值得的事情上吧。”

　　雍玥勾着唇，笑意温柔完美，凤眸却是一片阴寒，“阿锦想听多少首，便让清奴弹多少，尽兴为止。”

　　苏尚锦闻言勾唇微笑，那笑如初春的微风，温和有礼，“阿锦便听阿玥的了。”

　　瑞王府花园凉亭

　　董侧妃看着站在凉亭外太阳地的安清，涂着口脂的唇勾着嘲讽鄙夷的笑。她递了个眼神给身旁的绿衣，狐眸中满满的恶意丝毫不加掩饰。

　　“本宫口渴了，清奴还不快给本宫倒茶。”

　　秋日午后的日头又晒又毒，安清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层层的汗黏在了背上，刺得结了痂的背又痛又痒。

　　他闻言看向凉亭里的董侧妃，因为长时间在太阳下晒着，眼前已经花花绿绿一片。

　　明明该是看不清董侧妃的五官，可是他偏偏就看清了董侧妃脸上的那抹笑。

　　唇角勾了勾，安清迈着站得酸涩的腿，缓慢地走向凉亭。每走一步，酸痛就从小腿传遍了全身，搅得本就难受的身体越发的不适。

　　“磨磨蹭蹭做什么，是饭没吃饱还是脚没长好？”绿衣尖着嗓子刺道。

　　安清只当没听见，执起茶壶倒了杯茶，递到董侧妃的面前。董侧妃接过茶，樱唇碰了下水，便扬手泼了出去。

　　茶水微烫，脸上的皮肤要比别的地方细腻许多，泼在脸上后，瓷白的脸瞬间红了一片，骇人的很。

　　水滴顺着尖尖的下颌低落，安清怔然地看着青石地板上的水珠。唇瓣颤抖了几下，猫儿眼中一片冷厉地瞪向董侧妃。

　　这般羞辱，是他从来没有受过的！

　　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攥成拳，克制不住地抖。

　　“怎么，不服？”董侧妃把玩着小小的杯盏，樱唇勾着刻薄的笑，狐眸不屑又怜悯地看向安清，“给主子倒茶不知道试试温度，这规矩楚馆来的玩意儿没教会你吗？”

　　“也对！他能教给你的都是伺候男人的本事，这种规矩啊，还得本宫亲自调弄。”董侧妃玩够了杯子，随手砸到了安清的脚下，碎瓷溅了一地。

　　董侧妃对着身后摆了摆手，绿衣和另一个侍女上前抓着安清的胳膊向太阳地里拖。

　　胳膊被死死钳住，安清抿着唇用力挣了挣，不仅没有挣脱，掐着胳膊的手反而更用力了，尖锐的指甲戳进了肉中，刺破了皮肤流出了血。

　　豆子立刻就急了，想冲上去拽侍女。可又怕自己的鲁莽害得安清遭更多的罪，只能跪在地上，用力地磕头求饶。

　　“我们公子不是故意的，求娘娘饶了我们公子吧。”

　　董侧妃懒散地摆弄着勾着花的指甲，看戏一般看着亭下一切，笑道：“错了就要罚，本宫仁善，也不重罚。就~就在花园中跪着反省吧，什么时候太阳落山了，什么时候结束。”

　　豆子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一切，他惊慌的抬头，看着头顶上的大太阳，眼泪堆满眼眶，用染着哭腔的声音哀求，“娘娘，这日头太大，我们公子身子虚受不住的。奴愿意替公子受罚，跪一天一夜都好，求求娘娘饶了公子吧。”

　　安清被绿衣和侍女压着跪倒晒得滚烫的青石板上，膝盖骨重重地磕在石板山，疼得猫儿眼中蒙上了层水雾。

　　“真是主仆情深呢。”董侧妃站起身，轻轻拍了两下巴掌。樱唇勾起抹甜蜜温柔的笑，狐眸里堆满了报复后的快活。

　　“本宫本来只想罚清奴一人，既然这样，两个人就一起跪着吧。清奴，这惩罚你可服。”

　　安清死死咬着后槽牙，冷冷地注视着董侧妃。明明是董侧妃站着，他跪着，却硬生生地将两个人气势颠倒了过来。

　　董侧妃气急败坏地“哼”了声，冷笑道：“已经失宠了的玩意，本宫倒要看看你还能狂到几时？慢慢享受太阳吧。”

玥哥哥，求求您
　　秋季正午的阳光又晒又热，比之夏季的日光还要毒上三分。这个时辰逛花园并不是最好的选择，但都抵不住雍玥和苏尚锦有这份闲情雅致。

　　半夏祭出那把带着层层叠叠珠帘的伞，支在苏尚锦的头上，自己也将半个身子塞到了伞下。

　　伏风多看了那把伞两眼，一向没什么情绪的眼眸中竟然含着丝名为羡慕的情绪，刀从左肩斜到右肩，道：“王爷，打伞？”

　　雍玥睨了眼伏风，又转眼看躲在珠帘伞下的苏尚锦，揶揄道：“本王可不怕晒。”

　　苏尚锦全然不放在心上，唇角的笑温和有礼，“我是一晒就黑，自是比不过阿玥肤白貌美。”

　　被调侃的雍玥也不气，哼笑了声，苍白的手指折断了手旁的一支花。赤红的花躺在苍白的手心中，美得惊心动魄。

　　苏尚锦看了眼雍玥手中的花，略带惋惜地开口，“天澜的红茶花，娇贵难养。阿玥真不是惜花人啊。”

　　苍白的手合拢，偏暗的红色花汁缓缓顺着掌缝滴在地上，在青石板上留下脏污的红。

　　雍玥接过小福递过来的白色锦帕，边擦手边满不在乎地说道：“不过是赏玩的物件而已，阿锦倒是心软的很。”

　　苏尚锦看着染着残红的白色帕子，不知怎地心中深藏的那个人就从心湖中浮了出来。

　　温润斯文的脸隐在伞下阴影中，桃花眼中是意味深长的情绪，他轻笑，话中似有所指。

　　“阿玥，你还小，等年纪大了就会懂了。”

　　雍玥嗤笑道：“不过年长我6岁，说起话来怎么跟土埋半截的老头子一样？”

　　苏尚锦被雍玥这个比喻逗得摇头失笑，话锋一转，不欲多做纠缠。

　　两个人逛的是瑞王府最大的花园，遛了小半个园子后，苏尚锦说得口舌冒烟。

　　小福立马乖觉地建议前面不远有个小凉亭，淮安侯可以到那里品茶。

　　一行五人转过花团锦簇的岔路，远远地看到凉亭前的青石板上跪着的一青一白两个瘦小的人影。

　　小福是第一个认出跪着的两人是谁的人，瞳孔猛地一颤，平静的表情破裂，担忧心疼愤怒的情绪一涌而出。

　　但不过一瞬，这些情绪又都被塞回了面具之下，只有从抿紧的唇角窥探出一二。

　　“哎呦，这大热的天，怎么跪在这？”半夏小声地嘟囔了句。

　　随着越缩越短的距离，无论跪着的还是站着的，全部都看得一清二楚。

　　苏尚锦心疼地看着面色苍白，嘴唇干裂，脸颊泛着不正常红晕的安清。只觉得胸腔中的一颗心被只看不见的大手紧紧攥住，用力拧着，疼得他恨不得大喊出来。

　　雍玥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安清，看到这般狼狈憔悴的安清。心中五味杂陈，说不出什么感觉。

　　袖袍中的手用力攥成拳，但昳丽的面容没有一点表情，只是那双凤眸变得幽邃阴森。

　　烈日下跪了一个时辰，安清只觉得全身上下哪里都是痛的。青石板被炙烤的滚烫，那热意顺着疼痛难忍的膝盖骨的缝隙中钻进身体。

　　除了这个之外，还有晒得发晕的脑子和被顶的仿佛要破碎掉的五脏六腑。

　　疼！

　　安清失神地盯着面前的地面，直到阴影笼下，遮去了耀眼的光。

　　他才恍惚的抬头去看，当看到面前的人是谁的那个刹那，身上的痛似乎全部消失了。

　　猫儿眼中赞放出璀璨的光芒，干裂的唇瓣咧出抹难看的笑，血珠顺着撕开的裂缝冒了出来。

　　本来空灵剔透的声音，因为干渴变得沙哑难听。他轻声地，温柔地唤，“玥哥哥，你来了。”

　　下颌线绷成一条锋利的线，雍玥背着光垂眸看着安清。昳丽的五官因为隐在阴影中变得晦暗不明，一双本该的凤眸里堆满了复杂的冷意。

　　安清眨了眨眼睛，被晒晕的脑子迟钝地想，为什么他的玥哥哥不抱抱他呢？

　　“阿玥。”苏尚锦微微垂下头，桃花眼半敛着，温润的声音低沉认真，“我想好那个人情用在哪里了。”

　　谁也没想到苏尚锦会突然出声，雍玥微微侧头，“嗯”了一声，算是疑问。

　　“既然阿玥这般不懂怜香惜玉，不如把清奴给我吧。”苏尚锦半是玩味，半是认真的开口。

　　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却尤如一颗炸雷，扔进了几人之间。半夏震惊地手腕直抖，珠子相互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还是伏风看不下去了，一把抓住了半夏的手腕，珠子才渐渐平静了下来。

　　跪在安清身后的豆子仓皇地抬头，求助地望着小福。小福移开目光，逃一样地避开让他心软的眼神。

　　猫儿眼上迅速蔓延上一层水雾，苍白干裂的唇抖了又抖。他看着雍玥艳红的唇角勾着邪魅的笑，缓缓吐出两个字。

　　雍玥说，好啊。

　　眼中的惊恐变成了绝望，瞳眸缩成了针尖细。他听到自己沙哑难听的声音，哀哀地求。

　　“玥哥哥，不要将清儿送人。清儿会乖的，会很乖的。”安清泪流满面，狼狈地爬到雍玥的脚下，抖如筛糠的手抓着紫色的衣摆。

　　他仰着头，模糊的泪眼看不清雍玥的脸，哀哀戚戚地求。

　　“清儿爱着玥哥哥啊，清儿想留在玥哥哥身边。玥哥哥不也喜欢清儿吗？怎么就要把清儿送人了？呜呜~不要把清儿送人，求求玥哥哥，求求您。”

　　“呵。”雍玥从喉咙中发出声低低的冷笑，抬腿踢开安清。他慢悠悠地蹲下身，大手捏起摔倒在地的安清的脸。

　　手上用了力气，掐着细瘦的脸变了形。腕上用力，毫不怜惜地将人拖拽到面前。

　　幽邃的凤眸紧紧盯着痛得眯起的猫儿眼，艳红的唇角勾起残忍的笑。

　　华丽的声音压得低低柔柔，听在安清的耳边似吐着信子的毒蛇，喷着恶毒的液。

　　“安清，事到如今你怎么还认不清自己的身份呢？不过是个取悦人的玩意儿，真以为本王对你好一点，就拿你当个宝了？别说是把你送给淮安侯了，本王要是乐意，现在就可以让全府的侍卫一一享用你。”

　　安清呆怔地望着眼前的凤眸，那里面没有了往日的柔情，冰冷一片，甚至在那冰封之下，是他不懂的恨意。

　　那些话如同无数把尖锐的利刃，齐齐扎进脆弱的心中。将那盈满了的爱意的心搅碎成块，碾成摊恶臭的烂泥。

　　安清茫然地抬眸，明明是正午最热的太阳，刚刚还是炙烤般的灼痛。怎么现在却感觉到了刺骨的冷了呢？

　　他想，真冷啊。

　　和那年中秋的雪，一样冷。

　　心中的痛，膝盖的痛，再加上五脏六腑顶着的痛拧成了一股，狼狈不堪的脸上浮出抹苍白的笑。

　　原来，在雍玥的心中自己一直是楚馆的小玩意啊。原来，那些温情蜜意都是对着玩宠的啊。

　　真可笑，自己居然当了真，以为君心似吾心。

　　真可悲，从头到尾不过一场笑话。

　　雍玥看着转瞬失去光泽变得黯淡的猫儿眼，垂在身侧的手用力攥成拳，手背鼓起道青筋。

　　明明这才是想要看到的，明明他最想要的就是安清痛苦，明明他该笑的。

　　为什么心脏的地方这么疼呢？是哪里出了错吗？

　　“诶呀~”苏尚锦拍开雍玥的手，心疼地捧起安清带着红印子和泪痕的脸，疼惜地用袖子擦去满脸的泪，将人搂进怀中。

　　“阿玥可是答应把人给我了。现在人是我的了，阿玥就不要欺负我的人了。”

　　苏尚锦一把将人横抱起来，低头看了眼怀中僵硬的人。心中叹息，太轻了，雍玥果真不会养人啊。

　　我的人，三个字像是把利箭直直扎进雍玥的心。眉心一笼，雍玥只觉得苏尚锦抱着安清这一幕碍眼的很，别开眼冷哼了句，“不过是个玩意，阿锦喜欢就赶紧带走，放在本王的瑞王府还碍眼的很。”

　　苏尚锦感觉怀中僵硬的人儿克制不住地发抖，心疼地直皱眉。手掌抚着单薄的背，将人往怀里又带了带，才道：“那阿锦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改天，请你喝酒。”

　　雍玥背对着苏尚锦，摆了摆手，道：“快走！”

　　苏尚锦抱着安清脚步急切地离开，被扔下的半夏举着伞“哎呦”了一声。

　　他对攥着自己的手的伏风挤了挤眼，伏风又重重握了下，才松手放半夏走。

　　雍玥在苏尚锦走后，袖子一甩，也走了。还算热闹的凉亭前，就剩下小福和呜呜哭的豆子两个人。

　　小福叹了口气，扶着豆子起身，“还能走吗？用咱家背着吗？”

　　豆子用袖子抹着眼泪，转眼就擦花了脸。他抓着小福的手臂，像是走丢的孩子般抬着茫然的眼眸看小福，求救一样地问。

　　“怎么办？公子被王爷送人了？奴该怎么办？奴要跟着公子的啊？奴怎么才能去找公子啊。”

　　小福叹了口气，将豆子带进怀中。他想起刚刚淮安侯的神情和动作，觉察出丝不同。

　　手拍着豆子的背，小福安慰道：“别哭了，说不定你家公子跟了淮安侯才会好过。你啊，就乖乖跟着咱家吧。以后，有咱家护着你。”
清清，心悦于你
　　苏尚锦走得又快又急，但抱着安清的手臂却一直很稳，尽量不让安清受一点颠簸。

　　安清歪头靠在苏尚锦的怀中，黯淡的猫儿眼看着瑞王府三个大字被马车的车门阻隔。

　　心中一时间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有些可笑。进王府的时候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没想到出王府却这般容易。

　　“半夏，快一点。”苏尚锦推开车窗，对着抱着伞小跑过来的半夏急促地吩咐了句，又关回了车窗。

　　半夏抱着伞，刚张了嘴，连个气音都还没出，就眼睁睁地看到窗户关上。

　　他望着格子窗叹了口气，摸了把自己的脸，道：“这是还没到年老色衰，就已经不得少爷宠了吗？”

　　“少贫嘴，快走！”急切的声音被车窗模糊后，砸到了半夏的脸上。

　　“是，是。这就走。”半夏足尖一点上了车辕，鞭子一震，马车转眼从瑞王府门前飞驰而去，只留下带起浮在半空的灰尘。

　　“除了膝上还有哪里疼？”

　　在马车上苏尚锦也没放下安清，许是被刚刚花园的一切气忘了，也许是夙愿达成，心中激动，不愿意放下人。

　　温热的双手捧起安清的脸颊，左右轻轻转动观察着脸上的红晕。

　　等转到一侧时，苏尚锦好看的眉眼皱成一团，食指轻轻触碰着与别处不同的红，心疼地问道。

　　“这是谁打的？”

　　安清撩起眼皮对上苏尚锦心疼的桃花眼，心中一动，慢慢出下眼帘，道：“不是打的。”

　　“那是怎么弄的？这绝对不是晒出来的。”苏尚锦接着追问，他笃定这泛着血点的红绝非正常来历。

　　“哎。”安清长长出了口气，身子向后挣开了苏尚锦的双手。抬眸疲惫地看着面前造成现如今局面的罪魁祸首，淡淡地反问道。

　　“侯爷知道又能如何？是可以帮奴家报仇吗？”

　　安清刚刚情殇，心神俱损，膝上身上都疼得慌。对待苏尚锦也颇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意思，别说是摆个笑脸，连话说的都毫不客气。

　　不过苏尚锦被怼了也不生气，反而伸手拦住安清的细腰，将要从膝上掉下去的人往回揽了揽。

　　“我虽然不能帮清清报仇，但我希望清清哪里痛了，委屈了可以告诉我。我会心疼清清。”

　　猫儿眼瞪圆了一些，安清歪了歪头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苏尚锦。

　　想要从面前这个唇上抹了蜜般的男人脸上看出虚情假意，只是他看了半天，那双桃花眼中的爱怜全然不是作假。

　　安清垂下头，盯着苏尚锦腰间羊脂白的玉佩。淡色干裂的唇抿在一起，血珠抹在两片唇上，向涂了层漂亮的口脂。

　　淮安侯府在瑞王府两条街外，这不算长的路途中，安清再也不愿意与苏尚锦多说一句话。

　　苏尚锦也浑不在意，搂抱着安清单薄的背，手掌一下一下顺着垂在背上的黑发，像是为受了委屈的小奶猫顺毛。

　　很快，马车停在淮安侯府正门。半夏架好车凳，打开车门，依旧是没等说出一句话，苏尚锦便抱着安清猫着腰，直接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半夏看着苏尚锦大步进了侯府，没有一点理自己的意思，委屈地对着苏尚锦不见的背影伸长了手，憋着嘴道。

　　“少爷，您回头看看你落下的小侍卫啊？这么可爱的小侍卫就不要了吗？清公子虽然好，但小侍卫也很可爱啊，就一点不心疼吗？”

　　安清窝在苏尚锦的怀中，还没等怎么看侯府的风景，就见苏尚锦进了个院子，用脚踹开扇门。

　　扑鼻而来的是淡雅的竹香，与抱着自己忍身上是一个味道。安清被放到张铺着青色锦被的紫檀木床上，眨巴了两下眼睛，低垂下头，唇角勾出抹嘲讽的笑。

　　果真要来了吗？也是，他要自己不就是这个目的吗？

　　苏尚锦放下安清后，转身就到一边摆着的造型独特的小桌子前。他拎起桌子上茶壶晃了晃，见壶中有水，才翻开个茶杯倒了水。

　　“我房中只备了温水，清清先将就喝些。等看过大夫，我吩咐管家准备清清喜欢喝的……茶！”

　　苏尚锦捏着小小的青瓷茶杯转身，被眼前的一幕骇地瞪圆了一双桃花眼。杯子倾倒，温热的水都浇在了自己的靴子上。

　　只见，刚刚被自己放在床上的安清，不知什么何时赤着双足弓优美的双足站在棕色的地板上。

　　可能是地板有些凉，十根脚指蜷缩着抓着地板。脚边是摊黑白的衣物，那双修长漂亮的手正解开了内衫的腰带和扣子。

　　轻薄的内衫像是朵没有重量的云朵，落地无声，徒留一片晃眼的白。

　　“！！”桃花眼眨了又眨，俊脸上迅速爬上两团火烧云。苏尚锦别开头，上千两白银的青瓷茶杯一扔，脚步踉跄地往安清的方向跑。

　　路过床边的衣架时，一把抓下衣架上挂着的黛绿的外袍。

　　“这，这是做什么？快穿上，会着凉的。”苏尚锦别着头，把对于安清来说大了许多的袍子一展，像裹粽子一样把人裹进里面，才松了口气，后退了一步。

　　安清讶然地垂头看着身上的衣物，停了一息，抬眸复杂地看着脸色涨红的苏尚锦，沉声问道：“侯爷问奴家做什么？难道侯爷要奴家过来，不就是为了寻欢作乐的吗？”

　　“不，不是！”苏尚锦立刻转头否认道，目光触到安清那张被深色衣袍衬的更白了几分的脸，脸上的红又深了。

　　一想到安清身上穿的衣服是自己的，苏尚锦只觉得脑袋都要烧冒烟了。

　　他明知现在最应该做的是出去叫管家给安清准备件合适的衣物，但却贪心地想看心上人穿自己的衣服。

　　“清清，我是真的心悦于你。”苏尚锦叹了口气，走到安清的面前，垂眸温柔地注视着猫儿眼中藏着戒备的人，“第一眼，你跳了那支剑舞，我便交出了一颗心。第二眼，在小楼花神宴，我情难自控。”

　　“今日，我寻了借口到阿玥府上听琴，却不料遇到你被欺负。清清，阿玥对你不好，我会对你好的。你且安心看看，可好？”

　　安清抿紧唇，猫儿眼垂下躲开那温柔太过的目光。他沉默地站着，不说好也不说不好。

　　他心中悲哀的想，即使是被雍玥伤成这样，即使是再对人多加防备。

　　当面前的人毫不吝啬的展现温柔，真诚地吐露爱意。他仍心中酸涩，心生向往。

　　苏尚锦也不急，他知道安清的戒备。像抱孩子一样把安清抱了起来，边向床边走，边说道：“清清在我这里不用称奴家，我不喜欢，也不要叫我侯爷，我也不喜欢。”

　　“那你喜欢上什么？”安清居高临下地看着苏尚锦的发顶，闻言闷闷地问道。

　　“我喜欢你唤我阿锦，清清，唤声阿锦听听？”苏尚锦温润的声音中，带了显而易见的欣喜。

　　安清抿了一嘴的铁锈味，这声阿锦在舌尖上饶了几遍，最终也没唤出来。

　　“别光脚站在地上，已经是秋天了，会着凉的。我已经叫管家准备衣物了，有什么喜欢的直接和管家说就好。我这里人不多，也没什么规矩，自在的很。”

　　苏尚锦边念叨着，边将安清放到床上。却在安清坐在床上时，听到了声“哎！”地叫声。

　　苏尚锦一惊，忙关心地问道：“是哪里还有伤？我磕疼你了吗？”

　　安清刚刚走神，被放下时，被药玉顶了个触不及防。从瑞王府就被苏尚锦一直抱着，让他自己都快忘了还有那么个东西折磨着他。

　　此时，被苏尚锦追问，安清早就没了刚刚脱衣服的勇气，支支吾吾地说不出口。

　　苏尚锦眉心一蹙，别人做这个表情不是严肃就是阴戾。而他偏偏是让人心疼的忧郁，半跪在脚踏上，双手拢住手心沁了层汗的小手，心疼地问道。

　　“乖清清，告诉阿锦哪里疼好不好？你什么也不说，阿锦就是再着急也帮不了你的。”

　　安清看着那双写满担忧焦急的桃花眼，叹了口气。算了，他是知道自己以往的是什么身份，何必遮遮掩掩地装大家闺秀？

　　他看了，如果能接着喜爱自己，那自己也试着换个人喜欢。

　　如果觉得与心中所想不同，真实的自己不过就是个楚馆娈奴，那么他也认了。不过是从王府侍奴变成侯府侍奴，再糟糕能糟糕到哪里？

　　雍玥后院是人少，可就一个董侧妃就几乎将自己折磨死了。淮安侯风流满盛京，后院人数怕也不会少，难缠还能难缠过董侧妃？！

　　黛绿色的袍子落到了地上，安清当着苏尚锦的面摆了个最屈辱羞耻的姿势。

　　那张仙人般的脸面无表情，一双裹着坚冰的猫儿眼死死盯着苏尚锦的表情，不错过苏尚锦面上一丝一毫的变化。

　　突然，猫儿眼中偏淡的眼眸颤动，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

　　药玉被苏尚锦踢到一旁，咕噜噜地滚到了角落。单薄的身躯的被拥入温暖的怀中，耳边是咬牙切齿地低骂。

　　“雍玥真是个混蛋。”

　　安清闭上眼，终于依赖般放松地倚靠在这人温暖的怀中。唇边勾出抹浅淡的笑，是啊，雍玥真是个混蛋啊。

糖葫芦
　　安清到淮安侯府的第一夜，盛京罕见的下了场暴雨。

　　雷鸣阵阵，硕大的雨点打在纸窗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安清没被突然而至的暴雨吓到，反倒是苏尚锦端着药碗站在房间的中间，面上多了几分无措，一双桃花眼茫然地望向窗外昏黑的天。

　　安清还以为是苏尚锦怕打雷，抿着唇强忍下几分笑意。怕是那些爱慕淮安侯的闺阁千金，怎么也不会想到温柔君子会有这么可爱吧。

　　苏尚锦端着药碗走到床边坐下，刚要喂安清喝药。又不放心地那手指碰了碰碗边，再次确认药汤温凉，才舀起一勺棕黑的药汤，小心翼翼地吹了吹。

　　“有些苦，清清忍一忍。喝完阿锦给清清拿蜜饯。”温润的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像片白羽轻飘飘地落尽了安清的心湖。

　　眼眶转眼红了一圈，安清吸了下鼻子，一口一口不怕苦一样慢慢地吞着药。

　　他自幼身体不好，对苦药汤一点都不陌生。

　　记得小的时候每回生病，阿父也会坐在床边，一双千里之外能取敌人首级的手小心翼翼地端着药碗，一边低声哄一边喂自己喝药。

　　那时阿父说了什么？

　　好像是说了和苏尚锦差不多的话。阿父说，药有些苦，阿父的清儿最勇敢了，喝完药阿父带着清儿去买糖葫芦。

　　苏尚锦喂完最后一勺药，赶忙把药碗放到一旁的小桌上，拿过准备好的蜜饯，挑了个最大的喂给安清。

　　“清清真厉害，一碗药都喝完了。快吃个蜜饯，嘴里就不苦了。”苏尚锦看着安清微红的眼眶，只当安清是被苦到了。

　　他赶忙把人揽进怀中，把装着蜜饯的小碗放在锦被上，温柔耐心地把人当小娃娃一般哄。

　　也不知道侯府的蜜饯是不是特制的，甜而不腻的味道在舌尖上蔓延，压过了药的苦涩。

　　安清盯着小碗中光泽漂亮的蜜饯，嘴唇动了动，不知怎么地就嘟囔了句，“糖葫芦。”

　　“嗯？”苏尚锦耳朵一动，捕捉到了这声细微的呢喃。桃花眼一亮，只当安清是在和自己撒娇，忙欣喜地想上街去买。

　　刚要起身，就被一声炸雷轰得顿了动作。苏尚锦面色有些难看，轻叹口气，道：“这雨下的真不及时，街上卖糖葫芦的小贩怕是都收摊了。明日，明日阿锦给清清买回来。”

　　安清眸子猛地一颤，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一句呢喃会被苏尚锦听了去，也没想到苏尚锦会说明日给自己买。

　　胸口涌过一股暖流，热热涨涨的，还带了些涩疼。无论怎么，苏尚锦能说这样说，都让自己觉得是被宠爱的。

　　家破人亡后，这种宠爱早就不复存在了。安清死死盯着蜜饯，轻声写道：“谢谢侯爷，奴家不过随口一说，侯爷不用当真的。”

　　只是，欢喜归欢喜。楚馆四年早就教会了安清要谨慎忍耐，万不能接着一点宠爱便昏了头。

　　上一次他忘记自己的身份，得到的教训还不够惨痛吗？

　　“怎么又是侯爷奴家的，不是说了我不喜欢的嘛。”苏尚锦下颌搭在安清的肩上，贴在白的近乎透亮的耳边，温柔的声音中带了些埋怨地嗔道。

　　痒意顺着耳唇蔓延开来，一层红转眼就涂抹在了耳朵，侧脸和脖颈上。安清咬了下唇，轻声道：“阿锦。”

　　“嗯嗯~”苏尚锦看着起了薄红的耳朵，好心情地应着，“清清多叫叫就习惯了。”

　　安清也顺了苏尚锦的意，轻声又唤了一遍。苏尚锦拥着安清坐在床上，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吃完了一碗蜜饯。

　　屋外狂风暴雨，屋内烛火明亮，一室温馨。

　　苏尚锦目光落在安清裹着白色纱布的膝盖上，听着窗外哗哗的雨声，幽幽叹了口气，“这雨下的真不是时候，大夫才说了清清的腿受不得潮湿，这边就下了雨。清清，膝盖疼吗？”

　　安清闻言也去看自己裹得跟两只大粽子一样的膝盖，刚带了些光的猫儿眼又变得黯淡无光。

　　刚刚的大夫说什么热毒入体，再多跪一炷香，这腿就要废了，以后阴天下雨下雪都是要疼的。

　　今后要好好养着，不能久跪久站，再伤到就真的废了。

　　瓷白的手指刚要碰到白纱布，就被温热的大手包裹住拉了回去。

　　“疼？”苏尚锦紧张地问道。

　　安清摇了摇头，“不疼，就是有些痒。”

　　“大夫说了上了药会痒的，清清乖忍一忍就好了。”苏尚锦不通医理，大夫说了不能抓，他便牢牢记住了。就是现在再心疼，也不敢让安清乱抓。

　　他温柔地将人放倒躺好，将人用被子裹好，只留出两只细瘦纤长的腿。

　　自己往下坐了坐，将两条腿放在自己膝上，俯身轻轻吹了口凉气，问道：“这样会不会好一些？”

　　安清震惊地眨了眨眼，拉高被子挡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水汪汪的猫儿眼，瓮声瓮气地说道：“阿锦，不用的。”

　　“那就是好一些了。”苏尚锦自顾自地点了点头，温柔地哄，“睡着了就不痒了，阿锦哄清清睡觉。”

　　或许是苏尚锦的声音太温柔了，也或许真的是膝上被他吹的不痒不热了，安清只觉得上下眼皮开始打架，迷迷糊糊中似乎是睡着了。

　　苏尚锦看着安清恬静地睡颜，才轻手轻脚地将膝上的腿放进被窝。他慢慢地挪到床边，刚要下床，袖子被拉拽住了。

　　视线一片模糊，安清拉着苏尚锦的袖子，软着声音问道：“阿锦，你要去哪？”

　　安清自己不知道，睡意将平日里稍显冷淡的空灵声音模糊的又软又甜，像是碗蜂蜜又像是花糖，一路甜进了苏尚锦的心中。

　　苏尚锦俯身，抚开安清脸侧的发，轻声道：“我去隔壁就寝，清清乖，已经很晚了，快睡吧。”

　　“唔。”安清揉了揉眼睛，拉着苏尚锦袖子的手却也没松开。向床里侧挪了挪，道：“雨太大了，阿锦睡在这儿吧。”

　　苏尚锦深吸了两口气，看着安清又阖上的猫儿眼，只觉得脑中天人交战。

　　他不住地提醒自己，明明都想好了要克己复礼，循序渐进，徐徐图之，在成亲那日再同床共枕。

　　可是，苏尚锦望抓着袖口的瓷白小手，觉得那手抓得不是袖子而是他的心。

　　他回想了下一天下来自己做的那些逾矩地举动，一脸平静都脱下外袍，除了内衫，露出劲瘦的上半身，淡定地钻进温暖馨香的被窝，将要靠在床栏的人拉进怀中。

　　苏尚锦有早朝，起的早。安清醒过来的时候，房间内已经剩下他自己一个人了。

　　他慢吞吞地坐起来，观察着睡了一宿的床。雕着锦云图纹的紫檀木床，床幔是淡青色，床角挂着两个熏笼球，简单素雅。

　　床沿放了套淡黄色的衣服，安清拿过来轻轻抚摸着柔软的衣料，看着上面银丝绣的暗纹，心中感慨苏尚锦的细心。

　　整理好自己的安清先是观察了苏尚锦卧房的陈设，除了必须要有的家具外，几乎没有别的华丽的摆件，心中难免多了几分惊讶。

　　他出了屋子，才算是真正明白苏尚锦说的他府中人很少的意思。整个主院里一片安静，除了鸟声都听不到人的声音。

　　院子里种了些花草，也不是很多，都是些安清叫不出名字的素雅品种。

　　出了主院后，安清漫无目的地转，偶尔会遇到几个小厮侍女，也都是恭敬地对自己行礼，神情中也多是兴奋不见鄙夷。

　　安清想起坊间的传闻，也不知道是出于种什么心态，按照东离王侯府中的布局，往后院的方向走。

　　结果便是——淮安侯府根本就没有后院这种东西。后院的位置是一片不算青翠的竹林，带了些凉意的微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竹香阵阵。

　　猫儿眼愕然地看着这片幽静的竹林，有些难以置信地眨了又眨。风流成性的淮安侯没有后院？也没有姬妾？

　　府中干干净净的，一点也不像王侯将相的府邸。

　　是坊间传言有误？

　　安清蓦地想起昨日他除尽衣裳后，苏尚锦红了的脸和扭捏害羞的神情。

　　不自觉地勾起抹笑，笑自己被传言所误，也笑自己冒冒失失地要探寻人家的后院。

　　回到主院的安清终于在午饭的时间见到了传说中的管家——苏伯。苏伯是个慈眉善目，发须洁白，精神烁烁的老人。安清看到他，突然就想起了忠伯。

　　苏伯看着安清捧着药碗眼圈通红，可怜的小模样跟他前些日子抱回来的流浪小奶猫没什么两样，当即一张树皮老脸皱成了一团。

　　“小公子这是怎么了？是药太苦了吗？蜜饯……哎呦，老奴这记性，蜜饯忘拿了。老奴这就去取。”

　　苏伯回身就去拿蜜饯，结果桌子上摆了一堆膳食，却独独没有蜜饯。手一拍，才想起来把蜜饯给忘了。

　　安清仰头干了苦涩的药，任苦涩的味道蔓上味蕾，笑得却像是喝了蜜一样甜，“苏伯，一点也不苦，不用蜜饯的。”

　　“怎么能不苦？闻着都苦呢，小公子等会儿，老奴这就去拿蜜饯。”苏伯是受不得一点苦味的，光是闻着药味都能苦上几天，自然是不信安清的话。

　　说罢，不顾安清阻拦转身就往外走。结果和苏尚锦撞了个正着，苏伯目光复杂地看着苏尚锦身后，扛着根插满糖葫芦草把子的半夏。

　　“夏小子，你这是抢了哪家卖糖葫芦的？”

　　糖葫芦？安清闻言抬头，看到在阳光下红彤彤的糖葫芦，猫儿眼中转瞬便蒙上了层水雾。

我会心疼
　　“老爷子，这是买的！花了十两银子买的！！才不是抢的！！！”

　　半夏气的直跳脚，手里面举着草把子晃了晃。那扎在上面的糖葫芦颤颤巍巍的，红彤彤一片好不漂亮。

　　“十两？”苏伯气得直吹胡子，指着半夏恨铁不成钢地骂道：“真是个败家子，这些玩意也就值八百文！居然花十两银子买。明天跟老头子学学看账本，别光会武不长脑子。”

　　真正花了十两银子买糖葫芦的人——苏尚锦，握拳掩在唇边，轻轻“咳”了一声。

　　脸侧有些微红，似乎是晒出来的，他转向苏伯，温声地帮半夏解围道：“苏伯这是要去做什么？”

　　“哎呦！”苏伯一拍脑门，才想起来蜜饯的事，忙边走边道：“老奴把小公子的蜜饯忘了，这就去取。”

　　半夏看着苏伯健步如飞的背影，愣了半天才满眼羡慕，挤出来句，“属下老了的时候，能有苏伯这身手就行了。”

　　苏尚锦轻轻叹了口气，从草把子上摘下两串糖葫芦，连看自己脑子不太好的侍卫都懒得看一眼。

　　“喏，这是答应清清的糖葫芦。”苏尚锦走到一脸怔然地站在桌边的安清面前，微微欠身将手中的糖葫芦递到安清的面前，温柔的笑。

　　安清目光复杂地从苏尚锦手中接过糖葫芦，看着上面晶莹剔透的糖衣，轻声道谢，“谢谢阿锦。”

　　“清清尝尝喜不喜欢这个味道的？小贩说还有洒了芝麻的，和山楂里面装了料的，我不知道你会喜欢哪个，便索性都买回来了。”

　　安清在苏尚锦期待的目光中，一口咬下个圆溜溜的山楂。山楂有些大，他只能抵在一边的脸颊，慢吞吞地嚼。

　　山楂的酸和糖衣的甜结合成一股特别的甜，安清珍惜地吃完嘴里的山楂，扬起脸对着一脸期待的苏尚锦露出抹漂亮的笑，两弯猫儿眼也完成了小月牙。

　　沾着糖渍的唇轻启，他道：“谢谢阿锦，这个糖葫芦是我吃过最好吃的糖葫芦了。”

　　苏尚锦本来还有些紧张，怕这个时节的山楂太酸，或是他不会买，买回来的太难吃了。见安清笑了，一颗心才总算放回肚子中，面上的表情温柔了下来。

　　“不用谢，清清喜欢便好。以后清清再有什么喜欢的，直接告诉阿锦，阿锦都会为清清带回来的。”

　　猫儿眼猛地一震，从弯月变成了两轮圆月。安清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他目光复杂地对上面前人浸满了温柔爱意的眼眸，淡淡地说道。

　　“阿锦，你不用对清清这么好的。”

　　何必呢？就算你不对我这么好，我也只能留在你的身边。你不把我送人，我便哪里也去不了的。

　　“清清。”苏尚锦叹息般地唤着，一颗心似乎被是揉碎了的疼。对，他在心疼安清，非常心疼。

　　他将手中的糖葫芦和安清手里的糖葫芦放到桌子上的空盘子上，双手捧起安清的小脸，唇边是疼惜的温柔的满是爱意的笑。

　　桃花眼中是片温暖的光，直直地照进了晦暗的猫儿眼中。

　　“清清，我不是阿玥那个混蛋。在我身边，你可以做回以前的安清，想撒娇，想任性都没有关系的。不用压抑自己，我会心疼的。”

　　猫儿眼中的水雾，随着心疼两个字掉落了下来。落到苏尚锦的拇指上，明明是凉的，却让苏尚锦有被烧灼的感觉。

　　薄唇轻轻吻上猫儿眼薄薄的眼皮上，又慢慢向下，吻去了温软脸颊上咸涩的泪。

　　苏尚锦在心中发誓，今后定不会让安清再落一滴泪了。

　　“清清，别哭，你一哭阿锦的心都碎了。”

　　安清鼓起勇气，双手试探地搂住面前人的劲腰。他踮起脚轻轻亲吻着面前人干净的下颌，心中不住地告诉自己，再试一次吧，这个人值得的。

　　最后，那一草把子的糖葫芦安清和苏尚锦一人吃了两串，就被酸地牙疼。

　　一人捂着一边腮帮子，看着一桌子晚膳，愁眉苦脸地吃不下去。

　　苏伯还一直当糖葫芦是半夏买回来的，拿着大扫把黏着半夏半个院子，边打边骂半夏不着调。

　　阖府的小厮侍女侍卫都人手一份瓜果，躲在角落里看大戏。

　　最后半夏气不过，直接将半草把子的糖葫芦送到了瑞王府伏风的院子里。

　　哪里知道，就送个糖葫芦也为之后的事情，埋下了个祸端。

　　瑞王府后院

　　“啪！”

　　董侧妃震惊拍着案几坐直身子，一双狐眸倒吊着，目光锐利地瞪着跪在脚边的绿衣，厉声问道。

　　“你说的可是真的？不是糊弄本宫开心？”

　　“就是给奴婢个豹子胆，奴婢也万万不敢拿这种事情糊弄主子。”绿衣又往董侧妃的方向膝行了几步，道：“昨日，主子回来不久，王爷便将清奴送给了淮安侯。刚刚淮安侯的心腹半夏来给伏风大人送糖葫芦，说的就是清公子想吃糖葫芦，买多了。”

　　“怎么会……”董侧妃一脸愕然，如一尊石雕一样坐在榻上。心中涌上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还不是纯然的高兴，反而夹杂了悲凉。

　　雍玥宠安清时，恨不得是照着正妃来宠的。就连她自己都要避其锋芒，夹着尾巴做人。

　　这才失宠多久，就送了人了？

　　王爷，当真舍得？

　　如果，之后进府的王妃家世比自己还要优越，那自己这个不得宠的侧妃又会怎样？是也会被随意地送人，还是会被一封休书打发回家？

　　董侧妃越想脸色变得越难看，食指点着案几发出“哒哒”的声音。

　　绿衣抬眸看着董侧妃的表情不对，高兴的不多，反而忧思过甚。

　　她心道这可不好，眉心一皱，眼睛一转，忙道：“奴婢恭喜主子，这可是件天大的喜事啊。”

　　“喜事？”董侧妃挑起边嘴角，嗤笑道。

　　“是喜事，这样一来就没有人给主子添堵了。主子还是瑞王府独一无二的王妃，瑞王府的女主人。”绿衣谄媚地说道。

　　“呵，怕是你这贱婢心中也打了歪主意吧。”

　　鞋头点缀着颗东海明珠的绣花鞋挑起绿衣的下巴，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狐眸似笑非笑地望进绿衣的眼眸中。

　　“是不是还打着爬王爷床的主意呢？”

　　“奴婢不敢！”绿衣仰着头，心中被戳中的难堪从眼中一闪而过，转瞬又是温驯乖巧的家奴，“奴婢只想一生一世侍奉主子，万不敢打旁的心思。”

　　“哼。”董侧妃哼笑着，踩着绿衣的肩膀一踢，将人踢到在地。自己歪在榻上，轻轻抚摸着小腹，道：“不敢是最好的，别让本宫知道你生了什么鬼心思。后果，你很清楚。”

　　绿衣脸一白，忙翻身跪好，“奴婢不敢。”

　　“行了，去把七圩给本宫叫进来，这里没你的事了，歇着去吧。”董侧妃摆了摆手，懒散地靠在榻上闭了眼。

　　“是，主子。”绿衣眼中闪过抹恨意，垂着头退了出去。

　　安清腿上的伤养了半月，才算是好利索。大夫又来了看了一遍，让安清好生养着便好。

　　苏尚锦厚着脸皮问了大夫安清的身子可好，适不适合怀崽。闹得安清红了脸，只当苏尚锦是急了那事。

　　猫在被窝中，只露出偷偷去看苏尚锦的神情。发现苏尚锦神情严肃，不见一丝旖旎，才发现好像不是心中想的那回事。

　　老大夫又为安清号了脉，这回的时间有些久。之后开了一堆温补的药膳，和苏尚锦说了句万事莫想去，随缘便好。

　　老大夫第一次为安清看腿伤的时候，便和苏尚锦说了安清身子亏的太过。

　　苏尚锦记在心中，这一段时间变着花样地让苏伯给安清补身子。才有了刚刚的一问，得到的答案虽不是大好，但也不错，便稍稍安了心。

　　待苏伯送走老大夫，屋内只有两个人时，安清才从锦被中探出小脑袋，拉着苏尚锦放在身侧的手，小声地问道：“阿锦喜欢小宝宝吗？”

　　苏尚锦放下手中的书卷，俯身点了点安清的鼻尖，道：“阿锦只喜欢清清这个小宝宝。”

　　“问你正经的呢。”安清瞪了苏尚锦一眼，只是那一眼含嗔带怒的，娇憨满满，威力不足。

　　苏尚锦本就是脾气温和的人，对待安清更是温柔到了极点。短短半月余，便宠的安清将藏起来的小脾气往外放了放。

　　苏尚锦被瞪地心神摇曳，从被褥中将人挖出来反抱在怀中，两个人的身形倒是完美的契合在了一起，后背靠在胸膛，跟抱了个大号娃娃一样。

　　苏尚锦下巴垫在安清的肩上，手臂圈在安清胖了一点的细腰上，感慨道：“清清怎么还是这么瘦，都养不胖的。”

　　安清捏了捏自己胖了一圈的腰身，又量了量手腕，嘟起了嘴，“已经胖了很多了，不能再胖了。”

　　“谁说的。”苏尚锦贴在安清肩上蹭了蹭，笑道：“清清还在长身体，多吃些还能长些个子。”

　　双儿虽然普遍纤细，但安清错过了最佳的时间，个子在双儿中也能用得了娇小一词来形容。

　　还好，他年岁还小，精心养着，还能长些个子。

红烛帐暖
　　婉转动听的琴音缓缓从亭中飘出，离亭子不远处的花丛中蹲着几个穿着淡粉侍女服的女孩，个个双手捧着脸，眯着眼睛随着琴音晃动身子。

　　“唔，小公子琴弹的可真好听啊。”圆脸的女孩眯着眼睛说道。

　　“长得好，脾气好，琴弹得也好，这是什么神仙下凡啊。”年纪大一点的女孩直接靠在圆脸女孩身上，叹道。

　　“姐姐我赌一个月月钱，咱们侯爷一定会娶小公子的。”

　　杏核眼的女孩扒着花丛，眼眸亮晶晶地向亭子的方向看，见穿着青色广袖锦袍的青年坐到弹琴少年的身边，兴奋地说道。

　　“你是傻子吗？咱侯爷恨不得天天粘在小公子身上，怎么可能不娶小公子？”其他几个女孩翻了个白眼。

　　安清微微侧头，看到苏尚锦持着只碧玉笛坐在自己的身边。弯唇轻笑，手腕一转，本还是叮咚如泉水的琴音变得缠绵悱恻。

　　苏尚锦会心一笑，玉笛衔在口中，清亮的笛音随着琴音而动。合二为一的悦耳琴音仿佛变成了两只振翅欲飞的凤鸟和凰鸟，两只神鸟缠绵地绕着亭子的柱子飞上了青天。

　　熟悉古曲的人一听便会听出来，两个人合奏的是东离求爱的名曲《凤凰于飞曲》。这曲子最初是东离第一琴师向爱人表达爱意所创，之后在琴师与爱人逝世后，由琴师的徒弟整理并流传了下来。

　　由于时间过久，流传下来的琴谱已为残本。现下能与爱人合奏这首曲子的，多是自己补上了那份意境。

　　而安清和苏尚锦则是温柔缱绻，琴瑟静好。

　　瓷白的手指搭在琴弦上，指尖下还是余颤的弦。安清转头与放下笛子的苏尚锦对视，视线缠绵，爱意深深，仿若刚刚的琴曲变成了实质，在两个人周身萦绕。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似乎是不忍心破坏现在的氛围，但那不可言喻的意思，彼此都心知肚明。

　　被那双温柔醉人的眼眸深情注视，安清脸上渐渐升起两团红晕，羞涩地挪开了眼。

　　哪料到，头只微微低了一点，就被一双手温柔的捧了起来。

　　唇上一温，安清像是只炸毛的猫一样瞪圆了猫儿眼，只见眼前是放大的溢满了温柔的桃花眼。

　　心跳骤然变快，细腰被手臂揽住。情难自禁的吻不断的加深，变得让人面红耳赤的深吻。

　　这一吻持续了许久，直到安清觉得眼前都冒出了小星星，心脏跳地快得不像话，才轻轻推着身前温热的胸膛。

　　苏尚锦顺着轻轻地推据拉开了些距离，不过额抵在安清的额上，一双多情的桃花眼中沁出层水雾，是与往日翩翩君子不同的性感，像只成了精的狐。

　　安清被看得脸更红了，故作凶狠地瞪了苏尚锦一眼。这一眼实在娇嗔有余，威力不足，惹得苏尚锦心中爱娇，又亲了亲透着粉的侧脸。

　　贴在红红的耳廓上，压低了温润的声线，低沉又缠绵地问：“清清，做阿锦的夫人，好吗？”

　　猫儿眼颤了又颤，安清垂眸点了点头，低低地挤出了个“嗯”。随即，身子猛地腾高，吓得他双手急忙搂住苏尚锦，才发现被横抱了起来。

　　苏尚锦抱着怀中两情相悦的爱人，急切地穿过花团锦簇的小径，连花丛中蹲着的侍女都没有看到。

　　几个侍女捂着嘴，满眼兴奋地对视了一眼，蹲走着跟了上去。

　　房门被毫不怜惜地一脚踹开，“砰！”地一声，惊地房梁上晒太阳的半夏直接抽了剑蹦下来。

　　暧昧的声音一起，半夏住了脚，无奈地叹了口气，将无人理会的房门关好，又跳回了房梁。

　　安清后背触到了柔软的锦被，才发觉已经回到了卧房。他抬眸，见撑在自己上方的苏尚锦，一双温柔的桃花眼幽邃深沉，薄唇是毫不掩饰的笑意。

　　墨色的发顺着肩膀垂了下来，有些散在他的手边，有些散在他的胳膊上。

　　“清清，我苏尚锦此生只心悦你一人，只娶你一人，你信我。”苏尚锦认真地注视着他臂弯下的安清，他的心爱的人穿着他为他准备的月白色绣竹纹的锦袍。

　　安清很适合穿这样浅淡的颜色，如世外谪仙，纤尘不染。又因为刚刚的一个吻，让瓷白的脸多了抹红，猫儿眼中也含了层水雾，似染了红尘的仙，分外让人痴迷。

　　苏尚锦想，这就是他的仙，他的宝，他想捧在手中宠一生的人。

　　安清没有说话，只是搂住苏尚锦的脖颈，将人轻轻拉下，唇印在了这人的薄唇上。

　　这，便是他的答案。

　　玉轮半掩，红烛帐暖，墨发纠缠，月白和青色混成了一团。一切发生的自然而然，水到渠成。

　　翌日，安清醒过来时，茫然地望着昏暗的床帐，有那么一瞬间竟然不知身在何方。

　　他抬手揉了揉睡眼惺忪的眼，揉了两下目光落在了手腕上脉搏处的一点粉色桃心印子上。

　　记忆回笼，温柔缠绵的记忆全部一拥而上。安清脸上压出来的红更深了几分，他微微转身，看着向自己方向侧睡的苏尚锦。

　　漂亮的手指划过苏尚锦英俊的眉眼，惹得在睡梦中的人皱了皱眉。安清唇边勾起抹温柔的笑，可是笑着笑着，温柔就变成了苦涩。

　　猫儿眼中露出抹悲哀，直到昨夜，他才恍然大悟，原来欢好并不是痛的。

　　原来真正的两性相悦，是这般滋味。

　　以前，是自己太傻了，错把逗弄当成了喜爱。

　　安清闭着眼，放任自己钻进了苏尚锦温暖的怀抱，贪恋地汲取着面前人的体温，像只没有安全感的小奶猫一样在这人的脖颈上嗅闻。

　　苏尚锦被闹醒了也不生气，揽着安清的腰翻了个身，将人整个抱在怀中，手有下每一下地抚摸着如锦缎顺滑的墨发。

　　“身上可有哪里疼？昨夜我有些激动，下手没个轻重，也不知道伤没伤到我的清清。”

　　安清枕在苏尚锦的胸口上，耳边是“砰砰”地心跳。他安心地闭上眼，手中还抓住苏尚锦的一撮发，慵懒地开口，“就是腰有些酸，阿锦很温柔，没有弄伤我。”

　　苏尚锦微微松了口气，双手按着那截细腰，直按地安清发出小奶猫的哼唧声，才停了手，道：“这两日，清清随我回趟老宅吧。”

　　“嗯？”安清一怔，撑着手下的胸膛直起身，猫儿眼眨了眨不明白苏尚锦为什么会这么说。

　　“我阿父和阿爹仍健在，想要娶清清，还是要经过他们的同意的。”苏尚锦捏了下表情茫然地安清的小鼻子，笑道。

　　安清这才想起来，苏尚锦并不是世袭来的侯爷。而是唯一的阿姐被封皇后后，赐下的世袭爵。

　　苏家本是簪缨世家，不屑将才及笄的女儿嫁给命不久矣的僖帝。

　　当时的东宫太子妃也就是现在的太后叶氏进言，抓了苏尚锦为质，又赐下世袭淮安侯，恩威并施。

　　苏臻臻救弟心切，毅然披上嫁衣，进宫为后。苏父一怒，拒绝了世袭侯，这侯爷便落到了苏尚锦的头上。

　　再者，东离同邻居大安和大楚不同，儿女大了是可以单立门户不同父母一起住的。

　　东离人也更习惯成年之后，自己出来单过。也正因为这样，安清在偌大个侯府没见到老侯爷，才一点都不感到惊讶。

　　直到现在苏尚锦提起要带他回老宅，他才会一时没反应过来。

　　安清歪了下头，不解道：“不过是侍奴，也要问苏大人的意思？”

　　苏父早期官至太师，直到出了女儿被逼嫁儿子被扣押宫中，才一怒之下辞了官回家陪夫人过小日子。

　　“清清说什么傻话。”苏尚锦面容一肃，手下用了些力气，拍在了安清身上肉最多的地方。看着安清被打蒙地神情，严肃道：“我是要去清清做侯夫人的，清清只会是阿锦的正妻。”

　　安清猛地一怔，半晌矮下身子，重新趴回在苏尚锦的胸膛上。猫儿眼中神色幽暗复杂，望着虚空对不上焦，“阿锦心中能这么想，清清已经很高兴了。但清清是奴籍啊，阿锦这样会让人笑话的。”

　　“傻孩子。”苏尚锦揉了把安清的小脑袋，温柔地笑道：“旁的事情都交给阿锦来解决，清清只负责穿上嫁衣就好了。”

　　安清眼眶一热，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他忐忑地咬了下唇，心中隐隐闪过不安。

　　但还不等他再说什么，苏尚锦便接着说道：“就后日吧，后日休沐，我们回老宅。”

　　“什，什么？！”安清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笑眯眯的苏尚锦，“会不会太仓促了？我还什么都没准备？苏大人喜欢什么？阿锦的阿爹喜欢什么？”

　　“哎呦，清清这不是有丑媳妇见公婆的感觉了吗。”苏尚锦被逗得直笑。

　　安清气黑了脸，掐了把手边弹性极好的小臂，道：“我在说认真的呢，阿锦你也认真些。”

　　“好好好~”苏尚锦将人又按回了怀中，安抚道：“什么也不用准备，我喜欢什么他们便喜欢什么。阿爹同清清一样是双儿，他一定会很喜欢你的。不用担心，清清是最好的。”

急着娶媳妇
　　苏府在盛京城郊，距离淮安侯府有一个多时辰的车程。苏尚锦天还没亮就把紧张了一夜，天凉才迷迷糊糊睡着的安清从被窝里挖起来。

　　安清困得整个人都是懵的，任凭苏尚锦握着肩膀晃了晃，依旧上下眼皮黏在一起，没有一点分开的意思。

　　苏尚锦被逗得直笑，对来伺候的侍女们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亲自拧了帕子给安清擦了脸，又把昨夜挑了半宿的樱花色衣摆袖口用暗绣技法绣福纹的秋衣为安清穿上。

　　到了梳头的环节，苏尚锦犯了难，能书善画的手怎么也玩不转一把象牙梳子了。

　　还是圆脸的侍女手把手教了一炷香，苏尚锦才将及腰的墨发束起一半，用碧玉钗簪成个发髻。

　　都打点好后，琉璃镜中映出了两个人影。一身石青的温暖君子搂着个一身樱花色的倾城美人，两个人亲昵又登对。

　　只是那美人的鬓发怎么看怎么有些松散，不过配上此时美人睡着的样子，倒是有几分慵懒的美。

　　苏尚锦眉心微蹙，怎么看都觉得自己梳的发髻太丑了些。但又舍不得一遍一遍地重梳，把人折腾醒了。

　　侍女乖觉，立马读出苏尚锦的烦恼，小声道：“少爷为小公子梳的发髻虽不整齐，但配上小公子这身衣服正好，娇憨可爱的紧，反倒是太整齐的发髻才适合了。”

　　苏尚锦笑着睨了眼侍女，“就你嘴甜。”

　　“奴婢说的是实话。”侍女扬起抹笑，深藏功与名。

　　苏尚锦也不多纠结发髻的事情了，想着以后自己多练练，定能为他的清清梳出最漂亮的发髻。随手扯了件薄披风，把安清一裹一抱，便上了马车。

　　半夏不用苏尚锦吩咐，便放慢了车程，加之苏尚锦的马车减震本就好，一路上愣是没把安清弄醒。

　　直到到了苏府门前，安清才慢悠悠转醒。他抻了个懒腰，发现自己在马车中，回身像没骨头的小猫一样趴在苏尚锦的腿上，打着哈欠问道。

　　“阿锦，我们这是在哪里啊？”

　　“老宅门口。”苏尚锦把手中的书放到一旁，拉起安清搂在怀中，推开一点车窗。

　　带了丝凉意的风进来，吹散了一室暖意，也将安清还混沌的脑袋清醒了过来。

　　猫儿眼眨了又眨，不确定一般地转头看苏尚锦，迟疑地问道：“你说哪？苏府？”

　　“对，到了有半个时辰了，看清清睡得香，便没舍得叫你。”苏尚锦抬手将安清散落在耳边的一缕发别在耳后，又揉了揉安清的肚子，问道：“清清饿吗？也不知道阿爹准备咱们的早饭没？”

　　安清简直想敲开这人的脑壳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趁着自己睡觉的时候把自己弄上马车不说，到了地方还不叫醒自己。

　　居然还想带着自己回家吃早饭？光到了家门不进去就已经很没有礼貌了好吗？

　　安清简直欲哭无泪，总觉得这次见苏尚锦阿父和阿爹不会顺利了。别说什么成亲了，不把自己打出去就不错了。

　　苏尚锦看着安清皱成一团的脸，嘴角扬起抹笑，凑过去偷了个香，道：“怎么又皱上眉了？放心，绝对没事的。咱回来就说让阿爹给咱定个好日子，旁的没什么的。”

　　安清露出抹苦笑，心说苏尚锦真是乐观呢。

　　等下了马车，安清看着过于新的大门和匾额，满脑子疑问。苏尚锦臂弯搭着薄披风下了马车，揽着安清的肩膀解释道。

　　“这座院子是前几年置办的。阿爹突然迷上凤凰木，京中宅子的院子种满了荼蘼，阿爹又不舍得挖，阿父便在京郊又置办了个宅子。”

　　安清怔怔地点头，两只手不安地绞在一起，说不出的紧张。

　　苏尚锦握住安清的一只手，用力握了握，也不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笑道：“那片凤凰木这时候应该开的极美了，等下带清清过去看看吧。”

　　安清点了下头，刚要说话，就见大门从里面被打开，与苏伯长相极像的老人迎了出来。

　　“少爷回来了，哎呦这就是半夏说的小公子吧。老爷和凌爷已经吃完早膳，等着二位了。”

　　“阿爹和阿父已经用完早膳了？”苏尚锦诧异道，“这才什么时辰？也太早了吧。”

　　“这不是少爷带着心上人回来，两位爷不好意思嘛，就提前用了。”老人笑的慈眉善目，问道：“少爷没用早膳吗？”

　　“没……”苏尚锦刚吐出个字，手就被用力捏了一下。这一下捏地重了些，他忙改口道：“用过了。小苏伯，他们在前堂还是花房？我们这就过去。”

　　“没在前堂，也没在花房。”小苏伯笑眯眯地答道，“老爷说前堂是待客之所，凌爷不同意，说都是家里人，花房景好自在些。两个人谁说也不听……”

　　“打起来了！”攀在房檐上的半夏语气略带些兴奋地喊道。

　　小苏伯但笑不语，默认了半夏的话。苏尚锦扶额叹息，“这俩人就不能靠谱一次吗？”

　　垂眸，对上安清瞪得滚圆的猫儿眼，无奈地笑道：“咱们先进去，我带你四处看看，他们估计还要打一会儿。”

　　安清一脸懵地点了点头，有些无法消化刚刚听到的信息，任由苏尚锦拉着他进了苏府。

　　“清清，刚刚的是苏府的管家。他与苏伯是兄弟俩，苏伯是哥哥，他是弟弟。我们都叫他小苏伯。老爷是我阿父，凌爷是我阿爹。阿爹不喜欢别人管他叫夫人，也不喜欢老爷这个称呼，说是叫老了。下人们就折中叫了凌爷。”

　　安清乖巧地点头，默默地将苏尚锦说的信息全都记下来了。总觉得传说中太皇太后与淮安侯的父亲们，与传闻中有些偏差。

　　这个念头才一起，眼前闪过道妃色的身影，那影子越来越近。不待安清和苏尚锦反应过来，就被拥入了满是沉木香的怀抱中。

　　而一柄闪着寒光的利刃，就横在两个人的背心一拳之隔的地方。

　　“阿爹的小宝贝终于舍得回来看阿爹啦？还带来个这么漂亮的宝贝！”

　　雌雄莫辨的温柔声音响在安清的耳侧，安清眨了眨眼，心中咂舌，这声音似乎过于年轻了些吧？

　　“霁云，搂搂抱抱成何体统！”

　　带着严肃的磁性低沉的声音从不远处想起，紧接着一身乌色嵌银丝图腾窄袖锦袍的鬓发微白的中年男人持着剑走了过来。

　　“老古板，老子抱自己儿子怎么了？”凌霁云冷哼一声，不仅不放手还蹭了蹭苏尚锦和安清，蹭过安清后，还“咦”了一声。

　　“这么香这么软，一定是小双儿了。来，叔叔再蹭蹭。”

　　还没等凌霁云接着蹭呢，苏尚锦就黑了脸。拉着他阿爹的袖子，将人从安清身上撕了下来，用和一旁严肃男人几乎一模一样的脸，温柔地笑。

　　“阿爹，清清有些怕生，你会吓到他的。”

　　“啊？”凌霁云一怔，歪头看已经躲到苏尚锦身后的安清，想摆摆手，却忘了手中还拿着剑。

　　雪亮的剑尖从苏尚锦脸前不足一指的距离划过，苏尚锦一脸波澜不惊，不见一丝惧色，泰然自若地很，仿佛已经习惯成自然了。

　　一旁的苏枫眠黑了脸，上前抓住凌霁云的手，还剑入鞘，语气严肃又宠溺地训斥道：“说了多少次了，记得把剑收回剑鞘，怎么总是忘。”

　　凌霁云吐了吐舌头，挠了挠后脑勺，清秀至极的脸上挂着满不在乎的笑。

　　“哎呦，我这不是习惯了嘛。以前那会剑在手边，脱鞘那会功夫，命就会没嘛。”

　　“哎。”苏枫眠叹了口气，揽着凌霁云的窄腰将人拉进怀中，低声道：“不用了，今后都不用了。”

　　“我知道呀~”凌霁云转头，“啪！”地一声亲在了苏枫眠的侧脸上。

　　苏枫眠严肃的老脸立刻染上两朵红晕，别扭地转头到一边，“咳”了一声。

　　苏尚锦无奈地笑，转身就看到安清一脸神游天际的恍惚表情。“噗嗤”一声笑出了声，捏了把脸蛋，道：“我不早就告诉你了，不用紧张，没问题的。你还不信我？”

　　“这回，我信了。”安清只觉得从刚刚到现在都是何等玄幻，进门前打死他也想不到曾经的苏太师夫夫是这样相处的。

　　“哦，对了，锦儿你回来时要阿爹帮你干啥来着？”凌霁云和苏枫眠腻歪了一会儿，终于想起被抛在一旁的亲儿子。

　　苏尚锦叹了口气，缓缓说道：“我想娶清清，回来让阿爹和阿父定个日子。”

　　“……”安清吓了一跳，哪里想到苏尚锦这般直接。一双猫儿眼忐忑地望向凌霁云和苏枫眠，生怕听到什么不好的话。他自己倒是无所谓，就怕打击了一腔热枕的苏尚锦。

　　他舍不得看苏尚锦失落的样子。

　　“啊，这个啊。”凌霁云掐着手指认真算了算日子，道：“这月十五吧，中秋节。”

　　这边话音才落，就被苏枫眠怼了一手肘。

　　凌霁云顺着苏枫眠的眼神看了过去，只见安清抿紧了唇，眼眶都有些红了。他立马发觉自己说错了话，又不知道哪里说错了，只能求救一样地望向苏枫眠。

　　苏枫眠拉过凌霁云的手，在手心中写下“安云笙”三个字。凌霁云一下子就想起四年前那场骇人听闻的惨案和大雪。

　　“十五有些急了，锦儿可是不想办个仓促的昏礼委屈了清清呢。”苏尚锦叩开安清攥紧的拳，与之十指交握。

丑媳妇见公婆
　　“那便露月初一吧，那日也宜嫁娶。”苏枫眠想了下，说道：“还有一月余的准备时间，以苏府的实力，定能准备出场轰动全盛京的婚礼，不会委屈了安公子。”

　　姓氏被叫出来的刹那，安清心中一震，惊骇地抬眸看向苏枫眠。

　　一双与苏尚锦一模一样的桃花眼沉默地回视过来，没有鄙夷，没有不屑。是温和厚重的善意，与对待晚辈的慈爱。

　　猫儿眼震了又震，安清垂下头，用力咬着下唇，心中涌出股暖流和安心。

　　自他们安氏一族被定了谋逆叛国之罪后，全族尽屠，虽只余自己一人安氏后人，但被贬入楚馆的官家后代，哪有几个能保留姓氏？

　　而在知道他姓安后，能散发出善意的人更是少之又少。

　　人心易变。当年替阿父喊过冤的人，又有多少在自己台上起舞时于台下垂涎自己？

　　时过境迁，当日觉得安氏被冤枉的人，早就变了想法，认定了安氏真的叛国通敌。

　　“有些晚。”苏尚锦感觉到依偎过来的人，顺势抬手将人揽进怀中，与苏枫眠讨价还价道：“孩儿可是着急娶媳妇呢，阿父你一杆子就支到露月。”

　　苏枫眠只张了个嘴，就被凌霁云抢了去，“我也觉得露月不好，要冷不冷的烦人的紧。菊月十三吧，正好那日是阿锦的生辰。”

　　苏尚锦一拍手，恍然大悟道，“我怎么把生辰忘了，就那日吧。”说完垂下头，看着那双漂亮的猫儿眼，道。

　　“清清，我实在等不了那么久。九月虽急了些，但你放心，十里红妆，我让你做全盛京都羡慕的淮安侯夫人。”

　　淡色的唇弯起抹甜蜜的弧度，安清回握苏尚锦的手，猫儿眼中满是柔情，“阿锦，我信你。”

　　“咳，真是胡闹。”苏枫眠黑着脸哼了声，不满地嘀咕道：“嫁娶一事，你们就这么儿戏的定了？老夫倒要看看这一个月你们能准备成什么样子。”

　　凌霁云斜着眼睨苏枫眠，嘲讽道：“不就是没听你定的日子嘛，阴阳怪气做什么？”

　　“我，我哪有！”苏枫眠扭开脸，冷声反驳。

　　“行了啊，别事多。”凌霁云一手肘怼到苏枫眠侧腰，怼地苏枫眠脸色一青，眉一皱，愣是生生忍住了没有龇牙咧嘴。

　　“你儿子好不容易找到个想成家的人，要不是不想委屈了安公子，我现在就让他们拜个天地洞房了。”凌霁云看了眼一旁黏在安清身上的儿子，叹了口气。

　　苏枫眠不知道想起什么，也是面色微黯，“如果当年，我没说等那小子从战场回来再去臻臻。现在，臻臻是不是就不用被困在永寿宫中了？”

　　凌霁云脸上的笑一收，淡色的眸子黯了一瞬，转瞬眸子一戾，声音却轻了些许，“就是当日同意了，那小子就不会去战场了吗？臻臻照样是要守寡的，你们姓苏的都是死心眼，一个也拦不住。”

　　“阿爹。”苏尚锦拉着安清走到凌霁云和苏枫眠的身边，看到两个人表情不对劲，忙关心道：“你和阿父又吵架了？”

　　安清也看到了两人的表情与刚刚不同，心中“咯噔”一声。心想怕不是吵架，是想明白了，不想让苏尚锦娶个奴籍的夫人吧。

　　“老不死的管的太多，我才懒得和他吵。”凌霁云翻了个白眼，从苏尚锦旁边探头看安清，笑道：“小宝贝，叔叔后院有片凤凰林，这时候正好看呢。午膳还有些时间，让锦儿带你去看看。”

　　安清眨了眨眼，乖乖地应着，“清儿知道了，谢谢叔叔。”

　　“哎呦，真乖。来叔叔抱~”凌霁云被安清萌地心中一软，张开手臂就要把人抢过来，“叔叔最喜欢小双儿和小姑娘了，哪知道生的两个一点都不可爱，连娇都不会撒。”

　　“阿父。”苏尚锦挡着凌霁云的胳膊，无奈地喊一边的父亲。苏枫眠黑着脸拎着凌霁云的衣领就把人拽到了身边，对苏尚锦点了点头。

　　苏尚锦赶忙揽着安清的肩往后院走，苏府的格局与淮安侯府大致相同，只是少了些侯府规制的石像。

　　一样是没有后院这东西，凌霁云和苏枫眠是住在一个院子一间卧房的。早年时苏家老宅还是会准备出一间凌霁云的卧房，虽然只是摆设。

　　但偶然一次两人吵架吵的太凶，凌霁云便扔下苏枫眠去了自己那间卧房。一宿过后，凌霁云自己睡上了瘾，根本不愿意和苏枫眠睡一间房了。

　　任凭苏枫眠磨破了嘴皮子也哄不回去，后来一气之下逮了两只狗扔进了凌霁云的卧房。

　　怕狗的凌霁云才乖乖回了房，第二日凌霁云的房间便被改成了书房。

　　“噗嗤——”安清没忍住笑出了声，眉眼完成了好看的月牙儿，“苏大人和凌叔叔的相处，真可爱。”

　　“他们俩确实都挺可爱的，不过闹腾也是真闹腾。”苏尚锦拉着安清的手，慢悠悠地走，“淮安侯府一建好我立马就搬出去了，就是被他们两个闹腾走的。清清你看，我们到了。”

　　两个人转过一面墙，眼前霍然开朗。一片火红映入了眼帘，随着微风轻轻摇曳，像是每棵树的树冠上都染着团火，说不出的震撼和美丽。

　　“真美啊。”安清看得目不转睛，任由苏尚锦拉着步入了凤凰树林中。他不怕摔地仰着脖子，看着漂浮在半空的红，“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成片的凤凰木，原来，是这样的。”

　　“域外凤凰宗漫山遍野种的都是凤凰木，花开时整座山都是一片火红。”苏尚锦小心的拉着安清，避开地上的坑包，专挑平地走，怕人摔了去。

　　“等来年夏天，我带清清去域外看凤凰木。”

　　安清已被成片的红晃花了眼，猫儿眼中映着红，仿若那红染红了眼角，自带一抹媚色。他用力点头，笑出抹开朗的弧度，“我们可说好了，来年夏天我们去域外。”

　　“当然。”苏尚锦被安清的笑感染了，唇边也不禁勾起抹笑。他轻轻吻了下安清的额，“过几日，我便把手中的事务全交出去。这样就可以陪着清清去所有想去的地方了。”

　　“真的吗？”安清笑着问道，看苏尚锦点了头。又转过头目光落在成片的火红上，透过热烈的红看在东离极为稀少的白。

　　语气带了些憧憬，又带了些淡淡的悲伤。唇边的笑收了收，他轻声说道：“阿锦，冬天到了，我们一起去看雪吧。”

　　苏尚锦一怔，想了想后，将人拉进自己的怀中。安清体型较小，正好契合在苏尚锦的怀中，他将头搭在安清的发顶，双手握着安清的手抱在安清的身前。

　　声音又柔又宠，带着让人脸红的笑，“看雪还不简单。等着成完亲我们就启程去大安，大安的京郊有座归隐山庄，那里有最美的雪景和最好喝的梅花雪。”

　　安清唇抖了抖，在苏尚锦看不到的地方红了眼眶，但上扬的尾音透露出了开心与激动，“就这么说定了，冬天我们就去大安看雪。”

　　说罢，他转身，将头埋进苏尚锦的怀抱。淡淡的竹香混着凤凰花的香味涌入鼻间，猫儿眼紧闭，挡去想要留下来的水雾。

　　十二岁那年夏季，阿父答应自己冬天一起堆雪人的。

　　可是，后来雪下了，阿父去再也不能陪自己堆雪人了。

　　如今，自己将要嫁给苏尚锦了。他想看场和那年中秋一样大的雪，在雪中堆个大大的雪人。

　　他想让雪人告诉阿父，虽然活着很难，但清儿听阿父的话，活下来了。

　　之后。

　　安清用力箍住苏尚锦的劲腰，箍得苏尚锦不明所以，但还是温柔地抚摸着安清的背。

　　安清想，之后在这个男人身边，他应该不会再难了。

　　凌霁云的凤凰林实在太大了，两个人逛了一半就肚子咕咕直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都把不住哈哈大笑。

　　苏尚锦看着难得笑得开怀的安清，心中又怜又疼，暗暗骂自己不该拖这么久，应该早些带安清回老宅见父亲们才是。

　　两个人紧赶慢赶差一点错过午膳，苏枫眠照例黑着脸怼了苏尚锦一通。

　　凌霁云气得直拿筷子敲苏枫眠的手，把苏枫眠右手骨节都敲青了才停了手。

　　饭后，凌霁云建议两个人过几天去灵云寺挂个姻缘牌，那里的牌子很灵验的。

　　苏尚锦认真点了点头，心中已经计划好下个休沐就带安清去。

　　饭后，苏枫眠拉着苏尚锦下棋，凌霁云不喜欢下棋，趁着苏尚锦不注意拐着安清就跑了。

　　苏府除了片凤凰林还有一片种满莲花的池子，不过这时莲花没开，泛舟水面倒也别有一番乐趣。

　　凌霁云歪在小舟上，手里拿了个鱼竿，说是垂钓倒不如是在撩水玩。安清带着顶凌霁云塞给他的草帽，纠结了半天，还是鼓起勇气把心中的疑问问了出来。

　　“凌叔叔，有件事我不是很明白，可以请教您吗？”

　　“小宝贝是想问，我和枫眠为什么会同意你们成亲吧？”凌霁云转头对着安清笑，露出口洁白的牙。

　　安清一怔，点了点头。

　　“凌夜阁，知道吗？”
背着抱着一样沉
　　“？”安清想了想，确定自己的确没听过这三个字，摇了摇头。

　　“凌夜阁是江湖上最大的杀手组织，只要钱给够，皇亲国戚一样杀。”凌霁云目光平静地注视着波光粼粼的水面，仿佛说的是今日天气极好，这样无关紧要的话。

　　“我原是凌夜阁的杀手，很厉害的那种哦~”凌霁云转头对安清挤了挤眼，笑道：“某一日接到了个很有意思的委托，那人想要凌夜阁第一的杀手贴身保护自己。当时我们是第一次收到这样的委托，觉得这人有点意思，别人都是找杀手鲨人，这人却要找杀手保护自己，于是我便接下了这个任务。”

　　凌霁云话顿了下，唇边的笑中带了些怀念，连悠哉闲散的眼神也柔和了许多。

　　“我第一次见到苏枫眠，是在花园。他在练剑，一招一式摆得有模有样，外行人看了能以为这人是武林高手。其实不过是花拳绣腿的花架式，我从树上笑，他便收了剑仰头看我。”

　　凌霁云想起了那日清晨，不算明媚的光洒在了苏枫眠的身上，眼中。他仰着头，用不同于东离人深邃艳丽的清俊脸庞，专注地注视着自己。

　　一眼万年，失了心，也失了魂。

　　安清听得似懂非懂，但还是很捧场地点头。

　　“凌夜阁是在大安境内的，大安呢，与大楚和东离不同，皇帝的位置像是个烫手的山芋，皇子们都不愿意坐。到了东离后，我才知道，不过是百年世家嫡子，每日都能过得水深火热。我保护了苏枫眠三年，从最开始可怜他，到最后把自己搭了进去。”

　　手中的鱼竿动了动，凌霁云提上来一看，饵上空空，食被鱼儿叼走了。他也不急，接过安清递过来的小盒子，给鱼饵挂食。

　　“苏家人死心眼，认准了就死咬着不放。我是杀手，苏枫眠父母不同于他娶我，罚了苏枫眠跪祠堂反省，什么时候改了什么时候放出来。那时我已经回了凌夜阁，后来才听苏伯说起，苏枫眠根本连跪都没跪。他进去把自家祖宗牌位往身上一捆，举了个火把更他父母谈判。让娶，他乖乖把牌位放回去。不让，他把自己和牌位一起点了。”

　　话说完，凌霁云笑出了声，转头看一脸惊骇的安清，道：“说实话，我还挺后悔没有看到那场面的。”

　　安清瞪圆了双猫儿眼，是打死他也想不到，那般严肃稳重的苏枫眠会干这么出格的事情。

　　“后来我生了臻臻和锦儿，我和苏枫眠就发誓，无论以后姐俩喜欢谁，想和谁在一起，都不会阻拦。”

　　凌霁云手垫在脑后，仰躺着望着漂浮着几缕浮云的蓝天，似乎是叹了口气。

　　“能找到心悦的人就已经很难了，做父母的何必再多加阻拦呢？更何况清清很好，比当时的我要好。锦儿能遇到你，是他的幸运。”

　　安清看到凌霁云对自己笑，笑得慈爱又亲切。眼眶一热鼻子一酸，他弯唇微笑，真心地道谢，“谢谢您，凌叔叔。”

　　“傻孩子，是叔叔谢谢你才是。终于有人要我家难搞的小子了，叔叔可是高兴坏了。”

　　凌霁云趁机将身旁的安清拦在怀中，轻轻地拍扶着单薄的脊背。

　　那动作又轻又柔，像是安慰自己久未归家的孩子一样。安清蜷缩着将头埋在凌霁云的怀中，身上是温暖的光，背后是轻拍的手，鼻尖是淡淡的香。

　　安清恍惚有种错觉，如果他素未谋面的阿爹还在，是不是也像凌霁云的怀抱一样这么让人安心呢？

　　黄昏时分，拎着个小鱼篓回来的凌霁云和安清亲昵地靠在一起，边走边说悄悄话，好得跟亲父子俩似的。

　　看得心不在焉下了一下午棋的苏氏父子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最后互相看了一眼，心照不宣地拉着自己媳妇，将两块粘糕撕开。

　　用了晚膳后，苏尚锦便带着安清回侯府了。本来是想留宿的，但这边上朝路太远，苏尚锦舍不得折腾安清陪着自己早期，便决定回侯府。

　　凌霁云倒是想留安清多住两天，被苏尚锦以后天要带安清去灵云寺的借口打消了念头。

　　苏枫眠趁着凌霁云没注意地功夫，对着儿子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苏尚锦眸光一闪，只当没有看到。

　　安清上了马车后，苏尚锦又和苏枫眠在一旁灯下聊了几句。末了，苏尚锦温柔的目光落在车窗上的半个剪影，道：“阿父，我先回去了。”

　　“锦儿，想好了吗？”苏枫眠半张脸隐在灯影下，黑眸深沉严肃，顿了一瞬，才声音低低地问道。

　　苏尚锦知道苏枫眠指的是他要向青帝请旨赐婚一事，他们父子俩已经谈了一下午了。闻言认真地点了点头，温柔的目光一直落在车窗上的人影上。

　　那人影动了动，映在窗子上也大了几分。

　　唇角是柔情似水的笑，目光却笃定坚韧，他轻声说道：“我虽与安将军并无私交，但总觉得安将军一案定有隐情。我不忍心清清一辈子顶着个奴籍的污名，如若陛下赐婚，那么清清便能除了奴籍。”

　　夜风乍起，吹得房檐下灯笼中的烛火明明灭灭。苏枫眠整张脸全部隐在了暗处，唯有一双眼眸亮着两簇亮光。

　　“东离如若只有一人不会通敌叛国的话，那人必定是安云笙。可惜了。”苏枫眠话说一半，便住了嘴，换了话锋，“如若青帝不同于赐婚，锦儿便去找你阿姐帮忙。他们雍氏欠你阿姐的，定不会驳了你阿姐的面子。”

　　苏枫眠话说到最后，语气狠戾，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一样。

　　苏尚锦摇了摇头，抬脚缓缓向马车走去。夜风吹起他墨色的长发，也吹散了他的声音。

　　“阿姐过的够苦了，这么点小事，何必劳烦阿姐出面？”

　　马车在苏枫眠的视线中跑远，他定定地在原地站了许久。

　　久到他头顶灯笼中的蜡烛被吹熄了，才长长叹了口气，口中模糊地念着“臻臻”二字，慢吞吞地往回走。

　　等他看到一双黑色的锦靴挡在面前，失魂落魄地抬头，看到凌霁云手持一盏灯笼，眉眼温柔地站在他的面前。

　　苏枫眠眼眸一颤，一把将凌霁云拥进怀中，声音沙哑地道：“云云，看到锦儿要成亲了，我就更想臻臻了。如果当年我不是那么没用，是不是臻臻今日也能有夫有子？”

　　凌霁云用空着的手搂在苏枫眠的腰上，眸子中带了些冷意和自责，“不是你的错，我也有错。如果我武功没被废，带你们离开东离不是件难事。只是这世上没有如果，枫眠，锦儿……”

　　凌霁云想起当年他刚刚生下苏尚锦的时候，大楚的佛子正好云游到盛京。也是有缘，得了佛子的批命。

　　只是那批命却也没有好到哪里便是了，他叹了口气，眸子又暗了些许，“锦儿能和清清好好的，便足够了。”

　　灵云寺坐落在盛京城外的一处不算太高的山峰之上，那本没有名的小山得了个灵云山的名字。

　　因灵云寺的姻缘牌极为灵验，虽东离人不信佛，也会有很多慕名而来的男女来此挂个姻缘牌。

　　安清因为身子虚弱，又跟狸奴一般喜欢窝在哪里就不动了，一座小山爬到一半愣是累的气喘吁吁，汗如雨下。

　　看得一旁武艺虽不精，但扔到江湖上也算个四流高手的苏尚锦摇着扇子直笑。

　　安清手支在膝上，呵斥呵斥地直喘，只觉得胸腔像是炸开一样的疼。看到苏尚锦的笑，气得眉心拧成个小疙瘩，转身就要往山下走。

　　苏尚锦一看人真惹急了，忙把扇子往腰间一插。一把捞起安清的腿弯把人抱进怀中，哄道：“是阿锦错了，阿锦不该笑的。清清大人有大量，不生阿锦的气可好？作为赔罪，阿锦抱着清清上山。”

　　苏尚锦先声夺人，俊颜露出委屈的神情，桃花眼里还藏着片深情的海。

　　饶是安清有再大脾气也发不出来，更可况安清对着温柔宠溺的苏尚锦也是一点脾气都没有。

　　听苏尚锦这么一说，才起了一点的火气立刻就灭了。偷偷拿手量了下近来胖了一圈的腰身，忙红着脸从苏尚锦的怀中往下蹦。

　　“我可以自己走的，还有半个山路要爬，阿锦抱着我太累了。”

　　“哎！我的小祖宗，你再摔倒了。”安清的动作有些大，吓得苏尚锦忙举着手臂跟着人动了动，又将人揽回怀中。

　　他看着脚下的碎石子，愣是吓了一头的汗，黑着脸训道：“地上石头那么多，碰到了怎么办？清清乖，抱你上山这点力气我还是有的。”

　　安清见苏尚锦一脸“没得商量”的表情，心中一暖，嘴角悄悄地扬起抹甜甜的弧度，道：“那阿锦背着我吧，抱着没法看路，也很危险的。”

　　苏尚锦一想，还确实是这个这样。半蹲下身，将安清放到了地上，又向前倾了倾身子，温声道：“清清小心一点，不要摔倒。”

　　安清看着面前的脊背，唇边的笑再也忍不住了。双臂搂在苏尚锦的颈上，侧脸贴在苏尚锦不算宽阔的背上，他甚至想，如果能永远停留在这一刻该有多好。

　　在许多年后，安清也时常会回想起来，有那么一个眉眼间都是温柔情意的男人，半跪在一片满是暗红色的枫树林中，放下高高在上的身份，只为背自己走过半座山。

姻缘牌
　　林间静谧，穿着孔雀青窄袖劲装的温柔男人背着穿着霜色锦袍的少年行走在暗红色的枫林中。

　　偶有微风，吹落了片片红叶，像是下了场红色的雨般。少年伏在青年的背上，从青年的头顶捡起片小扇子样的枫叶，脖颈微微向前倾，举着叶子给青年看。

　　不知是说了什么，青年温柔的眉眼变成了好看的弧度，也是侧了头，任凭少年将枫叶斜插在自己的簪了翠玉簪的发髻中。

　　甜蜜的氛围萦绕在两个人的周身，自隔绝出了片小小的天地，让旁的人旁的物再也挨不近身。

　　站在两人前十米开外树冠上的半夏，抱着长剑落寞地转头。望着不远处的山峰的古朴寺庙，长长叹了口气，要是伏风能陪自己来该有多好。

　　苏尚锦花了半个时辰，走走停停背着安清到了灵云寺的寺门。还没等他说句话，肩膀就被只小手拍地噼里啪啦的响。

　　“阿锦，到地方了，快放我下来。”安清四周瞅了圈，趁着门口人少，赶忙让苏尚锦把自己放下来。就这么背着进去，好丢人的。

　　苏尚锦无奈地蹲下身，拖着安清大腿的手才松开，就感觉到背了一路的珍宝迫不及待地按着自己的肩膀跳下了地。

　　“小没良心的，用过就仍。我这累了一路，也没个奖励什么的？”苏尚锦站起身，也不去看衣摆上沾着的灰尘。轻轻掐了把安清的鼻尖，半是嗔怪半是宠溺地问道。

　　安清看着苏尚锦身后的被岁月侵蚀后带着几分沧桑的匾额，脸一红，轻轻拍开苏尚锦的手，瞪了这人一眼，先一步进了门。

　　“佛门重点，这位施主放尊重些呀。”

　　苏尚锦笑着看自己被打红的手背，又看着某人炸毛的背影。好心情地从腰带中抽出折扇，扇子一开，悠哉悠哉地跟着进了门。

　　进去后，安清便发现今日灵云寺似乎有些过于安静了，只有零星的几个人影，看衣着打扮更像是大楚人。

　　也不知是安清的目光过于明显，还是那几人的感知太过锐利。此时，竟齐刷刷地看向了安清，一时间安清不知道该不该再往里走，为难地转头找苏尚锦。

　　“等我呢？”苏尚锦正好走到了安清的身边，揽住那截纤细的腰身，温声问道。

　　安清别开眼，点了点头，任凭苏尚锦揽着自己往挂姻缘牌的老榕树走。

　　又跨过一道院门，安清见四下无人，才小声地问道：“阿锦，我刚刚看到很多大楚人，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大楚和大安虽然都是东离的盟国，但大楚和大安是一个民族，与东离在习俗方面还是有很大差别的。

　　如果只是选择出游的话，大楚人更愿意到大安，而不是来更远的东离。而东离的国都盛京，最长出现的也是邻居域外三十六国的人。

　　“怪我。”苏尚锦合起扇子轻轻敲了下自己的额头，道：“忘记告诉清清了，前几日大楚的佛子和摄政王夫夫游历到了盛京。大楚人向佛，这几日会到灵云寺。京中早在半月前便禁止百姓来灵云寺了。”

　　安清一怔，问道：“那我们？”

　　苏尚锦俏皮地眨了下眼，笑道：“清清忘记阿锦是淮安侯了吗？旁人来不得，淮安侯夫夫当然来得了。”

　　安清被夫夫两字羞红了脸，别扭地转过头，嗔道：“还没成亲呢，谁和你是夫夫。”

　　“当然是清清。”苏尚锦右臂用了些力，拉地安清撞到了胸口上。他低头，亲吻着安清的发顶，嗅闻着墨发的清香，低沉又温柔地说道。

　　“进了我淮安侯府的门，就只能是本侯的夫人，清清你赖不掉也跑不掉的。”

　　安清唇边露出抹笑，那笑越来越大，但嘴上却不满地嘟囔着，“淮安侯可真霸道，原来那些温柔的样子都是装出来骗人的。”

　　“可不就是骗你这个小祖宗的嘛。”

　　苏尚锦闻言也跟着笑，拉着安清穿过小院，来到挂姻缘牌的大榕树。

　　一颗据说有百年树龄的大榕树安静地站立在院子正中间，盘根交错的树干足足有十几个成年男人合抱那么粗。

　　树冠遮天蔽日，成千上万的由红色绸带拴着的木质牌子垂着树枝间。

　　一眼望去，只觉得震撼无比，再生不出旁的心思来。

　　旁边树荫下有张铺着红布的木桌，桌上摆了挂着红绸的木牌和笔墨，木桌后坐了个圆头圆脑的小和尚。

　　苏尚锦拉着安清走了过去，小和尚道了声“阿弥陀佛”便双手捧着块牌子递给了苏尚锦。

　　苏尚锦道了声谢，拿了两根沾了墨的毛笔，拉着安清到了一旁的石桌旁坐下。

　　来灵云寺挂姻缘牌也是有说道的，如果是两个人一起来的，小和尚会给一块大的五边形木牌，两个人只需把姓名和想写的话写在一块牌子上即可。

　　如果是一个人来，小和尚会给块小的三角形的牌子，小牌子上要写上对方的名字。

　　安清和苏尚锦写完了各自的名字，在要些什么话时，却都迟疑了。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竟不知如何下笔了。

　　“我想写的有些多，这么个小牌子也写不下啊。”苏尚锦手中摆弄着棕色的小牌子，叹了口气。

　　安清看着小牌子也有些犯难，他想写的也有好多，再加上苏尚锦要些的，怕是给他们几张纸才够写。

　　最后，两个人商量了下，决定只写【生生世世，相依相守，相偎相伴，永不分离】四句。

　　安清先写前两句，后两句苏尚锦写。精致规整的簪花小楷同行云流水的草书，虽相差甚远，写在一起却意外的和谐。

　　写完之后，苏尚锦让安清在原地等他，自己到榕树下找树枝挂起来。

　　据说，自己亲手挂的姻缘牌会更灵验。

　　安清看着苏尚锦捧着牌子绕着大榕树走了好几圈，怎么也没法决定挂在哪里好，那样子像极了捧着松塔不知道怎么藏的松鼠。

　　淡色的唇扬起抹愉悦的笑，就连猫儿眼中都带着显而易见的开心。他也不再看苏尚锦，反而四处乱瞅。

　　双臂支在石桌上，双手托着下巴，两条小腿有一搭没一搭地晃悠着。头扭到东南方向时，他被一对人吸引去了目光，晃着的腿也停了下来。

　　那两个人面前同样放着块姻缘牌，其中穿着墨蓝色金线绣祥云纹蚕丝锦袍的男人单手支着头，凤眸里满是温柔地看着低头思索着什么的淡粉色锦袍的男人。

　　那男人眉目舒朗，风光霁月，比之苏尚锦更多了几分谦谦君子的斯文温润。

　　不过男人周身气质却深沉肃然，是久居上位者才有的气势。安清只见那男人伸手撩起低头青年的一撮发，唇边溢出抹轻笑，说了句什么。

　　低头的粉衣青年抬起头，露出一张精致绝绝的脸，杏核眼下一点朱砂痣，仿若点睛之笔。

　　那青年看不出年龄几何，但笑起来的无忧和娇憨却能看出来是被好好爱着疼着宠着的。

　　安清一时看楞了神，不知道自己眼中流露出了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憧憬和艳羡。

　　“这位施主。”一声仿若来自天边的梵音在耳边响起，唤回了安清的神智。

　　安清顺着声音转头，便看到面前站了个穿着白色袈裟的和尚。猫儿眼眨了眨，他惊地站了起来。

　　面前的和尚长了一张太过好的相貌，瓜子脸，红润的笑唇。额间一朵金色的莲花，再向下是两弯桃花眼，那眼瞳居然是金色的！

　　而这么一张足够美的脸上，还勾勒着孔雀青的眼影，左眼下也用孔雀青点着两点泪痕，靠近下睫毛的是一点，下面的更像是用指头抹开的样子。

　　这是东离现下最流行的翎尾妆，尤其受女子和双儿们的喜爱。

　　明明是过于妖艳的妆容，在这和尚身上竟分外的端庄。

　　“这位施主，大楚和尚元忍，与施主有缘，施主可否听和尚一言？”元忍双手合十，笑唇勾着笑，是让人不自觉亲近的善意。

　　安清早被元忍的容貌晃住了心神，闻言怔怔地点头，声音中也多了几分尊重，“元忍大师请讲。”

　　“慧说爱为狱，深固难得出。是故当断弃，不亲欲为安。”元忍看着安清脸色变白，金眸中满是怜悯，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和尚言尽于此，施主好自为之。”

　　说罢，向来时一样，消失的干干净净。

　　安清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心中空落落的，说不出的惶恐不安。目光不自觉地去追逐苏尚锦的身影，终于在红与绿中找到了攀在树枝系红绸的人。

　　苍白的脸色缓了缓，藏在袖中的手攥成了拳，掌心印出了几个小月牙。

　　是阿锦的话，是阿锦的话，就什么问题都不会有了。

　　“清清？”苏尚锦弹了弹衣摆上的灰尘，轻轻唤了声安清。见安清一点反应也没有，拿手在人眼前晃了晃，又唤了遍。

　　“阿锦？”安清回了神，微微仰着头看苏尚锦。

　　从树荫缝隙中泄露出的光洒在了苏尚锦的身上，为他勾勒出了柔和的光晕，让他本就柔和的眉眼更加温柔。

　　刚刚那带着梵音的声音又响起在耳边，安清心中一颤，寒意顺着脚下的树荫像藤蔓般爬上了小腿。

　　他猛地撞进了苏尚锦的怀中，双臂紧紧搂住他劲瘦的腰身。

　　“诶？”苏尚锦被扑了个触不及防，桃花眼被惊地滚圆，心中的老鹿“哐哐！”地乱撞。

　　双臂温柔地揽住怀中的小人儿，眼中的笑温柔似水，唇轻轻蹭着安清的额，声音又沉又柔，“阿锦的小祖宗这是怎么了？这么一会功夫就想阿锦了吗？”

　　安清脸蓦地一红，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是做了多么出格的举动。忙从苏尚锦的怀中退了出去，苏尚锦也不拦着，就松松地将人圈在怀抱范围内。

　　“只是，看到了些事情，便……”安清张皇地为刚刚自己的举动找借口，目光也四处乱瞟，最后竟然落在了靠在一起说笑的两人身上。

　　苏尚锦顺着安清的目光望了过去，笑道：“啊，清清是说的摄政王夫夫啊。宝贝不用羡慕他们，以后我们也会如此，游山玩水，快活人生。”

长明灯
　　两个人来的时候便已经决定了，在灵云寺吃顿斋饭，住上一宿，第二日再下山。

　　姻缘牌挂完后，便在寺中随处逛了逛。苏尚锦见安清还有些魂不守舍的，只当他还在好奇摄政王夫夫，便挑了这两人的间的趣事说给安清听。

　　萧淮安是出了名的宠妻狂魔，宠的异常高调，恨不得人尽皆知。即便苏尚锦与萧淮安没见过面，那些事迹也是知道的一清二楚。

　　安清眨了两下眼，目光落在菩提树上，心思一转，装作好奇地问道：“我刚刚看到了个金眸的僧人，看着不太像灵云寺的大师也是大楚人吗？”

　　苏尚锦想了下，问道：“金眸金莲？”

　　“嗯。”安清点了点头。

　　“那是大楚的佛子，大楚向佛，据传每任佛子都是真佛降世。”苏尚锦唇角勾着笑，身子侧了侧，为身旁的安清挡着风，“至于真假，便无人可知了。不过这一任的佛子元忍，很少为人批言，但据说还是很准的。”

　　安清只觉得心中“咯噔”一声，面上也白了几分，就连唇边的笑都有些勉强了。

　　他怕被苏尚锦注意到，忙拉着苏尚锦的手指晃了晃，“阿锦，我有些饿了。”

　　苏尚锦一听安清喊饿，忙拉着人往回走，还喊了一旁树上的半夏下来，让他先去备好斋饭。

　　“都怪我，也没看个时辰，还拉着你到处闲逛。”苏尚锦自责道。

　　安清一晒，忙道：“就是有一点饿啦，不是很饿的，同阿锦没有关系的。”

　　“什么没关系。”苏尚锦语气一凶，凶完后又放软了语气，还没等说话，就被突然冒出来的人拦住了脚步。

　　“主持方丈。”苏尚锦看着面前慈眉善目的白须老和尚，温声说道。

　　“阿弥陀佛，淮安侯。”主持方丈道了声佛号，问道：“老衲不知淮安侯来了寺中，可是有什么需要老衲帮忙的事情吗？”

　　苏尚锦虽心中着急，但还是耐着性子同主持方丈寒暄着，“小侯带夫人来挂姻缘牌，并无其他事情劳烦主持方丈。”

　　所以，快放我们去吃饭吧。苏尚锦面上是温和的笑，心中却急得跳脚。

　　主持方丈仿若没看到苏尚锦桃花眼中的焦急一般，目光落到了被苏尚锦挡了一半的安清身上，挂着佛珠的右手四指并拢，道：“阿弥陀佛，可需老衲为夫人批上一言？”

　　猫儿眼猛地瞪大，安清唇边的笑都变得勉强了。他又往苏尚锦身后躲了躲，婉拒道：“刚刚遇到了佛子，佛子已经留下天作之合的批言。”

　　“！”苏尚锦本来还在想安清是何时遇到的佛子，闻言先是一惊，随后心中狂喜，天作之合啊？！！他与清清是天作之合！

　　主持方丈没有说话，唇边挂着慈祥的笑，静静地注视着安清。那目光无波无澜，平静的仿若一潭清湖，一眼望去只觉心静。

　　安清被这仿若能看透人心的目光看得心虚，就像是他编的瞎话已经被德高望重的老方丈知道了一样。

　　额上和因为见到方丈而羞涩挣开相握着的手已经出了一层的冷汗，精致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安清垂下眼遮去了开始掩饰不住的心虚。

　　“阿弥陀佛。”主持方丈出声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温和又慈祥，是看尽世事的平静，“老衲自认佛法比不上元忍佛子，既然夫人已得佛子批言，老衲就不献丑了。”

　　“多谢主持方丈，小侯先带夫人去用斋饭了。”苏尚锦见主持方丈松了口，忙拉住安清的手，道了别后开溜。

　　主持方丈往后退了一步，依旧是眉眼温和的样子。安清被苏尚锦拉着与老方丈擦身而过时，见到老方丈唇边温和地笑突然变得高深莫测起来。

　　心中一慌，只当自己是眼花了，等他再想细看的时候，已经被苏尚锦拉的走远了。

　　灵云寺的素斋在盛京极为出名，有很多达官贵族虽对佛法无意，但会专门为了吃顿斋饭而专程来灵云寺。

　　用完斋饭后，苏尚锦便带着安清到小和尚专门为他们准备的禅房休息。

　　因为苏尚锦侯爷的身份，准备的禅房也比普通香客要好上一些。但寺院中的禅房再好也不过是房间宽敞一些罢了。

　　安清屁股一挨上铺着干净床单的硬板床，一身的疲惫就都冒了出来，鞋子也不脱，便在床沿蜷缩成了一小团。

　　苏尚锦看着猫样的安清，唇边露出抹宠溺的笑，坐到床边，把安清的头挪到自己的腿上，让安清枕的能舒服些。

　　“半山的路还是我背着你上来的，怎么就累成了这样？”他轻轻拍着安清的背，嘴里却偏要逗着人。

　　安清打了个哈欠，头在苏尚锦的腿上蹭了蹭，蹭得早上苏尚锦梳好的发髻全散了开，墨发散在淡色的床单上。

　　“可是我也自己爬了半个山呢，就是好累嘛。”他声音又软又糯，藏着困倦。

　　苏尚锦见安清难得娇娇软软的撒娇，一颗心都化成了水，恨不得将最好的都捧到他的面前。

　　他欠身脱下安清脚上的靴子，又拉过薄被搭在安清的身上，轻轻拍着安清的背，温声哄道：“清清乖，累了就睡一会儿，阿锦在这里陪着你。”

　　安清又打了个哈欠，拉着苏尚锦放在腿上的手，眼皮终于合在了一起，嘴唇动了两下，呢喃出一串无意义的语句。

　　窗子半关半开，山间带着凉意的风吹进了屋中，带着丝凉爽的秋意。傍晚的橘色的光从半开的窗子洒了进来，一半落在了地上，一半落在了床上的两个人身上。

　　苏尚锦半边身子落在光里，他垂着头，眉眼中都是流淌的温柔的爱意，那爱意缠着橘色的光便变得越发的温暖。

　　睡在他腿上的安清仿佛是嫌弃光太亮了，不耐烦地翻了个身，搂着那截劲腰，将整张脸埋进了柔韧的腹部，末了还要撒娇地蹭着。

　　苏尚锦的眉眼中染上了抹无奈地笑意，手轻轻拢着缠成一团的黑发，温润的声音压地又低又沉，宠溺地道：“清清真是折磨人的小混蛋。”

　　安清拥着被坐起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屋中只亮着盏橘色的烛灯。烛灯外的灯罩纸已经发黄了，照出来的光便越发的发暗发黄。

　　他茫然地四处找了一圈，才发现屋子中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

　　“阿锦？”带着睡意和娇意的声音脱口而出，把安清自己吓了一跳，又小又软的声音只听在自己耳中如同炸雷般地响。

　　他掀开被，穿好了鞋下床，走到桌边发现一张纸条，上面行云流水的笔迹交代了出去散步的留言。

　　拿着翻来覆去认真看了几遍，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理。他把纸条折了几下，放进了怀中。

　　安清睡了一下午精神得不行，从半开的窗户看到天上繁星点点，月轮如镜，便索性也出去散散步，看看星空。

　　他们的禅房是香客留宿的禅房的最东侧一间，旁边有条小路。安清顺着小路溜达，却不想尽头是一座灯火通明的五层小塔。

　　小塔后便是一片繁星的夜幕，明亮的暖意比冷清的星光更加吸引人。

　　安清像是被这暖意吸引的小昆虫，加快了脚步，走到了塔下。塔下有十几级的台阶，不是很高，他犹豫了一瞬，还是走上了台阶。

　　两扇掉了漆的朱红色的门开了一条缝，暖色的光从门缝中流淌出来。他刚把手放在门上，便听到里面传来了隐隐的交谈声。

　　其中一道声音是苏尚锦特有的温柔的声音，另一道是白天刚刚听过的主持方丈的声音。

　　“燃起长明灯，需要生辰八字，侯爷可知？”主持方丈依旧是白日的红色袈裟，他站在一塔的暖黄中，慈祥又悲悯。

　　塔内只有是通顶的，摆放着螺旋形的架子，架子上摆放着长明的灯火。

　　苏尚锦点了点头，问道：“除了生辰八字，还需要写什么吗？”

　　“如果侯爷有寄语的话，也可以写下来。”

　　“小侯懂了。”苏尚锦拿起毛笔，认真地在不大的纸条上留下一串生辰八字，又写下【一世长安无病无灾】。

　　主持方丈接过折叠好的纸条，放进铜制灯座中，扣上机关好，点燃了灯。

　　苏尚锦近乎虔诚地捧着燃起的长明灯，找了个位置后，将它安放好。看着那明亮的火苗，唇边勾着笑，温声道：“清清，从今以后便能一生顺遂，无病无灾了。”

　　安清眼眶蒙上了一层水雾，忙捂着嘴转身背靠着门滑坐在地。眼中的水雾变成了水珠滑到了手心中，明明到嘴里是苦涩的味道，但心中却跟吃了蜜糖一样的甜。

　　他的阿锦偷偷为他点了长明灯，他温柔的阿锦啊。

　　那一夜，苏尚锦回到禅房时间安清脸冲着墙，背靠着外侧睡着。无奈地摇头笑了笑，脱了鞋爬上了床，就隔着被子将人拥在怀中，用近乎耳语的声音道：“真是个小懒猫，居然睡了这么久。”

　　安清感觉身后的呼吸声渐渐平稳后，才慢慢睁开眼转了个身。借着月光看细细地看着苏尚锦平静的睡颜，唇压上那张温暖的薄唇，又轻轻地咬了口，嗔道：“你才是小懒猫呢。”
赐婚
　　淮安侯府被一片红色淹没了，院中房檐挂着红色的灯笼，就连树枝上都挂着红绸做的花。

　　平日里几乎见不到身影的侍女小厮个个不是捧着叠红色的锦布，就是抱着一大摞的东西，忙得脚不沾地。

　　凌霁云怕苏伯一人忙不过来，早早地就把小苏伯用马车送了过来。此时此刻，安清正坐在两个一模一样的老头中间，看他新鲜出炉的喜服。

　　“小公子，您来试试喜服，看哪里不合适或是哪里不喜欢，再让绣娘们去改。”

　　苏伯对身后的圆脸侍女媛媛点了下头，媛媛立马将喜服的内衫从架子上取了下来。

　　“内衫也要试吗？只试外袍不可以吗？”安清看着衣带繁复的内衫打起了退堂鼓，从灵云寺回来后，就开始折腾喜服。

　　从选样子到选布料再到量尺寸，程序繁琐地让安清直咂舌。比起被折腾蔫了的安清，苏尚锦倒是乐在其中，光是衣服上的刺绣就亲自拿着样子同绣娘商量。

　　明秀、暗绣、双面绣等等的绣法挨个让绣娘绣了块样子，回来和安清一个一个挑。

　　安清本就不懂女红，看哪个绣法都差不多。还好苏尚锦早早做了功课，拿着每样的绣法，一个一个和安清讲针法，讲差别。

　　讲到最后，烦的安清直接挑了个双面绣的鸾鸟扔给了苏尚锦，并恶狠狠地让苏尚锦闭嘴。

　　当然了，最后苏尚锦乖乖地闭嘴了，就是这个闭嘴的方法累的安清在床上躺了两天。

　　“当然不行了。”小苏伯在一旁乐呵呵地拒绝，对媛媛摆了摆手，媛媛火速地扒掉安清身上的衣袍，将银红色的内衫给安清套上。

　　安清张着双手，面无表情任媛媛将内衫，中衣，外袍，罩衫一层层地套上。接着又将配套的发冠，手镯，脚镯和珠帘面纱带好。

　　东离的喜服繁琐华丽，双儿喜服的颜色与女子也有些不同。是从内到外由银红、火红、品红到绯色四色。每层衣物上的刺绣也是从衣摆，半身，胸口，到整身的刺绣。

　　外袍的袖口是收口的，袖子上要压上同样花纹的金镯子。双儿不用带正红的盖头，只需带个半面金制珠帘面纱就可。

　　琉璃镜中，便映出了个盛装华服的少年。少年肤色瓷白，在层层叠叠的红中映得愈发像是烧制出的瓷人。

　　金色的珠帘遮挡住了半张脸，只露出的双灵动干净的猫儿眼，珠帘晃动，偶能窥见一点容貌，便知姝色无双。

　　“哇！小公子穿这身喜服一定是全盛京最漂亮的新郎。”媛媛捧着脸，小声地惊呼着。

　　心中暗自庆幸自己从一众姐妹中抢到了这个好活，才能看到小公子第一次穿喜服的样子，等回去了一定好好和姐妹们炫耀。

　　外层的罩衣是纱制的，袖子直直垂到了膝盖。安清抬了抬胳膊，看着袖口，为难地说道：“罩衣的袖子有些长，有些不太方便。”

　　“怎么会呢，公子们的喜服袖子都是这么长的。小公子这件还是绣娘们特意做短了的。”媛媛是怎么看怎么都觉得安清穿的这版最合适最漂亮，听安清有要改的意思，赶忙阻止道。

　　“……”安清这么一听也有些犹豫，回身又照了照镜子。镜中少年的纤腰被宽腰封束成了一把，左肩是鸾鸟的头和振翅欲飞的翅膀，长长的尾从后背甩到了腰间。

　　配着外面的罩衣，让欲飞的鸾鸟若隐若现。漂亮是很漂亮，但如果上马的话，一定是上不去的。

　　安清也有些犹豫，求助一样地看苏伯，问道：“苏伯，婚礼那日是要骑马吗？这袖子漂亮是漂亮，可是上马却很碍事。”

　　“小公子不用担心，少爷已经决定了那日用马车。”苏伯笑眯眯地说道，他们家少爷第一个否的就是骑马。

　　借口找了一箩筐，什么清清不会骑马，很危险的。什么骑马太累了，绕个城回来他的清清还怎么和他拜堂？

　　总之就是不能骑马，他的清清不能累，不能被太多人看了去。苏伯微笑着听完，最后建议用马车。

　　苏尚锦眼睛一亮，当即就决定换马车，不仅安清坐马车，他自己也要坐。

　　苏伯听后脸上的笑都要绷不住了，要知道双儿们不骑马坐马车的有很多，但新郎就没有不骑马的？！

　　这婚礼一完，淮安侯苏尚锦怕是又要出名了。

　　但苏尚锦心意已决，任凭苏伯兄弟俩轮番劝都没用。气得两个老爷子也懒得管了。

　　安清听到是坐马车后便不再纠结袖子的事情了，当下就决定，哪里都很好，不用改了。

　　这边安清觉得很好了，小苏伯和媛媛又看这喜服觉得哪那都不对劲了，开始劝安清再看看。

　　安清被这一身繁重的服饰压地快要喘不上气了，当即求助一样地看苏伯。苏伯“咳”了一声，道：“小公子喜欢吗？”

　　安清用力点头，珠帘晃地“叮当”直响。

　　苏伯忍着笑，道：“既然小公子喜欢，就定这套喜服吧。衣服会先收到绣房中，小公子之后觉得哪里不好了，还可以吩咐绣娘们再改。”

　　媛媛一听就知道没戏了，蔫头蔫脑地帮安清换衣服。

　　东离皇宫乾真殿

　　大太监收到青帝不耐烦的眼神，忙上前高声道：“众大人可还有事情奏上？若无事，便退朝了。”

　　一直跪坐在垫子上装透明人的苏尚锦回了神，抱着白玉朝笏从垫子上膝行到了正中间跪好。

　　“臣有事请奏。”

　　青帝一看是苏尚锦也来了些兴致，藏在珠帘后的风眸中闪过抹光，笑着问道：“孤王的淮安侯有何事要奏给孤王听？”

　　坐在前面的雍玥也是饶有兴致地向后面瞥了一眼，苏尚锦在朝堂之上不说是隐形人也差不多了，每次朝会能装死便装死，很少会有主动蹦出来的时候。

　　“启禀陛下，臣爱上一个奴籍的双儿，想请陛下赐婚。”苏尚锦俯下身，恭声说道。

　　他话音一落，左右两侧便响起了纷纷议论。

　　雍玥眉心一拢，思绪一转后，难以置信地转头看伏跪的苏尚锦。艳红唇角的笑渐渐淡去，昳丽的面容上笼上一层阴森。

　　心中竟涌起股陌生的情绪，是忐忑是不安，还有被背叛的愤怒。

　　青帝那与雍玥一模一样的凤眸中闪过抹暗光，目光从雍玥身上划过又落回到苏尚锦身上。

　　他唇角微弯，露出抹淡笑，语气温和地问道：“淮安侯也到了该成家的年纪了，孤王便赏赐淮安侯黄金万两，明珠十箱，宝石十箱。至于赐婚一事……”

　　“本王不同意！”一声阴森的带着怒意的声音打断了青帝的话。

　　一时间朝堂之上一片静默，青帝被弟弟打断了话也不动怒，只是微笑地看着苏尚锦变得难看的脸色，问道：“王弟为何不同意？”

　　“不过是个奴籍的玩意，淮安侯悄悄地娶了便娶了。哪里来的脸求圣旨？”雍玥站在苏尚锦身旁，轻蔑地俯视着苏尚锦，不顾挚友难看的脸色，一字一句地说着恶毒的话。

　　“是你苏侯爷的面子大？还是那贱奴的面子大？”

　　“……”苏尚锦眼眸中先是闪过惊愕，之后随着雍玥的话点起了怒火，握着朝笏的手背暴起条条青筋。

　　一团火直从胸口烧到了喉间，他青着脸努力压下即将喷涌而出的怒火。

　　“雍玥。”青帝淡淡地出声，“退下。”

　　雍玥对青帝行了礼，退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坐下。青帝又转向苏尚锦，安抚道：“淮安侯先筹办婚礼，若有什么需求都可以找孤王或是太皇太后说。至于赐婚一事，孤王再想一想。”

　　“谢陛下。”苏尚锦只觉得喉间一腥，硬压下这口腥意恭声道谢。

　　“无事便退朝吧。”青帝袖袍一甩，便起身离开。下面的大臣见青帝走了，忙都纷纷起身，仿若身后有狗撵一样，出了大殿。

　　苏尚锦站起身，拍了拍褶皱的衣摆，一抬头见雍玥沉着脸站在自己的面前。

　　雍玥本就要比苏尚锦高上些许，此时阴着脸更是压迫感十足。但他自己也压着火气，脸上惯有的笑也不见，一身温和尽收，竟也是冷冽异常。

　　“为何要拦？！”

　　“你要娶安清？！”

　　两个人异口同声地开口，话一落，两人脸色又青黑了些许。苏尚锦迎上雍玥阴森诡谲的目光，道：“对，我要娶清清。”

　　“苏尚锦你怎么敢？！”雍玥咬着牙，一句一句从牙缝中挤出了这么一句话。

　　苏尚锦唇边勾起抹冷笑，挑衅般对上雍玥的目光，道：“我为何不敢？爱了便娶了，这本就是常事。更可况，清清还是阿玥你送给我的。”

　　“苏尚锦！！”雍玥猛地伸手拽住苏尚锦的领口，拉拽着人到了面前，漆黑的凤眸对上冰冷的桃花眼，暴怒道。

　　“怎么？你雍玥对他不好，还不准我对他好？”苏尚锦拂开领口的手，抬手慢条斯理地理了理皱了的领口，云淡风轻地说道。

　　雍玥狠狠地一咬牙，唇角咧出抹嗜血的弧度。他狠狠撞开苏尚锦的肩，压低了声音留下一句，“苏尚锦，你可别后悔啊。”

　　苏尚锦眸子一暗，唇角勾着温和的笑，“我苏尚锦从不做后悔的事。”
妘桃
　　龙粼殿

　　大太监轻手轻脚推开了殿门，青帝进去后对身后还要跟着的太监侍女们摆了摆手，淡漠地说道：“在外面候着吧，无事不要进来打扰孤王。”

　　大太监身子一弯，恭声道：“是，陛下。”

　　殿门缓缓在青帝身后阖上，整个殿内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音，也不见一个人影。青帝直接拐到了书房旁的暖阁，暖阁门口挡着半面的纱幔，暖光从房间倾泻而出。

　　青帝唇边的弧度翘地更大了些，挡开纱幔进了暖阁。软榻上正拿着卷书看的人听到了声响，他放下书抬起头，露出了张容貌娇美雌雄莫辨的美人面。

　　“阿辰。”美人看到来人是青帝后，温温柔柔地唤着，淡红的唇勾起抹笑意，漂亮的星眸微弯。

　　他只穿了件烟色布料柔软的锦袍，腰间系着半掌宽的腰封，衬的纤腰不盈一握。好像那腰封再系紧一些，就会勒断了那截细腰。

　　衣料单薄柔软，半片胸口和长腿都露在了外面，肤色白的晃眼，皮肤薄的能看到流动的青紫血管，带着病态的脆弱。

　　露在外的腿又长又细，膝盖的骨头的形状都透着皮看得一清二楚。总觉得那膝盖弯一弯，骨头就会刺破皮肤。

　　本该是风情万种的妩媚，却因为美人病态的青白和雪白的发，生生地让这妩媚的风情变成了病态的脆弱。

　　“桃桃，今日身上可有哪里不舒服？”青帝半跪在美人脚边，温柔地将美人两只玉足抱在怀中，温热的大手轻轻摩擦着冰冷的透着青紫筋脉的脚背。

　　那双玉足足弓优美，十根脚指如同朵朵桃花。整只玉足仿若精工巧匠，用质量最好的白玉雕琢而成。

　　顺着足弓往上，是纤细的脚踝。大手合握住脚踝摩擦了几下，之后温柔地抚摸着脚踝后一道狰狞的疤痕。

　　妘桃被摸地有些痒，含着笑探身去握青帝抓着自己脚踝的手。细细的腕子从宽大的衣袖里露了出来，在腕部是同脚踝上一样狰狞的暗色疤痕。

　　一双本该完美的手足，被这四道狰狞的疤痕破坏殆尽。

　　“阿辰痒，你别这么摸。”那只手只是虚虚地搭在青帝的手背上，细看之下还在微微地颤抖。

　　“桃桃还没回答我的问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青帝唇边含着温柔的笑，自己随手摘下了冕冠，毫不怜惜地扔到了地上。那姿态仿若仍的不是东离帝王的冕冠，不过是一个不值钱的布冠。

　　“没有哪里不舒服，最近喝的药很管用。”妘桃轻轻抚摸着青帝的脸，说是抚摸也只是轻轻搭了上去，那只手软绵绵的使不上力气。

　　“那便好。”青帝点了点头，安心了些。凤眸低垂，拉下脸上的手，轻轻在手腕上不停地啄吻。

　　“今天是怎么了？心情这么好？”妘桃歪在榻上，轻笑着问道。

　　“苏尚锦向我求了道赐婚的圣旨。”青帝抬眸，温柔地望着妘桃说道。

　　“他居然要成婚了？娶的哪家姑娘？”

　　妘桃惊讶地问道。苏尚锦风流侯爷的名声太响了，他一久居深宫的人都能听到个一二传闻，不禁对这个能拿下风流侯爷的姑娘生了好奇心。

　　“不是什么姑娘，是安清。”

　　“什么？”星眸瞪圆，妘桃惊讶地看着青帝，问道：“苏尚锦怎么和安清扯到了一起？还要娶他？”

　　“阿玥将安清送给了苏尚锦。”

　　“啊？”妘桃一头雾水，眨巴了两下眼睛，唇边的笑也淡了些，长长叹了口气，温声道：“同阿玥相比，苏尚锦反倒是个好归宿。阿辰你同意了吗？”

　　青帝唇边勾着笑，摇了摇头，“阿玥阻止了，苏尚锦不会娶到安清的。”

　　“啧。”妘桃眉心一皱，无奈地叹道：“阿玥这脾气也是坏的狠，阿辰你下个旨吧，不能让阿玥接着闹了。”

　　“不行啊桃桃，苏尚锦不能娶安清。至少，现在不能。”青帝勾起抹温柔的笑，拒绝了妘桃的提议。

　　“为什么？”妘桃不解地问道。

　　青帝没有马上回答，只是垂眸抚摸着妘桃脚踝上的陈年旧疤。

　　凤眸又暗又沉氤氲着黑色的风暴，薄唇轻轻吻着足弓优美的脚背，直到吻够了，才缓缓抬起头，声音又轻又柔地答道。

　　“桃桃，那些害你不能走路的叶氏子还在呢。我们的阿玥还没帮我们报仇呢，这局棋才下了一半，棋子怎么能乖乖出局呢？”

　　妘桃猛地一颤，眸光暗淡地盯着双腕上狰狞可怖的疤痕。那毁了他一生，让他再不能行走，再不能拿剑的疤痕。

　　他望着青帝的眼神里满是没藏好的哀伤，那夜血光漫天后，便再不能陪着这人纵马驰骋，弯弓狩猎，琴瑟合奏了。

　　“桃桃，那些人都会付出代价的。我已是东离的王，无论如何也要护住你和廿廿的。”

　　青帝半跪在妘桃的身前，怀中是双青白的玉足。他仰着头眉眼中是爱意与疯狂，唇角勾着笑，一字一句说地郑重又嗜血。

　　安清已经有差不多七日未曾好好地与苏尚锦坐在一起吃一顿饭了，最开始的三天他根本连见人一面都见不到。

　　都是他睡下了，感觉身边有人在亲吻他，等在醒来时，身旁的位置只有人睡过的痕迹，却不见那人。

　　后来，他索性拿着卷书熬了夜。第四日，熬了一夜，也未见苏尚锦的人影。

　　心中隐隐闪过不安，问了苏伯，苏伯只是摇头，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是公务上的事情。

　　第五夜，在安清昏昏欲睡时，感觉被拥入了个带着竹香的怀抱。他一个激灵，睁开了眼睛，却看到同样被他吓了一跳的苏尚锦。

　　“抱歉，是我弄醒你了吗？”苏尚锦疲惫的脸上勾着笑，俯身轻轻亲吻着安清的额头，“清清快睡吧，我去隔壁睡。”

　　隔壁是一开始苏尚锦为自己准备的卧房，他的这间卧房是让给安清的。可谁料第一夜就下了场暴雨，让他成功地与安清同塌而眠。

　　之后，苏尚锦没有提隔壁房间的事情，安清也一直不知道。现在安清听苏尚锦要去隔壁睡，脑子一懵，拉着苏尚锦的衣袖，拽着人问道。

　　“阿锦的房间不就在这里，睡什么隔壁啊？”

　　“我还没沐浴，一身的灰，弄脏了被。”苏尚锦温柔地解释道。

　　安清嘟着嘴，也不说话，坐起身直接上手扒苏尚锦身上的朝袍。苏尚锦见安清生气了，宠溺地揉着安清散着的发，低声认错，“不要气了，是阿锦的错。天已经很晚了，清清快睡觉吧。”

　　“你也知道天晚了，还折腾到隔壁做甚。”安清没什么气势地瞪了苏尚锦一眼，拉着只穿着白色中衣的人躺了下来，自己窝进这人的怀中，蹭到了最常睡的地方闭了眼睛。

　　苏尚锦心中一软，拉过锦被将两个人裹好。“抱歉清清，近来朝中出了些事情，有些棘手，我腾不出时间陪你。”

　　安清眉一皱，心中闪过不安，轻声问道：“很麻烦吗？阿锦会有危险吗？”

　　桃花眼一暗，看着顶棚花纹的目光变得锐利。想着这几日朝中苏氏一族接连出了问题，便觉得心中堵了团怒气，他虽不愿理朝事。但终究是现在的苏氏族长，手中握着不轻不重的权利。

　　如果再这样下去，后果必定极为严重。百年世家，不能毁在自己的手中。

　　心中虽堵着一堆事，拱了一团火，但他的声音却依旧温柔，听不出丝毫破绽。

　　“清清放心，我不会有危险的。你不用多担心我，只需要等着做我的侯夫人。”

　　安清点了点头，这些事情他帮不上什么忙。只知道苏尚锦会平安无事，便足够了。

　　苏尚锦见怀中的人没有再问什么，也松了口气，有些事情他不愿意瞒安清，但也不知道该怎么和他说。

　　搂着安清的手臂又紧了紧，怀中的人趴在自己胸口上传来规律的呼吸声。唇角勾起抹笑，心中压着的负担短暂的消失了。

　　这几夜，自己虽然也是抱着安清就寝。但不曾交谈一句，总觉得心中空落落的，像缺了什么一样。

　　还好，马上就要到成亲的日子了。那时，他便能带着他的清清远走高飞，再不用理会这些破事了。

　　隔日，安清再醒过来的时候，身边的位置依旧变得冰凉。

　　右手轻轻摩擦着那块起了皱的床单，他觉得心中不安的感觉并没有随着苏尚锦昨夜的话轻了些，反而越发的严重了。

　　安清的预感渐渐成了真，自那日与一脸憔悴疲惫的苏尚锦见了面后，便再也没见到苏尚锦。

　　无论他等到多晚，在醒来时，身边的位置连个褶皱都没有。

　　淮安侯府已经布置好了，处处都是红色的囍字，和红绸的花朵，房檐廊角的灯也换成了红色的灯罩。

　　侍女小厮们也换了颜色鲜艳的服侍，处处都洋溢着喜庆的气氛。唯独安清看着这一片红，提不起一点高兴的感觉。

　　仿若他被隔绝出来了，与众人隔着一层什么。欢乐喜庆是大家的，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夕阳西下，一辆马车急速地奔驰在接道上，带起了片灰尘。路边认出了马车是谁的姑娘们，手绢才从怀中拿出来，没等着扔呢，车就不见了踪影。

　　大家互相看了眼，都不知道平日里做什么都不紧不慢的淮安侯，这是怎么了。

　　马车停在小楼前，面容严肃的半夏打开了车门。一身墨青色衣衫的苏尚锦下了马车，看着隐在橘色光辉中的小楼，桃花眼中满是暗沉的怒意。

　　那本该是平日里主仆两人熟悉无比的小楼，却因为此时楼中的人变得陌生可怖起来，仿若一踏进去，便入了吃人的妖怪嘴里，再也出不来了。

　　“少爷，属下把剑给您吧。”半夏从腰上解下佩剑，递到苏尚锦的面前。

　　苏尚锦抬手挡了回去，淡淡地道：“我用不惯剑，再说雍玥与我也不过是半斤八两。你等下挡住伏风就行。”

　　半夏脸色一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长长叹息了一声，什么也没说出口。
割袍断义
　　整座小楼一改往日的歌舞升平，一片死气沉沉，四周布置的彩色纱幔，随着从洞开的窗刮进来的微风轻轻摆动，更添了几分诡谲。

　　苏尚锦推开顶层的门，便看到偌大的房间里只有中间摆了一张桌案。一身紫棠华服的雍玥坐在桌案前，慢条斯理地品着酒，见苏尚锦站在门口，勾了勾红艳的唇角。

　　“你来了。”

　　苏尚锦没做理会，而是警惕地往屋子四周的角落里看。雍玥似乎是明白苏尚锦的意图，嗤笑了声，道：“这里只有我一人，如果你找伏风的话，或许是在房顶上看落日吧。”

　　“半夏，去吧。”苏尚锦轻声道。

　　半夏眉一皱，小声拒绝着，“少爷，属下不能留你一人在这里。”

　　“怕什么？本王能对他做什么？”雍玥晃了晃杯中的琼浆，勾着慵懒的笑，看向半夏。

　　半夏整个人一僵，寒意顺着脊背缓缓爬上。他也算是刀头舔血的人，却被瑞王一个眼色激起了心中的恐惧，这般想着脸色又黑了一分。

　　“半夏，既然瑞王殿下都这么保证了，你还怕什么。”苏尚锦哼笑着，微微侧头，温声对身后的半夏说道：“听话，去下面等我吧。”

　　“是，少爷。”半夏脸色难看地行了一礼，转身下了楼。

　　苏尚锦走到雍玥对面坐了下来，雍玥执起壶身雕着蝴蝶的银制酒壶在空的酒杯中倒了杯酒。

　　上好的琼浆玉液晶莹剔透，缓缓流淌进杯身同样带着蝴蝶的酒杯。

　　“三十年的阑珊，阿锦尝尝可还合胃口。”雍玥撑着下颌，笑地懒散。阑珊两个字他咬地有些重，带了些说不清的意味。

　　苏尚锦觉得这两个字有些熟悉，一时也想不起哪里熟。端起酒杯慢慢地尝了一口，绵软甘甜的味道从舌尖散开，是他喜欢的味道。

　　“好酒。”

　　“可惜啊，这世间不会再有阑珊酒了。”苍白的指尖绕着杯口摩擦，低沉华丽的声音叹着惋惜的调子，那双凤眸中却积压着透骨的恨意和连雍玥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嫉妒。

　　“阿玥，我也不同你绕弯子了。”苏尚锦桃花眼微黯，看着对面依旧秾艳华贵的挚友，问道：“怎么样，你才会收手？”

　　凤眸同样看着一身广袖青衫温润如初的苏尚锦，雍玥嘴角的笑又艳了几分，缓缓说道：“你把安清还给我，我便不再揪着苏氏不放。阿锦，如何？”

　　苏尚锦面色一白接着一青，果断的拒绝道：“不行！”

　　“不行？不行？？”雍玥皱着眉，眨了眨眼，一遍一遍地重复着这两个字，姿态疯癫的很。

　　蓦地，在苏尚锦眉头紧皱的神情中，他仰着头哈哈大笑，苍白修长的手拍在桌面上，上好的楠木案几转瞬化为齑粉。

　　“他本就是我雍玥的！你凭什么不给我！”雍玥黑眸暗沉，一层血网浮了上来。

　　他半蹲着一把抓住苏尚锦的衣领，用力将人拎到自己的面前，怒道：“苏尚锦，你怎么敢娶他？！你怎么敢！！”

　　随着一声怒吼，苏尚锦只觉得脸颊一热一痛，眼前一黑，嘴角的血滴在地上，才明白自己被雍玥打了。

　　多日被挑衅的怒意随着这一拳再也压抑不住了，他抽出腰间的玉扇，照着雍玥的面门就劈了下去。

　　“雍玥，清清是人，不是玩意，不是你想不要就能不要！你想要就能要的！”

　　“呵，苏尚锦你胆子不小，和本王动手吗？”

　　雍玥松开苏尚锦的衣领，手往地上一拍，身子急速推开，躲过裹着劲风的一击。左手抽出腰间的弯刀，一跃一冲直扑着苏尚锦而去。

　　“他安清欠我，这辈子都还不完！苏尚锦，我雍玥念着些以往的情谊，这事你乖乖退了，我便放过你！”

　　玉扇与弯刀碰撞出点点火星，苏尚锦与雍玥顶在一起，一双桃花眼中淬着冷焰，寒声道：“我用你放过？要打便打，废话少说！”

　　弯刀与玉扇撞在一起又各自退开，屋内的纱幔、梁柱，窗户都被内力震得粉碎，碎屑漫天飞舞。

　　雍玥出手刁钻，加之性子狠辣，弯刀专往苏尚锦的胸腹这样的弱点上招呼，不出一会儿，血就浸透了青衫。

　　苏尚锦的阿爹本是凌夜阁的杀手，一身武功虽被废了，但教儿子的都是鲨人技。玉扇虽不见血，但打下去都是内伤，雍玥光肋骨就断了三四根，更别提血吐了几口。

　　最后，两个半斤八两的四流高手，都捂着胸口跪在地上，各自嘴边都挂着血，好不狼狈。

　　“苏尚锦你好的很。”雍玥咳了两声，又吐了口血，本就艳红的唇沾着血更显得妖媚异常，“你可以不顾苏氏的死活与本王打成这样，那太皇太后你是不是就会顾及一些了呢？”

　　桃花眼猛地睁大，苏尚锦面色狰狞地瞪着雍玥，咬牙切齿道：“雍玥，你敢打我阿姐的主意？！！”

　　“苏尚锦，何须本王动手脚？后宫之地本就比朝堂凶险，女人要是狠起来，是你想象不到的。”

　　雍玥见苏尚锦神情大变，心知是握住了他的软肋。他双手支在身后，懒懒地坐着，胸腔一阵阵地疼，面上的笑却越发的明艳。

　　“你说，宫里死了个寡居半生的太皇太后，会掀起多大的水花？”

　　“……”苏尚锦死死咬着牙，凶狠地瞪着雍玥。

　　“本王告诉你~”华丽的声音又轻又柔，说不出的阴森诡异，“一点水花都不会起的，没有人会注意到的。相反，苏氏会因为没了太皇太后而完蛋的更快。”

　　“雍玥，你怎么才能不打我阿姐的主意？”十指全部扣进柔软的掌心，苏尚锦知道，这句话一出，自己就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很简单，把安清还我。”雍玥冷冷地看着苏尚锦灰败的脸色，缓缓笑着。

　　“为什么？为什么你就是不放过清清？他到底做错了什么？值得你瑞王这般耗时耗力死揪着不放。”苏尚锦抬眸看着雍玥，诘问道。

　　雍玥被问地脸色一青，心中藏着的嫉妒再也压抑不住了。他终于明了，着一段时日的动作，不过是在嫉妒苏尚锦，嫉妒这个要娶安清的男人。

　　能娶安清只能是自己！绝对不可以是别人！

　　话还没到嘴边，雍玥面色转瞬便黑，他用力锤了下地面。锤地木屑乱飞，指骨处血肉模糊。

　　“刚刚的阑珊酒好喝吗？”雍玥龇牙露出抹阴森的笑。

　　苏尚锦皱眉不语。

　　“那是我舅舅叶阑珊亲手酿的，自他成年后，每一年都会酿一坛埋在梧桐树下，一共酿了十四坛，便没有了。阿锦，你知道是为什么吗？”雍玥温柔地问道。

　　“为什么？”苏尚锦隐约察觉真相就要在他面前掀开，他自己都没有发现他的声音同手臂一样抖。

　　不过，雍玥发现了。

　　“是安云笙！安云笙投了敌，他把大军返回的路线告诉了安息余部，在雅尔河畔害死了我舅舅！”雍玥嘶声怒吼道：“凭什么我舅舅死了，他们安家人能活的好好的？不能！父债子偿！安云笙死了，安清就要给我恕罪！他这一生都要在我身边恕罪！”

　　苏尚锦看着状若疯癫的雍玥，难以置信道：“安将军会投敌？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是不是你弄错了？安将军承认了吗？”

　　“我舅舅亲笔写的信还能有假？！”

　　“你看到信了？”苏尚锦冷声质问。

　　雍玥一窒，不自觉地想起了青帝的话。他嫡亲的哥哥问他，你当真相信安云笙勾结安息国吗？

　　可是，不是安云笙还会有谁？

　　他记得那时他还小，一贯强势的叶后红着眼对他说安云笙叛敌害得叶阑珊惨死雅尔河畔。

　　之后，他便痛哭起来。

　　信？

　　他并没看到。

　　雍玥眉心紧皱，心中不禁起了怀疑。只是转瞬又将那丝怀疑压了下去，抬头阴森地瞪着苏尚锦，冷声道：“我舅舅已是国舅，没必要在战事上造假，更没必要通敌！他说的必定是真的！”

　　苏尚锦觉得事情哪里不对，但他一直游走在朝政边缘，当年又是叶后执政，事情如何他一概不知。

　　知道那件事后，已是安将军受刑而死的半月之后。当时的自己也只是惋惜了几日，便不再多想。

　　现在看来，事情必定不简单了。

　　“雍玥，无论事情如何，都与清清无关。”

　　“苏尚锦，再让我听你管他叫一句清清，我便割了你的舌头！”雍玥被清清两个字刺激地额间青筋直跳，目光森然地看向苏尚锦。

　　这人凭什么叫的这么亲密？明明只有他才可以叫的！雍玥猛地明白了什么，先是有些难以相信，之后目光更加阴森可怖。

　　血迹干涸后成了暗色，沾在嘴唇上像是食人的精怪。雍玥笑着，下着最后通牒。

　　“苏尚锦，明日我就去你府上接清儿。有什么告别的话，今夜抓点紧全都说完吧，毕竟这辈子你都不会再见到清儿了。”

　　苏尚锦只觉得心中痛得不行，一面是挚爱的安清，另一面是亏欠良多的阿姐。明明哪个他都要护着，到头来竟成了必须舍弃一人的死局。

　　一时间，他恨不得掐死这个无用的自己。

　　“雍玥！”苏尚锦眸子上蒙上层血雾，他仰望着站在他面前的雍玥，放低了姿态，祈求道：“能不能不要再把清清扯进来了？”

　　“不能。”雍玥睨着苏尚锦，姿态高傲仿若在看条丧家败犬。

　　“好！好！！。”苏尚锦大笑着，胸口上的伤汩汩冒血，他像是感受不到疼一样，笑得愈发开怀，笑到最后，眼睫上沾满了泪珠。

　　“雍玥，今日我苏尚锦与你割袍断义，明日再见便是仇敌。”

　　青色的衣摆翻飞在半空，又缓缓落下。

　　雍玥只抛下了个淡淡的眼神，转身头也不回地出了房间。

　　“如你所愿。”
阿锦，不哭
　　呼呼的风声像是嘶吼的兽，隔着窗户低低地怒吼。树枝被吹得东倒西歪，影子映在窗户上，像是狰狞的鬼魅。

　　安清叹了口气，把手中看到志怪小说放到一旁。苦笑着揉了揉眉心，暗叹这天气也是应景，他百八十年不看次志怪灵异的书，难得看一回，外面便刮着大风要配合自己。

　　书不敢看了，觉也睡不着。安清披了件薄披风，决定到院子里散散步。

　　也不知怎么了，风格外的大，空中没有一颗星星，连不圆的月都被乌云遮着了半边，像被泼了墨般的深沉。

　　院子里红色的烛灯被吹得明明灭灭，晃得地上的树影扭曲诡异。

　　安清漫无目的地四处逛着，只觉得今夜的淮安侯府格外惊悚，喜庆的红居然也能阴森恐怖成了这般模样。

　　待他回过神时，才发现自己停在了布置好的喜堂门前。刚要转身离开，便觉得哪里不对。

　　安清眉心一蹙，想了下才明白是喜堂太亮了，光都从门缝倾泻而出了，这时候应该没人会在这里点烛灯了才对？

　　他狐疑地推开门，走了进去。只见高堂前的红色地毯上，一身青衣的苏尚锦背靠着几个酒坛子，手中拿着坛酒往嘴里倒。

　　那姿势豪迈的不行，大半的酒都直接浇在了脖颈和前襟上。更让人揪心的是苏尚锦身上散发出的哀伤和痛苦。

　　安清先是一愣，随即快步跑到了苏尚锦的身旁，一把抢下他手中的酒坛子放到了一旁，“阿锦，怎么喝这么多酒？”

　　苏尚锦看着空空的双手，一脸恍惚的抬头看身旁皱眉的安清。半天视线对了会焦，才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满是酒水的双手小心翼翼去拉着安清放在膝上的手。

　　“清清，清清是你吗？呵呵。”

　　“阿锦，你喝的太多了。”安清掏出帕子，将苏尚锦手上的酒水擦净，之后又轻轻捧起苏尚锦泛着红晕的脸，叹了口气道。

　　苏尚锦垂着眸子，呆愣愣地看着安清动作。直到脸上传来微凉的触感，才确认了心心念念的人是真的就在自己面前。

　　胸口的外伤和胸腔内的心脏一起疼了起来，他努力地想露出抹温柔的笑，告诉他的清清不要担心，但喉间却像塞了团棉花，让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猫儿眼对上泛着泪光的桃花眼，安清心中一震，像是明白了什么。这个想法一出，刚刚焦虑的心情反而平静了下来。

　　“阿锦，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

　　“……朝中出了些事，我有些烦。抱歉，清清。”苏尚锦别开眼，不敢再看那双清澈的猫儿眼，随口编了个借口搪塞过去。

　　真话太残忍，他不知道要怎么告诉安清。他觉得自己是个无可救药的混蛋，是个无能的废物，什么事情都解决不了，连挚爱亲人都保护不了。

　　“你骗我。”安清平静地说道，他看着面色痛苦的苏尚锦，知道他一定是瞒着什么大事，或者说是自己的事情。

　　“如果不是出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你不会喝这么多酒的。”安清唇边勾着笑，捧着苏尚锦的脸往自己面前拉了拉，不让面前的人避开自己的目光，追问道：“告诉我吧，阿锦，说出来会舒服一点。”

　　“抱歉清清，抱歉，我，我。”苏尚锦用力咬着唇，一把将安清拥进了怀中。布着血网的桃花眼死死地顶着洞开门外的黑暗，那里面藏着骇人的杀意与深不见底的痛苦。

　　“明天，清清……明天，雍玥会接你回瑞王府。”一句话，用掉了苏尚锦全部的力气。

　　在安清被拉进苏尚锦怀抱的刹那，酒气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本来皱着的眉随着这句话，松开了。

　　安清说不清现在是什么感觉，反而有种石头落地的感觉。似乎这样的发展才是最真实的，与苏尚锦顺利成亲才是虚梦一场。

　　他轻轻拍着苏尚锦佝偻着的背，温声安慰道：“不用道歉阿锦，没事的，不是你的错，你无须自责，一切都会过去的。睡一觉醒过来你就会发现，新的一天还会继续。”

　　额头轻轻抵在苏尚锦的肩窝，低垂的猫儿眼中如一潭平静的死水，不见一丝波澜。

　　安清问自己为什么一点也不痛苦呢？马上就有了答案，他自己现在不过就是个稀罕点的玩意儿，被送来送去本就是常事。傻过一次便够了，怎么会傻第二次呢？

　　更何况，苏尚锦爱他是真，想要娶他也是真，一切都是真的便够了。

　　而这一切再真，也真不过他不过是楚馆出来的娈宠。他无法主宰自己的命运，苏尚锦亦不能。

　　安清的安慰不但没让苏尚锦觉得好受些，反而让他更痛苦。他猛地推开安清，踉跄着起身，声音森然地说道：“不行！我不能把你送回去！我去找雍玥，就算杀了他也不能再让你回去！”

　　“说什么傻话。”安清拽住苏尚锦的袖子，将人拉进了自己的怀中，轻轻叹了口气道：“阿锦，你斗不过雍玥的。为了我，不值得的。”

　　“什么不值得？！清清值得这世间最好的一切，是我无用！都是我无用！”苏尚锦用力抱着安清的腰，痛苦的嘶吼，声声泣血。

　　“够了，阿锦，清清有你这句话就够了。”安清闭上眼睛，轻轻靠在苏尚锦的肩上，嗅闻着被掩在酒气腥气下的竹香。

　　他要把这味道记在心里，往后想他时也有个念想。

　　“阿锦，还有什么想让清清做的吗？”安清软声问道：“无论是什么，都可以。”

　　苏尚锦怔怔地望着暖黄灯光下的两套喜服，那本该三日后就能穿上的喜服。心中又酸又痛，唇角努力向上扬着，却发现无论如何努力依旧抿地平直。

　　“清清，我们拜次堂吧。拜过堂，你就是阿锦的侯夫人了。”

　　安清一怔，怎么也没想到苏尚锦会这样说。他扭头看那套试了多遍又改了多遍的喜服，眸子中也盈上层水雾，用力点着头，“好。”

　　苏尚锦先脱下了身上的衣服，缠着白色绷带的胸口露了出来。安清心中一痛，想要抚摸那伤处，手却悬在沁着血的绷带上，不敢触碰一下。

　　“怎么受的伤？谁打的？疼不疼？都这样了你还敢喝那么多酒？！”

　　安清的焦急的样子终于让苏尚锦的唇角重新扬了起来，他握住安清的手贴在自己伤处，撒着娇道：“是雍玥那混蛋打的，清清摸摸就不疼了。”

　　安清沉默一瞬，猫儿眼有暗又沉。他没有依苏尚锦的话去抚摸伤处，而是亲吻着他的胸口，抬头温柔地看着他，道：“阿锦，之后别再让自己受伤了，我会心疼的。”

　　“不会了。”苏尚锦一哽，想说之后有你在我身边，我那里还会受伤？但这话他说不出来，明日他要将人送回去了。

　　扬起的唇角僵了僵，苏尚锦用力攥了下拳，转身快速地套上了喜服。之后，亲自脱下了安清身上的烟色锦衣，又亲手为他穿上了一层层的喜服。

　　他拉着安清坐在铺着红毯的台阶上，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一把木梳。捧着一把黑发，一下一下地为安清梳着，嘴里还柔声地念着。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

　　梳子在长发中缓缓梳过，墨发在修长的指尖挽成了好看的发髻，鸾鸟衔明珠的金冠扣在发髻上。

　　苏尚锦专注地看着安清，缓缓地笑了，柔声道：“阿锦的清清，真美。”

　　有几分沙哑的声音染着哭腔，又低又柔，像是诉说着心中深沉的爱意。安清的眼眶蓦地就红了，唇角勾着笑，看着苏尚锦道：“阿锦也是最英俊的新郎。”

　　穿着华丽喜服的新人，缓缓地跪在了空无一人的喜堂红毯上。

　　“一拜天地。”

　　两个人对着漆黑的夜，郑重地伏跪。

　　“二拜高堂。”

　　转身，对着空空如也的高堂跪拜。

　　“夫夫对拜。”

　　头对着头，磕在了地上。就这么额头磕在地上许久，苏尚锦才拉着安清直起了身，用满是哭腔的声音念着，“送入洞房。”

　　说不清是谁先吻得谁，谁先撕开了谁的衣袍。只知道华丽的喜服碎了一地，拥在一起的两个人像要把对方嵌在身体中一般用力地拥抱。

　　不知从何时起，沙哑的满是痛苦的哭声从染着喜烛的喜堂中传了出去。那声音在冷风虎啸的夜中，是那般苍凉无助，仿佛是要将心中的痛苦全部倾泻而出一般。

　　安清拥着苏尚锦躺在一片破碎的喜服中，他平静地望着染了大半的喜烛。

　　怀中的男人蜷缩成一团，低低地哭着，像是个无助的孩童。一声一声搅得他本来毫无波澜的心碎成了肉泥，冰凉的手轻轻拍扶着怀中人的背。

　　安清温柔地注视着怀中的人，温声地哄。

　　“阿锦，不哭。阿锦，不哭。”

　　直到高高的喜烛燃尽，天方露白，低低的哭声才止住。一夜未眠的安清垂眸看苏尚锦青白的脸色，手指揉开了拧在一起的眉心。

　　在灰白的唇角上印上最后一个吻，安清慢慢地将人放到了地上。随手捡起件还算完好的外袍披上，垂眸温柔地看了苏尚锦一眼，“阿锦，从今往后忘了叫安清的人吧。”

　　瓷白的脚踩在红色的地毯上，苍白脆弱。安清缓缓走出喜堂，见到守在门边捧着件月白色衣服的苏伯，轻声道：“苏伯。”

　　“小公子。”苏伯皱着脸，心疼地看着安清。

　　安清接过苏伯手上的衣服，忽然就想起自己来淮安侯府那日也穿了件白色的衣裳。

　　外袍扬起，披在身上。在晨光中，那张倾国倾城脸露出抹清浅的笑，那笑有些缥缈，仿佛风一吹就散了。

　　他轻声道：“这一段日子多谢苏伯照顾，阿锦……淮安侯身上有伤，苏伯看着他些，别让他再喝酒了。”

　　“老奴记下了，小公子保重身体。”苏伯人老了心也就软了，对这种离别的场景最是看不得，只说了两句话，眼圈就红了，声音也哽了。

　　“苏伯保重。”

　　安清笑着走进晨光中，风扬起了白色的衣角，像是在替昏睡的苏尚锦挽留。
不乖
　　淮安侯府正门外停着辆六驾马车，车厢上雕着瑞王府的徽章。伏风嘴里叼了根草，背靠着车厢上，拿块白色的绸帕仔细地擦着长刀。

　　余光瞥到大门缓缓打开，一身白衣的安清缓缓从门里走了出来。长刀归鞘，伏风跳下了车辕，扶着安清上了脚凳。

　　就在安清手碰到车门的刹那，伏风也不知道是怎么了，低声提醒道：“王爷，心情不好，小心。”

　　安清眸光一顿，脸上的神情仍是淡淡，唇动了下，吐出两个字，“多谢。”

　　安清进了车厢，看到坐在位置上看书的雍玥，目光从他手上的书扫过。那是卷兵书，幼时阿父教过他的。

　　车厢里很大，却只有一排位置。安清坐到了左边靠窗的角落里，不发一言，全当自己是座石像假人。

　　“回来了？在外面玩的还好吗？”雍玥翻过一页书，声音含笑着问道。那亲昵的姿态仿佛安清真的只是去朋友家玩了几日一般，而不是被他送了人。

　　安清目光淡淡地瞅窗外的街景，一言不发。

　　“见了玥哥哥也不知道打个招呼，问你话也不答，看来苏尚锦是把你宠坏了。”兵书搁置在一旁，雍玥唇边勾着笑，歪着头看安清。

　　“……”安清垂下眼眸，依旧一动不动，仿若没听到一般理都不愿意理雍玥一下。

　　雍玥也不恼，坐到了安清身边，好心情地细细看着如画般的侧颜。“胖了些，气色也好了。苏尚锦待你不错。”

　　“自然不错。”安清淡淡地答道。

　　“呵，愿意理我了？”雍玥笑的眉眼弯弯，右手拇指和食指捏着安清尖尖的下巴扭过安清的脸，“我可是日日夜夜都想着清儿，这不都亲自接你来了。哪知见了面你却……这是什么？！”

　　目光从眉眼滑到了鼻子嘴唇，又向下触到了露在衣领外的半截颈子上的玫瑰色的印子。

　　含着笑的凤眸徒然变得阴森可怖，唇边的笑僵硬地收起，连声音也冷下了三分。

　　安清也是一愣，哪里能料到雍玥没说三句话就变了脸。也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也不愿意搭理喜怒无常的雍玥，索性闭嘴不答。

　　“嘶——”

　　雍玥也不用安清理他，直接上手撕开层层厚实的秋衣，上好的绸缎在他手中脆的跟纸一般，经不起裹着力道的两三下的撕扯。

　　大片大片染着玫瑰色的瓷白出现在他的眼前，仿若上好的勾画着梅花的白瓷瓶，有些脆弱又带着不可言说的旖旎。

　　“呵呵，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骨节分明的大手抚摸着白瓷上的玫瑰色，先是轻轻地触碰，渐渐加了力气，变成了用力的摩擦。玫瑰色转眼成了赤红色，更像是冬日开的最盛的红梅了。

　　细腻的皮肤被带着薄茧的手大力擦拭，没几下便破了皮出了血丝。安清疼地直皱眉，下意识地向后退着躲。

　　哪成想这么个小动作彻底激怒了雍玥，骨节分明的大手卡在了纤细的脖颈上，用力将人怼到了身后的车厢上，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响声。

　　呼吸一窒，猫儿眼猛地瞪大，雍玥那张昳丽的脸在眼前放大。艳丽地让人眼前发花，耳边是他阴森可怖的声音。

　　他呵呵冷笑着，声音轻蔑嘲讽又夹着滔天的怒意，阴森地问道：“你们同房了？安清，苏尚锦他碰过你了？”

　　安清看着怒火中烧的雍玥只觉得好笑的不行，唇角勾着抹笑，淡淡地看着面前盛怒的人，道：“是你把我送给他的，被他疼爱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啪！”清脆的巴掌声后，安清觉得半边脸又痛又麻，张了张嘴，好像有什么顺着嘴角流了下来。

　　他知道，那是血。

　　“贱人！你怎么敢？！怎么敢！！”雍玥被安清的背叛彻底激怒，咬牙切齿地骂着，大手缓缓收紧，另一只手撕碎了那碍眼的白。

　　“啊！”一阵陌生又熟悉的仿佛是撕裂了身体的痛，逼得安清痛叫出声。喉间的手缓缓施力，掐的他眼前发黑，脑中耳中嗡鸣一片。

　　他听到雍玥贴在耳边，在一片嗡鸣声中用阴森诡异地声音问道：“告诉本王，你同苏尚锦同了几次房？他都是用什么姿势疼爱你的？嗯？说说看，是他疼你？还是本王疼你？”

　　疯子！

　　脸上接连不断的耳光和轻蔑的侮辱，让安清觉得可笑。他甚至想不明白雍玥为什么要生气，不是他将自己送人的吗？怎么到头来，成了他最生气呢？

　　身体中肆虐着疼痛，肺中的空气越来越稀薄，鼻翼煽动，嘴唇长大，拼命地汲取着稀薄的空气。

　　疼！真的好疼！他不知道自己哭没哭，脑中却只剩下疼这一个感觉，仿若漫无边际的海将他吞没掉。

　　安清肿着一边脸颊，剩下的一边也紫涨恐怖，淡色的唇缓缓勾着抹笑，明明该是狼狈丑陋了。

　　雍玥却看楞了神，鬼使神差地去亲吻那张同样青紫的唇。只是唇还没印上去，就听到面前的人用气音问他，为什么要生气呢？这不都是你一手造成的吗？

　　“！”漆黑的瞳眸缩成针尖，卡在纤细脖颈上的手像是被烫到般猛地撒开。倚靠在车厢上的安清软绵绵地滑到在位置上，伏在垫子上没了声息。

　　艳红的唇抖了抖，雍玥低着头看着自己发颤的手。用力吸了两口气，攥了两下拳又松开，他这才轻柔地将昏迷的安清抱进怀中。

　　刚刚还精神熠熠的人狼狈的好似受到了场暴行，浑身上下青紫成片，最骇人的还是脖颈上紫色的掐痕。

　　雍玥脱下身上紫色的外袍，将人裹了个严实，拥进怀中。

　　下巴抵在头顶，凤眸望着虚空一点，眸中翻滚的黑海中是无尽的疯狂，艳红的唇一张一合，轻轻地说道。

　　“清儿，你只能属于我。你怎么这么不乖呢？为什么要背叛我？为什么要让苏尚锦碰你呢？不乖的孩子可是要受罚的，不要怪玥哥哥心狠了。”

　　赶车的伏风翻了个白眼，鞭子一甩，催着马儿们快跑。很快，马车就停在了瑞王府的正门，雍玥抱着从头到尾被裹进外袍里的安清下了马车。

　　等在门边的小福看着雍玥怀中一动不动的人，眸子一颤，心中闪过抹不好的预感。脸上仍是恭敬的表情，温声问道：“王爷，您把清公子接回来了？可要为清公子收拾院子。”

　　“不用，他还住原来的房间。”

　　雍玥抱着人往里走，身后的小福和伏风对了个眼神，眉心拧成个疙瘩。这疙瘩才拧起来，就听着雍玥接着吩咐道：“让他原来身边的小厮回来，接着伺候他。”

　　小福想起自己房中被养得白白胖胖的豆子，觉得呼吸一窒，他哪里舍得再将豆子送进来。

　　可是，雍玥命令已下，便是给他吃个雄心豹子胆，也不敢忤逆啊。咬了咬后槽牙，恭声道：“奴婢知晓了。”

　　不待小福上前开门，雍玥一脚踹开了房门，转进了卧房，将人小心翼翼地放在床上。

　　他坐在床边，轻轻地剥开裹着的外袍，露出安清肿起半边的脸。站在一旁候着的小福偷偷瞄了一眼，看着那半张脸的红肿和颈上的青紫，觉得头疼的很。

　　这要是被思主成疾的豆子看见了，还不得嚎破天了？

　　“伏风，那人可在府里？”雍玥问道。

　　小福脸色一白，张皇地向一旁当背景的伏风看去。伏风淡淡地看了小福一眼，道：“在。”

　　“去把人给本王叫过来。”

　　“是。”伏风转身出了房间。

　　“王爷，清公子身子一向不好，怕是受不住的。”小福期期艾艾地劝，“您再考虑下？”

　　“……”苍白修长的手轻轻抚摸着安清褪下青紫的半张美人面，凤眸中是腻人的温柔和连雍玥自己都不懂的情愫。

　　“清儿太不乖了，也怪本王太宠他了，也该他吃吃苦头了。”雍玥温柔的笑，缱绻宠溺。

　　小福简直要怀疑自己听到了什么，但凡面前再换个人，他都要上去质问这说的是什么鬼话了。

　　但说这话的是雍玥，他真的不敢。小福心中叹了口气，同情地看着昏迷的安清。

　　房门被敲了两下，雍玥对身后的小福说道：“小福，让人在门外等一炷香后再进来。”

　　“是，王爷。”小福又看了床上的人一眼，转身出了房间。

　　伏风抱着剑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见到小福出来后，问道：“我能回去？”

　　说完用刀指了指身旁一身黑袍从头裹到脚，不漏一丝皮肤的瘦高的人。

　　小福本能地被那人身上阴森的气息吓地退了一步，语气平淡地说道：“王爷吩咐，等一炷香后才能进去。”

　　伏风眉一皱，轻轻地念了句，“还要等，麻烦。”

　　那黑袍人倒是没什么反映，手中捧着个青铜的小蛊，从太阳地移到了廊下阴影里。

　　小福只觉得黑影一晃，就到了十几步开外的地方，不禁多看了几眼。那黑袍人歪了下头，看向小福，用暗哑地声音解释道：“大人见谅，这些小家伙不喜欢太热的地方。”

　　小福干笑着点了点头，又向伏风身边不着痕迹地挪了挪。
情意缠绵
　　黑袍人进了屋子就除去了能从头遮住脚的长袍，里面穿着黑色的砍袖和阔腿长裤，手腕、脚踝、腰间和颈肩带着银光闪闪的饰品，走动间叮叮当当的响。

　　进了卧房就看到负手站在床边一身紫红色华服的雍玥，目光移到床上，就看到墨发的美人四肢被铁链束在床柱上，露在外的瓷白上满是青紫淤青的痕迹，脆弱又恐怖，最严重的脖颈上的一处。

　　淤青变成了紫黑，像是一条蛇盘踞在细长柔软的颈上。明明该是可怖的，却又有种奇异的美感。

　　红色的眼眸淡淡地移到了别处，脸上冰冷的表情没有一点变化。他缓缓开口，露出条诡异的紫色的舌。

　　“王爷。”

　　“东西带来了？”雍玥头向黑袍人的方向倾斜了下，问道。

　　黑袍人打开手中的青铜小蛊，呈到了雍玥的面前。

　　雍玥垂眸，只见一条黑色的成年男人小指长的虫子盘成一个小团子，躺在布满花纹的蛊底一动不动。

　　雍玥没什么情绪地点了点头，还没等说话，就被锁链的碰撞声吸引了注意力。

　　疼！安清皱着眉，觉得眼皮糊的难受，想用手揉一揉，就听到一阵锁链的声音。

　　那是什么？安清又手腕又用了些力气，链子的声音更大了些，腕上也被磨得有些疼。

　　四肢用力地挣动，他仓皇地抬头向手的方向看，就看到腕上锁着条黑色的链子，链子的一端拷在了床柱上。

　　安清一急，细长的腿用力地蹬踹，磨得足腕都发了红，也没有挣动分毫。他猛地往床边转头，就看到面无表情的雍玥和一个不认识的黑衣男人站在一起。

　　那男人比雍玥还要高上一些，却瘦削异常，背也是微驼的。露在外面的手臂和腰上都纹着诡异的青色的纹路，连脸上都有刺青。

　　安清猛地想起自己此时的处境，心中升起股浓浓的恐惧，扭着身子想往被里钻，“他是谁！为什么要绑住我！放开我！”

　　“嘘！”雍玥侧坐在床上，大手罩住安清的嘴，温柔地安抚着，“乖别动，会磨破皮的。”

　　安清声音被堵在喉间，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猫儿眼瞪得滚圆，愤怒地注视着雍玥。

　　雍玥转头看根根木头一样的黑袍人，道：“把蛊给他喂下去吧。”

　　“！”安清怀疑自己听错了，慌忙转头看黑袍人，当目光落在纹满图样的双手捧得青铜小蛊时，脸上的血色退了个一干二净。

　　那人，居然是蛊师？！！

　　在江湖上有那么句话，大安的医，大楚的毒，东离的蛊。这话是说，江湖上出名的医者多是来自大安，善用毒的也大多是大楚人。

　　而蛊玩的好的，只有东离人。

　　蛊本就神秘莫测，无知无觉间便能要了人的命。而中蛊者想要解蛊更是难上加难。

　　猫儿眼瞬间蒙上了层水雾，瞪向雍玥的愤怒目光中掺杂了惊惧。

　　“王爷，需要取您的血为引。”

　　雍玥把另一只手递给黑袍人，黑袍人从腰间取出把刀，刀刃划过手腕，取了十滴的血，手指在伤口处一抹，伤口合上血瞬间止住了。

　　血滴在蛊底后，纹样亮了一瞬，像是水又比水粘稠的液体从黑虫的身上缓缓渗出。

　　透明的液体中混杂了血变成了淡粉色，淡粉盖过虫身后便停住了，那一直昏睡的虫也苏醒过来，在水中慢吞吞的游。

　　雍玥浑不在意腕间的伤处，俯下身贴在安清的耳边，轻轻地用舌尖勾画着瓷白的耳尖，温柔地说道：“我的清儿实在太不乖了，一个没看住，就跟了别的野男人跑了。”

　　“唔！”安清只觉得不可思议，他真的要想撬开雍玥的脑子，看看里面想的到底是什么。

　　怎么到头来成了他的错，明明将自己送人的是他啊！

　　想破口大骂，但嘴上的手仍没有拿开。想挥手打人，却只拽地链子哗哗作响。

　　“这蛊名为情意缠绵，名字是不是很好听。服了这蛊，清儿便一心一意只能念着玥哥哥，再离不开玥哥哥一日了。”雍玥松开手，看着安清半张脸上的指痕，勾着唇笑得温柔，轻声问道：“高兴吗？清儿。”

　　“什么叫再离不开你一日？你把话说清楚？”安清只觉得这话不是好话，露在外的皮肤起了一层小疙瘩，克制不住地打着冷颤，声音拔高了些许，变得尖锐脆弱。

　　“雍玥，你把话说清楚！”

　　“马上你就会明白了。”雍玥笑着起身，向一旁退了几步，对黑袍人淡淡地命令道：“给他喂下去。”

　　“是。”黑袍人木木地点了下头，托着小蛊向床边走。

　　安清只觉得浑身发冷，冷汗一层一层地冒了出来。他不住地向床里侧退，缚在四肢的链子却扯得他只能定在原地。

　　很快，手腕和脚腕的皮肤因为剧烈地挣扎冒出了血丝。

　　冰凉湿冷的大手按住了喉咙，安清怕地从喉间发出咔咔的哀鸣声，牙齿不停地互相磕碰。

　　“不要，不要，我不要！放开我，呜呜，放开我！雍玥，玥哥哥，我不要！”声声如泣血的杜鹃，直听得人为之动容。沁着泪的猫儿眼哀求地盯着雍玥。

　　雍玥眉心微微蹙了一下，左脚向前移了一步。拳头一握，下颌线崩紧，狠了狠心只当没听到安清的求助。

　　确认雍玥不会放过自己，安清眼中的希望渐渐消失，变成了浓郁的绝望。脸上身上的血色顺着恐惧的增加一层一层地退去，变得灰败不堪。

　　脸颊被钳子般的大手捏开，在安清瞪得外凸的双眼中，淡红色的甜腥的液体和虫子被黑袍人一起灌了进去。

　　“啊啊啊啊啊——”尖叫被纹着诡异图纹的大手死死捂回了安清的口中，泪水模糊了视线，被捆住的四肢不断的抽搐。

　　他清楚的感觉到那些东西顺着喉间滑进了胃中，紧接着那虫子像是从胃中钻进了不知名的去处。

　　好可怕！

　　好恶心！

　　好想死！

　　谁能杀了他！

　　长睫不住地颤动，泪珠一串一串地从眼角滑落。

　　黑袍人面无表情地按了一会儿，确认蛊不会被呕出来才松开手，退了回去，道：“王爷，好了。”

　　“发作的条件是什么？”雍玥冷冷地问道。

　　“如若三日内没有王爷的宠幸，自会发作。”黑袍人答道。

　　雍玥点了下头，摆了摆手，道：“黄金百两本王已经备好，蛊师去找小福领吧。”

　　“多谢王爷。”黑袍人右手按在左肩，对雍玥施了一礼后，披上外袍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了房间。

　　雍玥走到床边，看着抖如筛糠的安清，抿直了唇，手在床柱摸索了下，四根铁链齐齐松开。

　　得了自由的安清猛地扑到床边，不停地用右手抠着喉咙，干呕地眼泪鼻水糊了一眼。

　　喉间被抠地生疼，安清认命般地把手从嘴里拿出来，伏在床边声嘶力竭地哭。

　　哭了不知多久，麻痒的感觉缓缓从身体各处传来。安清还没当回事，在皮肤上挠了几下后，才发觉那痒不仅没有散去，反而愈来愈重。

　　被虫蚁啃咬的痛似乎是藏在了血液中内脏中，麻痒过后是针扎般的刺痛，五脏六腑仿佛是被人攥在手中一点一点的磋磨。

　　这不是让安清觉得可怕的，最可怕的是随着麻痒疼痛升起的渴望，那羞耻的渴望。

　　灰白的脸上渐渐染上血色，好看的粉涂抹在瓷白的釉上。那哭红的猫儿眼变得迷离多情，雍玥单手托起安清的脸，带着淡淡笑意的凤眸对上那茫然的目光。

　　他道：“清儿，你现在明白了吧？”

　　雍玥松开手，坐到一旁的软塌上，单手支着头，姿容慵懒，“乖清儿，想要什么，自己过来拿。”

　　雍玥的手放在脸上时，安清觉得身体中那股子灼热刺痛的感觉消了些许。在手拿开时，他伸长了手想要抓回让他舒服些的手。

　　他“赫赫”地喘着热气，用力向前伸着手，却重心失衡一头栽倒到地上。他张皇地抬头去看那俯视自己的人，嗡鸣的耳中，那人似乎说了什么？

　　安清分辨了一下，才明白是叫自己过去。可是身体中的难受疼痛已经让他站不起来了，漂亮的脸上浮出委屈的神情，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么难受。

　　可是那股渴望不允许让他想太多，催着他让他缓缓爬到那人穿着金丝绣蛟龙纹的黑靴旁。

　　泛着不正常红的手抓住紫红色的衣摆，他抬头，泪眼模糊的视线中看到那双俯视他的凤眸中藏着让他难堪的情绪。

　　是不屑，是鄙夷，是嫉恨，是高高在上的怜悯。

　　还有什么，他分辨不出来。

　　是爱吗？应该不是的。

　　安清张了张嘴，抓着那衣摆撑起了身子，双手软软地支在雍玥的膝盖上，仰着头，委屈地哽咽，“好疼，我好疼。”

　　“只是疼吗？”雍玥垂着眸，微笑地问道。他不明白自己心里为什么会绞着疼，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开始后悔喂安清吃下情意缠绵。

　　安清摇着头，汗湿的黑发沾在脸上身上。脑中已经成了一团浆糊，他甚至觉得眼前看的东西都是花的，“我不知道，求求你，我好难受，真的好难受。”

　　大手卡在安清的腋下，将人提起来抱在怀中。雍玥轻轻拍着安清的背，炙热野蛮的吻印上了红艳的唇。

　　“清儿，记住，你是我的。也只能是我的！”
雍玥的真相
　　“公子，呜呜呜。”

　　谁在哭呢？

　　“公子，您疼不疼啊？您也不吱个声，奴都不敢给您上药了？”

　　疼吗？好像真的很疼，皮肉上的疼和骨头像是被拆开的酸疼都混在了一起。

　　“公子，求求您快点醒过来吧，您都睡了一天一夜了。”

　　哦，对了。这声音是豆子啊。

　　安清眼皮动了动，似乎用尽了力气，才睁开好似千斤重的眼皮。他慢慢地向床边转头，脖子像是生了锈的老旧零件，一点都不好用。

　　模糊的视线中，豆子哭得小脸皱成了一团，两只大眼睛肿的只剩下一条缝了。

　　勉强扯出抹笑，他张嘴，豆子……

　　嗓子只发出破风箱呼呼的声音，连个字都没说出来。安清怔了一下，一旁的豆子机灵，忙扶着他坐起身，端着碗雪梨汤慢慢地喂。

　　一碗汤下了肚，豆子抹了把眼泪，哽咽地问道：“公子，这回觉得嗓子舒服点了吗？”

　　“嗯。”安清挤出个沙哑的音节，清了两下嗓子，缓慢地说道：“怎么看见你家公子就哭的这么惨？”

　　安清不问豆子就已经哭得止不住了，再听安清这么一问，豆子的眼泪跟绝了堤坝一样哗哗的流。

　　他一把扑到安清的腿上，抱着安清的腰哭的上去不接下气。安清无奈地叹了口气，猫儿眼中满是宠溺，抬起不断轻颤的手放在豆子的头上摸着。

　　“胖了些，看来小福公公待你不错。”

　　豆子猛地抬头，打了个哭嗝，惊讶地看着安清，讶然道：“公子是怎么知道奴与总管住在一处的？”

　　安清笑着摸了摸傻豆子的大脑门，温声道：“你家公子我又不是傻子，你俩不是早就凑到了一处吗？本来我还担心我不在，你自己要在这瑞王府怎么活？现在看来，是我多虑了。”

　　“呜呜，总管虽然好，但奴还是最想公子了。”豆子用力吸了吸鼻子，瓮声瓮气地关心道：“公子怎么又回来了？是淮安侯也待您不好吗？”

　　“……”安清一晃神，又想起那夜哭得跟个孩子一样的苏尚锦。心中一痛，他缓缓垂下眼，唇边的笑温柔了三分，轻声道：“阿……淮安侯很好，只是，我终究是瑞王的侍奴。”

　　豆子不知其中关窍，只以为是常见的贵族间换侍奴玩罢了。小脸浮出愤怒，但很快又收了回去，嘟囔了句，“我们公子这么好，他们怎么能这么坏？”

　　安清只是笑，垂下的猫儿眼中却一片晦暗苦涩。

　　“公子，您身上还哪里疼？奴再为您上些药？”豆子嘟囔完，又想起那些斑驳的伤痕，忙问道。

　　安清表情一空，脑子慢半拍地想着哪里疼呢？好像哪里都不舒服？最不舒服的是心了。

　　细瘦的手腕从宽大的白色寝衣中露出来，只见上面有着一扎宽的摩擦伤痕，骨节的地方已经结了痂。

　　安清知道，那是挣扎时被铁链磨破的。

　　“豆子，更衣。”安清冷声道，他不知道为什么当时不甚清晰的画面，现在全变得一清二楚。

　　雍玥高高在上的俯视着像条狗一般匍匐在地，摇尾乞怜的自己。

　　真恶心！

　　手紧紧握成拳，指甲全部嵌进柔软的掌心。

　　原来那蛊是那么用的？安清唇边勾起抹冷笑，眸子中满是嘲意。

　　“公子。”豆子声音低了些，满脸苦涩地低下头，“没有衣物。”

　　“什么？”安清愕然地望向豆子，“你说什么？”

　　“只有您身上这件寝衣，没有别的衣物。”豆子用力咬着下唇，颤着声说道：“王爷把您所有的衣物都拿走了，这件寝衣还是奴求了半天才留下的。”

　　“！”安清只觉得脑中“嗡！”地一声，一把推开豆子，掀开被踉跄地下床。

　　哗啦声响了起来，安清顾不上去看到底是什么响。踩着绒毛地毯，歪歪斜斜地扑到了琉璃镜前。

　　镜子中映出个面色灰白的青年，他身上松松垮垮地套这件大了许多的云缎寝衣。

　　寝衣只有一条腰带系着，左肩的衣领堪堪搭在瘦削的肩膀上，右肩的衣料已经滑了下来，露出半天触目惊心的胸膛。

　　成片成片的淤黑、青紫、暗红散在瓷白上，如同拼凑在一起摔破的瓷器。

　　安清的目光落在了青年的左脚上，只见脚踝上套着个裹了一层兔毛的锁链。

　　猫儿眼中一阵颤动，苍白的唇裂开抹夸张的弧度。

　　安清同青年一起发出尖锐地笑声，那笑声凄厉刺耳。笑了一会儿，安清仿佛被抽干了力气般扶着镜面跪坐了下来。

　　他轻轻地呢喃，嘲讽十足。

　　“我是狗吗？要这么拴着？”

　　“又是喂蛊，又是囚在屋内。何必呢？雍玥，何必呢？”

　　安清死死地盯着脚上的链子，瞪得目眦欲裂。他忽地就想起自己刚刚走出楚馆的时候，以为就此出了地狱，回到了人间。

　　到头来，不过是从一个地狱到了另一个地狱罢了。

　　“公子，您……”豆子跪在安清身边，满脸担忧地轻唤。

　　“无事。”安清缓缓抬头看着豆子，露出抹安抚的笑，轻声道：“我无事。”

　　豆子拍着胸口松了口气，没注意到安清眼中一片黯淡死寂。

　　深夜，安清蜷缩成一团，背紧紧靠着床里侧的雕花栏杆上，试图用雕花咯着的疼抵抗一股一股涌上来的痒痛。

　　雍玥只披了件外袍，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好整以暇地注视着苦苦挣扎的安清。他不着急，不出一会儿，他的清儿就会爬到他的脚边求饶。

　　这般想着，这两日被苏尚锦明面上找麻烦的气，也消了个一干二净。

　　凤眸闪过抹冷意，现在知道争权夺势了，是不是有些晚了？想要从他手中把人抢走？他苏尚锦还嫩了些。

　　“唔！”一声轻吟从咬出了血的唇瓣中溜了出来，圆润的指甲死死抠着自己的肩头，安清觉得脑子又有些混沌了。

　　“忍不住了吗？”雍玥声音慵懒缠绵，凤眸中温柔的笑意，他向安清伸出手，诱哄道：“清儿是不是想要了？玥哥哥就在这里，爬过来，要什么玥哥哥都给你。”

　　“为什么？”安清努力瞪着蒙上一层水雾的猫儿眼，用力嘶吼出声。他以为声音很大，却不过如同狸奴喵喵的撒娇。

　　“什么为什么？”雍玥笑着问道。

　　“为什么如此对我？”安清失神地呢喃着，猫儿眼落在了雍玥脸上，又似乎在透过雍玥看着别人，“玥哥哥，雍玥，我安清从来未曾对不起你，为什么？明明你不是这样的啊。”

　　雍玥唇边的笑渐渐收起，艳丽的面容也严肃了起来。他慢慢坐直身体，凝视着抖成一团的安清。

　　许久，凤眸中压上一层黑云，低沉的嗓音压得极低，像是低语的鬼魅。

　　他道：“安清，这是你欠我的！你们安家欠我的？”

　　“欠你的？”安清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歪着头茫然地望着雍玥，问道：“欠你什么？我怎么不记得了？”

　　“呵呵。”雍玥低低地笑着，艳红的唇勾着抹笑，风眸中闪着抹暗光。在烛灯的照耀下，艳如妖，怖如鬼。

　　“安云笙通敌叛国害死了我舅舅叶阑珊，对我最好最亲的舅舅。你说，你们安家是不是欠我的？”

　　“清儿，那日的市集口看得可还开心？”

　　雍玥站起身，用金线绣着饕餮的黑袍展开，一步一步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安清，用最温柔的语气说出最残忍的真相。

　　“你本该是不用去观刑的，但我恨啊！叛敌的是谁都好，为什么偏偏就是他安云笙呢？为什么他是你阿父？为什么你要姓安？为什么我喜欢的人的阿父要害死我最重要的人！”

　　“清儿，我这么痛苦，你当然要跟着我一样痛苦才行啊。所以，那日我借母后的名义改了旨。”雍玥双手撑在床上，弯下腰，整张脸隐在了阴影中，只有双眼眸明亮骇人。

　　他看着安清震颤的瞳眸，轻轻地笑着，如痴如狂。

　　“我要你亲眼看着安云笙是如何被一片一片削去皮肉，流尽鲜血，痛苦而亡。我亲手把你从市集抱到楚馆交给榕娘，我要你在楚馆尝遍苦楚侮辱，受尽折磨，折去一身傲骨。”

　　“清儿，这是安氏欠我雍玥的。你，要慢慢还我啊。”

　　“！”安清犹如当头一棒，心神惧是一震。猫儿眼中满是震怒，十指紧紧抓住柔软的绸缎，瓷白的手背上隆起道道青筋。

　　那铺天盖地的雪和变成了骨架再无声息的阿父全部从记忆深处浮现了出来。

　　他的阿父说，阿父也想清儿。

　　他的阿父说，你要信阿父。

　　他的阿父说，叛国的不是阿父，是叶阑珊。

　　他的阿父说，清儿，无论以后要遭遇什么，活下去。

　　可是，他的阿父用半生守着东离的边疆国门，打跑了柔然、大石、安息侵犯。

　　到头来，却只换了个通敌叛国的罪名，市集凌迟的下场。

　　他所遭的罪可以不同雍玥计较，观刑也罢，楚馆的特别照顾也罢，哪怕是进入王府之后种种他都可以一笔勾销。

　　但说他阿父通敌叛国，绝对不行！

雍玥，你不配
　　身体中的痒痛随着怒意全部被压了下去，那一身的红也渐渐淡了下去。安清深深吸了口气，再抬头一双猫儿眼中满是冷冽的杀气，猛地扑到床边雍玥的身上。

　　雍玥先是被安清的目光惊地一怔，就是这个怔神的功夫，便被扑过来的压倒在床榻之上。

　　安清骑在雍玥劲瘦的腰上，双手狠狠掐着雍玥的脖颈，死死盯着那双凤眸，愤怒地低吼。

　　“我阿父顶天立地，我安家满门忠烈，几代人守着东离的边疆百姓，护你们雍氏皇族！叛敌？这话你们姓雍的说得不亏心吗？”

　　“呵呵，说起通敌，那通敌的人是你舅舅叶阑珊才对！”

　　“你胡说什么！”雍玥眼中蒙上了一层红，抬手去抓安清的手腕。却被安清先一步察觉，膝盖一抬用了全力压在他的手掌上。

　　他只用一只手死死扣住雍玥的脖子，另一只手攥成了拳，狠狠打在雍玥的脸上。

　　安清脸上染着抹狠意，像极了被激怒的小豹子，“这一拳打你雍氏昏晕无道，残害忠良！”

　　还不待雍玥反应过来，又一拳紧跟着锤了下去。

　　“这一拳，打你雍玥辱我阿父，是非不分，黑白不辩！”

　　雍玥被打偏了头，安清虽然体弱，但因为怒意迸发出的狠，还是打得他脸上生疼，唇角也沁着血。

　　但看着床栏的凤眸却噙着些笑意，他也不挣扎，任凭安清用力掐着他的脖颈一拳一拳砸下来。

　　他说不清是怎么了，但是这样愤怒鲜活的安清是他不曾见过的，却也是让他兴奋的。

　　“这一拳是替阿锦打的！”安清拳头才到雍玥脸边，就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被掀翻了去。

　　雍玥包着安清的小拳头，凤眸幽邃晦暗，咬着后槽牙一字一句地说道：“阿锦？阿锦！你替苏尚锦打我？！”

　　“你划伤了苏尚锦的胸口，难道不该打吗？”安清一想起苏尚锦裹着绑带的胸口，心中一疼，猫儿眼厌恶地瞪着雍玥。

　　“我也受伤了！他打断我四根肋骨，我现在还疼着，你怎么不关心下我？！”

　　“关心你？”安清呵呵冷笑，猛地抬头照着雍玥的脑门就嗑了过去。只听“嘭！”地一声，雍玥眼前一黑，握着安清拳的手也松了松。

　　安清抓住这个机会，顺手操起一旁的长条软枕就砸在了雍玥头上。雍玥被打地一懵，那软枕铺天盖地地砸了过来，急忙抬臂去挡。

　　愤怒中的人爆出的力量是难以想象的，即便一条软枕也让安清使出了棍子的效果。枕枕砸在雍玥的头上，胸口，胳膊上，一时间也砸地雍玥脑中嗡嗡作响。

　　“雍玥你配吗？”安清眼前蒙上一层血雾，只恨床上每个杀伤力大的物件，不能一下子打死雍玥。

　　“你们雍氏皇族害死我安家三十条人命，你让我亲眼看到我阿父被割了二千二百一十五刀！你亲自把我送进楚馆！雍玥你自己说，你配我关心你，喜爱你吗？”

　　“我告诉你，雍玥，你！不！配！”

　　安清嫌弃软枕威力不大，手边能捡到什么都往雍玥身上砸，后来干脆拳打脚踢，犹如一只愤怒的野兽。

　　雍玥倒是一直处在被动的位置，不知是心虚了还是怎么，只是一味地防守遮挡，不出手反击，任安清一直发泄着情绪。

　　直到安清打累了，伏在他的肩上“呼哧呼哧”地喘。他才摸着安清汗湿的黑发，顶着半边青黑的脸，温柔地低语。

　　“心里舒坦了？清儿，认命吧。无论你如何挣扎不甘，安云笙叛国是事实，你只能呆在我的身边也是事实。”

　　“不！”安清抬头凝视着雍玥，眸中惊人的光亮骇地雍玥从心口处升起抹凉意，不觉间手臂搂紧了那截细腰。

　　“雍玥，我阿父不会叛国是真！我也不是只有留在你身边这一条路！”

　　雍玥看着那双明亮的猫儿眼只觉得心惊，那股寒意憋在胸口怎么也散不去。他一慌，大掌叩着安清的小脑袋，便亲了上去。

　　安清闭上眼，任凭雍玥摆弄。

　　第二日，雍玥上朝的时候，安清还在睡。雍玥坐在床上呆呆地看了安清许久，直到小福三催死催地下床更衣。

　　临了，还不忘嘱咐小福，锁链不准打开，谁也不准进玉轮居。

　　小福应下了，一日下来，到底是出了岔子了。后院呆着的那位倒是没有作妖，这岔子是出在安清自己身上。

　　安清，绝食了。

　　一日下来，水米未进，就是躺在床上一语不发。

　　豆子起先还没太在意，安清食量本来就小，以往被雍玥折腾一夜后也用不进去饭，可到底晚上还是会吃一点的。

　　当安清连晚膳都让他端出去的时候，豆子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

　　豆子跪在脚踏上，苦口婆心地劝，恨不得嘴皮子都磨破了。安清也只是翻过一卷杂谈，从宽大的袖子中伸出一只手摸摸豆子的头，说他不饿。

　　豆子还想再劝的时候，雍玥来了。唠唠叨叨的豆子立刻就变成了锯了嘴的小耗子，哆哆嗦嗦地跪成了一团。

　　雍玥看也不看，直接让小福把人带走。

　　卧房中只剩下安清和雍玥两个人，雍玥走到床边坐下，安清只当没看到他，又翻了一页书。

　　雍玥叹了口气，拉起一角锦被，看安清拴着链子的脚腕，看上面还有圈擦痕，不知怎么就心疼了。

　　他把那截腕子窝在手中，轻轻地摩擦着那泛了红的皮肤，蓦了俯身亲吻着细瘦的脚踝。

　　安清觉得膈应地不行，动了动脚腕，想从雍玥手里把脚抽出来。反而被雍玥抓地更紧，那吻也向下到了脚背上。

　　安清翻了个白眼，把书扔到一旁，冷声道：“要做就做，别假惺惺的。”

　　“还生气呢？”雍玥笑着问道。

　　安清冷笑一声，仰躺下来，自己抽了腰带，寝衣散开露出片瓷白。

　　“怎么，瑞王殿下就想看奴家蛊发时的贱样？”

　　“说什么浑话！”雍玥脸一黑，只觉得这话刺耳的很。

　　他揽着安清的背将人拢进怀中，目光复杂地落在虚空中的某处，轻轻叹气，终于将心中所想坦诚地说了出来。

　　他说，“我怎么舍得你难受。”

　　猫儿眼中嘲意更盛，淡色的唇也勾起抹讥讽的弧度。安清想，真是好笑，怎么到了今天才知道雍玥戏居然这般多，合该去戏班子当个角才对。当王爷，屈才了。

　　这一夜，雍玥似乎转了性，极尽温柔缠绵，某个瞬间，安清都快怀疑这人是不是雍玥了。

　　之后三日，安清依旧什么都不吃，铁了心的要饿死自己。豆子不敢和雍玥说，只能拉着小福焦急地哭。

　　小福也是被吓了一头的冷汗，对安清倒是又佩服了几分。虽然他心知安清死了比活着舒坦，但他哪敢让安清就这么饿死。

　　雍玥这日回来的极早，小福都愣了一下。还没等小福把安清绝食的事情报上去，就见雍玥脸黑得吓人，一言不发地直奔安清的房间去。

　　小福眼睛一转，心知雍玥这是知道了。

　　雍玥怎么可能察觉不到，枕边人一日虚弱过一日，瘦地一把骨头抱在怀中咯得都疼。

　　只是起初他没忘绝食的方面想，只当是情蛊太过霸道，消耗着安清的体力，才让安清每日都病恹恹的。

　　昨夜他特意只要了一次，等抱着人洗完了澡回来，发现安清已经昏睡了过去，不免起了疑。

　　今日下了朝，被苏尚锦堵了正着。听他关心安清近况如何，并要求探望安清时，怒意骤起。

　　与苏尚锦连讽带刺地吵开了，无意间听苏尚锦说他把安清的胃口养好了，能吃下一碗饭时。他猛地一怔，忽地就明白了，安清在绝食！

　　安清，想要自尽！

　　“砰！”雍玥一脚踹开安清的房门，大步走了进去。小福眨了两下眼睛，转头去看伏风。

　　伏风点了下头后，跟了进去。小福面色一白，暗道要完，忙也跟着进去。

　　正端着碗粥跪在脚踏边，妄图用安清心软这个弱点逼安清喝粥的豆子被开门地声吓了一跳。

　　豆子手一抖，粥全扣在自己裤子上了。他吓地低低叫了声，还好是温粥没有烫到，但模样狼狈的很。

　　安清嗤笑了声，豆子眼一红，手无措地揪着裤子边，做势要哭。

　　还没等豆子哭出来，雍玥就进了卧房。豆子乖觉地磕了头，就要起身离开，不想雍玥冷声开口，“留下。”

　　豆子爬起来的动作一顿，恭敬地跪好。小福站在豆子旁边，看着豆子湿乎乎的裤子，心疼得不行，轻轻拿脚碰了碰豆子的腿，示意他不用怕。

　　“清儿还没用早膳？”雍玥坐在床边，拿过一旁放着的粥蛊，又盛出一碗粥，亲自舀了一勺喂到安清嘴边，温声笑道：“乖，玥哥哥喂你。”

　　安清淡淡地看了那勺子一眼，别开头淡淡地道：“我不饿，不劳烦王爷。”

　　雍玥把勺子放回碗中，把粥搁到一旁的托盘上。看着安清行销骨瘦的模样，凤眸一暗，温声问道：“四五日不曾吃一点东西，清儿当真不饿吗？”

　　安清毫不意外雍玥会知道，他淡淡地看着雍玥黑着的脸和唇边温柔的笑，苍白的唇也扯出抹笑，道：“其实是饿的，但一想很快就能离开你了，我也就觉得不到饿了。”

　　小福和豆子俱是一怔，懒洋洋地伏风难得正了正神色，认真地看了安清一眼。

　　膝上的手猛地攥成拳，苍白的手背上鼓起道道青紫的筋脉。雍玥眼底涌出大片大片的黑，艳红的唇抿地笔直。

　　心中因为安清的话升起的惊慌不安，是那般陌生。让他想要发脾气，让他想要把房间里的东西砸烂，让他想要，杀人。

　　一层血网悄悄爬上那双漂亮的凤眸，雍玥笑着，艳丽又多情。

　　他松开紧握地拳头，轻轻地抚摸着安清的脸颊，望进那双一片死寂的眼眸，压低的声音温柔缱绻。

　　“清儿，我不让你死，你怎么可以死呢？”

弱点
　　“呵呵。”安清低低地笑着，瘦的嶙峋的手拍开雍玥放在自己脸上的手。头微微扬起，平静地看着雍玥，道：“旁的什么事情，我做不得主。但命，我还能做一回主的。”

　　雍玥只觉得安清眼中的死志触目惊心，脊背突然升起一股凉意，那凉很快蔓延至四肢百骸，凉的腿软脚软，连站都要站不稳了。

　　他不懂安清是有多厌弃他，或是又多恨他，要选择这么痛苦的方式去死。

　　不行！安清不能死！

　　“不行。”艳红的唇退下了些血色，墨色的瞳眸颤抖着，安清从未见过的惊慌从那双凤眸中流淌出来。

　　裹着件寝衣安静地坐在床上的安清，就像一株开的极盛后的花，再悄无声息地凋谢。

　　那凋谢是缓慢的，也是突然的。仿佛等他突然察觉时，事态已经不受他的控制了。

　　雍玥单膝跪在床榻上，两只大手裹住安清枯瘦的双手，唇边扯出抹温柔至极又有些癫狂的笑。

　　“乖清儿，不要和玥哥哥置气了好不好？以前的事情我们翻篇不再想了，之后玥哥哥会待清儿好的。就像我们以前一样，好不好？”

　　“链子什么时候给我解开？”安清抖了抖脚腕，链子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像拴狗一样拴着我，这叫待我好？”

　　雍玥眨了下眼，赶忙抬手就去摸床柱上的机关，链子“咔”地松开后，他轻轻亲着安清的额头，“是玥哥哥的错，玥哥哥也是怕清儿离开我，才给你拴上链子的。以后都不会了，清儿乖乖吃饭好不好？”

　　安清活动了两下脚腕，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动了动嘴皮子，吐出个“不好。”

　　雍玥深吸一口气，慢慢地向后退了两步，站在床边十几步开外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脸上的笑收了收，唇边是抹清浅的笑，似开怀似嘲讽。歪了下头，墨发遮住了半张美人面，叹息道：“清儿，你知道吗，你有个致命的弱点。”

　　“？”安清一怔，不明所以地看向雍玥。忽地视线落在了雍玥脚边跪着的豆子，心神一跳，失声喊道：“不！”

　　银光一闪，锋利的刀尖抵在了豆子的颈上。

　　伏风抱着刀鞘默默地看了雍玥一眼，又垂下了眼眸不言不语。

　　被刀尖抵着的豆子怔了一瞬，才后知后觉脖子上抵了个要命的玩意。他胆子本就不大，大眼睛里瞬间就包着一泡泪，张皇地去看半个身子吊在床外的安清。

　　小福只觉得被当头浇了盆凉水，冷汗瞬间浸湿了内衫。他低头紧张地盯着豆子脖子上的刀尖，生怕下一瞬鲜血横流。

　　衣角被一只颤抖的手握住，是依赖也是求救。小福一颗心揪的生疼，那手哪里是握着他的衣服，分明是握着他的心啊。

　　“雍玥，你把刀拿开，和豆子没有关系，你拿开。”安清半个身子挂在床外边，急的一脑门汗，眼前也是黑一片白一片晕眩的很。

　　“怎么同他无关？他是你的小厮，没照顾好你，死有余辜。”刀尖抵着颈子用了些力，一条红色的线顺着尖端缓缓地流过刀身。

　　“不！”安清伸长手想要阻止雍玥，却一个失衡整个人都栽倒在了脚踏上。他撑着身子坐在脚踏上，软着声地求，“玥哥哥，清儿求您放了豆子吧，他陪了清儿四年多了，清儿舍不得他。”

　　刀尖又向前送了送，那血出得多了，豆子没忍住，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小福也顾不上掩饰情绪了，慌张担忧惊惧全部写在了脸上，几度张了张干裂的嘴，却一句话也不敢说。

　　伏风轻轻皱了下眉，不着痕迹地向前挪了一步，拽着小福的袖子，把失态的总管藏在了背后。

　　“清儿还绝食吗？”雍玥看着刀尖上的血，缓缓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笑着问道。

　　“不了，不了，再也不绝食了。”安清伸手去够一旁小桌上的粥碗，舀起一大勺吞了下去。

　　却不料那凉了的粥刚进了胃中，就翻江倒海的疼和恶心。安清白着脸按着胸口，又全呕了出去。

　　他用力咬着唇，眼眶呕地发红，狠了狠心，又吞了一勺粥。

　　结果依旧如同上一勺一样全呕了出去。

　　可惜安清不懂几日未曾进食的胃本就经不起折腾，加上雍玥来了这么一出，刺激地他精神更紧张，哪里吃得下东西。

　　“我不敢了，不敢死了。玥哥哥你放了豆子吧，我会乖乖吃饭的，我会乖的。”安清仰着眼眶通红的小脸，楚楚可怜地求着。

　　雍玥心口一痛，扬手把刀抛回给伏风，淡淡地对小福说道：“小福，把人带下去处理伤口。”

　　“是。王爷。”小福用力闭了闭眼睛，苍白的唇用力抖了几下，努力让自己听不出一丝异样。

　　他弯腰用力握住抖成一团的豆子的胳膊，对上豆子惊慌的失了焦的眸子，动了动唇，无声地说道：“别怕，咱家在。”

　　雍玥走到脚踏上抱起安清，掂了掂后，眉拧成了一团，沉声道：“又轻了，只剩下副骨架子的重量了。”

　　安清靠在雍玥的怀中，眸子半合，似乎是疲惫到了极点。

　　雍玥坐在床上，扯着薄被盖在安清的身上，也不将人放在床上，就这么搂在怀里抱着。

　　那珍惜的样子，真像是抱着什么稀世珍宝一般。

　　“伏风，吩咐小厨房做些养胃的温粥送过来，要快。”

　　伏风刚擦完刀，闻言点了点头，便出了卧房。

　　不出两盏茶的功夫，伏风又端着个托盘回来了。雍玥盛了碗红糖小米粥后，对伏风说道：“没事了，你去歇着吧。”

　　伏风眼睛一亮，道了个“是”，人就没了影。

　　伏在软枕上的安清惫懒地抬眼看了下雍玥手里的粥，又慢吞吞地移开了眼。

　　雍玥一只手揽着安清坐起了身，舀起一勺粥细细吹凉了送到安清的嘴边，温声道：“尝一尝还合胃口吗？不喜欢再让厨房做。”

　　粥香和糖香似乎勾得除了能感觉到疼的胃多了些饥饿的感觉，但也是微不可查的一点感觉。

　　“我自己来吧，不敢劳烦王爷。”安清别开了脸，伸手去拿勺子。却被雍玥扣着头，用不容抗拒地温柔力道扭回了头。

　　“乖，玥哥哥喂你。”

　　安清无法，只得张开嘴吞下一勺粥。

　　雍玥也是第一次伺候人，一开始掌握不好量，惹地安清干呕了两回。后来慢慢掌握好了分寸，喂安清吃了小半碗粥便不敢多吃了。

　　喝了粥后的安清犯了困，懒洋洋地窝在被窝里不愿意动。雍玥侧卧着，手轻轻绕着安清的发，道：“午后叫个大夫来给你看看吧。”

　　“我不想吃药。”安清被雍玥烦地不行，转了个身，脸朝里，背对着雍玥。

　　他现在也是破罐子破摔了，雍玥拿豆子威胁他，让他求死无门只能苟活。

　　行啊，让他活着是吗？那便不要指望自己再给个好脸看了，反正都已经这样了，再糟能糟到哪里去？

　　“不吃药，开些药膳补一补。”雍玥一手搂着安清的腰，将人整个拢在自己的怀中。

　　怀中人虽瘦小得跟片纸差不多，但终究人还在。一回想刚想明白安清要自尽时的心情，雍玥心又沉了沉。

　　事到如今，好像也没有什么不能承认的了。

　　他心中有安清，一直喜欢着安清，从来不曾变过。

　　比起失去安清，他宁愿选择遗忘安云笙害死舅舅的仇。

　　虽然安清现在恨自己恨的要死，但还好，人在自己的身边。往后的日子他多疼些爱些护着些，总会把以前那个一心一意喜欢自己的清儿找回来的。

　　雍玥听到怀中人渐渐平稳的呼吸声，唇边勾起抹宠溺的笑，贴在安清的耳边，呢喃道：“清儿，你啊，就是太心软了。”

　　安清迷迷糊糊间听到了个心软，心中叹了口气，比心狠谁能比过雍玥？

　　反正他做不到。

　　罢了，榕娘不也劝过他吗，能活着就别死了。

　　另一边小福带着豆子刚拐过廊角就装不下去了，一把横抱起豆子，快步往自己的屋子里走。

　　豆子捂着自己的脖子，伏在小福怀中，无声地哭。

　　到了屋子，小福带上了门，把豆子放到椅子上，自己去翻伤药和绷带。

　　抱着一堆东西回来后，就见豆子还呆呆地捂着脖子哭。一颗心都揪在了一起，他蹲在豆子面前，拉着豆子的放在膝上的小拳头，哄道。

　　“乖崽子，到咱家屋里了，可以哭出来了。”

　　豆子眨巴了两下大眼睛，茫然地看着小福，繁复确认雍玥不在这里，才“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呜呜，好疼，总管奴好疼！”

　　豆子张开手臂，撒着娇。小福将人抱在怀中，轻轻拍着豆子的背，让人顺过这口气，才放开了人。

　　“让咱家看看伤如何了？”

　　豆子抽噎地把还在流血的脖子转给小福看，小福倒吸了口气，眼前一黑一白。

　　那寸长的小口子离脖子上的动脉就一片指甲盖那么远，如果雍玥真铁了心要豆子的命，这小东西绝对会血溅当场。

　　小福背过身去找伤药，眼圈蔓上了一层红。身上暗色的袍子深一块湿一块的还带着腥气，他知道那是豆子的血。

　　唇角扯出抹自嘲的弧度，自他跟在雍玥身边起，什么骇人的场面没见过？何曾怕过血腥？

　　可这是豆子的血，他想护在心尖子上宠的人的血，就是一滴都够他胆战心惊的了。

　　他压下眼眶的酸意，不敢让豆子发现。再转身的时候，那圈红已经退了下去。

　　药上好后，小福将蔫巴巴的豆子搂在怀中，温声地哄，“不怕，没事了。王爷就是拿你吓唬公子罢了，不会真要了你的命的。”

　　豆子把头往小福怀里又拱了拱，双手紧紧拉着小福的衣角不愿松手。
侧妃怀孕
　　瑞王府后院

　　董侧妃背靠在七圩的怀中，懒洋洋地抓着七圩一只麦色粗糙的大手抱在怀里把玩。眼梢睨了眼跪在脚边的绿衣，打了个哈欠，问道：“说说吧，那贱奴又闹出什么事儿来了？”

　　雍玥接安清回王府的阵仗极大，董侧妃不可能不知道。

　　当夜，气得暴跳如雷的董侧妃砸了一屋子的瓷器摆件，她站在一片废墟中，眉眼凶狠，指甲狠狠扎进掌心。

　　不过董侧妃也不蠢，知道玉轮居被雍玥看得严，便不凑上去找霉头，只安安静静窝在后院装透明人，等待机会的来临。

　　“闹绝食了，王爷差一点杀了他身边的小厮，才消停了。”绿衣满脸谄媚的笑，语气轻蔑又不屑。

　　“呵。”董侧妃低低地笑了声，涂抹着正红的樱唇扯着讥诮的弧度，“出去转了一圈，倒是学会了争宠的手段。看来在淮安侯府没少吃苦头啊。”

　　“淮安侯的后院可不像咱们王府的后院，主子心善，不与他一个楚馆出来的侍奴计较。侯爷的姬妾可不会有主子的肚量呢，这几个月里那贱奴怕是不知道受了多少磋磨呢。”绿衣抓住时机，赶紧溜须拍马，明里暗里都是奉承的话。

　　董侧妃听得舒心极了，转过身脸贴在七圩的胸口上，涂抹着窦丹的素手遥遥指着一旁的莲花酥，撒娇道：“七圩，丹娘要吃莲花酥。”

　　七圩沉默地点了点头，拿过一块莲花酥喂到董侧妃的唇边。樱唇轻启，咬下一点糕点。

　　董侧妃嚼了两口，脸就变了色，一把推开七圩按着胸口伏在软塌边开始呕。

　　绿衣吓了一跳，赶忙倒了被茶水递给董侧妃。

　　“混账东西！一股子生油味！给本宫的糕点也敢糊弄，绿衣，把小厨房的人都拖出去割舌！”

　　董侧妃一摔茶杯，柳眉倒竖，声音又尖又厉。

　　绿衣猛地想起今日董侧妃嗜睡严重，脾气比以往更加反复无常，这怕不是有孕了啊。

　　绿衣偷偷看了眼正帮董侧妃揉胃的七圩，只觉得眼前一黑，颤着声音道：“主子，您已经三月未来月信了。说不定是怀了皇嗣。”

　　董侧妃一怔，机械地低头看衣裙下的腹部。手轻轻按了按肚子，似乎是多了些肉，她只当是要入冬了，懒得动才胖的。

　　如果真的有孕了！董侧妃眼睛蓦地一亮，唇边扯出抹兴奋的笑，“绿衣，你立刻把荣安堂的孙大夫带到本宫面前。记住，只允许孙大夫一人来，本宫只信他。”

　　董侧妃口中的荣安堂孙大夫，是盛京中出了名的妇科圣手。同时也为董太师夫人诊脉四十余载，是董侧妃再信不过的人。

　　“奴婢醒的。”绿衣一躬身，赶忙跑出了屋子。

　　董侧妃脸上的笑意愈盛，一下又一下地摸着肚子，笑着问身旁安静的七圩，“七圩，本宫怀孕了，你高兴吗？”

　　“……”七圩眸子黯了一瞬，心中说不出什么滋味，顿了一会儿后，才温柔地说道：“我为丹娘高兴。”

　　“呵呵，有了这个孩子，我就能当正妃了。”董侧妃挂在七圩的脖颈上，笑得肆意开怀，“我想了这么多年的正妃，终于要来了！”

　　七圩只是温柔地抚摸着董侧妃的发，安静地听着。如果细看，就会发现他唇边的笑纹浅了些。

　　夜里，绿衣悄悄地带着孙大夫走了角门进了后院。不多时，又悄悄地带人溜走了。

　　待绿衣再回到董侧妃的房间时，就见董侧妃穿着淡蓝的寝衣，靠坐在床头，不知道在想写什么。

　　“主子，夜深了，您该歇息了。”绿衣温声说道。

　　“孩子三个月，但王爷最后一次来本宫院里却是四个月前。”董侧妃眸子一暗，指甲勾着锦被上的勾画，语气阴森了几分，“绿衣你说，王爷知道本宫怀孕了，会高兴吗？”

　　不会高兴。绿衣在心中悄悄地答，但嘴上却说，“王爷一直都很喜欢小孩子，还想抱廿廿公主回来养呢。知道主子怀孕了，一定会很高兴的。”

　　狐眸转了又转，董侧妃轻轻地抚摸着锦被上的花纹，“明日本宫进宫，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母后，也让她老人家也乐一乐。”

　　说罢，摆了摆手，示意绿衣把灯熄了。

　　绿衣熄了灯后，便出了卧房又提点了外间守夜的小丫头，才回了自己的房间。

　　不知怎的，绿衣总想着董侧妃怀孕的事，总觉得心慌的很，翻来覆去睡不安生。

　　囚凤殿

　　太后穿着件暗红色的凤袍端坐在鎏金的凤椅上，长长的用金线绣着凤凰的裙摆散在明亮照人的地砖上。

　　她垂眸，慢条斯理地品茶，头上一支凤凰金钗的尾翎一点一点，仿若是真的凤凰驻足在乌黑的发髻上般。明明只是在普通不过的动作，却愣是威压十足。

　　坐在太后下首的董侧妃穿了件翠绿色绣孔雀的华丽宫裙，腕上鬓发中簪着同色的翡翠发饰，华丽地仿若一个行走的首饰盒。

　　与太后同处一室，倒显得董侧妃过于小家子气了像是只只会过分炫耀羽毛的雏鸟，滑稽可笑。

　　董侧妃脸色微微发青，按照辈分来算，她还要唤太后一声姨母。董氏一族虽与叶氏一族是姻亲的关系，但说到底不过是依附叶氏行事。

　　小的时候，她不明白为什么她已是太师独女，但见了叶氏女儿还要伏低做小，看尽她们脸色。

　　后来长大了，她明白了，叶氏手中的权势是董氏比不得的。她们不过是叶氏这株大树下的一颗小树罢了。

　　所以，当太后把她送给雍玥做侧妃的时候，她明明已有了深爱的人，却毅然决然地进了瑞王府。

　　情爱在权势面前，不值一提。

　　有了权势，情爱自然也就有了。

　　她董丹娘要成为瑞王府的女主人，也要把心爱的七圩留在身边。

　　董侧妃调整好表情，露出抹乖巧讨好的笑，关心道：“许久不来看母后，母后身体可还好？”

　　太后勾了下唇角，道：“哀家身子尚好。”

　　“母后身体好才是我们这些做儿女的福分，也是东离的福分。”董侧妃讨好地笑，转身从小桌上捧起盒点心匣子，递给太后身边的老太监。

　　“这是儿臣特意请了叶家的老点心师傅做的，都是母后以前喜欢的样式。您尝尝看，还是不是原来的味道？”

　　老太监用银针挨个点心扎了个遍，确认没有毒后，才捧到了太后的面前。

　　古朴的木质八边形盒子，没有一点装饰。盒子中间被拦了八个小格子，每个小格子放了两块样子精美的点心。

　　太后掂起块梅花形状的小点心，凤眸中柔和了些。轻轻咬一口后，弯唇露出抹笑，与她记忆中的味道一模一样，果真是她家的点心师傅做的。

　　“你是个好孩子，有心了。”

　　董侧妃面上一喜，双手紧张地揪着膝上的裙子。“儿臣，儿臣还有一个好消息想告诉母后。”

　　“嗯？”太后挑了下眉，许是这匣子点心讨了欢心，让她难得有了些兴致，“说给哀家听听是什么好消息？”

　　“儿臣，怀孕了。”董侧妃深吸了一口气，紧张地看向太后。她觉得胸腔中的一颗心跳得又快又急，她在赌。

　　赌东离皇室看重嫡子，赌东离皇室不允许长子为庶出，赌太后会帮她夺得正妃之位。

　　太后没有说话，凤眸落在董侧妃的脸上。那目光说不出是什么意思，不是高兴，也不是生气，反而是种猜不透的意味。

　　董侧妃额际滑下一滴冷汗，紧张地手脚冰凉。

　　太后淡淡地收回目光，唇角勾起抹古怪的笑，“你怀孕了？”

　　董侧妃咽了口口水，怯怯地点头，“已经…四个月了。”

　　“四个月了啊。”太后目光复杂地看着董侧妃平坦的肚子，意味深长地叹道。

　　董侧妃只觉得脊背一凉，忙解释道：“王爷让儿臣服了宫中的秘药，所以，所以……”

　　“胎儿会小一点。当年皇后便是如此，怀胎十月，肚子也就六七个月那么大。”太后笑着接道。

　　“对，对，就是如此。”董侧妃干巴巴地笑着。

　　“月亮知道吗？”太后笑着问道，还是那种让董侧妃浑身不舒服的古怪笑意。

　　董侧妃摇了摇头，在太后异样的笑容中，解释着，“王爷现在很宠一个叫安清的侍奴，儿臣怕王爷被那侍奴蛊惑，逼得儿臣打了这孩子。”

　　“安清？”太后低低地念着这两个字，唇角勾起抹冷笑，道：“没想到啊，安云笙的儿子还活着呢。”

　　董侧妃被太后语气中的杀意惊地一抖，鹌鹑似地窝在椅子上不敢出声。

　　“丹娘，你怀的是皇嗣。在东离，谋害皇嗣可是大罪，连皇族都不敢轻易碰触的大罪。你，懂吗？”

　　太后勾着唇，笑得温和，凤眸直直盯着董侧妃的双眸，那其中含着翻滚的暗涌。

　　董侧妃脑中已成一片浆糊，不停地点头，道：“儿臣懂的，儿臣懂的，母后放心。”

　　“哎。”太后叹了口气，暗叹董丹娘是个蠢货，她都给她支好招了，怎么一点都不上道呢。惫懒地摆了摆手，道：“去吧，哀家乏了。”

　　董侧妃忙起身，恭恭敬敬施了一礼，“儿臣告退。”

　　出了囚凤殿，董侧妃才觉得那股如跗骨之疽的恐惧才在阳光的照耀下慢慢退去。

　　她恍惚地看着湛蓝的天，问身后的绿衣，“绿衣，太后是不是不想要本宫留下这个孩子啊？”

　　绿衣想起刚刚太后那个古怪的笑，才消下去些的恐惧又都回来了。她咽了口口水，小声劝道：“主子，奴婢总觉得这其中有古怪。孩子还会有的，您不要冒险。”
清公子，救救小烟和豆子吧
　　龙粼殿内殿

　　“阿辰，你画好了没有？我躺的腰都酸了。”一声软糯的抱怨从半开的殿门传了出来，门外守着的太监侍女均是低垂着头，一动不敢动。

　　午后的阳光极好，暖黄的光透过半透明的窗纸洒在窗边足有成人高的描金花瓶旁的美人榻上。

　　榻上的白发美人穿着身宝蓝色银丝绣蝴蝶的繁复宫裙，裙摆层层叠叠地堆在了榻上，散在了地上。

　　美人手肘支在榻上，慵懒地趴在榻上，未束的柔软白发散在洁白的背脊上。

　　美人转头瞪了眼不远处的青帝，那一眼含嗔带怒，美得惊人。

　　“还有几笔就画完了，桃桃再坚持下。”青帝温声地哄，手上毛笔挥动，将榻边的花瓶该成了花团锦簇，那张美人榻也变成了花毯。

　　毛笔放回笔架，青帝看了眼纸上趴在花丛中翘着脚的妘桃，唇边勾起抹笑。

　　他几步走到美人榻边坐下来，将妘桃抱进怀中，轻轻揉着手肘。妘桃打了哈欠，懒懒地道：“再也不陪你胡闹了，这劳什子的宫裙麻烦的要死。”

　　“很美。”青帝目光落在那层层叠叠的蓝上，凤眸暗了暗，笑道，“怎么就成了陪我胡闹，画画的事情，不是桃桃先提出来的吗。”

　　妘桃语塞，拧了把青帝的腰，蛮不讲理道：“那还不是你画技不过关，一幅画画两个时辰。”

　　“好好好，是为夫的错。”青帝吻着妘桃的耳尖，声音又低又沉，带着温柔的笑意，“为夫一定好好练习画技，夫人再给为夫次机会可好？”

　　妘桃悄悄红了耳尖，微微颤抖的手推了青帝一把，“以后再说嘛。”

　　青帝刚要接着哄，门被敲了几声，接着他的大太监说道：“陛下，囚凤殿的消息。”

　　青帝脸色一阴，凤眸一暗，唇边的笑意不仅没收反而又微微扬起几分。他轻轻抚摸着妘桃那一头绵软的白发，道：“进来。”

　　大太监双手捧着张纸条恭恭敬敬地跪在青帝面前，青帝拿过纸条也不避讳妘桃，搂着他打开一起看。

　　纸条上蝇头小楷写着太后与董侧妃二人的对话，连两人的表情都描绘的惟妙惟肖。

　　妘桃扫到个字眼后，惊讶道：“董丹娘怀孕了？谁的孩子？”

　　“呵。”青帝没忍住，朗声笑着。脚边跪着的大太监憋笑憋得脸都青了，他不是青帝，他哪里敢笑啊。

　　妘桃脸一红，意思到自己话说的有毛病。脸上飞起两团红云，讪讪地笑，“看我这话问的，呵呵，自然是月亮的孩子。”

　　“傻桃桃。”青帝刮了下妘桃的鼻梁，手攥着纸条用了内力一握，再松手时已成一堆齑粉散去。

　　“这孩子来得真不是时候。”青帝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带了些凉意。

　　妘桃不明所以地抬头看青帝，问道：“怎么了？月亮不是一直都想要个孩子吗？这和该事件喜事啊。”

　　“傻桃桃，母后知道了，这孩子你说留不留得住？”青帝唇角勾着笑，笑中说不出的古怪，“虽然棋乱了，但结局说不定更出乎意料呢。呵呵，一切都犹未可知。”

　　妘桃缓缓皱着眉，看向青帝的目光中多了些不忍。青帝叹了口气，附在妘桃耳边轻声说了句什么。

　　妘桃脸色一白，震惊地望向青帝，抖着唇难以置信地说道：“怎么会……不可能……”

　　青帝竖起根食指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唇畔的笑温柔如三月的风，轻声道：“不可说。”

　　董侧妃自那日从宫中回了王府，脑中不停想着太后的话，总觉得话中有蹊跷，还有太后那个古怪的笑，都让她浑身不舒服。

　　一时间，让她寝食难安。加之孕期本就会使孕妇的脾气变得喜怒无常，到了董侧妃这里尤为严重，一不顺心便对着手边的侍女连打带骂。

　　整个后院的侍女苦不堪言，个个恨不得都变成透明的，让董侧妃看不见了才好。

　　像绿衣这种侧妃的贴身侍女，挨了骂便找下面矮一级的侍女撒气，一级一级欺负下去，终于起了火炸了锅了。

　　这火一烧就烧到静养的安清身上去了。

　　雍玥果真从宫中弄出来个太医为安清看病，药膳食补的方子开了一堆。又让安清每日都出屋走动走动，增强些体质。

　　豆子便开始尽心尽力地督促安清吃饭，散步。仿佛是被安清绝食吓到了，一看安清吃的少，便眉毛一皱憋屈憋屈地落了泪。

　　到了傍晚雍玥回了府，也不顾自己用晚膳，径直端着碗喂安清喝药膳。

　　安清烦的不行，摔了几次碗，掀了几次桌子后，雍玥总算不喂了，改为盯着安清喝。

　　安清拗不过雍玥，索性眼睛一闭，全当眼不见心不烦，也就随他去了。

　　入了冬的东离白日依旧温暖如同秋季，安清闲的时候就躺在小烟在院子里放的躺椅上，盖着张薄毯晒太阳睡午觉。

　　这一日，安清照例盖着薄毯歪在躺椅上小憩，就听到隐隐约约传来阵哭声。

　　起初他以为是梦魇了，自身体里多了只虫子，总是特别嗜睡，像是怎么睡也睡不够一样，还经常会把魇住。

　　他翻了个身，将脑袋往躺椅上的狐毛垫子里拱了拱，想接着睡时，就听到那哭声就在耳边。

　　“清公子，您快去救救豆子和小烟吧，呜呜，再不去他们就要被侧妃打死了。”

　　“！”安清一个激灵，翻身坐了起来。脑中先是一片晕眩，他那手扶住头，缓过眼前一片黑，就看到跪在躺椅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小太监。

　　这小太监安清认识，也是小福的干儿子，同小烟玩得极好。有时小烟不在身边伺候，都是他过来顶小烟的班。

　　“怎么回事？”安清揭开毯子，就站了起来。

　　“刚刚，我们一起去取东西，嗝！就碰到了侧妃身边的几个二等侍女，道有些窄，她们就让我们让路，说的话就难听了些。”小太监抹了把眼泪，觑着安清严肃的脸色，接着说道。

　　“我们都已经让了，那些侍女又说了些清公子的坏话。呜呜，豆子和小烟就忍不住，与她们起了争执。她们故意摔了侧妃的一套白玉首饰，偏要说是我们摔的。呜呜嗝，侧妃正好路过，就罚我们每人一百鞭。小烟和豆子扛了下来，说与奴婢无关。”

　　小太监年岁比小烟豆子还要小些，平日里小福护得紧些，没经历过大事。此时已经吓得哭得一抽一抽的，话也说得颠三倒四。

　　安清也差不多整理出了事情的始末，心中有了计算，不过是董侧妃又借题发挥找他事罢了，倒是拖累了豆子和小烟。

　　假山后隐约传来了鞭子抽在皮肉上的声音，安清眸子一暗，叹了口气。

　　他调整好表情，露出抹淡淡的笑，转身俯身到小太监面前，温声道：“别哭了，你先回去，我会把小烟和豆子带回去的。”

　　“呜呜，真的吗？清公子真的能救小烟和豆子吗？”小太监眨巴着一双泪眼希冀地看安清。

　　安清揉了把小太监的一头软毛，笑道：“是真的。回去吧。”

　　小太监打着哭嗝，一步三回头地看安清。直到小太监转过条小路再也看不见人了，安清脸上的笑才消失。

　　他缓缓闭了闭眼，猫儿眼再睁开时已经一片森寒。他转过假山，入眼处是阳光照耀下的一片青石板路，上面跪着豆子和小烟两个人。

　　两个高大严肃的侍卫手中各拿着一条鞭子，用力抽打着豆子和小烟的脊背。

　　鞭子撕开厚实的冬衣，在单薄的脊背上留下一道一道血痕。豆子和小烟两个人垂着头，死死咬着牙，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对面两个侍女举着把伞，伞下是橙色宫裙的董侧妃。她身后簇拥着十几个侍女，个个面上都带着幸灾乐祸的笑。

　　“住手！”一声轻喝徒然响起，惊地侍卫们停了手，一群女人纷纷望向声源处。

　　只见安清穿着一身烟色的锦袍，面容严肃地站在几步开外的地方，冷意与肃然从瘦削的人身上散发出来，竟到了让人心惊的地步。

　　“嘶——那小崽子怎么把公子叫来了？”小烟撮着牙花子，嘟囔着。

　　“完了，那母老虎一定找公子的事了。”被抽的整个后背布满了血痕都没哭的豆子，一想到安清又要被董侧妃难为了，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董侧妃先是被那一身冷意激地往后挪了一下，接着面上露出抹讽意，笑道：“哟，王爷的心尖宠舍得出门了？”

　　“敢问侧妃，我的这两个小厮犯了何事，要动如此大刑？”安清缓缓走到小烟和豆子身前，用单薄的羽翼将两个人护了起来。

　　“放肆！见到娘娘怎敢这般无礼！”绿衣眼中闪过抹妒恨，尖声叫嚷。

　　安清只是淡淡瞥了眼绿衣，又将视线落回到了董侧妃身上。脸皮已经撕破了，他就是做足了姿态，结果也是一样，那又何必惯着她们呢？

　　“如果侧妃说不出个所以然，那么我便将他们带回去疗伤了。”

　　“呵呵。”董侧妃勾着红唇轻笑出声，手下意识地抚摸着已经开始鼓起来的肚子，狐眸中闪过抹恶意，“清公子好大的架子，不愧是王爷的心尖宠。本宫这个苦主，倒成了理亏的那个了。”

　　“公子……”豆子性子急，膝行一步，拉住安清的衣角。

　　安清摆了摆手，示意豆子闭嘴，接着说道：“还请侧妃明示。”
侧妃找事
　　“你这两个奴婢打碎了本宫一套白玉首饰。”董侧妃赏玩着刚做好的点了花的长指甲，故作大度地说道：“那套首饰是母后赏赐给本宫的，单单只抽了一百鞭，还是本宫善良，轻罚了。”

　　“敢问侧妃，首饰可是他们二人亲手拿着的？”安清冷声道。

　　“呵呵，阉狗怎么配碰本宫的首饰？”董侧妃柳眉一挑，满脸嫌恶，道：“本宫嫌弃阉狗脏，首饰只有侍女才能碰。”

　　“侧妃都这般说了，那么打碎首饰的定然不是我这两个太监小厮了。侧妃是不是罚错了人？”安清淡漠的目光越过董侧妃落在了她身后的侍女身上。

　　那几个侍女正是刚刚找事的几个侍女，被安清淡漠的目光看得直发毛，脸上幸灾乐祸的笑也收了起来，心虚地互相对视。

　　“毕竟，路这么宽，我这两个奴好好的走路，怎么会无缘无故就撞了侧妃的侍女，又恰好打碎了一套宫中赏赐的白玉首饰呢？”

　　安清勾起抹冷笑，声音也是冷冷清清的，眉眼间结了层冰霜，驱散了本来还算温暖午后的暖意。

　　董侧妃被问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又看着安清淡漠倨傲的姿态，心拱起股火，厉声喝道：“刚刚是哪个贱婢拿的本宫的首饰，给本宫跪下。”

　　几个侍女一看势头不好，立刻“噗通”跪倒，齐齐摸着眼泪喊冤，一时间犹如到了市集，好不热闹。

　　安清听着几个侍女话里话外都在往豆子和小烟身上泼脏水，嘴角勾起抹讥诮的弧度，似笑非笑地看向董侧妃。

　　“都给本宫闭嘴！吵吵嚷嚷像什么样子，通通滚回去重新学规矩！”董侧妃被吵的头疼，尖着嗓子喝道。

　　几个侍女忙磕头谢恩，都松了口气，知道侧妃这便算是罚过了。

　　董侧妃一抬头正对上安清讥诮的笑，脸一阴，牙咬切齿道：“倒是白白让你捡了个笑话！”

　　“侧妃这算是罚过了？”安清勾着唇冷笑，“都说一个巴掌拍不响，这首饰碎了，侧妃自己拿首饰的侍女就是学个规矩完事，我的人倒是平白无故挨了一顿鞭子。既然侧妃处理不了这种小事，不如等王爷回来，让王爷评评理？”

　　董侧妃气得柳眉倒竖，一双狐眸死死瞪着安清，恨不得生撕了面前的人。

　　不过是个贱奴，胆敢说她赏罚不均，管家不利？是谁给他的胆子！还拿雍玥压她！

　　好！很好！董侧妃呵呵冷笑，“清奴，宅子里的事情在没有正妃的情况下，还是本宫说了算的。就算王爷在此，也不会因为这么点小事多说什么。不过——”

　　董侧妃勾着唇角，露出娇俏的笑，一张好看的脸狰狞地如同地狱的恶鬼。

　　“本宫给你这个面子。清奴，现在有两个选择，一呢是你现在转身离开，本宫当你刚刚的冒犯没有发生过，你这两个奴各受完应得的鞭数就可以回去了。”

　　董侧妃侧头问绿衣，道：“绿衣啊，这俩贱奴还剩多少鞭子没受啊？”

　　“回主子，本是三人三百鞭。他们二人求了主子放走了一个，一人便受一百五十鞭。刚刚抽过了五十鞭，各剩一百鞭。”

　　安清眼眸一暗，五十鞭就将两个人的后背抽的鲜血淋漓，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肉了。

　　这一百鞭再抽下去，他们怕是没了气了。就算有口气在，他瞟了眼董侧妃阴恻恻的脸色，不残也废了。

　　一个半死不活的废奴，下场如何，不用想都知道。

　　“我选二。”安清淡淡地说道。

　　“公子。”小烟和豆子一起去拽安清的衣角，“奴受的住，公子您回去吧。”

　　“闭嘴。”安清轻斥。

　　董侧妃故作惊讶地拿着块淡粉的帕子掩着樱唇，眯成一条线的狐眸里藏着恶意的光，笑道：“本宫也不难为你，你在这里跪个一天一夜，这帐就一笔勾销了。你要是实在不服，也可以等着王爷回府找王爷理论，不过你那俩贱奴如何，本宫可就不知道了？”

　　安清垂头看了眼脚下的青石板路，嘴角勾了勾，心道这董侧妃也是实在没有什么别的整人的招了，除了跪就是跪了。

　　“我有个条件，我跪可以，但要让他们先行回去。”安清道。

　　董侧妃眨了两下眼睛，似乎不太理解安清会为了两个贱奴做到这种地步。

　　她慢吞吞地起身，一旁的绿衣赶忙上去扶着她的手臂。与安清距离不过三十几步的路，愣生生地让她走出了百十里路的感觉。

　　安清目光落在董侧妃微微隆起的腹部，觉得有些怪异。但他又实在没见过女人或是双儿怀孕的样子，只当董侧妃吃的太胖了。

　　“何必呢？冬日里跪上一夜，你知道会有多痛苦吗？”董侧妃在与安清三步外的地方停了下来，疑惑地问道：“不过是两条狗，死了还会有其他的狗补上来，值得吗？”

　　安清笑了下，没有答，而是反问道：“你身边有真的对你忠心的人吗？”

　　董侧妃一怔，下意识地去看扶着自己的绿衣。她看到绿衣一如往昔般温顺地垂着头，恭敬顺服。

　　她没注意到绿衣绷紧的下颌线和眼中的慌乱，嗤笑了声，“本宫身边的人都是忠心耿耿，这点不劳烦清奴操心了。倒是清奴你啊没当过主子，才会把这些狗的命看得这样重。”

　　安清弯唇笑了，明明看着是极淡极美的一个笑。董侧妃愣是从这个笑中品出了轻蔑和讽刺，她抬手用力按住安清的肩膀，压着人跪到青石板上。

　　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安清，满眼的快意，笑道：“果然这么看你顺眼多了。记住了，跪满一天一夜，别想着偷懒或是找王爷求饶。本宫想整你，有的是办法。”

　　董侧妃说完便扬长而去，侍女侍卫们赶忙跟着走了，生怕慢一步，又惹得一顿骂。

　　豆子哭得一抽一抽的，背上的伤口跟着抽动的动作渗着血，“公子，您怎么这么傻啊，就一百鞭打不死人的。呜呜，您身子不好，不能久跪啊。”

　　“公子，奴婢一条贱命不值得。太阳马上就要下山了，夜里寒气大，伤身。”小烟也红了眼眶，劝安清起来。

　　“今日的事，归根到底你们也是被我牵连。”安清温和地说道：“董氏看我不顺眼，躲得过今日躲不过明日。我今天要是不跪，你们必死无疑。”

　　安清垂着头看着青石板的纹路，叹了口气，道：“也怪我无用，护不住你们。”

　　“呜呜，公子才不无用，都怪豆子这破嘴，怎么就还嘴了呢。”豆子哭着抽了自己一个响亮的耳光，打得自己半张脸都红了，刚想再打第二下，被安清制止了。

　　“闹什么！背上都烂了，脸还想跟着烂？脸烂了，公子就把你送回楚馆，省得看得闹心。”

　　豆子一听，立刻就不打了，膝行到安清身边，扯着安清的袖子嚎，“奴陪着公子哪里也不去，呜呜，奴要陪着公子。”

　　安清抬头揉了揉豆子的发顶，道：“你们先回去把伤处处理了吧，不用陪着我在这里跪。”

　　“奴婢不走，奴婢在这里陪着公子。”

　　小烟羡慕地看了眼跟安清撒娇的豆子，他跟在安清身边日子不长，处处守着规矩，倒羡慕极了跟安清没大没小的豆子。

　　“你们不走，我与董氏谈的条件岂不是浪费了？”安清叹了口气，道：“回去吧，顺便去堵堵王爷，让他来救我。”

　　小烟和豆子一听眼睛亮了，对着安清磕了个头，“公子放心，我们一定会堵到王爷的。”

　　说罢，两人互相搀扶着起身，小跑着离开。

　　安清见两个人走远了，才敢皱起眉。

　　跪下不久他膝盖就疼得受不了了，像被锤子锤击的钝痛缓缓从两块骨头处蔓延开，骨头的缝隙里又像是细针在扎，两种疼混在一起让他湿了内衫和中衣。

　　刚刚两个人还在的时候，他一点也不敢表现出来，怕两个人更加自责了。只能想出个堵雍玥的借口打发他们走。

　　就连与董侧妃说找雍玥评理，也不过是扯了雍玥的大旗吓唬吓唬董侧妃罢了。

　　那个满心满眼都是雍玥的安清早在他点头将自己送予苏尚锦时，便死了。

　　不，或者更早。

　　早在被雍玥亲自抱去楚馆的时候，早在市集被按着看阿父被凌迟的时候，早在自己无知无觉中死了。

　　心都死了，哪还抱什么他一定会偏向自己啊，或是救自己的奢望。他说的喜欢，自己可是一概不信的。

　　这么一晃神，太阳就渐渐地下了山，最后一点余晖被黑暗吞噬后，属于东离冬日湿冷的夜降临了。

　　安清怕冷，穿得厚实的很。但这个厚实仅限于白日不冷，到了夜里，哪怕衣料再厚也抵不住湿冷阴邪的风往骨缝中钻。

　　加之安清跪着的地方不远处就是个小池塘，湿气更重，冷意也愈甚。

　　冷意好似无孔不入般穿透棉衣，刺进皮肉，钻进骨缝。不多时，安清就打起了摆子，面上的血色也尽数退尽，白得像是冬日的第一捧新雪。

　　安清眨了眨眼，打了个哈欠。有些自嘲地想，还好今日不是情蛊复发的日子，要不这一冷一热的可真是冰火两重天了，那就真是难熬了。

　　倦意随着冷意愈来愈盛，安清揉了揉眼睛，又打了两个哈欠，想着要不就睡一会吧，应该不会摔倒吧。

　　这么想着，模糊的视线中出现了一簇明亮的橘黄，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

　　在阖上眼的刹那，似乎看到了雍玥慌乱焦急的面容，耳边似乎是他惊恐到破音叫声。

　　啊，雍玥怎么可能会惊慌呢？

　　或者，是看错了吧，一定是。

　　说不定，雍玥的身后还跟着个苏尚锦，穿着一身青色朝服笑容温和的苏尚锦。
玥哥哥帮你报仇
　　“清儿？清儿！安清！！该死！！！”雍玥看着黑暗中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一颗心揪做一团，足下一点用起不甚高明的轻功就扑了过去，将要倒下的人接了个满怀。

　　雍玥惊慌地发现怀中人热得像个暖炉，他颤巍巍地伸手搭在安清的额上，只觉得手下一片滚烫。

　　“发热了，该死！伏风，去把太医署的那帮老东西给本王绑过来！”雍玥抱着安清，疾步往玉轮居走。

　　伏风眨了下眼睛，看了身旁面色同样不好的小福，叹了口气，闪身就走。

　　雍玥一脚踹开了房间的门，热意从屋内扑面而来。他抱着怀中昏睡的安清直奔卧房，将人放到床上，出去外袍后裹进了被褥中。

　　他摸了摸安清涨红的脸，用力闭了闭眼。不过就是被青帝留在宫中用了个晚膳，怎么一回来就成了这样？

　　“董丹娘。”一声极狠极轻的温柔调子从森白的牙齿中挤了出来，青白的唇扬起抹嗜血的弧度，阴森恐怖到了极点。

　　雍玥又试了试安清额上的温度，只觉得比刚刚还要烫手了。

　　忽地起身，想做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不知道，最后像只没头苍蝇一样满屋子乱转。

　　小福端着盆温热的水进来的时候，就看到雍玥绕着床来来回回的转，有些滑稽又有几分可悲。

　　他想起现在裹着层厚厚绷带睡在屋子里的豆子，脸色又难看了些。刚刚小烟和豆子串出来的时候，好悬没被伏风当刺客给砍了。

　　还好豆子是一边哭一边往外扑的，只是那模样太惨烈了些。

　　他没搞懂，以往董侧妃虽横行无忌却也是在后院这一块地方而已。何时，敢把手伸到了前院？

　　豆子是安清身边的人，她动了便动了。可是小烟不仅是他的干儿子，还是前院的人，怎么会一起遭了罚？

　　难道董侧妃身后有了什么倚仗？小福心中画了个弧。

　　“王爷，清公子跪的久了，恐寒气入体，奴婢拧了条热帕子，帮清公子敷敷膝盖？”

　　小福手中捧着条冒着热气的白帕子，垂头问道。

　　“本王来。”

　　雍玥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般，停止了无意义的转圈。他坐到床边，掀开腿上的被子，又小心翼翼地挽起两条裤管。

　　只一眼，雍玥凤眸一顿，瞬间爬上了层血网。牙根咬紧，手背上也跟着鼓起道道青筋。

　　安清两只膝盖跪得青紫肿胀，在两条本就有些瘦骨嶙峋的腿上显异常突兀。就跟两根竹签子上插了两个馒头，触目惊心。

　　雍玥伸出手想触碰那两块肿胀的膝盖，食指在即将碰到的时候猛地顿住了。

　　他不敢碰！

　　他怕弄疼了他。

　　雍玥眼眶有些热，回手伸向小福。小福赶忙把热帕子放到雍玥手心，并且上前轻声地指导雍玥怎么敷。

　　待雍玥小心翼翼地将两块膝盖上都盖了两条帕子后，伏风带着一串吵吵嚷嚷的白胡子老头回来了。

　　小福回身一看，见伏风手中牵着条长长的绳子，几个发须全白的老太医双手绑在绳子上，依次排开，不多不少正好五个，正是太医署医术最好的五个老太医。

　　小福深深吸了口凉气，觉得眼前黑了一片。这请人的方法够简单粗暴，只有伏风才能干得出来。

　　“王爷，人来了。”伏风手腕一抖，麻绳全部解开。

　　几个老太医活动着手腕，嘴里骂骂咧咧个不停。结果目光一触到床边黑着脸的雍玥，个个都噤了声。

　　给雍氏皇族看了大半辈子病了，没有谁比他们更清楚雍氏一族个个脑子都不大正常，喜怒不定。

　　“深夜请各位来，是玥不对。但事态紧急，劳烦各位太医了。”雍玥声音又淡又冷，每个字都混着冰碴子般。

　　“无事无事，瑞王客气了。”几个老头干笑着摆手，一窝蜂地凑到了床边，看了看安清烧红的脸，对视了一眼摇了摇头。

　　挨个诊过脉之后，几个老太医觉得颈上的这颗头有点悬了，不知道明天还是不是自己的了。

　　互相对视一眼后，太医令颤颤巍巍上前，道：“这位小公子染了风寒，服几贴退热药即可。只是身子太虚，暗伤过多，积郁成疾，加之体内有蛊，日后……日后需得好生休养。”

　　“腿上的伤呢？”雍玥问道。

　　太医令咽了口口水道：“日后每到阴天下雨，小公子膝盖都会疼，需得注意保暖，不宜久站更不能久跪了。”

　　雍玥脑袋“嗡”地一声，想起那日他将人送给苏尚锦时，也是跪了大半日，今天也是如此。

　　袖袍中的手紧紧攥成了拳，雍玥紧绷着下颌线，冷声问道：“除此之外呢？还有什么问题？今后，可还能孕子？”

　　太医令老脸一白，一时间不敢开口。他身后脾气火爆的左医正压不住火了，干瘦的老头也不管衣角是不是被几个老同僚拽着，直接冲了出去。

　　“孕子？那一身伤病好生养着还勉强多活几年，要是还是这般，王爷还不如一根白绫赐死得了，省的遭罪。”

　　“什么？”雍玥被挤兑地一愣，只抓住了个多活几年，脸色一下子难看起来，沉声道：“什么叫多活几年？！”

　　“这双儿公子本就体弱，床上的小公子又一身的伤，加之蛊本就霸道，夜夜恩宠掏光了身子，这小公子怎么能受得了？能多活一天就是遭一天的罪。”

　　左医正也是火气上来了，直接将几个老头暗自瞒下的事情抖搂了个一干二净。

　　雍玥瞳眸猛地颤动，一时间竟然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事情。牙齿和骨头都咯吱咯吱的响，昳丽的面容完全阴沉下来，看得人毛骨悚然。

　　几个老头对视了一眼，齐齐拽着左医正的衣襟，拉着不知死活的老头一起向后退了几步，缩成一团，生怕瑞王一怒之下将他们全留在这里。

　　“可有办法医治？”低沉又克制的声音缓慢地问道，一双凤眸已如一片暗沉的海。

　　“说来实在惭愧，老臣们医术不精，医治不了。”太医令满脸惭愧，“如果是蝶仙谷的那两位神医，说不定能治好小公子。”

　　“蝶仙谷吗？”雍玥垂眸呢喃着，之后缓缓抬眸，对几位老太医道：“有劳几位了，药方留给小福就是。之后会有马车送各位回家。”

　　几个老太医先是被回家两个字吓得哆嗦了下，悄悄看了眼雍玥的脸色，发现是自己想多了，才忙着谢恩。

　　屋内又剩下安清和雍玥两个人，雍玥走到床边坐下。手掌轻柔地抚开安清脸侧的发，一双凤眸中难得出现了痛苦和悔恨。

　　“这不是我的本意。”雍玥的声音有些哽，另一只放在锦被上的手用力攥成拳，抓破了锦缎。

　　“这不是！清儿，我只是想把你留在身边，报复你，看着你，守着你。我痛苦，你也痛苦，就这么纠缠着折磨着过完这一生，我也当报仇了。可我不想失去你，不想害死你啊！”

　　“清儿，如果我能早些分清害死舅舅的是安云笙，不是安清。是不是你就不会这么躺在这里了？”

　　“该死！为什么安云笙要通敌！他就没想过你还在盛京等着他吗！”

　　雍玥额上暴起几道青筋，露出个狰狞的表情后，又缓缓平静下来。他俯身，轻轻亲吻着安清的额，喃喃自语道：“清儿，乖一点快些醒过来。玥哥哥这就帮你报仇去。”

　　雍玥将掖的严实的被角又笨拙地往里掖了掖，确认不会露进去一点风后，才把床幔放了下来。

　　靠着廊柱的伏风看到雍玥出来，忙站起身看雍玥。

　　只见雍玥从明亮的屋内埋进了漆黑的院子，脸上挂着嗜血的笑，一双凤眸里搀着冰冷和疯狂，紫色的袍子在风中猎猎作响，像是从无间地狱中回来的恶鬼。

　　伏风叹了口气，暗叹又是要多干活的一夜。

　　“去后院。”雍玥笑着说道，每个字都咬地温柔，但温柔背后却透露着无尽的杀意。

　　后院

　　睡梦中的董侧妃隐隐约约听到了几声惊悚的惨叫，那是由尖锐的女人哭声混杂着男人惊惧的闷吼掺杂而成的声音。

　　有些渗人，董侧妃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怒喝道：“绿衣！去看看外面什么声音！”

　　叫了几声后，绿衣连人影都没过来。董侧妃只当人又跑去哪里偷懒了，气地将手边的枕头砸了出去。

　　枕头咕噜咕噜滚了几圈，似乎碰到了什么，停了下来。董侧妃坐在床上，透过薄纱的床幔，看着哪里似乎站了个人。

　　但夜色昏黑，她也看不清楚。鼻翼煽动了几下，嗅到了股血腥味，胃中一通翻滚，火气压过了恐惧。

　　“人呢！都给本宫死到哪里去了！谁站在那里？还不快给本宫滚过来！要本宫过去请你吗？！”

　　董侧妃话音一落，那人型的影子似乎滚了个什么下来，咕噜咕噜地滚到脚踏边才听了下来。

　　极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董侧妃掀开帘子趴在床边张口就要吐，但一低头对了一张瞳眸瞪大，嘴巴大张的女人脸。

　　那女人披头散发，嘴角带血，一脸悚然。

　　那脸她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不就是她吩咐去拿着首饰等着清奴那贱人身边狗的侍女吗？

　　怎么会在这里？不对！那是头！她的头怎么会在这里？

　　“啊啊啊啊啊啊——”董侧妃也不吐了，快速向后退到了角落里，吓得浑身发抖。

　　紧接着是什么重物倒下的声音，她捂着隐隐作痛的肚子，吓得面色惨白，哆哆嗦嗦地喊道：“刺，刺客！抓刺客了！有人要行刺本宫！”
他没有的，本王给他
　　“你别过来啊！本宫警告你，不要过来！！”董侧妃抓过身旁的锦被裹在身上，整个人缩进被子中瑟瑟发抖，未施粉黛的脸吓得白如金箔。

　　她外强中干地恐吓道：“本宫是瑞王侧妃，阿父是当朝太师，姑母是当朝叶后。你，你，你动了本宫，会被株连九族！五马分尸！不得好死！”

　　“叶后？呵呵。”那人影顿了一下，笑声低沉温柔，“好久没有听到有人这么称呼母后了。”

　　“！”董侧妃听到这个声音后，整个人都一怔。两只眼睛瞪得跟铜铃一样，看着一道白色的刀影慢慢地挑开纱幔，露出了那人半个身影。

　　“王爷？！”董侧妃失声喊道。

　　“是本王。”血珠从刀身滑到刀尖，一滴一滴滴在桃红色的床单上，很快便洇湿了一片。

　　董侧妃感到脚趾踩到了什么湿漉漉的东西，捻了捻后猛地意识到那是什么，整个人吓得窜了起来。

　　“王爷这是做什么？！！”

　　“做什么啊？”雍玥歪了下头，朦胧的月光透过格子窗照在了他的脸上，模模糊糊不太真切。

　　但那双明亮的凤眸、带笑的红唇和溅在苍白脸上的血，在这黑暗中异常的打眼。

　　“他的腿坏了。董丹娘，你赔他一双腿可好？”雍玥带着笑的声音温柔至极，像极了他平日里哄着廿廿公主玩的时候。

　　董侧妃从来没听过雍玥这样温柔的声音，此时听了不仅生不出一丝旖旎，反而觉得耳边有个恶鬼在吹风，直直地凉到了心坎里。

　　但恐惧被怒意压了下去，董侧妃凭着一股怒意，从床里侧哆哆嗦嗦爬到了床外侧，怒视着雍玥，声音又尖又锐地叫嚷。

　　“王爷不能这么欺负臣妾，无缘无故就到臣妾院子里撒火，杀了臣妾这么多侍女还不够，还要臣妾的腿。呜呜，臣妾把腿赔给谁？您倒是说啊？”

　　“装傻充楞？”雍玥勾着唇笑，手腕一动，刀尖从董侧妃眼前划过，在脸上比量着。

　　董侧妃觉得呼吸一窒，脖子像被一只大手死死掐住。

　　瞪得凸出来的眼珠惊恐地随着那刀尖从脸前到了脖颈，又到了胸前肚子最后停在了腿上。

　　“你害得本王的清儿废了一双腿，本王要你一双腿，很公平吧？”

　　公平？

　　董侧妃死死咬着唇，满嘴的铁锈味才难以置信地质问道：“哪里公平？臣妾是瑞王府的侧妃，他清奴不过是王爷的侍奴，侧妃罚个侍奴怎么了？再者，他的奴打碎了母后赏给臣妾的白玉首饰，按宫规该赏梨花落的！臣妾只让他跪一跪，难道不是轻的吗？”

　　“这张嘴，还真是会颠倒黑白。”雍玥缓缓抬手，刀尖抵在董侧妃的唇上，微微用了力，尖锐的刀尖上就沾了血珠。

　　“本王问出来的结果，怎么是你董丹娘故意让那几个侍女去亭子边守着的。蹲了几天？两天还是三天，才把那几不长脑子的傻玩意蹲到了？嗯？”

　　最后的尾音挑的高了些，性感多情。

　　但董侧妃却被嘴上扎出来的小口子疼得涕泗横流，她抖得跟秋风中的落叶，小心翼翼往后挪了挪，避开了刀尖。

　　她听了雍玥的话，心中一惊，将那几个骨头软的侍女咒骂了一遍，辩解道：“不过是，不过是下面的侍女看不惯那清奴魅惑王爷，想出来的昏招。臣妾不过是，不过是驭下不严。”

　　“这张嘴里真是没一句实话。算了，本王也懒得听了。”雍玥不耐烦地叹了口气。

　　刀尖抵在董侧妃的膝盖，渐渐施力，整个刀尖都没了肉中。

　　董侧妃吓得整个人都木僵住了，疼痛想把大锤子一样敲傻了她的头，让她只会尖叫哭嚷着。

　　“王爷您不能！臣妾怀了您的孩子！您不能这么对臣妾！”

　　“你说什么？”长刀拖出道长长的血痕后，被雍玥收了回去。眉眼低沉地盯着董侧妃，厉声问道。

　　“臣妾怀了您的孩子。”董侧妃这才想起自己的保命牌，抱着微微隆起的肚子凑到雍玥面前，邀功般地说道：“王爷您看，已经四个月了，母后都已经看过了，高兴得极了。”

　　董侧妃满脸希冀地望着雍玥，希望从他脸上看出欣喜的神情。

　　可惜，没有。

　　雍玥眉心蹙起，厌恶的神情一闪而过。他向后退了一步，凤眸冷淡地盯着那微微隆起的肚子，讽道：“董丹娘你倒是好计策，先给母后看了，而不是告诉本王。想母凭子贵吗？”

　　董侧妃神情空了一瞬，茫然地看雍玥。这跟她想的不一样啊，雍玥不是很喜欢孩子吗？为什么这么冷淡？不是该欢喜地抱住她，然后封她为正妃的吗？

　　“王爷您不是该封我为正妃的吗？为什么您不高兴？您不是喜欢孩子的吗？您那么喜欢廿廿公主？”

　　握着刀柄的手一紧，道道青筋突了起来。

　　他当然喜欢孩子！不过他喜欢的是和清儿生的孩子，而不是面前这个毒妇！

　　雍玥觉得反胃的很，心中估量着是那次喂的宫中秘药起了效果。不过也好，清儿再也不能有孩子了，就把这个孩子给清儿玩吧。

　　“正妃？”雍玥嗤笑道：“本王的正妃之位，从前，现在，乃至将来，都只会是清儿的。”

　　“他不过是个楚馆出来的贱奴！”董侧妃失声尖叫着，难以置信地瞪着雍玥，“他怎么配！他不配！配得上王爷正妃的只有我啊！我是太师之女啊，我是董氏贵女！”

　　“董丹娘，你敢这么欺负他，不过就是仗着他现在身份不如你。”雍玥勾着唇笑得温柔，注视着董侧妃的眼中却一片冰寒。

　　“他没有的，本王给他。你现在拥有的，本王会全部拿走。你提前告诉母后，而不是告诉本王你有孕，不就是怕本王拿了你的孩子吗？”

　　“你想太多了，擅自对皇嗣下手的罪，本王也承受不起。这孩子，本王让你生。就是你不想生了，也得给本王生出来。”

　　董侧妃恍惚地看着雍玥，忽地心中一慌，眸光变得惊恐，似有预感面前这人会说出她难以承受的话。

　　果真，雍玥淡淡地说道：“过了年，本王会向辰哥请旨，封清儿为侧妃，你的孩子本王会抱给清儿养。至于你，会被本王一封休书遣回董氏。”

　　“本王的王妃，只会是安清。”

　　“不不！雍玥你不能！”董侧妃用力抓着头发哀嚎，状若疯妇。

　　“董丹娘，我能。”雍玥探身盯着董侧妃满是泪的眼眸，一字一顿地说道。

　　蓦了，雍玥注意到了董丹娘大腿上的血，没有说话。董侧妃低头也看到了那血，抖着唇道：“我的孩子，呜呜，孩子……”

　　“放心，孩子流不了。”雍玥冷漠地起身，提高了些声音，道：“找个大夫给侧妃安胎。侧妃需精心养胎，后院从今日起封禁，不到除夕不准开院。”

　　“是。”伏风不知在哪个角落里应着。

　　董侧妃伏在床上哭地一抽一抽地，伸长了手想要抓雍玥，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雍玥冷漠地背影离开。

　　“雍玥你不能这么对我！你不能！你会遭报应的！你等着雍玥！你娶不了那贱人的！”

　　“啊啊啊！清奴，安清安清！本宫一定会要了你的命！本宫的一切，你夺不走的！”

　　董侧妃伏在床上哭得几乎抽搐，养得极好的长指甲抓挠着绸缎的床单，齐根断了七八根。

　　一双满是泪的眸子中，是深不见底的恨意。

　　“主子，主子，您没事吧。”一声细细地声音急切地传了过来，董侧妃怔然地抬头，看着床边一身狼藉的绿衣，茫然地问道：“绿衣，你没事？”

　　“呜呜，奴婢没事。伏风大人带着侍卫只杀了那些侍女和侍卫，其他人就被压着看着。”

　　绿衣一想到那头身分离，血柱冲天的一幕，青白的脸色又白了几分，硬是忍住了到了喉间的呕意。

　　“呜呜，王爷说要废了我，立安清那个贱人为妃，还要把孩子抱给那个贱人养！”

　　董侧妃扑到从小跟到大的侍女身上，哀声恸哭。

　　绿衣抱着董侧妃，轻轻拍着董侧妃的背，不走心地安慰着。猛地听到了这话，瞳眸一颤，心中满是惊恐。

　　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压下那股子惊恐，脑中飞速地想着应对的办法。电光火石间，想起了太后提过的名字，安清。

　　“主子。”绿衣贴在董侧妃的耳边，悄悄地说了一堆话。董侧妃黯淡的眼眸一亮，勾着唇露出抹狰狞的笑。

　　“哈哈，绿衣真有你的。本宫就不信这样，还整不死安清那个贱人！绿衣，等着此事成了，本宫封了正妃，就给你寻个好人家当主母。”

　　“替主子分忧是奴婢的本分。”绿衣跪在床边，感激的谢恩。但一双眼眸中却淬了毒，恨得咬碎一口银牙。

　　她这主子心真狠，自己要得偿所愿了，就要将自己一脚踢开？想的可真是好啊。

　　当时候，怕是除了安清后。再要除了的便是这个知道她太多秘密的贴身侍女了吧。
短暂的平静
　　安清这一病就在床上躺了近一个月，发热总是刚降下去不足半日，人还没完全清醒过来，到了傍晚就又烧了起来。

　　雍玥一下朝就马不停蹄地赶回府，寸步不离地守在安清的身边。

　　喂药喂粥从不假他人手，被烧糊涂的安清泼了一身的药一身的粥也一句怨言没有，衣服都不换，就那么穿着湿衣服接着喂。

　　这么熬了半个月后，雍玥瘦了一大圈，五官更立体阴郁了。暂时住在瑞王的几个老太医，个个都愁掉了好几把的胡子头发，躲雍玥躲得老鼠躲猫一样。

　　安清终于退了热，不过人折腾得就剩了一把骨头，披着件半新不旧的寝衣歪在软枕上的时候，倒成了弱不禁风的病美人。

　　一双无神的猫儿眼茫然地睁着，不知落在什么地方。看什么都陌生的很，竟有些不知此身在何处了。

　　雍玥端着药碗进来的时候，安清就愣愣地转头看他，那目光很空，似乎是不认识雍玥了一样。

　　雍玥激动的手一抖，微烫的汤药泼了一手，手背都烫红了。他跟感觉不到疼一样，把药碗往床边的小桌上一摞，半跪在床上。

　　“清儿，你醒了？有没有哪里觉得不舒服？”雍玥抬手试探地放到安清的额上，掌心触到了温凉的温度时，吊了多日的心才总算放下来。

　　安清没有回答，淡淡地看着面容瘦削憔悴，下巴上遍布青色胡茬的雍玥。

　　这人是雍玥？他晃了下神。

　　猫儿眼对上那双含着激动、欣喜和深情的凤眸时，安清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烧坏了脑子，或者是烧坏了眼睛。

　　雍玥怎么可能这么担心自己？做什么美梦呢？安清在心中嗤笑着。

　　“清儿？是腿疼还是情蛊又复发了？”雍玥见安清愣了半天没说话，眉心微蹙，起身就要叫太医。

　　“没事，就是身上乏的紧。”安清张了张嘴，久未说话的嗓音又沙又哑，像块干掉的树皮。

　　雍玥还没怎么样，他自己倒是被自己干哑难听的声音唬地一怔。随即唇角扯动，露出抹苍白的笑。

　　他的声音是空灵的少年音，音声清澈，悦耳动听。凡是听过的，都赞不绝口。

　　就连面前这人也在床笫之间夸奖过他的声音好听，总是喜欢逼他说些羞人的话。

　　就是不知道现在这个声音，瑞王殿下还能不能起了兴致？他心中恶意满满地想着。

　　安清饶有兴趣地看向雍玥，想看他倒尽胃口拂袖而去的场面。却没想到自己被拥入了个带着白檀熏香的怀抱，耳边是雍玥心疼的声音。

　　“明日让他们多炖些冰糖雪梨汤给清儿养养嗓子，都怪玥哥哥，没照顾好清儿。今后，定不会让清儿受这种委屈了。”

　　“……”安清怔了一瞬，一时竟以为抱着自己的人，是那个在荼蘼花中许诺要娶自己的雍玥。

　　像被蛊惑了心神一样慢慢地举起胳膊，在指尖碰到微凉的云缎时，那细腻柔软的凉惊得回过了神。

　　他记得，少年雍玥不穿滑凉柔顺的云缎，更喜欢轻盈的蚕丝。

　　无聊。

　　唇角勾起抹讽刺的笑，胳膊颓然放下。

　　他想问雍玥，现在这副深情款款的样子算什么？以为他会感激涕零还是投怀送抱？

　　都已经这样了，何必呢？

　　最终，安清只是张了张嘴，什么也没有说。身体内的困倦让他慢慢闭上眼，靠在雍玥温热的怀中，嗅着白檀的香气，昏睡了过去。

　　雍玥感觉到怀中的人呼吸平稳，放软了身体。露出抹温柔的笑，轻手轻脚地将安清放进被窝里。

　　他低头认真地看着安清恬静的睡颜，手指勾起一缕发在指间绕着。就这么看了许久，他才吻在安清苍白的唇上，笑道：“还好，一切都还来得及。”

　　东离的腊月天气变得阴冷湿寒，膝上的伤几乎让安清每日夜不能寐。

　　但他面上一点也没有表现出来，一副淡淡的万事不过心的模样。无论是谁来关心，都是笑着摇头说句无事，很好。

　　董侧妃连着府中的侍女都被锁进了后院，没有来找事的日子安逸的很。安清每日不是歪在床上看书，就是让豆子给他读话本子。

　　可怜豆子识字不多，一篇的字能认识一半就不错了。好好一篇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愣是能读成个笑话。

　　进了腊月后，东离朝堂进入了一年中最忙的时候，雍玥也比平日更忙了，但每天还是会抽出大把的时间陪安清。

　　实在忙的不行的时候，就让小福把需要批改的公文从书房搬到安清的房中，自己坐在临时支在床边的案几上批阅。

　　这时，安清便不会让豆子读话本。虽然雍玥这一段时间对着自己脾气好的不行，隐隐又像少年时期的雍玥看齐。不，甚至要比那时的雍玥更加温柔体贴。

　　但安清不愿意去试探雍玥这般对自己有几分真心，宁愿小心谨慎着过活。

　　每每这时，雍玥便会放下手中的公文，从豆子手里要过话本子，坐到安清的身边，搂着安清亲自读。

　　不得不说，雍玥的声音低沉而华丽，读那些爱情故事要比豆子更鲜活有趣。

　　除了腿疼，安清还要被情蛊折磨。

　　雍玥自从正视内心，想要好好地对安清后。在情爱一事上收敛了不少，除了情蛊复发的日子，其余的时间不会强迫安清。

　　除非安清自愿，否则最亲密的便是亲吻和拥抱了。可安清怎么可能会愿意主动承欢？他恨不得雍玥连任肢体的接触都不要有。

　　但不知道是不是连着烧着半月的关系，情蛊复发的日子反而没了规律。疼痛总是再触不及防的时候从四肢百骸一拥而上，甚至比最初来的更要猛烈。

　　安清似乎习惯了那些疼一般，无论是腿上一阵一阵的钝痛，还是来势汹涌的痒痛，他全部忍了下来。

　　不呼痛，不求饶，除了面色要更苍白灰败几分，甚至还能淡淡地笑或是谈话。

　　雍玥不知道他迟来的体贴和深情，让安清遭受了成倍的疼痛和折磨。

　　腊月二十九，青帝封笔，东离的官员们迎来了新年休沐。雍玥闲在家里，先是陪着安清腻在卧房里读了半日的书。

　　吃过午饭后，雍玥从小福手中拿过准备好的冬衣，一层一层给安清裹好，末了，还拿了件熊皮大氅给安清披上。

　　仔细地把裹成个球的安清端详了个遍，雍玥才满意地点了点头，道：“太医说了总待在屋子里身子反而会更虚，院子里梅花也开了，我带着清儿去赏梅吧。”

　　这熊皮大氅是雍玥三年前同青帝狩猎时打到的，刚成年的熊，又高又壮。

　　掐头去尾做出来的大氅就是雍玥穿都大了几号，更别提娇小的安清了。

　　这边安清刚被裹了好几层的衣服，扯了扯衣领，刚抬头要说话，眼前就黑压压地压过来了个什么。

　　那熊皮有几十斤重，压得他腿一软，差点没跪在地上。两只细胳膊在大氅里扑腾了半天，才伸出来把盖了整张脸的帽子拿下来。

　　“太重太厚，压得我喘不上气。”

　　说完，就去摸大氅上的扣子要解开。

　　雍玥赶忙按住安清的手，将安清好不容易摘下去的帽子又扣了回去，“天凉，穿厚些别再被风吹了。”

　　眼前又黑了回去，安清气得翻了两个白眼，没好气地说道：“这样我没法走路了。”

　　“走什么路。”雍玥笑着俯下身，细心地整理好了帽子，将安清憋得通红的小脸露了出来，“玥哥哥抱你去。”

　　“诶？”安清感觉身子腾空，紧接着被横抱了起来。他窝在雍玥的怀中，看着雍玥笑意满满的样子，别开眼没再说话。

　　瑞王府里的院子里各种花多的很，出了玉轮居往东走两个院子，就能看到一院子开得正盛的红梅。

　　红在安清的眼前一闪而过，雍玥没多做停留，就抱着安清进了围了几层纱幔的池中小亭。

　　小福早就让人将小亭子熏热了，又支了几盆银丝炭，一踏进亭子便觉得热气扑面。

　　雍玥将安清放到铺了三层软垫的贵妃榻上，帮着安清把身上的大氅脱了放到一边的石墩上，在桌上挑了碗莲子羹坐到安清的身边。

　　“冷吗？用不用再让人端几盆炭来？”

　　安清被捂得脸都红了，闻言赶忙道：“这个温度正好，不用再热了。”

　　“那就好。”雍玥将安清揽在怀中，舀了一勺莲子羹喂到安清嘴边，“中午看你没用多少？是不合胃口吗？”

　　“不饿。”安清淡淡地回道，他吞下面前这勺莲子羹，在雍玥把勺子放进碗中要再舀时，按住了雍玥的手，道：“我想出去看看。”

　　“不行。”雍玥一听，严肃拒绝道。

　　“是你说带我出来透透气的。”安清眉心微蹙，声音也冷了几分。

　　“清儿乖，这不是已经在透气了吗。”雍玥搂住安清的腰，将人拉进怀中，拍着后背柔声安抚道：“冬天的风刺骨，你身子还没好，很容易吹病的。纱幔不挡风，在这里也是一样的。”
除夕
　　“……”安清闭了闭眼，压下满腔的烦躁。他就想不通雍玥这疯到底什么时候能抽完？

　　自从他病好了后，雍玥就这也不让他做，那也不让他做，把他当个易碎的瓷娃娃，生怕他再病了？

　　他知道自己身体从小就不算好，可是这么小心是不是过了？

　　“雍玥，我没有那么脆弱。”

　　雍玥凤眸中闪过抹隐痛，抱着怀中即便穿了几层衣物，仍然能抱住一把骨头的安清，勉强笑道：“是玥哥哥怕了，清儿就当是为了玥哥哥，忍过这个冬天。”

　　他已经派人去蝶仙谷寻神医兄弟了，最迟到了春季，就会有消息了。他一定会治好他的清儿，他们要一直在一起的。

　　“过完年，玥哥哥就娶清儿当侧妃。这一段时间，清儿再养养身体，皇室大婚礼数繁多，我怕清儿撑不过去。”

　　“！”猫儿眼猛地瞪大，安清手抵在雍玥的胸口坐直身体，一脸震惊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道：“你说什么？大婚？你和我？”

　　“当然。”雍玥唇边勾起抹温柔的笑，昳丽的五官耀眼夺目，凤眸中满是掺了蜜糖的深情，“元宵节，我们大婚。清儿会是玥哥哥唯一的王妃。”

　　安清觉得脑中嗡嗡作响，雍玥说的每个字他都明白，为什么组成一句话他竟然听不懂了？

　　他说什么？他要娶自己做侧妃？还唯一的王妃？

　　董丹娘呢？她算什么？

　　他不是说过安氏是他的仇人吗？他不是要自己父债子偿吗？

　　这又算什么？

　　荒谬！

　　荒谬至极！

　　半晌，安清叹了口气，目光复杂地望着笑得温柔的雍玥，道：“雍玥，你忘了吗？我是奴籍，做不了王妃。而你也已经有王妃了。”

　　“我会在我们大婚前休了董丹娘。”雍玥抓过安清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握在手中细细地摩擦，道：“只要不是正妃，奴籍一事不是问题。清儿，无论是正还是侧，玥哥哥只会要你一个人。”

　　安清死死咬着牙根，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双溢满深情的凤眸。许久，也或许只是一瞬，他垂下眼，勾起抹若有若无的笑。

　　他听到自己说，好吧，就这样吧。

　　一夜缠绵，直至凌晨安清昏了过去，才算是睡上了觉。哪知第二日一大早，就被豆子闹了起来。

　　东离除夕习俗繁多，几乎是从一大早上忙到深夜，这年才算过了。雍玥是青帝嫡亲的弟弟，本该二十九的下午就进宫。

　　但他生生拖到了除夕凌晨，陪着安清小憩了一会儿，才恋恋不舍简单收拾了一通带着小福和伏风进宫。

　　安清倚着枕头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有一耳朵没一耳朵地听着豆子小嘴叭叭地说了一大串的吉利话。

　　“完了？”

　　“嗯嗯！”豆子眨巴着一双圆滚滚的大眼睛，趴在床边望着安清。

　　安清指了指衣箱的方向，道：“最右边衣箱里有个彩绘小匣子，里面有两块巴掌大的福字翠玉，你和小烟一人一块拿着玩去吧。”

　　豆子眼睛一亮，半个身子探到床上，抱了安清一下，笑道：“谢谢公子！公子最好了！”

　　安清无奈地伸手揉了把豆子的发顶，笑骂道：“没规矩的皮猴，这就公子好了？以前公子给你的压岁钱是看不上了？”

　　豆子晃了晃脑袋蹭着安清的掌心，眯着大眼睛猫儿一样地撒娇，软乎乎地说道：“才不是呢~只要是公子给奴的，都是最好的。”

　　“成了成了，别搁我这儿皮了，拿了玉和小烟一起玩去吧。公子困了，再睡会。”

　　安清说完就歪了下去，才歪到一半，就被豆子拉着胳膊拽了起来。

　　“公子您忍一忍，除夕睡太多不好的。奴这就把新衣服给您拿过来，外面出太阳了，公子出去散散步吧。”

　　安清叹了口气，揉了把酸胀的腰，看着豆子可怜巴巴地神态，摆了摆手，“快去。”

　　豆子得了令忙从床边窜了出去，不一会儿抱了叠正红的衣袍哒哒地往回跑。

　　安清目光触到那红，被烫到一般闪烁了下，眉心微蹙，道：“太红了，我不喜欢，换件浅色的来。”

　　“大过年穿浅色衣服不吉利的，公子一年到头都是浅色的衣服，今天绝对不能穿浅色的。”豆子抱着衣服跪在床边，劝道：“这套衣服是昨天夜里小福总管交给奴的，说是王爷特意命宫中制衣局为公子赶制的新衣。”

　　安清面色淡淡，只是将右手放在床上的红衣上，细细地抚摸。他上一次穿红衣是什么时候来着？哦，对了，是同苏尚锦拜堂的那夜。

　　那夜，红衣似火。

　　而今，这红却像是一大块鲜艳的血，让他心底升起股异样的情绪。

　　豆子见安清面色不好，蹭到安清手边，拽着安清寝衣袖子的一角撒着娇，“公子，就穿除夕这一日，明天咱就换。大过年的，图个吉利嘛。”

　　安清本就没睡够，困倦得很。豆子这么一念，就跟催眠曲一样，催得他想闭着眼睛好好睡一觉。

　　为了不让豆子再念叨，他拿起里衣，道：“行，就穿今天一天。”

　　豆子一听，眼睛都亮了。忙伺候安清下了床，洗漱，更衣。之后又拉着安清坐在镜前，为他束发。

　　镶嵌着红色宝石的金丝玉冠束起了一半的墨发，剩下一半的墨发被豆子细心地梳顺，又辫了几缕辫子，发尾用金丝束起，披在身后。

　　“公子穿红色真好看，衬的气色好了不少呢。”

　　安清闻言看向镜子中的人，果真病恹恹地脸色被衬的红润了几分。

　　不过细细看去，一双本该灵动的猫儿眼，却一片死气沉沉，甚至还带了几分看透世事的沧桑。与一身的红，倒是极为的不配了。

　　安清目光向旁边挪了挪，看着豆子喜气洋洋的脸，淡淡地笑道：“还不错吧。”

　　“岂止是不错，公子……”豆子吹捧的话刚说了一半，就见小烟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奴婢祝公子除夕安康。”小烟施了一礼，起身后面色多了几分古怪。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安清转过身，看着小烟问道。

　　“侧妃的侍女过来请公子到后院用午膳。”小烟想着外面的女人，就觉得头疼。本来在后院锁得好好的，偏得赶上了除夕。

　　东离皇室规定正妃需和王爷进宫参加宫宴，府中的除夕宴要由侧妃主持，无论是妾还是侍奴都需一起吃个除夕宴，这也寓意着家宅和睦。

　　而除夕这一日，府邸里犯了错遭了罚的妻妾侍奴都可以免罚。董侧妃又是侧妃，需主持瑞王府的家宴，无论如何除夕都是要解除禁足的。

　　安清沉默了，这些规矩他自然也是知道的。可是，要他和董侧妃在一个桌吃饭，别说他吃不下去，就是董侧妃也提心吊胆地怕他下毒吧。

　　豆子脸色一青，第一个没忍住，急道：“公子咱不能去，那董侧妃一肚子坏水，就想着怎么对付公子呢。这饭别没吃怎么样，公子又吃出一身伤来。”

　　小烟在一旁用力点头，表示赞同。

　　安清抬手揉了揉眉心，道：“小烟，去回那侍女。就说清奴感谢侧妃好意，但病气缠身，恐传染了侧妃，除夕宴就不去了。”

　　“是，奴婢这就去。”小烟一听，跟脱了缰的野马一样转身就跑没了影。

　　豆子蹲在安清手边，气呼呼地嘟囔着，“大过年的，那老娘们也不让公子过消停。还吃饭，这不是给公子添堵呢嘛？！看着那张脸，谁能吃下去饭呀，还不得噎死呀~”

　　安清笑出了声，右手食指扣着拇指敲了豆子个脑瓜崩，道：“习俗罢了，我这么回了她，这事估计就了了。等会你拿些银钱给小厨房的大厨们，让他们做几个你和小烟喜欢吃的菜。午膳，你们陪我用吧。”

　　“奴知道了！”豆子咧开嘴笑得两个大眼睛眯成了两条缝，用力点着头，“以前的除夕榕主子他们陪着公子过，以后奴陪着公子过。”

　　安清心中一颤，脸上的表情空了一瞬。不知怎么地，眼中竟蒙上了层水雾，唇角勾起抹笑，缓缓说道：“好，以后豆子陪着公子我过除夕。”

　　豆子摸了摸肚皮，就叫着已经饿了。坐在安清的脚边，掰着手指头的报菜名。

　　豆子才掰了八个手指，定了六个菜。面如土色的小烟就慢吞吞地掀开珠帘走了进来，安清看着小烟的脸色，心中一动，暗道不好。

　　果然，他就见到紧跟着小烟身后走进来的穿着鹅黄色罗裙的女子。

　　豆子左手数右手手指的动作一顿，惊地眼睛嘴巴瞪得溜圆，都能塞进去个鸭蛋那么圆。

　　他大眼睛眨巴了几下，猛地窜了起来。指着女人的手不停地抖，尖声嚷道：“你不是那个那个什么……哦！对！黄衣嘛！你来做什么！”

　　女人面上一青，就要发作。想起了来时董侧妃特意嘱托的话，把怒意咽了回去，青着脸低眉顺眼地微笑。

　　小烟瞥到身旁女子的神色，眼睛一转，努力把到嘴边的笑意咽了回去。心里给豆子竖了个大拇指。

　　“豆子，不得无礼。”安清轻声呵斥，抬眸淡淡地看着黄裙女子，问道：“这是侧妃身边的绿衣，记住了。”

　　豆子鼓着腮帮子，点了点头，嘟囔着，“奴记得了。”

　　“绿衣来我这里，所为何事？”安清目光从绿衣脸上扫过，又移到了他处，全然没把绿衣放在眼里。
赴宴
　　“我们主子让奴婢请公子到后院赴宴。”绿衣垂着头，恭敬地答道。

　　安清勾了勾嘴角，露出一抹冷笑，也不和绿衣兜圈子找托词，直接了当的拒绝。

　　“你该知道，我与你们侧妃一向不和。这宴我就不去了，对我对她都好。你走吧。”

　　绿衣一听，急切地往前迈了一步。小烟眉眼一厉，往绿衣身前挪了一步，挡住了绿衣的路，垂着眉眼又阴又冷地盯着她看。

　　豆子也站到了安清身前，张开两只瘦胳膊，像是羽翼不丰的老母鸡护着同样瘦弱的鸡崽安清。

　　绿衣也发现自己刚刚那一步惹了祸，忙退了回去，恭敬谄媚地说道：“公子言重了。我们主子知道以往待清公子有些过了，心里愧疚的很。前些日子就想和公子道歉了，但公子在养病，主子不便打扰。正巧除夕，主子就想借除夕宴与清公子道个歉，并修缮关系。还望清公子务必赏脸赴宴。”

　　说罢，绿衣跪伏在地上，头抵在手掌之上。大有安清如果不答应去除夕宴，就长跪不起的架势。

　　绿衣一席话唬地豆子和小烟一愣一愣地，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从对方茫然的神情中没找出个所以然来，便一起去看安清。

　　安清也被绿衣过去诚恳的态度弄得一怔，他慢慢坐直脊背，审视的目光落在绿衣身上。

　　那目光似箭，看得绿衣如芒在背，冷汗悄悄地出了一身。她悄悄深呼吸了几次，保持着叩拜的姿势一动不动。

　　一时间屋内除了清浅的呼吸声再无其他声响，气氛有些凝滞。

　　安清抬手揉了揉眉心，董侧妃连心腹都派了过来，又把姿态摆得如此之低，这宴他是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了。

　　罢了，不过顿饭，再堵心能有这样死缠烂打来的堵吗？

　　“你起来吧，这宴我去就是。”

　　绿衣眸子一亮，忙叩了个头，喜道：“奴婢谢过公子，请公子同奴婢一同到后院。”

　　“！”小烟和豆子惊地双眼瞪得滚圆，豆子更是直接扑过去抱住安清的小腿，急切地嚷道：“公子！咱不能去！”

　　绿衣正往起站，闻言悄悄剜了豆子一眼。那一眼又狠又毒还带着说不出的快意，就差带下来豆子一层皮了。

　　这毒辣的一眼，绿衣做的极为隐蔽，转瞬又是低眉顺眼的温驯模样。如果这一眼被安清看到了，这宴任凭绿衣说出天花来，他都不会去，也就不会有后面的事情了。

　　可惜，安清没有看见。他正无奈地扒拉着豆子紧紧抱住他小腿的两只手臂，安抚道：“豆子乖，就一顿饭的功夫，你陪着公子一起去，很快就结束了。”

　　豆子一听，撅得老高能挂油壶的小嘴动了动，勉强地嘟囔着，“那好吧，就依公子。”

　　“清公子，主子请您一人赴宴，您的小厮不能一同去后院。”绿衣歉意地开口，“主子前些日子被小厮惊扰了，现在看到小厮这样的外面就觉得堵心，还望清公子见谅。”

　　豆子一听就急了，转头狼崽子一样瞪着绿衣，口气不好地说道：“奴是公子的贴身小厮，奴要寸步不离伺候公子的。奴不跟着公子，谁伺候公子？！”

　　安清垂着眸，一脸的淡漠，只是把手搭在豆子的后背轻轻拍着。

　　笼在纱绣中的素手攥成了拳，绿衣压着火气，好脾气地回道：“豆子弟弟，我们主子已经为清公子准备好了软轿代步。到了后院后，会有主子身边的二等侍女服侍，定会把清公子照顾好的。”

　　她就差没说，她们这些人平日里照顾事多的董侧妃都能伺候的一点错不出，你们公子还能有侧妃麻烦这种心理话了。

　　豆子眉心拧成了个疙瘩，还要说什么，就被一只手按住了头，慢慢转了半个圈，对上了安清含笑的眸子。

　　一眼就把暴躁小狗的豆子，瞅成了乖顺的小兔子，眼巴巴可怜兮兮地望着安清。

　　“豆子大个人，操着老妈子的心，消停在房里等公子回来。闷了就和小烟一起找小太监们玩。”

　　豆子瘪这嘴，听话地点了点头。

　　安清满意地露出抹笑，又弹了豆子个脑瓜崩，看着他泪眼汪汪地捂着脑门，才站起身理了理衣摆的褶皱。转向绿衣时，面上的表情淡淡，“走吧。”

　　绿衣忙露出抹得体的笑，素手将珠帘拢进怀中，让安清先出去。安清到了院门，果真一辆淡粉的软轿等在门口。

　　看软轿外华丽繁复的花纹，安清猜这轿子估计是董侧妃平日里常用的了。

　　几个抬轿子的粗壮侍女见安清出来，忙跪了一地。其中一个挪到安清的脚边，给安清当了人凳。

　　“请清公子上轿。”

　　安清看了眼当人凳侍女的身型，深吸了一口气，踩在她的背上，快速地钻进了轿子。

　　他刚坐稳，就听绿衣道了声起轿，粉色的小软轿被抬得四平八稳，快速地往后院走。

　　小烟和豆子目送着软轿走进片灿烂的光中，轿身上用银丝和金丝绣的图纹，还有各种彩色的珠宝闪着漂亮的光芒，华贵地像是个只适合放在哪里看的摆件。

　　豆子丧气地蹲坐在门槛上，双手支着下巴，噘着嘴道：“小烟，怎么看那粉轿子这么像个棺材呢？”

　　小烟心中一惊，定睛去看，果真四四方方的形状与棺材的样子有几分相似。

　　他心中一慌，面上也跟着白了几分，抬手拍了下豆子的后脑勺，没好气地说道：“呸呸呸，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大过年的说什么浑话，公子还坐在上面呢！”

　　豆子被拍了个趔趄，听小烟这么一说，忙伸手拍了自己几下嘴巴，虔诚地说道：“呸呸呸，各路大仙就当没听到奴的混账话，保佑我家公子长命百岁。”

　　轿子很快到了后院，安清一下轿子就被一堆等待已久的二等侍女簇拥着往屋子里走。

　　香粉胭脂的味道熏得安清空落落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要不是早上什么也没吃，这会儿就要抱住棵树吐了。

　　还好，很快就到了侧妃宴客的小厅。刚刚还叽叽喳喳的侍女们立刻跟掐了嘴的麻雀一样，噤了声站在廊下。

　　门在里面被两个穿着淡黄罗裙的貌美侍女打开，绿衣引着安清走了进去。

　　歪靠在圈椅里的董侧妃看着一身红衣光彩夺目的安清走进来，狐眸一暗，面上却露出抹亲切的笑。

　　有些浮肿的素手捧着肚子，左手按着扶手站了起来，她欢喜地笑道：“弟弟可算是到了，让姐姐好等。”

　　“……”安清面上的冷淡裂了几道纹路，藏在衣袖里的胳膊瞬间就起了层鸡皮疙瘩。

　　弟弟？姐姐？这董侧妃是让谁夺舍了？他们何时有这么熟了？这么叫也不嫌膈应。

　　他没有答话，也不知道怎么答话，只是勾着唇露出抹勉强的笑，算是应付了董侧妃的亲切。

　　董侧妃也不恼，拖着宫裙长长的裙摆，被绿衣扶着走到了安清的身边。亲切地执起安清微凉的右手，亲昵地挽了上去，那毫无芥蒂的模样仿佛两个人真的是关系极好的姐弟一样。

　　“姐姐已经让人备好了宴席，都是清淡爽口的菜。弟弟大病初愈，不能多食油腥，，姐姐便自作主张定了菜。弟弟不会怪姐姐吧？”

　　董侧妃的手要比安清的热，还带着女人特有的软和滑。

　　但搭上安清手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僵得像块石头，就觉得手背上爬了条有着剧毒的幼蛇，一个不小心就被狠狠咬上一口，中毒身亡。

　　安清整个脑子都是木的，机械地点着头，干巴巴地说道：“侧妃有心了。”

　　他试着把手往回抽，但董侧妃却攥得特别紧，根本不给安清一点机会。

　　“什么侧妃不侧妃的，弟弟这话说的真生分。今儿咱姐弟有默契，都穿了红色的衣服呢。不过这雪锻，还是弟弟穿得更漂亮些。”

　　安清听了董侧妃的话，目光落在了她身上华丽的正红绣牡丹宫裙上。看了几眼后，觉得董侧妃的身材有些别扭，肚子的地方似乎鼓鼓的。

　　哦，对，要比上次在花园时见到的还要鼓。

　　红色并非东离皇室专用的颜色，新年一到，有钱做衣服的人家，都会首选红色，图个喜庆吉利。

　　说来也巧，安清这身衣服是雍玥让宫中做的。董侧妃这件衣裙是她自己让宫里面做的，而两个人用的都是从大楚的雪锻，上面的纹路都是一模一样的。

　　董侧妃后一句话说得极对，安清穿红确实要比她漂亮。一身红衣的安清明媚而不张扬，一颦一笑间是热烈的活力。

　　而董侧妃却是俗媚有余，妖艳过剩，落了俗套。

　　“……”安清被董侧妃双手轻轻搭在肩上，按在桌旁坐下。

　　绿衣跟在董侧妃的身后，一张嘴抹了蜜似得捧道：“清公子穿红色确实极美，奴婢们看了都脸红心跳的。主子穿红也漂亮，娇美动人。远远看上去，主子与清公子真跟亲姐弟一般。”

　　一张圆桌上摆着八碟精致可口的佳肴，淡淡的香气飘在空中。但这些不仅引不起安清一点食欲，还反胃的紧。

　　他垂下眸子，只恨不得自己现在聋了，不用再听身旁主仆两人恶心的亲昵。

　　真的，他宁愿跟以往的董侧妃对上，也不愿意看现在董侧妃这张笑得恶心的脸。
这一局他输了
　　安清身旁站了个美貌的侍女，殷勤地为他布菜，还时不时地慢声细语询问他喜欢吃什么。

　　他兴致缺钱地瞥了眼盘子里精致的食物，手里握着个翡翠茶杯，细细地摩擦了几下。

　　出于保险起见，他并不打算在这里用一点食物。事出反常必有妖，董侧妃这态度绝对有鬼，他只需要把这顿饭敷衍过去就好。

　　董侧妃似乎是知道安清所想一样，狐眸里闪过抹流光，红唇勾着抹温柔的笑，温声道：“弟弟，姐姐这有了身孕要做阿母了，才知道以前肚量实在太小了，做了许多对不起弟弟的事情……”

　　“你？”安清不待董侧妃说完，就打断了她的话。目光狐疑地落在董侧妃衣裙下隆起的腹部，讶然道：“怀孕了？”

　　董侧妃柔柔地点了下头，脸上是初为人母的欣喜，“是呀，弟弟还没见过女子怀孕吧？要不要摸摸姐姐的肚子？”

　　她向安清发出邀请，似乎真的是关系很好的姐弟一样，可以亲昵地摸着鼓起的孕肚。

　　那似花的笑容后藏着条剧毒的蛇，它隐在伪装出的善意后，正缓缓地吐着信子。

　　安清目光震颤了几下，面色微白了些。放在膝上的手互相搅紧，摇了摇头，拒绝道：“侧妃身份尊贵，清奴不敢冒犯。斗胆问侧妃，孩子，几个月了？”

　　董侧妃面上一慌，下意识地看了绿衣一眼，“五……”

　　绿衣垂在身侧的手，悄悄地比了个手势。董侧妃眸子一转，笑道：“六个月了，前几日孩子还踢姐姐呢。入了春，孩子应该就会出生了，到时候还要劳烦弟弟帮忙照顾。”

　　安清脸上一空，目光微怔地盯着董侧妃的肚子。淡色的唇勾出抹清浅的弧度，有几分冷意还有几分的嘲弄。

　　虽然已经对雍玥没什么期待了，但还是会控制不住地想，董侧妃怀孕了，雍玥为什么还说要娶他做侧妃？还说什么他是他唯一的王妃？

　　真是可笑，雍玥难道忘了吗？皇室多是母凭子贵，长子必是嫡子。

　　他已经认了命，会在这瑞王府苟延残喘度过余生。雍玥何必还要用这样的事情开玩笑？

　　或者，雍玥不知道董侧妃怀孕了？安清被自己的猜测吓得眸子一颤，不过不到一瞬，他就把这个想法踢开了。

　　怎么可能？！董侧妃一直介意自己的身份，怎么可能不利用这么好的机会去要正妃的位置？

　　“……姐姐以前做了太多的错事，借着这次宴席的机会，姐姐同弟弟赔个不是。”董侧妃娇媚的声音遥遥地传了过来，安清还没有回神，一双茫然的猫儿眼从她的肚皮移到了她不停上下开合的嘴上。

　　“姐姐怀孕了，不能喝酒。便以茶代酒同弟弟赔个不是吧，弟弟茶壶在你手边，帮姐姐倒一杯吧。”董侧妃唇边露出抹古怪的笑意，那笑意很快就消失了，只余一片温柔。

　　安清垂下眼眸，果真手边有个翡翠镶金的茶壶和两个翡翠茶杯。他眨了眨眼，下意识地拿起茶壶倒了两杯茶。

　　茶刚倒好，董侧妃就扶着肚子莲步轻摇地走了过来。安清抿了下唇，端起杯茶递给了董侧妃。

　　董侧妃接过茶杯，一双眸子亮的惊人。安清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心中也升起了抹古怪。

　　还没等安清去仔细想这古怪，董侧妃就真诚地说道：“以往总总都是姐姐的不对，日后我们姐弟要互相照应才是。”

　　说罢，董侧妃一仰头喝了茶。她见安清没动，笑着催促道：“弟弟怎么不喝啊？是还没原谅姐姐吗？”

　　安清握着茶杯，有些犹豫。心思转了圈，想着董侧妃喝了这茶都没事，茶中一定无毒，那他就喝了吧，省得董侧妃念叨个没完。

　　“也是，姐姐这诚意不够，合该自罚三杯的。”董侧妃笑着去拿茶壶倒茶，清冽的茶缓缓进入翡翠杯中。明明快满了，董侧妃的手却开始抖了起来。

　　翡翠茶壶摔到了地上，断成了两截，清脆的声音吸引了所有侍女的目光。

　　董侧妃白着脸扶着桌子，难以置信地看着安清，颤声质问，“弟弟这是何意？姐姐这不是已经，已经道过谦了吗？为什么？还要下毒害姐姐？”

　　“董侧妃你说什么胡话！”安清眉心蹙起，冷声质问着。猛地，嗅到了股腥甜的味道，猫儿眼一震，从董侧妃头扫到了脚，最后在地上定住了神。

　　“血？为什么会有血？”

　　董侧妃一脸冷汗，扶着肚子向后倒。绿衣几步跑了过来接住了董侧妃，用自己当肉垫，让董侧妃坐在她的身上，焦急地询问道：“主子，您怎么了？哪里疼？”

　　“孩子？呜呜，本宫的孩子，好疼！呜呜，救救本宫的孩子！”董侧妃痛的一头一脸的冷汗，一双眸子失了焦，死死地盯着安清，带着哭腔地哀求，“以往的事情都是本宫的错，有怨有恨你冲本宫来，求求你放了孩子，它是无辜的啊。”

　　安清难以置信地瞪着董侧妃，往后退了一大步，手一颤，握着的茶杯砸在了地上。

　　“我什么时候下毒害你了？！你孩子与我有甚关系？！”

　　“我们主子就是喝了你倒的茶才这样的！你还敢狡辩！我们主子主动认错，你居然谋害主子与小主子！果真是无情无义的表子！”绿衣哭嚷着，“来人！快来人！清奴谋害皇嗣！”

　　安清蓦地回过神，盯着地上碎成半截的茶壶，心凉了个透。

　　他明白是刚刚董侧妃怀孕的消息实在太震撼，让自己一时半会没有回过神来，要不然这杯茶是万万不会给董侧妃倒的。

　　现在看来，是这杯茶中出了蹊跷。

　　七圩在外面听到绿衣的喊声，心中一惊，带着侍卫们踹开门跑进了小厅。见到董侧妃躺在绿衣怀中，面色惨白，脚下积了一滩的血，急的眼前一黑，怒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去请太医！你们几个把谋害侧妃与皇嗣的罪奴拉到旁边的屋子里，好好审！”

　　绿衣勾着一边的唇角，露出抹快意的笑。笑容只出现一瞬，依旧是哭的梨花带雨，“呜呜，主子诚心待他，他却下毒害主子。侍卫大哥们，你们一定要为主子讨回公道啊。”

　　七圩带的侍卫都是董侧妃从董家带过来的，都是十几年的亲信。此时一听绿衣的话，个个怒气上头，转头怒瞪一脸淡然的安清。

　　两个侍卫上前钳住安清的两条手臂，用力拖着安清往外走。安清本来就瘦，两个侍卫又用了全力，这么一攥，仿佛要把细瘦的骨头都捏断了。

　　安清疼地出了一脑门的冷汗，但他死死咬着唇，没发出一声惊呼。淡淡地看了眼地上唱作念打俱佳的主仆二人，缓缓闭上了眼。

　　他知道，这一局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输得命都会没了。

　　谋害皇嗣，呵呵，董侧妃为了弄死他，也是够拼的了。

　　安清被拖到了间闲置的屋子，门一开，扑面而来的灰尘的味道呛得他咳了几声。

　　身子蓦地腾空，随后重重摔到了地上。安清觉得胸口一疼，一口腥甜涌上了喉口，顺着嘴角流了下来。

　　七圩站在门口的位置，背着光，一整张脸都藏在阴影中，唯有一双满是哀痛的眸子亮着光。

　　“大胆贱奴，你给侧妃下了什么药？为什么要谋害皇嗣？”

　　一旁的侍卫从腰间抽出条鞭子，用力一甩。鞭子打在地上，发出尖锐的破空唳鸣。

　　“我没下毒，与我无关。”安清手撑在地上，坐了起来，目光冷冽地看着七圩。

　　“头儿，您也别问了，这不秃子头上顶虱子，明白的事。”那鞭子的侍卫呸了声，道：“属下先给他松松皮子，保管这小表子什么都招了。”

　　七圩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鞭子破孔而出，重重地抽在了安清的胸口。红色的锦袍被鞭子撕开了道口子，里面几层厚的衣服全都破了，翻出条带着血的伤痕。

　　“咳！”安清眼前一黑，重重倒在了地上，一口血吐在了脸上。还不待他忍过胸口尖锐的疼痛，鞭子快速地落了下来。

　　侧脸、胸口、胳膊、大腿、背上，身上每一处都被狠戾的鞭子撕开了刀翻着皮肉的伤口。

　　血顺着伤口滴在积满灰的地面，糊成了团肮脏的血浆又黏回到了安清的身上。

　　安清用力攥着拳，蜷缩成一个团，尽量用后背来承受这剥皮般的痛。他还是第一次知道，原来鞭子抽人是这么疼。与楚馆调情一样的鞭打，是两个东西啊。

　　鞭子破空的唳响，抽在皮肉上血肉溅起的闷声，以及安清带着痛的喘息，再无其他声音。

　　既没有痛苦惨叫，也没有卑微求饶。

　　七圩眉心锁起，沉默地看着安清。一身的红衣被抽的几近破碎，本来鲜艳的正红染了血，沾了灰，污成了一团的脏污。那张倾国的小脸上翻开了道鞭痕，血和泥糊了半张脸。

　　那双明亮的猫儿眼已经涣散了，但依旧听不到一声的求饶。

　　“停。”七圩沉声说道。

　　侍卫停了手，擦了擦脑门累出的汗，看着安清的目光变了，轻蔑一扫而空，多了些什么别的东西。

　　“骨头可够硬的了，侧妃手下的小玩意可没有能从老子手里挨过十鞭子的。”

　　“清奴。”七圩走到安清的身边，穿着硬底侍卫靴的脚踩在了左小腿上，俯下身子，盯着眸光涣散的猫儿眼，问道：“毒害侧妃，谋害皇嗣，你认还是不认？”

　　踩在腿骨上的脚缓缓施力，骨头上的疼痛比肉皮上的痛要疼上十倍百倍。安清用力闭了眼，额上的冷汗流了下来，在卧蚕里堆成了一团，又从卧蚕里流了下来，像是一滴泪。

　　“不是我，与我无关……啊！”

　　七圩轻轻“啧”了一声，脚上用了全力，重重踩了下去。

公子，奴来救您了
　　董侧妃被安清一杯茶害得流了皇嗣这么大的事，转眼间就在整个王府中传了个遍。没有活的侍女三三两两躲在院子的角落里，低声说着闲话。

　　突然，拐角里房间的门被打开，黑着脸的七圩先走了出来。接着是两个高大威武的侍卫，两个人手里拖了个人，出了房间。

　　侍女们定睛一看，个个吓得面无人色。她们见过的那风华绝代的清公子此时红衣破碎，一身脏污，漆黑的发散了一地一身，像条死狗般被侍卫毫不怜惜地拖拽。

　　细细看去，安清拖在地上的左小腿变了形，脚向外侧撇着，可怖的很。

　　被拖行过的青石板上留下了一长条的血迹，在冬日午后冷淡的光芒下，说不出的触目惊心。

　　有些心软的侍女别开了眼，不忍心再看下去。

　　柴房的门被推开，侍卫们像扔个面口袋一样把安清扔了进去，“就先关在这里吧，等王爷从宫中回来再审。”

　　安清撞到了柴堆上，大小一致的木头掉下了几块，砸在他的身上，又咕噜噜地掉到了地上。

　　安清伏在冰凉的地上，猫儿眼透过发丝的缝隙看着侍卫门关上了。屋内一片阴暗，门口传来了锁链上锁的声音。

　　他阖上眼，半边都是血的侧脸贴在湿凉的地上。潮气进了伤口，有些痒更多的是疼，他不是不想翻个身，但身上的鞭伤和断了的腿实在太痛了。

　　这样就好。唇瓣翕动了几下，想扯出抹笑，但最终没能成功。

　　安清背抵在干燥的柴堆上，勉强能汲取一点温暖。但很快，身上的痛楚让他陷入了昏迷。

　　昏了不知道多久，安清隐隐约约听到了一点声响。是什么？眼珠在眼皮下转了转，他想撑着胳膊坐起来，但全身上下用不上一点力气。

　　算了，别去管了。

　　“……公子！公子！醒醒！”豆子扒着门缝，借着脚下放着的灯笼小声地唤着。

　　“公子您醒醒，奴来救您了！”

　　这个声音好熟，是谁呢？好像是豆子。

　　苍白的指尖动了动，安清努力睁开眼睛，茫然地撑起头去看门的方向。一点微不足道的橙黄从关不严的门缝中漏了进来，在上面是一道隐隐约约的人影。

　　“豆子……”安清张了张嘴，扯出一抹笑。浑然不知半张脸的血污，让这个僵硬的笑有多扭曲。

　　豆子哪里见过安清这么惨的样子，心里一痛，眼中顿时涌出两泡泪来。

　　他吸了吸鼻子，攥着锁头，手颤抖地把钥匙往里插，“公子，小烟在总管那里偷到了钥匙，奴这就救您出去。”

　　安清用两条胳膊撑在地上，拖着满是伤痕的躯体，一点一点向门口爬。

　　“该死！这钥匙怎么插不进去！不是这把吗？”豆子手抖得厉害，脸上汗水、眼泪和鼻涕糊了一片。眼前模糊不清，他抬手用袖子擦了把脸，换了个钥匙接着试。

　　“别急，豆子别慌，慢慢来。”安清用沙哑难听的嗓子安慰道。

　　“呜呜，奴很快的，公子您再忍忍，很快就好。”这一把依旧是错的，豆子抖着手从怀中一大把钥匙中又拿出了一把。

　　“一定是这把！一定！”豆子咬着下唇，呜咽声都压在喉咙里。钥匙在锁口滑了几下，顺利地插了进去，“太好了！公子，奴这就救您……”

　　豆子脸上露出抹灿烂的笑，这笑还没在脸上多久。身后就传来了一阵狗叫声和繁杂的脚步声。

　　完了！这是安清和豆子脑袋中一齐出现的念头。

　　“快走！豆子你快走！别管我！”安清快速地往门边爬，低吼着赶豆子走。

　　“不行，奴不能走，差一点，就差一点——”豆子抖得像菜地里刚经历着暴风雨的小白菜，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吓得脸都青了。

　　明明怕得要死，但还是要坚持打开了锁头。里面关着的是他的公子，会在一群人中挑出干巴瘦小的他的公子，对他最好的公子。

　　他一定要把公子救出来！

　　刚把锁头扔到地上，要去扯门扣上的锁链，身后就笼上了片阴影，遮住了本就不亮的月色和灯火。

　　“不——”安清双手扒着门，用力敲着木门。

　　“咔哒。”一声脆响后，锁头又被重新锁好。

　　小小的豆子被两个高大的侍卫拖着胳膊，从门边拖拽开。

　　“呜呜，放开我，我要救公子！你们放开我！”豆子拼命地瞪着腿，扭动着身子，在两个高大的侍卫手中挣扎。

　　两个侍卫以为瘦小的小厮不会有多大的力气，一个没注意被豆子挣了开。

　　豆子像离弦的箭一样扑到门上，双手用力拽着重新锁好的锁头，疯魔一样地哭喊，“差一点，差一点就开了！公子奴会救您出去的！奴一定要救您出去！公子不要怕！奴在这里！”

　　两个侍卫脸上一暗，互相看了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怒意。被这么个小家伙在总目睽睽之下挣开，实在太过丢人。

　　两个人刚向前走了一步，就听到身后的绿衣娇笑道：“行了，你们别去了。对付条狗，还用得着人，交给他的同类不就好了。”

　　两个侍卫愣了一下，齐齐回头，就见被侍卫们簇拥在中间的绿衣脚边蹲坐着四条皮毛透亮的黑犬。

　　两个人向后退了一步，没有说话。他们认得这几条狗，是董太师的爱宠，平日里喂的都是生肉活禽，凶悍的很。

　　绿衣蹲下身，亲昵地抚摸着脚边黑犬的头，纤细的食指遥遥地一指拼命拽锁的豆子，道：“乖宝贝们，那个就是你们今晚的晚饭。”

　　四条黑犬一听，齐齐站了起来，足有成年男子腰那么高。绿衣抱着胳膊往后退了一步，半张脸隐在暗处，只有笑的恶意的红唇浸在光中。

　　黑犬呵斥呵斥地喘息声在豆子身后响起，豆子心中一凛，背脊发毛，颤巍巍地回过头，正巧同眼睛被火光照得血红的黑犬来了个对视。

　　“啊！”豆子被吓了一跳，发出一声悚然地尖叫。他匆忙地往后退着，脚跟磕到了块碎石子，身子后仰摔倒在了地上。

　　门里，安清撑着半边身子，死死贴在门缝，见到豆子被四条黑犬围住，吓得面如土色。

　　“不要，不要！豆子！！”安清抖着唇，嘶声地叫喊，“与他无关！事情都是我做的！我安清一人做事一人当！与豆子无关，你们放他走！”

　　红唇勾起的笑越发的明媚，绿衣抱着肩，懒散地靠在廊柱上，叹了口气，道：“什么有关无关的，主子说了，碍眼的东西，都得死。”

　　一条黑犬率先扑到豆子的腿上，流着涎水的大嘴张大，露出排森白的仿若匕首般的尖牙，重重地咬在豆子的腿上。

　　“嗷——”豆子发出声惊恐悚然的尖叫，他双手撑着地，用另一只脚去踹狗的头。

　　黑犬被踹得触不及防，向后翻了个跟头，也带下好大一块肉。

　　豆子张皇地向一旁旁，结果被四条黑犬一扑而上。

　　“不要咬我！好疼！不要咬我！”

　　“啊啊啊——我的手，呜呜！”

　　“公子救救豆子，好疼，豆子好疼！”

　　“滚开！快滚开！啊啊啊我的腿，呜呜……”

　　“不要咬我的肉！！傲嗷嗷！疼！好疼！！！”

　　火光透过门缝映在安清仿若厉鬼惨白的脸上，空洞的猫儿眼流下两行泪，冲得干涸的血缓缓流到了脖颈上。

　　缝隙外是冲天的火光，惨叫哀嚎的豆子，龇牙咧嘴嚎叫的恶犬，和一地被撕碎咬烂的血肉。

　　不要！不要咬豆子啊！安清觉得时间仿佛静止了，他似乎什么都听不到，什么都感受不到。

　　眼中耳中都是豆子哭得可怜兮兮的小脸，和挂着血肉的森白的腿骨。

　　双手不停地挠着门，保养得当的柔白十指被磨得血肉模糊也全不在乎。模糊的指尖用力抠着木门，在木门的纹路上留下了一道道暗红色的血迹。

　　他发现用手扒不开门后，就用头撞。撞地木门不停地晃动，撞得头破血流，却撞不出豆子的一丝生机。

　　豆子死了，身上被恶犬撕咬的七零八落，内脏肠子和血肉糊了一地，唯有一颗头完好无损。

　　他就这么躺在自己的血泊中，无声无息地死了。

　　吃的餮足的恶犬甩了甩尾巴，猩红的舌头清理嘴角的血迹。它们转身不去看剩下的豆子一眼，回到了绿衣的脚步。

　　安清扒着门，颓唐的倒下。冲天的火光跟着绿衣一起离开，独留豆子带来的一盏灯火亮着微不足道的光芒。

　　他从门缝中看到豆子头往他这边侧着，一双大眼睛瞪得溜圆，却再也无往日的光彩。

　　豆子的嘴张着，似乎再说什么。

　　安清知道，豆子在说，公子，奴好疼！

　　“啊啊啊啊啊——”安清撞破的额头用力抵在门缝中，嘶声力竭地吼着，像是困兽失去了珍爱的幼崽。

　　心中有什么地方坍塌了，那双早就失去光的猫儿眼，此时连仅存的生机也荡然无存，成了一片死寂。

　　就像是宝石失去了光泽，成了平庸无奇的石头。

　　安清背靠着门，头侧在门缝的方向，呆愣地看着悄无声息的豆子。脑中一遍一遍的回想着豆子往日的聒噪，那些往日嫌烦的唠叨，再也听不到了。

　　如果他没把豆子带来瑞王府就好了，如果自己在四年前跟着阿父一起死了就好了。

　　不知何时，朝阳升起，新的一年来了。

　　安清看着豆子，露出抹惨然的笑，眼泪从空的眼中滑了下来。

　　他说，豆子，新年快乐。

　　他说，豆子，公子想你了。

　　他说，豆子，别怕，很快，公子就去陪你了。奈何桥边，枉死城中，不会再有恶犬了。
谁人不是可怜人
　　雍玥面色幽暗地站在后院的门口，一双凤眸黝黯深邃，如深不可测的漩涡，一眼看去就会迷失在黑暗的恐惧中。

　　眉眼间积压着风暴，他静静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风带起了紫色的锦袍，身上银丝勾出的蛟龙狰狞可怖，仿佛下一瞬就要挣脱衣料飞进后院里一般。

　　“小福。”雍玥的嗓音有些暗哑，仿佛压抑着滔天的怒火。

　　他身后垂首站立的小福恭敬了应了一声，“王爷，奴婢在。”

　　“你不用跟着本王了，去看看那个叫豆子的小孩最后一眼吧。”

　　“！”小福身子猛地一颤，抬眸惊讶地望着雍玥的背影，苍白的唇抖了抖，最后勉强挤出了几个字，“王爷，您知道了。”

　　雍玥没有回答，只是说道：“去吧，伏风跟着本王就好。”

　　小福跪在地上，眼前的青石板上出现两滴水珠。他用力磕下个头，哽咽道：“奴婢叩谢王爷成全。”

　　雍玥淡淡地嗯了一声，抬步走进了院门。伏风叹了口气，蹲下身拍了拍小福的肩膀，道：“节哀。”

　　雍玥和伏风都转进了院里，小福还保持着伏跪的姿势一动不动。许久，他才缓缓抬起头，平日里的和善通通消失不见，脸上平静的仿若假面，失了所有的活气。

　　他冷着脸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尘，转身向另一边走去。

　　王府中做杂役的小厮住在东北角的角落里，堆得满满的院子中间放着个盖着白布的物体。

　　两个灰头土脸的青年蹲在一旁，厌恶地瞥了眼那个物体，其中一个啐了一口，道：“后院那帮老娘们就知道欺负人，什么玩意都往老子们院子里堆。都咬的露骨头了，直接扔乱葬岗不就完了。”

　　“绿衣那娘们说是要放几天再说，那不都他妈臭了吗？要爷们说啊，直接处理了就完了，这玩意有哪个贵人来看啊，也不嫌恶心。”

　　“要我说也是这么回事，等天黑了，咱俩雇个乞丐把这堆烂肉抬了扔乱葬岗里吧。”

　　“你们要把谁扔乱葬岗里去？”平直的没有感情的声音，在两个人身后响起。

　　两个人对视一眼，哈哈大笑着，边回头边说道：“还能有谁，不就是昨晚被狗咬……福总管！！”

　　映入两人眼帘的是小福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和冰冷的没有一点感情的眸子。他垂着头，淡淡地注视着他们，好像在看两坨已经腐败的肉。

　　两个人连滚带牌的跪好，不停地磕头，“小的没注意到福总管过来，刚刚是小的们口无遮拦，污了总管耳朵，小的们掌嘴，掌嘴。”

　　说完，两个人就噼里啪啦地打着自己的耳光。

　　小福两个眼梢都懒得分给他们，径直从两个人身旁路过走到白布盖着的物体旁。

　　他半跪下身，手放在白布的一角，想将白布掀开。但那白布仿佛有千斤重，他用了些力，却拉不开一星半点。

　　小福用力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双手拉着白布慢慢掀开。先露出来的是豆子瞪得滚圆的大眼睛，那里面满是凝固的血丝，一张失了血色的嘴张成了圆形，就是死了也能看出他当时的害怕。

　　小福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咬出一嘴的铁锈味，才鼓起勇气将白布向下掀。

　　白布被扔到一边，豆子残缺不全的身躯和露着森白骨头的四肢全部呈现在小福的面前。

　　小福觉得眼前一黑，身子猛地一晃，差一点就倒在地上。他改半跪为全跪，双手用力支在地上，低着头，喘得像是破旧的吹风箱一样。

　　他用力锤着气闷的胸口，张了张嘴发不出一点声音。

　　小崽子……

　　小福用力咽了口口水，让干燥的嗓子能够发出一点沙哑的声音，“是总管没照顾好你。”

　　颤抖的右手盖在豆子瞪圆的眼睛上，小福闭上血红的眼，手向下一抹，阖上了豆子失焦的双眼。

　　“你们两个去架个木床。”

　　小福轻轻地抱起豆子，也不在乎难闻的血腥气和露出来的血肉，温柔地揽在怀中，像以往哄他睡觉一样，拍扶着已经僵硬的背。

　　后院里来来回回的侍女看到雍玥，赶忙跪在地上问安。

　　雍玥疾步从她们身边走过，碰到正巧跪在脚前的便是狠狠地一脚踢飞，那存了些别的心思的侍女多半是撞到了后面的柱子什么的停了下来，捂着断了的肋骨，一口一口的吐血。

　　穿过长长的回廊，雍玥到了董侧妃的房前，一脚踹开门后，扑面而来的是浓重的药味夹着血的腥气。

　　“啧！”雍玥厌恶地抬手掩住口鼻，走了进去。

　　在外间候着的孙大夫看到阴着脸的雍玥，吓得脚一软，跪了下来，颤颤巍巍地问安。

　　“外男？”雍玥站在孙大夫面前，歪了下头，语气阴沉地问道。

　　“草民是荣安堂的大夫，是来为侧妃娘娘看诊的。”

　　“哦？”雍玥挑起一边唇角，眸光幽邃地落在孙大夫身上，笑道：“董丹娘有点意思啊，府中住着五位最好的太医不用，要用个市井大夫。”

　　轻蔑的语气直刺得孙大夫涨红了张老脸，但他却一句话也不敢争辩，只是唯唯诺诺地缩成一团，道：“是，王爷说的是，草民医术不比宫中的大人们好。”

　　“啧。”雍玥烦躁地皱起眉，懒得再多理孙大夫一下，直接进了卧房。

　　卧房内的药味和血腥气更重一些，刺激地雍玥差一点没把昨夜的吃的夜宴呕出来。

　　“怎么不开个窗通通风？”雍玥掩着口鼻，阴森的问道。

　　跪在一边的绿衣抖了一下，忙道：“回王爷，娘娘刚刚小产，要坐小月子，不能受凉吹风的。”

　　“呵。”雍玥意味不明地笑了下，走到床边，俯身看面色苍白，一双狐眸泪汪汪的董侧妃，“戏不错。”

　　董侧妃心中一惊，眼中的泪滑了下来，努力撑着支起一点身子，可怜巴巴地道：“王爷您说什么，臣妾听不懂。”

　　“是吗？”雍玥勾着边嘴角，哼笑道。

　　“呜呜，臣妾求王爷为臣妾做主啊。”董侧妃先声夺人，探着半个身子出了床拉着雍玥的衣袖开始呜呜哭，“臣妾同王爷的孩子没了，是已经成型的儿子，就这么被安清那个贱人害死了。”

　　雍玥绷紧下颌线，微微俯下身，捏着董侧妃的下颌，用力将人薅了起来。

　　凤眸中翻起滔天的巨浪，阴沉地盯着董侧妃不停落泪的眼眸，一字一句地问道：“你说是清儿害了你的孩子，可有证据？董丹娘，要让本王知道这一切是你故意为之，后果，你受不住的。”

　　雍玥的两根手指跟钳子一样，钳得董侧妃的下颌骨都要碎了。她疼得浑身颤抖，呜咽道：“王爷这说的是什么话？虎毒还不食子呢。更何况那还是臣妾心心念念的孩儿。”

　　“安清给臣妾倒的茶中添加了堕胎的红花、麝香、天花粉和益母草，王爷不信臣妾的话，可以去让人查那茶壶啊！”

　　雍玥胳膊一甩，将董侧妃甩回到床上，语气阴森道：“本王已经让伏风去查了，董丹娘，你休想用安清谋害皇嗣的罪害了他。”

　　“呵呵，王爷您可真偏心。他害死您的孩儿，您可以不当回事。但母后能不当回事吗？陛下能不当回事吗？律法能不当回事吗？”董侧妃伏在床铺上，对着雍玥凄然一笑。

　　“非是臣妾去找他的麻烦，臣妾都已经设宴赔礼道歉了，是他安清不当过臣妾啊。谋害皇嗣，按律当五马分尸，他能不懂？！他胆大包天敢谋害皇嗣，还不都是仗着王爷您的宠爱。”

　　五马分尸！

　　雍玥只觉得脑中嗡鸣一片，眉眼阴沉地瞪了董侧妃一眼，拂袖离开。他是皇室的亲王，怎么会不知道皇家对皇嗣的重视。

　　即便是宫妃王妃因意外或是生病流了孩子都会受到责罚，更何况是谋害皇嗣。就算安清真的没有下毒，但他当时亲手递的茶，皇嗣没了，他依旧难辞其咎。

　　这是死局，解不开的死局。

　　雍玥才出后院的门，伏风就出现在他的身侧，双手拿着两截翡翠茶壶，道：“壶中，有药。”

　　雍玥攥紧了拳，咬紧后槽牙，冷声道：“本王这就进宫，就不信求不到辰哥一句赦免。”

　　柴房

　　安清背靠着木门席地而坐，双目无神地望着虚空的某一点，眼泪不停地从眼眶往外流。

　　身上明明疼得厉害，就连膝盖上的伤和身体中的情蛊都跟着一起来凑热闹。几种疼痛混在一起，他反而觉得没有失去豆子的心疼。

　　“清公子。”门外传来一声淡淡的声音。

　　安清嘴角翘了翘，露出了抹笑。但他不知道，嘴角根本没有听话地上翘，而是又向下撇了些。

　　“你去看过豆子了吗？”

　　小福在门边站的笔直，闻言勾起抹温柔的笑，但眼中却没有丝毫笑意，是一片空洞的虚无。

　　“去看过了。”小福摸了摸心口的位置，从衣领里拽出根红绳，红绳最下端系着个掌心大的扁平的翠玉盒子，“我把他火葬了，剩下的骨灰装进盒子中。从今往后，天天都带着他，再也不会离开他半步了。”

　　安清一怔，眨巴了两下眼睛，刚止住的泪又流了下来。这回他笑了，唇角翘着温柔的弧度，不停地说道：“这就好，这样就好。他喜欢你的，有你陪着他，他就不会觉得孤单了。挺好的。”

　　“清公子，您还好吗？”小福顿了下，还是问了出来。

　　安清垂眸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指尖，无声地笑着，笑着笑着泪又跟着出来了。他不停地点头，道：“好啊，我很好。”

　　小福眼眶也跟着一红，转过头，目光触及到地上没洗刷干净的黑红，似乎昨夜的惨烈出现在了脑中。

　　无论是安清，还是豆子，亦或是他自己，不过都是个可怜人罢了。

　　他站了许久，蓦了才缓缓叹了口气，嘴角勾起抹淡淡地笑，语气中有些无奈又有些嘲讽地说道。

　　“罢罢罢，这世上走一遭，除了那些王侯将相，谁人不是可怜人呢？”
安清
　　龙粼殿外殿

　　青帝只披了件深紫的袍子坐在椅子上，内里的寝衣松散的敞开，露出大片大片带着淡红花朵的胸口。

　　他看着跪在面前的雍玥，揉了揉眉心，深深叹了口气，道：“月亮，孤王不在乎皇家多不多那一个半个的孩子，甚至不在乎那孩子究竟是如何没的。孤王只有你一个亲弟弟，孤王想让你开开心心的。”

　　雍玥眼睛一亮，唇边的笑刚刚露出来，就听到青帝接着说道。

　　“可是，母后已经知道这件事了。相信很快，宗亲也会全部都知道的。”

　　“！”雍玥一惊，道：“母后怎么会知道？！”

　　“这得问你的好侧妃了。”青帝手肘住在扶手上，撑着头，无奈地笑道：“月亮，皇嗣没了，总要有人来担这个罪名。安清做了，那只能说他手段不够高明。安清没做，那只能怪他不够聪明，落入了别人设好的套里。”

　　“辰哥，弟弟求你了。”雍玥拉着青帝的衣角，无助地望着青帝，声音中满是痛苦，“弟弟不能没有清儿，辰哥，求求你帮弟弟想想办法。”

　　青帝看着雍玥痛苦的神情，心中一涩。放在膝上的手抬起来搭在雍玥的头上，像幼时哄蹒跚学步时的弟弟一样，轻轻地揉了一把，叹道：“月亮，现在你回去还能好好地送他走。如果母后的懿旨到了，他就不是那么好走的了。”

　　瞳眸猛地颤了几下，艳红的唇迅速失了血色。雍玥颓唐地垂下头，失神地望着地上花纹漂亮的地毯。

　　青帝也不催促，安静地陪着沉默的雍玥。只是同雍玥一样的凤眸中闪过一抹暗光，眉心蹙起又放开。

　　“辰哥。”半晌，雍玥缓缓地开口，声音沙哑，像喉间堵了沙子，“如果，如果真的不是清儿，弟弟能帮他顶吗？”

　　青帝眸子骤然一暗，目光狠戾地盯着雍玥的发顶，但声音依旧温柔，轻声问道：“即便是废去亲王之位也在所不惜？”

　　“是。”雍玥仰着头看着青帝，满是倦怠神色的脸庞露出一抹笑，艳丽又颓唐，像是开到荼蘼的花，带着几分萎靡的美。

　　“只要他说不是他做的……只要他说，我就信。”

　　从缝隙洒进柴房的光，由璀璨的金色渐渐变成了温暖的橙黄。安清坐在阴影中，目光怔怔地落在那细细的一条光明上。他只是看着，眼中没有一点人气。

　　像是披着人皮的枯骨，也像是失了心的游魂。总之，不像是活生生的人。

　　那束微不足道的光很快就被遮住，接着是开锁的声音和锁链晃动的声响。

　　这些都引不起安清一点的兴趣，他知道瑞王府中，会来救他的那个人，已经死了。

　　两个高大沉默的侍卫走了进来，看了眼安清，说道：“清公子，王爷侧妃请您到前堂。”

　　安清听见了，但一点反应也没给他们。他浑身上下疼得厉害，哪怕是最简单的点头或是张嘴，都会让这疼翻个倍。

　　临死前，他想对自己好一些，不想为了不相干的人再让自己疼了。

　　两个侍卫对视一眼，目光中有些不忍。他们都在玉轮居当过值，见过安清许多面。

　　同是男人，自然是喜好颜色的。加之安清性子又好，没有难为过侍卫。这些侍卫对安清都是有好感的，此时见美人一身伤痕，都有些不忍直视。

　　“得罪了，清公子。”

　　两个侍卫小心架起安清的胳膊，将人拽了起来。其中一个看到安清变了型的左腿，心中一惊，不动声色地同同伴交换了个眼色，换了个姿势拎起安清，尽量让人能舒服些。

　　但能做到的效果却是微乎其微，后院的柴房距离前堂有段很远的距离。走了没几步，安清身上的伤口被一一撕扯开，血珠子顺着伤口沁了出来，很快沾湿了破碎的红衣，连成一流滴在地上。

　　前堂中灯火通明，明亮如白昼。只有上首放着两张宽大的垫着洁白貂皮的圈椅。

　　一身紫色华服，眉眼阴沉的雍玥坐在上首，小福和伏风站在左右两旁。

　　穿着正红色宫裙的董侧妃歪在下首的椅子中，一张脸涂抹着厚厚的脂粉，但却盖不住苍白病气的脸色，此时一身红色反而衬得气色越发得不好。

　　只有一双狐眸亮的吓人，整个人微微颤抖着，不知是因为身体虚弱还是太过兴奋。

　　下方分列着两排侍卫，个个目光冷冽。唯独董侧妃那侧首位的七圩有些心不在焉，时不时隐蔽地偷瞄董侧妃一眼。

　　侍卫将安清带了进来，微微弯腰，将人放到冰冷的棕红色地板上。

　　“王爷，侧妃，人带来了。”

　　雍玥摆了摆手，两个侍卫站到了队伍末端。

　　安清趴伏在地板上，一言不发。心中却嗤笑这般兴师动众的三堂会审，何必惺惺作态呢？不是早就定了他的罪了吗？

　　雍玥眸光一颤，看着一身伤痕奄奄一息的安清，觉得心像被只大手当块破布一样拧来扭曲，疼得他眼前发黑，恨不得晕过去才好。

　　苍白的大手用力攥着扶手，手背上隆起道道蓝紫的筋脉。他在克制渐起的杀意，克制着不回手掐死董丹娘这女人。

　　董侧妃望着一身狼藉的安清，兴奋的呼吸都粗重了几分，牙齿兴奋地战栗。她吞了口口水，转身柔柔地问道：“王爷，您不是要亲自问清奴吗？现在人来了，您快问呢~”

　　雍玥被催促的太阳穴一跳，转头怒瞪着董侧妃，看着她渐渐苍白的脸色，勾着嘴角，笑得邪肆又诡异。

　　他盯着董侧妃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着。那话却不知是问给安清听的，还是问给董侧妃听的。

　　“安清，本王问你，你可有下毒谋害董侧妃的孩子？”说完，他转头死死盯着安清，胸口激烈的鼓动。

　　清儿，说吧。说不是你，说与你无关，只要你说，玥哥哥立刻就掐死董丹娘。

　　安清闻言慢吞吞地抬头，散乱的黑发挡在眼前，有些看不清雍玥的神色。只有一双闪着暗芒的凤眸清晰的映入他的眼帘，那里面的情绪太多，他懒得再一一去分辨了。

　　算了，活着实在太累了。

　　“是与不是，有何区别？要杀要剐，安清悉听尊便。”

　　阿父，清儿真的听阿父的话，努力活了。但活着真的太累了，清儿无能，守不住爱的人，护不住身边的贴心人。

　　算了，死了吧。

　　雍玥只觉得心口一窒，两只耳朵似乎短暂的失聪了。他的清儿说了什么？他怎么好像什么都没听到呢？

　　“王爷。”小福不知何时出了前堂，又何时匆匆跑了回来。他贴在雍玥的耳边，焦急地唤道：“王爷，太后身边的大太监拿着懿旨来了。奴婢把人拦在大门外，但也拦不了太久的。”

　　“！”额角和太阳穴鼓起道道青筋，雍玥侧头看着董侧妃得意洋洋的笑脸，恶狠狠地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董丹娘，你好样的。”

　　“王爷说什么，臣妾听不懂。”董侧妃贤惠一笑，垂下头。

　　半边扶手被雍玥用了内力化作齑粉，胸膛中的心已经疼得不会跳了。凤眸中织成一片血网，他觉得自己张嘴说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说。

　　“将清奴拖下去，杖毙。之后，好生安葬。”

　　安清最后抬头看了眼雍玥，歪了下头无声地笑了。这个他曾经爱了很久的人，将他从一个地狱领到了另一个地狱中，最后终于亲手了断了他的命。

　　挺好的，有始有终嘛。

　　就是，他有些想阿锦了。不知道阿锦以后会娶个什么样的妻子？还会不会记得他呢？

　　天不知什么时候黑了，月色中赤红的棍子高高抬起，重重落下。打在身上，发出断骨的闷响。

　　仅一棍，安清就喷了一大口血。他伏在冰凉的青石板上，茫然地望着黑幕上的月色。

　　啊，今夜的月亮怎么是红色的呢？

　　不对，不是红色的。是血流进了眼睛里了啊。

　　好疼，原来被棍子打这么疼的吗？

　　行刑前伏风特意叫了两个手脚麻利的侍卫，特意嘱咐快些，别拖。侍卫们都没有留手，三十棍后，安清就已经出气多进气少了。

　　整片背几乎被打烂了，断了的四肢软绵绵地垂着，一动也不动。

　　眼前已经全黑了，身上的痛也感觉不到了。安清想，是死了吧。这样也好，他这一生，快乐太短，苦难太多，半生蹉跎。

　　如今尘归尘土归土，也是种解脱了。

　　侍卫看到安清软绵绵地歪着头，再没有细微的扭动，对同伴摆了摆手。他蹲下身，手探到安清鼻间，又摸了摸颈脉，道：“已经死了。”

　　另一个侍卫看着安清叹了口气，道了声“白瞎了。”

　　两个人放下棍子，将没了气息的安清抬了起来，快步出了角门。刚在板车上放好盖了草席，角门又出来两个侍卫。

　　“哥们辛苦了。”瘦一点的侍卫拍了拍站在车边侍卫的肩，压着公鸭嗓子道：“娘娘说我们哥俩把这死人埋了就行，哥们回去休息吧。”

　　两个侍卫对视了一眼，犹豫道：“可是伏风大人亲自交代了，让我们去埋的。”

　　“哎呦，都是自家兄弟，什么你们我们的。”黑脸侍卫搂着其中一个侍卫的肩，从怀中掏出两张一百两的银票，塞到了侍卫的怀中，道：“这是娘娘给兄弟们喝酒的。”

　　侍卫低头看着怀中的一角银票，咽了口口水，点了点头，“辛苦哥们了。”

　　“小事，小事，快去吧。”瘦子和黑脸笑呵呵地和两个人摆手，目送两个人走出街角，才瞥了眼车上的尸体，道：“快着点吧，大晚上去乱葬岗，真不是好差事。”

　　盛京城郊中有片密实的林子，这片林子里无论春夏秋冬都是光秃秃的，不见一点绿色。

　　老一辈人都说这林子阴气太重，发不了芽。原因无他，这林子正中间有片乱葬岗，入了奴籍的，横死的，穷的买不起棺椁的死了后都会扔到这里。

　　“卧槽，还真别说，这小双儿长得还真不错，要不是身上被打烂了，爷真想爽爽。”

　　惨淡的月色中，两个人影搬着具尸体，往林子深处走。

　　“你有病吧？死人主意也打，又不是没钱，花街走一趟，啥美人没有。”

　　“得了吧，能有这个美？这个要是不美，能把王爷迷得七晕八素的？别的不说，就说这人是王爷玩过的，你不想玩？”

　　“滚滚滚！我数一二三，赶紧扔过去。我这出了一层白毛汗，这死地方太他妈阴森了。”

　　瘦小的人被远远地扔到了尸堆上，红色的衣裳散散地落下，搭在下面干枯的手上。

　　另一边的林中，两个带着斗笠的人慢悠悠地走着。那悠闲的姿态仿若是在花园中散步，而不是穿梭在片诡异的枯林。

　　站在树枝上的夜枭眨了几下大眼睛，拧过头静静地注视着那两个人。其中一身白衣的人倒映在了它的瞳孔中。

　　“哎呦，刚刚爬过去的是不是蝮蛇？”一身黑衣的人停住了脚步，用手中的剑在树上扒拉了几下，剑鞘似乎挑起了什么，又很快游走了。

　　他遗憾地叹了口气，道：“可惜了。”

　　那声音如珠玉，音色偏冷，但多了些漫不经心的玩世不恭。

　　“叶玄苍，这就是你带的路？”白衣人淡淡地开口，声音如山巅雪，天边月，清冷地仿若在天边一般。

　　细细听来，这两个人的音色是极像的，不过是一个玩世不恭而一个太过冷淡。

　　“不是我带的路，是小啾带的。”黑衣人强调道。

　　“呵，让只鸟带路。叶玄苍，你可真行。”

　　突然，天边响起一声鹰隼的唳鸣。

　　“诶！那边那边！小啾找到出路了，哥我们快去走。”

　　黑衣人与白衣人足尖一点，形如鬼魅般在林中飞去，很快就到了乱葬岗。

　　只见月光下，堆如小山的尸堆上，有一抹红最是夺目。那红中垂下一只苍白的手，那手骨相极美，仿若是能工巧匠精雕细琢而成。

　　顺着手往上去是半张美人面，在惨白的月光下，可以看见那半张脸上带着抹如释重负的淡笑。

　　这是一个死人，一个只露出一只手和半张脸就能看出来，是个倾国倾城的死人。

　　那红衣尸体上立着一只黑色羽毛，目光尖锐的隼。

　　那隼看到两个人，张了张翅膀，两扇如扇面的翅膀尖端是撮白色的羽毛，它歪了歪头，软乎乎地撒着娇，“啾~”

　　——鸦尽完

叶氏双子
　　“这就是你说的出路？”白衣人透过斗笠的白纱瞥了黑衣人一眼，声音比这冬日的凉夜还要冷上几分。

　　“不是，哥你这话说的，跟都是我的错一样。”黑衣人反手把剑插到腰带里，双手叉着腰转身去和白衣人理论，“路是小啾领的，迷路是它的错，与我无关哈。”

　　小啾听到主人喊自己的名字，歪了下头，扑扇着翅膀在红衣尸体上跺着两只尖锐的利爪，“啾啾~”

　　“呵。”白衣人冷笑了声，抬步走向了尸堆。足尖一点便从地面飞到了尸堆上面，足尖踩在干枯的手上，半蹲下身，从白色的袖袍中探出一只带着白色蚕丝手套的手。

　　他轻轻搭在露在袖袍外的苍白的手腕上，另一只带着手套的手拨开了面前的白纱。

　　从白纱后露出一张骨相极好，清俊至极的脸。他垂着一双瑞凤眼，专注地盯着指尖下青白的腕子。

　　说来也有些奇怪，他不光是垂在胸口的发是白的，连眉毛和睫毛都是白色的，一眼望去，只觉得这人是雪做的一般，周身都萦绕着淡淡的冷意。

　　“怎么样？”黑衣人也撩起了斗笠的黑纱，露出一张与白衣人一模一样的脸。只是他是黑发黑睫，红润的薄唇勾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像只狡黠的灵狐。

　　白衣人从腕上抬起手，又按了按红衣少年颈边的动脉。之后将尸体摆正，解开胸口破烂的衣衫，轻轻按了下胸骨，道：“小啾从来不会找死物。”

　　“所以说，这小美人还没死？”黑衣人也蹲了下来，饶有兴趣地抓起红衣少年的另一只手腕，也不嫌弃直接按在了脉上，啧啧道：“原来还是个小双儿，可惜喽。”

　　“是挺可惜的。先天不足，体弱亏损，内脏出血，四肢尽断，体内还有情蛊。”白衣人检查着红衣少年的四肢，嘴里说着可惜的话，但语气依旧冷淡。

　　“真可怜。”黑衣人的目光落在红衣少年带着笑的脸上，不知怎地那颗见惯生死，冷硬如铁的心就颤了下。他叹了口气，惋惜道：“这么漂亮的小双儿，也舍得下手。”

　　白衣人抬眸淡淡地瞥了眼黑衣人，又低头看着红衣少年的脸，道：“虽已闭气，但还有一丝心脉。能救。”

　　话音一落，手掌贴在少年的胸口，为少年输了真气吊命。

　　黑衣人面上一喜，又抓起少年的腕子搭脉，果真手下的脉搏微不可查地慢慢跳着。他反手握住少年的腕子，也为少年输了些真气。

　　“还真稀奇，哥你不是一向懒得管闲事嘛。”黑衣人调侃道。

　　“你不是舍不得吗？”

　　黑衣人一窒，讪讪地抬手揉了下鼻子，尬笑道：“看骨龄也就十六七，受了这么些折磨确实挺可怜的。”

　　“嗯。”白衣人点了点头，算是认同了黑衣人的话。他突然伸手拉过黑衣人的腕子，另一只手夹着一片叶子，随手一划，手中的手腕上就出现了道渗血的口子。

　　他将滴血的手腕倒悬在红衣少年嘴上，另一只点了下少年的咽喉，少年张开了嘴，接着掉落下来的血。

　　“嘶——”黑衣人瞪圆了瑞凤眼，瞪着白衣人，惊道：“哥，你划我手腕做什么？二十八年的亲兄弟，你不会因为我没找对路，就弄死我吧？”

　　“叶玄苍，闭嘴。”白衣人闭了闭眼，额头青筋蹦了又蹦。

　　待他压下那口气，复又睁开眼睛，盯着少年的面容，见少年的脸色从死人的青白出现了淡淡的血色，才扬手将手中腕子抛了回去。

　　那举止动作，似乎碰了什么脏东西一样，嫌弃的不得了。

　　“你血中的毒正好是这情蛊的克星，又能吊他一条命。不是你要救的人吗？取你几滴血怎么了？”

　　黑衣人也不介意白衣人的态度，从腰间掏出包药粉洒在自己的腕子上，笑道：“我这不就是痛快痛快嘴嘛，蛊这方面我不如哥你精通。情蛊是什么？什么时候能拔出去？”

　　白衣人淡色的瞳眸中闪过抹厌恶，也不嫌弃红衣少年身上脏污，直接俯身抱起红衣少年，飘下了尸堆。

　　“情意缠绵，下蛊者用自己的血唤醒蛊虫，再喂给想要控制的人服下。中了这蛊的人便会晴欲缠身，极度渴求下蛊的菁血。”白衣人垂眸看着歪在自己怀中的少年，淡淡地语气中藏着厌恶。

　　“不入流的招数罢了。你喂他三天血就能除了这蛊，之后回谷的这段日子我喂血吊着他的命。”

　　黑衣人胳膊上架着小啾，也从尸堆上飘了下去。内力在体内走了一遭，撵上了白衣人，问道：“哥你不是要去凤凰宗看凤凰花吗？不去了？”

　　“不去了，救他要紧。他挺不了多久了。”

　　白衣人和黑衣人便是雍玥派人去大安蝶仙谷寻找的叶氏兄弟，叶氏兄弟是双生子，白衣人是哥哥叶玄愔，黑衣人是弟弟叶玄苍。

　　两个人虽是名满天下的神医，但性情却都冷淡个性的很，鲜少会出手救人。

　　叶玄愔一年只接诊五次，一次最多两人。每年都有人捧着价值连城的宝物到蝶仙谷的谷口，只为求叶玄愔看一次诊。

　　但他不在乎权势，更不在乎金钱，武功又是武林中数一数二的高手，想要用武力威慑他，也绝无可能。

　　如果你只剩一口气倒在他的面前，他心情好了，会救你。心情不好，管你去死。

　　但你如果得了个奇难杂症，无论寿元几何，他都会全心全意地医治。

　　黑衣人是弟弟，名叶玄苍。自幼体质特殊，哥哥的血能吊人一条命。他服了百种毒物，又泡了十几年的毒药浴，一身的血可解百毒，驱百蛊，当然也能鲨人。

　　叶玄苍在江湖上有个绰号——玉面罗刹，相传他只鲨人不救人。但实际上他也是救过人的，只是救人的数量一只手都能数的过来。

　　两个人把偌大个蝶仙谷扔给了回谷取药的徒弟打理，只带了只爱宠小啾，便在外云游四海。

　　在大楚过冬时，叶玄愔突然想去凤凰宗看凤凰木。两人便从大楚出发，前往域外。

　　可惜的是，叶玄苍是个路痴，但偏偏又喜欢领路。一路上和小啾一人一隼，稀里糊涂地就把叶玄愔带到了东离的盛京。

　　盛京的上元节灯会是一绝，叶玄愔赶路也赶累了，便提议进盛京买个院子住到十五看灯会。

　　哪只，被叶玄苍带进了片枯林。在林中又迷了路，转来转去，在林中又被小啾带到了乱葬岗，捡到了刚被抛尸的安清。

　　也算是阴差阳错，安清命不该绝。

　　“阿锦。”

　　“谁？”苏尚锦无措地站在一片黑暗中，眉心蹙起，心中升起几分焦灼。听到一声忽远忽近的少年声音在慌自己的名字，忙左顾右盼。

　　“阿锦。”那声音带着笑也带着点娇，亲昵地道：“阿锦，我在这里呢。”

　　“清清？”苏尚锦仔细听了听，觉得这声音像极了安清撒娇时的声音。忙向前走了几步，焦急地问道：“清清你在哪？这里太黑了，你不要乱走，等我去找你。”

　　“黑？”那声音顿了顿，带了些疑惑，道：“一点也不黑啊？阿锦你快来看，下雪了。”

　　如墨般的黑像被一只巨大的手涂抹开，刺目的白取代了黑。苏尚锦被刺地眼睛一痛，忙伸手捂住眼睛。

　　缓了一会儿后，才慢慢放下手。而眼前的景象让苏尚锦愕然地瞪圆了桃花眼，“清清？”

　　“阿锦？”

　　成片的凤凰木开着耀目的红花，片片晶莹的雪花慢慢飘落。红花与白雪成了副最美丽的画，而这画中的点睛之笔便是一身红衣的安清。

　　他就站在开满红花的凤凰木下，发顶肩头落着洁白的雪。他歪着头冲自己露出甜蜜的笑，抬手接住飘落的雪，道：“阿锦，你看下雪了。”

　　“是啊，下雪了。”苏尚锦失神地望着安清，仿佛怎么也看不够一样。蓦地回了神，快步向安清走去，“清清，我这就过去。”

　　“好，我等你。”安清安静地笑着，眉眼弯弯，盈盈笑眼中堆满了如朝霞的美好。

　　苏尚锦走了几步，发现离安清还有好远的距离。他有些急，快步跑了起来，跑了一会儿，他发现了不对劲。

　　明明近在咫尺的距离，但他好像永远都到不了一般。

　　“阿锦，你怎么还不过来呢？”安清猫儿眼眯成两弯月牙儿，笑着问道：“这雪多美啊，如果能再大一点就好了。就像那年的中秋一样大。”

　　安清话音一落，本来点点飘落的雪，转眼成了鹅毛大雪。安清的发和肩头瞬间堆积上了厚厚的雪。

　　“清清你过来，我带你回去。你穿的太少了，会生病的。”苏尚锦额间急出一层汗，伸长手臂想要去够安清。

　　安清温柔地看着苏尚锦，摆了摆手，道：“阿锦，你回去吧，你不能呆着这里的。”

　　“回去？回哪去？”苏尚锦急了，声音抬高了几分，心脏也开始失控地跳。

　　“回你该回的地方。”安清勾起抹笑，腿已经被大雪掩盖，“我也要走了，去我该去的地方。阿锦，往后，要好好的啊。”

　　“不要！”苏尚锦大吼着。

　　一阵风缓缓吹过，苏尚锦眼前的一切扭曲成了一团，安清的身影融进了那一团色彩中。接着烟消云散，又成了一片虚无的黑。

　　刚刚的一切，仿若一场镜花水月。

　　“不！”苏尚锦跪在地上，痛苦地撕扯长发。

　　“不——清清！清清！！你回来，回来啊！求求你回来吧。”

　　苏尚锦用力嘶吼着，双手握拳锤击着地面，四周都是自己怒吼的回音，再没有一声他想要听到的声音。

　　他痛苦地蜷缩成一团，额头抵在膝盖上，无声地哭泣。
我去接清清回家
　　淮安侯府小餐厅

　　“少爷？少爷！苏侯爷？淮安侯？”苏伯站在苏尚锦的身后，看着苏尚锦不停戳着牛乳蛋羹的筷子，唤了许多声也得不到个回应，无奈地叹了口气，道：“少爷，小公子来了。”

　　“什么？！”苏尚锦猛地回神，筷子一扔，双手按在桌沿唰地站了起来，身后的椅子都给带倒了。

　　“清清？清清在哪？”苏尚锦转着头四处的找，但小餐厅里只有他、苏伯和两个侍女。

　　激动的神情猛地消失，又恢复成了刚刚的魂不守舍。薄唇抿成一条直线，呆呆地向下坐。

　　身后的椅子刚刚被带倒了，苏伯还没来得及扶起来。苏尚锦一个没留神，“啪叽”一下坐到了地上。

　　苏尚锦这一下坐得实诚，摔的也实诚，额上瞬间就布满了一层冷汗。

　　“哎呦！”苏伯吸了口凉气，赶忙扶着神色黯然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的苏尚锦坐在一旁的椅子上。

　　“少爷，您摔疼了没？用不用找个大夫来看看？”苏伯关心道。

　　苏伯这么一问，苏尚锦才感觉到尾椎处传来阵阵的痛感。他摆了摆手，道：“无事。”

　　苏伯叹了口气，看了眼刚刚被苏尚锦戳了个稀巴烂的蛋羹，道：“少爷您这两日是怎么了？怎么魂不守舍的？是有什么心事吗？您可以和老奴说一说，说出来心里能痛快些。”

　　苏尚锦眸光一颤，又想起了初一夜里的那个梦。

　　他用力按了按左胸口的位置，惊醒后的惊慌恐惧的感觉依旧还在，心口像被挖去了一大块一样，空的发慌。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那样一个梦，但那个梦让他踹踹不安。似乎安清真的要去到他无法触碰的地方了，他真的再也见不到他的清清了。

　　他抬头怔怔地看着苏伯担忧的神情，仿佛每个皱纹里都写满了担心。用力抿了抿唇，他刚要开口，就被半夏急切的声音打断了。

　　“少爷不好了不好了！”半夏从门外冲进来，哇哇地大喊道。

　　“什么不好了！”苏伯眉眼一瞪，拽过半夏的胳膊，手就往半夏的背上招呼，“哪个少爷不好了？！老头子看你这皮猴子才不好了！大过年的口无遮拦，欠打。”

　　“哎呦，不是不是，不是这个意思。少爷最好了，少爷长命百岁，老爷子别打别打，疼啊。”

　　半夏捂着头，从苏伯手里挣脱开，跳到了苏尚锦的身边，气喘吁吁地说道：“少爷，您不是让属下给瑞王府送年礼嘛。顺便打听小公子的消息嘛。”

　　苏尚锦倒了被茶，塞到半夏手中，催促道：“快说，清清怎么样？他还好吗？”

　　半夏仰头灌进杯茶，一路急冒烟的嗓子才算缓回来。他把杯子往桌子上一放，看了看苏尚锦只坐了半边的椅子，叹了口气。

　　他伸手扶着苏尚锦的胳膊往后拽了拽，让他坐满了椅子。迎着苏尚锦疑惑的神情，严肃道：“少爷，小公子，死了。”

　　半夏话音一落，整个小餐厅中一片寂静，静得连呼吸声都听不到了，仿若被冰封了一般。

　　苏尚锦整个僵在了椅子上，脑子中只有两个字，死了。

　　死了？

　　是谁死了？

　　半夏说是小公子，那就是安清了。

　　安清死了。

　　他的清清，死了？

　　苏尚锦觉得脑中眩晕一片，用力闭了闭眼，身子向后仰去瘫倒在了椅背上。

　　多亏半夏有先见之明，扶着苏尚锦坐稳，要不然他就要摔到地上了。

　　不可能！他的清清不会死！一定是他听错了！

　　“半夏，你说清清，死了？”苏尚锦缓了半天，眼前的黑才退了去。苍白的脸上扯出抹笑，桃花眼希冀地望着半夏，求助一般地道：“你是在逗少爷呢？是吧？”

　　他多么希望这是半夏和他开的一个玩笑，像以往许多时候一样，半夏扮个鬼脸，嘻嘻哈哈地说，哎呦，没把少爷骗过去呢。

　　半夏当然知道苏尚锦在期待着什么，鼻子一酸，眼中堆上了一泡泪。

　　他不敢再看苏尚锦一眼，背过头，抬手用袖子一抹脸，声音沙哑地说道：“是真的，少爷。小公子死了。属下到瑞王府附近的时候，正巧碰到两个下值的侍卫，从他们那里打听到。小公子在除夕家宴上，给董侧妃下了堕胎的药，瑞王的皇嗣没保住。小公子在初一傍晚被瑞王下令杖毙，尸体连夜扔到了城外的乱葬岗。”

　　苏伯不忍再听，背过身悄悄地抹眼泪。

　　苏尚锦捂着胸口，神情恍惚地望着虚空中的某一个点。退去血色的唇抖了抖，眼泪顺着面颊流进了嘴里，苦涩的味道从嘴里一路蔓延进了心中。

　　“原来那是你来看我最后一面的啊。我早就该察觉到不对劲的，我不该自欺欺人的拖这几日，应该一醒了就去找你的。是我的错，清清，都是我的错。”

　　半夏用力咬紧后槽牙，垂着眸，默默地在一旁哭。

　　苏尚锦冰凉的双手用力握紧，长长出了一口气。从袖袋里掏出张白色的锦帕，擦干脸上的泪，按着扶手站了起来，道：“半夏，带着府里的侍卫跟着少爷去乱葬岗。我去接清清回家。”

　　“好嘞！”半夏闻言，撒开腿就往外跑。

　　苏尚锦理了理身上青色的锦袍，桃花眼中一贯的温柔隐去，锐利尽显。他走到门口，没有转头，看着冷清的日光，缓缓地对身后的苏伯道。

　　“苏伯，去清清准备件衣服吧。他喜欢淡色。”

　　“老奴醒的。”苏伯哽咽地点头。

　　大年初五，盛京的街市已开，街上挤满了人群。不知谁喊了声马来了，人群慌忙向两旁避让，紧接着马蹄声近，打头的苏尚锦骑着匹白马从让出来的路上呼啸而过。

　　青色的斗篷被带起的风扬起，猎猎作响。

　　他身后跟着三十余名侍卫，急速地向城门奔驰而去。带马队过去后，两旁的人还呆呆地望向他们消失的方向，半晌回不过神来。

　　安静的人群中，不知是哪家的小姐小声嘟囔了句，“淮安侯居然会骑马？他不是只坐马车的吗？”

　　很快一行人就到了城郊枯林的乱葬岗，白日里的枯林看上去更添几分荒凉，干枯的树枝织成一张脆弱的网，手轻轻一碰就碎了一地。

　　冬日天冷，尸体腐烂的气味淡了许多。苏尚锦似乎闻不到一般，从马背上下来后，几步就走到了尸堆旁，冷眼看着那些尸体，问道：“半夏，我的清清是在这里吗？”

　　“少爷，是这里。盛京城郊只有这一个乱葬岗。”半夏眉心皱起，目光复杂地看着成堆的尸体。一想到仙人般的小公子居然要同这些腐尸放在一起，心中就说不出的难过。

　　“大过年的，辛苦各位陪本侯来这晦气的地方了。在场的每人回去找管家领一百两银子，先找到清清者，多加一百两银子。”苏尚锦声音温和，但看着尸堆的目光却是从未有过的冰冷，背在身后的双手用力地互相交握。

　　“去吧，去帮本侯把清清找出来。”

　　“是，主子。”

　　三十余名侍卫在尸堆旁散开，在半夏的指挥下有条不紊的搬着尸体。大半日过去，三十余人几乎翻遍了那些尸体，也未在里面翻出安清的尸身。

　　初一到初五不过四日的时间，加之又是冬日，尸身几乎不会有一点腐烂的痕迹。有的话，也不用多费力气就能认出全貌。

　　可是，成堆的尸体中。保持原貌的尸体二百来具，却没一具是安清的。

　　苏尚锦听着半夏的报告，失神地望着尸堆的方向，呢喃着，“怎么可能？怎么会这样？清清在哪？清清会在哪里？”

　　半夏身旁的一个侍卫不忍心看到苏尚锦这副失神落魄的模样，踌躇了一瞬，出声道：“侯爷，还有一种可能性让属下找不到小公子。”

　　“说。”苏尚锦道。

　　“这林子常有狼群出没，冬日天冷，食物匮乏。狼群或是其他食肉的猛兽，也会吃人尸充饥的。”

　　“！”苏尚锦身子猛地一震，桃花眼瞪得滚圆，目光悚然地看着那成堆的尸体。眸子看到一只被压在外侧的胳膊时，猛地顿住。

　　身子又猛地一颤，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冻土的寒顺着膝盖快速溜遍了全身，苏尚锦上下牙齿不停地打着颤，不知的冻得还是被心中的猜想吓的。

　　只见那只胳膊的小臂露着发黄挂灰的骨头，骨头上挂着些碎肉，被犬牙撕咬过的痕迹清晰地印在骨头上。

　　那痕迹，只有食肉的野兽才会留下。

　　即便他再不想相信侍卫的话，但亲眼见到的事实告诉他由不得他不信。

　　他亲眼看着侍卫翻遍了整个尸堆，却怎么也遍寻不到安清的尸身。尸体不会自己长腿跑了，那么只剩下被野兽吃掉这一个可能。

　　即便他再不愿相信，但这可能就是事实。

　　桃花眼迅速蒙上一层水雾，薄薄的水雾却遮挡不住一片血色中的锋芒和恨意。

　　苍白的唇用力抖了几下，修长的十根手指攥成了拳头，一下一下地锤着坚硬的地面，从牙缝中狠狠地挤出了几个字。

　　“雍玥！好样的！”

　　那语气中的森寒比之这片枯林的阴森还要冷上几分，苏尚锦身后站的近的几个侍卫被这语气吓得齐齐抖了一下，不约而同地退了半步。

　　苏尚锦用力闭了闭眼，猛地站起来转身走到自己的白马旁。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

　　“跟本侯去瑞王府！”

　　说罢，也不等侍卫们的反应。他双腿一夹马肚子，骑着白马飞驰而去。

　　半夏看着青衣白马离开的方向，吓得心都要跳快了半拍。他们家少爷平日里骑马少，坐车多，马术说句实话，不咋地。

　　就这么跑了，别再出什么事了。

　　他想想都觉得头大，赶忙拉过自己的黑马，朗声道：“赶紧地，上马上马！追上少爷，少爷正在气头上，别再出什么事了！”
噩梦
　　“嘭——”

　　“嘭——”

　　这是棍子打在人身上发出的闷响，赤红的棍子高高扬起，又重重落下，仿佛是携带着千万斤的重量，能将人的全身血肉、骨骼、内脏敲碎成一滩血肉模糊的烂泥。

　　殷红的血缓缓从趴伏在青石板上的少年身底下流了出来，很快就是一大滩的血泊。

　　血将少年的衣服染成了正红色，就像是经过无数次染色、晾晒、漂染而得的大楚雪锻。

　　甚至比最纯正的正红色还要鲜艳夺目。

　　雍玥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样，站在躺在血泊中紧闭双眸的少年不远处。他看着那血泊从小小的一滩，越流越大，很快就将这一方天地染成了一汪血海。

　　粘稠的血液漫过脚背，黏腻的感觉让雍玥觉得很不舒服，甚至是惊悚。

　　他想向后退一步，可是却没有一点办法。他只能站在原地，不能动也不能说话。

　　他甚至知道，在下一瞬，少年会睁开眼睛，恶毒地看着自己，露出抹纯真娇憨的笑。

　　果真，趴伏在地上的少年缓缓睁开一双灵动的猫儿眼，黝黑的仿若珍宝的眼珠转了转。紧接着少年的头扭转了一圈，尖细的下巴垫在自己被打的血肉模糊的背上。

　　淡红的唇角缓缓上扬，露出抹娇憨纯真的笑。

　　“玥哥哥你怎么不来抱抱清儿呢？”

　　“清儿好疼啊，浑身上下哪里都疼，玥哥哥帮清儿吹一吹好不好？”

　　“玥哥哥你快来呀，清儿想趴在你的怀中呢。”

　　“玥哥哥不是说要娶清儿做王妃吗？为什么要打死清儿呢？”

　　雍玥额上渗出一层细细的汗珠，牙齿克制不住地战栗起来。通红的凤眸深深地凝视着少年，里面藏着深情与恐惧交织在一起的复杂情绪。

　　“你不是我的清儿。”他动了动嘴唇，像大声嘶吼，但最后只能发出近乎耳语的气音。

　　“你说什么！”少年听见了，他像是被激怒一样，声音变得尖锐刺耳。

　　一点淡红的唇猛地裂到了耳根，四肢支撑起个诡异的弧度，他像只灵巧的蜘蛛一样向后倒着往雍玥的身边爬。

　　“雍玥！你们雍氏一族害得我安氏满门抄斩！害我阿父受尽凌迟之苦而死！害得我陷入瑞王府，失心身残，折断傲骨，连身边的人都要惨死！”

　　“雍玥你不得好死！你欠安家的，欠我的，都要还！”

　　“阿父说叶阑珊才是通敌叛国的那个，不是我们安家！不是！”

　　少年用两条扭曲的腿站了起来，打碎的身子像泥一样缓缓地顺着双腿流淌下去，两条手臂向后扭了一周，拥抱住浑身僵硬冰冷的雍玥，嘻嘻哈哈地笑道：“玥哥哥！地狱好冷哦！你来陪我啊！哈哈哈哈哈！来陪我呀！嘻嘻嘻！”

　　雍玥仿佛如坠冰窟，浑身止不住地颤抖。在少年森白的牙齿即将咬在他颈侧动脉时，画面猛地一转。

　　他坐在市集旁的茶楼三层雅间里，窗户洞开。一阵嘶吼惨叫过后，楼下是一片死寂。

　　他看着握着茶杯的缩小了好几倍的手，知道接下来安云笙会被凌迟。

　　他不受控制地起身走到窗旁，负手垂眸地看着被侍卫死死按在刑台前溅了一身血的少年。

　　刀片在刑官手里翻飞，像只灵巧的蝶落在安云笙的肩膀上，手臂上，胸膛上。

　　蝴蝶落后再飞起，便会带起一片薄如蝉翼的肉片。

　　那个被紧紧绑缚在刑架上的英俊男人，那个曾经被称为东离战神的男人，连声痛哼都没发出来。

　　他笑着，温柔地注视着面色惨白的少年，声音嘶哑但还竭尽全力地温柔安慰着少年。

　　年少的雍玥面无表情地站在窗前，看着安云笙被割满二千二百一十五刀，除了一颗垂下的头颅完好无损，浑身上下是挂着血沫的森白骨头。

　　他甚至能看到血液蒸腾而出的渺渺热气，那些热气融化了落在安云笙四周的鹅毛大雪。

　　雍玥知道这时候他该擦干脸上的血泪，转身跑下楼，去抱起昏厥的少年，然后将心爱的少年亲手送进楚馆。

　　可是，他的脚像在这片地板上扎了根一样，一动不动。

　　茶楼与刑台的距离缓缓拉进，木质的窗格，挂着赝品字画的墙壁通通化为齑粉消失不见。

　　他站在安云笙身前，脚踩在一片血与雪混成的脏污中，看着安云笙一点一点抬起头，紧紧阖上的眼眸慢吞吞地睁开。

　　一双无神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嘴唇没动，声音却近在耳边。

　　“叶阑珊通敌叛国，不得好死！叶后，你害我清儿，不得好死！”

　　只剩下森森白骨的手死死掐在雍玥的脖颈上，尖锐的指骨刺进肉里，那双失神的眼睛突然恢复了神韵，那里面是百战沙场，生死之间走过数遭的杀气与戾气。

　　“雍玥，你还我清儿命来！”

　　“！”雍玥猛地惊醒，一手按在砰砰乱跳的胸口，一手支在软塌上坐了起来。他眼前一片黑暗，似乎沉浸在刚刚的噩梦中，没有醒过来。

　　自从安清死后，雍玥就开始做噩梦。梦中的他一遍又一遍地打死安清，自己一遍又一遍地被安云笙掐死。

　　几日下来一宿好觉都没睡，瘦的脸上的颧骨愈发地深刻，好似碰一下手指就会被割伤一般。

　　梦中安云笙繁复说着叶阑珊才是叛徒，噩梦惊醒后雍玥真的就开始琢磨，是不是当年哪里真的出了岔子，是不是事情真的另有隐情。

　　怀疑的种子在雍玥心中生根发芽，只需一点水的浇灌，幼苗便长成了参天大树。

　　软塌安在床边，这是安清腿伤后雍玥特意吩咐人搬过去的，方便安清呼吸下新鲜的空气，顺便看看外面的景色，以防闷坏了。

　　没错，雍玥在安清死后就搬进了安清住过的房间，再也没有踏入自己房间一步。

　　甚至，只允许小福一人进来收拾，生怕人多了，安清留下的气息就被多余的人染杂了。

　　窗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吵闹声，雍玥拢了下衣襟，不耐烦地问道：“何事喧哗？”

　　伏风不知是从哪个屋檐下跳了下来，抱着长刀站在门边，望着不远处的目光多了些温度，道：“淮安侯，来了。”

　　“！”雍玥一愣，脸色难看了一瞬，起身拽过搭在屏风上的外袍穿好，疾步出了房间。

　　他刚出踏出房间，恰巧苏尚锦气势汹汹地进了院子。

　　苏尚锦从郊外进了城就直奔瑞王府，紧跟在身后的半夏乖觉地先他一步蹦下马，敲响了瑞王府的大门。

　　开门的侍卫一见黑着脸的苏尚锦吓了一愣，要知道淮安侯可是全京出了名的脾气好，何曾黑过脸。

　　“本侯要见雍玥，让开。”苏尚锦黑着脸看着战战兢兢的侍卫，压低声音喝道。

　　侍卫苦着脸，为难地说道：“侯爷，我们王爷吩咐过了，不让您进府的。”

　　“本侯再说一遍，让开。”苏尚锦厉声道。

　　侍卫都要哭了，恨死排班的小队长了，怎么就轮到他今日当值啊？这王爷曾经的至交好友——淮安侯，让他拦？他怎么拦？

　　“侯爷，您别难为小的了，要不您等等，小的进去禀告王爷再来回您。”

　　苏尚锦懒得与侍卫废话，直接招呼身后的半夏，冷声道：“给少爷打进去！”

　　半夏眸光一亮，笑道：“好嘞！少爷您请好吧。”

　　半夏佩剑都没出鞘，三下两下就把拦门的侍卫打趴下了，侍卫们砸开了王府的大门，苏尚锦绕过脚边的被打趴下的侍卫，直接进了瑞王府。

　　王府中的侍卫听了声响，纷纷跑过来拦苏尚锦。半夏佩剑出鞘，带着三十余名侍卫和王府的侍卫打做了一团。

　　苏尚锦直接轻车熟路地到了玉轮居，一踏进院子就见到衣衫不整睡眼惺忪的雍玥，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混账！还清清命来！”

　　从袖袍中抽出玉骨扇子，内力在周身转了一周，直扑雍玥面门而去。

　　雍玥一惊，猛地向一旁闪去。苏尚锦扑了个空，玉扇上裹着的真气直接轰塌了他身后的门。

　　雍玥一看安清住过房间的门塌了，顿时也急了。但他的弯刀没在身上，伏风也不知道去哪儿了，只能赤手空拳上。

　　“苏尚锦！你可知擅闯王府是何罪？”

　　“呵呵，你当你这破烂地方本侯愿意来？”苏尚锦冷笑着，眼尖地抓住雍玥一个破绽，反手用扇尾狠狠兑上雍玥的胸口。

　　雍玥向后飞了数米，撞到假山上才停了下来，一张嘴“哇”地一声喷了一口血。

　　苏尚锦紧逼过去，抓住雍玥的领口将人提起来，一手肘撞上雍玥的侧脸，牙咬切齿道：“雍玥你这混蛋居然有了子嗣！你要与别人有子嗣为什么还要抢我的侯夫人！”

　　“什么你的侯夫人！那是我的王妃！”雍玥火气上涌，顶着半张青紫的脸怒视苏尚锦，左手成掌运起内力拍向苏尚锦的胸口。

　　苏尚锦用玉扇去挡，两个人带起的内劲直接震得假山碎了大半。乱飞的碎石在苏尚锦的脸上刮了一道血痕。

　　苏尚锦勾起抹冷笑，脸上的血丝流了下来，竟有些邪魅。他看着雍玥满是怒意的眼眸，笑道：“你的王妃？呵呵，雍玥你还不知道吧？你接走清清前一夜我们拜了堂，成了亲，他是我明媒正娶的侯夫人！他爱的是我，不是你这狗东西！”

　　雍玥眉眼积压着一片阴霾，半张脸是美人面，半张脸是罗刹鬼。他勾着艳丽的笑，怒道：“那又如何？你不还是为了太皇太后放弃了清儿吗？如果清儿知道了，他还会爱你？我与清儿青梅竹马，他爱的是我！”

　　“爱你？”苏尚锦眸中一痛，侧身一脚踹在雍玥的胸口。雍玥被踹了个触不及防，仰躺在地，他屈膝用力压在雍玥的胸口，压地雍玥喷了一口血，溅了他青衣一片血迹。

　　“你爱他？！真好笑，你爱他，你舍得杖毙之刑处死他？！你爱他，你舍得他死后被扔到乱葬岗，曝尸荒野被野兽啃食？！”
绿帽子
　　雍玥被苏尚锦用了十乘十力气的拳头揍偏了头，胸口上压得膝盖用了全力，直压地他又喷了两口血。

　　但他现在管不了这些，满脑子里都是刚刚苏尚锦说的话。他转过头，睁着一只凤眸凶狠地瞪着苏尚锦，怒道：“你说什么浑话！乱葬岗？我吩咐侍卫将清儿好生安葬的！我怎么舍得让清儿曝尸荒野！”

　　“呵呵，说的比唱的都好听！”苏尚锦拎着雍玥的衣领，将人拎到了眼前，满是戾气的桃花眼瞪进只能睁开一只的凤眸，冷笑道：“好生安葬？好生安葬！哈哈，你雍玥真要存了那个心，真要是把清清当王妃，为什么不把他藏进皇陵？”

　　“你当我不想吗？！！”雍玥嘶吼道：“可清儿不在玉碟上，母后又盯着，我没有办法，没有办法。”

　　“太后？”苏尚锦眸子中闪过抹恨意，冷冷地刺道：“叶氏女手腕高超，当太子妃时就能帮自己的皇公公选继后。姻亲董氏女也不遑多让，偌大的瑞王府怕是真正当家做主的是董氏女吧。”

　　“苏尚锦！”雍玥听不得这样的侮辱，整张脸阴沉下来，阴森的很。他猛地翻身将苏尚锦压在地上，低声道：“不管你信与不信，我确实让侍卫好生安葬清儿了！”

　　“那你告诉我清清藏在哪里？墓碑上刻了什么？”苏尚锦质问道。

　　“……”雍玥一窒，脸上一片茫然。才想起来侍卫们一直没有向伏风复命。

　　“蠢货！”苏尚锦反手掀翻雍玥，鹿皮靴用力踩在雍玥的胸口，冷冷地道：“下面人做了手脚都不知道！半夏是从你的侍卫嘴里打听出清清被扔到了乱葬岗，我带人翻遍了整个乱葬岗都没有找到清清的尸首。雍玥，你可真行啊！”

　　“这样吧。”苏尚锦俯身扇尖抵在雍玥的喉间，冷冷地看着雍玥，道：“我杀了你为清清报仇，之后我会去自首，当是以命偿了当日将清清送回与你的错。”

　　“苏尚锦你也知道你对不起清儿啊？”雍玥被踩得咳了几口血，勾着沾血的唇露出抹诡谲的笑，“你说我和你都死的话，清儿更会愿意见谁呢？”

　　“诶诶诶！两位爷两位爷，咱先别急着死！”半夏的声音猛地穿插了进来。

　　苏尚锦和雍玥一起往声源处看，只见半夏和提着个什么的伏风从屋檐上飞了过来。

　　“嘭！”地一声，一个人被扔到了两个人身旁。

　　苏尚锦下意识地往后一退，雍玥也翻身跃了起来，边擦唇边的血，边冷眼看地上的人。

　　“半夏，你从哪弄来个这么个玩意？”苏尚锦皱着眉看地上蜷缩成一团的绿裙女人。

　　雍玥挑着完好无损那半张脸上的眉，道：“董丹娘身旁的绿衣？”

　　地上的绿裙女人战战兢兢抬起头，露出一张涕泗横流花了妆的脸。她跪伏在地上不住地哀求，“王爷，那些都是主子的主意，与奴婢无关。求求王爷饶了奴婢吧？奴婢什么都说！”

　　“这说的是什么鬼东西？”雍玥不耐烦地啧了声。

　　半夏笑都到嘴边了，眼看着就忍不住了。他身旁的伏风悄悄伸手掐了一把半夏的腰侧，将半夏嘴边的笑掐了回去。

　　半夏反手握了下伏风的手，又快速松开，咳了一下才说道：“少爷，属下和伏风刚刚打着打着就上了房。属下在空中也看不出来哪里是哪里啊，就不小心到了后院。”

　　半夏眼珠子转了一圈，落在绿衣身上，表情古怪道：“然后又一个不小心偷听到了地上这位与瑞王侧妃的谈话，嗯咳，那啥。”

　　半夏挠了挠头，半边身子往伏风身后躲了躲，小心翼翼地道：“听到了个不得了的秘辛，所谓的死了的皇嗣吧，它不是瑞王殿下的种。好像是叫什么七啊？还是八的种。”

　　“什么？！”苏尚锦和雍玥异口同声道。

　　伏风往半夏的身前侧了侧，挡住雍玥狠戾的目光，道：“侧妃说，是七圩。孩子，以后，会有。安清死了，大快人心。”

　　雍玥只觉五雷轰顶，一时间竟然怔在了原地。

　　苏尚锦眨了几下眼睛，梳理好了半夏伏风两人话中的意思。侧过头，桃花眼中多了些意味不明的笑，唇角勾起，克制不住地大笑起来。

　　“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苏尚锦由低低地笑声变成了捧腹大笑，笑到最后眼泪都出来了，温润的声音都有些哑了。

　　他看着雍玥黑如锅底的脸，拍着手，讽刺道：“真有意思啊，大名鼎鼎能止小儿夜哭的瑞王殿下，居然被自己的侧妃带绿帽子了？瑞王殿下，这绿帽子带的可还舒服？舒服到让你因为个假的皇嗣，亲手杀了我的清清！”

　　苏尚锦眉眼徒然阴沉，手中的扇子打开，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暗沉的桃花眼，激道：“瑞王殿下不问问这侍女吗？还是不敢问了？”

　　雍玥额角绷起青筋，凤眸深沉地可怕。蓦地，他勾起抹轻柔的笑，蹲下身，骨节分明的大手拽着绿衣的头发将人拖到自己的身前。

　　绿衣看着雍玥半张青紫的脸吓得要厥过去了，只觉得抓着自己的不是人，而是索命的恶鬼。

　　“别怕，怕什么？”雍玥声音轻轻柔柔，华丽的声音压得低低的，仿若是情人耳语般的温柔。但抓着绿衣的手却与神情一点不符，揪的绿衣的头皮都开始冒血珠了。

　　“你告诉本王，董丹娘怀的孩子到底是谁的？”

　　绿衣唇不停地抖，“是，是七圩的。”

　　“哦？”雍玥笑了，眉眼弯弯，仿佛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笑话一样。

　　“那你接着告诉本王，都有谁知道这件事呢？”

　　“主子，奴婢还有荣安堂的孙大夫。”绿衣在脑中快速地回忆着，毫不犹豫地将所有人出卖。

　　“就这些人吗？”

　　“好像，好像太后也知道。”绿衣猛地想起在囚凤殿太后古怪的神情和那些暗示性的话。

　　雍玥脸上的笑一僵，眉心缓缓蹙起。心中开始思索，他的好母后在这件事中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又为什么要将这件事情隐瞒下来。

　　苏尚锦扇子一收，脸上神情也严肃了几分。

　　雍玥松开手，缓缓站了起来，从袖袋中掏出一张白帕子，垂着头仔仔细细地擦刚刚抓过绿衣的手。

　　“伏风，送淮安侯回府。”他冷声命令道。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苏尚锦知道雍玥要开始处理家务事了，至于怎么处理自己就管不着了。

　　他冷冷地瞪了眼趴在地上呜呜直哭的绿衣，道：“雍玥，希望你能好好处理这件事情。”

　　“呵。”雍玥冷笑一声，没有理会苏尚锦。

　　苏尚锦转身出了玉轮居，一路上异常沉默，到了王府门口的时候，他翻身上马。一低头就看到了衣裳上的暗色的血迹，又抬头看到淡蓝的天，漂浮的云，只觉得天旋地转。

　　面前的一切好似都隔了一层什么，他能听到侍卫们说话的声音，能感受到双手骨节的微痛，但却恍惚感觉置身事外，刚刚的一切好似早梦中一般。

　　少倾，他笑了。

　　只觉得一切一切都讽刺可笑，皇嗣是假的，是王妃与侍卫偷怀的野种。

　　他的清清为了这么个野种赔上一条命，落得个尸骨无存的凄惨下场。

　　可笑，真是可笑。

　　一众侍卫看着苏尚锦坐在马背上朗声大笑，笑着笑着整个人就趴伏在马背上。

　　他把脸埋进双手中，整个人弓在马背上，不顾周围诧异的目光，嚎啕大哭起来。

　　苏尚锦带着人走后，玉轮居的院子中间只剩下站着的雍玥和趴在地上抖成一团的绿衣。

　　雍玥负手而立，定定地望着淡蓝的天空。胸腔内疼得发慌，血气翻涌。

　　疼吗？雍玥问自己，想了想后，他回答了自己，很疼。

　　那那日被一棍一棍打死的清儿也是这么疼吗？或者，比这还要疼？哦，对了。董丹娘衬他在宫中时，还让人对他的清儿用了刑。

　　是谁用的刑来着？

　　绿衣透过模糊的泪眼看着状若疯癫的雍玥，怕的向一旁爬了些距离，怯懦地答道：“是七圩带人审的清公子，清公子的腿是七圩踩断的。”

　　雍玥一脸恍惚地垂眸看绿衣，这才明白自己刚刚将心里的问题问了出来。他点了点头，轻柔地笑道：“那你再告诉我，清儿身边的那个叫豆子的小厮，是怎么死的？”

　　绿衣打了个哆嗦，垂下头，道：“主子记恨上一次清公子为了豆子和小烟顶撞她的仇，便命奴婢从太师府把太师养的四条黑犬牵过来。让它们咬死豆子，主子说狗只配让狗咬死。”

　　“这样啊。那你们怎么肯定豆子一定会偷钥匙去救清儿呢？”

　　“主子在玉轮居有眼线，奴婢让眼线盯着豆子的去向。他所有的动作，主子都一清二楚。”

　　雍玥忽然间觉得有些疲惫，从心底里散发出的疲惫。到头来，他被董丹娘这个女人摆了一道啊。

　　难怪他清儿走后要噩梦缠身，清儿这是受了委屈，要来像他索命呢。来吧，清儿，玥哥哥欠你的，该赔你一条命。

　　“原来本王的院子里居然有董丹娘的人？”雍玥勾着笑，眉梢眼尾都刻着戾气，温声道：“小福，你这总管当的有些惫懒啊。”

　　不知何时来的小福从暗处走了出来，跪在雍玥身旁，请罪道：“是奴婢的失误，请王爷责罚。”

　　“本王就不罚了。”雍玥凤眸幽邃，目光在小福身上转了一圈，落在他颈上的红绳，道：“你不是已经受过惩罚了吗？”

　　小福身子猛地一震，唇瞬间失去了血色。是啊，他受到惩罚了，还是刻骨铭心终身难忘的惩罚。
东窗事发
　　“小福，把人押到暗牢，慢慢审吧。”雍玥闭了闭眼，摆手道。

　　“是，王爷。”小福。

　　“等下。”雍玥忽然想起他好有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没有问题，转身走了几步，走到绿衣身前，黑色的靴子尖挑起绿衣的下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本王问你，董丹娘有没有派人动过清儿的尸身？”

　　绿衣牙齿上下打了几个颤，道：“主子回去后觉得不解气，就派了两个侍卫去将清公子的尸身扔到了乱葬岗。”

　　“真是乱葬岗啊。”雍玥恍惚间勾起抹笑，只剩下一只能睁开的凤眸扑簌簌地向下留着泪。

　　他踉跄了向后退了几步，被小福扶了一把才站稳，“难怪清儿说冷，乱葬岗那种地方怎么可能不冷呢？”

　　小福低垂的眼中闪过讥诮，这样伤心欲绝的雍玥让他觉得可怜，又觉得讽刺。

　　他伸手按了按胸口的位置，掌心是扁圆的触感。他想，如果豆子还活着，知道他的公子落得个曝尸荒野的下场，他该有多难过？会哭瞎眼吧。

　　“好！很好！好得很！”雍玥语气阴鸷又温柔，唇边是抹艳丽的笑。只是他半张脸青紫肿胀跟开了个颜料铺子一样，半张脸昳丽阴柔，让这笑要比平日更恐怖了些。

　　“小福，你带人将后院所有的侍女、侍卫、小厮分别关入暗牢中，细细审问。董丹娘和七圩分别押入牢房中，本王亲自审。至于这个女人。”

　　雍玥嫌恶地看了眼像瘫烂泥一样趴伏在地上，哭得满脸脏污的绿衣，道：“扔进水牢里先关着吧。”

　　“不不！”水牢森冷阴刻，那一潭水冰凉刺骨，吊在里面半日，人就废了。

　　绿衣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到，哭求道：“王爷，奴婢是主子……侧妃的心腹，奴婢知道她所有的阴私。奴婢知道侧妃将死胎藏在哪里，奴婢全部都招，求您不要将奴婢关进水牢，赏奴婢个痛快吧。”

　　雍玥勾了勾嘴角，对小福说道：“喏，这有个不用审就什么都说的。小福，你知道该怎么办吧。”

　　“王爷放心，奴婢知道。”小福恭顺地答道。

　　“你派人去将蛊师请过来，等伏风回府，在让他带人去荣安堂把孙大夫给本王抓过来。哦，对了，太师府那四条黑犬也给本王弄回来。”

　　雍玥右手抚摸着左手的指关节，垂眸笑着，艳若桃李，“本王最讨厌那些带毛的畜生，把那四条黑犬送到厨房让他们扒皮做汤。一份给太师送去，一份给太后送去，还有一份给董丹娘送去。”

　　“王爷放心，奴婢会将事情办得漂漂亮亮的。”

　　小福眸中闪过两抹明亮的光，心口藏着的心脏激动地狂跳。他克制着双手握拳，但微微扬起的语调还是泄露了一丝激动的心情。

　　狗虽听人指挥，但到底是咬死豆子的罪魁祸首。小福这口气憋在心中许久了，他想杀了那四条恶犬帮豆子报仇。

　　可他毕竟是阉人，哪怕是瑞王府的总管，地位与董太师心爱的黑犬也不差多少。

　　他无法将董太师的宝贝偷出来杀掉，只能生生咽下这口仇恨。

　　这回好了，董侧妃自己作死，董氏一族气数尽了。

　　瑞王府后院

　　董侧妃只着一件绣着淡粉碎花的烟色寝衣靠在床头，一旁跪在脚踏上的侍女低眉顺眼地舀起一勺药晾得温凉可入口后，平举起胳膊稳稳地递到董侧妃的嘴边。

　　董侧妃柳眉皱起，厌恶地看着那药汤，死死抿着唇，不愿意张口。侍女便只能稳稳地举着手臂，等着董侧妃愿意张口喝药，不敢有一丝颤抖。

　　上一个喂药的侍女因为举得手酸，抖了一下，弄脏了董侧妃的被。已经被董侧妃打断了十根手指罚去做倒夜香的差事了。

　　半晌，董侧妃才张开矜贵的嘴，把那一口药汤喝下。

　　侍女悄悄松了口气，赶忙从碗中舀下一勺。

　　“绿衣死到哪里去了？怎么出了本宫这里出去就不见人影了？”董侧妃不耐烦地摆弄着已经脱了色的指甲。

　　“……”侍女抿了抿嘴，不知道该怎么答才好。她嘴笨，也不想往董侧妃身边凑得太近，要不是上一个喂药的侍女出了事，这差事也轮不到她。

　　但不回话，同样会被责罚。侍女急的出了一脑门的汗，刚张嘴想要答话，就被踹门的声音打断。

　　紧接着是嘈杂的声音，呼喊声，求饶声，咒骂声混成一团。

　　董侧妃对这个熟的很，毕竟前不久的深夜，才经历了一次雍玥血洗了她半个院子，差一点就砍断了她两条腿的恐怖一夜。

　　董侧妃惊地一抖，脸色所剩不多的血色“唰”地退了个干净。

　　本就因为小产后脸色蜡黄憔悴，更难看上几分，加上披头散发浑身散发着淡淡的腥臭味，比贫贱人家的妇人好不到哪里去。

　　侍女惊讶地看着董侧妃往床里爬，呆呆地举着碗不知如何是好了。

　　董侧妃也注意到了侍女的惊骇，脸一红，知道自己的丑态被侍女看了个一干二净。心中不禁气恼，这侍女留不得，转头让七圩杀了了事。

　　“啧，这屋子里怎么一股子骚臭味。”要比寻常男人尖细许多的声音遥遥地传了过来。

　　董侧妃脸色又红了一度，小产也要做小月子，自然是不能洗澡洗头的，身上有怪味很正常。

　　紧接着脸色一青，这声音她熟的很啊，是雍玥身旁那阉狗的声音。当即也没有刚刚龟缩的怂态了，柳眉一竖，尖声骂道：“放肆！小小阉奴，敢在本宫面前无礼！”

　　小福身后的侍卫挡开珠帘，小福用张帕子掩住口鼻，缓步走了进来。见到床上脏污不堪的董侧妃，讥笑道：“呦，这侧妃不上妆与寻常农妇无甚区别。不，比之农妇还缺少了份自然的美。”

　　“混账东西，你敢出口侮辱本宫！来人，把这阉奴拖下去杖毙！”董侧妃张牙舞爪地大喊。

　　都说一孕傻三年，董侧妃怀了几个月的孕，本就不太好的脑子更不好了。

　　加之斗倒了雍玥最宠的安清，让她以为自己真的就独宠整个瑞王府了。

　　还或许是她自己都以为自己肚子里没那个是雍玥的崽，这一遭流产，雍玥势必会对她有亏欠，便猖狂的不将雍玥的心腹放在眼中。

　　“呵呵。”小福低声笑着，一双黑眸中满是讥诮，“侧妃想叫谁来呢？你这院子里的人可都整整齐齐地在暗牢等着您呢。”

　　“什么？”董侧妃身子一震，难以置信地瞪圆了双狐眸，激动道：“你敢抓本宫院子里的人，真的是好大的胆子！本宫要将你凌迟！车裂！腰斩！”

　　“精神头不错，看来养的挺好的。”小福轻蔑地上下瞟着董侧妃，那目光像是打量什么待宰的母猪一样，“这样王爷用刑的时候，你也能受得住，王爷的气也能消一些。”

　　“你说什么浑话！”董侧妃一听王爷和用刑，便条件反射地开始抖，汗顺着鬓角往下流，“本宫才没了皇子，王爷凭什么对本宫用刑！母后不会允许的！对！母后不会让王爷这么对本宫的。”

　　“哎。”小福叹了口气，似乎是在责备董侧妃不懂事一般地说道：“董丹娘，你还真以为你那肚皮能怀上皇嗣？”

　　“你这个肮脏的阉奴竟然直呼本宫名讳？！！”董侧妃尖声叫嚷道。

　　小福掏了掏耳朵，叹了口气，道：“董丹娘你背着王爷做的那些肮脏的勾当，王爷都知道了。”

　　“！”董侧妃喉间像被塞了一团棉花，尖叫都被堵了回去。

　　“那死胎是谁的，相信你自己最清楚不过吧？”小福冲身后的侍卫摆了摆手。

　　两名沉默的侍卫上去抓着董丹娘的胳膊，粗暴地将人从床上拖到了地上。

　　拖拽至小福面前时，小福拦住侍卫。他俯身到被像死狗一样拖拽的董侧妃面前，墨黑的眸子中藏着骇人的恨意，附在董丹娘耳边轻声说道。

　　“多行不义必自毙，董丹娘，你从不把下人的命当命，说杀便杀。这些死在你手里的鬼魂来向你索命的时候，你怕还是不怕？”

　　后四个字被小福咬的重重的，惊地董侧妃瞳眸缩成针尖细。

　　“呵呵。”小福帕子下的唇扬起抹快意的笑，道：“拖进暗牢。”

　　“是，福总管。”两名侍卫拖拽着不停挣扎的董侧妃跟拖个鸡崽子一样，毫不费力地就出了卧房。

　　“不——不——本宫是王妃，是太师之女！你们这群卑贱的狗，不能这么对本宫！本宫要见母后！”

　　很快，董侧妃尖锐的惨叫就再也听不到了。

　　小福拿着帕子在鼻尖扇了扇，对剩下的侍卫道：“去，把窗户打开透透气，恶心死了。”

　　侍卫们得了令，赶忙去开窗通风。冷风卷进室内，带着腥臭难闻的味道又刮出窗外，过了一会儿，屋内才留下股清冷的冷风的腥味。

　　小福四周看了一圈，按照绿衣的供词，走到床尾的衣箱处，仔细辨认了两个衣箱的不同。指了指左边铜片是迎春花的衣箱，道：“把这个挪开。”

　　侍卫们上前搬开沉重的衣箱，下面露出两块石板。又一块板子四周翘起了一些，明显是被打开过。

　　小福从身后侍卫腰间抽出佩刀，蹲下身，用刀尖撬石板。石板很轻易地就被撬开了，露出下面的一小方棕色的土。

　　扑面而来的是股夹杂着腐臭味的土腥味，小福脸都绿了，后脊徒然升起股凉意。

　　他深吸一口气，用刀小心翼翼地抚开上面的土。挖了没多深，就露出个暗色的包袱团。

　　小福回手把刀递回给侍卫，小心翼翼地把那团包袱抱出来。掀开了一角，露出一个黑紫色的幼儿拳头大的疙瘩。

　　那似乎是个头，上面有一团模糊不清的，好似五官的东西。

　　小福手猛地抖了两下，赶忙裹好。他压下胸口的呕意，想要起身，站了一下没站起来，他才惊觉自己双腿已经吓软了。

　　他缓了一瞬，慢慢地用力站了起来。

　　“孩子找到了，可以回去复命了。”
客栈
　　苏尚锦与雍玥两拨人马将乱葬岗翻得底朝天也找不到的人，早就被叶家双子连夜带出了盛京地界。

　　出了盛京后，他们也没有急着赶路，而是趁着天明时分入了离盛京最近的西蓝城。

　　进城之后他们先去了城中最大的车行，置办了个车厢宽大防震效果好的高级马车。

　　叶玄愔与叶玄苍兵分两路，叶玄苍去买了干粮、水、几床厚被子和御寒的毛皮。

　　叶玄愔则带着安清就近找了一家客栈，包下个僻静的小院子。吩咐店小二送了些饭菜、一盘生牛肉、一桶热水、剪子和绷带等物件。

　　西蓝城算是盛京附近最大的县城了，每日来往的商客络绎不绝。面容出色的人店小二也见过不少，但叶玄愔这样雪做冰雕仙人之姿的见得还真不多。

　　尤其这仙人大冬天的还只穿了件薄袍子，怀里抱了个用白色外袍裹得严严实实的人状的物件。

　　店小送东西的时候，见叶玄愔负手站在床前，刚刚抱着的东西已经放到了床的中间。

　　他年纪小好奇心重，边往浴桶里倒热水，一双灵动的眼睛边往床上瞄。

　　那白袍子裹得极其严实，店小二看了半天只能看出白下面是红色。那点好奇心跟猫爪子一样挠的他心中直痒痒，悄悄觑了眼叶玄愔，见他背对着自己，胆子也跟着大了些。

　　他把整个脑袋都扭到床那边，抻着脖子想看个真亮。他前些日子听过往的侠客说了，域外那什么魔教的又出了个宝贝。

　　这客官长的太俊，俊的都邪性。一看就是个武林高手，说不定就是那域外的高手，带的东西说不定就是那传说中的宝贝。

　　店小二自己脑补了一番，面上露出了些激动的神色，心里盘算着等会儿怎么和后厨的伙计们吹嘘呢。

　　“水要倒出来了。”叶玄愔道。

　　冰冷的声音吓得店小二一个激灵，忙回头去看。浴桶里的热水早就过了人能进去的高度了，差一拳的距离就漫出来了。

　　店小二赶忙停了手，慌张地道歉道：“客官对不住，小的刚刚走神了。要不，小的再帮您换桶水？”

　　叶玄愔垂下雪睫，遮住淡色的仿若金刚石的瞳眸。右手修长的食指和中指夹着块碎银子，往后一抛，精准地掉到了店小二的头顶。

　　“不用，你出去吧，有事我会再叫你。”

　　店小二吓得目瞪口呆，少倾才从头顶把东西摸了下来。见是块银子，笑得见牙不见眼，陪着笑脸千恩万谢地后带好了门。

　　店小二走后，屋内一片寂静。叶玄愔在窗前又站了一会儿，听到声猛禽的鸣叫后，唇瓣勾了勾，推开了窗。

　　小啾翅膀一收，不待叶玄愔把窗户洞开，俯冲从两扇窗户的缝隙中冲了进来。

　　它踩在窗沿上，啾了好几声，炫耀一样抖了抖羽毛。

　　叶玄愔伸出食指轻轻摸了摸小啾的头顶，小啾眯着眼跟只猫儿一样蹭了蹭头顶的手指，转身一头就扎进放着生牛肉的盘子里。

　　叶玄愔见小啾吃的香，眸子里多了一点淡淡的笑意，把窗户关好后，转身走到床边坐下。

　　他从安清身上剥开自己的外袍，又拿起剪刀剪下安清身上破碎的红衣。

　　四肢的衣料好脱一些，到了背部，大部分衣料都沾了血黏在了伤口上。

　　叶玄愔摘下手上的天蚕丝手套，露出一双手指修长，骨节漂亮，苍白的近乎透明的手背上鼓着道道青紫筋脉的双手。

　　他取了块布斤，沾了热水，洇湿了伤口附近的衣料。待衣料变软，才小心翼翼地撕扯下衣物。

　　哪怕叶玄愔动作再小心，也带着鞭伤重新开裂出血。叶玄愔用布斤沾去血珠，又重新洗了帕子，慢慢地帮安清擦洗身子。

　　这个过程很是缓慢，叶玄愔知道安清现下虽然是假死的状态。但对疼痛仍是有感知的，他尽量动作轻些，让人能觉得好受一些。

　　小啾吃的很快，一扭头见主人还坐在床边，张着翅膀扑扇着过去落在床栏上，一双鹰眸注视着床上的安清。

　　它认出来是它找到的带着活气的猎物，冲着叶玄愔“啾”了一声。

　　“嗯，他还活着。”叶玄愔轻声说道，他执起安清一只手，冒着热气的帕子轻轻擦拭着沾了血染了灰的手指。

　　小啾听懂一样点了点头，安静地低着头看着安清。

　　等将安清都擦完后，叶玄愔把巾帕仍进浴桶中。他端着呈放着绷带的托盘回到床边，淡色的眸子落在趴伏在床上的少年。

　　少年很瘦，层层鞭伤掩饰不住隆起的脊骨。身侧的肋骨也是根根分明，更别提瘦削地仿佛能刺破皮肉的肩膀处的骨头。

　　背上臀上腿上都是紫黑色的瘀斑，仅仅能从手脚的颜色窥探出少年该有一身上好瓷器般的柔美皮肤。

　　但现在，这尊本该珍惜保存的瓷器，被狠狠摔破打碎成了残破的碎片。

　　虽然看得人揪心，但不得不说仍然有种残破的美感。

　　叶玄愔淡色的眸子中流转过一抹暗光，一双琉璃般的眼眸更淡了一些。薄唇似乎抿紧了些，嘴角也向下撇了撇。

　　但这些细微的表情，在他冰封般的脸上并不明显。

　　他把托盘放到床旁的小柜子上，又从袖袋中掏出几瓶塞着红色塞子的白瓷瓶，又拿出了个针囊。

　　叶玄愔半抱着安清放到自己的腿上，拿起一个瓷瓶倒出粒红色的药丸，另一只手点了下安清的喉间。

　　紧闭的唇张开了些，叶玄愔将药丸喂下，轻轻抬高安清的头，让药丸滑下。

　　之后将人放回床上，正回扭曲的四肢，上好药后紧紧绑牢。紧接着在背部的鞭伤上撒上药粉，面朝下趴着的安清似乎感觉到了痛意，眉心微微拢了拢。

　　叶玄愔轻轻拍了拍安清的头，压低了声音，清冷的声线中好似多了抹温柔，“忍一忍就不疼了。”

　　安清好像是听见了，也好像是没听见，只是紧皱的眉松开了。

　　叶玄愔为安清上的伤药是上好的金疮药，只需用上一次，深可见骨的伤口就能瞬间愈合。在江湖上被誉为外伤圣药，每个侠客恨不得人手一瓶。

　　虽有奇效，但用上之后疼痛异常。许多人不到万不得已时，轻易不敢用这个药。

　　哪怕安清已陷入假死，但痛还是会痛。现在只是微微皱眉的程度，就强上许多人百倍。

　　也让叶玄愔心中起了一层涟漪，多了些许怜惜。

　　接着叶玄愔又端了盆热水放在床边，绞了个干净的帕子，手托起沾了血打了结的黑发，一点点浸湿，擦洗，梳顺。

　　待盆中的清水变成了黑红色的颜色，那头墨发又如匹缎子般柔顺。叶玄愔勾了勾唇角，修长的手指伸进发中，一点一点地慢慢梳理着。

　　叶玄苍回来时，叶玄愔正帮安清穿衣服，听到门响时动作只是一顿，便没多理会。

　　叶玄苍关好房门，走到床边，自觉地将左手举到叶玄愔面前。

　　“做什么？”叶玄愔回手“啪！”地一下打在面前的手背上，淡淡地问道。

　　“喂血啊？今天的血不是还没喂呢嘛？”叶玄苍揉了揉拍红的手背，直觉地说道。

　　“夜间是这蛊虫活动的时间，那时效果好。”叶玄愔系好腰带后，又将袖子挽起了几折，露出安清细瘦的手。

　　他给安清换的是他自己的衣裳，穿上安清大了许多，空落落的像是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孩童。还好不用走路，要不非得绊几个跟头不可。

　　叶玄苍看着床上躺着的少年，总觉得哪里不得劲。抱起胳膊俯下身，从头到脚细细看着少年。

　　脸被擦干净了，一张倾国倾城的小脸更加动人了。一双猫儿眼紧紧闭着，睫羽如面小扇子一样，毛绒绒地想摸一把。

　　不禁期待这一双猫儿眼睁开后，该死何等放到灵动活泼，顾盼生姿。

　　脖颈修长，白色的衣衫下是两条平直的锁骨。

　　太瘦了。叶玄苍心中嘟囔了一句，不过少年穿白要比穿红好看多了。

　　瑞凤眼眨了眨，叶玄苍终于明白过来哪里觉得不对劲了。这衣服不是他哥的吗？！

　　“哥，你怎么给他穿你衣服？你不是不喜欢别人动你衣服吗？”

　　叶玄愔正在洗手，闻言僵了一瞬。他自己也没想过这个问题，包袱里有黑白两色的衣服，他下意识地就拿了白色的那套，看都没看黑色的。

　　现在想一想，平日里他确实不会这么做。他的衣物除了谷里的老管家和用了多年的侍女，旁人连碰都碰不得的。

　　“不拿我的，难道给他穿你的？”

　　“我的怎么了？”叶玄苍理直气壮地问道。

　　“普通的布料子，抵得过我的蚕丝云锦？”叶玄愔转身，唇角勾起抹淡淡的笑。

　　叶玄苍一哽，刚要反驳，转头一看床上的少年，顿时说不出话来了。少年一看就合该娇养的，普通布衣确实配不上少年。

　　叶玄苍一向不注意衣服的料子，扯块麻布都能穿几个月。头一次后悔自己为什么不和叶玄愔一样讲究，衣服不是蚕丝就是云锦。

　　叶玄愔看着叶玄苍只叹息扼腕的模样，心中觉得好笑。拽过叶玄苍的袖子将人拖到自己面前，直接从弟弟的腰带里翻出两个瓷瓶子，看了一眼后，直接揣进自己的袖袋。

　　“在这里歇一晚，明日启程。不走来时的路，绕过鹿京，我需要一味药，在大安与大楚交界的点翠山。”
三日兰
　　“三日兰？”叶玄苍眉心蹙起，转头看床上无声无息安清昏睡的少年，黑眸暗了暗，道：“他情况这么不好吗？需要三日兰吊命？”

　　相传点翠山有三日兰，三年生叶，叶生三片。在三年开花，花开三朵，淡蓝色有幽香，形似兰花，故名三日兰。

　　三日兰有奇效，生命垂危的人服下一朵花可吊三日的命，服两朵可吊六日的命。

　　要知道哪怕只是多出来一天的时间，好的医者便能令垂危之人起死回生。

　　只是这类奇花异草往往长在隐蔽危险之处，身旁总伴着些毒物猛兽，想要采摘极为不易，一个不小心便把命搭进去了。

　　叶玄愔垂下眼眸，没有正面回答叶玄苍的问题，只是淡淡地说道：“这次出门忘带回魂丹了，取三日兰不过保险罢了。”

　　叶玄苍不信叶玄愔的话，急匆匆地走到床边，从被子里掏出安清的左手，搭上号脉。

　　得出的结果与之前无异，他把这只手在妥帖地塞回被里，不死心地又去掏另一手，结果还是一样。

　　叶玄愔坐在一旁慢条斯理地带上手套，道：“我没骗你吧。”

　　叶玄苍坐在床边，点了点头，夸张地拍了拍胸口道：“吓我一跳，还真以为他要不行了。”

　　“脑子要总用，不用会成废物的。”

　　叶玄愔背脊笔直地坐在客栈简陋的木椅上，宛如一尊雪雕。这尊雪雕唇角勾起一点笑意，用清冷的声音嘲讽着亲弟弟。

　　叶玄苍额角一跳，唇角抽了抽，气笑了，“叶玄愔，别以为你就比我早从娘胎里爬出来一会儿，就能对我这么不客气。信不信我真的敢揍你？”

　　“呵。”叶玄愔喉间发出一声轻笑，左手五指张开，薄如蝉翼的手套在金色的光芒下流光溢彩，指缝间光芒流转，似缠绕着什么一般。

　　“等你打的过我了，再说这种大话也不迟。”

　　“……”叶玄苍只觉得郁结于胸，嘴角抽了几下，勉强露出一个笑，咬牙切齿道：“兄弟间玩笑话罢了，哥你这么较真干嘛？快把那玩意收起来。”

　　左手缓缓合拢，流光敛于掌心中。雪睫轻抬，露出淡色的瞳眸，如一池冰泉的眸中带了点嘲讽的笑。

　　“……”这哥哥不能要了！谁爱要谁要吧！

　　叶玄苍回身从床栏上抓过正侧头给自己梳理羽毛的小啾，翻着白眼抱着爱宠，扔给自己哥哥一个后背。

　　他们只在客栈住了一晚，第二日天才蒙蒙亮，拉着安清的马车便出了城门，向着大安的方向驶去。

　　一声猛禽唳鸣响起，一道暗色的影子从空中飞出城门，一直飞在马车的上空。

　　出了东离三日后就进了大楚，再一路向北往点翠山而去。这一路越走越冷，叶玄愔与叶玄苍都有深厚内力护体，数九寒天都是穿件春衣。

　　但昏迷的安清不行，现在的状态下周身凉的和尸体无异。哪怕他们已经置办了棉被和毛皮，把人裹得严严实实的，但马车内依旧与室外温度相同。

　　叶玄愔在车内给安清喂了血，又输了些内力护体后，就与赶车的叶玄苍换了位置。

　　两人内力虽然一脉同源，但叶玄苍内力属性偏阳一些，这个时候更适合为安清取暖。

　　再者就是叶玄苍路痴，由他赶车，怕是赶不上三日兰的花期不说，直接将马车赶到了天澜国。

　　点翠山上大半数都是常青的松柏，一年四季都有绿色。只是入了冬，新绿变成了沉绿，一眼望去沉寂压抑的很。

　　恰逢午后阴天，空中飘着细碎的雪花，遥遥望去，整座山仿佛都笼在了一片雪白的幕布中，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幽暗的林间一片死寂，仿佛没有一点生命的气息。骤然间，一道黑色的影子轻轻在树枝上一点，便飞掠向前，如鬼似魅。

　　树枝上的鸟们被惊地纷纷从巢穴中探出头，警惕地四处看了一圈，见没有天敌便又安心地缩了头继续睡觉。

　　那黑影飞过一颗参天大树时猛地一顿，站在原地往回看了几眼，才试探地往回走了数十步，停在几块快死垒砌的小山洞前。

　　叶玄苍蹲下来，头探进洞里，一双眼睛在暗处找了半天，终于在贴近石壁的角落里看到开满三朵蓝色小花的三日兰。

　　“嘶——”

　　把三日兰盘在身子里的红色小蛇缓缓抬起头，一身火红的鳞片，随着支起身子的动作，鳞片上光芒流转，比最纯正的红宝石还要耀眼夺目。

　　叶玄苍发出一声轻笑，一手撑着头顶的石头，另一只手缓缓探进洞中，伸向三日兰。

　　“小东西不要怕，我就拿两朵花，不会把根掐断。很快，你的小花就又会全部长出来的。”

　　冰冷的红色竖瞳专注地看着面前的人类，那双无机质玻璃球一样的红眼睛缓缓地向伸进的手看了一眼。

　　“嘶——”蛇信吐了吐，小蛇把小小的脑袋埋回到身子上，阖上眼继续冬眠。

　　“呵呵，真乖。”叶玄苍摘下两朵花后，又得寸进尺地用食指摸了摸小蛇头上的鳞片。

　　小蛇嗅到那股好闻的仿若同类的味道，就没多理会头上多出来的不属于冷血动物的温度。

　　叶玄苍摸了几下收回手，拇指和食指捻了捻，残留的冰冷坚硬的触感太好了，好到他想把小蛇一起带回去养。

　　念头才起没一会儿，就隐隐约约听到一声唳鸣。叶玄苍叹了口气，退出了小山洞。

　　他们家的小啾喜欢吃蛇，里面那小东西长得那么漂亮，被吃掉的话着实是可惜了。

　　他拍了拍衣裳上的灰，一转身就看到身后不远处站了数十名手持长剑衣着华丽，发带黑白花的男人。

　　“阁下可否将手中的三日兰交给在下？”为首的男人向前一步，敷衍地拱了拱手。明明是句请求的句子，愣是让男人说成了傲慢地命令。

　　男人二十五岁左右，面容还算俊美，身上打扮却要比身后的人还要华丽几倍。

　　衣服领口袖口都是金线勾着福字，腰带扣是块上好的羊脂白，左边腰带坠了块玳瑁、翡翠和琉璃，右侧坠了两个绣工不一的香囊。

　　与其说是剑客，不如说是哪个世家的纨绔贵公子。

　　“你想要三日兰？”叶玄苍摊开虚握的手，半是遮掩地露给男人看。

　　“对。”男人点了点头，道：“这三日兰本就是我们的花，阁下把花给我们，抢花一事便一笔勾销。”

　　“你们的？”叶玄苍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一样挑高左侧的眉，从袖中抽出条黑色绸帕，妥帖地把手心中的三日兰包好，揣进怀中。

　　“我还真不知道什么时候点翠山成了福权山庄的地盘了？怎么三日兰就成了福三公子的囊中之物了呢？”

　　“既然知道我是福权山庄三公子，还不速速把花给我！”三公子剑眉压下，拇指一挑，镶金戴玉的宝剑露出半尺雪亮的锋刃。

　　“说你胖，你还真喘上了？”叶玄苍缓缓从身后抽出长剑，懒洋洋打了个哈欠，道：“福三公子在这翘着脚圈地盘了？还把花给你？话说的可真仗义。”

　　十余人脸色一变，宝剑纷纷出鞘，怒道：“大胆狂徒，怎敢辱骂我们三公子。”

　　“哎，我这人呢，脾气不太好，手中的寒衣脾气更不好。”叶玄苍脸上惯带的痞笑一收，眉眼冷冽，与叶玄愔更像了。

　　长剑缓缓出鞘，细窄剑身看上去不够雪亮锋利，但其实是锋芒尽敛，森冷的寒意从剑身缓缓释放出来。

　　懂剑的剑客只需看一眼，便知这寒衣剑是上好的神兵利器。

　　“你们跟了我一路，我只当身后跟了群狗，不说什么。但要从我手里抢花嘛——”

　　叶玄苍身影在原地消失，福权山庄的人一惊，纷纷警惕起来，四下查看。

　　一点雪花从空中落在三公子的脸上，三公子只觉脸上一凉，伸手摸了一下，指尖是一点血红。

　　“！”他心一跳，迅速扭头，只见叶玄苍站在他左侧的侍卫身后，寒衣剑横在侍卫的脖颈上。

　　“呃呃——”侍卫瞪圆了双眼，整个人都木在原地。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喉间先是一痛，紧接着便是铺天盖地的剧痛。

　　快地甚至让他连呼救都没喊出来，便已经结束了。

　　叶玄苍向后退了一步，一甩剑上的血线，冷声道：“我只杀一人，当是刚刚你想抢我花的教训。现在带着你的狗，快滚！”

　　话音一落，叶玄苍人便在一行人面前消失不见。福权山庄的人看着地上脖子上开了一条血线，死不瞑目的同伴，个个面色青白。

　　福三公子眼中燃起两簇火，死死盯着树林深处，怒道：“真是好胆！抢了我的花，还敢杀我的人！真是不把福权山庄放在眼里！给我追！杀人拿花！”

　　“是！公子！”

　　树林中掠过道道身影，惊奇一片鸟啼声。落在树冠上的小啾鹰眸转了一圈，翅膀一张向山下飞去。

　　山脚下的停着一辆马车，马车旁升起一团火。火堆旁坐着个一身白抱着个裹着黑色貂皮少年的男人。

　　雪雕般的白衣男人再橙色的火光下，那一身冰寒仿若慢慢消散，眉眼间淡淡的温柔如那人间四月天。

　　蓦地，男人缓缓抬起头，一身温柔退尽，冰冷的瑞凤眼冷淡地看向面前的树林，薄唇轻启，冷冷地说道：“来了。”
安清苏醒
　　叶玄愔话音一落，前方的树林猛地响起一声巨响，冲撞的内劲形成一股气浪，搅得大风骤起，雪花纷飞。

　　叶玄愔右手抬高，宽大的袖袍挡住怀中安清苍白的脸。左手抬起，接住迎面飞来的石子大小的东西。

　　“哥！三日兰，快给他吃下去！”

　　叶玄苍的声音先于人从林间传了过来，紧接着两个人从林中倒飞了出来，又“嘭！”地重重落在地上溅起了一地碎雪。

　　叶玄愔抬眸瞟了一眼捂着胸口倒在地上的人，握着拳的左手一翻，掌心帕子上躺着两朵蓝色的小花。

　　“玄苍，怎么带了这么多尾巴？”

　　淡色的唇勾起一点弧度，叶玄愔托起安清的后脑，掂起一朵小花喂进抵进了毫无血色的唇中。

　　“有完没完！就两朵花的事，跟老子弄死你们全家一样！至于这么拼死拼活的嘛！”

　　叶玄苍不耐烦地皱眉，旋身闪过迎面刺来的剑，踩着斜冲出来的人的胸口，借力飞出的树林。

　　“你抢花杀人，今日不把你命留下，我们福权山庄威严何在？！”福三公子黑着脸，脚踩在树干上，借力飞出树林。

　　他剑尖直指前方的叶玄苍，眸光往旁边一溜，就看到不远处的火堆前坐着个白发的白衣男人，那男人指尖正拿着一朵三日兰往怀中裹得严严实实的人嘴里喂去。

　　“住手！那是我的花！”福三公子怒吼道，身子如同离弦的箭一样向着叶玄愔就冲了过去。

　　“哥！”叶玄苍正被六个人夹在中间，一扭头就见到了这一幕。寒衣剑挥过，断了面前人的宝剑，他右侧的人看出来他的意图，身形一动将撕出来的口子挡的严严实实。

　　叶玄愔头都不抬，垂眸专注地观察着安清的脸色，冷声道：“顾好自己。”

　　“好心当做驴肝肺！”叶玄苍翻了个白眼，挽了个剑花，反身用剑柄狠狠怼上面前人的额头，与此同时脸往旁边一侧，躲过了喷洒而出的血花。

　　福三公子见白衣人动也不动，心中划了个弧，在快要接近白衣人时，脚下步子顿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间，他眼睁睁地看到跟了自己十余年的宝剑化作碎片，哗啦掉了一地。

　　瞳孔猛地一缩，福三公子瞳眸缩成针尖大小，脸抽动了几下。他瞪大眼睛在面前仔细找着什么，忽地捕捉到了一点微不可见的流光。

　　“弦刃！”福三公子面色难看地往后急退了几步，看着叶玄愔左手动了动，似乎收了回了什么。

　　他目光落在面前人的白发上，又缓缓移到左手的蚕丝手套，心中一跳，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涌上心间。

　　“蝶仙谷，世外仙。你是蝶仙谷谷主，神医叶玄愔！”

　　“我是叶玄愔。”叶玄愔淡淡地应着，连分给激动的福三公子一个眼梢都不肯。

　　他只是专注地看着怀中抱着的少年，直到青白的脸颊去了青，升起了淡淡的血色，淡色的薄唇才翘起了一点弧度。

　　“所以，你认出他是蝶仙谷谷主，没认出来我是谁？”叶玄苍一脚踢开脚下抱着胸口哀叫的人，提着剑满脸不可思议地往叶玄愔的身边走。

　　福三公子一转头就见自己带来的人不是抱着胸口就是抱着腿，躺在地上痛苦哀叫，脸色不禁又黑了几度。

　　“呵，还不是因为你江湖无名。”叶玄愔淡笑道。

　　“我无名？”叶玄苍右手食指指着自己，一脸的匪夷所思，道：“我玉面罗刹——叶玄苍，江湖无名？”

　　“唰！”寒衣剑敛着锋芒的剑尖直指福三公子的鼻尖，叶玄苍挑着眉，痞里痞气地问道：“喂小子，知道玉面罗刹吗？”

　　寒衣剑距福三公子的鼻尖只有片树叶子那么薄，只要叶玄苍手轻轻往前一送，这把削铁如泥的利剑就能像戳豆腐一样轻松地戳穿他的脑子。

　　他额角爬上一层冷汗，后背都渗出了汗水浸湿了里衣，第一次体验到什么叫死亡的威胁近在咫尺。

　　他张皇地点头，忙不迭地道：“知道知道。蝶仙谷，叶玄愔与叶玄苍两位神医，能医死人肉白骨。”

　　“对嘛~我就说你怎么可能不知道我呢。”叶玄苍收剑回鞘，急匆匆地朝叶玄愔走去，“哥，他吃了花怎么样了？”

　　叶玄苍不提三日兰还好，一提三日兰福三公子心口那股火就又供起来了。

　　一双眸子死死瞪着叶玄愔怀中的安清，不客气地质问道：“阁下既然是蝶仙谷的神医，自是神药无数，何苦与我抢三日兰这一味药？我等了三日兰半月，阁下这么做似乎不太讲道义。”

　　“你在这放什么……”叶玄苍闻言怒道，最后一个不文雅的字没等说出口，就被叶玄愔打断了。

　　“三日兰我已经用了，纠缠无益。你既然说等了半月，那便不是什么生死攸关的重症，你且将要治之人的病说来与我听听。”

　　叶玄愔头也没抬，只专注地看着怀中少年的神色，心中默默算计着三日兰生效的时间。

　　福三公子一听三日兰没戏，眸光狠毒地瞪了一眼叶玄愔怀中的少年。听到后半句话时，眸光一转，心想三日兰虽好，但终究不抵神医用处大，叶玄愔似乎比叶玄苍明理……

　　“我寻三日兰是备给家中即将生子的爱妾，她怀了双胎，又胎位不正，恐是要难产。”福三公子语气中多了一点诚恳，抱拳道：“在下请两位神医同在下一起回福权山庄。”

　　“！你要我们给你妾室接生？！”叶玄苍难以置信地看着福三公子，问道。

　　“是的。”福三公子点头，颇为理直气壮道：“是阁下抢我救命的花在先，这一点小要求不过分吧。”

　　“奇珍异草本就难求，不过是各凭本事。”叶玄苍直接气笑了，抱着剑眸光冰冷地注视着福三公子，道：“本事不够，求人的态度也不够，还真当自己是天王老子不成。我明摆着告诉你了，花没有，也不可能去给你接什么生。”

　　“！”福三公子觉得胸中一闷，从小到大没受过这么大的委屈，气得脑子一昏，提着剑就要上去砍了叶玄愔的头。

　　叶玄苍抱着寒衣剑，嗤笑了声，道：“想打架？一挑二？不过个三流水准，命不想要了？”

　　“神医百般欺辱，把福某面子放在地上踩，福某技不如人无话可说。可医者仁心，神医宁愿拿花救个死人，也不愿意救孕妇与婴孩，是不是有违医者本心？”

　　他用力攥着剑柄，瞪着叶氏兄弟，咬牙切齿地质问。

　　叶玄苍脸上最后一丝痞笑消失殆尽，一脸冰霜覆盖，除了一头黑发，真真地与叶玄愔一模一样了。

　　“三日兰药性霸道，濒死重伤之人服用方有奇效。”叶玄愔话顿了一下，带了一点无奈，接着道：“对于即将临盆的妇人来说，药效太猛反而会瞬间毙命。接生一事，稳婆比我们精通。”

　　福三公子听出了叶玄愔言外之意——花他得不到，人也不会与他走。

　　攥着只剩一小截剑身的手背上鼓起道道青筋，福三公子恨不得立刻杀了面前的两个姓叶的，在抢两人手中剩下的三日兰。

　　可是，刚刚叶玄苍仅用了三层功力就收拾了他的所有手下。更别提一旁还坐了一个擅使诡兵——弦刃的叶玄愔。

　　根本没有胜算。

　　“唔。”叶玄愔听到怀中一声细如幼崽鸣叫的声音从怀中响起，垂下眼眸正对上一双半睁的猫儿眼。

　　那双漂亮的黑眸还对不上焦距，只是茫然地寻着那抹亮白看去。

　　又似乎是身上各处都太痛了，苍白的唇微微开合，发出一声如同幼崽娇软的哀鸣。

　　那双墨色的双眸干净澄澈，如一池平静的幽潭，倒映着一道俊美流丽的影子。

　　叶玄愔感觉胸腔内那颗冰冻的心脏像是被什么锤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脆响。

　　有那么一瞬间，他看着这双漂亮眼中自己的倒影，一个疯狂的念头占据了他的全部心神。

　　如果，这双眼中永远留着他的身影该有多好。

　　如果，这双眼睛只能看见他一人该有多好。

　　身上的疼痛让没有完全清醒过来的安清本能地寻着热暖靠了过去，头抵在热源上用力地蹭了蹭，带了一点血色的唇开启。

　　“疼……”

　　安清以为很用力地挣动，其实只是撒娇一样地磨蹭。蹭得叶玄愔眸中冰雪消退，染上了淡淡的笑意。

　　“忍一忍，回去后就不会疼了。”搭在安清背上的手轻轻拍了拍，叶玄愔冷清的声音中藏着一丝温柔，像是安抚哭闹撒娇的幼崽。

　　作为叶玄愔的伴生兄弟，叶玄苍在叶玄愔愣住的一瞬间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心有灵犀地想到了是安清可能被三日兰的药性刺激地苏醒了，心中一动，就想赶紧过去瞅瞅那双眼睛睁开，是不是如自己所想那般漂亮动人。

　　“喂，福家小子，回去记的给你那爱妾多请几个稳婆，备根千年老参，保你母子平安。”

　　叶玄苍见叶玄愔抱着安清上了马车，心中急的不行。懒得与福三公子再做纠缠，直接冲着福三公子摆了摆手，几步窜到了马车旁。

　　他坐上车辕，长鞭一挥，赶着马车急速离开。

　　福三公子看着马车带起的风雪怔在原地，半晌才回了神。他瞪着马车离开的方向，气得浑身发抖。

　　“这般见死不救的人也配叫神医？好！很好！蝶仙谷，夺花杀人侮辱之仇，我福权山庄记下了！他日，定让你们付出代价！”
小福的好主意
　　东离盛京淮安侯府

　　苏伯拿着下人刚刚送来的封拜帖走到苏尚锦门外，站在门前在敲还是不敲间几经犹豫，最后还是抬起手要去敲门。

　　手刚触到门板，听着门内连绵不绝的哀切琴音。他叹了口气，又收回了手，看看手中的请帖，想着算了，别再惹少爷烦心了。

　　苏伯刚转身，屋子里的琴音忽地停了，紧接着一道沙哑的声音道：“进来吧。”

　　苏伯看了看手中的拜帖，踌躇一瞬，还是推开门走了进去。

　　苏伯在卧房前的小厅找到的苏尚锦，见他背靠在榻旁，抱着把琴披头散发地坐在花色的地毯上，一身颓靡不振，全无往日半分风流潇洒，心中一酸。

　　紧接着目光落在苏尚锦身上皱皱巴巴的青色衣裳，似乎是又几日未曾换过，整个人往那里一佝偻，比他这个老人更像是垂暮老者，难免觉得又怜又气。

　　怜他年纪轻轻就要经历生死离别，气他轻易就被击垮不知振作。

　　但这些，在苏尚锦抬起一双布满血丝的桃花眼，眼下是两团青黑，憔悴的脸上硬挤出抹笑的时候，全部化作两滴老泪，悄悄地顺着沟沟壑壑的脸颊流下。

　　终究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啊，哪有不心疼的理。苏伯心中长长地叹了口气。

　　“苏伯，有事？”苏尚锦揉了揉额角，勾着抹难看的笑，问道。

　　“少爷，董太师递了拜帖来。”苏伯把手中的烫金帖子递到苏尚锦手中。

　　“董太师？”苏尚锦诧异地挑眉，接过帖子也不翻开，只是握在手中，“我与他一向无交情，他来给我拜年做什么啊？”

　　“少爷，这已经是太师府的第三封拜帖了。”

　　“呵，黄鼠狼给鸡拜年，怕是没按什么好心呢。”苏尚锦把拜帖往旁边一扔，食指轻轻勾着琴弦，发出一两个清凉的单音，“第一封帖子是什么时候发来的？”

　　“三日前。”苏伯道。

　　苏尚锦心中算了算时间，应当是他从瑞王府回来的后一天。雍玥那厮应该又做了什么，直接吓破了董太师的兔子胆。

　　勾着琴弦的手一顿，他勾起抹淡笑，道：“那老狐狸应该是察觉到雍玥的动作了，正给自己找退路呢。也是真会找，居然找到我这里来了。”

　　“董太师应该还以为少爷与瑞王殿下是至交好友吧。”苏伯想到以前雍玥与自家少爷关系那般亲密，如今竟然成了这样，不禁心中一阵唏嘘。

　　“至交好友啊。”苏尚锦目光空了一瞬，摇头笑道：“仇人还差不多，苏伯让半夏去给伏风通个气，就说董太师一家要举家出逃。”

　　苏伯点头，道：“老奴知道了。”

　　苏伯走后，屋内只剩下苏尚锦一人，他脸上的强装出来的淡笑退了个一干二净，眉眼间重新笼上颓废和疲惫。

　　修长的手指轻轻抚摸着琴身，那缱绻多情的动作仿若是在抚摸心爱情人的脊背。

　　长睫垂下掩去眼中的空洞，指尖勾出一首不成调子的曲子。弹到一半，两滴水从桃花眼中滴落，砸在琴弦上碎成了几瓣。

　　苏尚锦叹了口气，指尖压在琴上，“清清，你怎么不进我的梦里了呢？你不来，我连觉都睡不着了。我以为我拿着你用过的琴，弹凤凰于飞你就会回来的。”

　　苏尚锦话一顿，抽噎了两声，死死咬住下唇，指下疯狂地拨着琴弦。一首缠绵悱恻的凤凰于飞曲，愣是让他弹的支离破碎，凄惨哀婉。

　　“哈哈，哈哈。清清你看，你不在了，我连琴都谈不好了。呜呜呜……”苏尚锦把琴抱在怀中，额抵在琴身上，肩膀不停地耸动，“清清你回来吧，求求你，哪怕是再来梦中看我一眼。”

　　瑞王府

　　“这些是侍女和侍卫们的全部供词？”

　　雍玥穿了件纯玄色衣裳，他极少穿这么素的颜色，黑压压的加之他阴着脸歪靠在太师椅中，一身阴冷沉郁的气势如有实质，似黑云萦绕周身。

　　他翻看着手中厚厚的一沓子纸，慵懒的声音中夹杂着今日饮酒过度而成的沙哑，闲闲地问身旁站着的小福。

　　“是，王爷，除了七圩与董丹娘外，后院一百二十人的供词全部在这里。”小福恭声道。

　　“本王今天才知道后院居然养了这么多闲人。”雍玥勾起一边唇角冷笑了声，翻看的供词的速度不慢，可以称得上是一目十行。

　　“董丹娘观刑时有什么反应？”雍玥接着问道。

　　小福回想了这几日审讯侍女时董丹娘的表现，叹了口气，道：“除了尖叫咒骂，就是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嘴里不停地嚷着要见王爷您。”

　　“不认罪？”雍玥挑眉，冷声问道。

　　小福眸中一黯，道：“不认，她说是侍女们冤枉她。”

　　“真是典型的不见棺材不掉泪。”雍玥嗤笑道，“本王就不信再在暗牢关几天，她能不崩溃？那婴孩尸体，仵作的答复是什么？”

　　“只有五个月，仵作的文书明日应该能送到。”

　　“五个月啊，呵呵，看来还真不是本王的种了。”雍玥冷笑着，手上不自觉地用了力气，直接抓费了一张供词。

　　他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抓着皱了的纸握成团，内力一过，手一张，纸团化为齑粉洒落在地板上。

　　“文书不用呈给本王看了，那东西让仵作连夜做个防腐，送到王府来。”

　　小福想起那个连长相都没有的婴孩，只觉得背脊一寒，应道：“是王爷，奴婢知道了。”

　　一个半时辰后百十来份供词被分为三摞摆放在书桌上。

　　雍玥懒散地靠近太师椅中，指了指书桌上左侧的一小摞纸，对小福说道：“最左侧的这些放出暗牢，侍女小厮打发去做杂役，侍卫派去守门。中间这些人送到宫中慎刑司，让他们根据这份供词量刑。至于最右侧董丹娘这些亲信。”

　　雍玥话一顿，食指敲击着扶手，眉心蹙成一道小山，似乎是纠结怎么处理这些人，才能出心中这口恶气。

　　小福眸光黯了黯，想起豆子之所以会死的这么惨，其中就有右侧供词中几个侍女的功劳。

　　她们为了讨董侧妃的欢心，同时也为了出玉簪那次的仇，便提议了将太师府黑犬带到王府中，让黑犬咬死豆子。

　　笼在袖袍内的手死死握成拳，心中明明恨得要死，但小福面上仍是一副淡淡的，没有一点活人气的模样。

　　“奴婢有个提议，不知王爷可有兴趣听听？”

　　“你说。”雍玥挑眉，饶有兴趣地说道。

　　“清公子尸身被扔到乱葬岗中，其中便有她们在后面煽风点火。王爷不妨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小福唇角勾起，露出了个笑的表情，平静地说道。

　　“剁了她们一手一脚，将十几个侍女用链子拴在一起，扔进乱葬岗中，死活全凭天意，王爷您看如何？”

　　雍玥愣了一瞬，随即抚掌大笑道：“妙啊，这主意真妙。冬日天寒，林中野兽缺少食物，想要活命就要不停地逃窜。手足健全的人尚且逃不出野兽之口，更何况是缺了一手一足的残废。小福，就按你说的办。”

　　“奴婢定当完成的漂漂亮亮，不会让王爷失望。”小福躬身，眼眸中闪过抹幽暗，那一瞬间他整个人才多了一丝活气。

　　“至于这里面掺着的四个侍卫，不是喜欢帮着主子偷人吗？直接送进宫里阉了做太监，家中有妻子的，全部入奴籍扔进花街的下等花楼。”

　　雍玥想起笼罩在头上的一片绿云，脸上的神色更黑了，凤眸中划过抹阴寒，冷声道。

　　“是，王爷。”

　　小福话音才落，窗户就被从外面打开，冷风灌进温暖的室内，吹得小福直接打了个哆嗦。下一瞬，一身灰衣的伏风从窗户进来，带上了窗。

　　雍玥扶额叹息，道：“门就在那里，走门不好吗？”

　　伏风面无表情地看了下门，之后做出了个惊人之举。他在雍玥和小福诧异的目光中，打开了门，走出去，关上门。

　　接着，又从外面打开门，走进来，关上门。

　　他转身看雍玥，道：“门，走了。”

　　“……”雍玥表情一空，维持着扶额的姿势僵在了椅子上。

　　小福难得翻了个白眼，道：“你怎么来了，找王爷有事？”

　　伏风抱着刀走到书桌前，从怀中掏出张烫金帖子放到书桌上，道：“半夏，给我。董太师，要跑。”

　　雍玥用右手食指和中指夹起拜帖，轻慢地在指间翻转，艳红的嘴角勾起抹讥诮的笑，“求到苏尚锦那里，这董家的脑子都不好用啊。不说清儿，就是太皇太后这事，苏家就恨惨了与叶家有关的所有人。真真是些蠢货。”

　　“王爷，要怎么办？”小福眉心隆起一道浅浅的印子，语气中带了些焦急。

　　他心知这一次是帮豆子报仇的最好机会，也是唯一的机会，万不能让董太师就这么跑了。

　　“怎么办啊？”雍玥左手支着下颌，唇角勾着抹温柔的笑意，昳丽的五官都被这抹笑染得明艳多情。

　　他右手一翻，掌心中赫然是半片小巧的青铜虎符，“城中布防的白虎营是本王管着的，他董思年就是想跑，也得能出城才行。”

　　他抬手，将手中的虎符冲着抱着剑站着都能睡着的伏风扔了过去。

　　伏风耳朵一动，眼都不睁地抬手，抓住迎面而来的虎符。他握了握，察觉形状不对，眼一睁开，看着趴在掌心中的物件，抬头看雍玥。

　　“？”伏风无言发问。

　　“你带着白虎营的人将董府前后左右看守起来，一只苍蝇也不准放出来。”雍玥说道。

　　伏风点了点头，转身从窗户飞了出去。这回他没有事先开窗，直接将窗户破出了个大洞。

　　小福额角抽搐地看着只余框架不停开合的窗户，转头小心翼翼地瞥了眼雍玥的神色。

　　只见那张艳丽的脸上露出抹温柔的笑，一口森白的牙齿从艳红的唇中露了出来，咬牙切齿道：“小福，你去告诉伏风，就说本王说的，他再敢从窗户走一次，一年的俸禄全部扣光！”

　　“……”小福震惊，狠还是他们王爷狠，打蛇打七寸，治伏风也是一针见血。
讲个故事吧
　　接连几日的酷刑逼供，让整个暗牢中的空气郁郁，弥漫着股散不尽的厚重血腥气。

　　哪怕是侍卫们天天用清水洗刷地面，地面的缝隙中仍积着一层黑红的血渍。就更别提墙壁上迸溅的星星点点的暗红，粗心的侍卫根本照顾不到那里。

　　灯油从鲛人托举的双手间缓缓滑落，顺着沾了红黑的青铜鳞片滴在地上，有一滴溅在了藏蓝的靴子上。

　　小福垂眸看了下鞋尖上的灯油，想着还好是滴在自己鞋上了，要是滴在身后那位爷鞋上，这暗牢里怕是又要添一批人了。

　　他嫌弃地瞥了眼墙上和地上的污迹，想着等这事了了后，该让侍卫们里里外外好好打扫一遍了，这灯油血渍着实有碍观瞻。

　　“王爷，您要先审董丹娘还是七圩？”小福带着雍玥和笼在一身黑袍里的蛊师走到了个“人”字的分叉口，问道。

　　“先去审七圩吧，董丹娘那女人嘴里没句实话，本王怕一心烦弄死了她。”雍玥半张脸隐在暗处，半张脸露在烛光下，艳红的唇勾起，笑得柔美又森寒。

　　小福看见那抹笑，收回目光后，在心中默默道，这七圩也是艺高人胆大，偷谁的人不好，偷这位的，这回怕是不得好死了。

　　“人”字路口的尽头是一间顶棚极矮，仅有普通成年男人身高的高度，宽度为两个成年男人展臂长的刑房。

　　它是整个暗牢中最暗、最逼仄的刑房，却也是收音效果最好的，外部刑房用刑时的所有声音，这里都会一字不落的听到。

　　以往关在这里的人，都还没等上刑，精神就先崩溃了，个个痛哭流涕的把能说的不能说的全部说了个遍。

　　牢房外的侍卫见到雍玥，忙半跪下来，“属下参加王爷。”

　　“人还活着呢吗？”雍玥摆了摆手，示意侍卫起身。

　　“禀王爷，按照伏大人的吩咐，两日一次水，吊着命。”侍卫答道。

　　雍玥满意地点了点头，道：“开门。”

　　侍卫忙打开门，小福举着灯笼往牢房内一伸，明亮的烛火照亮的小小的斗室。

　　借着烛光可以看到墙边立着个十字的刑架，刑架上五花大绑了个上身布满鞭伤，垂着头乱糟糟黑发遮住了脸的男人。

　　仔细看去就会发现男人被捆着的手臂是反着的，像是已经被打断了一样。双腿应该也被捆在刑架上，此时却软绵绵的托在地上。

　　刑室内断了四肢，上半身几乎被鞭伤覆盖着的人，就是七圩。

　　侍卫见七圩一点动静没有，忙说道：“王爷，这人怕是痛晕了。属下现在就去把人叫醒。”

　　说完也不等雍玥的回答，三步并作两步进了刑室，提起个小木桶，在放在角落里的水缸中舀了一桶水，冲着七圩兜头泼过去。

　　水缸里的水是混了盐的水，专门用来泼醒受不住酷刑晕过去的人。盐水沾在伤口会照成撕裂般的剧痛，轻易便可叫醒痛昏过去的人。

　　“啊啊啊——”瞬间，一声沙哑的惨叫在斗室中响起。

　　七圩觉得胸膛上每一道伤口像一只手重重撕开一样的疼，这样的疼他几乎每天都会感受几次。但每一次都疼地他剧烈挣动，而伴随每一次剧烈挣动的是断了的四肢彻骨的疼。

　　如此反复，如此反复，他在这昏黑狭小的斗室内苦苦熬着，不知何时才是个头。

　　“你叫七圩？”

　　七圩耳边响起道与往日用刑侍卫不一样的低沉华丽的声音，他整个人猛地一震，这个声音……

　　这个声音是——瑞王！！！

　　刹那间，七圩觉得刚刚浇在身上的盐水在他的伤口中结了冰，冰又长出了刺，直直扎进他的心脏，让他整个人因为恐惧战栗不已。

　　“王爷问你话，你没听到吗！”侍卫见七圩不答话，从腰间抽出鞭子，狠狠抽到了七圩的脸上。

　　“啊——”侧脸似被掀去了脸皮一般的痛，七圩惨叫着，答道：“是，属下是七圩。”

　　雍玥玩味地挑眉，俯身进了低矮的牢门，站在七圩面前打量着面前狼狈的人。

　　忽地，他做出了个让人惊讶地举动——用右手掐着七圩的脸，抬高他的头，左手轻柔地抚开七圩脸上的碎发，露出一张带着几道鞭痕的脸。

　　小福眉一皱，举着灯笼往前上了一步，道：“王爷，小心脏。”

　　黏腻的血液沾了一手，雍玥似乎感觉不到一样。凤眸低垂，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手中的脸。

　　他看得仔细，捏着七圩的脸上下左右的转，似乎要将每一寸皮肤都看个全。

　　“小福，你来看看，是本王美还是他美？”雍玥笑着问道。

　　“……”小福被这鬼问题问得怔了一瞬，但随即实话实说道：“王爷姿容惊为天人，他与王爷云泥之别。”

　　“呵。比不上本王，也敢偷本王的侧妃？”雍玥冷笑一声，手一扬狠狠甩开七圩的脸。

　　小福赶忙往雍玥沾了血的手上放一张白色的锦帕，雍玥低头，慢条斯理地拿锦帕一根一根擦着手指上的血，那姿态仿佛是碰到了什么肮脏的东西一般。

　　七圩看着雍玥这般高高在上的姿态，无奈地摇了摇头，苦笑着用沙哑地声音问道：“王爷纡尊降贵来牢里看我，就是为了与我比谁更好看些吗？”

　　“本王也是好奇侧妃的歼夫长成什么模样？”七圩还算镇定的姿态取悦了雍玥，让他稍微高看了些七圩。

　　七圩想耸耸肩，但双肩早在第一天进了暗牢就被伏风敲碎，只能作罢，“整个东离容貌能比上王爷的也没几个了，更何况我只是个普通人。丹娘喜欢我，并不是因为我容貌出众。”

　　雍玥见七圩主动提起董侧妃，来了兴致，问道：“那董丹娘喜欢你什么？”

　　七圩闻言笑了，笑的怀念而深情。两侧脸上的伤痕因为这个笑挣得鲜血直流，他似感觉不到一样浑然不在乎。

　　这个笑与他一身伤痕，与幽暗阴森的牢房一点也不符。这样深情而温柔的笑应该放在阳光明媚下，拉着心爱人的手，笑给她看。

　　七圩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机会再笑给董丹娘看了，他看了眼面前的雍玥，瞬间打消了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

　　没机会了，他犯下的错足够他千刀万剐，死个百八十回了。

　　他抬头深深地注视着雍玥，请求道：“王爷，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雍玥被七圩脸上的笑晃了心神，眉心蹙起道浅浅的痕迹。他不明白董丹娘那种女人有什么好喜欢的，面前的人都落得如此田地，眼中居然没有一丝恨意。

　　“好。”他应下了这个请求。

　　身后陪着的侍卫一听，忙狗腿地上前，道：“王爷，属下帮您帮个椅子吧？”

　　小福瞥了眼谄媚的侍卫，勾了勾唇角，没有说话。

　　雍玥摆了摆手拒绝了侍卫，缓缓垂眸，拿着巾帕慢条斯理地擦着沾了血的手指，漫不经心道：“本王希望你的故事不要太长，毕竟本王耐心有限。”

　　“王爷放心，这是个很短的故事。”七圩望着前方亮着烛火的幽深走廊的目光有些空，眉宇间满是怀念的神色，沙哑的声音不自觉放柔了些。

　　“有个男孩，他是董府的家生子。他两岁时，他的阿父护着老爷狩猎时，为了救从马背上跌下的老爷，被马和老爷压死了。老爷很感激男孩阿父的救命之恩，回府后就把干杂役的男孩调到了大小姐身边当贴身侍卫。那一年男孩五岁，大小姐只有两岁。”

　　“说是侍卫，男孩主要做的事情是陪大小姐玩罢了。大小姐长得可爱嘴也甜，笑起来的时候，男孩觉得仙女怕是也比不上大小姐了。无论大小姐要什么，男孩都会为她寻来，求的不过是她能多笑一笑。”

　　“他们两个人一同长大，渐渐地都变了。大小姐是家中独女，从小就被娇宠着，脾气越长大越任性刁蛮，也越发不把侍女侍卫们的命当回事。”

　　七圩话顿了下，露出抹苦笑，接着说道：“男孩学了一身武艺，从师傅那里知道明白了些基本的人伦常识，知道大小姐这么做是错的。但是他仍然成了大小姐的忠诚恶奴，原因无他，男孩发现他喜欢大小姐，哪怕大小姐不如表面那般娇艳美好，他还是喜欢。”

　　“男孩把这个秘密埋在心中许久，但还是在看到一个富家子追求大小姐后，没忍住说了出来。那一刻，男孩绝望的很，他知道下人觊觎主子在董家是要被发卖出去的，他闭着眼等着最终审判的到来。”

　　“老天眷顾，他等到了一个吻。男孩的大小姐也喜欢他，这世间没有什么比两情相悦更让人幸福的事情了。他们偷偷在一起了，做尽了人世间最亲密的事情，男孩甚至起了去求老爷放卖身契考武举的心思，他想娶大小姐为妻，哪怕是入赘董府也心甘情愿。”

　　“可是，一道懿旨让男孩的梦破碎了。他的大小姐被太后指给了瑞王做侧妃。”七圩红了眼眶，干裂的唇勾着抹苦涩的笑。
雍玥的善心
　　布满血丝的浑浊眼眸中积满了回忆的甜蜜和痛苦，他用力吸了吸鼻子，哑着嗓子接着说道。

　　“那一夜男孩同大小姐吵了一架，男孩要大小姐与他私奔。但大小姐不肯，她哭着求男孩，说她走了董家就完了。男孩沉默了，他哪里不懂那些世家盘根交错的道理？他什么都懂。大小姐到瑞王府做侧妃的日子越来越近，男孩便越沉默，终于他下定了决心，在大小姐披上嫁衣的前夜，从大小姐的床上起身，背对着大小姐请求离开。”

　　七圩目光聚在雍玥那张面无表情的昳丽面庞上，叹了口气，道：“男孩终究没有离开。大小姐哭着说怕瑞王残暴嗜杀，她一个人进了瑞王府连个贴心人都没有。她说她爱男孩，想和他一辈子都在一起。”

　　“残暴嗜杀？”雍玥听到这里发出声冷笑，手中沾了血污的帕子团成一团，用力掷到地上。

　　“男孩心软了，他陪着大小姐进了瑞王府。本来他在心中发誓，跨进王府后便与大小姐恢复主仆关系，不跨界一步。可是。”

　　七圩声音突然一沉，下颌线崩的死紧，满是血丝的眼眸瞪向雍玥，声声泣血般地质问道：“为什么你娶了她，却不和她洞房？为什么你要那么羞辱她？瑞王，如果你不想要她，就不要娶她啊。如果不是那夜你折了她的自尊，我不会，不会……”

　　七圩声音哽咽，竟再也说不下去了。他用力闭了闭眼，半晌没听到雍玥说话，便自顾自地讲了下去，“大小姐被捧惯了宠惯了，受不得一点冷落。既然瑞王不宠她，冷落她，她便拉着男孩在后院寻欢作乐。直到后来王府中来了个楚馆的清奴，打破了平衡。大小姐嫉妒能得到瑞王独宠的清奴，她怕正妃的名头落在了清奴头上。她用了后院争宠的腌臜手段对付那不争不抢的清奴，男孩虽然看不过去，但那是他心爱的大小姐，他能怎么办？只要大小姐能高兴，只要她还能笑得明媚，男孩愿意付出一切。”

　　“可是男孩还是心碎了。”七圩深深吸了一口气，眼中滑落了两行泪。酷刑加身时，他不曾落过一滴泪，但回想起心伤，他却再也忍不住了。

　　“王爷还记得那次你突然去后院，说是要宿在后院吗？”

　　雍玥闻言怔了半晌，好不容易从记忆中翻出那段无关紧要的记忆。那时清儿刚向他表明心意，他本着报复的心，故意冷落清儿。

　　接连两三日下朝，都被董太师堵着，明里暗里说想抱外孙。他心烦的很，本不想理会，但想起清儿的事，便借故宿在后院一宿。

　　也就是那一宿的因，董侧妃说有了孩子，他才深信不疑。

　　现在听七圩的话，那次也有隐情啊。

　　七圩见雍玥想起来，苦笑道：“王爷是不是以为与丹娘行了敦伦之礼？其实不然，你去之前，丹娘刚与我亲热完，身上留了印子，她怕被你发现，在茶里下了安神散。”

　　说到这里七圩面上有些古怪，似乎是忍受了天大屈辱一般。不过他要说的事情，对于每个男人来说，都合该是忍受不了的屈辱了。

　　“那夜，我将您抱到了丹娘床上。在您的身旁，与丹娘行了周公之礼。我在我最心爱的女人的丈夫身边，与她行周公之礼。呵呵呵呵，王爷啊，你听听，多讽刺啊。”

　　暗牢中昏暗的烛火照不出雍玥青黑难看的脸色，旁人只能隐约看到那张昳丽面容僵硬紧绷，那双威严的凤眸低垂，藏着波涛翻涌的杀意。

　　听到这里，雍玥只想赞董侧妃一句好胆。究竟是藏了什么心思的女人，才敢这样将两个男人玩弄在股掌之中？

　　做着对不起他的事情，还一心想当他的正妃？他真想撬开董侧妃的脑袋，看看里面究竟是什么样的，才能生出这么大的野心。

　　“从那之后，王爷便再未踏入后院半步。她怀孕了，孩子是的阿父是我。清奴杀的婴孩，从来都不是王爷的孩子，那是我的孩子啊。”

　　说到枉死的孩子，七圩哽咽着，泪水再也止不住了，顺着眼角流了满脸。脸上的血被泪水冲刷，勾勒出一道一道浅红印子，狼狈又可怜。

　　“她躺在我的怀中，怀着孩子，问我高兴吗？”七圩惨然一笑，透过泪幕看着雍玥，哑声问着，“王爷你说我高兴吗？那是我的孩子，生出来却要叫你阿父！我不高兴啊，可是她高兴，丹娘她高兴啊，她说有了这个孩子她就能做正妃了。”

　　“呜呜，可是后来孩子也没了，什么都没了。我不能与相爱的人厮守终生，也护不住自己的骨肉，我是个没用的男人！是废物！”

　　雍玥平静地注视着痛哭流涕的七圩，心中说不出什么滋味。或许是同情面前的男人，也或许是恨这对歼夫银妇将自己耍的团团转，还有宫里的好母后，塞给了自己这么个毒妇。

　　他身后的小福和侍卫都默默地向后退了一步，同当了一路背景板的蛊师学，恨不得与周遭的墙壁融为一体。

　　小福苦笑，真是恨不得自己聋了才好。知道他们王爷脑袋上的绿云大，但没想到这么大啊，这种皇室秘信真是听了就可能要命啊。

　　小福是雍玥亲信，哪怕是当年雍玥设计让安清观刑时，他都在茶楼里陪着雍玥，看过雍玥目眦欲裂，脸上两行血泪癫狂地像个疯子。

　　他叹了口气，同情地看了旁边吓得瑟瑟发抖侍卫，自己没事，这人怕是命不久矣了。

　　暗牢中回响着男人低低的沙哑哭声，那哭声不算好听，甚至称得上是撕心裂肺，像是野兽的悲鸣，也像是濒死之人的嘶吼。

　　听得人心中发酸头皮发麻，直觉这人是要把这一世受的委屈磨难都哭出来一般。

　　许久，雍玥发出一声愉悦的轻笑，他歪了下头，脸侧的发挡住了半只眼睛，犹抱琵琶半遮面般美得惊人。

　　无端的，墙壁上的烛火晃了几下，拉得雍玥的影子又长又细，像是张牙舞爪的怪物从雍玥身体里爬了出来。

　　配着他身上一身素黑的仿若丧服的衣裳，比起受世人追捧的美人更像是从哪里爬出来来索命的厉鬼。

　　“即便这样，你还爱董丹娘吗？”雍玥压低了声音，又轻又柔地发问。

　　“当然！此生此世，我只爱她一人。”七圩坚定地说道。

　　雍玥眼眸中划过一抹明亮的几乎诡异的光芒，艳红的嘴角缓缓拉起抹漂亮的弧度。

　　他轻轻拍了几下巴掌，华丽的声音中染着欢快，“真是感人的爱情，很好！本王很喜欢，非常喜欢！你成功地取悦了本王，本王不仅不要你的命，还可以让你后半生都和董丹娘相守在一起。”

　　他是抛出甜蜜诱饵的恶魔，诱惑着猎物一步一步踏进他布好的陷阱。

　　“真，真的吗？！”七圩难以置信地看着雍玥，激动的破了音。

　　“当然，当然。”雍玥笑着点头，凤眸中的黑海深处是淡淡的笑意，他愉悦地看着可怜的猎物进入了陷阱，身后的细长影子随着他动作而动。

　　低沉的声音似叹息，似低语，缓缓地说道：“本王从不食言。”

　　“蛊师，东西给本王。”

　　当了一路透明人的蛊师听到召唤，从怀中掏出个乌木盒子。在十几步开外的地方，飘一样地到了雍玥身后，干瘦的双手捧着盒子递了上去。

　　雍玥接过巴掌大的盒子，在七圩面前漫不经心的把玩着。

　　乌色在苍白的指间流转，衬的那白更是惊人，也让目光紧追着那盒子看的七圩心中有些发寒。

　　凤眸深处是恶意的笑，他玩味地看着七圩亮着希冀光芒的眼眸。

　　那是垂死之人听到可能活下去所迸溅出的光芒，那是人求生的本能。

　　真好笑。艳红的唇翘起抹漂亮的弧度，雍玥恶劣地想，这是有多愚蠢，才会相信自己真的放过他呢？

　　杀妻之仇，侮辱之恨，怎么可能轻易的一笔勾销？！

　　“知道这是什么吗？”雍玥手指抚摸着乌木盒子，笑着问七圩。

　　七圩抖着唇，摇了摇头。

　　“这里面的小东西叫同生蛊。”雍玥打开小盒子，将盒子递到七圩的眼前，道：“是不是很可爱？这个小东西吃下去后不仅可以救你一命，还能让董丹娘与你长相厮守，这一生一世都不会背叛你，是不是很好啊？”

　　七圩抻长脖子去看雍玥手中的盒子，乌色的小盒盒底铺着白色的丝布。

　　布上趴着一团花色的软虫，那软虫似乎有些畏光，向一旁阴影里蠕动着。

　　它这一动便露出了一直护在肚皮下青色软虫，青色只有花色一半大小，懒洋洋地翻了个身。

　　软虫这东西任谁看上一眼都会有些不适，更别提是吃下去了。但活着实在太有诱惑力了，诱惑地七圩咽了两口口水，喉结在血迹斑驳的脖颈上滑动了几下。

　　“吃了真的就能活下去了吗？”七圩小心翼翼地问道。

　　雍玥见猎物上钩，笑得越发温柔了，道：“当然。不仅你能活，本王还可以让董丹娘也活下去。”

　　“为什么？”七圩觉得这事诡异的很，他给雍玥带了这么一大订绿帽子，还杀了清奴，雍玥不仅不杀他还要放了他和丹娘？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他强撑着最后一点理智抬头看雍玥。

　　“本王也失去了爱人，终于明了相爱不能相守的痛苦。”雍玥脸上的笑渐失，声音低落了下来，叹道：“就当是本王难得发了善心，同情你吧。这蛊，你吃还是不吃？”

　　七圩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是破釜沉舟的坚定。

　　“吃！”
一日夫妻百日恩
　　董侧妃蜷缩在角落里，努力把冻得僵硬的身子藏进稀少的茅草里。她体寒，寻常的秋日里都要笼上几个手炉，更别提小产后越发虚弱的身子，在这湿冷的暗牢中根本熬不住。

　　她打着寒颤，把青紫冰凉的手脚藏进单薄脏污的单裙中。无神的狐眸死死盯着牢门，她在等侍卫送水。

　　她已经三日未曾喝道一滴水了，喉咙已经干渴的发疼，连头是眩晕的，眼前模糊一片。

　　按照她以往的脾气早就该大嚷大叫的，可是接连数日的观刑，让她心惊胆战。

　　那些伴随着鞭子，烙铁，钢针的惨叫和四溅的鲜血，一遍一遍在她脑中回放，骇地她不敢合眼睡觉。

　　哪怕只是浅眠，那些恐怖的画面就会钻进她的梦中。

　　就在三天前她听到一声毛骨悚然的尖叫，那是七圩的声音。她听得出来，即便那声音尖锐刺耳，她依旧能听得出来。

　　惨叫持续了许久，她吓得捂着耳朵把脑袋藏在茅草堆里藏了许久。她不知道七圩经历了什么，才会叫的那么凄惨。

　　但是她害怕了，怕那些七圩经历的酷刑原封不低地在自己身上重新走一遭。

　　不过很快，惨叫声没有了。之后暗牢中一片死寂，仿佛除了她再没有其他人了。

　　董侧妃看着墙壁上狰狞的青铜人鱼灯，咬着手指怕的不敢眨一下眼睛。以往觉得那些痛苦惨叫的声音恐怖，但比起这凝滞般的死寂，惨叫声都似乎要好得多了。

　　她佝偻成一团，像是风烛残年的老者，全无往日半点气势。狐眸有一搭没一搭地眨着，神情都有些恍惚了。

　　好像有脚步声。她慢慢地想着，“嗒嗒嗒”侍卫靴子踏在石板地上的声音由远及近传了过来。

　　“！”董侧妃面上一喜，猛地爬向牢门，双手抓着栏杆，努力把脸贴在栏杆上，往外看，“水，水来了，本宫要水。”

　　侍卫高大的身影站在董侧妃面前，阴影笼在董侧妃的身上。她盼着的水没有到来，但锁链被侍卫打开了。

　　两个侍卫矮身，一人一边毫不客气地拎起董侧妃的胳膊，将人提了起来。

　　“啊啊啊！放开本宫！放开！本宫不去观刑！”这样的场景不久前几乎每日都要上演一遍，董侧妃如惊弓之鸟般用力挣动，蹬着两条酸软无力的腿去用力踢侍卫。

　　侍卫有些不耐烦，将董侧妃塞到同伴手中。转身往一旁的刑房里钻，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捆绳子和两块黑布。

　　“嘿，还是你有招。”

　　侍卫三下两下将董侧妃手脚捆好，手中两块黑布，一块蒙上董侧妃眼睛，一块手疾眼快地塞进她要叫嚷的嘴里。

　　刹那间，歇斯底里的哭喊声变成了含在喉间的呜咽，两个侍卫觉得耳边清净不少。

　　两人拽着董侧妃臂弯，反拖着董侧妃出了暗牢。

　　两个侍卫拖着董侧妃进了玉轮居的花厅，毫不怜惜地将手中的女人重重地扔到地上。随后两人半跪下身，对着跪坐在桌案前的雍玥道：“禀王爷，侧妃带到。”

　　雍玥闻言只是点了点头，头也没抬地把玩着手中的象牙杯，“你们下去吧。”

　　两个侍卫听话地起身离开，小福看了眼扔在地上五花大绑没人理的董侧妃，心中暗骂了句这俩侍卫没眼色，人也不给弄开就这么放着不管了。

　　他对着一旁抱着剑的伏风使了个眼色，去解开。

　　“？”伏风面无表情地侧了下头，表示没看懂。

　　小福又冲着董侧妃的放下点了点下巴，接着挤了挤眼。这回伏风总算明白了，走了过去，长刀一闪，绳子和布便碎成了两段。

　　董侧妃觉得手脚一松，忙不迭地往起爬。明亮的光刺得她泪流满面，泪水在脏污的脸上冲刷出两道白痕。

　　她看着坐在她正前面案几后姿容慵懒的雍玥，眸中燃起两簇亮光，脸上露出抹异样的欣喜。

　　雍玥还没有放弃她！对，一定是这样的！只要她认个错，就还是瑞王的侧妃！

　　“王爷。”董侧妃跪在地上，摆出个弱柳扶风的姿势，娇软地唤着。她故作姿态摆出的撒娇示弱，要换在往日里还有着楚楚可怜的美感。

　　可是现在，她形容枯槁，蓬头垢面，声音因为过度叫嚷变得嘶哑难听，像是破掉的锣。

　　身上唯一的单裙染着血，蹭着灰，早就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她自己没有照过镜子不知道，此时此刻的自己像是逃难的难民，全无半点董氏贵女的样子。

　　她这嘶哑难听的声音一出，惊地离她最近的伏风直接闪回到了雍玥身后。

　　正吃酒的雍玥手一抖，淡色的酒液从杯中溢到了手上。最淡定的要属小福了，面上神色未变，稳稳地将雍玥手中的杯子倒满了酒。

　　雍玥没了兴致品酒，将酒杯放到案几上，抬头看董侧妃。

　　猛地一眼看去，他愣了一瞬。面前这个狼狈消瘦的女人，让他几乎快要认不出这人就是姿容俏丽，喜欢华服彩饰的董丹娘了。

　　不过比起往日高高在上的姿态，这幅狼狈得像是流浪狗的的模样才更适合这个蛇蝎女人不是。雍玥嘴角勾起抹恶意的笑，凤眸中满是幸灾乐祸。

　　董侧妃还没察觉到雍玥的恶意，抬手用衣袖轻轻擦拭着眼角的泪，拿捏着姿态道：“王爷，臣妾真的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暗牢里恐怖的要命，臣妾真的怕死了。王爷放臣妾回去吧，臣妾再也不敢了。”

　　“你会害怕？”雍玥右手撑着下颌，歪着头，懒懒地问着。未束起的墨发随着他的歪靠的动作，流到了一侧，又顺着丝滑的面料蜿蜒在了盘膝而坐的腿边。

　　这幅慵懒美人的模样看得董侧妃愣了神，接着目光在雍玥脸上转了一圈，目光不知不觉中多了几分希冀。

　　雍玥此时好脾气的模样让董侧妃心中升起了几分妄念，或许，她偷人的事情，雍玥就不会计较了呢？

　　眼眸一转，董侧妃嘤嘤地哭道：“臣妾胆子小的很，吓得许久没合眼了。王爷您不喜欢臣妾，臣妾知道。但一日夫妻百日恩，王爷就饶了臣妾这一次吧。”

　　“呵呵呵呵哈哈哈哈。”雍玥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笑得前仰后合。

　　他笑了好一会儿，才捧着笑得有些疼的肚子歪在一旁一个圆度宽颈，花纹瑰丽盖着盖子的花瓶上。

　　修长的食指轻轻扣在花瓶上，发出闷脆的声响，他看向董侧妃不安的脸，问了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三日不曾饮水，你渴了吗？”

　　董侧妃只以为雍玥是在关心她，眼中的光更亮了，忙不迭地点头，道：“臣妾渴呢，王爷赐臣妾些水喝吧。”

　　“小福。”雍玥对着一旁的小福勾了勾手。

　　小福立刻心领神会，捧着个两层彩绘食盒走到董侧妃面前放下。他打开盖子，第一层放着一壶水和一只粉瓷杯。

　　“侧妃，请。”小福捧着装着淡红色水的粉瓷杯，恭顺地递到了董侧妃面前。

　　董侧妃露出个得意洋洋地蔑笑，狠狠剜了一眼曾经给她难堪的阉奴，接过茶杯，不顾姿态地仰头喝了进去。

　　一杯水哪里解得了渴，董侧妃嫌一杯一杯喝太慢，直接拿起茶壶往嘴里倒。

　　一小杯时腥甜的味道还不明显，成壶喝时那味道重了些。董侧妃吧唧下嘴，觉得味道有些奇怪，但也没多想，只当是几日不曾饮水，渴出了幻觉。

　　“喝饱了？”雍玥带笑的声音中藏着不易察觉的兴奋，目光在董侧妃手中茶壶上打了个转，问道。

　　“臣妾喝好了。”

　　“那说回刚刚的。说什么来着？”手指在花瓶上轻扣着，清脆的响声连成了不成调子的曲子，雍玥故作恍然大悟地说道：“对，一日夫妻百日恩。董丹娘，本王很好奇，你与本王到底做没做过一日的夫妻？”

　　董侧妃身子一僵，脸色白的脏污都遮掩不住。她露出抹勉强的笑，故作娇嗔道：“王爷您说的是什么话？您怎么可以怀疑臣妾对您的忠贞！臣妾冤枉啊！呜呜呜。”

　　“呵呵。”雍玥饶有兴致地看着董侧妃哭天抢地，慢条斯理地说道：“冤枉？本王手里可是有证据，小福，把证据给她看看。”

　　“是，王爷。”小福看着董侧妃眸光颤抖，浑身发抖的紧张模样。故意慢吞吞地拿开食盒的第一层，还不等小福将剩下的食盒递到董侧妃面前，董侧妃就等不及地扑了过去。

　　“啊——”董侧妃往食盒内看了一眼，就惨叫一声。她手一扬打翻了食盒，身子往后一仰摔倒在地。

　　食盒摔在地上，里面放着的只长出模糊五官的包着襁褓的婴孩尸体滚落在地上。

　　“不不——它怎么会在这里？不可能，明明我已经处理掉了！怎么会！这不是那孩子！绝对不是！”董侧妃吓得面色惨白，额际全是冷汗。瞪着婴孩的目光发自，张皇地双手撑地向后挪动。

　　“本王找这孩子可是费了好大一番功夫。”雍玥看着董侧妃吓丢了魂的样子，勾唇笑得异常地温柔，轻缓的声音带着诡谲的森冷。

　　“你真的很会藏，本王怎么也想不到你会把死了的孩子藏在自己的卧房内。你自己都不害怕吗？”

　　董侧妃抖成一团，她怎么看那婴孩都像是对她笑一样。雍玥这么一问，更是绞断了她绷紧的脆弱的弦，泪水瞬间夺眶而出。

　　“你害怕？为什么害怕？这不是你自己生的孩子吗？哪里有阿母怕自己孩子的？”雍玥看着董侧妃躲闪畏缩的样子，觉得好笑的很。

　　“呜呜，把它拿走！快拿走啊！”董侧妃怎么不怕，她吓得魂都要飞了。那东西为什么要看着她笑！滚开啊！

　　“本王找盛京最好的仵作来查这孩子的死因，果真，让本王知道了些有意思的事。董丹娘，你想听听吗？”
深情不对等
　　“不想！我不想！啊啊啊！”董丹娘捂着耳朵，缩成一团，尖声叫嚷着。

　　“为什么不想呢？真相不能本王自己一个人知道啊。你说，对吗？”雍玥故作苦恼的敲了敲花瓶，里面传来了闷闷地“唔唔”声。

　　董侧妃目光无论往哪个角度躲，总觉得那孩子是在看着她笑。吓得她神志恍惚，只以为雍玥最后一句话是在问她。

　　“我不听！不听！本宫不听！！”

　　“不听也得听，这事可由不得你。小福，把她手拽下来！”雍玥厉声道。

　　“是，王爷。”小福唇角勾着淡笑，走到董侧妃身后，拉下董侧妃两只手，单手用力反扣在身后。

　　“阉奴怎敢……”董侧妃疼得胳膊卸了劲，咒骂的话脱口便出。小福眼疾手快地用另一只空着的手死死捂住她的口鼻，直捂地董侧妃喘不上气，憋得脸颊发红发青。

　　“除了这孩子真实月份是五个月，不是六个月外。仵作还告诉本王这胎儿本就是死胎，造成死胎的原因有很多。它是因为在母体时，长时间吸收少量的夹竹桃和桂枝，慢慢中毒而死的。”

　　雍玥脸上笑意依旧，只是那双凤眸中幽邃漆黑宛如深渊，“还有更有意思的呢，你的心腹绿衣告诉本王，壶中的堕胎的药并非清儿所下，而是你命她下到茶中的。董丹娘，你来给本王解释解释，既然这孩子是皇嗣，你为何要谋杀皇嗣呢？”

　　“呜呜！！”董侧妃疯了一样地甩着头，拼了命地想要挣开小福的手。

　　小福察觉到董侧妃的意图后双手加了力气，直捂得董侧妃身子发软双眼翻白似要撅过去一样。

　　“或者。”雍玥眸光森冷地望向董侧妃，慢悠悠地道，“它根本就不是皇嗣，你怀的也不是我的孩子。董丹娘，本王说的对吗？”

　　董侧妃拼了命地摇头，她不能认！死也不能认的！

　　“本王之前去了趟暗牢，见了个叫七圩的男人。”雍玥玩味地看着董侧妃猛地瞪大的双眼，勾着食指用指背轻轻刮擦着手边的花瓶，“七圩你认识的吧？你从娘家带过来的陪嫁侍卫。”

　　“！”董侧妃心中涌起股不好的感觉，憋得发昏的脑子终于明白了，雍玥让人带她过来不是要放了她，而是要和她清算总账的。

　　完了！

　　他连七圩都知道了！

　　她要完了！

　　“他给本王讲了一个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本王听了后很是为故事中的大小姐和侍卫的爱情感动。那么，这位大小姐董丹娘，既然你与侍卫两情相悦，焦不离孟，连嫁人都要带着他。那为什么不干脆与侍卫成婚呢？”

　　雍玥对小福点了点头，示意小福放开董侧妃。小福得了令，松开手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掏出张帕子嫌恶地擦着手上沾的泪水鼻水混成的液体。

　　“哈哈哈哈。”董侧妃颓然地坐在地上，过了一瞬发出一阵刺耳地笑声。

　　随着笑声越来越大，瘦削的肩膀抖动的也越快。乱糟糟的发沾在脸上，挡住了发红的眼，让她看上去更像是个疯妇。

　　“雍玥你问我为什么没有和七圩成婚？”董侧妃双手向后撑在地上，叉着腿毫无形象地坐在地上，语气轻蔑道。

　　“你说你一个皇子，亲王，怎么会问这么幼稚的问题呢？我是心悦他，爱他，可他只是个卑贱的侍卫，是一条不入流的狗。他可以做我的男宠，被我宠爱，却不可以做我的夫君。雍玥，你懂吗？”

　　雍玥唇角露出抹淡笑，没有说话。凤眸向一旁瞥着，耳边是花瓶中传来的沉闷哭声。

　　董侧妃也不用雍玥说什么，自顾自地说着，“我的夫君必须是东离最有权势的人，我本该是要进宫做皇后的！”

　　“皇后？”雍玥被逗地夸张地笑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一遍董侧妃，点了点头，道：“与宫里那位叶后确实不差什么。”

　　“你也是这么觉得的吧！不差什么！就是不差什么！”董侧妃听到疑似肯定的话，狐眸中奇异的光更亮了，她双手向前撑在地上，探着身子看向雍玥。

　　“叶音娘那贱人之所以能入宫当皇后，不就是因为她姓叶，太后是她亲姑母吗！而我，我姓董，只是叶氏的姻亲，就被扔到王府当侧妃。”

　　“怎么？当本王的侧妃很委屈？”雍玥单手支着下颌，冷笑道。

　　“我哪里不委屈！我该做正妃的！我该盛宠加身，我该被你捧在手心里爱啊！可是你是怎么对我的，你把我一人孤零零地扔在后院！你让我在盛京贵女中成了笑话！雍玥你自己说，这种冷落下，我怎么可能不让七圩抚慰我！说到底，都是你雍玥的错。”

　　雍玥看着董侧妃散乱黑发中露出的带着奇怪神情的眼眸，和疯癫的神色，勾着唇叹息道：“能把背着夫君偷晴说得理直气壮的女人，估计全东离就只有你董丹娘一人了。那偷晴偷的好好的，为什么要弄个孩子冒充皇嗣？你该知道，这是牵连家族的重罪。”

　　“本来已经成了！如果不是绿衣那个贱人说漏了嘴，雍玥你怎么会知道？！”

　　董侧妃用力拽了把自己的头发，声音尖锐地喊道：“明明我都已经安排好了，全部都安排好了！都怪绿衣，都怪她说漏了嘴。我一早就该弄死她的！对，还有七圩，他死了，你就查不到谁是孩子的亲阿父了！都该死！”

　　“差一点，就差一点，正妃就是我的了，整个瑞王府就是我的了。”董侧妃眸光飘忽地啃噬着指甲，跟得了癔症一样不停地念叨着。

　　“呵。”雍玥被逗笑了，拍了拍身边的花瓶，问道：“你都听到了？这就是你深爱的女人。”

　　“唔——”一声沉闷的嘶吼从花瓶中传出来。

　　董侧妃这回听到了，她疑惑地望向那尊花瓶。总算觉察出这么大一个花瓶放在这里是有些突兀了，还有，为什么花瓶中会有类人的声响？

　　这声音，为什么她会觉得这么熟悉？

　　董侧妃的疑惑没有持续多久，很快，雍玥揭晓了答案。

　　他慢条斯理地拿开花瓶上的盖子，宽敞的瓶口缓缓钻出一颗男人的头。

　　那个男人没有头发，也没有眉毛，光秃秃得像只剥了壳的鸡蛋。眼睛的地方是两个黑窟窿，此时正流着两行血泪，憎恶地望向董侧妃的方向。

　　男人愤怒地张了张嘴，发出一阵模糊不清地仿若野兽嘶吼的声音。大张着的口腔中空荡荡的，缺了根能发出声音的舌头。

　　“嗬嗬！”董侧妃不停地喘着粗气，上唇和下唇不停地打着颤，磕碰了数次才出嗓子眼里挤出了个人名。

　　七圩。

　　花瓶中的男人也就是七圩听到董侧妃的声音，喉间的嘶吼声更大了。他用力伸长脖子，带着花瓶大幅度地左右摇晃，仿佛下一刻就要倒在地上磕成碎片。

　　“嘘—安静。”雍玥大掌张开按在七圩的光头上，声音轻柔地哄道。

　　七圩像是被点了穴一样，浑身一震后听话地一动不动，连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来。

　　“真乖。”雍玥轻声笑道，手上轻轻抚摸着七圩的光头。只是个简单的动作，却骇地七圩长大了嘴，眼泪流得更欢了。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已经死了吗？”董侧妃目光从七圩那张残损的脸上移到了花瓶的鼓肚上，心中闪过个惊悚的念头。

　　“本王不是说了吗，在暗牢听他讲了个故事，很是感动。本王一心软，就决定放他一条生路。”雍玥抬起食指轻轻点了点七圩的头，问道：“七圩，本王是不是没有食言。”

　　“唔！”七圩喉间发出一点颤音，算是应了。

　　“本王还答应他，放你董丹娘一条生路，之后让你们双宿双飞。”

　　“你，你要放过我？”董侧妃眼中迸溅出一抹亮光，惊讶地问道。

　　“当然。本王不是已经放过你了吗。”雍玥好心情地点了点头，忽然话题一转，问道：“刚刚的水，还好喝吗？”

　　董侧妃想起刚刚带着甜腥味的水，不明所以地看向雍玥，没有回答。

　　雍玥也不是非要听董侧妃的回答，反而起身站了起来。双手在花瓶里掏了掏，往上一提，将七圩提了起来。

　　“啊啊啊——”董侧妃倒吸了一口凉气，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看着雍玥手中的人。

　　不，那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

　　此时的七圩浑身上下只有一个头颅连着个光滑的躯干，四肢消失不见成了圆滑的弧度，而腹下又滑稽的连着个物件。

　　“本王在那水里下了同生蛊。”

　　雍玥将七圩单手抱在怀中，一步一步地走向瘫在地上的董侧妃走了过去。

　　他身上素黑的衣裳宽大的袖口衣摆随着走动间轻轻摆动动，昳丽脸上是艳丽的笑容。

　　明明该是一副极美的画面，却生生被怀中抱着一个两个肉球串在一起的怪物破坏殆尽。

　　那闲适的姿态看在董侧妃眼中，只觉得是看到了真正的魔鬼！对！雍玥不是人！他是魔鬼！正常人怎么会把人弄成这样的怪物！还抱在怀中！

　　好可怕！

　　好恶心！

　　“不要过来！滚啊！把那个怪我拿开！离我远些！啊啊啊！”

　　雍玥走到董侧妃面前，微微低头，居高临下地说道：“相传蛊师一族中，相爱的两个人会服下一种名为同生蛊的蛊虫。一母一子，母活子活，子死母活，就此两人的命运相连在了一起。”

　　“！”董侧妃瞳眸缩成针尖，死死瞪着雍玥怀中人不人鬼不鬼的七圩，难以置信地尖叫道：“你给我吃了同生蛊？！你让我和这种怪物捆在一起！雍玥你是不是疯了！”

　　“怎么？”雍玥将七圩往董侧妃面前送了送，笑着问道：“你不是说爱他吗？”
月亮，告诉你一个秘密
　　那双眼空空的脸猛地怼到眼前的瞬间，董侧妃只觉得喉间像是被只大手死死掐住，惊愕、恐惧、恶心的感觉一起袭上心头。

　　她连尖叫都忘记了，动作迅速地向后爬退着。

　　“董丹娘，忘记说了，你现在心中所思所想他都能感受的到。”雍玥了眼董侧妃脸上的厌恶，又扭头看到手中提着的七圩脸上的愤懑伤心，哈哈大笑道。

　　“什么？！！”董侧妃一惊，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七圩脸上，觉得荒谬至极。

　　“是不是很感激本王，要知道同生蛊可是万金难求。只有本王这么心软的人，才会因为感动你们的爱情，自掏腰包给你们买蛊。”雍玥勾着唇，恶劣地笑道。

　　“开什么玩笑！”董侧妃浑身发抖，厌恶地看着七圩，道：“爱？爱这种怪物吗？我真恨不得掐死这恶心的玩意！”

　　她以前是喜欢过七圩。可喜欢的是高大英俊，人模人样的七圩。不是现在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要她和怪物拴在一起？别开玩笑了！

　　“想杀了他？”雍玥看着七圩脸上越聚越多的血泪，笑着问董侧妃。

　　“当然！”

　　“可是母死子死。董丹娘，你怎么就敢肯定本王给你吃的是母蛊呢？”

　　董侧妃呼吸一窒，整个人如坠冰窟，不停地颤抖。

　　雍玥眉心蹙成道浅浅的沟，空着的左手食指点了点自己的下巴，故作愁绪道：“母蛊是七圩吃了呢，还是你吃了呢。嗨，本王也记不得了。不过——”

　　雍玥尾音一跳，直勾得董侧妃右眼皮直跳，心中不好的预感愈盛。

　　“除了同生蛊，本王还多给你吃了情意缠绵。”

　　“什么情意缠绵，你在说什么？”董侧妃破了音，哆哆嗦嗦地问道。

　　雍玥眸光一黯，脸上恶意的笑全部收了起来。昳丽的五官阴郁起来，低沉的声音压得极低，是让人毛骨悚然的阴鸷。

　　“下蛊的人用自己的血唤醒蛊虫，再喂给要控制的人服下。服下的人会极度渴求下蛊人的菁血，如果三日内没有得到下蛊人的菁血，便会全身痒痛，求生不能求死无门。”

　　“！”董侧妃被吓地不停地吞咽着口水，额际出了一层又一层的冷汗，浑身抖得像是风中的筛糠，“我可以与别人，对，别人。这种怪物怎么能行！绝对不行！”

　　“董丹娘，你尽管可以去试试，看本王是不是再骗你。”雍玥俯身，把七圩塞进董侧妃的怀中，温声问道：“现在，是不是觉得身上又疼又痒了？”

　　董侧妃举得怀中一重，眨了眨眼睛，茫然地低头看怀中怪物一样的七圩。

　　雍玥不提她还没感觉，这么一说，还真感觉从腹部开始一圈一圈向外扩散着痒痛。

　　“怎么会这样？”董侧妃用力将七圩掷到一旁，任七圩跟个球一样滚出去好远。

　　她不停地抓挠着腹部，却发现不仅没用，反而越抓越痒。那痒意来得汹涌，仿佛是浸在骨头里一样。

　　“不要！好难受！呜呜，好难受！我不要，救救我雍玥！求求你救救我！”董侧妃伏在地上，干瘦的手用力拽着雍玥的衣摆，仰着糊了一脸鼻涕泪水的脸，不停地哀求。

　　雍玥好心地指了指一边的七圩，“董丹娘，能救你的人在哪里。想要什么就自己去拿吧，你看他现在不是听话的很嘛，连反抗都不会，可以任你予求。”

　　董侧妃脑中已经一片混沌，她听到雍玥的话，空洞的狐眸望向七圩，接着遵循本能爬了过去。

　　雍玥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那才是他为清儿为自己报仇的重头戏，看害他们天人永隔的凶手没了尊严，撕开身上的人皮，抛去伦理道德，卑贱地像畜生一样纠缠在一起。

　　但他忽然就没心思看下去了。

　　心口涌出股强烈的厌恶感，胃里充盈着恶心欲呕的感觉。他直接踹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裹挟着寒意的冷风乎了雍玥一脸，胸口突然涌出的憋闷散了一点。

　　随之而来却是一股无力感从心底升起，他明白，就算报复的再狠，就算将所有人都杀了，他的清儿也不会再回来了。

　　或许他错了。雍玥眉心蹙紧，盯着前方开得不算明艳的红梅，忽然意思到，从一开始他就做错了。

　　或许，当年叛变的人，真的不是安云笙。

　　就算是安云笙，与安清又有何关？他是娇娇软软的一个双儿，盛京都没出过，战场上的一切于他何干？

　　舅舅是重要。可是，清儿也重要啊！

　　一阵大风吹过，雍玥抬手用袖子遮住脸，挡住了同红梅一般红的眼眶。

　　风卷着朵朵红梅离了枝飘上了天，红了的凤眸滴下了水珠。

　　雍玥看着那些花瓣不见了踪影，比红梅还艳上几分的唇上翘气抹大大的弧度。

　　当年真相如何，查过便知。

　　青帝六年，瑞王侧妃与其侍卫私通，以侍卫之子假冒皇嗣，意图混淆血脉，触犯皇室威严。瑞王震怒，侧妃董氏被废，董氏一族被废妃牵连，无论男女双儿皆入奴籍，贬入苦寒之地，永生永世不得脱籍，不得进京。

　　东离皇宫龙粼殿暖阁

　　青帝不知第多少次扭头去看角落里的更漏，见更漏时刻已到亥时二刻，叹了口气。

　　他转回头看坐在一旁捧着酒坛子往嘴里倒酒的雍玥，温声劝道。

　　“行了，醉酒伤身。”

　　雍玥把酒坛里最后一口酒倒进嘴里，把坛子往脚边一扔。“啪！”地一声脆响，坛子碎成了数片，新的碎片混在地上成堆的碎片内。

　　一双血红的凤眸失神地望向青帝，下颌颊侧脖颈上都是淡色的酒液，就连淡紫色的前襟都洇湿成了深紫。

　　墨色的长发未束冠，卷曲的发梢散了一地，有些还沾了酒湿成几缕，好不狼狈。

　　“辰哥，弟弟心里难受。”雍玥挤出抹比哭还难看的笑，细细看去那双凤眸中盈了层水雾。

　　“孤王知道你难受，可是醉酒也解决不了问题。”青帝又叹了口气，唯一的亲弟弟弄成这样，说不心疼是假的。

　　“他都不来看弟弟，他都去看过阿锦，辰哥你说他是不是怪我因为个野种打死了他？呜呜，辰哥，真的，我真的只有喝醉的时候才能看到他。”

　　雍玥弯腰，从案几旁又拎起坛酒，一掌拍开封泥，往嘴里倒了一大口。

　　“阑珊酒？”青帝凤眸一暗，心中说不出的厌恶，面上却勾着唇笑着问道：“以前都是一年开一坛，这怎么舍得这么喝了？”

　　“辰哥知道吗？弟弟与阿锦绝交时，喝的就是阑珊酒。以往喝这酒总能想起舅舅，现在就感觉不过是普通的烈酒罢了。”

　　雍玥伏在案上，侧着头看青帝，絮絮叨叨地念，“哥，你说清儿还活着的时候就给我生个崽子，该有多好。跟他一模一样的崽子，我一直都想和他有个崽子的。”

　　“他不能给你生孩子的。”青帝声音低了一些，似乎在隐忍些什么，落在一旁造型漂亮宫灯上的凤眸中藏着森冷。

　　“是啊，他不能生。都是我的错。”雍玥苦笑一声，抬手给了自己一个响亮的耳光，“如果不是我祸害他，给他吃劳什子的蛊，也不会弄坏他的身体，都是我的错。”

　　青帝目光从宫灯落回到雍玥身上，与雍玥一模一样的凤眸中带着一抹古怪的光，光下是一团复杂的情绪。

　　薄唇抿地笔直，下颌绷起抹锋利的弧度。凤眸在雍玥脸上转了几圈，最终落在被雍玥自己扇得通红的右边侧脸。

　　“不是安清。”青帝的声音有些哑还有些微不可查的颤抖，似乎压抑着什么秘密。凤眸微微合拢，掩住眼中汹涌而出的恨意。

　　雍玥愣了一下，抬起醉意朦胧的眼看向青帝。心口随着青帝话的停顿跳快了一拍，他揉了揉胸口，看着青帝沉默紧绷的脸坐直了身子。

　　“哥？”

　　青帝缓缓抬眸，目光怜惜地看着雍玥，哑声道：“月亮，哥告诉你一个秘密吧。”

　　“不能生的，是你。”

　　“什么？”雍玥怔住了，醉酒的脑子昏昏沉沉辨别不出青帝在说什么。

　　不，他听懂了。每个字都能听得懂，但合在一起却不能理解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话音破碎，雍玥不停地打着摆子。他深吸两口气想要让自己不要抖，但没有起到一点效果，放在案几上的双手抖得让他心焦。

　　右手攥紧颤抖的左手死死压在腹部，他用力吸了口气，张了张嘴，从干涸地嗓子中挤出沙哑地声音，问道：“什么叫我不能生？哥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月亮，十三年前，你七岁，母后亲手喂你喝下了绝嗣汤。”青帝别开脸，闭上眼不去看弟弟退尽血色变得煞白的脸。右手捏着青玉茶杯缓缓用力，杯身出现细微的裂痕。

　　“呵呵。”雍玥露出一抹笑，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从眼角不停地溢了出来。

　　额上的冷汗混在眼泪中一齐滴在案几上，洇成一个大的水滴，那滴水映出一张扭曲的男人的脸。

　　他不能生？他居然不能生！

　　他至亲母后给他灌的绝嗣汤？

　　他的亲哥哥知道这件事？

　　他至亲的人都知道，只有他自己不知道。

　　雍玥只觉整个人被扔进了冰湖之中，寒意遍布全身，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冻结了一般。

　　他能感觉全身的血液迅速回笼到胸口，四肢凉的吓人，醉意瞬间散了个一干二净。他恍惚的抬头看向四周，觉得眼前的一切都不真实。

　　灯火阑珊中，他的哥哥，东离的青帝，变得如此的陌生。或者说，他从未真正了解过他的哥哥。
臣弟请旨重查安云笙一案
　　“咔嚓！”一声，手中的玉杯碎成了几片。青帝沉默地看着被划伤的手掌，一言不发。

　　一旁雍玥笑得泪流满面，一声一声扎进青帝的心中。青帝缓缓收拢手指，将那抹血色攥紧拳中。

　　心疼吗？青帝在心中问自己。答案是心疼的。毕竟是唯一的亲弟弟，疼了宠了这么多年的亲弟弟。

　　但更多的是亢奋，没错，就是亢奋。他等了这么多年，终于要等到他的好弟弟为这局棋落下最关键一子的时刻了。

　　诚然在他心中，弟弟重要，桃桃也重要。但将弟弟与桃桃放在一起，他自然是要往桃桃一侧倾斜的。

　　当他亲手操控这盘棋开局时，棋局上的棋子就势必会受伤。他能做的只有在目的达成之后，尽最大可能的弥补。

　　青帝深深吸了一口气，哑声苦道：“说来你也是被我牵连了。我与桃桃相爱两年，那一年我求了父皇要娶桃桃做太子妃，父皇思索了两日，准了。母后震怒，命叶家绑了桃桃，除去了桃桃肚子里的孩子，又挑断了桃桃的手脚筋，把他藏到了偏远的我遍寻不到的村子里。”

　　雍玥闻言猛地抬头去看青帝，脑子不自觉地想起他总是病恹恹的皇嫂。

　　记忆中，他见皇嫂的次数不多，但那为数不多的几次，皇嫂气色确实不好，人未老发先白，还都是歪靠在软塌上，不曾下路走过。

　　“怎么会？妘家也是盛京的贵族，母后怎么敢？”

　　“怎么敢？”青帝凤眸一沉，恨意翻涌，冷笑着，“怎么不敢，她姓叶！这就是她最大的倚仗。月亮，你该知道，雍家先祖与叶家先祖曾在前朝同朝为官，皆是异姓王侯，情同手足。末帝残暴无道，喜好颜色，觊觎先祖美貌，将先帝困在宫中意图不轨。先祖一怒率兵反了，叶家先祖与先祖一同谋反。两人并肩作战，战场上几经生死，真正的过命交情。”

　　“先祖登基后，本意与叶家二分天下。叶家先祖拒绝，先祖只能封叶家先祖为国公，并许了三个承诺。”雍玥眉心锁紧，从记忆中翻出太傅讲的那段每个皇子必须知道的往事，“一，叶氏嫡女代代为后；二，叶氏后人除非谋逆叛国，其余一律罪责皆免；三，为帝者除非手握叶氏谋逆罪证，否则不准仅凭猜测妄动叶氏。”

　　“看来月亮有认真听过太傅讲课。”青帝靠在椅背上，笑得温和。只是他半张脸藏在阴影中，让这温和生生掺了些别的味道。

　　“荒谬！简直荒谬！”雍玥眉眼间罩着一层阴云，低沉的声音中带着几分醉酒的沙哑，怒道：“先祖许下这样的承诺，不就是把叶家人的胃口往大了养嘛！行，叶家先祖是个好的，但难保下一代，下下一代，下下下一代是个没有心野的……”

　　雍玥瞳眸猛地一颤，话音戛然而止，心中忽然涌出个细思极恐的猜测。他倒吸一口凉气，面色难看的向青帝看去，“辰哥？”

　　青帝脸上温和的笑意收敛了些，笑容淡淡，周身不怒自威的气势却放了出来，沉稳严肃。

　　“孤王问过你的。”

　　【你当真相信是安云笙勾结的安息国吗？】

　　青帝的声音猛地在脑中响起，雍玥只觉得脸上的血液迅速褪去，说不出的晕眩感袭来。

　　安氏自先祖时，就是先祖手中最忠诚的一把尖刀。甚至很多时候，安家人忠诚的让人觉得有些愚蠢。

　　光是安云笙就为东离打了多少场胜仗？爱妻难产而亡时，他在边境不曾守在爱妻身旁。

　　膝下只有一身体娇弱的双儿，他在边境守着边陲百姓，不能常常照顾。

　　安云笙护了东离边疆数十载安澜，在边疆百姓心目中，安云笙的名字等同于守护神。

　　这样的安云笙真的会背叛东离，与安息余党传递秘信吗？

　　而叶家，真的就如表现出来的如绵羊的温驯纯良，没有一点狼子野心吗？

　　明明帝位唾手可得，却被先祖拱手拒绝。叶家后辈真的甘心一辈子为人臣子，心中不生出一点妄想与野心吗？

　　雍玥用力闭上眼，下颌线紧绷成一条锋刃的线条，袖袍中的双手用力攥成咯吱咯吱的声响。

　　他心中炸开了无数种的猜测，记忆中美好的一切正在被慢慢掀起面纱，露出他陌生的一面。

　　他那闲云野鹤，喜欢酿酒赏花的舅舅似乎也变了模样。

　　如果叶阑珊真的如表现出来的那般淡泊，当初安息一役就不会主动请缨担任副将了。

　　那时他刚知道舅舅任副将前往边境时，担心的不行，甚至不顾母后阻拦跑出宫去舅舅府上劝舅舅不要出征。

　　那日的舅舅眼中的神情让他看不懂，像是什么夙愿即将完成一样。那时的他好像也畏缩了一瞬，之后担心压过了那丁点的不安和古怪。

　　他劝舅舅不要上战场，刀剑无眼，一不小心便有去无回。

　　可是，舅舅拒绝了。

　　舅舅明明是文臣，为什么要与武将争副将？

　　为了……战功！

　　亦或者是，安息的帮助。

　　雍玥被自己的猜测骇地猛地一震，张皇地睁开眼求助般地望向面色冷漠的青帝。

　　“哥……”

　　“月亮，你知道母后在监国的时候同孤王说过什么吗？”青帝嘴角勾着温和的弧度，但那双凤眸阴冷。他望向一旁亮着的宫灯，哼笑道：“她说自己计谋策略全都不输我们的父皇，凭什么她只能是辅佐帝王的后？而那个懦弱的，空有一腔无用仁慈的蠢货是帝王？凭什么她不能是帝？明明叶氏为东离也出了大力，凭什么雍氏为帝，叶氏为后？”

　　“！”雍玥眸光颤了颤，喃喃道：“母后居然，居然……”

　　“她羡慕天澜，女子亦可为帝。她啊，当时可是想废了孤王自己称帝。”青帝呵呵冷笑着，冷静的面容下隐藏着让人毛骨悚然的疯狂，“月亮，她一女人尚且是这般想的。你猜，那些叶姓男儿是不是也有同样的野心呢？”

　　那些居心叵测、贪得无厌、不知餮足的叶姓野狗。

　　青帝话音落后，雍玥低着头没有说话。殿内无声，空气都凝滞得让人觉得胸口憋闷。

　　宫灯中的烛火“噼啪”一声，炸开了一小朵灯火。

　　雍玥猛地睁开眼睛，凤眸幽暗深邃。他从案几前挪出，衣摆一展，跪伏在青帝面前，声音冰冷而坚定地说道：“陛下，臣弟请旨重查安云笙叛国谋逆一案。”

　　“呵。”青帝瞳眸猛地放大，身躯因为兴奋而微微战栗。他垂头用那双因为狂喜而变得诡异的凤眸注视着跪伏的雍玥，声音又轻又柔地问道。

　　“月亮，孤王曾经说过不希望你做后悔的事。现在，孤王也同样如此希望。你确定要重查安云笙一案吗？月亮，你不后悔吗？”

　　“弟弟上次回答辰哥说永远不会后悔。”雍玥一哽，声音中染上了哭腔，“可是弟弟后悔了，悔得恨不得掏了自己的心挖了自己的肝，悔自己为何能做到那样绝情。可是再悔都晚了。”

　　雍玥声音猛地一沉，坚定道：“而这次，弟弟不会再后悔了！”

　　“好！好得很！”青帝轻轻拍着巴掌，笑的眉眼弯弯，“孤王，准了。”

　　过了子时，雍玥才披了件熊皮大氅从龙粼殿内走了出去。夜凉如水，他拢着大氅，将半张脸都埋进黑毛中，深深吸了一口气。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那股淡淡的香气还留在这件熊皮上。

　　清儿。雍玥低声嘟囔了一句。忽然想起了什么，脚步蓦地一顿，他转身，去看灯火辉煌的龙粼殿。

　　夜幕深深，仿若一块巨大的黑布，黑布上无星无月，只有片深沉的黑。唯一的颜色便是从龙粼殿内渗出来的暖洋洋的明亮灯火。

　　但就是这看上去明亮的灯火让雍玥觉得越发的冷了，这冷是从心底往外的冷，是寒心。

　　他打了个哆嗦，凤眸中溢出说不出的悲伤。

　　“王爷。”耳畔忽然想起一道没什么起伏的疑问。

　　雍玥眼睛快速一闭，敛去那抹脆弱，侧头看提着盏灯笼的伏风，道：“无事，回府吧。”

　　伏风也不多言，点了点头，将手中的宫灯往前伸了伸，为雍玥照路。在跨出宫门的那一刹那，雍玥克制不住地回头看了一眼。

　　龙粼殿内依旧灯火通明，整个宫殿罩在温暖的灯火中，安静的伫立在黑暗之中。

　　这一瞬间雍玥觉得黑暗中好像蹲坐着一只巨大的妖兽，它张着漆黑的嘴，而龙粼殿就在它的嘴中。

　　罢了。

　　雍玥转过头，迈着大步向前走去。

　　这一刻他真正懂了，这世界唯一真正爱他，不计任何目的人，已经被他害死了。

　　龙粼殿寝殿

　　大太监轻轻地推开寝殿的门，之后垂首侧身站在一旁，待青帝进去后，又轻手轻脚将门关上，跟幽灵一样转身没入长廊中。

　　寝殿内有些昏黑，只有角落里散着几个蒙了好几层黄纱的夜明珠。青帝轻轻走到龙床旁，撩起半边的床幔，侧身坐在床上。

　　千年沉香木的龙床上安睡着一大一小两个美人。

　　小的那一个将短短的白胖手脚扔在深紫的锦被外，仰着小脸打着欢快的小呼噜。

　　大的那个半张脸埋在枕中，雪白的发散在一侧，有几缕不听话的发丝顺着床沿滑到了脚踏上。

　　青帝掬起那几缕发丝，放在唇边吻了吻。他脸上挂着笑意，笑容虽淡，但满是幸福的味道。

　　他将廿廿露在外面的手脚收进被子中，又掖好了被角。

　　“辰？”

　　“嗯，是我。”青帝看着妘桃转了身，露出一张压红的小脸，睫毛动了几下，缓缓睁开，露出一弯星河。

　　“唔，月亮走了吗？”妘桃揉了揉眼，声音软糯地问道。

　　青帝拉下妘桃揉眼的手，在腕上深一点的疤痕上印上深深的一吻，语气中带着压抑不住地兴奋，“桃桃，我终于能帮你报仇了。”

　　妘桃眨了眨眼，静了一瞬，再开口时声音中的睡意消了大半，“月亮会怪你的。”

　　青帝唇一抿，俯身抱住妘桃，用力在妘桃颈侧吸了两口气，闷声道：“桃桃，我管不了那么多的。从许多年前起，我就管不了那么多了。”

　　妘桃睁大眼看着勾画着龙纹的顶棚，泪水顺着眼角滑进鬓发间。颤抖的双手搭上青帝的肩，轻轻地拍着。
蝶仙谷
　　四匹棕色的骏马拉着辆车厢极大的马车，在片林中跟无头苍蝇一样绕着条小路翻来覆去的饶着圈。车厢内传出一声轻“啧”，接着是一声长长的呼啸声。

　　小啾不知道从哪里飞了过来，爪子一松，一只奄奄一息的田鼠“啪嗒”一下掉到了车辕上。

　　“啾？”小啾一爪子按住翻身要跑的田鼠，冲着车厢里叫了声。

　　“小啾，带着那几匹笨马回家。”叶玄苍带着漫不经心笑意的声音从车厢里说道。

　　“叶玄苍，你给我出去带路。”叶玄愔冷声道。

　　“才不要！哥你就是想自己霸占这个小美人，我告诉你，没门！不仅门没有，窗户也没有！”

　　“……滚。”冰冷的声音中藏着些火气，接着“叮叮”几声尖锐的物体扎进木头的声音。

　　“哥，哥，我错了，别动针！有事好商量，把针放下！”

　　小啾爪子按住田鼠，歪了歪头听车厢里两个主人吵架的声音。鹰眼转了一圈，跳到领头的马头上，利爪薅着鬃毛指挥着马们绕过左边的几棵掉光了叶子的大树，眼前出现了片稀薄的雾。

　　穿过薄雾后，景色也随之一变。

　　不同于来刚刚的树林，是冬日的萧瑟干枯，不见一点绿意。眼前是一片生机盎然，细听的话还能听到瀑布的水流声和鸟鸣声。

　　马被隼的利爪薅得生疼，撒开马蹄顺着下坡狂奔。马车飞驰呼啸而过，扬起一片尘土，尘土散尽后，路边有块成人小腿高的石碑，上书“蝶仙谷”三字。

　　谷口一身烟色劲装的叶青寒刚放飞一只信鸽，一扭头就见远处尘土飞扬，马声嘶鸣。

　　蝶仙谷藏得极深，外面林子还布了奇门遁甲，外人想要进谷无异于难于登天，这马车怎么进来的？他眉心一皱，下意识地把手搭在腰间，要往外抽剑，结果摸了个空。

　　叶青寒这才想起来他自与四王爷成婚后卸了影卫的差事，就极少随身带兵刃。

　　这回回谷里给师父们看家，谷里一向安澜，每天不是整理药田就是看书喝茶赏花，他都快忘记自己还会用剑这回事了。

　　这回可好，叶青寒叹了口气，看着冲过来的马车，心想怕是要阴沟里翻船了，在自家门口栽了。

　　他手中一翻亮出几枚银针，就听一声唳鸣响过，马车堪堪地停在了他的面前。

　　“哎呦！我的老腰啊，这都什么破马，停得也太仓促了！”叶玄苍揉着老腰掀开帘子，就看到自己的小徒弟拿着银针，一张清冷清隽的小脸呆愣地看着自己。

　　“嗨，小青看到师父回来高不高兴啊？”

　　叶玄苍足尖一点从车上轻飘飘地落在叶青寒身边，揽着比自己矮了一个头瘦了一码的叶青寒的肩，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到了他的身上。

　　“徒儿见过小师父。”叶青寒见不是自己以为的侵谷外敌，松了口气。

　　他面上又恢复成了波澜不惊的表情，对压着自己为老不尊的小师父，声音淡淡地说道。

　　“怎么和你大师父一个样子，一点都不好玩，小时候明明表情那么多来着。”叶玄苍捏着叶青寒的脸皮扯了扯，戏谑道：“你这副冰山样，我那徒弟媳妇不会觉得闷吗？”

　　叶青寒一听师父提四王爷，脸上染了些红色，支支吾吾地转移话题，问道：“就小师父一人吗？大师父呢，没和您一起回来？”

　　叶青寒本来是顺嘴一问，结果话说完了才觉得不对。

　　他赶忙在四周看了一圈，确定除了辆马车和站在车辕上吃田鼠的小啾，没有大师父叶玄愔的踪影。

　　他这俩双生子师父一向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到哪里都不会分开，就连谷中的房间都是两大间房间打通，中间摆个屏风做隔断的。

　　这回叶玄苍都在这儿和他聊了这么久，他大师父怎么还不见踪影？

　　难道，这对关系极好的双生子，终于闹掰了？

　　叶玄苍看着叶青寒眸光乱晃，就猜出来这小孩是没想好事，好笑地抬手敲了下叶青寒的脑门，无奈道。

　　“瞎琢磨什么乱七八糟的呢？你大师父在马车里帮小美人固定四肢呢。”

　　“什么小美人？”叶青寒一愣。

　　“我和你大师父到东离盛京时，在乱葬岗捡了个小美人。看着挺可怜的，就带回来了。”

　　叶玄苍散漫的语气中是轻描淡写和无所谓，倒是把叶青寒惊了一下。

　　那点子微不足道的好奇心就这么被勾起来了，要知道他这俩师父脾气都冷情的很，人是救过，但要说专门带回谷里，还真没有。

　　就在叶青寒瞪着一对亮闪闪的眼睛紧紧盯着马车车门时，马车车厢裂开了。

　　先是车顶飞了出去，接着四面木板像向四面倒了下去，露出里面一身白衣站在马车中间的叶玄愔。

　　叶玄愔竖着抱着一个体型略显娇小的人，那姿势有些像孩童抱个同自己差不多高的布娃娃，只是他揽着人腰背的双手又稳又轻柔。

　　他淡淡地看了眼目瞪口呆的叶青寒，姿势别扭地抱着人飞向前方隐在绿意中的棕红色的楼群。

　　“这，这……”叶青寒指着只剩下一块车板的马车，惊地连话都不会说了。

　　刚刚拆马车的人是谁？是他天边月，山尖雪的大师父叶玄愔吗？真的不是他小师父？这俩师父真的没有闲的没事换着身份玩吗？

　　“哦对，我忘记告诉你了。”叶玄苍拍了拍惊呆了的小徒弟的肩，安慰道：“小美人四肢都被打断了，从马车横抱出来的话会很疼，你大师父就只能拆了马车竖着抱出来。”

　　“哦，哦，这样啊。”叶青寒扭头去看小楼的方向，总觉得这个被两位师父带回来的小美人，会给他两位师父平淡的仿佛静止的生活中带来不一样的活力。

　　“唔。”安清觉得浑身上下哪里都痛得要死，最疼地还要属四肢了。他想动动手指，却发现手上被什么缠的很紧，一动也动不了。

　　这是怎么了？他心中一慌，不应该啊，明明都死了，不该觉得痛也不该不会动啊。

　　难道，生前什么样，做了鬼还什么样？那也太惨了吧。安清被自己的想法吓得打了个寒战。

　　他用力睁开仿若千金重的眼皮，眼前是一片模糊不清的昏暗。这一下仿若耗尽了他的全部力气，眼皮又重新合了回去。

　　果然是死了。安清想着刚刚看到的昏黑，心中松了一口气，接着还颇为惋惜地想，地府要都是那么黑，可没什么意思了。

　　没意思就没意思吧，他现在手不动脚不能走的，就是有什么有趣的地方也不能看不能逛，岂不是更遗憾。他颇为自娱自乐地想。

　　“好疼。”安清张开嘴，发出幼猫崽子叫一样的声音。他自己仔细听了听，觉得声音变哑了，陌生的紧。

　　安清自己没听太清楚，又好奇的很，于是又说了句，“现在是什么时辰了呢？”

　　“刚到午时。”冷清的仿若掺着冰雪的声音回答道。

　　“！”安清吓得后背一紧，瞬间睁开紧闭的双眸，扭着头向声音发出的方向看去。

　　昏黑色被拉开了小半个口子，一白一黑两个人披着暖黄的光走进了昏黑中。

　　似乎是做过什么处理，暖黄的光很柔和一点都不强烈。可是安清昏迷许久未曾见过一点光芒，还是被刺得双眼一疼，泪水滑落了下来。

　　但他却不愿闭眼，透过模糊的泪幕，眼神中略带些痴迷地看着那个白发白衣仿佛冰雪做的人，用沙哑地声音问道：“你是神仙吗？我不是死了吗？怎么地府中还会有神仙？”

　　“噗嗤——”穿着黑色劲装的男人发出声悦耳低沉的笑，安清顺着声音望去，惊奇地发现黑衣人也长得极为俊美，还有那么一点眼熟。

　　安清忙向一旁白衣人的脸上看去，这才发现面前的两个人长得一模一样。而白衣人冰雪的气质太盛，盖过他俊美的容貌，第一眼看去反而会忽略他出色的外貌。

　　“傻孩子，你没死，活的好好的呢。”叶玄苍俯身，食指轻轻点了下安清的鼻尖，笑着说道。

　　“活着？”安清垂眸，一小片白色闯入了眼帘，那是手臂上绑着的绷带，喃喃道：“我还活着。”

　　“对，你还活着。”叶玄愔道。

　　安清快速地眨了两下眼睛，眼泪流净后，视线也清晰了不少。

　　他这才发现刚刚以为的昏黑其实是黑灰色的纱幔，应该是不知道他何时会醒，怕强光照坏他的双目特别准备的。

　　叶玄苍把手中端着的托盘放到一旁，抬脚勾过一个圆凳坐在床旁。刚刚他与叶玄愔进来的时候，正巧听到床幔里传来一声虚弱沙哑的声音。

　　那声音太轻了，跟刚出生的幼兽的奶叫声差不了多少。要不是他内里深厚耳聪目明，真就把这一声错过了。

　　他心中一喜，知道这小家伙是过了意思不清的时期，彻底醒过来了。身上剩下的伤病，在他们身边慢慢养着就会好的。

　　这么想着，心中是说不出的期待。他相信身旁的双生兄弟也是与他同样的想法，否则叶玄愔不会主动去打开那半张床幔。
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
　　床上那个几乎全身上下都裹着白色绑带的小美人看过来的那个刹那，叶玄苍心中猛地一震，瑞凤眼瞪大了些，竟生生地被惊艳到了。

　　安清美吗？答案自然是美的，要不然也不会一只舞就轰动了整个盛京。

　　在东离那个盛产艳丽的五官深刻的美人的国度，安清的面容是清丽灵动的，一颦一笑中带着股安静的柔美。

　　但在大安，这里的美人长相多是清隽柔美，是风光霁月与云淡风轻。再看安清的五官，反而觉得多了几分昳丽旖旎。

　　就这几分昳丽旖旎再掺杂着病气的苍白与脆弱，变成了撩动人心底那根弦的致命利器。

　　至少，叶玄愔在看到安清的那个刹那，一直波澜不惊的心湖泛起了涟漪。

　　当那双冷淡的浅眸落在安清额上，他亲手包扎上的绷带时。他很想轻轻摸摸安清的发，温声问他，疼吗？

　　“是你们救了我吗？”安清在知道自己还活着的那个瞬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庆幸有些，遗憾有些，难过有些，还有浓重的恨意，但种种情绪混在了一起变成了一种说不出的怅然若失。

　　原来他还活着啊。

　　“嗯。我们在乱葬岗里发现你的时候，还有气息。”叶玄愔垂眸看着安清不停颤动的长睫，淡淡道。

　　一旁站在叶玄苍肩膀上的小啾歪头看叶玄愔，“啾啾”地叫了好几声。

　　叶玄愔负在身后的右手动了动手指，一道温柔的风托着小啾就飞了出去，紧接着是房门紧闭的声音。

　　可怜的小啾不仅被主人抢了功，还被主人关到了门外。

　　安清脑中回想着那夜红色的刑棍打在身上的痛楚，骨头碎裂的声音，苍白的唇瓣抖了抖，自言自语道：“那么打居然还没死，我还真是命大。”

　　这说不上是自嘲还是愤恨的呢喃直直扎到床沿旁一站一坐两个人的心中，双生子都不自觉地攥紧了拳。

　　“多谢两位救命之恩，我叫安清，一世安澜的安，一清二白的清。”安清挣扎着想起身道谢，但他四肢都已经裹着细木板定了型，如果没人扶着根本动不了。

　　“别动。”带着天蚕丝手套的手轻轻按住安清的肩，叶玄愔只用了一分力气就制住了不停挣动的安清，“骨头还未长好，乱动会长歪，到时疼得还是你自己。”

　　叶玄愔声音偏冷，但同安清说话时却藏了份淡淡的温柔在其中。安清或许还听不出来，但叶玄苍敏锐地察觉出了不对劲。

　　叶玄苍瞥了眼哥哥，端着药碗挤开叶玄愔，自己坐到床头，脸上挂着笑道：“先不要说话，把药喝了后嗓子会舒服些。”

　　“谢……唔。”安清被叶玄苍单手托着后背直起一点身，刚要说话就被一勺药堵住了嘴。

　　药汤里不知放了什么，苦味极淡，带着淡淡的甘甜味。

　　“叶玄苍，你这样会呛到他。”叶玄愔拿起叶玄苍放在腿上的药碗，从叶玄苍手中抢过长柄药匙，舀起一勺药轻轻吹了吹，送到安清的唇边。

　　“扶好。”

　　叶玄苍还真没喂过谁吃药，被叶玄愔训的时候还不服。此时见了叶玄愔的喂药的步骤后那点子不平散了个一干二净，乖乖地扶着安清靠在自己的怀中，默默记下叶玄愔喂药的步骤。

　　这种好事，绝对不能让叶玄愔一个人占了去。叶玄苍在心中暗暗地想。

　　一碗药不多，很快就见了底。叶玄愔拿着帕子轻轻擦了擦安清的唇，问道：“安公子，药中有几味药的药效有些霸道，服了之后会有些不舒服。你，还好吗？”

　　安清还靠在叶玄苍的怀里，温热的体温和清淡的药香似乎将他包裹住了，让他脸烧的有些红。

　　叶玄苍幼时便习武，每日都有练功，看上去瘦削劲瘦，其实胸膛宽厚的很。

　　这份宽厚的温暖让安清觉得莫名的安心，这种感觉与雍玥和苏尚锦不同的感觉。

　　安清用还不太清明的脑袋用力想了想，或许是同阿父的感觉差不多吧，才不会让他觉得孟浪或生厌。

　　叶玄苍看似暧昧的举动，其实也就乖乖地当个温暖的人肉垫子，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攥着拳头杵在床上一动也不敢动。

　　而叶玄愔帮他擦嘴上的药渍时身子俯得要比刚刚低些，雪白的发滑落了肩头，散在他的眼前，像落了一场雪。

　　冷淡的冰雪气息混着药香扑面而来，一抬眸就是叶玄愔那张俊美流丽的脸。

　　安清看得心惊肉跳，让他本就红了的脸更红了几分，支支吾吾地说道：“没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也不用叫我什么安公子，是你们救了我，救命之恩……”

　　“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叶玄苍顺势调侃道。

　　安清脸“砰！”地烧得通红，一双水润的猫儿眼张皇地望向叶玄愔，眼中满是求助的神情。

　　“玄苍，你吓到他了。”叶玄愔揪着叶玄苍的领子把人拎到一旁，拿过一个烟灰色的大靠枕放在安清身后，“不用听他乱说。这里是蝶仙谷，我名叶玄愔，他是我的同胞弟弟叶玄苍。救你是我们的自己的决定，不用你报恩，安心养病便是。”

　　“叶谷主虽然这么说，但救恩之恩这么大的恩情怎么能说消就消。安清身无长物，也没有什么本事，但安清愿意用这条命偿还两位谷主的救命之恩。”猫儿眼望向叶玄愔和叶玄苍，安清诚恳地道谢。

　　叶玄愔虽说不用他报恩，但他心中总觉得过意不去。他明白不是谁都能幸运的起死回生，最起码豆子不能。

　　一想到豆子，安清眸光又黯了些许，脸上刚刚被两位叶谷主逗出来的一点红色也退了个一干二净。

　　叶玄愔和叶玄苍对视一眼，也没再说拒绝的话。他们也怕话说多了，这小家伙心思重思来想去的不安心养病。

　　“之后的事，之后再议。现下安公子……”叶玄愔话顿了一下。

　　安清扬起抹笑，“叶谷主直呼安清的名字就好。”

　　“安清。”叶玄愔从善如流，两个字被他用清冷的声音念出来，反而有些说不出的缱绻。

　　叶玄苍眉一挑，勾着唇笑得肆意，道：“小家伙也别叶谷主长叶谷主短的叫，我一看就长了你许多，来叫声玄苍哥哥听听。”

　　猫儿眼瞪得滚圆，安清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痞里痞气的人，一时间不知道说些什么好。被叶玄苍瞅得不好意思，别开眼呐呐地道：“我，我不小了，17岁了。”

　　“我虚长你11岁，这声哥哥小清儿叫得。”

　　叶玄苍闻言脸上的笑收了收，把安清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看了个遍。心中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心疼，太瘦小了，哪里有17岁的样子。

　　就算是双儿天生娇小，他面前这个也过于娇小了。

　　他叹了口气，没再逗安清，大手盖在安清的发顶，轻轻地揉了一下。

　　头上的温暖让安清一愣，他抬眸怔然地看叶玄苍。记忆中苏尚锦也喜欢揉他的头，但苏尚锦的手没有头顶上这个手大也没有他的厚。

　　苏尚锦是温柔的带着爱意的，像是一缕和煦的春风。

　　而叶玄苍则是内敛的厚重的，有些像最疼他的阿父。

　　这么一想，安清的眼眶有些红，他忙低头飞速眨了几下眼，不让旁边的两人发现他的异样，随便扯了个话题，问道：“蝶仙谷在哪里？东离吗？”

　　“在大安。”叶玄愔看叶玄苍美滋滋地将手盖在安清的发顶揉个没完，下颌线绷紧了一瞬，又很快地恢复成面无表情。

　　他捏着叶玄苍的手腕，故意扣住他的命门，拎着卸了力的手从安清的发顶挪开。

　　被扣住命门的感觉极其不好，哪怕是知道这人是双生哥哥，叶玄苍眸中也还是一戾，随即变成了委屈巴巴的神色求饶一样地去看叶玄愔。

　　叶玄愔轻哼了声，甩开叶玄苍的手。

　　叶玄苍左手扣着右手背到身后，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揉着手腕。

　　“小家伙还没来过大安吧？等你伤好了，哥哥带你出谷玩。”

　　【等着成完亲我们就启程去大安，大安的京郊有座归隐山庄，哪里有最美的雪景和最好喝的梅花雪。】

　　“大安有归隐山庄吗？”安清盯着膝上盖着的绣着蝴蝶的天蓝色被面，轻声问道。

　　“老顾的招牌这么想吗？东离的小家伙都知道了。”叶玄苍乐了，道：“挺好看的庄子，种满了桃花，老顾酿酒也好喝。等你伤好了，哥哥带你去那里玩。”

　　安清笑着点头，他在心中告诉自己，既然上天给了他再活一次的机会，往日总总便全当黄粱一梦，醒了就散了吧。

　　他现在身处大安，就让他自己去看看阿锦许诺的归隐山庄吧。往后的路，便与东离人东离事再没有一旦关系了。

　　安清身上还带着伤，精神不济，再加上叶玄愔在药中放了些安神的草药，坐了一会儿功夫就昏昏欲睡。

　　叶玄苍看安清不停地点头，话头一收，站起来轻手轻脚地扶着安清躺好，对上那双对不上焦的猫儿眼，轻轻地哄道：“睡吧，睡饱了伤就好了。”

　　“唔。”安清哼了一声，上下眼皮仿佛再也撑不住一般地黏在了一起。

　　叶玄愔站在一旁看着叶玄苍难得细心地掖好了被角，勾了勾唇角，先走了出去。
润物无声
　　屋外已是傍晚时分，夕阳西下，橘黄的光洒了叶玄愔一身。点点光芒在他银白的眼睫发梢跳动，仿佛在弹奏一首精妙的曲子。

　　他侧头，从门缓缓合拢的缝隙中看床上安睡的安清，淡色的眸中映出淡淡的笑意。

　　现在，他才知道原来有些人真的可以一眼万年。以往不认为自己会有的感情，在看到那个人的时候，冰封的心湖炸裂，化成了一汪温泉。

　　“哥。”叶玄苍关上门一转身就看到叶玄愔的目光，心中一跳，一个念头转眼成型，他向前走了一步趴在栏杆上俯瞰着楼下的五彩斑斓的花田。

　　“你是不是喜欢上那个小家伙了？”

　　叶玄愔一点也不意外叶玄苍的直接，更可况他已经表现的足够与往日不同了。

　　他没有回答，只是问道：“那你呢？怎么想？”

　　与叶玄愔如出一辙的瑞凤眼微微眯起，深色的眼眸深处藏着抹心疼。

　　对，是心疼。

　　叶玄苍一直都很期待安清睁开那双猫儿眼，在他的想象中，那双猫儿眼该是灵动的活泼的娇憨可人的。

　　可那双眼眸真的睁开时，是一潭死水般的幽静，黯淡的哀伤藏在潭底，浓重的化不开。

　　他该失望的，可是没有，胸口中只堆满了名为心疼的陌生情绪。

　　如果可以，他想让那双猫儿眼为了他再次绽放出漂亮的光芒。

　　双生子的默契让兄弟俩心照不宣，谁都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那日不算交心的谈话最终变成了看夕阳下山，不了了之了。

　　之后的日子对于安清来说规律的有些平淡了，伤筋动骨一百天，他四肢都被木条固定住，哪里也去不了。

　　就是喂饭喂药这些小事他都没办法自己完成，都是叶玄愔或是叶玄苍来做的。两个人怕他闷坏了，还会给他读些大安的地方志或是孤本医书。

　　其实叶玄苍首选是读话本的，可惜蝶仙谷里稀罕的，甚至谷外已经绝迹的医书多的是，杂书除了地方志外还真没有。

　　好在安清也不多提什么要求，两个人给他读什么他就听什么，又乖又软。

　　医书听多了，久而久之，他对医术起了很大的兴趣。

　　平日的生活中，最让安清觉得羞耻的是洗澡和净手。

　　叶家兄弟俩都藏了小心思，自然不肯把这种事情交给谷里粗手粗脚的奴仆干。

　　更何况蝶仙谷中的奴仆多是药奴、杂役、护卫这些武人，大户人家的侍女小厮几乎没有。

　　管家都是上了年纪伸手了得的哑伯，平日里多是在药田那边呆着，不来主楼。

　　因此，安清洗澡的重任就由叶家兄弟做了。

　　其实这个还好，安清身上伤多，平时换药缠绷带都是叶玄愔来做，简单的擦洗与换药没什么不同。

　　剩下的一项在安清红着脸软乎乎地争论了大半天后，兄弟俩妥协了，找了个哑奴来帮安清。

　　有一次叶氏兄弟实在忙不过来，让谷里的奴仆给安清喂饭喂药两个人还不放心，两个人纠结了许久，最后还是叶青寒主动请缨担下了重任。

　　那时安清的双臂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木条拆了，不拿重物基本与往常无异。

　　而双腿上的木条还没有拆，安清不知道他左小腿的骨头在回来的途中长歪了。

　　叶玄愔不得不把他的腿骨重新打断后再接好，那时安清还在昏迷中。回谷后叶玄愔也没和安清提，他就单纯地以为腿上的伤要比手臂的重些。

　　房门被轻轻敲了两下，安清放下手中的医书，脸上露出抹笑，道：“叶谷主来了……诶？”

　　安清看着陌生的叶青寒，猫儿眼眨了眨，有些不知所措。面前的人容貌清冷疏离，身姿欣长，穿了身淡蓝色的窄袖锦服，两掌宽的腰封衬的那截腰越发的劲瘦，干净利落像把出了鞘的利剑。

　　“我叫叶青寒，是两个叶谷主的徒弟。师父们有事走不开，命我给安公子送药。”叶青寒把托盘放到软塌的小几上，唇边扬起抹微不可查的笑，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安清。

　　他主动请缨的一个最主要原因是好奇。好奇这个被两位师父带回谷就宝贝一样藏在房中，不让任何人接近的小美人。

　　两月余，他愣是没找到一个机会看一眼被藏娇的美人。那点好奇心驱使地他偷偷去找伺候过安清的哑奴，哑奴手比划了半天，翻来覆去地说好看。

　　抓心挠肝许久，连他家王爷写信催他不要在娘家待太久，该回家了，他都不理，就想着见小美人一面。

　　现在一看，连他心都颤了一下。

　　他家四王爷是京城第一美人，左相是大安第一美人，按理来说他各种类型的美人看多了，应该也不会有什么感觉了，可是面前的人，还是会让他心尖一颤。

　　面前小小的一只穿着件月白色的中衣，倚靠在软塌的软垫上。未束的墨发散了一身，有的披在背上，有的散落在胸前。

　　身上的中衣有些大，露出些胸口的白色绷带和两条笔直的伶仃锁骨，颇有弱不胜衣的病弱美感。

　　再往上是张稍显昳丽的苍白容颜，那张脸骨相极美，都说美人在骨不在皮。一双猫儿眼眨了又眨，乖巧地捧着药碗一点点喝着药。

　　乍一看是乖巧的安静的，像是幼猫一样柔软的美人。等再细看，就会猛地发觉美人有着副傲骨，哪怕再经风吹雨打，也依旧骄傲如初。

　　“谢谢叶公子。”安清喝完药后，乖乖地道谢。面前的冷美人总让他觉得后背毛毛的，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安公子客气了。”叶青寒勾起抹笑，心中总觉得有些怪异，但有说不出那里怪，目光落在安清的脸上打量，不动声色地问道：“安公子许久不曾出屋了，可觉得闷？”

　　安清闻言目光转向一旁蒙着层烟色纱的窗子，看有些雾蒙蒙的天。

　　他也是醒了之后才知道叶玄愔怕强光照坏他的眼睛，特意命人在窗户外罩上层厚纱隔绝强光。

　　心中涌起股说不清的暖意，他勾着抹笑，道：“还好，要是真闷的话看看书就不闷了。”

　　叶青寒眉心微蹙，目光落在安清扣在一旁书页泛黄的医书上，“安公子对医术有兴趣？”

　　“嗯。”安清垂眸看手边的医书，点了点头。

　　“既然这样，安公子可以让大师父和小师父教你的。”叶青寒提议道。

　　“不好吧，我什么都不懂，太麻烦叶谷主了。”安清抿了抿唇，叶玄愔与叶玄苍两人医术有多高超，但看他还能消停坐在这里有说有笑的就知道了。

　　可他承了人家的救命之恩，赖在人家谷里白吃白住，又要让人家收他当徒弟传授医术，这怕是不好。

　　“没事。”叶青寒一眼就看出安清的犹豫，笑道：“两个师父待安公子是特别的，安公子的请求，两位师父一定会同意的。”

　　安清还是有些犹豫，猫儿眼眨了眨看着对面坐着的叶青寒，问道：“敢问叶公子是如何成为叶谷主徒弟的？是在医术上特别有天赋吗？”

　　“我是因为与大师父他们是同宗同源的后辈，师父们才收我为徒的。”

　　“这样啊。”安清抿着唇，垂下头，整个人都有些蔫，看上去没什么精神。

　　叶青寒蓦地灵光一闪，眼眸瞪大一些看着安清的发顶。他忽然懂了刚刚觉得奇怪的地上是哪里了。

　　叶青寒又与安清聊了会谷里的趣事，还吹了个哨，叫来小啾陪安清玩了会儿，才在傍晚出了安清的小屋。

　　出了安清的屋子后，叶青寒直奔隔壁的二层小楼，楼梯都不爬直接轻功飞上了二层的栏杆，蹲在栏杆上冲着屋里的叶玄苍招了招手。

　　叶玄苍放下手中的纸，同叶玄愔一同出了房间，问道：“小家伙吃药了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药是吃了，徒儿也帮着号了脉，身上没有问题。就是整个人病恹恹的，没精打采的。”

　　叶青寒手肘支在膝盖上，捧着张面目表情的脸看着两个师父，道：“感觉是心中藏了什么心事，眼睛都没光呢。”

　　叶玄苍眉心为拢，点了点头，算是认同了徒弟说的话。这一点他早就发现了，平日里虽然逗他也笑，但那双眼中却总是郁郁的，笑不到眼底。

　　叶玄愔侧了侧头，目光落在一侧药田里。浅色的眸子映着一个小不点来回跑动的身影。

　　“哎，对了。”叶青寒见两位师父沉默，自己也跟着陷入沉思中，差一点把重要的事情忘了，“安公子好像对医术有些兴趣，我让他跟师父们拜师学学，但他好像很犹豫，应该是怕给师父们添麻烦吧。”

　　叶玄苍一听，乐了，“这有何难，别说医术了，就是毒术都是小事。”

　　叶玄愔点了点头，示意知道了。

　　“嗨，看我着脑子。”叶玄苍一拍脑门，才想起来晌午收到的飞鸽传信。忙转身回屋中，从书桌上拿起个竹筒，几步到叶青寒面前，把竹筒放到叶青寒手中。

　　“徒弟女婿给你传的信，应该催你回去呢吧。”叶玄苍笑得揶揄。

　　叶青寒脸微红，从竹筒里取出信，小小一张纸条上密密麻麻一片字，但重点却在最后一句加了粗——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是不是徒弟女婿催你回去呀？”叶玄苍一看叶青寒便了表情就知道与四王爷有关，笑着调侃道。

　　叶青寒把信纸叠整齐，揣进了怀中，“王爷催的紧，徒儿也想王爷了……”

　　“成了成了，知道了，快回去准备吧。要还需要你回来看家，师父会给你传信的。”叶玄苍嫌弃地摆手。

　　“一路平安。”叶玄愔道。

　　“明天一早接徒儿的人就到了，时辰太早徒儿怕扰了师父们休息。现在同师父们告个别，等徒儿有时间会回来看师父们的。”叶青寒对两人施了一礼，转身跳了下去。

　　人不见了踪影，风中只留下句话。

　　“等徒儿回来的时候，希望看到一个姓安的师娘。”

　　“呵，这臭小子。”叶玄苍蹭了蹭鼻尖，别扭道。
安豆
　　安清心不在焉地翻了一页书，书上什么哪个县里又出现了妖怪伤人的怪谈看了个囫囵个。

　　又随手翻了两页，安清心神不宁地抬头向门的方向看一眼，见房门紧闭讪讪地收回了目光，又落在了地方志上。

　　但心中揣着事，让他有些烦躁。抬眼又看了眼更漏，都巳时三刻了，平日里这时候他都已经喝完药了。

　　今天是怎么了？无论是叶玄愔还是叶玄苍一个人也没来？难道是自己昨天没背下穴位图惹他们生气了吗？

　　这么想着，安清有些自责。

　　那次叶青寒走了后不知道与叶家兄弟说了什么，隔天叶玄愔和叶玄苍再来时就提了教他医术的事情。

　　他们也不用他正式拜师，受些乱七八糟的师门约束。就他们从易到难教给他，他学的开心就好。

　　谁知安清在医术上还算有些天赋，叶家兄弟也从哄人开心的心态转变成了真正的传道受业解惑。

　　与外表看上去不同，叶玄愔教安清时要更有耐心，带着安清认草药，讲药效，哪里安清没记住，他也不急而是一而再再而三地讲，直到安清懂了为止。

　　叶玄苍的风格要急切和天马行空，就比如上一句说藏红花活血化瘀，下一句就能扯到女人或是双儿怀孕时不能用，否则会小产。

　　要不就是这个药材用了少量能治病，用了多能要人命。跳脱的很，让安清这种才接触医术的学生听得云里雾里摸不着头脑。

　　安清胡思乱想的昨日，就是叶玄苍授的课。也不知道是抽了哪股邪风，说要教安清针灸，搬了个铜人来教安清认穴位。

　　也不知道是叶玄苍教的急，还是死过一次后安清的脑子就没以前好用了。从头到脚七百多个穴位，安清就记住了致命的死穴有36个。

　　叶玄苍脸上闪过懊恼的神情，脸上的笑也收了起来。他失落地垂下瑞凤眼，不明白哥哥教的安清就能全部记下来，他教的安清记得就不多。

　　叶玄苍深深地看了一眼安清，就扔下个明天再说，扛着铜人风一样地走了，打算去后谷的机关室里打个铜人出出闷气。

　　但安清不知道叶玄苍想什么啊，见叶玄苍沉了脸就走，只以为是自己太笨惹了叶玄苍生气了。

　　翻来覆去一宿没睡好，安清顶着对黑眼圈早早起来等叶玄苍来。结果就是左等不来，右等不来。

　　安清又看了眼更漏，长长叹了口气。伸长了胳膊去够一旁的拐杖，他现在右腿拆了木条，柱根拐杖勉强能在屋里走两步。

　　带着淡粉色疤痕的指尖刚触到拐杖，就传来两声犹豫的敲门声。安清一惊，右手一颤，拐杖“砰！”地一声倒在了地上，咕噜噜地在地上滚了两个圈。

　　门外的人听到声音后有些急，发出“呜呜！”地声响，直接推开房门闯了进来。

　　“！”安清坐在床上，左手支在床栏上，看着进来的人，猛地一颤，猫儿眼瞪得滚圆，“怎么会？”

　　“呜呜！呜呜！”进来的是个虎头虎脑眼睛溜圆的小男孩，一身谷中蓝色的药奴穿的短打，双手捧着个大托盘，急切地看向安清，又看着地上的拐杖。

　　安清目光怔怔地看着男孩，张了张嘴，发不出一点声音。

　　男孩急了，“蹬蹬蹬”地跑到床边，把托盘放到一旁的小桌上。指了指安清的腿，又指了指地上的拐杖，用不同于同龄孩子白胖的麦色带着茧的手比划道。

　　【哥哥，你没事吧？有没有摔倒？】

　　安清这才明白，男孩是不会说话的。原来将军府中有几个哑仆，小的时候他好奇他们在说什么，缠着忠伯学过手语，因此能看懂男孩在说什么。

　　他咽了口口水润润干燥的嗓子，挤出抹笑，修长的手指比着话，【哥哥没事，你是谁？怎么到我这来的？】

　　【我是药田的哑奴，谷主让我来服侍哥哥。哥哥说话，我能听见的。】男孩见安清会手语，麦色的小脸升起两团红晕，大眼睛眨了两下后害羞地垂了下去。

　　他指了指安清，咬了下嘴唇，似乎是有些不好意思，小手飞快地比划着，【对不起，不该叫哥哥，但我不会说……】

　　“公子吗？没关系，叫哥哥就好。”安清伸长胳膊去碰男孩的胳膊，指尖触到棉布的时候犹豫了一瞬，接着小心翼翼地握住男孩的瘦却结实的手臂往自己身旁拽了拽，让他坐在床上。

　　【不行的，不能坐的。】男孩屁股挨上柔软的锦被，从未感觉过的触感让他慌忙地往起站，焦急地比划着。

　　“没事的，我让你坐的，不要怕。”安清自己没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抖还有些急，带着明显的颤音。

　　男孩看着安清眼眶都红了，犹豫地伸出小手想碰安清苍白的脸。但他看了看自己粗糙的手，怯怯地收了回去。

　　安清没注意到男孩的小动作，只是盯着男孩的脸，心脏控制不住地颤动。

　　太像了，这孩子和豆子小时候简直一模一样。如果不是他不会说话，他差一点就以为豆子重新站在了自己的面前。

　　没有恶犬，没有木板，没有无能为力。他喜欢唠唠叨叨，婆婆妈妈的豆子还在。

　　“你叫什么名字？几岁了？叶谷主是怎么和你说的啊？”安清尽量克制住自己激动的心情，语气温和地问道。

　　【没有名字，我是孤儿，大谷主救了我，药田里大家都叫我小哑奴的。十岁，大谷主让我今后就跟着哥哥了。】

　　“十岁啊，也是十岁啊。”安清神色恍惚地看着男孩，喃喃自语着。他握着男孩的手不自觉地用了力，细长的手指扣在肉里有些疼。

　　男孩乖顺地没有挣扎，任凭胳膊被安清掐痛。

　　他看着面前漂亮的像是天上神仙一样的公子不知怎地就哭了起来，顿时一慌，以为是自己惹了神仙公子生气了。

　　【哥哥，不哭。】男孩急切地比着，五官揪成了一团急的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大谷主偏向他才让选了他从药田里出来伺候神仙公子，神仙公子也特别好。

　　他不会说公子也不骂他，还不嫌弃他脏让他坐床上，他怎么就惹哭神仙公子了呢？

　　“好，好，我不哭，不哭。”安清抬手胡乱地摸了两把脸，努力扬起抹笑，小心翼翼地问道：“哥哥原来有个弟弟，他因为哥哥的原因……去了很远的地方。”

　　“哥哥很想他，却再也见不到他了。你愿意当哥哥的弟弟吗？”安清握着男孩粗糙的小手，小心翼翼地问道。

　　男孩眼睛一亮，用力地点头。

　　“太好了，太好了。”安清眼眶一红，抖着唇激动地说道：“我姓安，你跟我的姓，叫什么好呢？”

　　他一着急，一时间倒想不出什么好名字来。反而想起来男孩是叶玄愔捡回来的，他这番自作主张认了男孩当弟弟，少不得还要去拜托叶玄愔把人给他。

　　虽然心中惭愧，但这孩子与豆子实在太像了，无论如何他都要把他带在身边。

　　【哥哥的弟弟叫什么名字？】男孩轻轻从安清手中抽出手，问道。

　　“他叫豆子。”安清的声音很轻，裹着着浓浓的怀念。

　　男孩垂下眼，眸光闪了闪。抬起头扬起个笑脸，露出一排小白牙，【那我也叫豆子吧，这样哥哥叫我的时候也能想起弟弟。】

　　安清看着男孩澄澈的双眼，抿了抿血色淡淡的唇，犹豫道：“这不好吧，这对你不公平。”

　　他不得不承认男孩的这个提议实在太诱惑了，一个与小时候的豆子长的这样像的孩子来到了他的面前。

　　他可以对这个孩子好，非常好，将以前没来得及给豆子的温暖，全部给这个孩子。

　　【没有不好啊，这个名字很好听，我很喜欢，相信哥哥的弟弟也希望我能像他一样陪在哥哥身边的。】男孩笑得灿烂。

　　【公子，奴以后就叫豆子了吗？真好听！】

　　【公子您歇歇，喝杯茶，等下再练舞。】

　　【公子公子，您真好，奴这辈子都要跟着您！】

　　【榕主子放心，奴就是豁出这条命也会护着公子的。】

　　……

　　【奴陪着公子哪里也不去，奴要陪着公子。】

　　【公子穿红色真好看。】

　　【以前的除夕榕主子他们陪公子过，以后奴陪着公子过。】

　　【公子，奴来救您了！】

　　不知何时安清已经泪流满面，男孩心疼地伸出小手为安清擦眼泪。男孩轻轻地在安清脸上抹着，但粗糙的茧子还是划出了一道道的红痕。

　　男孩抿着唇，讪讪地收回手，安清一把握住男孩的手，哽咽道：“好，就叫安豆。安豆，哥哥可以抱抱你吗？”

　　男孩没等安清张开手，就扑到了安清的怀抱中。病中的安清很瘦，肋骨根根分明，腰细的男孩两条胳膊都能圈过来。

　　明明这个胸膛瘦的咯人，明明安清的体温凉的冰手，明明这个怀抱一点都不温暖。

　　但男孩却露出抹幸福的笑，他闭上眼，两行泪悄悄流了下来。

　　真好，他有哥哥了。

　　真好，他有家人了。
护得住
　　怀中的男孩偏热的体温让安清有了真实的感觉，他用力地用两条还不能用劲的胳膊搂着男孩的背，恨不得将男孩勒紧自己的怀中。

　　他把头埋在安豆的脖颈里，泪水从紧闭的眼睛中溢出，一滴一滴砸在安豆的脖颈上，衣服上，锦被上，也砸在他自己已经干涸的心田上。

　　安清现在还记得他刚刚进楚馆不久，榕娘带着他到去挑小厮。十几个小男孩浑身脏兮兮的，穿着旧衣服低着头站成一排。

　　只有站在队伍末端，比别的孩子矮了大半个头，全身上下瘦成了麻杆，衬得一颗脑袋出奇的大的豆子，悄悄抬头用一双几乎占了大半张圆脸的大眼睛偷偷看他。

　　那双明亮澄澈的眼睛让他心中一震，后来他带回了豆子。

　　那时的他刚逢变故，又要忍受各种屈辱的课程。随便给豆子取了个名字，便不再去理他了。

　　豆子陪了他四年多，但最开始的两年，他待豆子实在称不上好。平日里同他说不上几句话，每句话都没个好腔调。

　　但豆子却笑得傻乎乎地凑上来唠唠叨叨的嘘寒问暖，他听烦了总是会冷言冷语地训斥几句。

　　豆子往往会乖乖地闭了嘴，蔫头蔫脑的，但还是眨巴着一双大眼睛委屈巴巴地凑到他的身后转。看他表情缓和一点，又会小嘴叭叭地说个不停。

　　无论他脾气多坏，在这么个小傻子心中他都是最好的公子。而这个最好的公子，不仅没有给他一天好日子过，最后还害死了他。

　　他心中说什么往事如黄粱一梦，过了就散了，可心中终究是惦记着的。

　　惦记阿父……惦记豆子。

　　可直至今日，这个孩子来到他的身边，把他空掉一块的心补上，他才能真的做到过了就散了。

　　该放下了，阿父和豆子应该也希望他放下去过新的生活了吧。

　　刺眼的金光被烟灰的窗纱柔和后照在床上一大一小两个身上，低低地抽噎声在房间内响了许久。

　　叶玄苍靠在墙上，捏了捏鼻梁，长出一口气，心疼道：“这么个哭法，明天早上眼睛一定得肿。”

　　“傍晚让小哑奴把凝玉霜带过去。”叶玄愔眸光淡淡地看着远处成片的绿意，道。

　　“人家现在叫安豆了。”叶玄苍语气有些酸，抱着胳膊问道：“你是怎么知道小家伙有个弟弟的？小家伙这么激动，那弟弟是同那哑小子长得很像吗？”

　　“我不知道。”叶玄愔道。

　　“什么？！”叶玄苍诧异地挑眉看向叶玄愔。

　　“送去试试而已。”叶玄愔声音冷淡地说道：“有用就留下，没用就继续回药田。”

　　“……”叶玄苍哑然，之后默默地冲着叶玄苍的背竖了个大拇指。

　　“不过~哥你真的不好奇小家伙的过往吗？看小家伙往日的举止气度，该是东离哪家世家养出来的贵族公子，最次也是个富裕的大户人家。”

　　“过往而已，无须在意。”叶玄愔侧头，淡色的眼眸落在叶玄苍与自己相同的脸上，道：“无论他以前是罪恶满盈的江湖大盗还是养尊处优的世家公子，亦或是有着什么血海深仇的仇家，只要进了蝶仙谷，蝶仙谷便都能护得住。”

　　微风吹起叶玄愔雪白的发，璀璨的金光为他身上渡上一层耀眼的光晕。但这些都比不过他眼中的淡然耀眼。

　　对，就是淡然。那是拥有绝对实力后藐视一切的淡然，他说护得住，那便不是吹嘘。

　　无论安清想要什么，或是想过什么样的生活，以蝶仙谷的实力财力都能做的到。

　　这便是叶玄愔的自信。

　　当然，叶玄愔拥有的，叶玄苍也同样拥有。所以，他看着郎艳绝绝的叶玄愔勾出抹痞气的笑，抬手遮住眼前刺目的光，笑道。

　　“哥哥你的礼物讨到了小家伙的欢心，接下来就该轮到我了。先说好，你可别来捣乱啊。”

　　“你那东西还没弄好？”叶玄愔眉心隆起道浅浅的痕迹，道：“工匠们不是已经做好了吗？”

　　叶玄苍想起工具房中拆的七零八落的碎片，讪讪地挠了挠脸，别扭道：“那不是工匠做的嘛，我不是想自己做一个嘛。”

　　叶玄愔深深地看了一眼叶玄苍，唇角勾起抹浅笑，宽袖一扬从叶玄苍身前走过。

　　“……叶玄愔你是不是在嘲笑我？是不是？！”叶玄苍品出那抹浅笑中的含义，炸了毛叉着腰追了上去。

　　“猫爪子不分瓣，还想做精细活？”冷淡的声音声线平淡地嘲讽道。

　　“叶玄愔我告诉你，你别太过分了！”叶玄苍炸毛道。

　　“就过分了，你能奈我何？”叶玄愔平静道。

　　“……行！你厉害行了吧！”叶玄苍熄了火，蔫巴巴道。

　　傍晚时分，叶玄愔出现在了安清的房中，看着安清肿着两个核桃一样的眼睛，无奈地叹了口气，袖子一挥，一旁的椅子滑到了床前。

　　他坐了下来，从袖袋中掏出个巴掌大的白玉盒子，对坐在床边的安清说道：“脸伸过来，给你涂些药。”

　　安清知道自己这双眼睛肿得厉害，一眼就能瞅出来哭了很久。脸上闪过抹不好意思地神情，乖乖地把脸探了过去。

　　“麻烦叶大哥了。”

　　安清同叶玄愔与叶玄苍学医，又一同生活了月余，再叫谷主太生分了不说，还显得太拿乔了。又因为没有正式拜师，叫师父也不合适。

　　叶玄苍就逗着安清叫哥哥，安清觉得哥哥太亲昵不合适，再加上叫了雍玥十几年的哥哥实在有了阴影。

　　最后折了中，唤叶玄愔叶大哥，叶玄苍叶二哥。叶玄愔没什么，安清喜欢叫什么都行，倒是叶玄苍遗憾地直扼腕，闲着没事总喜欢逗安清叫哥哥。

　　叶玄愔摘下右手的手套，食指指尖点了一点凝玉霜涂在安清的眼皮、眼眶上。

　　指尖冰凉，药膏也冰凉，涂抹在涨热的皮肤上很是舒服。

　　眼皮下的眼珠顽皮地指尖下转着圈，这凝玉霜也不知道用什么做的，有股子淡淡的幽香，小巧的鼻翼抽动了两下，淡色的唇勾起抹愉悦的弧度。

　　叶玄愔将安清的变化看在眼中，薄唇也勾起一点弧度，柔和脸上冰冷的线条。

　　“我送来的孩子，听话吗？”叶玄愔盖好盒盖，将凝玉霜放到床边，左手一翻出现了条白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

　　安清闭着眼，闻言就要睁开。叶玄愔无奈地伸手按住安清的胳膊，道：“别乱动，再闭会眼，等药效吸收。”

　　安清仗着自己看不见，悄悄吐了吐舌尖。殊不知调皮的一面都被叶玄愔看了个全。

　　“叶大哥，我与那孩子投缘，就认了他当弟弟，取名安豆。当时脑子一热就自作主张，不知道叶大哥能不能把人给我？”

　　安清小心翼翼地问着，因为看不见也变得更加忐忑，两只细瘦的小手紧张地揪着盖在膝上的锦被。

　　叶玄愔看着那双紧张的小手，手指蜷缩了两下，垂下淡色的眸，边带手套边说，“人送给你，你做主就好。他，安豆还算机灵，你留在身边用着吧。”

　　安清一听，心中一喜，面上露出抹笑，“谢谢叶大哥。”

　　那笑弧度很大，是这几个月中安清不曾露出来过的轻松的笑。叶玄愔被这笑感染了，浅淡的眼眸中也多了些笑意。

　　他觉得面前的安清仿佛脱胎换骨了一般，郁郁之气一扫而空，变得更加的耀眼夺目，也愈发让他挪不开目光。

　　叶玄愔目光闪动了两下，又垂眸看床边的凝玉霜，道：“睡前让安豆再给你涂一遍药，明日眼睛就不肿了。手拿来，我给你号脉。”

　　安清听话地把右手递了过去，叶玄愔指尖点在苍白的腕子上，长睫垂下，缓缓道：“还有些内伤未愈合，我明天换个方子。夜里可有哪里疼吗？”

　　安清挑眉嘟嘴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道：“偶尔会心悸，疼倒是不疼。嗯…有时夜里醒了就再也睡不着了。”

　　叶玄愔轻轻握着安清右手的腕骨，将他的手放回锦被上，“晚些我给安豆些安眠的熏香，点上看看效果。”

　　安清偷偷掀起一条眼缝，从狭小的视野中看叶玄愔的脸，更有种惊心动魄的感觉。他勾着唇，笑道：“谢谢叶大哥，叶大哥你真好。”

　　叶玄愔无奈地轻轻戳了下安清的额头，“背上的痂该掉了，不要抓。掉的地方让安豆给你涂些凝玉霜，能祛疤。”

　　安清唇角的笑收了些，心中也沉了沉，故作无所谓地说道：“疤就疤吧，反正我也看不到。”

　　“胡闹。”叶玄愔道，“背上成片的疤，你留着心情能好？”

　　安清听叶玄愔说了前半句话，还以为后半句会说什么哪有双儿身上有疤啊，或是以后怎么嫁人啊。

　　不曾想是担心他的心情好坏，心中涌出股说不出的暖意。

　　那些几乎撕开了他整个后背的鞭子留下的疤，像是烙印一样死死地印在他的身上。

　　好像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那些令人作呕的人和阴郁晦暗经历。说实话，他真的不想留在身上。

　　叶玄愔看着安清上扬的唇角向下撇着，眉梢眼尾都写满了不开心。左手蜷缩了几下，试探地轻轻搭在安清的头上，不敢落实。

　　毛绒绒的发顶透过薄如蝉翼的天蚕丝手套传到掌心，又从掌心传到他的心底。

　　那感觉很好，比摸七王爷养的大猫大狗，比摸谷中养的孔雀还要好。

　　他心中一痒，试探地又向下压实了些，轻轻揉了两下。不料，掌心中的毛绒绒在他手心中蹭了蹭。

　　意外的惊喜让叶玄愔瞳眸放大了一点，难得呆怔地去看安清。

　　浅淡的眸子对上一双璀璨的猫儿眼，听安清用还带着些沙哑的软调子说道：“那叶大哥可要多准备些凝玉霜呢，清儿身上的疤可多着呢。”
礼物
　　安豆心思玲珑又知感恩，虽然被安清认做了弟弟，但却没有拿乔，白日里大半的时间陪在安清身边，做着小厮的活计。

　　有了安豆的陪伴，安清脸上的笑也多了，往常不经意间流露出的郁郁也渐渐散了。

　　倒是自那日叶玄苍抱了个铜人走了后，之后都是叶玄愔来教安清医术。

　　叶玄苍连个影子都不露一面，勾得安清在心中悄悄地想他了。

　　要知道他清醒后到现在的日子里，叶玄苍几乎是每时每刻都在他眼前晃的，还时不时讲个笑话逗他开心，还真没有一连数日不见面的时候。

　　安清倒不担心叶玄苍是出了什么事，毕竟叶玄愔还每天来给他送药教他认草药，神情平静没有一丝紧张，那就说明叶玄苍没出什么意外。

　　叶玄愔惯例看着安清喝完一天中的最后一遍药，在傍晚的时候起身离开。

　　安清见叶玄愔要走，心中一急忙拉住叶玄愔的袖子。

　　叶玄愔顿下脚步，垂首看袖口上挂着的比白衣还要白上几分的小手，问道：“怎么了？”

　　“嗯，叶大哥，……就是。”安清放下手，一脸纠结地看着叶玄愔，迟疑地问道：“这几天都没有看到叶二哥，他是生清清的气了吗？”

　　“何意？”叶玄愔眼中划过抹诧异，声音平淡地问道。

　　“就是，就是。”安清挠了挠脸，羞窘地笑了笑，道：“上次叶二哥教我记穴位，但我有大半都没记下来。把叶二哥给气走了。”

　　叶玄愔看着安清垂头丧脑的坐在榻上，蔫巴巴的样子像只闯了祸的幼崽。唇角勾了勾，抬手碰了碰安清柔软的发顶，又轻轻撩起系着月白色发带的墨色发尾。

　　带着天蚕丝手套的手心托着缕墨色的发，明明只是个普通的动作，却仿佛手心中鞠着抹温柔。

　　安清手臂的伤还没好全，梳头的活现在都是安豆来。

　　安豆从小干的都是糙活，像是梳头这样精细活以前都没做过。自己的头发胡乱个马尾不耽误干活就好。

　　现在到了安清身边，要帮安清梳头。起初他连安清那一头有些干燥的长发都梳不顺，每次梳完都是扯断一把的发。

　　安豆就捏着那一把的发，扁着嘴眼泪在眼眶里转。安清少不得把人笼在怀里，慢声细语地安慰几遍。

　　现在倒是好多了，能梳顺后再在发梢绑个发带，不至于再让安清披头散发了。

　　叶玄愔手指轻轻捻了捻手中的发丝，有些走神，想着库中放着的那顶蓝色猫眼石掐金丝的冠，安清带着一定好看的。

　　“他不是同你生气，是在气自己笨。小安不用多想。”叶玄愔在安清改口后，也改了口，叫起安清小安了。

　　比之名字多了分亲近，但又恪守着距离，亦如叶玄愔一般，冷淡下藏着微不可查的温柔。

　　安清一听叶玄愔这么说了，心中松了口气，唇角又勾起了笑，眉眼弯弯地看着叶玄愔，道：“这样我就放心了，那~叶大哥明日见。”

　　发丝从掌中滑落，叶玄愔心中有些怅然若失。他点了点头，道：“晚上早些休息，好梦。”

　　叶玄愔出了安清房间后，也不走楼梯，直接走到走廊的尽头，足下一点从这边的二楼跃到了隔壁小楼的二楼廊上。

　　两栋小楼间的距离仿佛不存在一般，轻功好的好处当下立显。

　　叶玄愔没走几步，就听到一阵稀里哗啦的声音从开着门的房间里传了出来。

　　接着是一声懊恼的哀嚎，叶玄愔倒是一点不意外，连着听了几日，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他进了门，就看到石青色的短毛地毯上散着一堆零件木板，一旁是跪趴着的一大团黑乎乎的不知名的物体。

　　小啾在那黑乎乎的物体上欢快地跳来跳去，锋利的爪子中还抓着几缕黑发。

　　看到叶玄愔后鹰眸一亮，爪子一松，啾啾啾地振翅飞了过去。

　　叶玄愔举起左臂，稳稳架住小啾，右手食指轻轻摸着小啾的头顶的翎羽，揶揄道：“又没拼上？”

　　那团黑乎乎的物体挣扎地伸出一只拳头，拳头向上张开，露出一只黑色的齿轮。

　　“就差一点啊~”那团东西中缓缓露出张俊美无涛的脸，那脸上一双漂亮的瑞凤眼幽幽地注视着叶玄愔。

　　“你不是管工匠要了图纸了吗？照着图纸也没拼上？”叶玄愔眸子微微睁大了些，惊诧地问道。

　　他记得叶玄苍是不记路，但图纸还是会看的。

　　“照着图纸能拼好。”叶玄苍慢吞吞地爬起来，盘腿坐好，幽幽地叹了口气，抛着手上的齿轮，“可我不能在小家伙面前拿个图纸拼呢？那显得我多没本事。”

　　“……”叶玄愔叹了口气，把小啾放到一旁特制的大鸟架上，走到叶玄苍身边，蹲下道：“小安刚刚还问你是不是生他气了，一直不去看他。”

　　“！”叶玄苍眼睛一亮，勾着唇角露出一口大白牙，笑道：“哈哈，小家伙果然还是向着我啊。”

　　叶玄愔哼了声，一巴掌拍到叶玄苍后脑勺上。拍的他头顶的发髻上的檀木簪掉了下来，发髻都散了。

　　“废话少说，再拼一遍我看看。”

　　叶玄苍敢怒不敢言地捡起发簪，拢着长发挽吧挽吧梳了个歪歪扭扭的发髻。够过木板，拿过齿轮，认真地拼着。

　　一炷香过后，叶玄苍面前的东西基本成了型，他拿着个小零件，苦恼地说道：“喏，就是这样，自己不会动。”

　　叶玄愔看了看图纸，从地上捡起被落下的一个细长的零件，俯身捣鼓了两下，道：“你这回试试。”

　　叶玄苍按了下机关，眼睛一亮，笑道：“果然还是哥你聪明啊，没白早出来那么一会儿。”

　　“你的意思是，你笨是在娘亲肚子里憋的？”叶玄愔起身，居高临下地瞥了叶玄苍一眼。

　　叶玄苍煞有其事地点头。

　　“很好，我会把你的话飞鸽传书给娘亲的。”叶玄愔唇角翘起了一点。

　　“！”叶玄苍惊恐地看着叶玄愔，一个猛扑抱住叶玄愔的腿，哭唧唧道：“别！亲哥！你放我一条生路，让活着的我在谷里陪着你吧！”

　　“滚。”叶玄愔轻轻地踢开叶玄苍，往一旁浴室走去，“明早记得去找小安，别让他担心。”

　　叶玄苍双手支在身后，懒散地坐在地毯上，唇角勾着抹温柔地笑，道：“这还用你提醒？这东西，小家伙一定会喜欢的。”

　　“砰砰！”

　　安清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里，背冲着外侧，不耐烦地嘟囔了几句。门外的人顿了几秒，又敲了两下门。

　　安清被规律的敲门声吵得不行，睡眼惺忪地坐起身，拥着一大团被子打了个哈欠，看了眼窗外蒙蒙亮的天，带着些小脾气地嚷道：“谁呀？”

　　门外的人听了这么一声小奶音，低低地笑着，柔声哄道：“小家伙快开门，哥哥给你带好东西来了。”

　　“！”安清那点子睡意都被门外那道有些日子没听的悦耳低沉的声音打散了，他揉了两下脸，又看了看身上只系着腰带，领口大敞的寝衣，忙道。

　　“叶二哥你等我一下，现在不行！”

　　他慌张地拢着领口，又系紧了腰带，双手扒拉着睡得毛毛地头发。本来应该再去洗漱一下，但这个时辰要比他往常起来的时间早，安豆还没来。

　　只能拄着拐杖去擦个脸了。

　　安清四处找着拐杖，发现床的周围连根木头都没有。他一拍脑门，想起来了。

　　昨夜睡觉前，安豆也不知怎么了，临走前非要抱着他的拐杖走。他追着安豆要，安豆还神神秘秘地比划，明天就用不到了。

　　这回好，要蓬头垢面地见叶玄苍了。

　　安清脸上羞出两抹淡粉，倒衬的气色好了不少。他也不能让叶玄苍一直站在门外，只能高声喊道：“叶二哥，请进。”

　　叶玄苍抱着一堆东西走了过来，安清眨眨眼睛，盯着那堆东西，好奇道：“叶二哥，你拿着的是什么？”

　　叶玄苍故作神秘道：“小家伙不要急，看哥哥给你变出样好东西。”

　　安清的好奇心都被叶玄苍勾了出来，也没心思去管洗没洗澡，脸脏不脏这回事了，趴在床沿看叶玄苍蹲在地上捣鼓着。

　　不出一炷香，一辆木质机关椅就拼好了。

　　“喜欢吗？这是机关椅，有了它小家伙就能在谷里四处散心了。”叶玄苍拍了拍轮椅的椅背，笑着问道。

　　“哇！”猫儿眼瞪得滚圆，惊奇地看着要比寻常见到的精致多了的轮椅，“喜欢！它好漂亮，叶二哥真厉害。”

　　叶玄苍看到安清一脸惊喜的神情，又听了安清的称赞，腰板也直了。

　　心想着叶玄愔能送个人讨小家伙欢心，他送的实用的玩意儿照样能讨小家伙欢心，不比他叶玄愔差什么。

　　“这里有个机关，按下之后，它还能自己动。”叶玄苍欠身按了下扶手下的机扩，机关椅向前缓慢地走着。

　　“这么厉害！”猫儿眼惊讶地瞪圆，安清愣愣地看着机关椅不用人推，自己慢慢地向门边走。

　　叶玄苍手腕一动，一道劲风带着机关椅转了个弯，慢慢地向床边走。在机关椅要撞到床的时候，叶玄苍又按了下机扩，机关椅停在了安清的面前。

　　“想试试吗？”叶玄苍问道。

　　“想！”安清点头。

　　“那叫声哥哥听听？”叶玄苍眸中划过抹精光，哄道。

　　安清脸一红，憋着嘴，猫儿眼水汪汪地瞪着叶玄苍，无声地斥责这人怎么可以趁机要挟呢？不都说是给他的嘛。

　　对视了几息后，叶玄苍败下了阵，无奈地轻掐住安清腋下，像是抱孩子一样把安清抱到了机关椅上。

　　“不就是叫声哥哥嘛，怎么跟要了你的命一样。行行行，不叫就不叫，以后想叫了再说。”
出门
　　坐上机关椅后，叶玄苍又教安清扶手上的操纵机关，按钮只有三两个，简单易懂。

　　这椅子最初还被工匠加了暗器，操作要更麻烦些，叶玄苍看了图纸后就给否了。

　　他想着安清只是暂时不能走，又不是一辈子都不能行走。谷里安全的很，要那些乱七八糟的暗器没用不说，还容易伤到安清自己。

　　工匠们看着被否的图纸直扼腕，想再劝二谷主几句，但一看二谷主手中的寒衣剑就乖乖闭嘴了，含泪把精妙的大杀器愣生生地改成了除了会自动走别的毫无用处的观赏机关椅。

　　安清自己摸索了几次，掌握了窍门后，叶玄苍就退后几步，让安清自己试着玩。

　　他看着安清兴奋的绽放出光芒的猫儿眼，也跟着笑了。心里琢磨着再去工匠那里逛一逛，看还有没有什么讨巧的小玩意拿给小家伙玩。

　　安清坐在机关椅上，调了行进的档位。椅子带着他往门口滑动，也不知道是做了什么手脚，居然一点震感都没有，平稳的很。

　　从地板到地毯只是咯了一下，在短毛地毯上一点阻碍也没有，走的流畅迅速。

　　安清看着近在咫尺的门，又悄悄地瞥了眼身后抱着肩看向别处的叶玄苍，嘴角勾着抹调皮的笑，又把档位播快了一点。

　　就在细白的双手搭在门板上，刚要用力推开时，机关椅被按住了，接着安清的耳边响起道叹息声，“早饭都没吃，就要自己偷偷跑出去？这可不行~”

　　被抓包的安清脸上一晒，扭过头调皮地吐了吐舌尖，猫儿眼一转，把责任全推给了机关椅，“都是椅子自己跑的，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叶玄苍看着那双灵动的猫儿眼中狡黠的笑，和那张绮丽小脸上活泼的神色，只觉得胸口中那头老鹿在拿一对茂密华丽的大角哐哐地怼着拦路的胸骨。

　　他垂眸睫羽掩下眼中快要克制不住的感情，勾着唇角，手上用了个巧劲，将机关椅转了圈，向一旁的桌子旁推。

　　“好好好，是机关椅的错，不是我们小家伙的错。吃完饭喝完药，哥哥就带你出去看看蝶仙谷。”

　　叶玄苍带着笑意的声音宠溺的不行，最初神色郁郁，眼眸无神的安清让他心疼，现在这个会有些小调皮和娇憨的安清让他心潮澎湃。

　　但无论是哪个安清，他都没法不去喜欢。

　　叶玄苍不知道也没见识过原来将军府小少爷的风采，只是后来太多的磨难让安清把那些只有被疼宠才能肆意妄为的小性子都藏进了骨子中。

　　而蝶仙谷远离世俗的安逸，与叶家兄弟宠溺与温柔，让神情松懈下来的安清又在不经意间展现出了以往做小少爷时才有的一面。

　　虽然短暂，却足够宝贵。

　　叶玄苍陪着安清吃了早饭，又给安清梳了发髻，私心地给他簪了枝桃花簪，又给亲手给安清换了身霜色的广袖春装。

　　大安的春装与东离有些区别，东离更喜欢窄袖，之后在窄袖上套上各类的首饰。

　　大安则更多的偏向于儒雅，广袖飘飘，自是君子风范。

　　当然，东离也有广袖，但比之大安袖口还是会收拢一些，仙气飘飘的效果会差一点。

　　安清坐在机关椅上，好奇地扯着绣满了桃花的袖口看。

　　之前为了方便换药，在屋里他穿的多是方便脱穿的宽大寝衣，像这样正式地束冠着衣还是第一次。

　　安清屋子里的衣橱塞满了衣物，一半是叶玄愔备下的，一半是叶玄苍备下的。别看兄弟俩平日里的衣物黑白分明，但给安清准备的衣物却是恨不得姹紫嫣红什么颜色都集齐了。

　　此时安清身上这件是叶玄苍选的，就连安清头上的桃木簪都是叶玄苍亲手雕琢的。

　　那双瑞凤眼不动声色地将安清上下打量了个遍，霜色浅淡，却不及安清如雪的肤色。

　　领口与袖口都绣满了桃花，明明是花俏样式。但被那张倾国倾城的面庞一衬，花俏成了华丽。

　　像桃花林中的桃花仙，不，比之冷清的仙更像是多情的妖。

　　“衣服，还喜欢吗？”叶玄苍从怀中掏出块晶莹剔透的雕琢成五瓣桃花的白玉佩，单膝跪在安清的身前，将白玉佩系在霜色的腰带上。

　　“喜欢，谢谢叶二哥。”安清点了点头，手掌托起腰间的白玉佩，他细细地摩擦着玉佩上花瓣的纹理，赞叹道：“这玉佩真漂亮。”

　　大安男子比之东离男子的饰品要少上不少，大多腰间坠个玉佩和香囊就了了。

　　即使是叶玄愔与叶玄苍这样不喜欢饰物的，腰间也会挂块上好的药玉。

　　“漂亮就行。”叶玄苍点了下安清的鼻尖，笑道：“这是南海药玉，能驱虫避毒的。原本样式太丑，配衣服不好看，我看桃花开得正好，就弄了个桃花，还怕你不喜欢呢。”

　　“叶二哥亲手啄的？”安清看了看手中的玉佩，又看了看叶玄苍，满脸的讶然。

　　“啧！什么表情。”叶玄苍轻轻掐了把安清的脸蛋，苍白的脸颊上立刻出现抹红痕。他懊恼地皱眉，用指腹蹭了两下，嘟囔道：“皮怎么这么薄，掐一下就红。以后那什么，这力道可怎么用。”

　　“什么？”安清没听清叶玄苍说什么，好奇地问道。

　　“没事。”叶玄苍站起来，俯身轻轻揪了把安清的发髻，道：“你玄苍哥哥会的可多比你叶大哥会的多，以后等着瞧吧。”

　　“吹牛。”安清拍开叶玄苍的手，小心翼翼护住发髻。他是第一次梳把发全部拢好的发髻，总觉得颤颤巍巍地要掉。

　　“走，玄苍哥哥带你看看蝶仙谷。”

　　安清低着头，举着手小心地摸着发髻。叶玄苍一垂眼就看到那截从衣领中露出的细长颈子。

　　眼眸深了深，藏着一团火，贪婪地看着那苍白色的肤，和肤下隆起的脊骨。

　　修长的手指探出，悬在最凸出的那截骨头上犹豫未定。最终，手指攥拳，讪讪地落回到了机关椅的椅背扶手上。

　　大安此时已是初夏，天气开始变热。但蝶仙谷中四季如春，一点也觉察不到外界的热意，有风拂过时，凉意盈盈。

　　安清出了小楼之后才发现自己住的是栋二层的木质小楼，与之隔不远就是一栋二层或是三层的小楼。

　　其他小楼以自己这座和旁边那栋小楼错落有致的排开，仿佛众星拱月一般。

　　叶玄苍同安清说，旁边的楼是他与叶玄愔在住。后面空着的小楼是徒弟叶青寒的住处，其他的楼里各住了谷中的医师、工匠、药奴等等。

　　此处的小楼是主楼群，按照星空布的阵法。

　　安清听得似懂非懂，只觉得这些小楼建的都很漂亮，飘逸轻灵，自带着一份优雅。

　　小楼外不远是片桃花林，此时桃花开得正盛。遥遥看去，仿若粉雾萦绕在树间，微风拂过，落英缤纷，人间仙境大抵如此。

　　叶玄苍看出安清感兴趣，便推着安清进林子里逛了逛。

　　林中香气弥漫，微风拂过时，花朵飘飘落下，像是下了场淡粉的花雨。

　　坐在机关椅上的美人孩子气地伸手去接落下的粉花，接到后献宝一样地举给身后一身黑色劲装的俊美男人去看。

　　男人看着美人脸上的笑，唇角的弧度也柔和了些。他俯身，轻轻拿起落在美人墨发上的花瓣。

　　淡淡的金芒穿过花丛的缝隙，洒在两个人身上，像是给他们渡上了层金边。

　　时间仿若静止了下来，桃花与美人成了一副最美的画。

　　之后，叶玄苍也推着安清去看谷中几个漂亮的亭子，本来还想带他去看后山的湖。

　　结果一低头看到安清脸上带了些倦意，忙打消了这个想法，不顾安清的反对，直接带着人回了小楼休息。

　　安清被叶玄苍按进被窝时，脸上还带着憾色。叶玄苍被逗笑了，给安清掖好被角后，道：“日子还长着呢，湖就在那里，又不会长腿跑了。”

　　安清脸上一红，也觉得今天有些急躁了。他身子还没好透，虽然坐在机关椅上不用他走，但坐了一天也是倦怠的厉害。

　　猫儿眼眨了眨，把被子往上提了提遮住了半张脸，乖巧地认错，“是清儿太急了，不是叶二哥的错。”

　　叶玄苍“噗嗤”一声笑了，无奈地摇头道：“这话听得可真就成了我的错了。”

　　猫儿眼眨了眨，带着些笑意，毛绒绒的头摇了摇。

　　“是玄苍哥哥的错，应该直接带小家伙去看那片湖的。等过几日天好了，玄苍哥哥就带你去。现在睡吧，乖。”叶玄苍轻轻拍了拍安清的头，温柔地哄着。

　　叶玄苍带上房门后，一转头就看到安豆站在门边，瘪着嘴瞪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他。

　　“嗤，怎么？气谷主我拐走你的公子？”叶玄苍大手扣住安豆的头，俯身看着安豆。

　　【哥哥身体还不好，二谷主不应该带哥哥玩那么久。】安豆支着两只小手快速地比划着。

　　“倒是忠心。”叶玄苍也不气，勾着一边嘴角笑得邪气。他用另一只手戳了戳安豆的脑门，道：“我记得你根骨还不错，明天去找管家，让他教你些功夫，日后好保护小家伙。”

　　安豆眼睛一亮，利落地跪下给叶玄苍磕了个头。

　　“行了，在这好好守着吧，”叶玄苍扔下一句话，足下一点飞回了自己的小楼。
日常
　　叶玄苍回了小楼一进屋，就见叶玄愔正伏案写着什么。他走过去坐在桌边，随手捡起一根案上放着的白芷在手中玩。

　　他清了清嗓子，便像只开了屏的孔雀，拼命的跟叶玄愔炫耀这一天同安清去了哪里，安清有多开心，笑得有多漂亮。

　　末了，叶玄愔拿着白芷轻轻怼了下叶玄愔的侧脸，炫耀道：“羡慕不？小家伙第一次出门是我陪着的。明天我们还要一起去镜湖呢。”

　　“不行。”叶玄愔把狼毫笔往玉髓笔架上一放，抬眸看着叶玄苍，冷淡道。

　　“嫉妒了不是？”叶玄苍探过身，嬉皮笑脸地拍了拍叶玄愔的肩膀，调侃道。

　　叶玄愔没说话，两只手指刚写好的药方轻飘飘地掷向了叶玄苍。薄薄的纸上附了内力，轻薄柔软的纸成了锋利的刀刃，在空中竟然没有一点掉落的意思。

　　叶玄苍身子向后仰了些，抬手夹住药方，调侃道：“恼羞成怒了？拿一张破纸当暗器……”

　　他话音一顿，剑眉缓缓蹙起，在眉心出拧成了个疙瘩，就连声音中的笑都消了些，“怎么会这样？按理来说除了左腿上的伤，应该没什么大碍了。”

　　“所以，我才不让你这个时候带他去镜湖。湖边寒气重，此时去他很容易过了寒气，等着夏末秋初吧。”叶玄愔缓缓垂下淡色的眼眸，不去看叶玄苍阴郁的神情，淡淡地说道。

　　蝶仙谷后山有一大片湖，湖面平滑如镜，映着天空的颜色，因此得名镜湖。

　　“好，我知道了。”叶玄苍手指用了力，抓着手中的药方起了褶皱，声音低沉地问道：“治不好了吗？”

　　“无论多久，我都会治好他。”叶玄愔看着案几上摆着的明亮的橙黄的灯火，坚定地说道。

　　叶玄苍闻言胸口憋得一股气突然就泄了个干净，一边唇角重新勾着笑，叹息道：“是啊，有我们在，小家伙就是不想长命百岁都难。”

　　看湖的事情被叶玄苍找了个时节不对的理由搪塞了过去，安清也不纠结一个湖，听了叶玄苍的理由后就抛到了脑后。

　　叶玄苍带着安清去了药田，蝶仙谷的药田很大，可以用壮观来形容。安清坐在椅子上，看着漫山遍野的药田，一时间竟震撼地说不出话来。

　　叶玄苍看着安清惊讶的神情，唇角勾着宠溺的笑，推着安清就进了药田，带着他认草药。

　　叶玄苍带着安清疯玩了几天后，安清的左腿终于痊愈了。

　　拆板子的这天，叶玄愔、叶玄苍和安豆都围在安清的身边，尤其是安豆紧张的小脸都皱在了一起，两只小手死死攥着衣摆。

　　安清本来没什么感觉，看久了安豆紧张巴巴的神色，反倒心中开始打起鼓了。他露出抹无奈地笑，冲着安豆招了招手。

　　安豆赶忙挤开叶玄苍，乖巧地蹲在安清的腿边，仰着头看安清，说道【哥哥别怕，没事的。】

　　安清被逗笑了，心中又甜又酸的，明明安豆自己紧张地不行，还拍他紧张来安慰他。

　　轻轻揉了把安豆的发顶，安清笑道：“嗯，有叶大哥和叶二哥在，哥哥的腿一定没事的。”

　　“这不是当然的嘛。”被挤在一旁的叶玄苍，眉眼阴沉，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安豆单薄的背影，直看得安豆脊背发寒打了个哆嗦。

　　叶玄愔看都不看幼稚的弟弟，半跪在床边，带着天蚕丝手套的左手轻轻捏了捏安清的左腿，点了点头道：“骨头已经长好了。”

　　安清松了口气，低头看着叶玄愔快速地拆开了绑带，拿下了木条，露出了他那条瘦骨伶仃，皮肤白得透明的左腿。

　　或许是绑带缠得久了，他看着自己这条腿，怎么看怎么别扭。伸出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松软的腿肚。

　　一个小小的浅粉色的印记，隐在了透着青紫血管的白肤上。

　　有些些微的痒。安清知道自己终于能站起来，不用靠机关椅也能行走了。

　　叶玄愔看出安清的那点小心思，扶着安清的胳膊，往床下带，道：“先试着站起来，你许久不曾走路，腿上的肌肉无力，慢慢来吧。”

　　两只脚都踩在了地上，双腿撑起了瘦弱的身体。安清看着镜中被一身白衣俊美的仿若世外仙的男人扶起的苍白到他肩膀的青年，惊讶地眨了眨眼睛。

　　“我好像高了些。”

　　叶玄愔和叶玄苍听安清这么说，都去看镜子。白衣男人身姿挺拔瘦削，扶着的青年要比男人瘦弱许多，如果男人不是扶着而是从后面搂抱，那青年能被男人整个罩在怀中。

　　叶玄愔垂眸看了看安清的发顶，淡色的薄唇翘起一点弧度，道：“确实长高了许多。”

　　他把安清从乱葬岗里抱出来，又一路抱着安清从东离回到了蝶仙谷，在座的哪怕是安清自己都没有他了解安清的身高变化。

　　安清一听叶玄愔肯定的话，顿时笑得眉眼弯弯。他以前就不爱长个子，在双儿里都是过于娇小的，整个楚馆里的双儿不说他最矮也差不多了。

　　他以前嘴里不说，心中多少也是会介意自己的身高的。现在腿终于好了，又长了个子，他能不高兴嘛。

　　叶玄愔扶着安清在房间里走了几步，安清才发现自己的两条腿跟面条一样软踏踏的不受控制，还累的不得了。

　　叶玄愔看到安清额上出了层细密的汗珠，眉心浅浅蹙了道痕迹，右手一伸捞起安清的腿弯，抱着人放到一旁的软塌上。

　　他轻轻捏了捏安清的两个小腿，问道：“累吗？”

　　叶玄愔手下轻重有度，两三下就捏得酸胀的腿好了许多。安清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抿着唇不说话。

　　叶玄苍坐在软塌的扶手上，轻轻揉了把安清的细软的发。看着安清沮丧的样子，揽着他的肩，安慰道：“别急，多练练就好了。以后哥哥陪着你练走路，我们很快就能和以前一样了。”

　　安豆也凑了过来，蹲在安清面前，手中比划道【我也陪着哥哥练习走路。】

　　安清抬眸看到站在他面前的叶玄愔虽然一脸冷淡，但淡色的眸中溢出抹担心。脸上飞起两朵淡粉，他抿着唇用力点了点头。

　　以前只有他自己时，那些羞辱的课程全部都挺了过来。现在他的身边有这么多人陪着他，只是简单的走路，他没道理不行的。

　　叶玄苍夸下了海口，说陪安清练走路。叶玄愔也就真当了真，在药房里泡了不到五天，叶玄苍就哭丧着脸找叶玄愔求救了。

　　让一个两条腿尽断的人重新学习走路，这其实不亚于蹒跚学步的孩童。甚至要比孩童还要难一些，毕竟原来的习惯都存在了身体中，而走的时候，现下的身体跟不上原来的习惯，便会不停地摔倒。

　　安清倒不气馁，摔倒了歇一会再爬起来，接着踉踉跄跄地走。可叶玄苍看不了，刚开始时，看安清摔得青一块紫一块，还能硬起心肠把安清扶起来让他接着走。

　　渐渐地，叶玄苍再看安清摔跤时就忍不住，心疼得一颗心都抽抽起来。他甚至想跟安清说，就算再也不会走路了也不妨事，他也能做他的腿，带他走遍大好河山，看遍人世风景。

　　可他目光触到安清累的满脸汗珠涨红的小脸和倔强的神情时，嗓子中就跟堵了一大团棉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的小家伙都这么努力，他怎么能说那些丧气话拖他的后腿？

　　叶玄苍不拖后腿的方法就是搬救兵，他怕自己再陪安清几天，不知什么时候就拦着不让安清练习了。

　　叶玄愔听了叶玄苍的话后，沉默了地看着他。直把叶玄苍看得背脊发毛，脸上的笑都消了，才幽幽地反问道：“你心疼，我就不心疼吗？”

　　叶玄愔虽然这么说，但隔天还是去陪安清练习了。叶玄苍的选择没有错，叶玄愔确实是最好的人选。

　　叶玄苍看似心硬如铁，其实心软的很，心里揣了安清后，就见不到安清皱一下眉。

　　拿安清当亲哥的安豆更是陪不了，看安清摔跤就会哭。拉着安清的袖子，哭得直抽噎，安清没办法只能停下来哄安豆。

　　只有叶玄愔知道什么是对安清好，即使再心疼也会狠下心肠。

　　只是，每晚拿凝玉霜帮安清涂抹手臂膝盖上的淤青时，叶玄愔都会沉默许久。

　　床边笼在灯罩里的夜明珠发出幽静的白芒，映着叶玄愔的脸又白了几分，更像是冰雪做的假人。

　　那双除了手套的手会温柔又果断地揉散安清腿上的淤青，听着安清小小地吸气声，手上的动作会顿了一顿，接着低声安慰道：“忍一忍，淤青得揉散。”

　　道理安清都懂，但疼也是真疼。他叹了口气，龇牙咧嘴地点头，“我没事，嘶—叶大哥你放心揉，嘶——”

　　叶玄愔轻轻叹了口气，手中的力道轻了一点，“别忍着，疼就喊出来。”

　　安清点头说好，但揉疼了，还是会把声音全憋在喉间，乖巧地惹人心疼。

　　等所有的淤青都散了后，叶玄愔带好手套后为安清掖好了被角，床幔放下了半面，手中握着剩下半面时，他看着安清睁着猫儿眼乖巧又无辜的模样，心中一动。

　　“累吗？”叶玄愔低着头，半张脸隐在了暗处，剩下的半张脸在白芒的勾勒下竟然有种奇异的温柔。

　　安清知道叶玄愔在问什么，他眯着猫儿眼摇了摇头，头发蹭在枕头上乱蓬蓬地，倒衬的他的脸更小了。

　　“不累的，叶大哥和叶二哥这么辛苦的治好清儿，清儿不能辜负你们，也不能辜负自己。”
剑与琴
　　三个月后

　　清晨的阳光是带着些冷清的金，虽然已经是初秋，但蝶仙谷位置优越，四季如春，感受不到一点闷热。

　　在树林中散步的安清转身走到最近的一棵树前，手绕到树的背面，揪出了一只装可怜的安豆。

　　安清松了手，看着安豆被他揪皱了的领子，无奈地叹了口气。帮安豆整理衣领，故意板着脸凶道：“你早课不是要到时间了吗？怎么还跟着我？”

　　安豆憋着嘴可怜兮兮地垂下头，举着两只手比划道【要跟着哥哥。】

　　这三个月安清练走路摔跤摔的把安豆摔怕了，哪怕现在安清已经与伤前一样，他还是怕安清走着走着就摔倒在地。

　　安清哪里会不知道安豆那点小心思，他下意思地跺了跺左脚，“你看，哥哥的腿已经没事了，不会再摔跤了。你还有课，别让管家伯伯等久了，不礼貌的。”

　　安豆一听安清说不礼貌，面上有些犹豫，抿了抿唇，不知该做何选择了。

　　安清很清楚安豆再对待他的事情上一向有些固执，俯身轻轻摸了把安豆的发顶，手心下是有些干燥的微硬发丝。

　　“叶二哥就在前面练剑，离这里不远。我走慢点，不会摔的。”安清往前面密林里一指，安豆顺着安清的手看过去，只见一片绿意。

　　明明什么都没有看到，安豆却放了心，皱得紧紧的眉也松开了。这片树林就是春季时花开的极盛的桃花林，叶玄苍清晨喜欢在这里练剑。

　　安清会知道也是一次误打误撞，那日他起早了，怎么也睡不着，闲着无聊的时候安豆提议出去走一走。

　　这一走就到了桃林，遇到了叶玄苍在练剑。一身劲装的叶玄苍脸上无笑，眉眼间都是凌冽寒意。

　　剑招古朴大气，带动的剑气将震落树叶切成了两段。安清幼时跟着安云笙学过剑，但安云笙的剑法不如叶玄苍的高超。

　　安清不觉间看痴了，哪里还能想到习武之人不喜练功时被偷窥的忌讳。

　　叶玄苍一套寒衣碎夜剑法练完收了剑，直接轻功一跃到了安清的面前。

　　他面上带着笑，微微俯身点了下看痴了的安清的鼻尖，笑道：“回神了~”

　　微风拂过，带着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青草的香气不及叶玄苍身上的药香。

　　安清一双猫儿眼铮亮，冒着崇拜的光芒看着叶玄苍，赞叹道：“叶二哥你真厉害！”

　　叶玄苍听到心上人夸自己，骄傲地鼻子都要翘到天上了。他不耐烦地瞥了眼安豆，使了个眼神示意安豆赶紧滚蛋。

　　安豆也够乖觉，转身一溜烟没了影。

　　叶玄苍看着碍眼的人消失，心情好的不得了，也不计较安豆偷偷记他的剑招了。

　　叶玄苍内力高，一套剑法下来一身清爽。他揽着安清的肩把人带回刚刚练剑的空地，话里话外诱惑安清同他习剑。

　　安清本身很喜欢剑，之后发生了种种让他没机会再碰剑，听叶玄苍一问就忙不迭地点头应了。

　　叶玄苍见安清答应心中一喜，有些得意忘形了，直接把随身兵器寒衣剑往安清手中一塞。

　　“哎！”安清只觉手腕一重，看似轻飘飘的寒衣剑从手中掉了下去。眼看着剑尖就要扎穿自己的脚，叶玄苍足尖踢了剑尖一下，寒衣剑直直扎进了一旁的树干上。

　　也不知道叶玄苍这一下是用了多大的力，半个剑身的扎进了树干中，剩下的半个剑身“嗡嗡”直晃。

　　叶玄苍慌忙拉过安清的手腕检查，懊恼道：“怪我！忘了寒衣剑有多重了。等明日我拿把木剑你先练着。”

　　或许以前的安清还能提起一把普通的长剑，但双臂尽断后的安清已经不能再提任何重物了。

　　安清也不难过，拿着柄木剑认真地同叶玄苍学剑。他早就过了习武的最佳年龄，又没什么机遇巧合的，能再次拿起剑已经很高兴了。

　　叶玄苍也明白这点，教安清的剑招也多是实用为主，不求遇到坏人时能一招毙命，最起码能周旋到他们赶到。

　　安清倒是好奇过叶玄愔用什么兵器，他想着叶玄苍用剑，那么双生哥哥用的兵器应该也差不多。

　　叶玄苍听了安清的问题后，露出抹古怪的笑，“傻孩子，他才不用剑。不过，你一定不希望看到你叶大哥出手，毕竟那场面不算好看。”

　　安清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能换了个问法，“那叶二哥同叶大哥比武的话，谁会赢。”

　　叶玄苍古怪的笑意变成了苦笑，倒是坦荡荡地承认道：“我打不过你叶大哥，与他差了一个境界。”

　　安清不懂他们武学上一个境界是什么意思，但他明白叶玄苍已经很厉害了，连叶玄苍都打不过的叶玄愔一定更厉害。

　　他甚至有些遗憾的想，蝶仙谷位置神秘，谷外又布了层层迷阵，常人连位置都摸不清楚，更别说强闯的人了。看来想看叶家兄弟出手是不可能了。

　　此时的安清根本想不到，不久之后他不仅能看到叶家兄弟出手，就连自己也会卷到波澜之中。

　　不过那是以后的事情了，现在安豆不舍地跟安清比划了一堆注意脚下，不要摔了，走累了歇歇的话。

　　又估摸着上课的时辰真的快到了，才依依不舍地往林子外走。

　　安清冲着安豆挥了挥手，见安豆小小的身影被树影遮住再也看不到了。脸上的笑才收了些，轻轻叹了声，拍了拍左腿。

　　安豆的担心他走快这一点其实有些多余，他的左腿出了一点小小的问题——那就是走快的时候会有些跛。

　　他在练习了半月后就发现了这个问题，慢慢走的时候与常人没有区别，只有在疾步或是跑的时候，左腿就像不好用一样跟不上右腿的步子。

　　他猜是因为左腿先与右腿断的，又在杖刑时二次受伤，才出了这样的毛病，再加上他双膝本就有伤，能恢复到现在的程度他已经很满意了。

　　而且，安清清楚这样的伤只会影响到习武、跳舞和农作。而他这三样每一样都无须去做。

　　他早在楚馆登台的那一夜后就厌恶透了跳舞，好似提起来都能想到那一夜他跪在台上，像个卑贱的物件一样供人取乐，任人拍卖。

　　因此，这么一点小毛病被他偷偷瞒了下来，没有告诉叶家兄弟。

　　他也不急，踩着柔软的青草慢悠悠地往林中那片空地走。等他走到空地时却没有看到叶玄苍练剑的身影。

　　他好奇地左顾右盼，寻思着这人是不是又躲到哪课树上，趁他不备跳下来吓他一跳。

　　这么幼稚的把戏，叶玄苍可没少干。

　　安清细心地将周围每棵树上的树枝都瞅了个遍，也没找到叶玄苍的身影。正好奇着呢，就听到一阵清冽的琴音遥遥地传了过来。

　　琴音有些模糊不清，似在天边又似在不远处。安清被如冰雪如清泉的琴音吸引了心神，顺着琴音的方向寻了过去。

　　他顺着林子往前走，等着穿过了一整片桃林时，出现了弯水池，水池上立着一个八角飞檐的凉亭。

　　猫儿眼眯了眯，模糊中看到个白色的身影。他有些犹豫不知该上前还是要怎样。

　　凌冽的琴音忽然变得和缓起来，如冰雪消融，河水开化，水裹着冰叮咚作响。

　　春暖花开，鸟鸣莺啼。一副冬春交替，万物复苏的画卷缓缓在安清的眼前拉开。

　　他心中一痒，手指动了动，竟是在合着那琴音。脚像被琴音控制了一般，一步一步轻轻地向亭子挪动。

　　亭中弹琴的人似察觉到他走了过去，琴弦一拨，和缓中带了些喜悦的意味。

　　安清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了抹笑，他知道亭子中弹琴的人是谁了。这琴音就跟这人一样，看着如冰山般难以接近，实则藏着暖心的温柔。

　　他走到亭中，琴音也停了下来。猫儿眼笑弯成两弯月牙儿，唇角勾着抹笑，道：“叶大哥，你琴弹的真好！”

　　偌大个凉亭中只放了一张石桌和几个石凳。石桌上摆着张棕黑色的古琴，琴尾挂着个暗红色的流苏，长长的红穗子散在了青色的石桌上。

　　桌后坐着一身白色广袖华服的叶玄愔，那白衣上用银线暗绣着雪花的图纹，被光芒一照，银光闪烁，仿若飘落了一身的雪花。

　　那冰雪做的人用了白玉冠束着发，散着的一半白发顺着笔直的脊背蜿蜒而下，好像一道白色的瀑布。

　　叶玄愔抬眸看着安清，淡色的眼眸中藏着淡淡的笑意与更难以发现的温柔。薄唇微微翘了些，清冷的声音道：“小安。”

　　安清只觉得被这抹淡笑迷了眼晃了心神，明明这人笑得不明显，他却觉得这笑要比盛开的花还要美。

　　他轻轻叹了口气，坐到叶玄愔的身边，调皮地说道：“一大早就看叶大哥这般天人之姿，这一天都活力满满呢。”

　　“调皮。”叶玄愔被调戏了也不恼，笑道。带着天蚕丝手套的手指勾着琴弦，发出一两声清亮的琴音。

　　安清好奇地看着石桌上的琴，数了数琴弦，猫儿眼眨了眨，以为自己查错了，又数了遍，惊讶道：“诶？这琴怎么与我弹过的不同？”
琴箫和鸣
　　“这琴名为遗音，是前朝的物件了。”叶玄愔轻轻摩挲着琴尾上小小的刻字，道：“机缘巧合下到了我的手中。小安也喜欢弹琴？”

　　“喜欢。”安清点了点头，启蒙之后他跟盛京所有的双儿一样，琴棋书画样样都学。但他阿父宠他，只让他捡最喜欢的学精了，其他会就可以。

　　最后他挑挑拣拣的，只有琴这一样学的还算可以。

　　“试试？”叶玄愔抬手对安清比了个“请”的手势。

　　安清看着面前的遗音，挤痒地搓了搓手指尖粉色的疤痕，尴尬地说道：“叶大哥，我没弹过19弦的琴。以前弹得琴都是21弦的。”

　　叶玄愔看着遗音愣了一瞬，马上就想起来东离的琴与大安的琴是不同的。他久处大安，常用的琴是遗音，一时间竟忘了与东离的琴是有区别的。

　　“怪我大意了。”叶玄愔的声音中藏了丝懊恼，他微微侧头看着安清的侧颜，语气轻轻地试探地问道：“叶大哥教你？”

　　“好，谢谢叶大哥。”安清没把这点小事放在心中，听叶玄愔这么说，立马扬起笑脸答道。

　　叶玄愔松了口气，左臂一展，将安清拢在怀中，大手轻轻握着安清的小手搭在琴弦上。

　　“这是宫弦、商弦、角弦、徽弦、羽弦……”

　　带着天蚕丝手套的手包着白的几乎透明的手一弦一弦地拨着，古朴的琴音从两只手下流淌出来。

　　猫儿眼看着琴弦上的两只手，耳边是叶玄愔轻柔了些但依旧冷淡的声音和铮铮的单音，鼻翼间满是冰雪的味道，寒凉的体温从凉丝丝的手套下传到手背，又从手背传遍了全身。

　　安清不知怎地就觉得脸上烧的慌，心里也燥热的厉害，他觉得自己不对劲极了。

　　猫儿眼重重闭下，他以为这样会好一些，却没想到失去视觉后，被冰雪拥入怀中的感觉反而更加清晰。

　　安清用力咬了下下唇，肉嘟嘟的唇上印了个清晰的小牙印。他轻轻地往前倾了倾，怕身后的叶玄愔听到他如雷的心跳声。

　　“叶大哥，清儿学会了。”他故意提高了些音量，掩饰莫名的慌张。

　　“好，那你自己试试。”叶玄愔君子的收回了手，坐直了身子。只是那双淡色的眼眸中含着抹明显的宠溺的笑意。

　　随着叶玄愔的退离，冰雪的气息也就散了散。安清掩饰地揉了揉通红的耳唇，松了口气的同时还有一点遗憾。

　　猫儿眼慌张地眨了几下，随即安清在心中炸毛地嚷着疯了！疯了！不要胡思乱想啊！

　　安清定了定神，双手悬在琴弦上，勾动琴弦。琴音起初青涩微滞，但没用多久就变得流畅悦耳起来。

　　叶玄愔翘起一点嘴角，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欣赏。安清的优秀让他不觉得吃惊，早从安清的一言一行中便能窥探到过往一二。

　　不过这些对于叶玄愔来说都不重要，无论安清优秀与否，他这辈子都认定了这个人。

　　很快，叶玄愔听出安清弹的曲子。就是刚刚他随手弹的曲子，但比之他更多了清越，眼中划过抹惊讶，紧接着长睫垂下遮住眼眸深处的情绪。

　　带着天蚕丝手套的手覆在琴弦上，时机巧妙地穿插进了琴音中。

　　安清怔了一瞬，但手下动作却没停。四只手，一张琴，默契地合奏着。

　　没过多久，古朴的琴音中合进了股苍凉的萧声。叶玄愔抬眸，看到檐角垂下一只穿着黑靴黑裤的长腿，有一下每一下地晃悠着。

　　琴声合着萧声一同奏出了四季的交替，明明是第一次合奏，却默契地奏出了对方心中所想。

　　琴音萧声停下的时候，谁都没有说话，渺渺乐声仿佛还在耳边萦绕。当真是余音绕梁，三日不绝。

　　微风拂过，吹动池面泛起点点涟漪。

　　亭上的叶玄苍一手枕在脑后躺在瓦上，唇角勾着温柔的笑，手中转着个挂着红色流苏的棕黑色的萧。小啾窝在他的身边，一点一点梳理着羽毛。

　　亭中穿着淡蓝色广袖素华罗的安清还没从刚刚的乐声中回过神，猫儿眼呆呆地望着波光粼粼的池面。坐在他身旁的叶玄愔唇角勾着笑，垂眸温柔地看着安清。

　　安清也不知道是在想什么，一扭头就与叶玄愔的视线对了个正着。他望着叶玄愔温柔的淡色眼眸，喉结滑动了几下，想着这大概就是岁月静好吧。

　　叶玄愔揉了把安清的后脑，笑着问道：“小安喜欢萤火虫吗？”

　　“萤火虫？”安清在脑中找了下关于萤火虫的记忆，发现没有。

　　盛京中几乎没有萤火虫，他好像只有在小时候去京郊看过一两次，但那些记忆都已经模糊了。

　　“我应该没见过萤火虫，不知道喜欢还是不喜欢。”安清诚实地摇了摇头。

　　“没关系，叶大哥带你去看。”叶玄愔道。

　　“好……！”安清刚笑着点头，不经意地一侧头就被吓得倒吸了口凉气，猫儿眼瞪得滚圆，同只真的猫儿没二区别。

　　叶玄愔顺着安清的视线看了过去，只见叶玄苍大头朝下挂在檐上，束起的马尾随风招摇，再加上那一脸的幽怨，跟吊死鬼差不多少。

　　“叶。玄。苍。”叶玄愔一字一句地说道，明明语气平淡的很，却觉得每个字都带着冰碴子。

　　叶玄苍目光哀怨地瞪着叶玄愔，幽幽地道：“哥，你不能这么欺负我。”

　　“我怎么欺负你了？”叶玄愔勾着边嘴角，淡淡地问道。

　　一旁的安清偷偷地拿眼梢看叶玄愔，惊奇地发现都是勾着一边嘴角笑。叶玄愔吧就威严又漠然，骇人的很；叶玄苍就总带着些吊儿郎当的玩世不恭，一副游戏人间的模样。

　　明明是双生子，这差别还真大的很。

　　“你知道的。”叶玄苍委屈地瘪了瘪嘴。

　　“我不是说了，那时寒气重，你自己也同意的。”叶玄愔道。

　　“可是，现在你不该抢我的。”叶玄苍据理力争。

　　“你迟迟不发出邀请，再过半月，萤火虫就不见了。”

　　“……”叶玄苍手支在下巴上，想了想确实是叶玄愔说的那回事。萤火虫那些小东西确实活不了太久，如果只是看湖，没有萤火虫还差一点意思。

　　“那我们一起……”叶玄苍看着空空如也的凉亭，从檐上一跃而入，站在空了的石桌上，崩溃地喊道：“叶玄愔你个老贼，把小家伙给我还回来！”

　　“啾？”小啾被惊地抬起头，警惕地四周望了一圈，只见天空晴朗连个有威胁的飞鸟都没有后，又重新低下头梳理羽毛。

　　就在叶玄苍还挂在檐上左思右想的时候，叶玄愔单手抱着琴，带着安清离开了凉亭。

　　他将安清送回了房，内力一托，遗音稳稳地落在了琴架上。

　　安清讶然地看着叶玄愔，问道：“叶大哥？你怎么把琴放我这里了？”

　　“既然已经会弹了，就放你这里吧，闲着无聊还有个玩的。”叶玄愔温声道。

　　安清看着遗音心中有些痒痒，可又一想到这琴跟了叶玄愔很久，又不好意思收下。

　　两只小手绞在一起，安清低着头，犹豫道：“君子不夺人所好，清儿不能收。”

　　“不是所好。”叶玄愔被逗笑了，唇角翘起浅浅的弧度。大手盖在安清的发顶，勾着指头轻轻敲了敲他发顶扣着的小金冠。

　　“嗯？”安清不明所以地抬头。

　　“遗音不是我的心爱之物。。”叶玄愔恋恋不舍地勾了下小金冠上的小流苏，才放下手，道：“我那里还有几张琴，这张你先用着。”

　　安清一听这话，心中的大石头落了地。脸上也绽放出抹欣喜的笑，跟刚得了新玩具的孩童一样。

　　“谢谢叶大哥，我很喜欢遗音，不用别的琴。”

　　“你喜欢就好。”叶玄愔白色的羽睫遮住眸中翻涌的情爱，他不着痕迹地拉开了些与安清的距离，怕冲动下自己会做出什么冒犯到安清的事情来。

　　安清没有注意到叶玄愔的动作，孩子气地围着琴架转了两圈，开心得不得了。

　　叶玄愔摇头失笑，想起夜里的湖边之约，嘱托道：“小安下午得空睡一会儿，晚上有些晚，你的身子受不得累。”

　　安清乖巧地点头，道：“知道的，叶大哥。”

　　“还有多穿些衣服，湖边水汽重，别受凉了。”叶玄愔想到安清的身体状况，一时间竟有些犹豫是不是真的要带安清去镜湖看萤火虫了。

　　刚刚在亭中也是被安清那双仿佛藏满了星河的猫儿眼晃了神，只想着让他更高兴些，才一时冲动开口邀请。

　　现在冷静下来想想，真的有些冲动了。

　　“小安……”叶玄愔张了张嘴，后半截话噎在喉咙中说不出来。

　　“怎么了，叶大哥。”安清慢慢地走回到叶玄愔身边，仰着头睁着双漂亮的猫儿眼专注地看着叶玄愔。

　　叶玄愔被看得心软，那半截反悔的话全部咽了回去。罢罢罢，风寒什么的都是小事，他都能治，安清高兴才最重要。

　　“没事。”叶玄愔勾着唇笑着摇头，笑自己竟然也会有这样犹豫不决的一天。
镜湖之夜
　　“叶大哥，还没到嘛？”安清握紧叶玄愔的手，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地试探着踩下，感受到脚下是柔软的草后才敢放心地踩实。

　　他知道叶玄愔不会让他摔倒，但视觉被剥夺后，还是本能地觉得恐惧，也更加依赖身旁的人。

　　叶玄愔感觉到安清往自己的胳膊上又贴了贴，薄唇不自觉地翘起了些弧度。

　　“很快就到了。”

　　“骗人。刚刚叶大哥也是这么说的，可是走了这么久还没到。”淡红的唇嘟成可爱的形状，安清软声糯气地说着埋怨的话。

　　他自己才不会承认，两次问的时间没有间隔一盏茶的时间。

　　“这回真的快到了，叶大哥不骗你。”

　　叶玄愔的眸色深了些，一抹暗光在瑞凤眼中流转。垂在身侧的右手缓缓抬起，隔空在安清的唇上按了按，似乎能感受到那肉嘟嘟的感觉。

　　此时的安清眼睛上系了条白色回字纹的雪锻发带，一张巴掌大的小脸被占了大半，只余下翘起的小巧鼻尖和一点淡色的唇，是孱弱的美。

　　又走了十几步，叶玄愔轻轻扯住了安清。安清停下了脚步，小巧的鼻翼抽动了几下，嗅到了草的清香、水的淡腥、花的甜腻和冰雪的味道。

　　“我们到了。”随着耳边一声清冷的声音，眼前的系着的带子也被解了下来。这条带子是叶玄愔去接安清时，亲手为他系上的，说是给他一个惊喜。

　　而现在，这份惊喜由他亲手拆开。

　　安清迫不及待地睁开双眼，只一眼就被眼前的景色震撼地说不出一句话来，只能无意义地发出声“哇！”地惊叹。

　　那是一片极大极广阔的湖，湖面宁静如镜，闪着点点的银光。细碎的光影飞在半空中，好似深蓝天幕上的璀璨繁星从天空掉落了下来。

　　水色与夜色，荧光闪烁，莹白的月光与缥缈的荧光连成了一片，犹如一面摇曳的光影薄纱，模糊了远处的山峦，模糊了湖面与夜空的边界，模糊了万物的边界，美得不似人间，让人心醉。

　　安清被这美色震撼了心神也迷花了眼，猫儿眼迷醉地搜寻着叶玄愔的身影。终于在右侧找到了那抹长身而立的仙人之姿。

　　叶玄愔感受到了安清的目光，微微侧头，白发随着他的动作晃动，荧光为他渡上了一层光圈，光幕模糊了他俊秀流丽的五官，让他看上去更像是这方仙境中的仙人。

　　“小安，萤火虫好看吗？”叶玄愔冷清的声音仿佛冰雪消融，温柔让人心间发颤。

　　安清觉得脸上热的慌，他慌忙地点头，刚想说话，就觉得鼻尖上落了一点光。

　　他好奇地去瞅那抹光，看得头都有些晕，也没看清那抹光长成什么样子。

　　叶玄愔轻声笑着，修长的食指停在安清的面前。落在安清鼻尖上的萤火虫扑扇着翅膀落在天蚕丝上。

　　安清好奇地凑过去瞅，只见一只不大的小虫身上背着盏大大的灯。猫儿眼眯成两弯月牙儿，他笑道：“这就是萤火虫吗？真漂亮。”

　　叶玄愔看着安清脸上的笑，唇角的弧度又扬起了些。他的小安真的好哄，这些小孩子喜欢的玩意儿，都能逗笑他。

　　“叶大哥，这里真美。谢谢你带我来。”安清望着眼前如仙境般的场景，笑着道谢。

　　“想过去看看吗？”叶玄愔问道。

　　“过去？去哪里？”安清扭头看叶玄愔，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睛。

　　叶玄愔右掌在一旁的草丛中一扫，一个稻禾样式的小舟从草丛中飞出落在了湖面上，最终停在了湖心中。

　　掌风不光带起了小舟，还惊地萤火虫四处乱飞，刚刚还精致的光影霎时间四处流动，瑰丽而奇妙。

　　安清被叶玄愔这一手惊地张大了嘴，呆呆地看着光影流动的湖面。忽然间他感觉腰间一紧，整个人被抱进了带着雪香的怀抱。

　　身子一轻，脚下离了地面。吓得他下意思地搂住叶玄愔的脖颈，好奇地低下头才发现他们飘在湖面上，水与他们的脚只有一掌之隔。

　　他们落在湖心的一叶扁舟上，两个人的重量让小舟轻轻摇晃。叶玄愔揽着安清的细腰没有松手，轻声安慰道：“小安别怕，没事。”

　　小舟轻轻地晃，这种脚不踏在实地的感觉会让从没有到过水上的人感觉到心慌，但叶玄愔说别怕，安清自然也就不怕了。

　　他信赖叶玄愔，虽然不知这份全然的信任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但他知道，有叶玄愔在，他一定就会平安。

　　湖中的景色自然是岸边不能比拟的，这是身处其中与隔岸观望的区别。

　　“小安。”湖中景色虽美，但在叶玄愔心中都不及怀中人笑靥半分。鼓动焦躁了半宿的心终于按奈不住了，他用了这二十八年来最温柔的声音和语气轻轻地唤着。

　　“嗯？”安清仰着头去看叶玄愔，只觉得那平日里都让人不敢直视的俊脸，此时在柔和的月光下愈发的惊心动魄了。

　　胸腔中的心快速地跳动着，他觉得嗓子有些干燥，张皇地吞咽了几口口水。

　　猫儿眼蓦地对上了那双溢满了温柔的淡色瑞凤眼，安清只觉得胸腔和脑中炸了几十株的烟花。

　　他察觉到了，那双漂亮的眼眸中除了温柔还有……

　　安清逃避一样快速垂下眼，脚下的如镜的湖面清晰地映出了那双温柔的眼眸。

　　他想闭眼，却又舍不得那抹温柔。张了张嘴，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染了点哭腔，近乎哀求般地唤着叶玄愔的名字。

　　过了许久，也可能只是一瞬，安清听到叶玄愔轻轻叹了口气。双手紧紧地握住袖口，他不敢了，真的不敢了。

　　他张嘴想道歉，但他知道歉意是侮辱了叶玄愔的情谊，一时间竟急的红了眼眶。

　　“没事。”叶玄愔轻轻地将安清带入怀中，拍扶着他单薄的背，安慰道。

　　安清的表现已经告诉他，他知道他的感情了。这对于他来说就够了，能回应是最好不过，但不回应也没有什么。

　　毕竟，他爱他，就够了。

　　“没事小安，不用难过的。”叶玄愔握着安清的肩拉开了些距离，他看着安清愧疚的还含着别的情谊的眼眸，心揪了一下。

　　他轻轻撩起安清额际的碎发，低头在光洁的额上印上抹轻吻。他用近乎耳语地声音叹息，“小安不要难过，叶大哥只想看到你笑。”

　　安清用力抱住叶玄愔的腰，整张脸都埋进叶玄愔的怀中。他用力咬着腮内的肉，难过的想，自己让这么好的叶玄愔难过了。

　　转瞬间又满是憎恨地想，都怪雍玥，如果没有他，自己怎么会惧怕情爱至此，又怎么会辜负叶玄愔！

　　还有种情绪叫做迁怒，安清以前或许不懂，但现在懂了。他甚至连苏尚锦一起恨上了，如果那时苏尚锦没有抛弃他，如果……那该有多好。

　　看似柔情的月不懂湖中的人正经历着什么，只以为那是一对心意相通的爱侣，丝毫不吝啬地将最美的光芒洒在两个人的身上。

　　岸边的草丛中盘膝坐着个人，那人嘴里叼了根草，一只手搂着只漂亮的鹰隼，另一只手有一搭没一搭地为它顺着油滑的羽毛。

　　“小啾，你说叶玄愔成了没？”叶玄苍死死盯着湖中抱成一团的两个人，狠狠地咬着草，醋意满满地嘟囔道：“都特么亲了，一定是成了。完了，这是心上人变嫂子的节奏吗？”

　　小啾目光如炬地盯着湖中，兴奋地“啾啾”了两声。

　　“哎，成了也好，叶玄愔靠谱，一定会对小家伙好的。”叶玄苍“呸”地把草吐了，俊脸抽成一团，唉声叹气道：“不过我这心里真不舒服，诶，不对。”

　　叶玄苍皱着眉感受了一下，又抬手用了些力压胸口，自言自语道：“怎么感觉不出来叶玄愔在高兴呢？双生子这玩意儿长大了，感觉也不好使了？”

　　叶玄愔没敢让情绪激动的安清在水汽满满的湖中待太久，哄得安清情绪稳定了些，就直接搂抱着安清飞回了小楼。

　　他等着安清沐浴完，又乖乖上了床，亲手给他掖好被子，才要离开。

　　安清从被子里伸出小手，轻轻拽了下叶玄愔的衣袖。等叶玄愔停下来转身看他，他又抿着唇讪讪地松开他的衣袖，垂下眼不敢看人。

　　叶玄愔无奈地笑了笑，俯身在安清的额上印上一个轻吻，问道：“讨厌吗？”

　　叶玄愔吻的很轻，吻中满是珍惜，吉光片羽般飘进了安清的心中。他红着眼用力摇头。

　　“那就好，乖孩子天不早了，你该睡觉了。明早起来，叶大哥还在，一切都不会变的。”

　　安清心中一涩，哑着嗓子轻声道：“叶大哥，好梦。”

　　“好梦。”叶玄愔重新帮安清掖好了被角，放下了床幔，收了照亮的夜明珠，才轻轻带上门离开。

　　他才回了小楼，就见叶玄苍提着坛酒，气势汹汹地背靠着房门坐在地上。

　　“做什么？”叶玄愔莫名其妙。

　　“陪我喝酒！”叶玄苍没个好腔调。

　　“屋里或是房顶，你选一个。”叶玄愔嫌弃地看了眼廊下的地面，虽然每天都会打扫，但他还是觉得脏。
顺其自然
　　叶玄苍很有骨气的哪里也不选，直接跳到栏杆上坐了下来。他手向后一张用内力吸了一坛酒，拍开封泥后醇香的酒气弥漫开来。

　　“老顾这手艺真没话说。”叶玄苍抱着坛子仰头灌了口酒，澄澈的酒液溅湿了衣襟也毫不在意，姿势豪迈的很。

　　叶玄愔拎着坛酒也坐在栏杆上，只是无论是从他面无表情的脸，还是两个人中间还能坐三个人的距离，都能看出来他特别嫌弃弟弟。

　　他拍开封泥，举坛喝了口酒。同样的动作叶玄苍就能弄得衣裳尽湿，叶玄愔就像举着个玉杯一样的优雅。

　　叶玄愔不如叶玄苍爱好杯中之物，平日里叶玄苍找他喝酒，他也是点到即止。

　　今天也是如此，他只喝了几口，就把坛子放到了栏杆上，目光冷淡地望着悬在天边的明月。

　　叶玄苍自己的那坛很快就喝完了，他用袖子抹了把嘴，叹息道：“爽快。”

　　“所以，除了喝酒没有别的？”叶玄愔把手边的酒坛递给叶玄苍，问道。

　　“……”叶玄苍接过叶玄愔递过来的酒坛，抱在怀中沉默地看了会儿月。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瑞凤眼垂下看着酒坛中模糊的月，埋怨道：“叶玄愔你真不可爱，我这在缅怀夭折的爱情呢，你还偏要问。”

　　“不用缅怀。”叶玄愔唇角勾起一点弧度，道：“你还有机会。”

　　叶玄苍听出叶玄愔话中的意犹未尽，晃了晃酒坛，炸毛道：“有话就说明白，吞吞吐吐的烦死个人。”

　　“……”这次换成了叶玄愔沉默了。他垂下眼眸看了看双手，这双手还留着刚刚抱着安清时，他颤抖个不停的感觉。

　　右手按在胸前，那里的衣服有些潮意，细看的话会发现那里的衣服比旁的地方要湿一些。

　　叶玄愔想着刚刚安清窝在他的怀中不停地颤抖，死死抱着他的腰，像是濒死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一样的用力。

　　人感到冷的时候会颤抖，当然人感到害怕恐惧的时候也会颤抖。

　　叶玄愔知道安清是第二种。

　　他内里极深耳力超群，自然听到了安清无意思的呢喃。他在说，我怕，好疼。

　　“他很抗拒情爱一事。”叶玄愔淡色的瞳眸中带了些怒意，声音也冷了几分，在这不算凉的夜中，愣是让风都带了些冬季的森寒。

　　“换句话说，他很害怕情爱。”

　　“妈的！”叶玄苍脑子一转就猜了个十有八九，他脸上笑意一收，眉眼间满是戾气，双手用了内劲，抱着的酒坛化作齑粉，那轮模糊的月碎了他一身。

　　“我就说小家伙那一身伤还扔乱葬岗，一定是遇到畜生了。”叶玄苍声音冷了几分，藏着浓重的杀意，“小家伙那么好，怎么会有人舍得那么对他？！要是让我知道那人是谁，我一定砍了他。”

　　叶玄愔眉眼也阴沉了下来，红衣、情意缠绵、手脚尽断、乱葬岗，还有刚刚安清无意思地呢喃，这些会串起个什么故事，简直不言而喻。

　　“是啊，确实该杀。”叶玄愔缓缓张开左手，光芒在指缝间流转即逝。

　　第二日早早醒来的安清蜷缩在床上，忐忑地摆弄着发梢。他想起昨夜叶玄愔温柔的眼眸，就恨不得狠狠给自己一巴掌。

　　事情好像被他搞砸了。安清沮丧地叹气，缩成一个小团。用力揪了自己两把头发，扯得头皮都疼，他才觉得好一些。

　　是不是该离开蝶仙谷了。安清抿着唇，心中涌起股难过的情绪。他把下巴抵在膝盖上，抱着腿，无神地望着紧闭的纹着猫戏鸟的床幔。

　　这个床幔是叶玄苍半个月前给他换上的，以前那个怕他眼睛不适的床幔叶玄苍早就看不顺眼了。等他恢复的差不多了，就拿出这幅满是童趣的床幔给他换上。

　　这么一想，不舍的情绪愈发的强烈了。无论是叶玄愔还是叶玄苍都对他非常好，甚至是蝶仙谷里的所有人都对他非常好。

　　蝶仙谷里宁静又自在，他真的很喜欢这里。可是他应该走的，他不能拒绝了叶玄愔的爱意，还死皮赖脸的呆在这里。

　　心思一转，安清又觉得自己这种想法真的太忘恩负义了。他现在吃的、住的、用的、穿的、戴的、甚至是喝的药都是叶玄愔给他的。

　　他居然想要拍拍屁股一走了之，自己什么时候成了这么恶劣的人了？！安清呜呼一声，一头扎进被子中，恨不得闷死自己了事。

　　最后纠结了一早上连早饭都没用的安清，梳理妥当去敲隔壁小楼的门。

　　他早就说了救命之恩当牛做马也会报的，以身相许，哎，他这残破的身子还是别祸害人了。

　　他会去好好认错的，无论是被赶出谷还是怎样，他都认了。

　　安清刚鼓起勇气抬手敲门，就听到门内响起道冷淡的声音，“小安，进来吧。”

　　“！”猫儿眼瞪得滚圆，安清一脸呆怔地推开门。

　　厅中没有人，只有大鸟架上的一只隼扑扇着翅膀。安清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同小啾对视。

　　“啾~”小啾叼着块血糊糊的肉条扑扇着翅膀飞到安清面前，一双鹰眼真诚地望着安清。

　　“不，我不吃，谢谢小啾。”血腥味扑面而来，安清顿时觉得有些反胃。他挤出抹难看的笑，谢绝了小啾投喂的好意，摆着手向后退着。

　　“回来！小家伙不吃那种东西。”叶玄苍披头散发打着哈欠地从一旁房间走了出来，他身上只披了件外袍，腰间松垮地系了条腰带，露出成片的蜜色胸膛。

　　“叶，叶二哥。”安清还是第一次见这样衣衫不整的叶玄苍，慌忙别开眼，结结巴巴道。

　　叶玄苍轻轻拽着愣是要喂安清肉的小啾，把它放回鸟架上，轻轻敲了小啾的鸟头几下，算是警告。

　　他见小啾消停地吃早饭了，才笑着走到安清面前，问道：“吃早饭了吗？要不要跟玄苍哥哥一起用？”

　　“没，没，不，不。”安清本来就紧张，叶玄苍身上的药香和酒香还迎面罩了过来，让他脸都红了一片，慌忙地往后退。

　　谁知他这一退，慌乱间左脚踩着右脚就要跌倒地上。叶玄苍赶忙伸手拉住安清的胳膊，一带一抱，就把人搂在了怀中。手还不老实地捏了捏安清细瘦的腰身，念叨，“这也太瘦了，我用点劲都能把你腰掐断。”

　　安清脸贴在叶玄苍温热的胸膛上，叶玄苍才洗完澡，身上还带了些水汽。他僵硬地被叶玄苍抱在怀中，觉得自己整个人都不对劲起来。

　　“叶二哥，你快放开我！”安清双手按在叶玄苍胸膛上，炸毛道。

　　叶玄苍耍赖地揽着安清的腰，嬉皮笑脸道：“小家伙害羞了，哈哈~来，玄苍哥哥抱你去吃早饭。”

　　“叶玄苍，放开小安。”

　　正在安清挣扎的时候，叶玄愔冷淡的声音传了过来。叶玄苍无奈地松开手，安清逮到机会，从他臂弯中钻了出去。

　　哪知一抬头，就看到衣着整齐，但白发披散着的叶玄愔。安清脑中又想起昨夜的一切，眼眶一红，低下头蔫巴巴地道歉。

　　“叶大哥，是我不好，我配不上你。”安清声音中带着哭腔的哑，面前的人是该站在雪山之巅的，而自己却是最肮脏的泥里滚了一圈。

　　他配不上面前的人，从他脚踏进楚馆的那日起，他注定配不上任何人的。

　　“我会走的，不会……”安清说不下去，死死咬着唇。他一想到要离开这样安逸自在的蝶仙谷，离开叶玄愔和叶玄苍，心都开始痛了。

　　这里是除了将军府外，最能让他觉得安全的地方了。就连苏尚锦的淮安侯府都不及这里。

　　“走？走去哪？”叶玄苍大手盖在安清小脑袋上，莫名其妙地问道。

　　“就是离开吧，我也不知道去哪。”安清声音低落地说道。他忽然间想到，天大地大，他连个容身之所都没有。

　　还有安豆，他甚至不能带着安豆一起走的。

　　“叶大哥，我走了之后能不能把安豆留下来，他很乖的。求求了。”安清拽着叶玄愔的衣角，小声地求道。

　　“胡思乱想。”叶玄愔挥开叶玄苍的大手，抱着安清坐到一旁的圈椅上。他把安清摆成面对面的姿势，问道：“昨夜走的时候，我同你说了什么？”

　　安清像个孩子一样坐在叶玄愔怀中，脸上烧的厉害。他抿着唇想了想，试探地问道：“好梦？”

　　“噗嗤——”叶玄苍双手环抱靠在一旁，一个没忍住笑了出来。

　　“是一切都不会变。”叶玄愔无奈地捏了下安清的鼻尖，“还是说，小安讨厌我和玄苍了？”

　　一旁正逗小啾玩的叶玄苍，闻言竖起了耳朵。

　　“没有！怎么会，叶大哥和叶二哥最好了！”安清忙摇头否认道。

　　“那就不要胡思乱想了。”叶玄愔双臂展开，把安清抱在怀中，轻轻拍着安清的背，哄道：“小安不是无处可去，如果你愿意，蝶仙谷就是你的家，我和玄苍都是你的家人。”

　　安清嗅着叶玄愔身上冰雪的味道，从早上起就忐忑不安的心平静了下来。用力吸了吸鼻子，犹豫道：“我愿意的，可是这样对叶大哥不公平。”

　　“没有什么公平不公平，你愿意让我喜欢你，对于我来说已经是一大幸事了。”叶玄愔勾着唇笑得温柔，“不用多想，顺其自然便好了。”
两年后
　　两年后

　　两匹浑身雪白没有一点杂色的高大骏马，拉着辆大马车在官道上飞驰。

　　懂马的人一眼看去就能认出拉着马车的两匹白马是照夜玉狮子，怕是赞叹的同时还要把大腿拍红，直骂主人家暴殄天物，让这样的宝马来拉车。

　　除了马是稀世名种外之外，车厢也是用上好的紫檀木做成的，四周车厢的左上角都刻着一只翩跹起舞的蝴蝶。

　　这是蝶仙谷的标志，江湖上懂些门道的都认识这个标志。也正因为如此，马车从蝶仙谷出来一路往西，途中不曾遇到拦路的山匪或是不长眼挑衅的江湖人。

　　医者不可得罪，尤其还是叶氏兄弟这样的神医。江湖上行走之人，哪个能保证自己不曾得罪过善毒的人，或是不会受伤不会生病。

　　车辕上做了个身姿欣长的少年，他一手拿着个鞭子，另一手拿着份地图。

　　这个少年便是安豆，他身高抽条的很快，短短两年时间，就跟浇了水后的小树，长成了挺拔的少年。

　　脸上的线条也清晰了些，初具少年人的棱角与锐气，只是腮边还留着婴儿肥。

　　此时英俊的少年挠了挠后脑勺，愁眉苦脸地看着手中由叶玄苍绘制的地图。

　　不是说叶玄苍画技不好，而是他画的实在太好了，反而道路方向标示的不甚明朗。

　　安豆叹了口气，把地图卷吧卷吧放在一旁。这地图越看越懵，还不如不看。反正大致方向叶玄愔在上个镇子休息时告诉过他，顺着官道走应该很快就能到彩云镇了。

　　空中猛地扎下一点黑影，那黑影由小及大，最后化作一只眼眸锐利，喙爪锋利的鹰隼。它俯冲下来，抓着图纸又飞向了空中。

　　啊。安豆愣了一瞬，忙伸长了手去抓小啾，但小啾飞的太快，手中抓了把瑟瑟的秋风。

　　算了。安豆放下手，全当这事没有发生，反正按照二谷主画的那张图走，这辈子是到不了彩云镇的，小啾拿去玩便玩了吧。

　　马车从外看还很普通，内里却别有洞天。有窗户的两边没有座位，但车壁上却藏了许多暗格，剩下的两面相对有长排的座位。

　　位置上铺了层厚实的白色羊绒毯，正中间摆了张紫檀矮桌，桌上放了四碟精致的糕点和一壶冒着热气的君山银针。

　　叶玄愔自己占了一面，他手中握着卷医书，白色的发散在肩头，哪怕只是闲适地坐着，周身也萦绕着清冷贵气。

　　此时外面已是深秋，车壁虽厚实，但丝丝寒意仍旧从开了半扇的窗进来了。

　　叶玄愔依旧是雪色中衣外套件银线暗绣的雪锻广袖外袍，外搭件鲛绡。热了不见减衣服，冷了也不见添衣裳。

　　让身体不好怕冷又怕热的安清羡慕的都红了眼，直叹自己年岁大了学不了内力了。

　　坐在叶玄愔对面的安清裹着件带着兔毛领子的霜色薄冬衣，白色的绒毛的堆在下颌处，倒是可爱的紧。

　　他趴在窗沿看着沿路枫叶火红，猫儿眼满是讶然，问道：“大安也有凤凰木吗？”

　　也不怪安清惊讶，凤凰木喜暖，而大安四季分明，夏季虽然也炎热，但远达不到凤凰木喜欢的温度。

　　“傻！”他身后盘膝打坐的叶玄苍睁开一只眼，扭着腰凑了过去，下颌虚虚地搭在安清的肩上，手指绕着缕安清的发丝，笑道：“这些可不是什么凤凰木，这是枫树，秋天一到叶子就会红的。”

　　安清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接着趴在窗边看外面飞驰而过的景色。他身后的叶玄苍光玩着缕黑发还不够，手指将那缕发丝在指间缠绕了几圈，留着个发尾去搔刮安清的侧脸。

　　安清觉得脸上痒得很，兴致全无。他气呼呼地抬手“啪！”地一声拍在叶玄苍的手背上，抢过自己的头发，恼道：“叶二哥你别拽我的头发，拽秃了怎么办。”

　　叶玄苍伸长手把窗户合上，将寒气阻拦在窗外。边在脑中想了下安清没了头发成了小和尚的样子，登时哈哈大笑，“小家伙就是秃了，也定是个最漂亮的小秃子。”

　　“啥？”猫儿眼呆呆地瞪圆，安清想了下自己一根头发都没有的样子，吓得打了个哆嗦。

　　“怕什么？逗你玩的。”叶玄苍大手盖住安清的后脑，笑道。

　　猫儿眼翻出了眼白，安清往车壁上靠了靠不去理叶玄苍。这人就是喜欢逗他，他就不该理他。

　　叶玄苍见安清恼了，又嬉皮笑脸地将人揽在怀中，绘声绘色地将了几个江湖传闻，将安清注意力引到了别处，不记着刚才的事情才算完。

　　“……马上要到的彩云镇有个以美女闻名的门派——彩云宫，里面全是美女没有一个男人，男人啊就是长得再好看也不收。”

　　“哇。”安清一双猫儿眼铮亮，眼巴巴地望着叶玄苍催他赶紧往下说。

　　“说到彩云镇就不得不说那里罕见的血池温泉和老榕树了。”叶玄苍不着痕迹地看了看安清藏在厚衣物下的膝盖，眸光黯了一瞬后，接着说道：“血池温泉有疗养身体的功效，这回武林大会在彩云镇举办，怕是多的是人奔着血池温泉呢。”

　　“那我们还去吗？”安清问道。

　　谷中无岁月，蝶仙谷中又四季如春，呆的久了便会觉得时间都停滞了。

　　他自己又是个惫懒的，最开始还想去大安的京城看一看，到归隐山庄去看看。但呆久了，就哪里都想去了。

　　如果不是这次武林盟主连着递了三封请帖来请蝶仙谷的两个谷主到场，他们这时应该还在谷中弹琴煮茶呢吧。

　　哦对了，还有那只喜欢开屏的白孔雀，每每他弹琴的时候，都会凑过来展开它那尾雪色华扇。

　　安清一想到那只黏人的白孔雀，便有些心不在焉起来。

　　“去！必须要去！”叶玄苍眉心蹙了下，又快速地放开，“人多了，打跑就是了。只要不是那些成了精的老家伙出来，玄苍哥哥保证让你泡个清清静静的温泉。”

　　叶玄苍这话倒不是吹牛，当今武林能与之相提并论的真没有几个。

　　“就是真出来一两个隐世的，你与我联手也不用怕。”叶玄愔翻过一页书，语气平淡道。

　　“……”安清脸上的笑有些僵，他想说就泡个温泉而已，不至于的。但看到叶玄苍认真的神色，乖觉地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用力点了点头表示认同。

　　“小家伙饿了吗？来些云片糕？”叶玄苍探身去拿矮桌的云片糕，不经意间抬头，与恰好看过来的叶玄愔对视了一眼，那一眼是双生子间的心照不宣。

　　“谢谢叶二哥。”安清确实有些饿了，现下过了用午饭的时辰，再加上傍晚时分就要赶到彩云镇，否则就要露宿野外。也正因为这样，他们这一路没有停歇。

　　他接过云片糕，问对面的叶玄愔，“叶大哥要用些吗？”

　　“不了，小安自己用吧。”叶玄愔放下书，翘起一点唇，温声道。

　　“啧！小没良心的，你玄苍哥哥给你拿的糕点，你去问叶玄愔，你怎么不问问你玄苍哥哥吃不吃呢。”叶玄苍把大脑袋搭在安清的肩上，故作哀怨道。

　　安清理亏，吐了吐舌尖，掂起片云片糕喂到叶玄苍嘴边，算是堵了这人的嘴了。

　　叶玄苍叼起云片糕对叶玄愔露出抹炫耀的笑，两三口就吃光了。暗地里却撇着嘴皱眉，他与叶玄愔都不喜甜食，平日里几乎一点甜味不沾。

　　云片糕这样口味清甜的糕点对于他来说都腻得慌，不过谁让这糕是安清喂的呢，他当然要吃的一干二净。

　　叶玄愔轻嗤一声，不理会幼稚弟弟。垂下眼接着翻书，不过那双淡色的眼眸却没落在书页上，反而是落在了对面吃糕点的安清膝上。

　　武林大会一年一小办，三年一大办。小办是现任武林盟主召集名门正派，让大家互相切磋交流。

　　大办就是要选出新的武林盟主，声望、武力、品德、心性等等都是必须的条件。

　　每年武林盟主都会给蝶仙谷发帖子，但年年蝶仙谷都不会赏脸到场。

　　今年是次意外。

　　一想到这个意外，叶玄愔嘴角翘起抹淡淡弧度的嘴角被抹平了。就如刚刚叶玄苍所言，他们的目的之一便是血池温泉。

　　之二是一味奇药，他接到的消息是此药会出现在武林大会上。

　　无论真假，他都要去看看。他不想再经历安清在他怀中疼得弓成一只虾米，一双漂亮的小手抓着他的衣襟用力的骨节泛着青白，一张嘴就呕出口血的情况了。

　　叶玄愔阖上眼，眉眼间笼上层霜雪。正逗着安清玩的叶玄苍觑到叶玄愔的脸上，眸光也暗了暗。

　　他知道叶玄愔一定是想到去岁末的大雨夜了。蝶仙谷虽说四季如春，不曾下过雪，但雨还是会经常下的。

　　那天是二十七，他们已经收拾好行装要带着安清到归隐山庄过除夕的。

　　哪知夜里刮起了大风下起了暴雨，他正与叶玄愔抵足谈心时，安豆顶着张哭花的小脸“砰砰！”地砸响了他们的房门。
故人归
　　他与叶玄愔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名为不安的情绪。他们一人拽了件褙子胡乱披上去开门。

　　安豆一见到他们，也不顾主仆尊卑，拉着他的手就往安清小楼的方向拽。

　　叶玄苍知道他这辈子都忘不了那夜到安清房中看到的景象，宽大的床上，只穿了件白色寝衣的安清弓成一团抱着膝盖，脸色煞白如金箔，额际全是冷汗，双目无神地望着虚空。

　　叶玄愔先他一步冲到安清身边，把人搂在怀中，常年不见光的手指搭上了安清细瘦的腕子上。

　　紧接着他看到叶玄愔脸色大变，还没等他开口询问，安清张了张嘴，一大口乌色的血弄脏了无一点血色的唇、干净的寝衣和苍白的手指。

　　那晚过后，他们没有去归隐山庄。他知道了无论是阴天下雨还是寒风料峭，安清的膝盖都会疼痛难忍。

　　而他们以为清掉了就没有事的蛊毒，其实已经将安清的身体破坏的差不多了。

　　不知何时，安清便会痛地呕血。

　　叶玄苍放在身侧的手用力攥成拳，手背上鼓起道道筋脉。无论是血池温泉还是药，他都要为安清拿下来。

　　傍晚时分，马车进了彩云镇。

　　彩云镇虽然名为彩云镇实则一点也不小，可以和各大州府相提并论，之所以名为彩云镇也是因为那个以美女闻名的彩云宫。彩云宫出的锦缎珠钗腮红口脂在整个大安都是抢手货，没些门路根本买不到。

　　到了彩云镇后叶玄苍就从车厢里出去，坐在车辕上，指挥着安豆驾着马车前往彩云镇最大的客栈——追月客栈。

　　安清同叶玄愔与叶玄苍一同进了追月客栈，还没来得及欣赏追月客栈奢华的装饰，先被大堂内穿着各式服饰，带着各种武器的男男女女们不约而同看过来的或好奇、或探究、或锐利的眼神吓了一跳。

　　不怪他们好奇，因为蝶仙谷的两个神医实在太过不合群。这些江湖中人平日里找这两位都恨不得烧香请神的打探行踪，哪里能想到这两位会来参加武林大会，还带了个倾国倾城的小美人。

　　“啧！”叶玄苍见这群人的眼神都落在了安清身上，心中顿时涌起鼓私有物被觊觎的烦躁。

　　他向安清前面跨了一步，半个身子挡在了安清的面前，环抱着寒衣剑，锐利的沁着杀意的目光扫视着那群江湖人，嘴角勾出抹邪气的笑，“呦，这是看着什么有意思的了？一个个的都跟锯了嘴的葫芦，说出来我也瞅瞅？”

　　“！”那群江湖人猛地一颤，目光往旁边一移就看到面色冰冷的叶玄愔，各个在心中骂了自己一句，讪讪地挪开了目光，尴尬地笑着。

　　“寒衣剑，叶二谷主，久仰久仰。”

　　“哎呀，这不是蝶仙谷的两位谷主嘛，真是好久不见，两位也来参加武林大会？”

　　“久闻不如见面，两位谷主风采逼人，带着的小公子也是钟灵毓秀。”

　　“……”

　　“呵。”叶玄苍冷笑一声，不做理会。

　　“三位爷，啊，不是，四位爷，您们可算来了。”掌柜的捧着自己的大肚子从一群江湖人中间挤了过来，擦了擦额角的汗，看到走到安清身后沉默站着的安豆，忙改了嘴。

　　“路上耽误了些时间，院子可准备好了？”叶玄苍问道。

　　“当然，当然。慕爷亲自交代过了。”掌柜的笑的谄媚，“是慕爷常住的那套雪云松，景色也好，还僻静。”

　　“是吗？”叶玄苍那眼梢瞥了眼那群还敢偷偷往这边看的江湖人，冷笑道：“旁边的院子住的是何人？我不想早上被一群人耍的三脚猫的功夫吵醒了。”

　　“……”三，三脚猫？他们明明是二流、三流、四五六流高手啊！江湖人敢怒不敢言。

　　“叶二爷放心，隔壁只有一套名叫竹林晚的院子，是为东离来的贵族预留的。”掌柜的在前面开路，引着叶玄苍一行人往后院走。

　　东离贵族。叶玄苍眉心一皱，心中隐约闪出抹不好的预感。

　　他微微侧头看身后十几步开外正同叶玄愔说着什么的安清，见安清脸上表情无异，便知安清没有听到，也稍微安心了些。

　　这边掌柜的领着安清四人出了大堂，顿了一盏茶的时间，堂内立刻爆出不满的声音。

　　“喂！不是说没有院子了吗？怎么他们晚来的，你们掌柜的亲自领着去了后院！”穿着素色纱裙，面容端庄的女人，手里薅着店小二的衣领，刻薄地质问道：“小小的追月客栈，也看人下菜碟不成！”

　　“对！今日不给我们个说法，爷爷我就把你们客栈砸了！”留着长髯的黑皮男人，把手里的九环大刀往地上用力一磕，两块地砖碎成了数块。

　　“欺人太甚，先来后到的理儿懂是不懂！”

　　追月客栈最大的特色便是有着景色不同，装修不同的独立院子。但凡有钱有势来彩云镇的，都想住追月客栈的小院子。

　　被女人抓着的店小二懒洋洋地撩起眼皮瞥了眼吵闹不休的江湖人，抬手看似慢吞吞地拂开了衣领处女人的手。

　　女人被拂地往后退了十几步才堪堪站住，她面色难看地看着店小二。

　　店小二拿着臂弯中的白巾抖了抖，死鱼眼看了看碎的地砖，从短打上衣的怀中中抽出个算盘，面无表情地拨拉着珠子。

　　“两块从云景山运来的天然雪花石，加上人工成本。”店小二抬头看大汉，语气平直地道：“美髯刀客需赔偿五十两银子。”

　　“……”大汉脸上空白一瞬，磕巴道：“五，五十两？”

　　“对。”

　　“！什么乱七八糟的雪花石，爷爷可听不懂！”大汉双目瞪圆，举起九环大刀怒道：“就两块小破地砖你要爷爷五十两！爷爷看你值五十两，砍死你后爷爷拿这五十两给你买副好棺椁！”

　　说时迟那时快，大汉眼中冒光，举着大刀向店小二头上劈了过去。店小二叹了口气，不慌不忙地把算盘收进怀中，宝贝地拍了拍。

　　白巾一扬一缠，直接卷碎了九环大刀。

　　大汉举着个刀柄，双眼瞪地凸起，一脸见了鬼的模样。围观的江湖人也被店小二露着一手吓噤了声。

　　“意图殴打店小二，医药钱……嗯，就算个一百两吧。”店小二叹了口气，道：“一共一百五十两，不要想着拖账，尽快送到店里来。”

　　死鱼眼幽幽地看了眼大汉，道：“三日为期，过了三日后每日利息三钱。也不要想着不给，明摆着告诉你，追月客栈背后的势力是九王爷。”

　　“三日就三日。”大汉听了九王爷三个字面色铁青，哼道：“爷爷还差那一百两不成。”

　　店小二看着大汉转身离开，又看了眼那群江湖人，问道：“谁还有意见？”

　　“没，没有。”

　　“哎。”店小二面无表情地叹了口气，道：“小院和天字房都没有了，地字剩五间，玄字剩八间，牌子在那边，你们自己拿吧。”

　　说完店小二不去看蜂拥而上的人，看了眼更漏，把白巾往臂弯中一搭，走到了门口，他估摸着这个时辰东离来的那位也该到了。

　　追月客栈有大安九王爷的股份，叶氏双子又是四王妃的师父。这院子是无论如何都有叶氏双子一个的。

　　而店小二是也不是真的店小二，他是九王爷的影卫——影二。这次一是代替九王爷参加武林大会，二是保护远从东离来的贵客。

　　此时一行东离打扮的车队缓缓进了彩云镇，数十人的队伍中只有一辆四角坠着银质铃铛的华奢马车，马车前后左右都是骑马挎刀的护卫。

　　马车的木质窗户推开一半，一身青色东离贵族华服的男人目光淡淡地望着街景。

　　他半张脸隐在阴影中，但单看露出的半张脸便能看出这是个长相极其温润的男人。面上的桃花眼更是点睛之笔，只是本该多情的桃花眼中一片死寂，冷淡的不带一丝感情。

　　“少爷，大安天气比东离凉，这么开着窗会着凉的。”一旁穿着藏蓝色劲装的英俊男人凑到男人身边，担忧道。

　　男人点了点头，关上了窗，明媚的光一下子被拦到了窗外，车厢内光线变得昏暗起来。

　　掌柜的边在前面引着安清一行人顺着幽静的小径往前走，边介绍着彩云镇的吃喝玩乐。

　　安清被勾起了好奇心，快走几步走到了叶玄苍的身边，问道：“掌柜的，你说的那个大榕树在哪里？”

　　“大榕树就在……”掌柜的是个人精，早就察觉到了这小美人在蝶仙谷两位谷主心中占了不俗的地位。这回见安清主动提问，忙事无巨细地介绍了起来。

　　雪云松和竹林晚两个小院子是相邻的，中间只一条幽静的小径。安清走到岔路的尽头，猫儿眼猛地成针尖大小，笑容全僵在了脸上。

　　“清清？！”

　　他双目怔然地看着迎面而来的人，那人穿了身青色的东离贵族窄袖华服，手腕上带了几个银镯子，乍一看去仍是温润如玉的端方君子，可是细看就能看到桃花眼中藏着黯然与颓废。

　　安清呆怔地望着面前的人，那张温润如玉的脸熟悉又陌生，那已经听了千百遍的声音陌生的如初次听闻。

　　猫儿眼中的光华渐失，长睫缓缓垂下遮下眼中涌出的苦楚。他觉得耳中嗡鸣一片，唇角的笑意全失，抿成条苍白的直线。

　　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那些不愿意想起来的，以为遗忘了的记忆全部被一股脑渡上了鲜活地色彩，塞了进去。

　　那些他不愿意想起来的，痛苦的，遥远的记忆，仿佛就是昨天发生的一样。

　　他缓缓地，怯弱地，畏缩地，往后退了一步。似乎只有这样，才能与所有的痛苦划出一条泾渭分明的线。

　　“小安，认识？”叶玄愔走到安清身后，将僵直的安清揽进怀中，冷清的眉眼淡淡地望着面前的一行人。

　　“不认识。”安清的声音很轻，细若蚊呐。但出乎意料地，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清楚了。
修罗场
　　从另一条岔路过来的一伙人正是店小二接过来的从东离贵族——淮安侯，苏尚锦。

　　苏尚锦惊愕地看着面前的安清，胸腔中那颗死寂许久的心脏猛烈地跳动起来，桃花眼难以置信地瞪得滚圆，薄唇一阵颤抖，喉结滚了又滚，终于从嗓子中挤出抹破碎的音节。

　　“清清！”

　　面前的人，是他的清清？！

　　他的清清，没死？！

　　他的清清，活生生地站在他的面前！

　　他的清清，长高了也愈发漂亮了。

　　只是下一瞬，安清脱口而出的不认识犹如一把利剑死死地扎进了他的心窝子里，将那颗重新跳动的心戳地鲜血淋漓，戳地血肉模糊。

　　“清清，我是阿锦啊。怎么会不认识呢？你看看我，我是阿锦，你的阿锦啊。”

　　苏尚锦眼眶都红了，痴痴地望着穿着薄冬衣低垂着头的安清，声音又哑又抖，激动地连句完整话都说不清楚。

　　“你没有死，太好了，你没有死。我就知道你不会死的，我一直都相信你不会死。你果然没死，没死。”

　　苏尚锦踉跄着往前一步一步走，明明只有几步的距离，明明地面平坦地没有一点坑坑包包，但他每一步都走的小心翼翼。

　　面前长高了些，面容愈发精致逼人的安清好像是他臆想出来的一场美梦。

　　他步子大了，重了，都会惊扰了这场梦。

　　梦醒了，他的清清就会不见了。

　　“清清，跟我回家吧。我们回家，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苏尚锦向安清伸出手，腕上的银镯子磕碰着发出清脆的响声。这不大的声响在此时的寂静无声中放大了数倍，加重了无形之中的紧张气氛。

　　“喂，这位什么锦。”就在苏尚锦的手要碰到安清时，被斜插出来的另一只骨节分明的蜜色大手捏住了手腕。

　　苏尚锦只觉得腕上传来一阵好似断裂般地疼痛，温润的面容一肃，眉心缓缓蹙起，阴沉地看着面前突然出现的穿着身黑色劲装，束着马尾的俊秀男人。

　　“小家伙都已经说不认识你了。那就是不认识，怎么还要动手动脚了呢？”叶玄苍嘴角勾着懒洋洋地笑，但一双瑞凤眼中却没有一丝笑意，满是狠戾与杀气。

　　此时的叶玄苍仿若是被侵占了领地的野兽，露出了尖锐的獠牙，仿佛下一瞬就会扑上去撕碎侵犯他领地的敌人。

　　苏尚锦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会出现在他的面前。

　　苏尚锦知道了他还活着，那么雍玥一定也会知道他还活着的。

　　他会再死一次吗？被灌了铁砂的刑棍一寸一寸打碎骨骼，打烂皮肉，再痛苦地死一次？

　　安清额头抵在叶玄愔的怀中，面无表情地垂着眸看脚下青色的石板。

　　那些越是想要忘记的记忆越是清晰起来，往昔的痛苦让安清觉得全身上下、每一寸皮肉、每一处骨节都是疼的。

　　苏尚锦说接他回家？他哪里还有家？早在进了楚馆的时候，早在阿父被凌迟的时候，甚至早在御林军带着锋利的兵刃闯进将军府的时候，他就已经没有家了啊。

　　安清伸出两条细瘦的胳膊，用力抱住叶玄愔的腰。就跟陷入绝境的人，死死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样。

　　是的，现在在安清心中，叶玄愔的怀抱最能让他觉得安全与安心了。

　　“玄苍，交给你了。”叶玄愔感觉到怀中的安清转了个身，将整张脸都埋进了他的怀中，眼中也暗沉了些。

　　他淡淡瞥了眼苏尚锦和他身后抽刀出鞘面色警惕的侍卫，抱紧安清的腰，足尖一点上了树直接带着人消失了。

　　店小二——影二揉了揉额头，与一旁的一脑门子汗的掌柜的对视一眼。

　　这两边人怎么就认识呢，看样子貌似还有段不得了的纠葛。

　　这无论是哪边伤了，他都没法回去交差。

　　这都是什么破事啊，怎么就让他摊上了呢。

　　而且依照武力值来看，受伤的只会是远从东离来的贵客啊。

　　这东离的贵族要是在大安境内被打伤或打死了，引起的后果真不是他一个影卫能承担的起的。

　　该死！这条岔路怎么净出名堂。前几年是九王爷带着影七离家出走在这里遇到了同样离家出走的亲爹与亲娘。

　　这回倒好，东离的淮安侯同蝶仙谷的两位神医抢个美人。要命！真要命！

　　明儿就让掌柜的把这破路拆了，改成两条路，谁也不碍着谁，省得再出这些名堂！

　　影二瞪着双死鱼眼面上冷淡镇定，实在心中已经开始崩溃地大喊大叫了。

　　“清清是本侯名门正娶的侯夫人，这位阁下还是不要挡路的好。”苏尚锦见安清不见了，心中一急。转向叶玄苍时桃花眼中满是不耐与烦躁，语气冷淡地扔下一句还算礼貌的话。

　　但，这话怎么听都像是在骂叶玄苍好狗不挡路了。

　　叶玄苍冷然一笑，右腕一动，寒衣剑露出半寸剑锋。他猛地拽着苏尚锦的腕子将人拖到面前，剑刃直接架到了苏尚锦的脖颈上。

　　吹毛立端的神兵就贴在皮肤细腻的颈侧，青色的血管仿佛鼓得稍稍高些，就会血溅当场。

　　森寒的杀意顺着颈侧渗进皮肤，苏尚锦明白面前的人他绝对是打不过的。但即使这样，他依旧脊背笔直，贵气傲然。

　　“你说名门正娶？原来你就是害得小家伙一身伤的那个畜生啊。”叶玄苍贴在苏尚锦的耳边，勾着边嘴角笑得邪气，眼眸黑的吓人，语气阴森地笑道。

　　“东离共有五位侯爷，两个姓雍，一个姓苏，一个姓妘，一个姓红。让我猜猜，你是哪个畜生侯爷呢？”

　　“少爷！”半夏一看苏尚锦脖颈上的剑刃，吓得魂都要飞了。忙抽出剑就往前上，也不管叶玄苍外放的内力是多么恐怖，一心要把苏尚锦救出来。

　　“半夏，退下。”苏尚锦面色不改地看着叶玄苍幽邃的眸子，抬了手制止住半夏及侍卫。

　　影二无奈地叹了口气，拉拽着面色急切的半夏的后衣襟往后拖，生怕半夏一个护主心切就冲了上去。

　　“我名苏尚锦，东离淮安侯。清清身上的伤确实有我一部分责任，这我不否认。我也很感激阁下救命之恩，但清清是在下的妻子，这是无论如何都改变不了的事实。本侯接回本侯夫人一事，还请阁下不要横加阻拦。”

　　苏尚锦看似彬彬有礼道，实则警告叶玄苍这些都是他们的家事，他一个外人就不要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叶玄苍哼笑一声，十分不屑苏尚锦先礼后兵的虚伪。

　　“多说无益，我只知道小家伙说不认识你，任凭你磨破了嘴皮子，我都不会让你见小家伙一面。成了，废话不多说，我名叶玄苍，住在雪云松，无事不要来打扰小家伙。”

　　叶玄苍话一顿，笑容收起，俊秀的面容没有一丝表情，眸子黑的近乎诡异，整个人仿佛笼罩在森寒的杀意中，与平日里的那个没有正行嬉皮笑脸的叶玄苍判若两人。

　　隐约中竟比冷漠的叶玄苍还要骇人几分，这才是江湖中被称为玉面罗刹的叶玄苍。

　　叶玄苍深深看了苏尚锦一眼，足尖一点直接轻功飞走。他一走后，影二半夏及侍卫们都齐齐松了口气那种被压制的感觉实在不好受。

　　苏尚锦这个四流高手或许还没有什么太明显的体会，只是本能地觉得叶玄苍有些可怕，更多的是觉得他太过气人。

　　而对于影二与半夏，才是真正体会到这种高个了个境界的高手震怒的威压。

　　“影二大人，那人是谁啊？”半夏抚着胸口，心有余悸地问道。

　　影二也是一副劫后余生的模样，拍着胸口道：“那两位都是蝶仙谷的神医，一身白的那位名叶玄愔，是大谷主。黑色束马尾的是二谷主叶玄苍，他们是双生子。”

　　影二话一顿，死鱼眼落在苏尚锦的背上，又悄悄瞥了眼半夏的脸色，不着痕迹地说道：“这两位在武林上都是数一数二的高手，尤其是哥哥叶玄愔，他出手才真叫可怕。”

　　半夏听出来影二的好意，忙道了谢。他上前一步，唤了声少爷，苏尚锦没理他。

　　半夏挠了挠头，伸手在苏尚锦眼前晃了半天，才得到苏尚锦恍惚地一眼。

　　他顺着苏尚锦的目光看了一眼，发现那方向正是安清来时的方向。叹了口气，心疼地不得了，放轻了声音，劝道：“少爷，咱们先去小院吧，不好一直站在这里的。”

　　苏尚锦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面上的恍惚收拾妥当，对着影二彬彬有礼道：“麻烦影二大人带路了。”

　　影二见苏尚锦听了劝，心中悄悄松了口气，忙道：“影二不过是小小影卫，称不上侯爷这声大人。淮安侯这边请。”

　　影二带着苏尚锦一行人到了竹林晚，又简单地同苏尚锦介绍了下彩云镇的特色小吃及游玩的地方，又说他就在店中，有事派个人叫他即可。

　　苏尚锦一一点头应着，道了谢后让半夏送走了影二。

　　堂中只剩下了他自己一人，就坐在竹椅上，也不去沐浴，衣服也不换，看着竹桌上青色底白色小花的茶壶发呆。
相见难
　　刚刚发生的一切对于苏尚锦来说就好像是他以前做过的一场美梦，梦中他的清清还活着，每次见到他都是不同的神情与态度。

　　有的时候欢喜，有的时候愤怒，有的时候视他若无物，有的时候还会愤怒的上来打他一顿。

　　但无论清清对他什么态度，总归还是念着他的。

　　苏尚锦抬眸顺着洞开的房门看外面夕阳西下时暖黄色的光芒，双手互相绞紧又松开。

　　“刚刚那是梦吗？”苏尚锦自己问了自己，不是吧。他左想右想，想到最后自己也不确定了，只能用力掐了自己大腿一把。

　　他对自己下手狠，用了十乘十的力气，又挑了块最嫩的肉掐。直接掐地自己“嘶”了一声，五官都抽到了一起。

　　“好疼，这不是梦。不是梦！”苏尚锦转眼便眉开眼笑起来，他拍着桌子站了起来，火急火燎地就要往外走。

　　半夏正巧进屋，与苏尚锦迎面碰上，好奇地问道：“少爷您这是去哪？属下刚刚听影二说后院那片竹林叶儿黄了，咱来的不是时候呢。”

　　“我去找清清。”苏尚锦扒拉着挡路的半夏，就要往外走。

　　半夏想起恐怖的叶玄苍登时吓炸了毛，抱着苏尚锦的腰，拖着人就进了屋。

　　苏尚锦这两年里瘦了许多，半夏用了力气拽他，他根本挣脱不开。

　　半夏把气恼的苏尚锦按在竹椅上，苦口婆心地劝道：“少爷莫冲动，这事儿冲动不了，咱先从长计议啊。”

　　叶玄苍他真打不过，他们家少爷这般冒冒失失地去了，惹怒了叶玄苍，他真的不敢保证能带回来个囫囵个的少爷啊。

　　“那是清清！我的清清！清清在他们手中。”苏尚锦锤了下桌子，低声怒道道：“清清该多怕啊，他一定会很害怕的，我要去带他回来。”

　　“……”半夏别过头，大不敬地翻个白眼。他真想摇着他家少爷的肩告诉他，现在小公子怕的不是蝶仙谷那两位，是你啊。

　　可是，半夏不敢。

　　“少爷，那个人也许不是小公子，就是一个。”半夏挠了挠头，想了想刚刚见到的人，有些底下不足道：“一个长得很像的人。瑞王不是也审过行刑的侍卫了吗，侍卫们说了当时小公子确实是断了气的。”

　　苏尚锦沉默了半晌，才语气肯定地说道：“不可能，这世界上不可能有那么像的两个人。我能感觉到他就是我的清清，错不了的，他就是清清。”

　　半夏想了一下，说不定安清就真的没有死呢。他们当年翻遍了乱葬岗也没有找到安清的尸身，唯一想到的便是被野兽吃了。

　　但如果恰巧是被蝶仙谷的神医救了，也不是不可能。寻常大夫救不活的人，神医保不准就能救活呢。

　　“刚刚影二说他们是蝶仙谷的谷主？”苏尚锦忽然想了起来。

　　“对。”半夏点了点头。

　　“蝶仙谷，蝶仙谷。这就说得通了。当年雍玥派出去好几拨人去寻蝶仙谷的神医给清清治病，最后得到的情报就是神医在东离境内。”苏尚锦抚掌笑道，“当年我们找不到清清的尸身，那时清清应该已经被他们带走了。”

　　“少爷。”半夏看着兴奋的苏尚锦心中叹了口气，说实话他真不忍心泼他家少爷的冷水，可刚刚安清的态度摆明了不想理他家少爷的。

　　“您有没有想过小公子如果真的没有死，那他会愿意同您回东离吗？”

　　“当然……”苏尚锦脱口而出，他看着半夏欲言又止的神情，神色一僵，语气忽然就不那么肯定了。

　　苏尚锦在心中问自己，安清会愿意同自己回盛京吗？结果得到的最可能答案居然是不会。

　　是啊，为什么还要回到那个伤心地呢？天大地大，哪里活的不比盛京自在。

　　苏尚锦眼中的光芒一点一点黯淡下去，颓然地靠在竹椅上，垂着头不发一言。

　　半夏最见不得这般模样的苏尚锦，一颗心掰成八瓣的疼。他凑到苏尚锦的手旁蹲下来，安慰道：“少爷您不是还没把瑞王为安将军平反追封赐爵并建衣冠冢的事与小公子说嘛。小公子听到后一定会开心的，这一开心说不定就同您回盛京了呢。”

　　苏尚锦眸光一顿，心中刚灭了的小火苗又燃了起来。可转念一想，又蔫了回去，叹道：“可是清清不愿意见我。”

　　“……”半夏抿了抿唇，这的确是个问题。想了半天，才想出个还算靠谱的主意，道：“要不少爷您请蝶仙谷那两位谷主谈一谈，让他们与小公子说一说，说不准小公子就乐意见您了呢。”

　　放在膝上的手徒然攥紧了拳，苏尚锦用力咬着后槽牙，下颌线崩成了锋利的弧度。

　　他很清楚，半夏说的是目前唯一的办法。可是，他心中也是切切实实的觉得不舒服。

　　他觉得可笑又觉得悲哀，如果当初他没有放弃清清，是不是今日的事情就不会发生？

　　归根结底，是他的错。

　　清清不愿意再见他，也是人之常情。要怪，只能怪他自己太过无能。

　　雪云松

　　叶玄愔将安清放到堂中的榻上，转身走到桌边，拿起放在桌上的白瓷茶壶，打开看了下茶水的颜色，又用手背贴在壶身上试了试温度，才倒了杯茶。

　　“小安，喝点茶暖暖身子。”叶玄愔单手握过安清冰凉的双手，将茶杯放到他的手中。

　　安清抬起头，挤出抹生硬的笑，猫儿眼落在叶玄愔的脸上，不到一瞬的功夫又不知道游走到了哪处。

　　“谢谢叶大哥。”温热的暖意顺着手掌传遍全身，安清打了个哆嗦，这才觉得结了冰的心脏开始重新跳动起来。

　　叶玄愔看着安清的眼眸涣散灰暗，似乎藏着太多不可触及的往事。他能猜到每件事都是安清心中的好不了的伤痕，它们被妥帖地藏在角落里愈合、结痂再落成疤痕。

　　这些疤痕平日里不被触碰不会觉得痛，只要被触碰，哪怕是轻轻地碰，疤痕都会开裂流血。

　　叶玄愔心疼地将安清拢在怀中，薄唇轻轻地印在安清的额上，“累了吗？累了的话先在这里休息会儿。”

　　安清从嗓子中挤出了“嗯”，那声音太细，他自己都有些听不大清楚。又疲惫地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了叶玄愔的话。

　　叶玄愔蹲下身，脱下安清脚上的白色靴子，手握了握安清套着白色袜袋的纤足，内力转到手上，双手拢着每个捂暖才放到榻上。

　　“需要我陪你吗？”叶玄愔半跪在榻前，仰着脸温柔地问道。

　　安清垂眸看着叶玄愔，不知怎地鼻尖就是一酸。他伸手去拽叶玄愔的胳膊，把人往起拉，“叶大哥，我想自己呆一会儿，可以吗？”

　　叶玄愔顺着安清的力道起身，温声道：“我就在外面，有事叫我，我能听得到。”

　　“嗯。”安清垂眸点了点头，叶玄愔转身出了放间，体贴地将门带紧。

　　屋内只剩下安清一人，他缩成一团抱紧自己的膝盖，将脸深深地埋进膝间。好像这样，他就能自欺欺人地想着刚刚遇到苏尚锦不过都是幻觉。

　　这样，他才能不怨苏尚锦当年的抛弃。这样，他才能不迁怒苏尚锦。

　　他自己甚至都不懂，为什么当初能那么坦然地从淮安侯府回到瑞王府。而今过了这么久，自己反倒怨恨了。

　　安清从来没想过，是叶玄愔与叶玄苍将他深藏在骨子里的娇宠了出来。让他不再是那个卑躬屈膝，什么委屈都能咽下去又笑出来的清奴。

　　“下来。”叶玄愔关好门，转过身，语气平淡道。

　　房门前的树上跳下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叶玄愔看了看叶玄苍，侧头看低头认错的安豆。

　　“安豆，去让店小二准备些清淡的晚饭。”

　　安豆一听，忙转身跑没了影。

　　叶玄苍拉着叶玄愔的袖子，将人扯到了树下，担忧地望着紧闭的房门，好似这一眼能透过厚实的木门看到里面一样。

　　“小家伙他，还好吧？”

　　叶玄愔摇了摇头，“想一个人静一静。”

　　“啧！这可不行，这时候不是越静越胡思乱想嘛！”叶玄苍急得直拍大腿，绕着叶玄愔转了两圈，愣是忍住了没进去。

　　“不是说不能一个人吗？不进去？”叶玄愔平淡的声音中多了点揶揄的意味。

　　只是那点揶揄淡的很，也就叶玄苍这双生兄弟才能听得到吧。

　　“哎，他心情不好，我才舍不得打扰他呢。”叶玄苍靠在树干上，伸手扯了片带些黄的叶子，嘟囔着。

　　“那个东离人是谁？”叶玄愔问道。

　　“淮安侯，苏尚锦。”叶玄苍手中转着叶子，道：“他说小家伙是他明媒正娶的侯夫人。我呸，个臭不要脸。”

　　叶玄苍狠狠啐了口，怎么想怎么觉得来气。小家伙那一身伤说不定就和那小子有关系，他刚刚就该揍他一顿。

　　“凌霁云的儿子。”叶玄愔淡色的眸子淡淡地瞥向竹林晚的方向，道：“说来也蹊跷，往年的武林大会我们不来，东离来的也不是淮安侯。今年倒是都赶巧了。”

　　“就是太巧了。”叶玄苍沉着脸，不耐道。他拽了把自己的发梢，贴到叶玄愔耳边，把刚刚苏尚锦的话说给叶玄愔听。

　　叶玄愔垂下眼，雪睫遮去眸中的意味不明，淡淡道：“血池温泉，你带着小安去吧，我留在这里会会他。”
温泉
　　安清整个人被叶玄苍夹在臂弯中，脸上还被叶玄苍盖了只大手。他双脚勉强点着地，不舒服极了，扭了扭腰想着挣脱叶玄苍的胳膊，又扯了把脸上的手，抗议道。

　　“叶二哥你放开让我自己走，你这样提着我，特别不舒服。”

　　叶玄苍看着迎面而来捂着嘴笑眼睛直往安清身上瞄的彩云宫女弟子，紧张地把安清往怀里揣了揣，将他整个人都提地脚离了地，附在安清耳边小声说道。

　　“不成，玄苍哥哥带你进了盘丝洞，这里面妖精太多，怕你被勾了神，跟妖精跑了。”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安清无语地翻了个白眼，睫毛刮着叶玄苍的掌心。

　　他哪里想到这就撩拨地叶玄苍一阵心猿意马，恨不得把他揣进怀中再不让旁人瞅了去。

　　彩云宫的女弟子嗔怒地瞪了叶玄苍一眼，刚要张嘴反击，就听到身后一道爽利的女声道：“嫌弃宫主我这里是盘丝洞妖精窝，你叶二谷主转身请走。”

　　“哎呦，你居然在彩云宫，真是稀奇。”叶玄苍惊讶地看着款步走过来的女子。

　　迎面而来的女子一身暗红色劲装，姿容凌厉，英姿飒爽，便是彩云宫神龙见尾不见首的宫主了。

　　“这话该我说才是，叶二你们来参加武林大会才是真的稀奇。”彩云宫宫主好奇地看向叶玄苍大半个身子挡着的安清，“你这是护什么宝贝呢，藏得这般严实？露出来让我也瞧瞧。”

　　安清姿势别扭地趴在叶玄苍的怀中，听了彩云宫宫主这话，耳尖一红，觉得现在的姿势不妥，便扭着身子想从叶玄苍怀中跳出来。

　　“乖，别闹。”叶玄苍轻轻拍了下安清的屁股，哄道：“这是妖精头子，看一眼魂都给你吸没了。”

　　“叶玄苍！”安清被那不轻不重的一下拍得面红耳赤，小手在叶玄苍劲瘦的腰间狠狠地捏了一把，这人当自己脸皮同他一样厚吗？真是有够气人的了。

　　“哎呦，好疼好疼，是玄苍哥哥的错。”安清捏那几下不痛不痒的，但叶玄苍照顾安清情绪，故意贴在他耳边耍赖求饶。

　　彩云宫宫主环抱着肩看向叶玄苍的目光中满是稀奇，在叶玄苍看过来时，目光中带了些调侃的意味，涂抹着大红色的唇也露出抹揶揄的笑。

　　叶玄苍哼笑一声，问道：“你给我准备好了没？”

　　“当然。”彩云宫宫主笑道，“应您老人家的要求，附近的弟子都撤下来了，也没有其他的人，快上去吧。”

　　“好嘞，先谢过了。”

　　整座彩云镇内的血池温泉不少，但最好的一个却在彩云宫内。这些日子里仗着与彩云宫有些交情的武林人士都会求到彩云宫来泡泉。

　　叶玄苍兄弟俩与彩云宫宫主是老交情了，到了彩云镇后就给彩云宫管事的左护法送了信，要借泉一用。

　　“你送的那几味药锦儿很喜欢，这就当是那些药的谢礼吧。”彩云宫宫主勾着唇，向一侧让了让。

　　在叶玄苍从她身旁经过时，她还故意探头去看叶玄苍怀中的安清。气地叶玄苍脸都黑了，狠狠瞪了她一眼才作罢。

　　“哈哈，稀罕真是稀罕。我还当叶二要同剑过一辈子呢，哪曾想转了性了。”彩云宫宫主望着叶玄苍火急火燎的背影，哈哈大笑道。

　　安清只觉得带着寒意的夜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脚下虚虚的踩不到实地，只有身侧贴着的散发着热意的胸膛和腰间箍得紧紧的手臂真实而可靠。

　　安清对此一点也不陌生，这是叶玄苍带着他用轻功在飞。

　　在蝶仙谷时，叶玄苍总喜欢从哪里突然冒出来，夹着他的腰带他飞上树冠，飞上房檐。

　　起初他还会被吓得死死抱住叶玄苍的脖子闭着眼睛不敢向下看，惹得叶玄苍哈哈大笑，然后带他飞的更高。

　　后来被叶玄苍吓习惯了，也知道叶玄苍是万万不会扔下他的，便也不再害怕了。

　　甚至有的时候还会羡慕兄弟俩的轻功，方便不说，还像轻盈的鸟儿一样可以飞上天。

　　安清胡思乱想完，叶玄苍也带着他落了地。迎面而来的夜风不再冰凉，反而是掺着带着硫磺气味的热气。

　　“好啦，我们到了。”叶玄苍松开盖在安清脸上的手，双手按在安清的肩上，贴在他的耳边笑道：“睁眼看看眼前的景色吧。”

　　安清满满睁开眼，才发现他们正站在山峰上，低下头能看到灯火煌煌，抬起头是星河璀璨。

　　银色的星芒与暖黄的灯火映成了最美的夜景，身后是方冒着渺渺白雾的温泉。可想而知，坐在泉中便能将璀璨星河与人间烟火全部尽收眼底。

　　“漂亮吧？”叶玄苍垂下头看着安清被光芒映得分外明亮的猫儿眼，眸光沉沉，温声问道。

　　“漂亮。”安清出神地望着这方美丽的景色，喃喃道。这两天因为往事而郁郁的心情，此时全部因眼前的美景而消散。

　　“别光站着看，进泉里泡着看吧。”叶玄苍轻轻碰了下安清的耳垂，那里已经被夜风吹的冰凉。他微微皱着眉，直接把安清抱了温泉边。

　　安清这才看清楚，在渺渺白雾下是沉寂的暗红色的水，有些像血的颜色，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温泉。

　　叶玄苍从一旁拿过套准备好了的浴衣，贴到安清身边，龇着牙笑道：“来小家伙，哥哥帮你换衣服，然后我们下水喽。”

　　“……”安清横了叶玄苍一眼，一把抢过叶玄苍手中的白色浴衣，用肩低着叶玄苍，道：“才不用！叶二哥去那边换衣服，不准偷看！”

　　叶玄苍顺着安清的力道走了两步，还不忘调侃道：“真不用？你确定？哥哥宽衣解带可是把好手呢。”

　　“不用不用！你快走！”安清脸一红，气呼呼道。

　　叶玄苍看安清像只炸了毛的猫崽子，也不接着撩拨他了，大手盖在安清的头上揉了一把，走到远处的树后换浴衣去了。

　　安清动作快，三两下就换好了衣服。他站在池边，先用脚试探了下温度，有些烫但还能接受得了。便踩着藏在水下的台阶小心翼翼地进了池子，坐了下来。

　　水刚好到他肩下的位置，温烫的水温让他舒服的发出声喟叹。

　　他仰着头靠在沿边，仰着头看漫天的繁星，整个身子又被暖意包裹，只觉得这一刻时间都仿若静止了。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叶玄苍一身白色浴衣站在岸边，双手揣在宽大的袖子中，垂头看着安清。

　　从他的角度来看，正巧能看到安清被热气蒸红的眉梢眼尾，薄透的肌肤带着健康的红晕，猫儿眼映着璀璨的星子。

　　只是一眼，就让他心跳加速。

　　安清仰着头看叶玄苍，有一瞬间的晃神。叶玄苍鲜少穿除了黑色外的衣裳，也几乎不穿宽袖的衣裳。

　　乍一见他穿了白，安清还以为是这人是叶玄愔不是叶玄苍呢。不过也是一瞬间的事情，毕竟两个人实在是太好分辨了。

　　只是此时的叶玄苍与往日还有些不同，安清想了想，是什么呢？猫儿眼又落在了叶玄苍的身上。

　　他仰着头，看叶玄苍是倒着的，高大的，甚至有几分压迫感的。但又是可靠的，安心的。繁星在他身后，为他渡上了层银芒，让他看起来像是山中的神灵。

　　而这神灵却用这世间最温柔深情的目光看着他，仿若他才是他的神灵。

　　安清终于明白有什么不同了。

　　“看什么呢？”叶玄苍勾着唇，温柔地笑着。

　　“看叶二哥。”安清心中感慨，这才是吸人魂的妖精啊。

　　“乖，叫什么叶二哥，叫声玄苍哥哥听听。”叶玄苍一如既往地逗着安清，只是下一瞬，安清被热气蒸腾地红润的唇动了动。

　　那双瑞凤眼猛地瞪圆，性感地喉结滚动了几下。最终他长叹一声，摇了摇头，一贯带了些玩世不恭的声音又低又沉，缱绻而多情。

　　“小家伙你真是……我啊，真是恨不得把心都掏给你了。”

　　很久很久之后，安清自己也不清楚怎么就叫了出来。他想了想，发现星光与烟火的美景在他记忆中从未褪色。当然了，没有褪色的还有那个温柔深情的剑客。

　　雪云松

　　苏尚锦坐在椅子上，手中握着杯温热的茶水，看向对面白发白衣的叶玄愔的平静目光中藏着几分探究和警惕。

　　叶玄愔垂着头，一手架着小啾，用另一只带着天蚕丝手套的手轻轻抚摸着小啾的翎羽。

　　屋子内静地吓人，苏尚锦抿了抿唇，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那日他听了半夏的提议，决定先找叶氏兄弟聊一聊，可是该如何相约倒是难住了他。一是因为那日与叶玄苍不欢而散，叶玄苍警告的话还在耳边；二呢，是他心中过不去那道坎。

　　他的清清不愿意见他，却愿意与他人同行、同吃、同住，换做谁怕是都没办法心平气和吧。

　　他脾气还算好，也够明事理，猜到叶氏兄弟是清清的救命恩人，与救命恩人亲近也无可厚非。要是换了雍玥，怕是脾气上来了能拆了整间追月客栈吧。

　　苏尚锦琢磨了两天，便忍不住了。于是在第三天的夜晚，带着半夏冒冒失失地到了雪云松拜访。

　　他以为会被赶出去，哪里想到被个哑巴少年带进了屋子里。

　　于是，便有了现在的场景。

　　苏尚锦喝了个茶，先开了口，道：“在下东离淮安侯苏尚锦，深夜打扰先生，实在失礼。”

　　“无事。”叶玄愔抬起头，淡色的眼眸落在苏尚锦的脸上，声音平平道：“蝶仙谷，叶玄愔。不知侯爷深夜来访所谓何事？”

　　苏尚锦眸光一暗，深觉对面的双子中的哥哥要比弟弟城府更深。光是这番波澜不惊的气度，便让他苏尚锦高看三分。

　　“与在下夫人——安清有关。”

　　“夫人？”叶玄愔勾起一点嘴角，轻笑着，“侯爷可有婚书？”

　　“……”苏尚锦脸色一青，摇了摇头。当时雍玥逼得紧，他只来得及与安清匆匆拜过堂，哪里有什么婚书。

　　“那侯爷这句夫人还是先不要叫了好。”叶玄愔垂下眸，食指轻轻抚摸了下小啾锋利的喙，“与小安名声有碍。”

　　“……”苏尚锦被噎得面色难看，半晌才艰难地点了点头，应了句先生此言有理。
冤家路窄
　　已是深夜，屋子中没有掌灯，只有泠泠的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洒下片银辉。

　　苏尚锦将要说完的话说完后，见叶玄愔依旧是副冰冷的模样，心中有些打鼓，不知道叶玄愔是怎么想的。

　　一时间空气静地吓人，不知过了多久，站在叶玄愔手上的小啾扇了扇翅膀，唳鸣一声，飞了出去。

　　苏尚锦被突然地唳鸣下了一怔，目光下意识地就追着小啾的身影。

　　“明日午后，你过来将那些话同小安说吧。”叶玄愔忽然开口说道。

　　“真，真的？”苏尚锦面上一喜，激动道。但随即又有些迟疑，桃花眼中的光芒散了些，讷讷道：“清清，会愿意见我吗？”

　　“如果是刚刚你说的那件事，小安一定会见你。”叶玄愔撩起眼皮看了苏尚锦一眼，又将目光转向了别处。

　　“苏尚锦多谢先生成全。”苏尚锦得到了承诺，起身合抱双拳，对叶玄愔行了一礼。

　　叶玄愔点了头算是回礼，道：“慢走不送。”

　　苏尚锦走后，叶玄愔一直阖眸坐在原处一动不动。忽地他睁开双眼，眸光凶戾，放在膝上的左手手指动了动，面前苏尚锦做过的椅子碎成了数片。

　　他冷情冷性惯了，境遇再惨的他都遇见过，也能做到无动于衷全然漠视。

　　可是刚刚苏尚锦讲述的安清的遭遇，却让他起了动了怒起了杀心，更是心疼得不得了。

　　他该带着安清立刻，马上回到蝶仙谷，将人妥帖地藏好，让那些负了他的人再也找不到他。

　　可是理智告诉他，他不能。

　　安清该知道的，沉冤昭雪，他该知道的。那些本该就属于他的荣耀，他该回去取回来的。

　　甚至是那些负了他的人，他也该一一报复回去的。

　　叶玄愔左手五指收拢，一抹流光被他握进了掌心。他长叹一口气，呢喃着，小安，安清，我要怎么办才好…

　　叶玄苍陪着安清泡了一个时辰的温泉，便哄着眯缝着猫儿眼昏昏欲睡的安清出了池子，换了衣服回客栈。

　　血池温泉虽然疗养效果极佳，却是不能久泡的，泡久了反而觉得不舒服，疗养的效果也去了大半。

　　这是彩云宫历代医师摸索出来的，除了至交好友，寻常人根本不懂这些。以为泡的越久疗效越佳，恨不得再泉里搭张床住里面才甘心。

　　叶玄苍故技重施，揽着安清的腰，一路轻功飞回了镇里。彩云镇的原住民早就见惯了飞来飞去的江湖人，对于从天而降的叶玄苍与安清也只是因为他们过于出众的样貌多看了两眼。

　　虽已近深夜，但彩云镇里依旧热闹非凡，路边摆满了卖各式各样东西的小摊。

　　安清许久不曾逛过这样的小摊，看这个也稀奇，看那个也稀奇，被温泉跑出来的丁点困意也散了个干净。

　　叶玄苍买了个狐狸面具扣在安清的脑子上，牵着安清的手，怕他一个错眼，人就跑没了。

　　“泡完后，觉得腿舒服些了吗？”叶玄苍也给安清买了块饴糖，塞到他的手中，问道。

　　安清嘴里含着饴糖，听了叶玄苍的话才细细感觉下双腿。由于膝上暗伤和左腿不便，多少都会觉得寒凉，这种感觉会随着天气变冷而愈发明显。

　　而现在他觉得膝盖上轻松不少，暖洋洋的，那些寒凉通通不见了。于是仰着头，一双猫儿眼铮亮地看着叶玄苍，一侧腮被饴糖撑的鼓鼓的。

　　“舒服多了，都不觉得凉了。”

　　“那就好。”叶玄苍看着安清开心的模样，轻轻戳了下安清鼓起的侧脸。他知道血池温泉不过是起到疗养的作用，但时效不是永久的，只有几个月而已。等进了深冬，安清的腿还是会疼。

　　如果真有传闻那般神，那彩云宫早就被那些满口仁义道德实则假仁假义自私自利的名门正派攻陷了。

　　不过没关系，往后每年入了秋，他都带着安清来泡泉就好了。

　　安清没发觉叶玄苍哪里不对劲，拉着叶玄苍的手左顾右盼。突然间见到卖胭脂水粉的小摊中夹着个卖糖葫芦的，忙拖着叶玄苍往糖葫芦那里走。

　　“哎哎，这是去哪儿？”叶玄苍回了神，忙问道。

　　“我看到糖葫芦了，我们去买糖葫芦吃。”

　　“哎，你是小孩子吗？怎么喜欢那种酸酸甜甜的东西？”

　　“我就是喜欢，你不喜欢算了，我给叶大哥带回去一个。”

　　“喜欢喜欢~小家伙你可不能偏心呢，叶玄愔有的我也要有。”

　　“真是冤家路窄，在这里都能碰上。”

　　叶玄愔同安清都没注意到，他们身后不远处站着数十名衣着华丽，带着黑白花发带的男人。为首之人赫然便是当日同叶玄苍抢三日兰的福权山庄的三公子。

　　福三公子嘴角勾着抹阴毒的笑，目光如毒蛇般死死盯着叶玄苍同安清的背影，道：“两年前夺花杀人侮辱之仇，今日我要百倍讨回。”

　　“三师兄，叶玄苍带着的美人可真够漂亮的了。”一个佩剑的弟子凑到福三公子身边，笑得不怀好意。

　　福三公子目光落到安清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他虽不喜欢男子但不得不承认安清实在是漂亮。挑着一边唇，笑道：“确实不错，等着本公子收集完他的血，就给你们乐呵乐呵。”

　　“哈哈，谢谢三师兄。这下咱们可有福喽。”福三公子身后爆发出一阵笑声。

　　翌日，叶玄愔叶玄苍陪着安清用了午饭，又陪着安清在廊下品了会彩云镇特有的名为红美人的茶。

　　眼看着就要到了与苏尚锦约好的时间，叶玄愔站起身，抚了抚衣摆上的褶皱，走出几步一回头就见叶玄苍扔巴巴地赖在安清身边。

　　“玄苍，走了。”

　　叶玄苍没理叶玄愔，反而又往安清肩上贴了贴，道：“小家伙，要不要哥哥陪着你一起？多个人多份心安吗，是不是？”

　　“啊？”安清心不在焉地捧着茶杯侧头看叶玄苍，猫儿眼眨了眨，一副不知道叶玄苍再说什么的表情。

　　“那就是答应喽~”叶玄苍转身冲着叶玄愔嬉皮笑脸地挥了挥手，道：“哥你走吧，小家伙要我陪着他呢。”

　　“叶玄苍。”叶玄愔也不恼，眸光淡淡地看着叶玄苍，手指动了动。

　　叶玄苍瞬间蹦了起来，不情不愿地瞪了叶玄愔一眼。弯腰摸了摸安清的发顶，柔声道：“别怕，哥哥们就在院子里，有什么事你喊一声，我们立马就过来。”

　　安清点了点头，软声道：“知道了。”

　　叶玄苍没在多留，同叶玄愔去了一旁的小院子。安清在廊下又坐了一会儿，双目空空地望着面前大树上缓缓的枯叶。

　　他垂下眼，抿着唇，面上没有什么神情，随手把茶杯放到一旁，起身回了屋子里。

　　昨夜回来后叶玄愔同他说苏尚锦想见他一面，有重要的事情同他说时。他脸上从集市里带回来的笑慢慢消失，目光从叶玄愔的脸上落到了手中拿着的只剩下两个红山楂的糖葫芦上。

　　木签子上只剩下两个红彤彤的山楂，外面裹着的糖衣不再如买时的薄脆，而是化成了黏腻的糖浆。

　　糖浆从上面的山楂淌到了下面的山楂，又流到了签子上。黏黏糊糊成了一团，既狼狈又影响食欲。

　　他忽然就想到刚到淮安侯府时，因为一句玩笑话，第二日下了朝的苏尚锦就买了一草把子的糖葫芦回来。

　　因为多花了好些银子，被苏伯念了好久。后来他和苏尚锦都被糖葫芦酸倒了牙，半夏扛着半草把子糖葫芦不知去了哪里，等回来后糖葫芦就都没了。

　　水红色的唇不自觉地勾起抹浅笑，等要细看时，那笑却转瞬即逝。

　　安清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应下了与苏尚锦的见面。

　　而此时，安清坐在小桌的一侧，手掌摩擦着桌边雕着的小花，竟一点也不觉得紧张，心中静如止水。

　　不过是故人罢了，安清想着，东离的清奴已经死在了瑞王府的刑棍下，现在活着的是安清不是清奴，没什么好怕的。

　　门外响起了两声敲门声，安清抬起眼睫看了眼门口的方向，道：“请进。”

　　门被推开，一身淡青色竹纹双面绣广袖锦服的苏尚锦逆着光站在门口。他的五官隐在阴影中，只有一双桃花眼的爱意热烈灼人。

　　安清只看了一眼，就垂下眸看桌上放着的彩瓷茶具。他拿起茶壶，翻开两个茶杯，倒了两杯红美人。

　　站在门口的苏尚锦看着桌边穿着霜色薄冬衣的安清，觉得时间仿若倒流，他不在追月客栈，而是在淮安侯府。

　　安清一如既往地在侯府中品茶弹琴等他下朝回府，下一瞬他会抬头，对他露出抹甜蜜的笑。

　　他们之间没有被拆散，也没有死别。

　　他急切地走了几步，客栈里被踩踏地有些松了的木质地板的吱嗝声唤回了他的神智。

　　蓦地放慢了步子，脸上的欣喜一收，眼中多了黯淡与悲伤。他们之间已经有着隔阂了，早就不是亲密的关系了。

　　而这隔阂，还是他亲手埋下的。

　　苏尚锦一再放慢脚步，近乎贪婪地望着垂首捧着茶杯温驯的安清。他知道当他坐下后，这样乖巧的安清就会消失不见，又会变成那日目光冷淡，说不认识他的安清。
沉冤昭雪
　　但无论苏尚锦怎么放慢步子，门口到桌边也就三四十步的距离，总有走完的时候。

　　安清将另一杯红美人往苏尚锦的方向推了推，自己拿起手中的茶杯喝了一小口。

　　猫儿眼平静地落在了苏尚锦瘦的轮廓更清晰的脸上，声音平淡地问道：“叶大哥说你有重要的事情同我说，是什么事？”

　　毫无感情的声线让苏尚锦心中一涩，苦笑着端起茶杯品了一口。红美人特有的苦涩味道从味蕾蔓进心中，一时间竟让他有些想哭了。

　　他想说，这两年自己无时无刻不再想他，他用过的琴，穿过的衣服，自己都小心翼翼地保养收藏。

　　尤其是那套喜服，他把它们挂在床边，每夜入睡前都要看它们许久许久。

　　他有许许多多的话想说，可目光触及到安清冷淡漠然的神情，全部都咽回到心中。

　　苏尚锦在心中苦笑，安清没有错，是他给了太多不能兑现的承诺和缥缈的希望，又亲手将所有打碎，又将他送回到地狱。

　　错的人是他苏尚锦，而今这一切也不过是自食苦果罢了。

　　“清清。”苏尚锦依旧声音温和，但细听会发现温和中藏着些颤抖和涩意，唇边勾着笑，目光温柔地看着安清，缓缓道。

　　“安将军叛国一案在你……走后由雍玥向陛下请旨重查，在几月前已经重审完毕。”

　　“你，你说什么？”安清猫儿眼猛地瞪得滚圆，目光凶戾地瞪向苏尚锦。捧着茶杯的手颤了几下，杯中温热的茶水洒在细白的手背上，烫出片淡红色。

　　“苏尚锦，你再说一遍！”

　　“叛国通敌的是叶阑珊，他与安息勾结，妄图借安息兵力谋反。事情败露后叶阑珊给太后发了封假的秘信，太后早知叶阑珊计划，怕安将军回京上告知一切，便先下手为强用假的秘信以假乱真诬陷安将军谋逆通敌。”

　　苏尚锦看着安清恍惚的神色，目露不忍，但还是接着说道：“叶氏一族的阴谋与野心已被雍玥全部查清，陛下下旨太后剥去封号打入冷宫，叶氏全族除十三岁男丁、女孩、双儿尽数斩首。”

　　“……”安清用力闭了闭眼，从紧咬的齿缝中挤出句话，冷嘲道：“怎么？陛下留着姓叶的十三岁男孩，是怕母族就此绝了吗？！”

　　“不是。”苏尚锦扶额叹了口气，再开口时语气有些古怪，多了些难以言喻的情绪，“是将那些男丁全部割舌、去势，送到冷宫伺候太后。”

　　“！”安清也是一怔，之后觉得一股寒意从胸口升起。

　　他闭了闭眼，暗道一句青帝真狠呢，对待母族能做到这个地步也实属不易。

　　皇宫中的西北角落里的揽翠宫便是冷宫，宫殿不大，只占了普通妃子宫殿的一半大小。

　　而犯了错的宫妃都会被关在这里，无论是什么辈分的，只要还活着就要全部挤在个破败的宫殿内。

　　进了冷宫的废妃吃穿用度甚至比宫中做最苦杂役的宫女太监们都要差，宫妃尚且如此，更不要提冷宫中伺候的太监宫女了。

　　那里没有尊卑，没有伦理，没有秩序，没有尊严，只有怎么活着。有的时候，为了个发霉的馒头都会抢得头破血流。

　　整个皇宫中，冷宫是真正吃人的地方。在那里死不容易，活更不容易。

　　“陛下还追封安将军为护国神威大将军，世袭安乐侯，雍玥也为安将军立了衣冠冢。”苏尚锦抬眸看向安清，语气中多了几分小心翼翼，“清清，你同我回京吧，回京继承侯位，所有的一切都是你应得的。”

　　“侯位？”安清嘴角勾起抹讽刺的笑，道：“陛下难道不知道我谋害皇嗣，被瑞王杖毙了吗？为什么还会封世袭侯？安抚朝中忠臣的心？”

　　苏尚锦听到皇嗣两字，脸上神情一僵，接着别过头，只露出半张绷紧的俊容，“哪有什么皇嗣。”

　　安清诧异地挑眉，苏尚锦虽然声音平静，但他还是听出来愤怒的味道。

　　这与他熟知的苏尚锦实在有些不同，印象中的苏尚锦一直都是温文尔雅的，从来不动怒，好像没什么脾气一样。

　　没等安清发问，就听到苏尚锦用压着怒意的故作平静的声音说道：“死的婴孩不是皇嗣，是董丹娘与侍卫的孩子。她本意是想以假乱真，后来在太后的暗示下，用这个孩子陷害你。”

　　“哈？”安清一脸茫然地看向苏尚锦，讷讷地问道：“雍玥被自己的小老婆带了绿帽子？”

　　苏尚锦嗤笑一声，点了点头。

　　“可是太后为什么要借董丹娘之手对付我？我那时不过是瑞王府的小小侍奴，怎会碍了她的眼？”

　　安清觉得莫名其妙，他还是将军府的千宠万宠的小少爷时，连还是皇后的太后的面都不曾见过。

　　后来不过是个奴，是个玩意，更不该被太后放在眼中才是。

　　“傻清清。”苏尚锦宠溺地笑着。

　　这一声让安清有些晃神，好像自己还在淮安侯府中一般，猫儿眼怔怔地望着苏尚锦。

　　“你姓安啊。叶阑珊死在雅尔河，安息余部尽灭，太后辛辛苦苦谋划的一切成了泡影，清清你说她会把这一切怪在谁的头上？”

　　瞳眸猛地锁紧，安清脸色沉了下来，缓缓道：“她会怪我阿父。”

　　“所以安氏一族遭遇了无妄之灾，而清清你依律法活了下来。但董丹娘又重新将你推到了太后面前。”苏尚锦话顿在这里，他相信依安清的聪颖定能想明白其中利害。

　　“呵呵。”安清低低地笑着，只觉得荒唐至极。他阿父浴血奋战，保护了东离数百万的百姓，却要因为他人的野心与阴谋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七年，整整七年。当真相全部掀开，沉冤昭雪之时，他只觉得累，从心底往外的累。

　　“苏尚锦，你走吧，我累了，想歇歇。”安清低着头看着桌面的雕花，声音淡淡地听不出一点情绪。

　　苏尚锦看着安清这样，心疼地皱着眉，想要说什么，却只是张了张嘴说不出来。最终他叹息一声，起身深深地看了一眼安清。

　　“清清，我就在隔壁，如果，我说如果你想同我回盛京，就来找我。”

　　安清仍是垂头坐在那里，仿佛没听到一般。苏尚锦等了半晌，抿了抿唇恋恋不舍地出了屋。

　　苏尚锦刚走出雪云松的院门，就被从树上跳下来的叶玄苍吓了一跳。警觉地往后退了一步，眉心隆起到细沟，没好气道：“叶谷主，人吓人吓死人，不知道吗？”

　　“切，警觉性这么差来参加武林大会，别睡觉的时候让仇家抹了脖子。”叶玄苍抱着寒衣剑嗤笑道。

　　“本侯来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与叶谷主这样惯会舞刀弄棒的…可不一样。”苏尚锦笑得彬彬有礼。

　　武林大会按照惯例，每一年都会请天澜、大安、大楚与东离着四国联盟的贵族到场，一是对四国联盟表明了态度，不会做出太触犯四国律法的事情，让各国的皇帝安心。

　　二是江湖人国籍纷杂，真要是出了什么罪大恶极的人，正好让四国的贵族各自领回去审判。

　　但每一年四国也就是象征性地派个亲信来，像是大安九王爷就派了影卫中的影二来走个过场。而苏尚锦这样有侯位的，其实很少会出现在武林大会中。

　　苏尚锦这次之所以会来，也不过是因为安将军一案尘埃落定。呆在京中觉得压抑难受，回了府又睹物思人，便借着由头出来散散心罢了。

　　“苏侯爷这话说的真是寒心。”叶玄苍勾着唇笑得像只偷了鸡的狐狸，道：“你自己不还靠着我们这些乡野莽夫保护吗？没了我们这些乡野莽夫，苏侯爷能平安到彩云镇吗？”

　　“你！”苏尚锦被噎地青了脸，狠狠瞪了一眼诡辩的叶玄苍。

　　“苏侯，小安怎样？”叶玄愔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苏尚锦左侧。

　　有了刚刚叶玄苍吓得那一下，这回苏尚锦倒是平静的很，“清清他心情不是很好。”

　　苏尚锦很明白，权力倾轧背后的肮脏，任谁第一次接触都觉得恶心透了。当初他便是这样，才一直游离在朝堂边缘，最后被动于雍玥。

　　而安清能如此平静，已经出乎他的意料了。

　　“啧。”叶玄苍眉心一皱，身形一闪便没了踪影。

　　叶玄愔对苏尚锦点了点头，也转身进了院子。原地只留下了苏尚锦一人，他仰着头看着簌簌而落的枯叶，想着这时的盛京花草依旧开得正盛。

　　如果，能带着清清一起回家，就好了。

　　“小家伙。”叶玄苍见安清垂着头窥不见一丝表情，心中一揪，坐在了他的身旁，温声唤道。

　　“叶二哥。”安清抬起头看着叶玄苍露出抹疲惫的笑。

　　叶玄苍看着安清苍白的脸色，眉心一拧，忙探手去握安清的腕子，急道：“怎么脸色这么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来，玄苍哥哥给你号号脉。”

　　“没事的。”安清反手抓住叶玄苍的大手，手指握住叶玄苍的四指，道：“没有哪里不舒服，就是觉得有些累了。”

　　“累？那要不要先睡一会？”叶玄苍急道。

　　“不用的。”安清目光转向站在桌旁的目露关怀的叶玄愔，笑道：“就是想给叶大哥和叶二哥讲个故事，不知两位有没有兴趣听听呢？”
将军与小双儿
　　“安氏祖上随雍氏先祖开疆辟土，后一直任大将军之职为雍氏守卫边境，抵御外敌。安氏后人不多，死伤往往要比新增的子嗣还要多。到了最后一个安将军的时候，他娶了京中一大户人家的独女。新婚后不舍娇妻陪他前往贫苦的边境受罪，就将夫人安置在了京中的将军府内，每年除夕前回京述职时与夫人简短相聚。”

　　“将军与夫人虽然聚少离多，但恩爱的很，唯一的小问题是与大部分东离人一样子嗣困难。终于在第八年，夫人怀上了孩子。那时边境平静，庆帝体恤将军，特意将将军召回京中陪伴夫人。”

　　“那应该是是将军与夫人朝夕相处最久的一段时间了，可好景不长，夫人早产血崩，生了个猴子大的小双儿连看都没看一眼就撒手人寰了。夫人离世让将军心灰意冷，但还有体弱的幼子，让将军不得不重新振作起来。”

　　“将军将一腔爱意全部给了幼子，当爹当娘守着护着捧着宠着，把能给的爱全部都给了幼子。小双儿五岁时，就有很多想要给他当后娘的人。但将军一一拒绝了，他怕不在京中时后娘对小双儿不好。再者是他忘不了夫人，也不会再爱上除了夫人以外的人。”

　　“将军并不会总留在京中，但凡他在京中时就会每日带着小双儿。京中的双儿要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但将军只让双儿捡着喜欢的学，不喜欢的就算了。小双儿见将军练剑骑马，便也吵着学剑骑马，将军便找了铸剑师专门为小双儿打造轻盈漂亮的剑，在马市找性格温驯的矮脚马。”

　　“将军知道学骑马会磨大腿，就亲手缝了个厚垫子绑在马鞍上。小双儿骑了果真没有磨腿，可不善女红的糙汉将军几乎把十根手指都戳烂了。将军常年征战，身上伤痕无数，小双儿看了心疼，抱着将军说长大了他也要做将军，这样阿父就不会这么辛苦了。将军拍拍小双儿欣慰地说儿子知道心疼阿父了。将军嘴上这么说，心中却从未想过让花儿一样娇贵的小双儿做什么将军。太苦也太危险了，他舍不得。”

　　“小双儿十二岁那年，将军与小双儿约好了冬季的时候一同去玩雪。可是安息来犯，将军临危受命任主将上了战场，后安息余部发动了几场突袭，国舅身死，安息彻底被歼灭。但将军前脚踏入盛京后脚却被叶后以叛国谋逆的罪抓了起来。那一天是中秋，安氏全族三十人被斩，头滚了一地，血将地面都染红了。将军被凌迟处死，二千二百一十五刀，小双儿就那么看着将军死在了刑架上。”

　　“后来小双儿进了楚馆成了供人玩笑的奴宠，又被幼时竹马的瑞王带回了王府做了侍奴。他很感激竹马，芳心暗许，却不曾想是噩梦的开始。瑞王恨他，恨他阿父害死了国舅。这笔账全算在了小双儿身上。”

　　“凌辱玩弄折磨，还要被侧妃找茬，小双儿忍下所有，只以为竹马心中仍是有着他的一席之地。最终美梦被打破，小双儿被瑞王送给了挚友淮安侯。”

　　安清讲到这里时，顿了顿。闭了闭双眼，将眼中翻涌而出的情绪全部压了下去。

　　叶玄愔与叶玄苍对视一眼，皆是眸海深沉，翻滚着怒意。这个停顿，他们能预料到之后的事情一定会更加的不愉快，甚至想拥住安清让他不要再说了，他们真的很心疼。

　　可他们也明白，有些事情说出来才会好受一点，憋在心中久了反而会成为难医的心病。

　　“淮安侯很好，比瑞王对小双儿要好百倍，也尊重小双儿。他带着小双儿回家见了两位父亲，又为小双儿点长明灯。可是却在婚礼前将小双儿送还给了瑞王。小双儿知道淮安侯是真的想娶他，也是真的无能为力。”

　　“他不怪他。”安清笑了笑，但眼中是如深潭的平静，“至少那时是不怪他的。雍氏一族的人都有种疯病，这病瑞王也有。他带回了小双儿后变本加厉地折磨他，喂蛊虫，囚在屋子里像狗一样拴着，甚至是拿小双儿的身边人的命做威胁。种种手段用尽后，瑞王说喜欢小双儿。”

　　“呵呵，多可笑啊，哪有人的喜欢是那么痛苦的呢？”安清苦笑着摇头，有些事情现在想起来仍是心有余悸。他真的很佩服自己，都不知道当时的自己是怎么挺过来的。

　　“瑞王说过了年就要封小双儿为侧妃，只是这承诺终究是没兑现。侧妃宴请小双儿一同用除夕家宴，家宴上侧妃流产了。侧妃的亲信都说是小双儿害死了皇嗣，把小双儿关在了柴房。到了夜里，小双儿的亲信来救小双儿，却被恶犬咬死了。”

　　“小双儿心灰意懒，在瑞王审问他时也不为自己辩解，最终落得个杖毙的下场。”

　　安清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他抬头透过模糊的泪眼看着叶玄愔和叶玄苍，嘴角扯出抹苍白的笑。

　　“故事里的小双儿就是我，之后的事情叶大哥和叶二哥应该比我更清楚了。这些其实我早该告诉你们，可是我不敢，我怕。”

　　安清话中未尽之意，叶玄愔与叶玄苍哪能不懂。叶玄苍当即凑到安清身边，心疼地胡乱抹着安清脸上的泪，哄道：“净胡思乱想，那些事情又不是你想要经历的，楚馆也不是你愿意进的。你玄苍哥哥要是嫌弃你这嫌弃你那的，还有什么资格喜欢你？”

　　“叶二哥。”安清表情空白，一时竟不知该感动叶玄苍说的话，还是该讶异叶玄苍的喜欢。

　　叶玄愔见安清脸都被叶玄苍蹭地通红，拍开叶玄苍的手，从袖袋中套出个白色雪锻帕子，轻轻地擦拭着安清脸上的泪。

　　“不要胡思乱想，安清就是安清。”

　　两个人的话让安清感动得刚消了些的泪又涌了出来，仿佛心中的委屈都跟着这些泪流了出来。

　　“刚刚我才知道我以为死了的皇嗣，其实是侧妃与侍卫的孩子。而为我阿父平反的居然是瑞王。为什么会这样，如果他们能早些查清楚，我阿父是不是就不会枉死了？”

　　安清一想到七年前中秋的满天飞雪和生生被割去皮肉的阿父，就愈发地恨雍玥。

　　他全部的苦楚都是雍玥赠与他的，明明一门心思地认定他阿父就是叛国的那一个，任凭他说什么都不肯相信。

　　而今弄这一出，究竟是为了什么？

　　安清知道现在心中这样难受大部分原因都是因为雍玥，他也知道如果为阿父平反的不是雍玥，或许他的心中还会好受一些。

　　“我去，这侧妃胆子挺大，敢给亲王带绿帽子。”叶玄苍惊诧道。

　　这实在不怪他大惊小怪，他一江湖中人，这等皇室秘信听得本来就不多。再加上大安皇室内一向和睦，连个皇位都是被几个皇子嫌弃的很，最后坑了五王爷来着。

　　就这么点稀罕事，还是听当时的影卫后来的四王妃他们的徒弟叶青寒说的呢。

　　“小安之后有何打算？”叶玄愔已经听过苏尚锦说青帝为安清阿父追封一事，才有这么一问。

　　安清抬头茫然地看了叶玄愔一眼，摇了摇头。他哭地鼻尖和眼眶通红，蔫巴巴地像只迷路的猫崽子，可怜又可爱的紧。

　　叶玄愔把安清从叶玄苍怀中抢了过来，俯身轻轻亲了下安清的额，柔声问道：“想回盛京吗？”

　　“我不知道。”安清低着头看到叶玄愔腰间药玉下拴着的流苏，小手有一搭没一搭地去玩着流苏。

　　“小安，属于你阿父和你的一切你该拿回来的。”叶玄愔声音如昆山碎玉，带着温柔而坚定的力量，也安抚了安清不安的心。

　　“叶玄愔说的对。”叶玄苍瞪了叶玄愔一眼，又巴巴地把安清从叶玄愔怀中扒拉了出来，下巴垫在安清的肩上，笑道：“等武林大会结束了，咱们就往盛京去。上回到了盛京都没好好玩玩，这回正巧有时间。至于那个什么瑞王啊还是瑞王八的，小家伙你不用怕，他要是还敢找上门，玄苍哥哥帮你剁了他。”

　　安清被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扒拉开肩上叶玄苍的头，道：“谋杀亲王可是夷族重罪呢，叶二哥可不要连累叶大哥。”

　　“个小没良心的，你玄苍哥哥不还是为了你。”叶玄苍见安清面上有了笑，悬着的心也落了地，曲起食指在安清额上弹了个清脆的响。

　　“再说了，我同叶玄愔真想杀个武艺不精的人，哪里会被人发现。”叶玄苍叹了口气，无奈道：“小家伙，你可真看不起你玄苍哥哥和叶大哥啊。”

　　安清听叶玄苍这么说，还真以为叶玄苍动了杀心。忙伸手抓住叶玄苍的胳膊，劝道：“叶二哥，那些事都过去了。雍玥虽然可恶了些，到底罪不至死。”

　　“好好好，只要什么瑞王八不来招惹你，我也懒得理王八呢。”叶玄苍很受用安清的撒娇，嘴上嘻嘻哈哈地应着。

　　他抬头与叶玄愔对视了一眼，各自心中都有了合计。既然安清说了罪不至死，那闷头打一顿还是可以的。

　　远在盛京的雍玥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两个煞星惦记上了，正在安清住过的房间里喝的醉生梦死呢。
老榕树
　　彩云镇连着下了几日的秋雨，瑟瑟凉意随着雨丝沁入了骨头里。

　　安清刚泡过血池温泉没觉得腿疼，叶玄苍却担心得不行，让安豆把行礼里备着的过冬的厚棉衣都翻出来给安清穿，之后还将人拘在屋子里哪里也不准去，生怕受了一点寒意。

　　彩云宫这会儿的秋雨红叶正是好看的时候，彩云宫宫主惦记着叶玄苍护着的宝贝，便让弟子送了帖子过来邀请叶家兄弟和安清去彩云宫品酒赏红叶。

　　叶玄苍想都没想就把这张帖子扔给了叶玄愔，让叶玄愔带着安豆去应酬，他留在客栈守着安清。

　　叶玄愔拿着帖子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叶玄苍，直把叶玄苍看得变了脸色，才拿着帖子带着安豆和小啾离开。

　　叶玄愔其实也是不耐烦这些应酬的，奈何他需要知道那味药的消息，他得到的消息不够准确，只能借助彩云宫的势力。

　　这场秋雨停的时候正巧是武林大会的前一天，叶玄苍起来见天一放晴，就迫不及待地拉着安清出了院子。

　　这几天叶玄苍呆的烦心的很，随着武林大会的临近，各门各派的人也便越多。

　　哪怕是他事先放出话来不让人打扰，也总会有那么些不怕死的来上门求药问医的。

　　这些人叶玄苍直接冷着脸打跑就完事了，但还有个苏尚锦他却一点法子都没有。

　　苏尚锦也不知道是不是上一次同安清见了一面后打通了什么任督二脉，之后的几日天天都要上门一次。

　　有的时候是带些精致的糕点，有的时候是带些彩云镇的稀罕小玩意。

　　安清心情好的时候便会让苏尚锦进屋，哪怕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也不愿意多说几句话，但还是会让苏尚锦喝几杯差再絮叨半日的。

　　这时候叶玄苍就抱着剑坐在苏尚锦的另一侧，一身戾气跟阎罗王一样。

　　苏尚锦全当看不到叶玄苍，依旧是眉眼深情温声细语地同安清讲着这几年间盛京的变化，又见缝插针地诉说衷肠。

　　守在外面的半夏和影二看到屋中这一半春暖花开，一半凛冽寒冬，齐齐打了个冷战。

　　而在这冷热交界中间的安清，坦然自若地坐在椅子上慢条斯理地喝茶吃点心。半夏和影二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竖起了拇指，心中不由地肃然起敬。

　　要是碰到安清没什么兴致的时候，苏尚锦人是进不了门，但东西还是能送进来的。

　　安清摆弄着那些小玩意，心中也明白，自己对于苏尚锦终究是做不出来太绝情的。

　　毕竟苏尚锦给他的温柔是真的，承诺是真的，深情是真的，糖葫芦是真的，长明灯是真的，喜服婚宴也是真的。

　　那是他身在地狱中得到的宝贵的爱。

　　俗话说一场秋雨一场寒。

　　这场连绵不绝的秋雨停了后，无风时空气中都带着刺骨的寒意。安清拢了拢淡蓝冬衣上的兔毛领子，看着比往日还要热闹许多的街市和衣着各不相同的江湖人，稀奇道：“叶二哥，街上怎么这么多人？”

　　“明日就是武林大会了，该到的门派今日都会到的。”叶玄苍握住安清的小手，看似松松地圈着，实则用了巧劲，他不放手安清自己根本挣脱不开。

　　他垂眸，看着脸颊被冻得有些微红，猫儿眼带着好奇，左顾右盼的安清。

　　眸光深了深，安清穿淡蓝色很好看，像是哪家不谙世事的小少爷，烂漫美好的气质与周边佩刀拿剑的江湖人格格不入。

　　“叶二哥。”安清眉心蹙起到浅痕，转着头左右看了两下，小声问道：“我怎么总感觉有人在看我呢？”

　　叶玄苍闻言神情一肃，思绪沉下，才发现周围看不过来的目光不少。他眉眼凌冽地四周瞪了一眼，那些好奇窥探的江湖人立刻挪开了目光。

　　“没事，都是些没见识的土包子，看到小家伙这样的美人都坐不动路了。”叶玄苍勾着唇调侃道，拉着嘟着嘴小声怼他的安清往镇南走。

　　但他在心中暗暗开始留意周围，他与安清说的这话有一半是对的。刚刚看过来的目光中大半是艳羡，大半是好奇。

　　但还有一抹不怀好意的目光，待他要找时就消失不见了。

　　这一路叶玄苍细心留意周围，那抹让他不舒服的视线没再出现后才放下心，嘴上又闲不住地逗着安清玩。

　　彩云镇除了血池温泉，还有棵不知活了几百年的老榕树。几乎每一个来彩云镇的人都会来看看这棵老榕树。

　　老榕树究竟活了多少年无人清楚，听镇子里最长寿的百岁老人说，他小时候就去老榕树下玩，那时候的老榕树就已经有三十多个成年男人合抱过来那么粗壮了。

　　而且老榕树很灵验，很多镇民都会来这里求个姻缘平安，挂个祈愿牌。

　　安清同叶玄苍到了之后，才发现真的有许多镇民和衣着古怪的江湖人来这里起源。榕树旁有镇民摆放的桌子，桌子上放了很多红色布条坠着的木牌，还有笔墨。

　　叶玄苍拿起个祈愿牌在手中把玩着，看安清背对着他在看老榕树，大掌盖在安清的头上，轻轻地将安清转了个圈，问道：“走什么神？不拿个祈愿牌挂上？”

　　安清看了眼老榕树，又看了眼一桌子的祈愿牌，怎么看怎么和灵云寺的摆设相同，没忍住笑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叶玄苍一脸莫名其妙，问道：“笑什么？”

　　“我笑啊，这无论是在大安还是在东离，都喜欢在榕树上挂牌子许愿呢。”

　　猫儿眼眨了眨，里面藏满了狡黠的光芒，被从树影下露出来的日光一晃，璀璨明亮。

　　“东离也有？”叶玄苍好奇道。

　　安清点了点头，猫儿眼中流光转动，乍一看看去有些晦暗，但唇边的笑依旧明媚。

　　“盛京有个灵云寺，里面也有棵百年老榕树，上面。”

　　安清冲着不远处挂满红绸木牌的树冠努了努嘴，道：“也挂满了小牌子。就是那棵树在平地上，不及这棵在山崖边来的震撼。”

　　叶玄苍一时无言，看了看不远处的老榕树又看了看手中的牌子。最终无奈地摇头笑了，道：“来都来了，我也应个景写个挂着吧，就当是全个念想。”

　　叶玄苍不说是什么念想，就是有点可惜本来同安清一起挂祈愿牌的计划泡了汤。

　　安清瞥了眼叶玄苍失望的神色，乖觉地不多问什么，站在叶玄苍的身边看他拿起根毛笔在小木牌上写着。

　　叶玄苍的字如同他的人一般，带着三分不羁，三分放肆和四分凶戾。明明是用柔软的笔触写着温情的话语，但怎么看那墨字都要穿透了木板。

　　安清越看越觉得小木板要随着字的笔划裂开，他自己把自己逗得直笑。

　　叶玄苍把笔往旁边一撂，转头看安清捂着嘴笑得一抖一抖的。不明所以地拿着小木牌敲了敲安清的小脑袋，无奈道：“笑笑笑，这回又笑什么？”

　　安清忙用双手护住头，今天的头发是叶玄愔梳的，他喜欢的紧，可不能就这么乱了。

　　叶玄愔手指灵活，梳头这种小事自然不再话下。

　　他在安清头上每隔了段距离编了几根细股辫子，每股下面都坠了个小小的宝石，又将所有的头发束在发顶，带了个白金发冠，辫子下的彩色宝石正好围了一圈将发冠托起。

　　梳好后安清照镜子看了许久，喜欢的不得了。安豆在一旁看完了全程也没有学会，委屈地低头看自己带着剑茧的手指。

　　“叶二哥，你别打乱了我的头发。”安清气鼓鼓地瞪叶玄苍。

　　“不就是个头发嘛，宝贝成这样，明早叶二哥给你梳。”叶玄苍气笑了，看了看安清头上那看似简单实则很复杂的发型，声音中明显带了底气不足。

　　“叶玄愔就会讨好小家伙，用惯了弦刃的手当然灵活了。”

　　“叶二哥你说什么？”叶玄苍的声音太小，安清没听清楚，侧着头问道。

　　“没什么。”叶玄苍忙道，“叶二哥去挂牌子，你就呆在这里不要乱跑啊。”

　　叶玄苍拉着安清找了块人少的清净地方站着，又警惕地四周看了一圈。见周围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镇民，就是打扮地花枝招展的千金小姐才放了心。

　　“好的，叶二哥快去。等你完事了，我们去吃如意饼和玲珑糕。”安清推着叶玄苍的背，让他快些去。

　　安清看着叶玄苍到了老榕树下，见他来回绕着树转圈似乎是想找个好地方挂，转圈的样子像极了拉着磨的驴。

　　安清被自己脑中出现的场景逗地直笑，一扭头就在人群中看到了拿着个祈愿牌的穿着身天青色窄袖华服的苏尚锦。

　　不远处的苏尚锦也看到的安清，脸上露出抹惊喜的神色，拿着牌子几步跑了过来，欣喜道：“清清，你也在这里？”

　　“你还信这些？”安清没有回答，而是目光复杂地看着苏尚锦手中的小牌子。

　　“信啊。”苏尚锦知道安清是想起了他们一起在灵云寺写的姻缘牌了，苦笑道：“这两年来我一直求神拜佛，祈愿神明将你还给你。清清你看，我这不是就遇见你了吗。”

　　“……”安清咬紧牙，猫儿眼中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他向老榕树的方向往了眼，见叶玄苍还踌躇不决地绕着树干转。

　　他快速从苏尚锦手中抽出祈愿牌，随手一抛。另一只手用力拽着苏尚锦的手腕往一边拖着走。

　　安清用的力气很大，修剪整齐的指甲都扣进了没带饰品的左腕上。

　　苏尚锦觉得腕子上传来阵阵刺痛，但他连挣扎都没有，温驯地任安清带他去哪里。

　　安清带着苏尚锦到了一旁无人的山坡后，瞪着双猫儿眼刚要说教。瞳仁猛地一缩，拽着苏尚锦往自己身边拉。

　　“阿锦！小心！”

　　这声久违的阿锦让苏尚锦心脏蓦地跳快了几拍，桃花眼猛地睁大，薄唇刚翘起一点，就觉得脑后一痛，眼前一黑，身子软绵绵地倒下，没了知觉。

　　“你们是谁？！要做什么！”安清被倒下的苏尚锦带地跌坐在地，他眉眼冰冷地瞪着突然出现地十几个持着剑的人。
失踪
　　“诶？少爷去哪了？”手中抱着包点心的半夏左右找了一圈，也没找到苏尚锦的身影，忙问身旁的影二。

　　“影二，你看到我家少爷了吗？”

　　影二摇了摇头，道：“苏侯刚刚不是拿了个祈愿牌吗，去老榕树挂牌子了吧。”

　　“是吗？”半夏掏出块如意饼，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道：“怎么觉得不太对劲呢？”

　　影二闻言也觉得心中隐隐有些不安，他眸光锐利地四处探寻，希望能在人群中找到苏尚锦的身影。

　　结果，影二没找到苏尚锦，倒是看到了迎面而来的叶玄苍。

　　叶玄苍挑眉看了眼影二，又转头看了眼半夏，勾着边唇，笑道：“呦，真巧，在这里居然遇上你们两个了。不用说，苏侯也在吧？”

　　“叶谷主刚刚可是在挂牌子？”半夏几步串到叶玄苍面前，急切地问道。

　　叶玄苍点了点头，看着半夏焦急的神色，唇边的笑意收敛起来，问道：“对。发生什么了事了吗？”

　　“叶谷主可有在榕树那边看到我家少爷？”半夏焦急地询问道。

　　“不曾。”叶玄苍摇了摇头，直觉告诉他大事不好，忙向刚刚安清站着的位置看。

　　那里早已经没有那个穿个淡蓝色冬衣的欣长小人，叶玄苍额头青筋一凸，周身透露出抹杀意，沉声道：“安清不见了。”

　　“什么？！！”影二和半夏异口同声道。

　　“小公子也跟着叶谷主来了吗？”半夏忙问道。

　　“叶二谷主先别急，会不会是安公子自己去了哪里。”影二见叶玄苍面色不好，安慰道。

　　“不会，小家伙不会自己走开的。”叶玄苍面沉如水，走到刚刚安清站的地方蹲下身，观察泥土上的脚印。

　　因为连着下了几天雨，湿成了泥地的土地只是半干，走在上面还会印上浅浅的脚印。

　　说来也巧，叶玄苍拉着安清站的这块地方离老榕树远，离桌子也远。来这边的人大部分都是为了祈愿，鲜少会有人特意走到这里。

　　泥地清晰的印着两个脚印——一个便是横纹中带着朵莲花的脚印，另一个是大了横纹莲花脚印一圈的菱形纹脚印。

　　影二蹲到叶玄苍身边看着两个脚印，眉心蹙起，问道：“菱形纹，大安的鞋样没有菱形纹。”

　　“这个是小家伙的脚印。”叶玄苍指着旁边大一点的脚印，抬头看一旁的半夏问道，“那这边这个估计是苏尚锦的了吧？”

　　“额……”半夏被影二和叶玄苍二个人四双眼睛看得发毛，尴尬地挠了挠脸，道：“我，我还真不知道少爷穿的鞋样子是什么。少爷的鞋都是府里的绣娘们做的。”

　　“抬脚。”影二道。

　　“哦。”半夏乖乖抬起脚，张着双臂，摆了个金鸡独立式，就是这‘金鸡’手中还拿着袋如意饼。

　　影二看着半夏黑靴下的小菱形纹，点了点头，道：“应该是苏侯了。”

　　叶玄苍看地上只有两行脚印，周遭无凌乱的痕迹，起身拍了拍衣摆，道：“他们两个应该是自己离开的，我们顺着脚印跟过去看看吧。”

　　影二点了点头，表示认同叶玄苍的结论。半夏忙把如意饼塞到了怀中，跟着叶玄苍和影二顺着脚印的方向疾步而去。

　　“你们是什么人！为何无缘无故出手伤人？！”安清感到抱着苏尚锦头的手中一片濡湿，垂眼一看只见一手心的血红，心脏猛地狂跳了起来，只觉得一阵晕眩袭来。

　　“呵呵，五师兄，这美人近看比远看还有韵味呢。”面色虚白的六师兄半蹲在安清面前，一双狭长的眼眸不怀好意地上下打量着安清。

　　“三师兄真的说把这上乘姿色的美人赏给我们了？”

　　“三师兄不喜欢男人。”面容俊朗的五师兄拿着块帕子擦着剑柄上的血，笑道，“三师兄只要这美人身上的血。”

　　“啧啧啧，这血放完了人可别死了。”个子矮些的七师兄歪着头担忧道。

　　“不是有根老参吗，塞根吊着命就好了。”五师兄无所谓地耸了耸肩，随手把沾着血的帕子扔了。

　　“哈哈，那我们赶紧地，把这小美人带回去吧。”

　　六师兄伸出手轻佻地勾安清的下颌，哪成想安清眉眼一沉，从苏尚锦腰间抽出玉骨折扇狠狠拍开。

　　苏尚锦这把玉骨折扇是特制的，平日里除了当个装饰用，还是他的随身武器。

　　扇骨打在毫无防备的手上，发出声清脆的响声。竟硬生生地将六师兄的左手敲地骨裂了。

　　六师兄只当安清如面上看上去那般是个娇弱天真的美人，是困在陷阱中无力挣扎的可怜猎物，哪里想到猎物居然会还手抵抗。

　　他捂着红肿的手掌，咬牙切齿目露狰狞地瞪着安清，怒骂道：“小贱货，给脸不要！”

　　安清吃力地抱着苏尚锦小心翼翼地往后挪着，右手持着玉扇摆出了叶玄苍教他剑招，沉声质问道：“光天化日便敢出手伤人，你们将大安律法放在何处？！”

　　“律法？”五师兄低低地笑着，那声音像是从喉间挤出来的，不屑地很。

　　“小美人，大安律法是给活人用的，不久之后你会成为这世上一缕孤魂野鬼，哪里用得上律法啊。”五师兄怜悯地看着安清，右手一挥，对着身后的人说道。

　　“不要在这里浪费时间了，抓紧带他回去。”

　　“好嘞！”娃娃脸的七师兄露出抹可爱的笑，宝剑抽出，人便窜了出去，锋利的剑尖直指安清的脖颈。

　　安清看着锋利的剑尖心中一沉，他此时怀中有个昏迷不醒的苏尚锦，自己不过是空有剑招毫无内力，而对面那些人看上去武功定然不弱。

　　全身而退，怕是不可能了，只期望叶二哥能快点找到他们了。

　　安清拖着苏尚锦往斜后方退了一步，在剑尖刺过来的瞬间抓住时机用玉扇隔开宝剑。

　　“呦，还有两下子嘛。”七师兄吹了个口哨。

　　“寒衣碎夜。”五师兄识货，只一招就认出了安清所使用的剑法。他想到这套剑法背后的主人，目光沉了沉，道：“小七，他没有内力不是你的对手，快些解决免得夜长梦多，招来尾巴。”

　　“遵命。”七师兄笑容一收，神情严肃地看着安清，叹了口气，道：“左右结果都是一样，做什么要反抗呢？摊着我这么个不懂怜香惜玉的人，也算是你倒霉了。”

　　安清警惕地看着面前人，蓦地眼前不见了七师兄的踪影，心中“咯噔”一声，刚暗道一声不好。

　　脑后一道戾风吹来，安清瞳眸缩成一瞬，护着苏尚锦急忙往一旁退。

　　但终究还是比七师兄慢了一步，剑柄重重敲在安清后脑上，金冠宝石落了一地。

　　“还是有两下子的嘛。”七师兄一把接住软绵绵倒下的安清，右手一转，挽了个剑花将宝剑收回背后背着的剑鞘里。

　　他抬手摸了两把安清苍白的脸颊，叹道：“诶，这手感不错啊，细滑软嫩的跟剥了皮的鸡蛋一样。”

　　“这人怎么办？”六师兄走到倒在地上的苏尚锦身旁，瞪了眼七师兄怀中的安清，泄愤一般用力踢了一脚苏尚锦。

　　“应该是认识的人。”五师兄蹲下身，捏着苏尚锦的脸看了看，道：“一同带回去，免得节外生枝。”

　　“呵呵，这个长得也不错诶。”六师兄这才看清苏尚锦的全貌，狭长的眸中闪过的抹惊艳，随即又从惊艳变成了不怀好意的下流。

　　“正好那小贱货一个人不够分，这又多了个美人，够师兄弟们玩几天的了。”

　　五师兄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抬手勾了勾手指，身后立刻上来个侍卫打扮的男人扛起了苏尚锦。

　　十几个人运起轻功，眨眼间消失在了原地。

　　叶玄苍刚到背坡，就看到地上闪着光芒的宝石。心中一沉，疾步走了过去捡起宝石金冠。

　　金色的宝石安静地躺在蜜色的掌心中，半面闪着耀眼的光芒，半面沾着暗色的血渍，变得黯淡。

　　叶玄苍猛地合拢手心，宝石被捏碎，鲜血顺着指缝滴落。

　　“这帕子上怎么带着血？！”半夏眼尖，看到一旁的树上上挂着个白帕子，忙用剑勾着帕子回来，握到手里看着上面暗色的血迹，惊恐地嚷道。

　　影二从半夏手中拿过帕子，仔细翻看着帕子上的痕迹，拇指食指捻了捻帕子，道：“薄而柔韧，白中透黄，是湖锦。”

　　影二又举起帕子，透过日光看帕子上的暗绣，“福……”

　　“湖城，福权山庄。”叶玄苍语气阴寒，只见他手腕一动，影二觉得手中的帕子被股劲风吸走。

　　他忙转头去找，就见叶玄苍手中拿着那块帕子，一时竟不知该感慨叶玄苍的武功高深，还是为福权山庄默哀了。

　　“那是什么玩意？”半夏没听过福权山庄，忙问道：“他们把少爷和小公子带走了？还是……”

　　半夏不敢说出那两个字，怕成了真。

　　“还没有死。”叶玄苍把帕子往腰间一塞，俊脸笼上层冰寒，瑞凤眼中幽邃深沉，“但一定受伤了。当务之急是找到福权山庄在彩云镇的住处。”

　　“这个交给我去办吧，天黑之前，定查出苏侯与安公子下落。”影二话音刚落，人就不见了踪影。

　　“叶谷主，我能做什么？”半夏眼中沁着抹猩红，冷声问道。

　　“做什么？”叶玄苍轻笑一声，勾起嘴角，笑得阴邪肆意。他歪着头看半夏，问道：“鲨人，会吗？”
冰山爆发
　　彩云宫的议事厅内依次坐着来参加武林大会的名门正派的掌门，武林盟主端着杯茶，面上是伪善的笑意，嘴里滔滔不绝地许诺着空话。

　　彩云宫宫主无聊地打了个哈欠，侧着头看身旁低头品茶的叶玄愔。她从那一头仿佛被霜雪染白的发看到低垂的白色羽睫，最后又落到了那双哪怕是裹在天蚕丝手套里依旧好看得不得了的双手。

　　心中感慨着，被这么双手捧着，她宫里这套二百文一套的仿前朝的茶器，都转眼成了真迹古董。

　　叶玄愔叹了口气，放下茶杯，侧头目光平静地回看彩云宫宫主，脸上写着“看什么”三个大字。

　　彩云宫宫主被抓包了也不怕，挤了挤眼睛，用唇语说道：“叶一你可真好看。”

　　无聊。叶玄愔羽睫一扇，转正了头接着发呆。昨日武林盟主递了帖子说是在彩云宫小聚，他想着能有那味药的下落，便应下了这份邀约。

　　现在看来，不过都是武林盟主故意为自己造势放出来的幌子。叶玄愔瞥了眼口若悬河的武林盟主，心中嗤笑，那药不在这蠢货手中，彩云镇也没有再住下去的必要了，明日便启程陪小安回东离吧。

　　骤然间，一声鹰隼地唳鸣响起。厅内说话的众人停了下来，齐齐往门口看。

　　只见木门的纸窗被戳了个大窟窿，一只羽毛油滑，眼眸锐利的鹰隼冲了进来。

　　“啊呀！小心！”

　　几个上了年纪的掌门忙掏出随身的武器，以备鹰隼冲过来时能将其一击毙命。

　　事实证明，是那些掌门多想了。那鹰隼直奔着叶玄愔而去，在快落在叶玄愔肩上时翅膀扇动的幅度小了些，绕着叶玄愔头顶盘旋了一圈。

　　“叶谷主小心！看我除了这孽畜！”一个想求药的掌门见讨好叶玄愔的机会来了，忙向鹰隼扔出把柳叶刀。

　　“嗤，多管闲事。”彩云宫宫主嗤笑一声，手腕一番，大红色的绸带猛地飞起，柳叶刀打在了绸带上，“叮当”一声掉到了地上。

　　那掌门面色青紫，刚要出言质问，就见鹰隼落在了叶玄愔的手臂上，亲昵地拿头蹭叶玄愔的下巴。

　　众人哪还能不知道这鹰隼是叶玄愔养的宠物，都讪讪地收起了兵器。武林盟主笑着打着圆场，道：“叶谷主这鹰隼可真不错，眸光锐利，炯炯有神，可是海东青？”

　　“平常的隼罢了。”叶玄愔冷淡地回道，他从小啾爪子上解下绑着的布条。

　　布条上字不多，但让叶玄愔变了脸色。一旁的彩云宫宫主见叶玄愔变了脸，好奇地凑过来去看字条。

　　叶玄愔也不瞒她，直接把字条扔给了彩云宫宫主。他抬起头，看着斜前方体态富态，面容慈祥像是尊弥勒佛的福权山庄庄主，冷声道：“福庄主，你的弟子抓了本座的人与东离的侯爷，你可知情？”

　　“！”福权庄主笑容一僵，捧着肚子带满了珠宝戒指的双手下意识地揉了揉肚皮，道：“叶谷主怕是误会了，福权山庄与蝶仙谷无冤无仇，怎么会动叶谷主的人？”

　　“哎呀，这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武林盟主见叶玄愔平静地面容下带着怒意，忙起身走到中间调停，“叶谷主可是遇到了什么麻烦？武林盟定会竭尽全力为叶谷主奔走。”

　　叶玄愔站起身，淡色的眸子冷淡地注视着福权庄主，他手臂上的小啾也瞪着一双明亮的鹰眸看了过去。

　　一人一隼两双眼眸，眸光中的情绪却大致相同。都是冰冷的，没有感情的，看一个注定不能逃脱的猎物。

　　福权庄主额头出了一层冷汗，嘴边的笑都僵了。他不自在地挪了挪过于富态的身子，想要躲避叶玄愔与小啾冰冷的目光。这目光看得他不自在极了，仿佛自己已经是个死人了。

　　“福庄主说出的话，能做数？”叶玄愔冷声问道。

　　“当然！”福权庄主急切道，“叶谷主这番不问青红皂白地冤枉与本庄主，是安得什么居心？”

　　“呵呵。”叶玄愔冷笑一声，左手五指虚虚张开，众人只见一道流光闪过。

　　彩云宫宫主眉头瞬间皱起，转头看叶玄愔刚刚做过的椅子。

　　“本座是否冤枉于你，你自己清楚的很。本座只想说，既然瞒了，就瞒好瞒住。如果让本座知道。”

　　叶玄愔话一顿，五指一握。只听一声“轰隆”声，结实的实木椅子轰然倒塌，碎成了无数碎片。

　　“这便是你福权山庄的下场。”叶玄愔的声音极冷，像雪山的雪，又像是化不开的寒冰。

　　在场众人皆咽了口口水，面色虚白了些。

　　福权庄主要比其他人更甚，唇色都从红退成了白，带着祖母绿的手指指着叶玄愔，颤声道：“叶玄愔，你威胁本庄主！”

　　叶玄愔不再多给福权庄主一个眼神，袖袍一阵，人就不见了踪影。

　　福权庄主不停地擦着冷汗，声音尖锐地像是宫中的老太监，歇斯底里地吼道：“他叶玄愔不过是个江湖大夫，怎么敢？！怎么敢？！”

　　武林盟主强压下心中的恐惧，走到福权庄主身旁坐下，不停地安抚着他的情绪。

　　彩云宫宫主瞥了眼七嘴八舌地众人，懒洋洋地往椅背上一靠，打了哈欠，道：“既然各位也无心思聚了，今儿便到这里，各自散了吧。”

　　被这样下逐客令，众人脸上又是一黑。但无奈拳头大的说话就硬气，彩云宫宫主虽然是女人，武功却深不可测，他们中能作为对手的几乎没有。

　　“怎么？我这彩云宫这么好？各位还不想走了？”彩云宫宫主翘着腿，半个身子都靠在一旁的小桌上，红唇勾起，讥诮道。

　　“宫主，本座还有些话没说完。”武林盟主客气道。

　　“说什么？明儿个起，这武林盟谁做盟主还不好说呢。话，还是留给下任盟主说吧。”彩云宫宫主眉眼一戾，声音也低了下来。

　　武林盟主闻言一窒，伪善的面具破了些，但很快又挂上了笑容，对着彩云宫宫主施了一礼，道：“还是要多谢宫主借地。”

　　“好说好说。”彩云宫宫主摆了摆手，道：“收了银子办事罢了。”

　　“……”武林盟主。

　　“哦，对了。”彩云宫宫主看着鱼贯而出的众人，目光落在福权庄主肥胖的身子上，勾唇笑道：“福庄主，宫主我奉劝你句话，人最好赶紧放回去。晚了，怕是要家破人亡了。”

　　“丫头片子，说什么混账话。呸！”福权庄主一僵，随即狠狠啐了口。

　　“哎，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呦~”彩云宫宫主起身，伸了个懒腰，背着手出了门，“回去叫上锦儿，一同去看好戏吧~”

　　“唔。”苏尚锦只觉得脑子发沉，用力摇了摇，一阵眩晕和刺痛袭来。他喘了两口粗气，缓过这阵眩晕，才用力睁开眼睛。

　　眼前一片昏暗，没有窗也没有烛灯，只有不远处的房门纸窗透着夕阳昏黄的光。

　　苏尚锦大概估摸了下时间，刚要站起来才发现腿和双手都是帮着的。昏聩的脑子中挤出抹清明，清清呢？清清在哪里？

　　他用尽全力翻了个身，终于看到了躺在不远处昏迷不醒的安清。

　　“清清！”苏尚锦拼命蠕动着身躯往安清的身边赶，两臂宽的距离，仿若是天堑般遥远。

　　苏尚锦没忍住骂了句腌臜的话，才想起来自己还有着内力这回事。他闭上眼，试着将内力在体内转了周，发现内力没有被封，大喝一声，震断了手腕和足腕上的绳子。

　　“清清！”苏尚锦忙到安清身边，把安清抱在怀中，轻声地唤，“清清你醒醒。”

　　“疼。”苍白的唇轻启，吐出了道细如幼崽嘤咛的声音。

　　“哪里疼？”苏尚锦忙检查安清身上哪里带伤，最终在安清脑后摸到块血痂。

　　桃花眼蓦地一红，苏尚锦轻轻抚摸着安清的脸，柔声哄道：“不怕，阿锦马上就带清清逃出去。”

　　“是吗？”

　　“！”苏尚锦一喜，忙低头，对上一双带了点笑意的猫儿眼，“清清你醒了？除了脑后还有没有哪里疼？”

　　安清摇了摇头，拍了拍苏尚锦的手臂示意他扶起自己。

　　苏尚锦忙托着安清的背让他坐起身，也不知道福权山庄那些人是觉得安清逃不出去，还是过于自信，安清手足上连个绳子都没有。

　　“这是怎么回事？我们怎么会在这里？”苏尚锦问道。他就记得与安清到了背坡，还没等说话就被打昏过去了。

　　“我也不知道。”安清观察着这个房间，才发现这间屋子里连基本的家具都没有，空荡荡的搁置了许久的样子。

　　“他们就说什么要我的血啊，其他有用的话一句也没说。”安清抿紧唇，手在腰间摸索着。温润微凉的桃花握在手中时，他才觉得安心了些。

　　当下的局面，与其想要靠自己与苏尚锦逃出生天。还不如盼着叶玄愔与叶玄苍早些发现他们不见，来救他们。

　　毕竟，那些人说了那些话，怎么看也不会善待他们的。

　　“阿锦。”安清转头看苏尚锦，目光中带了严肃，道：“他们个个都是高手，仅凭你我根本逃不出去。等下，如果有什么的话，不要冲动，见机行事。”

　　苏尚锦刚要开口说话，就听到一阵纷杂的脚步声。他眉心一皱，与安清对视一眼，他们彼此心知肚明这个时候来的一定是将他们掳来这里的人。
找到了
　　苏尚锦抱着安清往角落里挪了挪，让两个人完全藏在阴影中，才算多了一分心安。他眸光锐利地看向门口，另一只手往腰间摸玉扇，结果摸了个空。

　　“怎么了？”安清小声问道。

　　“扇子不见了。”苏尚锦叹了口气，唇边露出抹苦笑。

　　他过于依赖武器，特制的玉扇几乎不离身，平时的时候当做装饰。除此之外的拳脚功夫差劲的很，听脚步声便知来的人不在少数，实在难以带着安清逃出生天。

　　他也是第一次这么后悔没有好好同阿爹好好学习武功，以前只当功夫无用，谁知到了有用的时候，晚了。

　　安清一听苏尚锦提起，才想起来他被打昏过去的时候，玉扇应该掉在了地上。

　　“应该是掉到背坡了。”

　　老旧的木门被从外面打开，发出声令人牙酸的“吱嗝”。在安清与苏尚锦警惕的目光中，先进来两个提着灯笼带剑的高大男人，接着走进来一个面容俊朗，一身华服打扮像是哪家的纨绔公子哥的男人。

　　华服男人身后跟着的三个男人安清眼熟，正是在背坡带他们回来的五、六、七三个人，他们之后也跟着几个小厮打扮的人，搬进来一张黄梨木太师椅后，就走出去关上了门。

　　“呦，醒了。”华服男人正是福权山庄的三公子，他衣摆一展，潇洒地坐在屋子正中的太师椅上，翘着腿目光玩味地看着地上断裂的绳子。

　　“小五，看来你们带回来的美人够辣的，三指粗的绳子都能挣开。”

　　五师兄皱眉看向苏尚锦，道：“应该是有些三脚猫的功夫，问题不大。”

　　“能有什么问题。”福三公子嗤笑道，左手支在扶手上撑着下巴，目光玩味地落在安清的脸上，又从脸缓缓向下流连。

　　安清被福三公子打量物品的目光弄得火大，这种目光他从前见多了，也忍多了。

　　换做以往他便全当自己眼瞎了看不到，可是这两年被叶氏兄弟宠得骄纵了，脾气也大了，当即眉眼沉了下来，猫儿眼中满是冰寒，竟隐约有几分与叶玄愔平日的冰山模样相似。

　　“你是何人，为何派人掳我们？”安清质问道。

　　苏尚锦一怔，垂头看怀中的安清，心中说不出什么滋味，他错过安清太多了。

　　“为何？”福三公子见面前的小野猫露出自认为锋利的爪子，跃跃欲试地想上前抓一把的模样来了些兴趣，笑道：“让我想想啊。哦，对了，想起来了。这事吧，你怪不到本公子头上，要怪就要怪叶玄苍抢了本公子的三日兰，杀了本公子的人。”

　　“三日兰是何物？”苏尚锦问道。

　　“三日兰啊，是能起死回生的圣药。”福三公子想起当年在点翠山的一切，脸色沉了下来，冷笑道：“叶玄苍仗着武功好，抢了本公子的药，给你怀中的小表子吃了，还百般羞辱本公子，这仇本公子可是一直都记在心中呢。”

　　苏尚锦哪里能听得了有人辱骂安清，大手捂住安清的耳朵，把人往怀里一按。抬起头，眸光狠戾地看向福三公子，声音阴冷而低沉。

　　“嘴巴给本侯放干净些。你说那花是你的就是你的？看你这德性，没有叶玄苍，三日兰那种圣药也是采不到手吧。”

　　苏尚锦本就是侯爷，一身矜贵气势岂是福三公子这样的江湖人能比的了的。当即被压地面色铁青，瞳眸隐隐有些颤抖。

　　待他反应过来自己心中开始惧怕时，脸色黑如铁锅，不怒反笑道：“呈口舌之快。你们如今落到我手中，要杀要剐，还不都是凭本公子高兴。怎么？还指望着有人来救你们不成？”

　　“本侯看不明事理的人是你。”苏尚锦温柔地拍着安清的背，但温润的面庞上不见一丝柔和，没有一丝表情，傲慢而冷漠。

　　“你知道自己抓的是何人？实话告诉你，本侯是东离淮安侯，另一位是东离安乐侯。尔等不过是江湖人，确定要与东离朝廷为敌？！”

　　福三公子神色间多了丝慌乱，目光谨慎地重新打量苏尚锦。发现苏尚锦面容确实与大安与大楚人有异。

　　外加上身上那套又皱又脏的华服也能看出面料珍贵，确实是东离贵族才能穿着的样式。

　　这两人侯爷的身份确实棘手，可是……

　　福三公子目光中透露着狠戾，扬起抹嗜血地笑，道：“圣药难求，人吃后药会留在血中，这血哪怕不能起死回生，也能起到延年益寿，康养身体的作用。侯爷又如何？待你们死了，烧成一撮灰。东离的皇帝再能耐，能凭一撮灰认人不成？”

　　安清抓着苏尚锦腰间衣物的手猛地握紧，刚刚福三公子思考的时候，他还以为事情会有转机。看来，这人是铁了心要弄死他们了。

　　苏尚锦眸光微微一颤，只是一瞬，无人发现。他面色不改，依旧冷漠骄傲，只是心中“咯噔”了一下，抱着安清腰的手收拢了些。

　　要怎么才能全身而退？苏尚锦在心中问自己，至少要让清清安全出去。

　　没等苏尚锦快速地想出对策，就感觉安清在他怀中转了个身，挣脱了他的双臂，紧接着就听到带了些沙哑的空灵声音说道。

　　“你要的是我的血，放了淮安侯，我把血给你。”安清看着福三公子，淡淡地说道。那语气仿佛放血不过是拔根头发的小事。

　　“呵呵，小东西，我要的是你全身的血。你明白后果是什么吗？”福三公子大笑道。

　　“不过是死罢了。”安清云淡风轻地说道。

　　“清清！”苏尚锦听不得安清说死这个字，他觉得喉间与心脏被双大手紧紧扼住，疼得他眼睛都蒙上层血丝。

　　“闭嘴，阿锦。”安清没有回头，只是手背到身后用力按住苏尚锦扣在他腰间的手，低声喝道。

　　苏尚锦抿紧唇，大致猜出来安清是想拖延时间等人来救他们。可是，谁回来救他们呢？

　　半夏？

　　半夏同他一样，第一次来大安，人生地不熟，怎么找他们。

　　影二？

　　影二怕是连他们失踪都不知道吧。

　　叶玄愔与叶玄苍？

　　苏尚锦叹了口气，这两个人喜欢安清的事，他心里明镜的很。他也相信这两人会急着救安清，可是，单凭两个人的力量，真的能做到吗？

　　“很好。不过是死，很好。”福三公子抚掌大笑，转头看他的三个师弟，道：“你们听听，这有个不怕死的。你们告诉他们，你们想对他们做什么来着？”

　　“……”安清闻言缓缓皱起眉，做什么？呵呵，这屋子里怕是没人比他更明白男人丑陋的心思吧。

　　一辆马车穿过长长的街道，驶过夜幕，最终在彩云镇西郊外的一户庄子门前停了下来。

　　赶车的车夫跳下车辕，打开车门后跪倒在地，弓起后背。

　　一只穿着黑色靴子的大脚踩在了车夫背上，还算宽厚的背被压地一弯。车夫深吸一口气，涨红着脸，努力挺起后背。

　　终于，这份折磨在福权庄主两脚踩在地上才算结束。

　　一旁提着灯笼的管家忙上前，谄媚地嘘寒问暖，“庄主回来了？您可用过晚膳？”

　　福权庄主肥胖的面容阴沉如水，白日里弥勒佛的笑不见了踪影，眼里满是凶光，“这两日让护卫们打起精神，巡视的时候都小心着些，就是进来只苍蝇也给庄主我弄死！”

　　“是，庄主。”管家连声应着。

　　福权庄主狠狠啐了口痰，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叶玄愔，捧着大肚子慢慢走进了大门。

　　“原来是在这里啊。”被车夫赶去后门的马车车顶上缓缓坐起了个穿着黑色劲装的影二，他伸了个懒腰，从腰间掏出枚信号弹。

　　夜幕中猛地出现个烟花兔子，彩云镇市集闲逛的人都抬头看天，有去过京城的大安人纷纷讨论是不是京城里那个喜欢放花树银花的九王爷来彩云镇了。

　　“在那边。”

　　站在房顶的叶玄苍勾起抹邪肆的笑，足尖一点，率先向兔子的方向飞去。

　　叶玄愔紧随其后，他身法极快，几乎是眨眼间就赶超了叶玄苍，留下道白色的残影。

　　半夏光顾着好奇烟花兔子去了，一扭头才发现叶玄愔与叶玄苍都不见了，忙慌里慌张地撵上去。

　　福权山庄别院

　　影二站在房檐上看着下方提着灯笼来回巡视的侍卫，忽然间脸庞细小的汗毛竖了起来，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了上来。

　　死鱼眼猛地瞪圆，生死间摸爬滚打地本能让他迅速向一旁跃去。待他站稳后，才看清刚刚身旁的位置不知何时站了身穿一身白衣的叶玄愔。

　　“叶谷主？”影二声音有些抖，更有几分难以置信。太可怕了，如果刚刚来人不是叶玄愔，他是不是已经身首异处了？

　　“小安在这里面？”叶玄愔问道，淡色的眸光静静地注视着下面暖黄的烛火。

　　“就在这座庄子里，具体哪里还不知道。”影二看着叶玄愔，悄悄咽了口口水，觉得此时的叶玄愔太可怕了，跟个白衣鬼似的。

　　“不必费劲，全杀了，就知道了。”叶玄愔的声音平淡的很，仿佛在说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让做官了阴私脏活的影二都觉得浑身发麻。

　　叶玄愔从高处缓缓飘下，接着是声带着笑意的邪肆声音。

　　“是呀，这可一点都不费劲呢。”

　　话音一落，就是“砰！”地一声巨响。

　　影二眼睁睁地看着两扇厚实的大门倒飞出去后轰然落地，门板上还躺着两个胸口染血没了呼吸的护卫。
清清，你再信我一次
　　“人在那边！快追！不要放过一个人！”

　　“保护庄主！”

　　“那是什么东西？嗷——”

　　“不对，不是那边！小心！啊——”

　　“我的手啊啊啊啊——”

　　“鬼啊，白发鬼来索命了！”

　　尖叫声、嘶吼声、怒骂声和惨叫声划破一方静谧的夜空，几个人持着剑惊恐地瞪着一身白衣面无表情的叶玄愔。

　　他们浑身颤抖，不停地向后退着。不知道是谁绊倒了什么，猛地摔倒在地，剑都甩了出去。

　　他颤抖地向身后摸索着绊倒他的东西，送到眼前一看，是一只穿着福权山庄护卫衣服的断臂。

　　“啊——”他尖叫一声，把手中的胳膊甩飞，不停地向后挪动，“不要杀我，不要杀我，求求你不要杀我啊啊啊！”

　　“哎。”一声叹息在几个人身后响起，他们猛地回头见到了提着剑的叶玄苍。

　　那与白衣人一模一样的面容上溅上了殷红的血，合着那猩红的瞳眸，像是暗夜中的修罗。

　　“你们刚刚拿着剑对我们喊打喊杀的时候，怎么就不想着绕我们一命呢？”叶玄苍歪了歪头，黑发遮住半张脸，余下的半张脸露出抹好看的笑，“子所不欲，勿施于人。这点都不懂吗？”

　　“诶呀！”叶玄苍瞳眸猛地缩小，向后急退了几步，避开了从碎成了几段的人身上飞溅出来的血，无奈地看向叶玄愔，道：“哥，能不能不要突然出手？血会溅我一身的。”

　　“浪费时间。”叶玄愔左手握拳，从几个人身上收回了弦刃。足尖一点直奔刚刚被护卫们层层保护的屋子而去。

　　“外面怎么没有声音了？”福庄主肥胖的身子缩在桌子下面，带着五个宝石戒指的手握着把短刀，胆战心惊地竖着耳朵仔细听着外面的声响。

　　“应该，应该是护卫们杀了那些人闯进来的人了吧。”管家手中握着把细剑，干瘦的身子贴在门上，透过门缝往外看。

　　“额。”倏然间管家瞳眸缩成针尖大小，难以置信地从门缝向外看去，喉间发出一声呜咽。

　　“怎么了？”福庄主忙问道，“管家，怎么了？”

　　半天也没有听到管家答话，福庄主费了些力气把自己从桌子下面挪出来。只见站在门口的管家直挺挺地倒在了他的面前，脑门正中有个红点。

　　“啊啊啊——”福庄主吓得一怔，随即发出声惊悚地尖叫。两只肥胖的胳膊拼命向后挪动，看那样子是想要把自己重新塞回到桌子下面去。

　　“啧啧啧，福庄主这幅德性真是够孬了的。”叶玄苍在福庄主惊恐的目光中走进了屋子，随后是叶玄愔、半夏与影二。

　　“你们怎么进来的？护卫呢？都死去哪里了？”福庄主满头虚汗，瘫坐在地上大吼道。

　　“你那些草包护卫应该这会儿都去见了阎罗王了吧。”叶玄苍想了想一院子的殷红鲜血和残肢断臂，答道。

　　“你们，你们竟然敢来本庄主府上灭门！太猖狂了，实在太猖狂了，等着被武林盟追杀吧！”福庄主崩溃地大吼着，手中的短刀几乎都要握不住了。

　　他年轻时武艺尚可，之所以福权山庄能在江湖上占据一席之地，是因为他娶了个武艺高强的妻子。

　　几年前妻子离世，他又因家底丰厚搭上了武林盟主这艘大船，对待武艺便愈发惫懒。

　　现如今别说面对四个高手，就是福权山庄的护卫他都打不过。

　　“本座说过的，既然瞒就瞒好瞒住。是你自己做不到滴水不漏的。”叶玄愔左手微张，一道弦刃缠上福庄主的粗脖子，五指缓缓收拢，冷声问道：“安清与苏尚锦在哪里？”

　　锋利的弦刃将脖颈割出道血痕，刺痛与窒息像只大手狠狠握住福庄主的心脏。眼睛瞪地凸了出来，他尖着嗓子嚎叫道：“我，我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叶玄愔语气低了一些，五指又合拢一些。弦刃深深地陷进了皮肉中，暗红的血浸湿了福庄主脖颈的衣裳。

　　“喂胖子，本座劝你识相点赶紧说了吧。”叶玄苍把寒衣剑架在脖颈上，劝道：“说到底，你们还不就是为了三日兰嘛。实话告诉你们，三日兰的药效散的极快，也根本就没有什么一直留在服过药的人体内一说。”

　　“你，你是怎么知道的。”福庄主话脱口而出，猛地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色一白，紧紧闭上了嘴。

　　“不是吧，你们还真为了三日兰。”叶玄苍惊愕站直身体，放下了寒衣剑，“我不过随口一猜罢了。真是蠢货。”

　　“他说的没错，三日兰服用后药效便散了。你现在告诉本座他们在哪里，本座饶你一命。”叶玄愔目光冰冷地注视着福庄主，像看一个死物。

　　那目光福庄主熟悉地很，在彩云宫，叶玄愔就是这么看他的。

　　“在后面，你放开我，我给你开机关。”福庄主颤巍巍地指着身后。

　　叶玄愔眉心微拢，手一抖一收，将流光收回掌心。

　　福庄主握着不停流血的脖子，连滚带爬地到了一旁的多宝阁前，沾满血的手握住尊白玉佛像转了两圈，他们正对的墙从中间一分为二，露出条小径。

　　小径的尽头有着点点烛火，隐约可见一个孤零零的小房子。

　　“就在那里，他们都在那里。”福庄主靠在多宝阁，喘着粗气，道：“我没骗你们，可以放过我了吧。”

　　影二耳力极好，屏息听了一瞬，沉着脸点了点头，道：“那里有打斗声。”

　　“少爷！”半夏脸色一变，率先冲了过去。

　　叶玄愔紧随其后，路过福庄主时，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白色的衣摆一晃而过。

　　福庄主面色一喜，知道叶玄愔信守承诺，真的放过他了。

　　“玄苍。”如冰雪般的声音，好似近在咫尺，又好似远在天边。

　　“唔！”福庄主难以置信地看着透胸而出的寒芒，一口鲜血呕了出来，死死瞪着渐渐模糊的白色身影，“不是放过我了吗？为什么？”

　　“真蠢。”寒衣剑猛地抽出，福庄主重重地仰躺在地上，难以置信地瞪着一双浑浊昏暗的眼睛。

　　叶玄苍嫌弃地甩了甩寒衣剑上的血，漫不经心地看了福庄主，嗤笑道：“叶玄愔放过你了，可叶玄苍没放过你啊。下辈子记住了，手别欠，乱动了别人的心上人是要命的。”

　　“唔呼救呼。”福庄主看着叶玄苍从他身旁离开，努力伸长胳膊要去抓他的衣摆，挣扎了片刻后没了气息。

　　“小五，小七，抓紧些弄死他。”福三公子手中提着剑，眸光狠戾地瞪着持着玉扇将安清护在角落里的苏尚锦，“他快不行了，别浪费时间了。”

　　五师兄与七师兄对视一眼，都没有立刻听话地上前，而是警惕地观望。

　　刚刚就在他们要给安清放学的时候，这个看上去文雅的男人不知怎么就从六师兄手中抢走了他们从背坡捡回来的玉扇。

　　在他们还没有反应过来时，杀掉了六师兄。那几乎是电光火石间的事情，他们都没有看清动作，六师兄就被割开了喉管。

　　也正因为这样，让他们不敢轻易靠近苏尚锦，怕苏尚锦其实也是个隐藏的高手。

　　苏尚锦护着安清又往后退了两步，用自己与墙角为安清构建出了块安全的区域。握着扇子的手已经出现了脱力颤抖的情况，鲜血从裂开的手掌涌出，污了翠绿的扇柄。

　　“阿锦。”安清抓着苏尚锦后衣襟的手有些抖，他看到苏尚锦脚边已经积出了一小滩的血，他知道苏尚锦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如果说刚刚一击必中的六师兄是讨了巧，那么之后连番与护卫厮杀便是一点便宜也没占到。

　　福三公子带来的护卫武功都非常高，最起码比苏尚锦高。苏尚锦能连杀数人不过是凭着股狠劲罢了。

　　而现在，安清不知道苏尚锦伤痕累累的身体还能支撑多久。

　　“没事清清，你信我，我会带你毫发无伤的出去的。”

　　苏尚锦温声安慰着安清，从他的声音中听不出一点疲惫。可他身上大大小小的剑伤就有十余处，就连侧脸都被划了道长长的口子。

　　撑不了多久了。苏尚锦自己再清楚明白不过。

　　桃花眼狠戾地看着面前还站着的包括福三公子在内的七个人，苏尚锦告诉自己必须要撑下去，他不能倒，倒下去安清的下场会比自己惨上数倍。

　　“阿锦，你别护着我了，我也可以帮你的。”安清心中又涩又痛，强忍着哭腔说道。

　　“我会保护你的，清清，你再信我一次。”苏尚锦温柔的声音带着乞求，听得安清眼眶一热。他知道苏尚锦这话的意思，知道他也放不下往事。

　　是啊，有谁能真正的放得下呢。

　　“阿锦，我信你。”安清展开双臂，抱住苏尚锦的柔韧的窄腰，把脸贴在他的背上，轻声道。

　　苏尚锦整个人一震，桃花眼中迸溅出一抹亮光。安清的拥抱，仿佛给他注入了股坚不可摧的力量，让他有了拼死的决心。

　　“小五，小七。”福三公子不耐烦地看着五师兄与七师兄，语气带了怒意，“还愣着做什么！赶紧杀人取血！”

　　五师兄右足后蹬，长剑直指苏尚锦心口，像只离线的箭一样冲了过去。他速度快地让苏尚锦眉心紧皱，死死咬住后槽牙，玉扇打开挡在胸前，打算拼死挡下这致命一击。

　　福三公子看着必胜的局势，身上也泄了劲，宝剑刚要华丽的剑鞘里收了一半，变故就发生了。

　　在众人愕然的目光中，五师兄不知被什么东西用力捆住。似乎是线一样的东西勒进了五师兄的脸、脖颈、胸口、手臂和大腿，紧接着血红色漫天飘洒，像下了一场猩红的雨。

　　“咕咚！”安清看着眼前骇人的一幕，用力吞咽了口口水。不知怎么就想起了他曾经玩笑地问叶玄苍他与叶玄愔哪个更厉害。

　　叶玄苍是怎么回答来着？

　　哦，对了。他说你一定不会希望看到他出手的，那场面不算好看。

　　安清叹了口气，透过淋淋洒洒的猩红雨幕，看那仿佛雪做的人化开了一身的冰雪，露了急色与担忧，忽然就笑了。
盛京
　　东离盛京城外

　　夜幕深深，细雨缠绵，急速而过的马蹄踩在水坑中溅起破碎的水花。一队穿着蓑衣带着斗笠的侍卫护着马车向着紧闭的东城门疾驰而去。

　　靠在车门坐的安豆耳朵动了动，拉着车门打开一道缝隙。与深夜的寒凉和潮湿的雨意一同涌入温暖车厢中的，还有一股混杂在雨腥气中的甜腥。

　　抱着小啾睡觉的安清皱了皱鼻子，似乎是不喜欢这股腥气。在叶玄愔腿上转了个身，把半张脸都埋进了叶玄愔的腹部蹭了蹭，鼻翼间淡淡的药香驱散了腥气后才松开了皱紧的眉。

　　叶玄愔垂眸看着安清的侧颜，拉着滑到他肩膀下的薄毯向上拽了些盖到下颌的位置。手笼在安清的肩上，轻轻拍着他的背。

　　坐在另一侧的苏尚锦看得眼热，握着的书卷都攥变了形。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满腔的嫉妒，转头看刚刚进来坐在地上擦剑的叶玄苍。

　　“都已经到了东离的地界了，他们还没有放弃吗？”苏尚锦看着叶玄苍手中殷红的帕子，压低了声音问道。

　　那日叶玄苍与叶玄愔将小屋内的人全部解决了之后，他们也没有再呆在彩云镇理由，便连夜离开返回盛京。

　　等他们到了下个镇歇脚吃午饭的时候，被一群打着为福权山庄报仇名义，实则想借机从叶家兄弟身上得到奇药的江湖人围了个正着。

　　蝶仙谷本就是游走在正邪之间的存在，加上叶氏兄弟的脾气一个比一个古怪，被这些名门正派持着刀尖团团围住也不生气，只道让苏尚锦安豆带着安清上车离开。

　　一开始苏尚锦还有些担心，让半夏带着侍卫留下来帮忙。后来发现半夏他们留下来也就是看个热闹罢了，一点忙也帮不上。

　　那些名门正派跟恼人的苍蝇一样，杀了一波又来一波接着追，吵吵嚷嚷地让人心烦的很。

　　他们烦不胜烦，便抓紧时间赶路，生生把二十日的路程压成了十二日。眼看着就要到盛京的东城门，又来了一波‘报仇’的人。

　　“都是些贪得无厌的伪君子，满嘴的仁义道德。大安东离在他们眼中没什么两样。”

　　叶玄苍擦完剑后对着车内的夜明珠看了看剑刃，雪亮的剑身映出他脸上不屑的笑意。

　　“他们还会追进盛京中？”苏尚锦担忧地看向叶玄愔怀中的安清，如果他们真的跟进盛京中，那么清清的安全要怎么办？

　　“应该不会了。”叶玄苍喝完茶后打了个哈欠，手肘支在腿上，手掌拖着脸，眯着眼睛看安清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的背影，懒洋洋地道。

　　“新上来的盟主想要拉拢我们，十分懂事地把事情处理好了。师出无名，那些伪君子就会夹起尾巴做人，就是有么几个还心存侥幸的，也不敢轻易来招惹我们了。毕竟，命只有一条。”

　　苏尚锦悬着的心这才放下来，安清还不容易才愿意重回盛京，他不想再有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让安清感到不耐，甚至直接离开盛京再也不回来了。

　　天大地大，能在茫茫人海中与清清重逢，怕是用尽了他毕生的运气。他不敢想再与清清分别后，要去哪里找到他。

　　“小安到了盛京，可有住的地方？”叶玄愔问道。

　　“有。”苏尚锦道：“清清自小生活的将军府，我帮他从陛下那里求回来了。”

　　当年安家被抄家后将军府直接充了公，按理来说不久之后就会分给别的官员做官邸。

　　但不知为什么，将军府像是被遗忘了一样，一直放在那里没有新的主人。

　　青帝在朝堂之上为安将军平反后，他便跪求青帝将将军府作为安乐侯府的府邸。

　　他知道他这个请求过于荒唐，虽说青帝赐予的安乐侯是世袭爵位。可是安将军身死多年，唯一幼子也被瑞王杖毙，侯爵不过是个名头，是青帝为了安抚臣子彰显自己圣贤罢了。

　　府邸实在没有必要，毕竟安家已无后人。

　　苏尚锦话音一落，还不等青帝开口，刚刚还抹着眼泪高喊陛下英明的老臣就个个跳出来指责苏尚锦给陛下添麻烦。

　　苏尚锦一概不理，只是跪在那里等青帝答话。他没料到的是雍玥会跳出来骂退反对的大臣，之后也跪下求青帝赐还将军府。

　　出乎苏尚锦意料的是青帝应下了，并承诺只要安清回来，便可继承侯位。

　　苏尚锦在叶玄苍诧异的目光中双手用力狠狠揉搓了把脸，当时只当青帝的话听着暖心的很也没有多想，现在想来青帝怕是早就知道些什么。

　　“那就好。”叶玄苍大咧咧地笑道，“哥我们就和小家伙一起住他家吧。”

　　叶玄愔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垂眸温柔地看着安清的睡颜。

　　一行人很快到达城门前，只见巍峨的城门紧闭，门口还守着身穿玄色轻甲，轻甲下隐约透着白色猛虎图案的士兵。

　　队伍前的半夏借着明明暗暗的火光看到士兵的打扮，眸光中闪过抹诧异。

　　白虎营是归瑞王直接管辖，作用是护卫皇城安全，不被外敌侵扰。守城门的活是朱雀军的才对啊。

　　“来者何人？进盛京做甚？不知过了酉时城门就关了吗？”小兵上前一步，厉声问道。

　　“关城门？盛京不是从不关城门的吗？”半夏惊讶地问道，从怀中掏出淮安侯府的牌子扔给士兵，道：“我是淮安侯府的侍卫统领半夏，车里坐的是我家侯爷，刚从大安回来。”

　　士兵举着手中的灯笼仔细看着手中的令牌确认真伪，看完后递还给半夏后，道：“令牌是真的，可是还需检查马车中是否真的是淮安侯。”

　　“啥？”半夏眨了眨眼，又掏了掏耳朵，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傻了，怎么听不懂这士兵再说什么。

　　“你是怀疑我们家侯爷是假冒的？”半夏觉得匪夷所思，哼笑道：“喂小子，谁没事闲的平白无故冒充我家侯爷啊？快把城门打开吧，这雨越下越大，别在这里耗着了。”

　　“不行！这是上峰的命令！”小兵见半夏驱马向前，忙横起长枪挡住去路，厉声喝道：“半夏大人，还请遵守命令，让属下查看马车。”

　　半夏见这小兵太过认真的模样，叹了口气，也不欲多难为他，想了想白虎营的将领，道：“把你们白统领叫来吧，我亲自与他说。”

　　“白统领不在。”小兵一梗脖，严肃道。

　　半夏都被气笑了，“那、威副统领？红副统领？兰军师？总归有个在的吧？”

　　“伏风大人在。”小兵认真地说道。

　　半夏一听伏风乐了，“那快让伏风滚出来来见我~”

　　“不得无礼！伏风大人岂是谁找都能见的。”小兵越看半夏越觉得可疑，当即冷脸道。

　　半夏被小兵怼地表情空白了一瞬，心想他见伏风可不就是随时随地想见就见嘛，要知道他临走前还给了伏风一百两银子做零花呢。

　　“半夏，你回来了？”

　　小兵身后突然窜出来个人直奔着半夏马前而来，在枣红马前堪堪停住了脚步，看着马那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惊喜道。

　　“噗嗤—傻帽，你往上看，半夏在这里呢。”半夏半趴在马背上，看和马大眼瞪小眼的伏风，笑的眉眼弯弯。

　　“伏风大人。”小兵忙收了长枪，恭敬地行礼。

　　“他们是淮安侯，不是，刺客。放行。”伏风仰头看半夏，眸中多了抹欢喜的笑。

　　小兵一听，忙对城门上面打招呼。沉重的城门缓缓打开道可供马车同行的缝隙。

　　半夏对伏风伸出手，伏风手一搭，就跃到了半夏怀中坐好。半夏对身后一招手，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进了城。

　　“不是，下月归？”伏风扭着头看半夏。

　　“偷偷告诉你个秘密，你不准回去告诉瑞王哦。”半夏贴在伏风的耳侧，声音轻极了带着些似有似无的暧昧。

　　伏风感觉热气扑到耳垂上，痒地他想揉一把。但他忍住了，点了下头当是答应了。

　　“我家少爷找到了小公子，活的小公子哦~就带着小公子提前回盛京了。”半夏神神秘秘地说道。

　　“什么？”伏风平静的语气中多了些欺负，黑眸一缩，也是十分愕然。

　　“嘿嘿不信吧？说实话我当时也是吓得半死，毕竟是我带人把乱葬岗翻遍的呢。”

　　半夏看着伏风难得一见的惊措模样，伏在他的肩头哈哈大笑着，“不过后来想一想，我们的确没见过小公子的尸体，说不定当时小公子就没死呢。”

　　伏风若有若无地点了下头，心中却是暗暗叹了口气。安清没死的消息，就是他回去不与瑞王说，瑞王从别的渠道也会快速地收到消息。

　　他们王爷，怕是要高兴疯了。

　　“哦，对了。”半夏想起刚刚紧闭的城门，忙问道：“为什么城门关了？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五日前，王爷，行刺。”伏风答道。

　　“嗬，这胆子也是真够大的了。”半夏倒吸了口凉气，接着问道：“抓住人了吗？哎，看我这蠢问题，抓住人了，就不会关城门了。”

　　“叶家，在逃。”伏风对待半夏时，从来没有任何隐瞒。

　　“原来如此啊。”半夏叹了口气，一朝荣华富贵变成阶下囚，百年世家能甘心就是见鬼了。

　　反正也是叶家与皇家的事情，与他们没有干系。

　　“你受伤没？叶家好像也没有什么能打的。”半夏扯过伏风的衣襟，里里外外地看。

　　伏风握住半夏的手，阻止半夏把他当街扒光，笑着摇了摇头。

将军府
　　很快一行人到了将军府，安豆先抓起把伞跳下车，撑着伞，大眼睛亮晶晶地看向安清。

　　安清唇边勾着抹笑，握住安豆的手跳下马车。叶玄苍翻了个白眼，把寒衣剑往肩上一架，跟着跳下了马车。

　　安清抬头看着紧闭的掉了漆的大门，和褪了色的匾额，眸子倏地就红了。

　　“我回来了。”安清哽咽着，眼前已经一片模糊。

　　他站在这里，所有的时光仿佛开始倒退，所有的痛苦仿佛化作灰烬。

　　没有灭族，没有凌迟，没有楚馆也没有杖毙，他不过是偷偷出去玩了一通，回来后府中仍有慈祥的忠伯和疼爱他的阿父，他们都在等他回家。

　　“阿父，清儿回家了。”安清笑了，脸上冰凉一片，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他缓缓走上前，双手贴在大门上，用力推开。

　　两扇掉漆的大门缓缓向内打开，露出破败老旧的庭院。安清跨过高高的门槛，嗅着带着陈腐的气息，缓缓勾起抹笑。

　　雨幕不知何时停了下来，门外站着的人看着那抹月白的人站在破败的门中，各自心中都有些五味杂陈。

　　安清转身从苏尚锦、叶玄愔、叶玄苍、半夏与伏风的脸上一一看过，目光最终落在明明已经停了雨仍双手紧张抓握着伞柄，脸上写满了怯怯与期待的安豆身上。

　　他朝安豆伸出手，笑道：“安豆，到哥哥身边来。”

　　安豆眼中绽放出抹惊人的亮光，他几步冲上台阶，握住了安清伸出的手，却在要跨过门槛时，迟疑了。

　　“哥哥答应过你的，会给你一个家。”安清轻轻拉着安豆的手，安豆顺势跨过了门槛，“现在，我们回家了。”

　　安豆鼻子一酸，用力点着头，从喉间发出声嘶哑难听的“嗯”。

　　叶玄苍不用别人请，自己跟着进了将军府。叶玄愔瞥了眼怔神的苏尚锦一眼，也抬步跨过了门槛。

　　半夏看着一黑一白两个人进了门，又看了眼自家愣神的少爷，恨铁不成钢地用拉了把苏尚锦的衣袖，“少爷您想什么呢？快跟上啊！”

　　苏尚锦这才恍然大悟般跟着走进去，半夏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转身跟侍卫交代了几句，便拉着伏风也跟了进去。

　　走进府中，安清才发现，这里的一草一花一木都与七年前他被仓皇带出将军府时一样。

　　只是无人修剪打理，多了些恣意与颓败，除此之外还是极为整洁干净的。

　　整洁干净……

　　安清忙转身问一直坠在身后的苏尚锦，“阿锦，将军府有过别的主人了？”

　　“没有。”苏尚锦摇摇头，他知道安清想要问什么，答道。

　　“我与雍玥协力同陛下讨回了府邸后，便命苏伯带人来打扫过。雍玥也时常让小福带人过来打扫。其他的东西我们不敢动，想着就保留原来的样子吧。”

　　安清听到雍玥的时候，唇边的笑淡了些，神色郁郁，但很快就恢复了常态。

　　“多谢阿锦，有心了。”

　　“没事，你能回来我就很高兴了。”苏尚锦心中一软，笑道。

　　此时已是深夜，就算安清欣喜地睡不着觉，想要将将军府逛个遍，叶玄愔也不会允许的。

　　毕竟在回来的途中，因大安与东离的气温相差的实在太多，安清从冬衣到春装换的急了些，晚上就发了热。

　　恰巧走到了荒山野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连户人家都寻不到。叶玄苍一面要敢撵上来的‘苍蝇’，一面又要在贫瘠的山上翻能退烧的草药。

　　留在车里的叶玄愔用针灸的方法为安清退热，但效果只能维持几个时辰，很快又会烧起来。

　　连着折腾了两天热度才消，中间又吐了几口血，直把苏尚锦看白了脸，额上瞬间出了层冷汗。

　　苏伯与小福都是做事稳妥的人，哪怕知道这将军府不会迎来它的主人，每间卧房中仍是准备了新的日常用具。

　　也多亏了这些用具，才能让安清一行人直接睡在将军府中。

　　安清仍是睡在自己原来的卧房中，叶玄愔与叶玄苍不愿意离安清太远，睡在了安清的隔壁。

　　苏尚锦该感谢又下起的细雨，让他得以宿在了将军府内。

　　雨夜无月，屋内无灯，安清躺在床上，看着一团漆黑的屋内。往事种种纷至沓来，猫儿眼倏地毕竟，他转身把自己团成一团，脸死死埋进簇新的被褥中。

　　不久后，一声极轻的呜咽泄了出来。

　　“他，在哭吗？”叶玄苍蓦地睁开眼睛，瞪着素色的帐顶。

　　他身旁躺的直挺挺的，双手搭在腹部的叶玄愔，阖上的雪睫颤了颤，轻声道：“在哭。”

　　“我得过去！”叶玄苍一下子坐了起来，急切地说道。

　　叶玄愔没有出声，连眼睛都没有睁开，安静地和衣躺在那里。如果不是胸口还有着细微下能辨别的起伏，真的与冰雕无异了。

　　叶玄苍坐了半晌没有动作，他重重地叹了口气，“轰！”地一下将自己砸回了床中，整个床榻因为他的动作晃了晃。

　　“我不能去，他并不需要我。”

　　“他很坚强。”叶玄愔声音中带着抹温柔，“比我们想象的都要坚强。”

　　“是啊，他可以的。”叶玄苍笑道。

　　东离皇宫

　　挂着暗紫色绸幔的肩舆在冷宫门口缓缓停下，十六个身强体壮的年轻太监轻手轻脚地放下了肩舆。

　　这时几个面相凶狠的老嬷嬷压着个行销骨瘦，面黄肌瘦的老妪走出冷宫跪在肩舆前。

　　“安清回来了。”肩舆内传出道低沉威严的声音。

　　“什么？！”老妪听到这话猛地抬头，干枯的花白的发中露出张布满刀疤的脸，蓦地扯出抹狰狞的笑，“居然没死？真是命大的很啊。”

　　“安氏命不该绝。”青帝淡淡地答道。

　　“呵呵呵呵呵呵，命不该绝？命不该绝！”老妪仰头发出尖锐癫狂的笑，其实也听不出是笑声，像是什么怪物的哭声，刺耳骇人的很。

　　她的嗓子早就在冷宫中被磋磨坏了，平日里说话都像是乌鸦再叫，更别提这样放声大笑了。一旁的老嬷嬷们脸色都有些青白，悄悄地向后挪了一小步。

　　“那我叶氏就合该绝后吗？”

　　老妪面容一肃，一双浑浊的眸子中迸发出两道厉光看向青帝，那一瞬间地上蹲着的仿佛不是狼狈干枯的老妪，而是曾经高高在上雍容华贵的叶后。

　　“该不该绝后，母后心中没点数吗？”青帝斜靠在软枕上，透过冕冠上的珠帘看着肩舆前跪着的老妪，嘴角扯出抹愉悦的弧度。

　　“觊觎了不该属于自己的东西，动了不该动的人，就该付出相应的代价。孤王仁慈，念在母后年纪大了喜欢儿孙绕膝，不是把姓叶的小东西们送到母后膝下，让母后享受天伦之乐了吗。”

　　老妪瞳眸猛地一缩，想起冷宫中叶氏小辈的下场，心中一痛，怒骂道：“雍辰你就是个畜生！对自己的母后外家都能下如此狠手，真是枉为人子人孙！”

　　“大胆罪妇！不得对陛下无礼！”站在肩舆旁的老太监吓得尖叫道，本就尖锐的声音声声提了几个度，像是被掐住脖子尖叫的鸡。

　　“呵呵。”肩舆内传出低低的笑，那笑中含着愉悦带着疯狂。老太监打了个寒战，生生忍住了后退的欲望，像根木桩一样定在了原地。

　　“孤王是畜生？孤王枉为人子？哎，孤王的好母后啊，你怎么就看不见自己都做了什么呢？”青帝摇头叹息着，珠帘发出清脆的碰撞声，“父皇的药，孤王与桃桃的孩子，月亮的绝子药。哪一样不是你做的？你就配为人齐，配为人母？”

　　“哀家都是为了你们好！”老妪歇斯底里道，“雍颜心慈懦弱，本就不配为帝，后来他缠绵病榻，哀家爱他，送他早走又怎样？太子妃皇后一位本就是叶氏的，妘家不过侯位，怎配为后？哀家帮你断了念想，你不是该感谢哀家吗？！雍玥是次子，本就是无关紧要存在，有无子嗣重要吗？！”

　　“哀家所做一切都是为了你雍辰，为了东离！哀家做错了吗？！”老妪浑身颤抖，双目狠毒地瞪着肩舆内的身影模糊的青帝，诘问道。

　　“执迷不悟。”青帝嗤了声，倏地叹息道，“罢了罢了，孤王与你这疯妇计较什么呢？孤王来也不过是为了告诉你两件事，一安清不久之后就算安乐侯，安家只要还有一个人在，侯位就会承袭下去。这是母后你与孤王欠安家的。”

　　老妪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张了张嘴，竟气的说不出一句话来。

　　“至于第二件事吗，是叶氏余孽进京行刺月亮。”青帝看到老妪眼睛一亮，笑道：“可惜失败了，月亮正让人全程搜捕，抓住后——格杀勿论。”

　　“不！不要！”

　　老妪闻言心中一慌，猛地扑向肩舆。她突然的动作吓得一旁的老嬷嬷们倒吸了口冷气，也如猛虎出闸般扑了上去，七手八脚地按住不停扭动的老妪。

　　“雍辰你可以对叶家下手！先祖遗训要雍氏善待叶氏！！！”

　　老妪被老嬷嬷铁钳般的大手死死按着头，半张脸贴在湿漉漉的地砖上，粗糙的石板磨破了面皮。

　　老太监眼尖地见到肩舆内的青帝摆了摆手，忙道“起驾”。

　　“不要——放了他们，放了他们！他们是你们的外家，是皇后的母族！不可赶尽杀绝啊！”老妪见到肩舆离开，不停地挣动嘶吼着。

　　“呸！”老嬷嬷见青帝走远，一脚踩在老妪背上，用力捻了几下，“出来的时候奴婢与太后怎么说的来着？不是说好了见到陛下要毕恭毕敬，不要再给奴婢们添麻烦吗？太后怎么不长记性呢？”

　　“老姐姐，别说那些没用的话，断了太后与那几个太监崽子七日的口粮，自然就乖顺了。”另一个老嬷嬷拎起老妪的衣领，嗤笑道。
落荒而逃
　　瑞王府

　　“你说什么？”雍玥“唰！”地站了起来，带到了黄花梨的圈椅，圈椅砸倒了一旁的独座，独座上价值连城的紫金碎花瓶砸在地上碎成了数片。

　　小福心疼地看了眼地上的花瓶碎片，抬头就看到雍玥扭曲着一张俊容，凤眸微颤的模样，叹了口气，又重复了遍，“淮安侯带着清公子回京了，现在正在将军府中。”

　　“清儿，没死。”雍玥神色恍惚地向后退了几步，踩在碎片上打了个滑，整个人踉跄地向后摔倒。

　　小福看得倒吸了口冷气，忙伸长胳膊去扶雍玥。他手还没扶到，雍玥就歪歪斜斜地靠在了身后的博古架上，架子撞得晃动了几下，倒是没倒，只是架子上的古董摆件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小福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用力按着胸口。

　　“清儿没死，太好了，清儿没死。”凤眸中盈上层水雾，眼尾洇出血红，雍玥扯着红唇露出抹比哭还难看的笑。

　　他一手扣着身后的架子，一手按住心脏狂跳的胸口，说不出的狂喜让他眼前一阵一阵的发黑，。

　　待这阵如浪潮般的狂喜退去些后，雍玥已经泪流满面了。他浑然不觉得起身向外走去。

　　“王爷，您去哪？”小福看到只穿了件玄色寝衣的雍玥，暗道不好，忙逾矩地扯住寝衣的袖子，拉住雍玥。

　　“本王去找清儿。”雍玥丝毫没发觉袖子被小福扯住。

　　“王爷，您现在去不太合适。”小福看着外面的雨幕，又看了眼披头散发只着了身寝衣的雍玥，头疼地不行，面上还要挤出笑容，温声软意地劝。

　　“夜深了，清公子身子本就不好，又舟车劳顿，需要好好休息。而且您这一身…不太适合。”

　　雍玥被小福委婉地一点，也发觉自己此时的形象实在不好。先不说身上的寝衣，就是这几日连着搜查叶氏余孽，让他看上去憔悴苍老了不少，再加上胡子拉碴的，当真有碍观瞻。

　　“小福，本王要沐浴。”

　　小福僵硬地笑道：“奴婢这就命人准备。”

　　翌日，苏尚锦起来的时候叶玄苍已经练完一套剑招，正在收剑还鞘。叶玄苍看着苏尚锦，笑着打了个招呼，“呦，这么早？”

　　苏尚锦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了紧闭房门的房间。叶玄苍勾着唇笑了声，道：“别看了，小家伙一向睡到日晒三竿才会起。”

　　“怎么会？清清起的很早的。”苏尚锦诧异道。

　　叶玄苍嗤笑了声，瑞凤眼沉了沉，不客气地问道：“苏侯还不回自己的侯府？打算在小家伙这里赖多久？”

　　苏尚锦脸色一晌，讪讪地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心知安清对他的态度虽然有所缓和，但也是有着清晰的界限的，能允许他在将军府住一宿不过是礼节罢了，多了绝对不会让的。

　　“待清清醒来，与他辞别后就会离开。”苏尚锦道。

　　“辞别？与本座辞别也一样。”叶玄苍抱着剑，飞掠到苏尚锦身前，垂眸冷冷地看着苏尚锦。

　　他身形本就比苏尚锦高，又是一身冷峻的黑衣，压力十足。

　　苏尚锦面色也难看了起来，刚要说话，就被跟个小炮弹冲过来的安豆和小啾打断了。

　　【门口来了人，说是瑞王。】安豆比划道。

　　“！”苏尚锦桃花眼一沉，也不多于叶玄苍废话，直接转身运气轻功向大门飞去。

　　叶玄苍看着苏尚锦优美飘逸的身姿步伐吹了个口哨，眼中多了些欣赏，“这轻功真俊，不愧是凌夜阁前阁主的儿子啊。”

　　他一低头就看到安豆眨巴着一双大眼睛，满脸的问号。抬手拍了拍安豆的脑袋，又勾着小啾锋利的爪子逗着小啾玩，问道。

　　“给我讲讲，你怎么遇到的那些人？”

　　安豆点了点头，他换了个新地方小孩子心性稀奇的很，早上早早地就起来了，带着小啾跑出了府在附近转悠。

　　不过也没敢走太远，约莫着时间就在房檐上飞檐走壁地往回赶。刚落到将军府的大门上，就看到一队人浩浩荡荡地往这边来。

　　打头的那人骑着匹黑色的俊美，穿了身烟紫色窄袖胸口绣着金色麒麟纹样的华服，手腕上带着几串镶嵌着血珀的银镯子。

　　他束着挑高的马尾，用顶红包的头冠扣着，发尾有些卷曲。倒是衬得一张过于稠艳绮丽的阴柔面庞多了几分英气。

　　安豆好看的人也见得多了，但是见了这人的长相也不免片刻失神，神情呆呆地趴在瓦上看着那人由远及近到了跟前。

　　“他自报家门说自己是瑞王？”叶玄苍不耐烦安豆过多的形容词，不耐烦地问道。

　　安豆用力点了点头，【他想要见哥哥。】

　　“呵。”叶玄苍架着小啾的手往空中一送，反手将寒衣剑别在腰带上，冷笑道：“他去见阎王还差不多！”

　　话音一落，人就没了影子。安豆挠了挠头，寻思着叶玄苍已经处理了，就没他什么事了。抱着飞回来的小啾，一人一鸟去寻厨房了。

　　黑马不耐烦地带着雍玥在原地来来回回的画圈圈，雍玥拽着缰绳也不制止，只是无论黑马带着他怎么绕圈子，那双凤眸都满怀期待地落在大门上。

　　终于，两扇掉了漆的大门在他的面前缓缓打开。

　　雍玥眸子一亮，一把勒住黑马，翻身跃下马背，还没踩稳地就着急地向大门处走。

　　只是没走几步就生生顿住了步子，脸上的兴奋喜悦期待通通收起，眉眼间笼上层阴沉，瞪着出来的人，沉声质问道：“苏尚锦，你怎么会在清儿这里？！”

　　只简单穿了身青色的广袖长袍的苏尚锦，看着面前明显是精心打扮了一通的雍玥黑了脸，故意用带着炫耀的语气说道。

　　“昨夜雨大，清清怜我雨天赶路辛苦，便留我住了一宿。怎么，瑞王殿下有意见？”

　　“无耻。”雍玥眯起眼，咬牙切齿道。

　　苏尚锦唇边勾着抹温柔地笑，往前走了一步，上上下下地打量着雍玥，问道：“小侯不比瑞王，担不起这声无耻。倒是小侯昨夜听说瑞王殿下遇到刺客了，身体可还好？人抓住了没有？要是没有的话可不要满大街的乱逛了。”

　　“多谢淮安侯关心，这些小事本王还不放在心上。”雍玥红唇勾起抹艳丽的笑，但怎么看怎么阴森似鬼魅，“天亮了也晴了，自诩君子的淮安侯是不是可以从清儿这里滚回淮安侯府了？”

　　一大早上被连着赶了两次的苏尚锦彻底黑了脸，也懒得与雍玥玩什么虚以为蛇了，反正他俩早就撕破了脸皮了。

　　“雍玥，你大早上来这里做甚？”

　　“本王来看清儿，识相点就赶紧滚开。”雍玥上前逼近一步，站在苏尚锦的面前，垂下眼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华丽的声线吐出鄙夷的声调。

　　“本王说的不止是现在滚远点，而是从此以后都滚远一点。苏尚锦你这种懦弱无能的废物，配不上清儿。”

　　苏尚锦死死咬住后槽牙，下颌绷紧成一条锋利的线条。他猛地揪住雍玥的衣领，将人用力拖到面前。

　　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织出一层血网的桃花眼凶狠地瞪着同样堆满了阴沉狠戾的凤眸，苏尚锦温润的声音变得嘶哑，低低地吼道。

　　“对，你雍玥说的没错，我是懦弱，是无能，是瞻前顾后优柔寡断的废物。可是你雍玥比我好到哪里去？”

　　雍玥面色铁青，艳红的唇瞬间失了血色，反手揪住苏尚锦的衣领将他用力怼到将军府的大门上，怒道：“别拿我与你比！”

　　“是啊。”苏尚锦嗤笑着，手上蓄力将两人掉了个方向，将雍玥压制在门边的墙上，“我怎么能比得上瑞王殿下心狠手辣呢？用自以为的真相去折磨一个无辜的人。你想想自己对安清做过的所有的事情，现在还有什么脸面来见他？你配吗雍玥？我就问你，你配吗？”

　　苏尚锦每个字每句话都像是把利刃精准地戳中雍玥心中最致命的伤处，他脸色惨白唇瓣抖了又抖，凤眸转向掉漆的大门上，来时明亮的光渐渐熄灭，眼眸中只剩下翻涌着痛苦、悔恨、自责与难过。

　　“雍玥，我苏尚锦当日斗不过你，舍弃了他，这是我做过的错事，我认。”苏尚锦脸往前逼近一些，几乎与雍玥间就隔了层纸的距离，压低的温润声音变了强调，嘶哑不堪。

　　“但我也是真情切意地爱他，我的错我会拼了命的去弥补。可是雍玥……”

　　苏尚锦怜悯地看着雍玥，哪怕他比雍玥矮上许多，气势上也差了许多，但这一刻他才是居高临下的那一个。

　　他缓缓靠近雍玥，贴在雍玥的耳侧，薄唇勾起抹温润的笑，一张一合间吐出沁了毒的话语。

　　雍玥眸子猛地巨颤，性感的喉结上下翻滚，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仿佛脖颈间被只无形的大手用力掐住，将空气全部掠夺。

　　他猛地推开苏尚锦，几步走到马前，狼狈地翻身上马，一鞭子抽在马臀上，催着黑马疾驰而去。

　　小福皱眉看向苏尚锦，心中满是问号。苏尚锦看着小福，若有似无地笑了笑。

　　“呵。”躺在瓦上的叶玄苍翘着腿看着湛蓝的天空，玩味地笑着，“真有意思，这苏尚锦也不简单呢。”

　　将军府与瑞王府所隔不过三条街，疾驰而去很快就到了王府。雍玥闷头冲进了玉轮居，把自己往安清以前住过的房间里一关。

　　他站在房间的中间，往事如潮水般向他涌来。

　　在这间屋子里，笑着的安清、情动的安清、难过的安清、哭泣的安清、屈辱的安清、求饶的安清与再无求生意志的安清。

　　雍玥猛地跪倒在地，双手用力捂住脸，接住了遽然砸落的泪水。苏尚锦刚刚在他耳边的话，一直没有散去。

　　他说，雍玥，你害得他家破人亡留恋烟花之地，你将他一颗真心碾碎成灰。你辱他，欺他，辜负他满腔爱意。你自己说，他还愿意再见你吗？

　　雍玥，你说你爱他。可是你的爱是要人命的。离他远点吧，就当是为了他好。

　　“清儿对不起，我不能放手，真的不能放手。我不能再失去你了。”
青龙佩
　　四个年轻太监扛着个淡粉色的软轿穿过长长的宫道，缓缓停在了龙粼殿的门口。

　　年轻太监打开细纱门帘，垂着头声音恭敬道：“公子请下轿。”

　　“有劳。”安清走出软轿，看着面前庄重的宫门，难免有些紧张。双手下意思地往袖子里缩，却摸了个空，这才想起来他为了进宫见青帝，换上了苏尚锦准备的东离贵族的服饰。

　　“陛下此时正在书房，公子这边请。”年轻太监在前面引路，带着安清来到了书房门口。

　　等在门外的老太监见到安清，老眼中闪过抹惊诧，心中暗暗赞叹了句好相貌。纵使他在宫中多年，见过美人无数，但有面前这般容貌的也是罕见。

　　“公子，请随奴婢来。”老太监想着安清的遭遇，暗道句可怜可惜，语气也软和了几分。

　　他推开门，站在一侧，让安清先进门。

　　安清早在前两天就被苏尚锦拉着念叨着进宫的规矩和青帝身边伺候的人，生怕安清被哪个胆大狂妄的奴婢看着面生欺负了去。

　　安清认出了老太监是宫内的大内总管，青帝身边的贴身大太监，见他对自己态度这样好，也是有点受宠若惊。

　　脑中响起苏尚锦的嘱托，在路过老太监身边时，从腰间摸出块成色极好的做成了蝉的玉把件塞进了老太监手中，轻声道：“有劳总管了。”

　　老太监握着触感温润的玉蝉愣了一下，他是真没想收安清这份礼。但就这么一愣神的功夫，就转过了绘着双龙戏珠的屏风，见到了坐在桌后的青帝。

　　“草民安清，拜见陛下。”安清袍摆一展，伏跪在地砖上。他垂眸看着紫金色的流沙地砖，鼻翼间嗅到股淡淡的类似于白檀香又似檀香的熏香。

　　他不是很懂香，对白檀香熟悉也不过是雍玥钟爱这款熏香罢了。现在看起来这兄弟俩都很喜欢这个味道。

　　青帝听着安清的自称，唇角扬起一抹弧度，不大但足以见得心情是愉悦的。

　　“抬头，让孤王看看。”青帝淡淡地命令道。

　　安清有些不明所以，但帝王命令，哪里容得他左思右想，当即乖乖抬起头来。

　　他今日穿的是件绣芙蓉的雪青窄袖华服，芙蓉花纹也极为巧妙，只胸口有一整个芙蓉纹样，其余袖口和衣摆的芙蓉都是半个。

　　细瘦的腕子上各带了个半掌宽的芙蓉纹样的镂空银质镯子，束着一半的发的冠也是芙蓉纹样。

　　安清肤色本就瓷白，又是偏宁静的美，雪青与芙蓉纹都是极衬他的，让人一眼看去便目露欣赏，赞一句倾国倾城。

　　安清虽然是青帝棋盘上的一颗棋子，在这之前却不曾见过他一面。今日得以见到，青帝心中也是如是想着，担得起盛京中传过的倾国美人。

　　“赐座。”青帝道。

　　“谢陛下。”安清心中松了口气，他先前以为要一直跪着陪青帝叙话，还担心他走的时候左腿还会不会有知觉。

　　一旁候着的侍女忙上前扶起安清走到一旁的椅子旁，待安清坐下后，又为安清倒了杯茶，才退到一旁与周遭融成一片。

　　“孤王请你来不为别事，只想当面与你说声抱歉。”青帝的声音低沉而温和，这番话说出来诚恳至极。

　　安清神色一怔，倏地抬头去看青帝。他明知此举已经逾矩，但却控制不住自己。

　　穿着一身深紫色近乎黑色的天丝常服的青帝，气质内敛而温柔，那一身刻意收敛起来的帝王威严，让他更加的沉稳可靠。

　　安清看着那双与雍玥一模一样的凤眸，看着那双眼眸中的惋惜，眼圈慢慢红了起来。

　　青帝看着安清红成一片的眼眶，叹了口气，道：“孤王当时只是太子，势力单薄，斗不过太后，才无法阻止忠臣被构陷栽赃，害得你们安氏一族惨死。这是孤王的错。”

　　来之前满腹的怨恨，都在这句话这个眼神中消弭而散。眼泪猝不及防地从眼中滑落，滴在放在膝上绞在一起的双手上。

　　安清垂着头，用力咬着唇，直将血色本就不艳的唇咬的苍白发青。哪怕他心机浅薄，分辨不出这声帝王的抱歉是真情还是假意，但对于阿父来说，或许就足够了。

　　虽然晚了七年，但终究还了阿父的清白，全了阿父忠君为国的名声，也算是足够了。

　　“安清替阿父，叩谢陛下为阿父正名之恩。”安清起身跪好，双手抵在手掌上，哽咽道。

　　青帝看着书案前跪成一团的人，凤眸沉了沉，叹息了声，道：“起来吧，终究是孤王亏欠你们的。”

　　安清抹了把眼泪，起身坐好。

　　“孤王已经下旨追封安将军为护国神威大将军，赐安乐侯世袭爵位。当时不知道你在哪里，承袭侯位的旨意便没有下。现下，承袭旨意已经到了将军府。安清，你可还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来便是，孤王都可以满足你，就当是孤王的弥补。”青帝声音温和道。

　　安清心中一颤，有些说不出的滋味，有些想笑，又有点难过。他抬头抿了下唇，道：“陛下，安清确实有个请求，希望陛下可以恩准。”

　　“说来听听。”青帝眉梢挑了一下，饶有兴趣道。

　　“安清身体有疾，此生怕是很难有子。”安清话一顿，青帝唇边的弧度也平直了。

　　“安清不想安氏绝后，便认下了个弟弟，希望陛下恩准，义弟可以入安氏族谱。”安清垂首请求道。

　　青帝没有说话，一双凤眸静静地落在安清的身上。

　　安清提出来的这个请求要换做往昔，安氏只剩下他一人，他想要谁入族谱根本不需要他人同意。

　　可现下安氏有了世袭的侯爵位，安豆入了族谱就意味着他在安清死后可以袭爵。

　　要知道东离很少会赐侯爵位，在东离侯爵的权利等同于郡王，除了才封的安乐侯也不过五位。

　　其中两个雍侯还是皇后的次子，因不受当时嫡子哥哥的喜爱，由亲王降为侯爵的。

　　书房中一时悄无声息，就连呼吸声似乎都放轻了数倍。安清看着膝上的小拳头，心脏控制不住地跳快了些许。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他要给安豆一个安逸。

　　“孤王准了。”青帝温和的声音徒然响起，安清“唰！”地抬起头，猫儿眼中亮起两抹欣喜的光。

　　青帝被安清欣喜的模样逗得发出声轻笑，安氏绝后他有一定责任，不过是个爵位，他还给得起。再者，安清认的义弟有哑急疾，根本入不得朝堂，到头来也不过是个闲散侯爷。

　　至于后辈子孙是否能入朝堂，与他何干？青帝心中冷笑着，丝毫没有为子孙添麻烦的担忧。

　　毕竟，先祖能拿叶氏给他添麻烦，他又又何尝不能给子孙留下隐患呢？

　　薄唇勾起抹柔和的弧度，凤眸中的情绪又黯又沉。青帝从腰间拽下块玉佩，放在桌上，问道：“除了这个要求，安清可还有其他的要求吗？”

　　安清摇了摇头。

　　青帝点了点头，算是对安清的赞扬。修长的食指点了点案上的青龙佩，一旁候着的老太监忙乖觉地双手捧着挂着红金流苏的青龙佩小跑到安清面前。

　　安清不明所以地从老太监手中接过玉佩，只见块成年男子巴掌大的极品墨绿翡翠雕成了盘龙形状，温润微凉的触感沁人心脾。

　　他心中一惊，忙抬头看青帝，问道：“陛下，这玉佩？”

　　“孤王将这块随身的青龙佩赐予你，见此玉佩，如孤王亲临。”青帝道。

　　安清瞳眸猛地一颤，捧着玉佩的双手也是一震。他只觉得捧的玉佩如山般沉重。

　　他如何会不懂青帝的意思，青帝这是将偌大的权利赐予了他啊。

　　“陛下，这，这不妥吧。”安清咽了口口水，只觉得双手中捧着块烫手的山芋，扔出去也不是，收起来也不是。

　　“有何不妥？”青帝靠在椅背上，声音中带了些许的慵懒，连凤眸中都是淡淡的带些疯狂的笑意，“这是孤王的补偿，你们安氏担得起。自此之后，再有人胆敢为难与你，安清便可将青龙佩亮与他看。”

　　“……”安清捧着玉佩，面对青帝许给他的权利，竟不知如何是好。

　　“安公子，诶呸！”老太监轻轻抽了自己一巴掌，一张橘皮老脸笑成朵花，催促道：“安乐侯，这是陛下的恩典，常人可是求都求不来呢，安乐侯可不要辜负陛下的一番美意啊。”

　　安清深吸一口气，用力握住青龙佩，缓缓跪下来，沉声道：“臣，安清，谢陛下恩典。”

　　青帝听着这声臣，垂眸低低地笑着，仿佛心情极好的样子。

　　“安乐侯，起身吧。”

　　安清又陪着青帝闲聊了一炷香的，才从书房中离开。

　　他站在阳光中低头看自己半掌宽的腰封上，左边悬挂着桃花药玉，右边悬挂着青龙佩，一白一绿竟是出奇的和谐。

　　随同软轿一同来的太监见安清腰间的青龙佩，脸上的平静破了功，心中盘算着要怎么攀上这个贵人，当即谄媚地建议安清逛逛御花园或是百兽阁。

　　安清的思绪还乱着，便胡乱点了头，应了逛御花园的提议。
故人重逢
　　安清随着太监到了御花园，东离虽已经入了深秋，但花园中依旧繁花锦簇，馨香扑鼻。

　　太监引着安清往一旁菊花开的正盛的园子去，一边走一边介绍着花园中菊花的品种来历与趣事。

　　太监有心巴结，一张巧嘴说的是妙趣横生，但无奈安清心不在焉，一句话也没听进去只是敷衍地点头应和着。

　　太监一直观察着安清的神色，只以为安清逛累了，目光四处梭巡，看到不远处的凉亭，忙提议道去凉亭休息品茶。

　　安清点头应了，没走出几步，就听到前方不远处的花丛后面传来道稚嫩的女童的笑声。

　　安清顿住脚步有些迟疑，太监忙笑着解释道：“侯爷，那是陛下的掌上明珠，廿廿公主。”

　　安清点了点头，脚步一顿，想着既然公主在这边玩他还是不要凑热闹了，回避下比较好吧。

　　就在安清想要转身时，廿廿带着抱怨的娇憨软糯的童音从花丛后传了过来。

　　“叔叔笨笨，廿廿都说了要十丈珠帘，你怎么摘了绿衣红裳，颜色差好多呢。一点都不漂酿~”

　　安清听到叔叔这两个字，太阳穴倏地一跳，不安的情绪从心中缓缓升起。

　　他咽了口口水，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全身戒备地紧绷起来。

　　“廿廿，给你。”清脆的少年音紧接响起。

　　安清眨了眨眼睛，听出这声音不是自己想的那人，松了口气的同时自嘲自己草木皆兵，皇宫这么大，怎么可能说遇到就遇到？再说那人也不愿意再见自己了吧，毕竟那些回忆都称不上是美好，他说不定视为耻辱呢。

　　“谢谢太子哥哥~笨叔叔，这才是十丈珠帘，你看它的花瓣有这么~长，好似十丈那么长，所以才叫这个的。”

　　廿廿的声音又甜又软，故作小大人的口吻也是可爱的紧。

　　安清紧绷的心弦一松，唇边不禁露出抹笑，心里想着如果自己以后也能有个孩子，也有这般可爱就好了。他不禁往花丛后面多看几眼，想着能不能看到这可爱的廿廿公主。

　　只是，廿廿公主没有看到，却看到了一张无数次出现在他噩梦，让他在午夜梦回间冷汗湿透了衣裳的脸。

　　“好好好，是叔叔笨。拿着你拿什么珠帘和你太子哥哥玩去吧。”带着慵懒笑意的华丽声音从花丛后响起，紧接着一阵踢踢踏踏地脚步声后，一道穿着淡紫色华服的修长身影缓缓站了起来。

　　安清倒吸了口凉气，刚扬起的笑容被只无形的大手抹平，带了些血色的面皮变得煞白，更像是尊瓷白的瓷器，唇齿间不停地颤栗。

　　怎么会遇到他？他有些绝望地想，快跑！快些离开这里！

　　那人似有所感一样，缓缓向安清这边转过了头。

　　挑高束起的马尾在空中划过了道优美的划线，凤眸落在安清脸上后猛地瞪圆，他怔怔地看了安清许久，像是反应不过来发生了什么一样，随即那张昳丽阴柔的脸上露出抹惊喜的神情。

　　他跨过花丛，向着安清这边大步过来。

　　安清看到他淡紫色的华服衣摆随风扬起，看着他华服上勾勒的金色蛟龙图纹，看着他因为剪短了发而多了英气的昳丽面容。

　　喉结上下翻滚着，安清听到自己喉间发出“赫赫”地轻响。他一步一步地像自己逼近，安清告诉自己现在转身逃跑，但双脚却像是扎在了地上生了根，一步也挪动不了。

　　逃不掉了。安清绝望地想着，过往的一幕一幕像是市集中的走马灯一样不停地在脑中放着。

　　雍玥快步走至安清面前时，两只大手用力握住安清细瘦的胳膊，目光近乎贪婪地上上下下一点一寸描摹着安清的模样，声音染上了沙哑，难以置信道。

　　“清儿？真的是你吗？你果然没有死，我知道消息的时候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没想到居然是真的。”

　　雍玥因为激动手上控制不好力气，安清只觉得胳膊上像是夹了两只铁钳疼得厉害。

　　但比起疼，他觉得冷得厉害，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冻住了一样。现在的他浑身僵硬地像根木头，觉得这手不是握在胳膊上，而是握在他的脖子上，握在他的心上。

　　猫儿眼恐惧地瞪得滚圆，眸中的瞳仁缩成了针尖大小。他看着面前这张多少人趋之若鹜的芙蓉面，只觉得是看到了从地狱着爬出来索命的恶鬼。

　　耳边激动的华丽悦耳的声音曾在他耳边无数次的呢喃低语，它们说着虚假的爱意，说着彻骨的仇恨，说着不堪的讽刺。

　　后来，它们总是再深夜潜入他香甜的梦中，肆意将梦中的一切变成片鲜血淋漓。

　　多少次的午夜梦回，冷汗浸湿了寝衣，可他甚至都不敢掀开床幔去换件干净的寝衣，只能拥着被子把自己裹成了一团，挨过漫长的黑夜。

　　“……清儿我很想你，我……”雍玥刚要将安清拥进怀中，就见安清用额头撞了过来。

　　雍玥被安清又急又猛地动作吓了一跳，他怕安清伤到自己，忙松开手后退了一步，急道：“清儿，你怎么？”

　　安清见雍玥退后忙逮住机会转身，他像只遇到猎人的幼兽慌不择路地逃跑。

　　可惜的是他没有幼兽灵活的身手，只是走快了几步，左腿上的隐疾就显了出来，硬生生拖住了他逃跑的速度。

　　雍玥看着安清拖着左腿跛着脚的样子，心中猛地一颤，足尖一点用起轻功几乎是一瞬间的功夫就追到了安清的身前。

　　他一把抓住安清的胳膊，急道：“清儿你跑什么？我是雍玥啊，你的玥哥哥。还有你的左腿怎么了？是旧伤还没好吗？”

　　“放手！”安清用力甩着胳膊，想要拜托雍玥的桎梏。但他的力气与雍玥想比就如蜉蝣撼树，起不到一点作用。

　　安清气的心砰砰乱跳，急的大声嚷道：“什么狗屁玥哥哥！我知道你是雍玥我才跑！我现在一点也不想见到你！我的腿怎样与你无关！你我早就在两年前初一那夜两清了，我不欠你什么！现在这样有什么意思？弄得像是你雍玥对我余情未了一样，不觉得实在可笑吗？”

　　“清儿你说什么胡话！”

　　雍玥听不得两清这个词，只觉得全身血液都涌上了脑门，脑中一片嗡鸣声。

　　心脏像是被密密麻麻的针不停地戳着，他饱尝了两年的思念之苦、懊恼之恨，如今人就在他面前，怎么可能就两清了？

　　雍玥与安清两人之间，如何两清？

　　“你与我两清不了，你说过心悦于我。清儿，你心悦于我！”

　　“是，那时我瞎了眼，被猪油蒙了心，只当你是真的对我好！当你是那个竹马哥哥！”安清被雍玥那番不要脸的话气的眼前发黑，唇边扯出抹笑，声音尖锐而讽刺，“你是吗？雍玥。或许幼时那个疼我宠我的竹马哥哥也是你装出来的吧。雍玥，我把真心掏给你了，你呢？你对我做过什么？”

　　“！”雍玥面色一白，下颌线崩成锐利的弧度，额角鼓起道道青筋，在苍白的面上像诡异的图腾，凤眸爬上了层血网，让他看上去带着三分疯意。

　　往日里旁人看到这样的雍玥怕是早就吓跑了，但此时的安清不怕。死过一回的安清在雍玥这里已经没有什么能再失去的了，也没有再惧怕他的理由了。

　　“清儿，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以前是我对不起你，我是个混蛋，是我认不清自己的真心负了你伤了你。”雍玥将安清拉进怀中，死死搂住安清的背，头埋进安清的颈窝，哽咽道。

　　“混账！雍玥你混账！你空口白牙认个错就能将往事一笔勾销？！你做梦！我告诉你，你做梦！”

　　安清双手抵在雍玥的胸口，用力推搡着挣动着捶打着，但任凭他使出浑身解数都无法挣脱这个名为雍玥的牢笼。

　　“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意义？！”安清累的眼前黑了一片，头抵在雍玥的肩上，呼哧呼哧直喘，连声音都带着几分虚弱。

　　“雍玥，你我之间不是你一句错了就能弥补的了的！”安清咬着牙，恨恨地说道。

　　“我知道，清儿，我知道。”雍玥握着安清的肩膀拉开了些距离，凤眸中一片血红，红唇勾着比哭还难看的笑，他贪婪地看着安清的眉眼，说道。

　　“我欠你良多，这些我都知道。所以我向皇兄请旨查当年旧案，我要还给你一个青白。清儿，叶氏负你，我便把他们连根拔起。雍氏欠安家的，我与皇兄尽量弥补。我欠你的，我用我的后半生来弥补你。清儿，你让我留在你的身边好吗？”

　　“呵呵，呵呵呵呵。”安清低低地笑着，声音中说不出的讽刺，他抬眸淡淡地看着雍玥，一张嘴话还未说出来，先流出道殷红的血。

　　安清皮肤本就瓷白，殷红沾在瓷白上，滴在淡色的衣裳上，说不出的触目惊心。

　　“清儿！你怎么了？怎么吐血了？”雍玥吓得脸都白了，双手握着安清胳膊的劲道也松了，虚虚地笼着，怕是自己伤了他。

　　“雍玥你做梦！我安清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安清觉得喉间一甜，一张嘴“哇！”地吐出一大口乌血。接着眼前一黑，整个人软到下去。

　　“清儿！！！”
雍玥认错
　　怡翠宫

　　“启禀娘娘，太子殿下来请安了。”侍女跪在地上道。

　　“快让太子进来。”梳妆桌前穿着鹅黄色宫裙容貌憔悴的女人露出抹喜色，忙转身道。

　　侍女起身快步走了出去，不多时便带进来一个穿着紫色打底，用银丝暗绣盘龙纹样的小小少年。

　　少年看着年岁不大，最多十岁的样子。一张精雕玉琢的小脸几乎与青帝一模一样，尤其是那双雍氏标志的凤眸，连眼尾上翘的弧度都与青帝惊人的相似。

　　“儿臣给母后请安。”太子行了一礼，清脆的声音没有丝毫的起伏，就连那张粉妆玉砌的小脸上也是过于老成的平静。

　　“快，快到母后身边来，让母后好好看看你。”皇后露出抹过于热烈的笑，狐眸中一扫黯淡变得明亮惊人。她冲太子招手，手腕上挂着的几个镂空鎏金镯子碰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太子平静地看了眼情绪激动的皇后，表情没有丝毫的变化。往皇后面前走了几步，停在了不远不近的地方顿住了步子。

　　皇后眼中流露出抹埋怨，随即又掩藏在慈爱下，但还是被太子捕捉到了。凤眸低垂，太子勾了勾唇角，讽刺地笑了笑。

　　“怎么同母后这般生分？”皇后声音温软的埋怨着，忽然嗅到抹混杂的花香，脸上慈爱的笑僵住，她一把抓住太子的手臂将人拖到了面前，头靠近太子的衣裳猛地嗅闻。

　　龙涎香虽浓，却被掩盖在花香之下，足以见得太子在御花园呆了多久。

　　皇后脸上的慈爱再也装不住了，狐眸倒竖，面色狰狞地拉扯太子的手臂，质问道。

　　“你又在御花园呆了多久？！你不是一向不喜欢花花草草的吗！为什么在御花园呆了这么久染了一身的臭味！是不是又陪着雍廿廿那个贱丫头玩？雍晟你是太子，你是要继承皇位的！你该去讨好你父皇！你到底明不明白？叶家没了，母后帮不了你什么，你只能靠自己！”

　　太子垂眸冷冷地注视着死死扣住自己胳膊涂着大红色艳丽窦丹指甲的纤纤柔夷，冷笑一声，抬起另一只手握在皇后手上一点一点拿掉皇后的手。

　　“本宫看不明事理的人是母后才对。”太子看着皇后微怔不解的神情，嗤笑了声。

　　他这个好母后也是个蠢的，叶家没倒的时候仗着叶家的势难为父皇，暗中给妘皇贵妃下绊子，连廿廿那么小的孩子也不放过，三番四次地在饭食里下毒。

　　还满口的都是为了他好，为了他争青帝的注意力。到头来惹得青帝厌恶，困居在小小的怡翠宫中。

　　后来叶家倒了，便将主意打到了他的身上。以往十天半个月想不起他一回，现在倒是天天汤水补汤的送着，日日都要见他一面嘘寒问暖才算了。

　　可这迟来的母爱中纯粹爱他雍晟的有几分？太子自嘲地笑着，怕是十分都希望靠着他争得父皇的宠爱，从皇贵妃手中争夺凤印吧。

　　“雍晟，你怎么同母后说话呢？同雍廿廿那野丫头混久了，连基本的孝悌都不懂了吗？本宫看明日你干脆任了妘桃那贱人做你母后算了。”皇后狠狠一拍梳妆台，眉眼倒竖地怒道。

　　要是可以，我还真巴不得皇贵妃能做阿爹呢。太子在心中小声地接道，但面上仍是一片平淡，仿佛不将皇后面红耳赤的怒容放在眼中。

　　“父皇只有本宫一个嫡长子，皇位无论如何都是本宫的。母后难道不懂吗？”

　　皇后一怔，青帝后宫中妃嫔匮乏，只有与她同期进宫的三个嫔，两个妃，且除了她外都无子嗣。

　　自从妘桃回来后，青帝更是不曾往后宫中添过人，她们六人也成了后宫中可有可无的摆设。就算妘桃再生儿子，也不过是庶子，按规是无法继承大统的。

　　皇后想到这里才算松了口气，面上的怒容一消，又换上了温柔的笑意，劝道：“即使这样，太子也万万不可荒废。现在陛下极宠瑞王，太子也不可让瑞王分了权利才是。”

　　太子勾着嘴角露出抹冷笑，看着皇后一脸的温柔，问道：“母后可还记得本宫几岁？”

　　“十岁？”皇后声音弱了些，不确定地道。

　　“呵。”太子冷笑着，“既然母后还记得，那便也该知道太子十岁还领不了差事，再者父皇信任叔叔，叔叔手中差事多本就无可厚非。”

　　“瑞王害了自己的外家，害了本宫的母族！”皇后猛地提高了声音，本就不算柔和的声音愈发地尖锐刺耳，“瑞王是个不顾血脉的疯子，太子，你当他是叔叔！他会不会当你是侄儿？”

　　太子眸光冷然地注视着皇后，道：“叶氏叛国谋逆，按罪当诛。叔叔并没有做错什么。本宫还有事，先行告退。”

　　说完，太子便拂袖而去。皇后看着太子的背影，气得按着胸口呼哧呼哧直喘气。

　　站在一旁当壁画的杜鹃忙走上前，跪在皇后脚边轻轻拍着皇后的背帮皇后顺气，小声劝道：“主子怎么真和太子生气了呢？太子还小，大了就会明白主子的苦心。”

　　“本宫都是为了他好！”皇后红了眼圈，恨声道：“瑞王那厮让太子没了外家，现下又趁着太子年幼抢夺太子的权利。不行，本宫绝不能让瑞王这样嚣张。”

　　“主子，奴婢倒是听得一些传闻，或许有用。”杜鹃神神秘秘地贴在皇后耳边，嘀咕了一阵。皇后狐眸一亮，倏地大笑，“哎呦，还是你机灵，本宫怎么把这茬忘了呢？！”

　　瑞王府

　　小福送走了太医后，屋内从吵嚷变得安静。雍玥颓然地坐在床边，双手捂着脸，脊背佝偻着像只虾米一样。

　　耳边还响着刚刚太医说的话，“急火攻心，又惊又怒，才会吐血昏迷，一会儿就会醒的。”

　　“从脉像看，体内留有暗伤余毒。”

　　“双膝有疾，左腿小腿骨长歪了，正不了了。”

　　“老臣医术浅薄，治不了这位公子。”

　　“清儿。”雍玥喉间发生声悲鸣般地哽咽，他缓缓从手掌中抬起头，露出双血红色的凤眸。

　　他看着安清即使昏睡也蹙起的眉心，心中像是被刀捅了一样地同。他缓缓伸手，抚平眉心中的小小褶皱，苦笑道：“清儿，原来你现在连看我一眼都能气吐血啊。”

　　“可就是这样，我也不想放开你。”修长的手指拂过紧闭的猫儿眼，他知道它们睁开时是多么的灵动惑人。

　　指尖缓缓地划过柔软的脸颊，挺翘的鼻尖，最后落在柔软的淡红色的唇上。

　　指尖下是柔软的触感，他轻轻用了些力气，那红又深了些。

　　雍玥知道，这抹红会变成最漂亮的颜色，也知道这红有多么的温暖柔软。

　　它会吐出这世间最甜蜜的声音，会说出最温软娇软的情话，会诉说着羞涩的爱语，也会慑出最锋利的寒刃。

　　他是伤他最深的人，可他要怎么放手？雍玥一遍一遍地在心中问自己，得出的答案都是他放不下，离不开。

　　面前的人是他心心念念的爱人啊，他抱过搂过吻过疼爱过，在那如画般美好上留下独属于他的印记的爱人啊。

　　那是人间旖旎缱绻的胜境，亦是他心中的永远。

　　“呵呵。”

　　雍玥听到一声低笑，思绪一下子从回忆中抽离，忙像着笑声的方向看，只见安清平躺在床上，猫儿眼转向自己的放心。

　　他心中一喜，“清儿，你醒了。”

　　“现在在看这个房间，真的觉得很讽刺。”安清唇边露出抹浅笑，看着熟悉的布置，缓缓说道。

　　他笑当时的自己真够傻的了，怎么就会以为雍玥将这间屋子布置地与自己将军府的卧房一模一样就是宠爱自己呢？

　　雍玥心思一转就明白了安清话中的意思，忙辩解道：“清儿我没有侮辱你的意思，我只是想着你会喜欢，会觉得安心一些。我当时真的是这么以为的。”

　　“不重要了。”安清转过头，目光跳过雍玥看着屋子中的某处。

　　这里的一切他太过熟悉了，熟悉地甚至产生了幻觉，要不他怎么会看到一旁的立镜前穿着一身灰扑扑衣裳的豆子正冲着自己笑呢？

　　“雍玥，现在你说什么都不重要了。你当我会信吗？”安清喉间一涩，看着那抹身影如水雾般消失不见。目光又落回眉心蹙起一脸急切的雍玥身上，问道。

　　“阿父与豆子，雍玥我们之间隔了太多太多。你自己说，我能怎么对你？”

　　安清缓缓坐起来，看着红了眼的雍玥，嗤笑着。但在下一瞬，他骤然瞪圆了眼睛，不可置信地往后挪了一些，看着雍玥。

　　“你……”

　　“砰！”雍玥该蹲为跪，双膝重重地撞上了脚踏上。

　　他看向安清，神情中是前所未有的卑微与哀求，他红了一双凤眸，手搭在浅色的床褥上，想要握住安清放在一旁的手，最后却徒劳地蜷缩成了一团。

　　“清儿，我知道自己以前罪孽深重，我也知道你恨我。”在安清惊悚的眼神中，一滴泪缓缓从血红的凤眸中低落，在浅色的床褥上洇出个深色的圆圈。

　　“我做的错事，我不会否认，清儿，是我对不起你，是我负了你。可我真的不能放开你，远离你。在以为你已经死了的这两年内，我过的浑浑噩噩生不如死。清儿你就当是怜悯我可怜我，允许我呆在你的身边恕罪好吗？你可以不拿我当人，当个奴隶畜生都好，什么都好，让我留在你身边就好。”
引颈受戮
　　安清怔怔地看着泪流满面，神色哀戚又卑微的雍玥，竟一时无言。

　　猫儿眼从那张溢满泪水的凤眸落在了同实木脚踏贴在一起的膝盖，他觉得有些不真切。

　　面前这人真的是雍玥吗？那个骄傲无双，阴晴乖戾的瑞王雍玥？他居然会跪在自己面前痛哭流涕，这根本就是场梦吧？

　　安清左手撑在床铺上，探身用右手试探地抚摸了下雍玥的面颊。从指尖传来的湿凉触感与指尖上的水珠，都告诉他这不是一场梦。

　　那个不可一世的瑞王，那个折辱折腾他的雍玥，跪在他的面前认错了。

　　“哎。”安清轻轻叹了口气，身子往前挪到床边，探身双手捧起雍玥湿漉漉的脸，轻轻地用拇指擦拭着。

　　“清儿？”凤眸一亮，雍玥又惊又喜地看着安清。他的清儿还愿意为他擦眼泪，他的清儿还心疼他，那他是不是还有机会？

　　“雍玥，你以为你做过的那些事情，跪下来哭一哭就能得到原谅吗？”安清捧着雍玥脸的双手用了力气，生生将雍玥拉到自己的面前，语气平静地问道。

　　脖子被拽地疼痛，胸口咯在床沿上有些闷涨的喘不上气，但雍玥乖顺地没有反而，面颊在柔软的掌心中贪恋地蹭了蹭，“不能。清儿，你想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呵呵。”安清冷笑一声，双手从雍玥的面颊滑到了修长的颈上，用力合拢，猫儿眼冰冷地注视着雍玥，“如果说，我想让你死呢？”

　　雍玥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闭上眼睛，扬起脖颈做出引颈受戮的乖顺姿势，这才说道：“能死在你的手中，我甘之如饴。”

　　“！”安清被雍玥这副任打任杀的模样激地眼红，重重喘了口粗气，双手用力合紧掐了下去。

　　他红着眼看着雍玥苍白的面颊慢慢变得涨红，手中是越跳越快的动脉。

　　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原来雍玥也会这样脆弱，原来他也可以主宰雍玥的生命。

　　只要再用些力气，他就能掐死雍玥，就能为阿父、为自己、为豆子报仇。

　　只要再用些力……

　　“公子。”安清恍惚抬头，看着豆子从墙角走了他的身旁，笑意盈盈地将手按在他的手上，摇了摇头，道：“够了，已经足够了。”

　　可是，我还没有为我们报仇！安清急道。

　　“公子现在过的很好，奴就开心了。杀了他，公子又会不开心的，奴不希望公子不开心的。松手吧公子，你做不来的。”

　　安清的双手慢慢松开，他垂眸看着自己颤抖的手，抖着唇说不出一句话。

　　“咳咳咳咳！咳咳！咳！”雍玥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支在床沿咳了半晌才缓了过来，他抬头看着安清，挤出抹难看地笑，声音嘶哑地问道：“清儿，怎么不用力？是舍不得玥哥哥吗？”

　　“疯子。”安清放下手，看着雍玥面上的笑，又看着自己掐出来的红印子，长长出了口气，“雍玥你真是个疯子。”

　　雍玥只是笑笑，凤眸缓缓垂下鸦青色的睫羽遮去眼眸中的深情。他轻轻抓过安清放在膝上的双手，心疼地揉着泛红地掌心，“手都红了，疼不疼？”

　　安清被雍玥情深款款的模样恶心地翻了个白眼，反手拍开雍玥的手，往床边挪了挪就要下床。

　　雍玥看着白色的袜袋就要踩在脚踏上，忙一把捞进自己的怀中抱好。

　　“怎么？瑞王殿下这是发现苦肉计不成，打算强留了？”安清讽刺道。

　　“不是苦肉计。”雍玥轻轻握住安清一只纤足，将放在一旁的淡蓝色的靴子套上。

　　安清看着雍玥单膝跪在地上为自己穿鞋的样子，竟从中看出来了虔诚。马上他就撇了下嘴，暗骂自己心神不宁想得太多，虔诚？虔诚个鬼！雍玥惯会演戏，怎么能再被他骗了。

　　安清一低头见靴子穿好了，忙跳下床，蹿到一旁尽可能地与雍玥保持距离。

　　“清儿，我送你回去吧。天不早了，你自己回去不安全。”雍玥见安清要走，忙起身追到安清身旁，垂着头可怜兮兮地求。

　　安清只觉得眼前阴影袭来，一抬头发现自己与雍玥之间竟然差了有一个头颈的高度。他皱着眉往后退了一步，哪怕是雍玥这副乖顺如家养犬的姿态，压迫感也是着实存在的。

　　他叹了口气，这才细细地观察着雍玥两年家的变化——比原来更高了，也更清瘦了些，脸上的线条更凌厉尖锐了，头发也剪短了。

　　东离没有什么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说法，头发也不像大安大楚不能剪短，否则就是不孝。

　　东离天气炎热，很多百姓都有定期剪头发的习俗。他记得雍玥偏爱长发，头发一度长及膝盖，这回怎么剪了这么短了。

　　雍玥见安清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束起的马尾上，心中为安清发现自己的改变一喜，忙解释道：“头发是两年前剪短的，那时恨极了过去的自己，只想做些什么与过去的自己分开。索性就将头发全部剪掉，当是重新开始了。”

　　安清挪开目光，只当没听见没听懂，不多言一句。

　　雍玥笑笑也不当回事，小心翼翼地问道：“清儿，我们现在走吗？还是在我府上用过饭再回去？我让他们准备你喜欢吃的菜。”

　　“现在就走。”安清淡淡地说道，他能做到心平气和与雍玥说话已经不易，要在同一桌吃饭？他还做不到那样大度。

　　雍玥眸中闪过抹失望，但转瞬即逝。他边开房门，叮嘱道：“清儿小心脚下。”

　　安清走出房门，院子里的小福见到他躬身行礼，“奴婢见过安乐侯。”

　　安清点了点头算是应了，小福起身时不着痕迹地摸了下胸口的位置。

　　安清蓦地脚步一顿，眼眶瞬间一热，目光落在小福胸口的位置顿了下，才收回目光走出玉轮居。

　　驾车的是伏风，他躺在车辕上叼了根草，见到安清和雍玥，起身跳下车后对安清施了一礼。

　　安清对着伏风点了下头，便先一步上了马车。雍玥这马车要比与叶玄愔出门时用的那样高上许多，他左腿不便，抬起时踩了空，身子猛地往后仰倒。

　　安清吓了一跳，慌忙去抓马车的车门。雍玥大步上前，用胸膛接住安清，双手用力扣住安清的细腰上，这才察觉到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

　　“清儿，小心一点。”雍玥的声音有些哑，也不知道是刚刚掐的还是吓得。

　　他双手扶着安清的腰，小心地将人举到了马车上。安清本来还为雍玥接住自己存了些感激，都被这个轻松举上来的动作弄没了。

　　他回手拍开腰间不舍得松开的大手，没好气地道了句谢谢，就钻进了车厢中坐好。

　　雍玥食指与拇指轻轻摩擦着，仿佛那段柔韧的触感还在。倏地瞥到一旁伏风唇角淡淡地笑，手上的动作一停，扔下句“梯子没放好，扣半个月的月银”就钻进了车厢。

　　伏风手中握着马鞭，唇边的笑都僵在了脸上。

　　安清与雍玥没什么好说的，自顾自缩到角落里扔给雍玥一个后脑勺，脸冲着车窗外看街景。

　　雍玥也识相地闭上嘴坐到另一侧，眸光一直落在安清的身上，从头描摹到脚又从脚描摹到头，勾勒着优美的轮廓。

　　那目光如有实质看得安清脊背发毛，好几次都想回头骂雍玥几句。最终忍到了马车停在了将军府，便忙不迭地打开车厢跳了下去。

　　“小心！”华丽的声线与不羁的声音叠在了一起。

　　雍玥半个身子探出车厢，伸长了双臂，眼睁睁地看着一抹浑身雪白的男人抱着从马车上跳下去的安清，又轻轻将人放在地上，揽着他的肩进了将军府。

　　凤眸中暗涛汹涌，雍玥脸色一沉，长腿一支跨下了车，正要去追白衣人时，面前就横过来把剑。

　　他顺着剑看去，只见一身黑色劲装，面容俊秀流丽的男人懒散地倚在将军府的一侧大门上。

　　“你是何人？”雍玥红唇扬起抹笑，冷声问道。

　　“真是稀奇了。”叶玄苍收回剑，笑道：“瑞王不是派了许多人找我们吗？怎么人到了你的面前，反而要问我们是谁？”

　　凤眸微微睁大，雍玥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持剑的剑客，惊诧道：“你就是蝶仙谷的神医？”

　　“如假包换。”叶玄苍龇牙笑道，“成了，小家伙也回来了，你可以滚蛋了。”

　　他打了个哈欠，把剑往肩上一扛，转身晃晃悠悠地进了将军府的大门。

　　“等一下。”雍玥沉声道。

　　“还有什么事？”叶玄苍锐利的目光落在雍玥泛着青色指痕的脖颈上，好心情地勾起抹玩世不恭的笑，“看在你已经被小家伙收拾了的份上，我就不揍你了，快回家吧。”

　　“小家伙？”凤眸中暗芒流转，雍玥低低地将这三个字在口中过了一遍，道出翻旖旎多情的滋味。

　　叶玄苍当即黑了脸，放下扛着的肩，微微歪着头，目光凛冽地看着雍玥。

　　“你喜欢清儿吧。”雍玥笑着问道，昳丽的面容中透着股阴森的味道。

　　明明是个疑问句，愣是让他说成了肯定句。

　　叶玄苍耸了耸肩，没所谓地笑道：“长眼睛的都能看出来不是？”

　　“我们谈谈吧。”雍玥修长的手指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叶玄苍，缓缓道：“我，你，刚刚进去的那个白毛，同这会儿应该还赖在将军府里的苏尚锦，我们四个谈一谈吧。”

　　叶玄苍瑞凤眼中划过抹兴味，勾着唇笑道：“好啊~”
四人修罗场
　　安清见到叶玄愔后一直绷着的那根弦放松了下来，扯着片白袖子把今天在宫中的见闻同遇到雍玥的事情叽叽喳喳地都说了个遍。

　　当然，这其中安清省略了雍玥那一跪同那些道歉的话和吐血昏迷的事情。

　　前一个是他不打算原谅雍玥，这些自然就成了无关紧要的事情。

　　后一个也是怕叶玄愔再担心，反正醒后也没觉得有哪里不舒服，想着应该是被雍玥气着了。

　　安清在心中笑出了声，以往听着什么气吐了血还觉得不真实，现在亲身体验了下，气急了是真能吐血啊。

　　叶玄愔垂眸看了眼坠在安清宽腰封上的青龙佩，瑞凤眼中光沉了沉。哪怕他是江湖中人，也也明白青帝给的这份恩宠重了些。

　　淡色的眸子落在安清隐隐带着倦意的笑脸上，勾了勾唇，摸了摸安清毛绒绒的发顶，没有提心中的疑惑，温和道：“累了吧？先回房休息会吧，晚饭时让安豆叫你。”

　　叶玄愔不提安清还没觉得困倦，听他这么一提马上就跟着打了个哈欠。

　　叶玄愔看着安清眼尾通红眼眸含泪的样子，轻笑出声，“怎么和小孩子一样，说困就困了？”

　　安清揉了揉眼睛，不好意思地说道：“叶大哥别笑我了，还不是午睡的时间都耽误在宫中了。”

　　“好好好，叶大哥的错。”

　　叶玄愔手指架在唇边打了个响哨，听到哨声的小啾不知从哪里飞回来。

　　它在空中打了个漂亮的旋后俯冲而下，稳稳地落在了叶玄愔的肩膀上，歪着头看着安清，张了张锋利的喙，软声软气地“啾”了一声。

　　叶玄愔从肩膀上把小啾抱了下来放到安清的怀中，“叶大哥把小啾叫回来陪小安，算是赔罪可好？”

　　小啾是成年的鹰隼，体型大的很。叶玄愔抱着的时候还不显，到了安清的怀中时便显得大极了。

　　安清不知道他抱着小啾的样子，就跟村妇抱着老母鸡的样子一模一样，滑稽的很。

　　安清自己看不到也不知道，能看到的叶玄愔叶玄苍和安豆三个人，一致觉得可爱的紧，没事就喜欢把小啾往安清的怀里塞。

　　猫儿眼与鹰眼对视了一眼，一人一鸟都神奇地从对方的眼中读出了高兴。小啾甚至仰起脖子用头顶的细羽蹭了蹭安清的侧脸。

　　叶玄愔看着这幅场景，心中竟有些小吃味。待反应过来自己同一只鸟争风吃醋时，无奈地摇头笑了，“真是粘人精。”

　　安清同小啾齐齐看向叶玄愔，都觉得这粘人精是在说自己。叶玄愔被这俩看得不自在，轻咳一声后抓紧把他们送回了房间。

　　待他把房门关好，足尖一点，白色的身影化作道残影向着另一边的暖阁飞掠而去。

　　将军府内构造简单，同淮安侯府有些相似都是没有后院的。安将军与夫人感情甚笃，将人娶进门后便共同住在了主院内，后院的位置让安将军改成了个小型的演武场。

　　除了主院与演武场，将军府内就剩下安清住的小院、带个小池塘的花园同花园旁一幢二层高的暖阁了。

　　按照东离官员的府邸规格来讲是不足以作为侯府的，就是将军府也寒酸了些。

　　此时在杂草丛生的花园旁那幢稍显破旧的暖阁内的一层，雍玥、叶玄苍与苏尚锦正分坐在一张楠木圆桌的三面，每个人手中都握着个白瓷蓝釉的茶杯，也不喝茶就拿在手中把玩着。

　　“明前龙井？”雍玥凤眸低垂看着杯中晶莹剔透的液体，嗤笑了声，道：“差些意思。”

　　苏尚锦桃花眼眸色微沉，唇边的笑倒是温和的紧，“我不过一个小小的淮安侯，自是比不上瑞王能拿的出贡茶。”

　　雍玥一挑眉刚要回嘴，叶玄苍往椅背上一靠，懒洋洋地抢道：“无论是龙井还是贡茶，小家伙都不喜欢喝。”

　　雍玥同苏尚锦对视一眼，齐齐黑了脸转向叶玄苍。

　　“那敢问叶谷主，清儿喜欢喝什么茶？”雍玥挂起抹假情假意的笑，他自问与安清竹马近十载，是在座的几人中最了解安清的人。

　　叶玄苍勾起一边的唇角，眉眼懒散地看着雍玥没有回答。这时一道如昆山碎玉的清冷声音响起。

　　“小安近来喜欢红美人，也喜欢添了蜜水的花茶。”

　　雍玥眉心一蹙，向门边看去。只见刚刚看见的白发白衣如冰似玉的男人走了进来，凤眸落在那张与叶玄苍一模一样的面容上时，露出了抹讶异。

　　“不知瑞王将我们聚在这里所谓何事？”叶玄愔坐到叶玄苍身边，带着白色天蚕丝手套的手执起茶杯给自己倒了杯茶，问道。

　　“有意思。”雍玥低低地笑着，仿若一朵开的正艳的花。

　　但往往颜色越艳丽的植物，越有毒，雍玥便是如此，他下一句话便让另外三人齐齐沉默了一瞬。

　　“都传双生子间有特别的默契，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原来双生子喜欢的人都是一样的。”

　　“……”叶玄愔与叶玄苍表情齐齐一冷，抬头静静地看着雍玥。

　　“在座的都是喜欢清儿的吧。”雍玥红唇勾起，笑容艳丽的带着几分阴森。阴鸷的凤眸一一从叶玄愔三人脸上扫过，“难办了，本王可真不敢保证清儿会回到本王身边了。”

　　“嗤——”苏尚锦冷笑一声，眉眼间多了层阴影，桃花眼中结了层冰霜，冷冷道：“既然都聚在一起了，大家也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我心悦清儿，又与清儿拜过堂成了亲。于他，我势在必得。”

　　雍玥听到拜过堂时眸中露出抹凶光，握着茶盏的手一用力，小小的瓷杯碎成了几片，温凉的茶水溅了他一手。

　　雍玥从怀中掏出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手，道：“苏尚锦，你还真有脸提这事。”

　　“你有脸提往事，我便有脸。”苏尚锦气急败坏地说道：“事到如今你就该乖乖给清清磕几个头然后滚出清清的身边。”

　　“你怎知本王没有给清儿跪下？”雍玥把帕子往桌子上一扔，看着苏尚锦笑道。

　　苏尚锦一怔，到嘴边的话都忘了个一干二净，呐呐道：“你给清儿跪下认错了？他，他原谅你了吗？”

　　雍玥眸中闪过抹痛苦，但随即被掩饰了过去，红唇刚张开，叶玄愔就冷冷地道：“小安没有原谅他。”

　　雍玥脸转向一旁，神色中多了些狼狈。

　　“怎么会？”苏尚锦难以置信地看向叶玄愔，目光触到叶玄愔平静地近乎没有感情的目光时，神色一下子清明了过来，不住地点头，道：“也对，也对。清儿虽然心软但也足够骄傲。”

　　苏尚锦闭了闭眼，长长呼出口气，睁开眼看向雍玥的目光中倒是有几分物伤其类的感觉。

　　“所以。”叶玄苍翘起腿，勾着抹不羁的笑，道：“两位曾经伤了小家伙心的人，是不是就可以就此滚得远远的，不要在打扰小家伙了？”

　　叶玄苍话到最后，带了几分杀意。苏尚锦神色一僵，用力咬了下唇瓣，没有说话。

　　“说什么笑话。”雍玥目光阴鸷地与叶玄苍对视，冷声道：“清儿只会是本王的王妃，本王会像辰……皇兄请旨赐婚的。”

　　“然后小安拒绝，便是抗旨不遵。”叶玄愔垂眸看着茶盏中的茶水，道：“瑞王你待如何？故技重施？”

　　雍玥下颌线绷紧，用力闭了下眼，再睁开时只是狼狈地嚷道：“无论如何，本王不会放手。你们识相些，便趁早退出的好。”

　　“小王爷，与你与苏侯来比，我们兄弟才是占优势的那个。”叶玄苍瞟了眼苏尚锦，看着雍玥，道：“有我们陪在小家伙身边，他更开心不是吗？”

　　“……”雍玥，苏尚锦。

　　“选择如何，都要看小安的意思。”叶玄愔目光若有所思地落在雍玥的脸上，为了刚刚看到的青龙佩也为雍玥那声迟疑的皇兄。

　　“在下有一事想要请教瑞王。”

　　“叶谷主请讲。”雍玥沉着脸道。

　　“瑞王与青帝感情如何？”叶玄愔问道。

　　“……”雍玥面色一僵，凤眸中痛苦闪过，鸦色羽睫缓缓出下掩去眸中的情绪，淡淡道：“皇家兄弟间，不都是先有君臣后有兄弟，谈何感情？”

　　淡色的眸子一颤，电光火石间叶玄愔将所有的事情都串了起来。可是事情越明了，他便越是心疼安清。

　　“青龙佩。”叶玄愔声音带着寒意。

　　苏尚锦一愣，双手按着桌子猛地站起身，惊道：“青龙佩？叶谷主看到了青龙佩？”

　　“小安带在身上。”

　　雍玥看着叶玄愔，眸色凝重。他仔细回忆了下今日见到安清时身上的配饰，才发现自己因为激动而忽略了安清腰间的青龙佩。

　　他颓然地往椅背上一靠，一手盖在脸上，呵呵低笑。

　　“哥，你在说什么？”叶玄苍扯了下叶玄愔的袖子，一头雾水地问道。

　　“青龙佩是青帝的贴身信物，见佩如见人。”叶玄愔淡色的唇勾起抹笑，冰冷而锋利，“青帝的‘补偿’着实惊人了些。”

　　叶玄愔话说到了这个地步，在座的人都不是傻的，又怎么会不明白其中的关窍。

　　苏尚锦也深深吸了口气，恍惚间出了层冷汗，心脏仿佛被细线密密匝匝捆紧，勒出一道道虽细却痛极的伤口。

　　“不要告诉清儿，不要告诉他。”雍玥哽咽的声音从手掌中呜呜咽咽地传了出来，掌下的凤眸中织出了层血网，在掌心的昏暗中露出痛苦、悔恨、懊恼与惊惧。

　　“这是雍氏欠他们安家的，是清儿该得的。”雍玥沙哑的声音中带着颓唐和苦意，他至今还记得那夜回望龙粼殿时遍体生寒的战栗。

　　他皇兄的这局棋终于下完了，棋盘上的棋子如果知道自己遭遇的一切都是出自他人之手，那岂不是太痛苦了些，也太悲哀了些吗？
皇后相邀
　　又是个阳光明媚的午后，明明已过了秋分，挂在天边的太阳仍带着灼人的热意，轻轻吹拂的微风也带着属于夏季的暖意。

　　安清住的小院子里有颗大树，树冠不算茂密但有着一大块的阴影。树下还有架老旧的秋千，微风吹过，秋千轻轻晃荡发出吱嗝吱嗝的声响。

　　安清与安豆坐在一旁的小凳上，中间放了张矮桌，桌上放了几盘糕点，一壶茶水，同一只眸光锐利羽毛油滑的鹰隼。

　　安清有一搭没一搭地与安豆闲话，目光时不时地落在秋千上，看上一会儿又挪开。

　　安豆看着安清怀念的神情，拽了拽安清的袖子。

　　“安豆叫哥哥有事？”安清转头看安豆。

　　【哥哥想玩秋千吗？我可以推哥哥。】安豆比划完后，又冲安清比了比手臂，意思是他的力气很大，能推动安清。

　　安清迟疑地看了眼秋千，道：“谢谢安豆，哥哥还是不玩了吧。这架秋千是我三岁时阿父做给我的，过了这么久，应该不能坐人了。”

　　安豆眼巴巴地看了眼秋千，抿着唇推偷丧脑地满是遗憾，要是头顶上有双尖耳朵，此时怕也垂下来了。

　　他虽然遗憾不能陪安清玩秋千，但也明白木头会随着时间推移而腐朽，哪怕现在看上去只是有些老旧，但坐上去就会有危险的。

　　他看不得安清受伤的。

　　脑袋上突然盖上一只柔软的手掌，安豆眼睛一眨忙抬起头，看到安清的笑脸后，一扫先前的沮丧，比划着。

　　【哥哥，我明天同叶二谷主说，让他给你做个新的秋千，到时候我在推哥哥玩，好不好？】

　　安清“噗嗤”一声笑了，盖在安豆头上的手用力揉了两把，点头应着好。

　　心中却想着安豆这小孩子就会巧使唤人，让叶玄苍做秋千他陪着玩。这也就是叶玄苍不知道，知道了还不得怎么收拾这小子呢。

　　安清想到叶玄苍后不禁在心中叹了口气，掂起块小糖饼一分为二，一半塞进安豆嘴里，一半自己捏着细嚼慢咽。

　　小甜饼是在盛京中受女子与双儿们喜爱的一样点心，巴掌大的小圆饼，除了外面的面皮，内力都是砂糖、蜜水与牛乳混着的馅。

　　不喜甜的人，只尝一点就能齁的嗓子疼。

　　安豆是属于能吃些甜，但不喜欢太甜腻的那类。甜腻浓香的味道刚触到味蕾，就皱巴起一张小脸。

　　但他从小就苦惯了的，不舍得浪费一点粮食。小时候半个硬成石头的馒头都能慢慢啃了吃了，最苦的时候连饿了三天的肚子，揪着根草都能充饥。

　　外加上又是安清给的，便是毒药也能捧着一点一点地细细品尝，更何况是块精致的糕点。

　　安清看着安豆愁眉苦脸的样子乐得直打颤，桌上的小啾也凑到他的身边冲着安豆扑扇两下翅膀，在细羽乱飞中“啾啾啾”叫得欢快极了。

　　安清摸着小啾的背羽，嘴里啃着小糖饼，目光落在沙沙作响的树叶上，心中寻思着那四个男人近期的怪异举动。

　　自从那日被雍玥送回来已有近半月了，雍玥与苏尚锦是每天下了朝就来将军府，也不管他是不是让他们进来，雷打不动执着的很。

　　叶玄愔与平常一样，冷冷淡淡的也看不出个喜怒来。倒是叶玄苍出乎他意料的很。

　　他以为叶玄苍会将每天作乱的两人打出去，哪成想同叶玄愔一样没什么表示，最多蹲在门上出言嘲讽几句，不动怒也不动手。

　　将军府旁几条街住的都是朝廷命官或者王侯将相，也不知道这些人怎么就这么闲。

　　自从听说了瑞王与淮安侯日日堵在安乐侯门口但求一见后，也跟着来将军府门口围观。

　　围观还不算，还要传些小话。

　　从什么瑞王与淮安侯巴结新贵安乐侯这样的酸话，到瑞王与淮安侯为爱痴狂，蹲守安乐侯府只为见美人一面的香艳情事。

　　安清从安豆那里听说后又羞又恼，索性便让雍玥与苏尚锦进了门。

　　反正他自己呆在自己的小院子里逍遥自在，他们两个不嫌将军府寒酸无聊乐意逛就逛吧。

　　“小家伙，来了个太监找你。”叶玄苍抱着寒衣剑懒懒散散地走进院子，说道。

　　“？”安清把最后一点小甜饼全塞进了嘴里，鼓着半个腮帮子歪了下头，眨巴着双猫儿眼看着叶玄苍。

　　叶玄苍脚步一顿，只觉得自己那颗老心跳的飞快，像是要从胸腔中撞了出来。

　　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眸光暗了又暗，心道两声不要急不要吓到人后，他走到安清身边，用手指怼了下安清鼓鼓的跟屯粮松鼠一样的侧脸。

　　“那太监说他是皇后的人，我让他等在你院子外。你想见嘛？”

　　安清拍下脸上作乱的手，眼中的疑惑更深了些。

　　把老旧的记忆翻出来扒拉来扒拉去，也没见以往与青帝的皇后有什么交集，只知道这位皇后也姓叶罢了。

　　兴许也是如青帝一样想表达一下惋惜体恤之意什么的，安清叹了口气，道：“还是见见吧，毕竟是皇后的人。”

　　叶玄苍轻轻“啧”了一声，他倒是不赞同安清见什么皇后太监的，但安清相见他也不便多说什么，当即转身去拎门后的太监。

　　安清在将军府也住了有些时日了，但一直没买些奴仆回来，也不知道是忘了还是怎样。

　　叶玄愔与叶玄苍也不习惯太多人人伺候，凡是能自己动手的尽量亲力亲为。倒是雍玥与苏尚锦试探性地送了几个打扫院子的粗使侍女过来。

　　人不多，一人送了三个，像是怕人多了安清不要一样。送来的都是老实本分的，长相不出挑，话不多做粗活的。

　　安豆跟总管一样挨个看过后就做主留了下来，安清知道后只和安豆说未来侯府要归他的，这些小事自己拿主意就好。

　　这边安清刚拿过安豆递过来的帕子擦干净手上的糕点渣子，叶玄苍就拎着太监的衣领子走了过来。

　　对，是真的拎着。

　　一身黑衣眉眼中隐隐带着戾气的叶玄苍手中拎着个模样还算清秀的太监的衣领，太监身量也不高，像只被捏着后颈皮的猫儿整个人都是悬空的。

　　太监也不知道是被衣服领子勒的，还是被吓得，整张脸都是青白青白的。看到安清后眼泪“唰”地流下来了，张了张嘴无声地求救着。

　　“嗯咳咳咳咳。”安清忙摆着手让叶玄苍放下人，一张嘴就呛了口风，话还没说出口就拼命地咳。

　　叶玄苍直接把手中的太监一扔，身影一晃到了安清身边，轻轻拍着安清的背，声音急切道：“哪儿不舒服？是不是着了凉风寒了？安豆！快给你哥哥倒杯水！”

　　因着叶氏余孽行刺一案，白虎营中的事务比往常多了许多，雍玥处理完事务匆匆赶到将军府的时辰要比平日晚。

　　他进了府就直奔安清的小院，虽然进不去，但每天隔着门远远看上一眼也安心了。

　　他站在门口往里一看，就见小小的矮桌旁坐着三个人，其中一个是平日里与他同等待遇的苏尚锦。

　　雍玥额角一跳，忙疾步进了院门走到矮桌旁，俯视着桌旁围坐的安豆、叶玄苍与苏尚锦，阴森的眸光转了圈后落在了苏尚锦脸上。

　　艳红的唇缓缓勾起抹艳丽的弧度，半张昳丽的脸隐在阴影中，一双凤眸中亮着幽邃的光芒，怎么看怎么诡谲骇人。

　　“苏尚锦你这是使了什么阴谋诡计哄了清儿心软，让你进了院子？”

　　还什么阴谋诡计也没使，同雍玥一样溜进来的苏尚锦老神在在地品着茶。

　　“他倒是想用。”叶玄苍掰了块肉干喂小啾，嗤笑道：“同你一样，都来晚了。小家伙被劳什子的皇后请进宫喝茶了。”

　　“谁？皇后？”雍玥笑意收了收，诧异道。

　　“皇嫂也不叫一声，看起来瑞王与这位皇后的关系也不如何啊。”叶玄苍闲闲地说道。

　　苏尚锦茶杯磕在桌上，眉心蹙起，问道：“清清走的时候带着青龙佩了吗？”

　　【带了，我替哥哥带上的。】安豆比划着。

　　安清的衣食住行差不多都是他亲自负责，刚刚为安清换衣服时总觉得心里不踏实，特意取了放在锦盒里的青龙佩带在了安清的腰间。

　　雍玥松了口气，坐了下来，手刚拿起安豆递过来的茶杯还没喝一口，又将茶杯放下徒然起身，“不成，本王这就进宫。”

　　叶玄苍看着雍玥疾步离开的背影，眉心缓缓皱起。

　　他们大安的皇后是同他徒弟一样在九王爷手下当过影卫的，大婚后同昭华帝一同管理朝政，没听说过什么后宫妃嫔之争。

　　倒是邻居大楚，在元和帝那会儿后宫挺乱的，貌似是皇后毒死了宠妃什么的。

　　东离后宫的皇后不会也是个蛇蝎心肠吧，叶玄苍这么想着，心中也多了几分不安，转头问苏尚锦，“你们这的皇后能不能干政？手段如何？不会难为小家伙吧？”

　　苏尚锦脸绷得也有些紧，揉了揉额角，道：“陛下不喜皇后，凤印一直都在皇贵妃手中……清清带着青龙佩，皇后不敢难为清清的。”

　　叶玄苍哪里听不出苏尚锦话中的意思，当即眸中满是懊恼的情绪，啧了一声道：“早知道就被那太监直接扔出去好了。”

　　怡翠宫

　　安清端着绿底红花的茶杯，喝了进宫后的第三杯茶。百无聊赖地看着地上色彩斑斓的华贵地毯，心中琢磨着他与皇后应该无仇无怨，这下马威也没什么必要吧。

　　终于，在安清喝完第三杯茶，侍女为他续上第四杯茶，觉得小腹鼓胀想要去小解的时候，姗姗来迟的皇后扶着杜鹃的手摇曳生姿地走了进来。

　　安清只觉得眼睛被什么闪了下，刺地想要流泪，忙眨巴了两下眼睛。

　　他这才看清皇后穿了身红色为底色上用金丝绣着飞凤的华丽夏裙，而闪到他眼睛的正式随着皇后走动间仿若活了一般振翅飞翔的飞凤与凤尾上缝制的五彩宝石。

　　衣服上的宝石不算，皇后腕上带着镶嵌着同色宝石的镯子，夏裙露出的纤细臂膀上带着个镂空的金臂环，发髻上还带着凤冠与步摇，走动间叮当作响。

　　安清暗自咂舌，皇后这身打扮实属太过华丽了。他起身行了王侯的半礼，总觉得皇后华丽的打扮有些熟悉。

　　待他起身看到皇后的脸时，就觉得这熟悉的感觉更甚了。

　　皇后长相称不上是绝代芳华，也不是端庄大气，最多是个中庸之姿，气质倒是大家族里养出来的优雅矜贵。

　　但这端庄优雅又与一身华丽至有些俗气的打扮相冲，让人看了就怪异的很。

　　待安清看到皇后脸上一双狐眸时，突然福至心灵。猫儿眼颤了颤，心中讶异，这张脸与董丹娘有个五分相似啊，这喜好华丽艳色倒是像的十乘十。
说亲
　　“臣见过皇后。”

　　安清垂着头，语气不卑不亢地问安。心中又叹了口气，董丹娘当日不过是个侧妃尚且难对付，面前与之极为相似的皇后怕也不是好相与的主。

　　果真宴无好宴啊，安清暗自绷紧了弦，手不自觉地摸上了腰间的青龙佩。

　　皇后没看见安清的小动作，狐眸眯起细细打量着微微垂着头长身而立的安清。

　　安清封了侯后，宫内就将侯爵服饰与规制内的东西一应俱全的送到了将军府中。

　　安豆知道他要进宫见皇后，便将宫内送过来一直吃灰的衣箱打开，翻出套丁香色的常服。

　　常服是窄袖圆领的秋衣，袖口与胸口衣摆都用银丝绣着祥云纹样，配上一定白玉冠，清冷矜贵。

　　“起身，赐座。”四个字让皇后说的像是施舍一般。

　　“谢皇后。”安清暗自撇了撇嘴，心想着皇后架子端的比青帝还要大。

　　他抬头间，白玉冠两侧的细细的流苏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多了几分缥缈潇洒之感。

　　与坐在上首的皇后想比，便是一个淡雅，一个艳俗。

　　皇后倒是没想到这个，只当安清简单的装扮是寒酸。涂抹在正红口脂的唇勾起抹虚伪至极的笑，眸光中多了几分高高在上的优越感与怜悯。

　　“安乐侯初回京中，可还适应？”

　　安清眨了眨眼，没明白皇后这话是什么意思，只淡淡道：“多谢皇后关心，臣自小长在京中，习惯的很。”

　　“嗨，看本宫这记性，怎么忘了这点。”皇后那帕子掩着嘴，无甚歉意地道歉，“倒是本宫疏忽了，刚还想着安乐侯不适京中繁华，有什么困难尽可同本宫说。本宫是女子，侯爷有些事情与本宫说更方便不是。”

　　“……”安清面色微冷，点了点头，没有应声。他实在搞不懂自己哪里得罪了这皇后，先是出言讽刺他穷，又提他双儿的身份。

　　怎么？皇后也是那类看不起双儿的女子不成？

　　皇后看不出安清冷脸，依旧自认为亲和地与安清聊着家常。安清有一搭没一搭应着，心中多了些不耐，只盼着早早离开。

　　就在安清溜神的功夫，皇后话锋徒然一转，带了几分假惺惺地关心，问道：“安乐侯今年年岁几何了？”

　　安清不明所以，答道：“十九。”

　　“哎呀，安乐侯年纪都这般大了吗？”皇后故作惊讶地捂着嘴，接着又换上了副关心的神色，忧心道：“双儿大多是十四五就嫁了人，安乐侯年纪在京中未婚配的双儿中已算是高了呢，怕是不好找夫婿了。”

　　“……”安清挑了下左眉，一脸的疑惑不解，皇后这是要做什么？说他岁数大了不好婚配？难道还要给他牵个红线不成？

　　“臣现在就很好，并未有成家之心。”

　　“浑话。”皇后板起脸嗔道，接着语重心长劝道：“双儿同女子一样，还是得有个夫君依靠的。本宫这里倒是有个好人选，与安乐侯极配。”

　　“……”安清勾了勾嘴角，没有接话。

　　皇后自顾自地说道：“安乐侯可知瑞王殿下？殿下是陛下嫡亲的弟弟，圣眷正浓，模样相貌都是一等一的好。他还未娶正妃，又不喜女子，与安乐侯正配。”

　　雍玥？安清眉心一皱，心中冷笑一声，这厮天天缠着他还不够？还找了自己皇嫂来说媒？他就笃定自己会给皇后面子？

　　安清刚要拒绝，就看到皇后眼中闪过抹鄙夷不屑的光，尖锐的声音故作惊讶道。

　　“哎呀！安乐侯是叫安清吧，可是几年前皇弟带回府中的侍奴清奴？看本宫这记性，还当安乐侯与瑞王不认识呢？料想安乐侯与瑞王定然早就心意相通了，这亲事本宫还担心不成呢？现下看来当是天作之合了，本宫这就命钦天监算个黄道吉日……”

　　“皇后且慢。”安清冷声道。

　　“安乐侯可有什么要求？”皇后喜道。

　　安清看着皇后脸上明晃晃的幸灾乐祸的笑，淡色的唇也勾起抹冷笑。

　　亏他还以为是雍玥求了他皇嫂来说媒？自己也是够蠢的了。真要是雍玥相求，他傻了会告诉皇后他们的往事？！

　　听听这话说的既点出了他待过楚馆曾经是个卑贱的玩意儿，又拿着他骂了雍玥与自己是一丘之貉。

　　原来是皇后与瑞王之间不合，拿他做文章了。

　　安清看着皇后隐隐露出不耐的眼神，笑意中的冷更甚，皇后敢这样当面揭他的短，是真没将他这‘无依无靠’‘无权无势’的小侯放在眼中啊。

　　“臣不能答应这门亲事。”

　　“你说什么？”皇后诧异道，她心思一转只当安清打算狮子大开口提无礼地要求，当即目露鄙夷，好言相劝道：“安乐侯可要好好掂量着自己的年岁过往，全盛京怕是没有比瑞王更高的高枝了。可不要仗着自己有张好脸，就惦记不该惦记的人，别竹篮打水啊。”

　　安清气得在心中翻了个白眼，还雍玥是高枝？当他稀罕！

　　要不是雍玥是身份尊贵手握实权的亲王，他无法与之硬碰，否则早就打得他鼻青脸肿让人滚得远远的了。

　　还惦记不该惦记的人？这皇后说的不会是青帝吧？

　　她是疯了还是傻了？青帝怎么会把个身负爵位的人弄进后宫？

　　这话里话外的骂他卑贱狐媚，真当他能忍？安清垂眸慢条斯理地从腰间解下青龙佩，缓缓举起，厉声喝道：“青龙佩在此，皇后还不跪下！”

　　侍女们慌忙跪了一片，皇后怔在了原处忘了动作。她脚边跪着的杜鹃拽了拽皇后的裙子，她才一脸不甘不愿地跪了下来。

　　“本侯知道皇后也是好意，这次之事本侯不与皇后计较。但请皇后也长个记性，本侯是前朝侯爵，并非后宅子弟，要赐婚也是陛下说的算，皇后莫要将手伸得太长。”

　　安清起身，将青龙佩挂回腰间，语气幽幽地说道。

　　“本宫遵旨。”皇后面色狰狞，双手死死抓着地毯上的绒毛，压着火气道。

　　安清轻笑一声，淡淡道：“既然没有其他事情，本侯也不便多打扰皇后。恕本侯先行告退。”

　　他说完连个眼梢都懒得分给跪在地上的皇后，直接走出了殿门。门外带他来的太监战战兢兢地垂首等在门边，见安清出来忙上前请安。

　　安清便命着太监带他出宫，才走出怡翠宫的地界。

　　一抬头就见到雍玥步履匆匆迎面而来，身上披着的玄色薄披风被行走间的风带的翩飞，露出内里明亮的银色软甲。

　　雍玥也瞧见了安清，大略看了一眼毫发无损后，紧绷的面色松了，露出抹笑，脚步越发快了起来。

　　安清一时也晃了神，他从未见过雍玥着软甲长裤这般利落的打扮，竟品出些利落飒爽的味道，再配上上匹白色的战马也是能征战沙场的将军了。

　　这般想着，人就到了面前，挡住了开始下沉的阳光。安清回过神叹了口气，只道好好个儿郎可惜是个疯子。

　　惋惜叹完又想起皇后估计是与这人有仇，才拿了往事侮辱自己也恶心了这人。安清当下就黑了脸，不待雍玥将关心的话说出来，直接将人推到一边往前走。

　　“清儿？”雍玥往后退了几步，眼尖地看出来安清生气了，忙拽住安清穿了窄袖越发显得细的腕子，虎口用力卡住伶仃的腕骨，急道：“是不是皇后难为你了？她骂你了还是打你了？”

　　“呵，殿下倒是好意思问。”安清被握疼了，眉一皱用力甩开雍玥的手，双手环抱勾着抹冷笑看雍玥，“那皇后与你有仇吧？”

　　只一句话，雍玥那恨不得生了十个窍的心哪里想不明白。当即沉了脸，凤眸中滚起密布的阴云，唇边勾起抹阴气森森地笑，“清儿等着，玥哥哥这就给你讨回来。”

　　安清看着雍玥杀气腾腾地转身往怡翠宫走，本来懒得管。

　　但目光往旁边一挪看到吓得惨白着脸不停哆嗦的太监，就想起进了瑞王府不久后那一盘的眼睛舌头心的。

　　“雍玥。”安清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

　　雍玥听到安清唤他忙回头，夕阳的余晖洒在他一面脸上，另一面隐在黑暗中，光芒模糊了他的表情，只有一双布着血网的凤眸亮着暗芒。

　　“我要回去了。”疯子，安清心中啧了一声，别开眼淡淡地道。

　　雍玥一听忙转身回到安清的身边，小心翼翼地往安清身边贴了些，垂着头讨好地道：“清儿，玥哥哥送你回去好不好？”

　　安清不置可否地瞥了雍玥一眼，径直往前走。雍玥一看安清没拒绝，忙跟了上去，垂着头像只被驯服的野兽讨好地低语。

　　吓出一身冷汗的太监这才敢喘匀了气，扶着宫墙颤颤巍巍站直，迈着软成面条的腿忙不迭地往怡翠宫的宫门跑。

　　才到了宫门口就见到穿着淡紫色锦服的太子，忙跪地请安。

　　太子垂眸看着太监，端着一张粉妆玉砌的小脸，声音平直地问道：“跑这么快做什么？”

　　“奴婢忙着禀告娘娘，瑞王殿下刚刚……”打杀进来。

　　“刚刚发生了什么吗？”

　　太监还未说完就被太子打断，太监眸子猛地瞪大，骇地不顾尊卑的抬起头，看到太子深入寒潭的黑眸时，打了个寒战，乖觉道。

　　“奴婢刚刚什么也没看到，什么都不知道。”

　　“敢让本宫知道你到皇后面前多嚼一句舌根，本宫就送你到叔叔府上的暗牢走一遭。”太子声音淡淡地道。

　　太监倒吸了口冷气，“砰砰”磕了几个头，又是赌咒又是发誓的好一顿折腾，才听到太子一句“滚吧”。

　　太子深深看了眼洞开的宫殿的门内，听着隐隐约约的哭声，闭着眼揉了揉额角，面上的平静在转身离开时破碎，露出了抹不耐与阴郁。
秋猎
　　安清因着皇后那茬事更懒得给雍玥好脸色了，那么高那么大个人凑到身边全当是透明的看不见，扭头与一旁的叶玄愔或是叶玄苍说笑。

　　安清清楚雍玥是个阴晴不定气性大的主，心里算着什么时候他才能受不住这样的冷落掉头走人，再不来缠着他。

　　可惜这回他估摸错了，无论自己怎么不给雍玥好脸色，或是说话没个好腔调，把他送来的东西原样送回王府，这人第二日照旧来将军府赔着笑脸说着小话哄他。

　　安清虽说冷眼看着，心中却说不出来什么感觉。转念一想起那些糟心的往事，心肠又硬了，只当自己对他还不够狠。

　　在安清不知道的背后，这四个男人分成了三派——叶氏双子一派，苏尚锦一派，雍玥一派。

　　这三派间可没少有争斗，叶氏双子也不欺负人，大多数都是动口不动手。

　　雍玥与苏尚锦两人倒是动手频繁，往往话不投机半句多，直接上手开打。索性两个人都顾及着怕被安清发现，都没有像几年前打的那么狠。

　　不过就是寻常人间的打斗，就是下手黑了些狠了些，专往着衣服盖住的地方揍。

　　转过身各自理了理衣服，都跟没事人一样照样凑到安清身旁‘争宠’。

　　霜降一过，就到了东离皇室一年一度的秋季狩猎了。比之邻居大安大楚，东离与天澜更尚武，狩猎也是一年一次，区别一个在秋季一个在春季。

　　今年秋猎的安全轮到了白虎营，雍玥要比那帮大臣更早些知道消息。

　　当即就直奔将军府去了，他去的时候苏尚锦还没到，面上一喜，拉着不情不愿的安豆带路到了花厅廊下。

　　正歪着软榻上翻着志怪奇谈的安清抬眸瞥了雍玥一眼，又将目光落回到书上，当是没看到这人。

　　倒是安清身旁坐的端端正正翻看医书的叶玄愔，对着雍玥点了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

　　雍玥这阵子脸皮心性都在安清的冷脸中磨厚磨平了，回了叶玄愔一个不冷不热的笑后，也不顾自己人高马大直接挤到了软塌剩下的小块空地上。

　　安清被贴上来的大块热烫的狗皮膏药帖地一个激灵，当下就撂了脸子，手中的书直接摔到了雍玥身上，道：“旁边不是有椅子，来我这里挤什么？！”

　　“清儿别气，玥哥哥就是想离你近些。”雍玥拿着书放到一旁，没皮没脸的笑，语气温温柔柔道。

　　安清翻了个白眼，往榻首挪了挪，在小小的软塌上愣是与雍玥划出条楚河汉界来。

　　“不准过了这界限，否则滚出将军府，别在出现在我面前。”他冷着脸，声音带了些不耐烦。

　　雍玥一听忙向榻尾缩了缩，双手搭在膝上规规矩矩坐好，再不敢造次。

　　他知道安清说到做到，现在这个局面已实属不易，他不能因为小小的绮念坏了得之不易的当下。

　　安清见雍玥那么大一只整个缩在榻尾，一副受了气的小媳妇样，见他看过去还露出抹讨好的笑，心中倒舒坦不少，唇边也带了些笑。

　　“有事找我？还是又来我这里蹭茶喝？”安清心情好了，也有心思与雍玥玩笑几句，“我穷的很，瑞王与淮安侯在来我这里蹭几天，就要喝树上的叶子了。”

　　“……”雍玥张了张嘴，刚要说话，就听到一声轻笑，只见叶玄愔右手握拳挡在勾着清浅弧度的唇前。

　　安清见叶玄愔笑了，趴在榻首，半个身子探了出去凑到叶玄愔身边，扯着叶玄愔的右袖子，笑着道：“叶大哥也觉得是该给他们喝树叶吧？”

　　叶玄愔右腕一转放在安清的头上轻轻摸了下，安清跟得了趣的猫儿一样在他手心中磨蹭了几下，“瑞王怕是觉得喝白水，也甘之如饴吧。”

　　“哈哈。”安清看着雍玥忽青忽白变化不定的脸色，在榻首笑成一团。心中叹道不愧是叶玄苍的亲哥哥，一句话就能让对方变了脸色。

　　雍玥倒是想回叶玄愔句你们兄弟还不是吃白食，这念头过了遍心就消了。

　　不说叶氏双子在安清心中地位正好，但说是安清的救命恩人就合该好吃好喝地供着。

　　“小心。”

　　一旁的叶玄愔看着安清半个身子都悬在了榻外，眉心蹙起了浅痕，书往旁边一放，揽着安清的腰身一旋一转间，白色与淡黄翩飞像是交织缠绵的蝶。

　　安清觉得眼前的景色快速一转，就成了叶玄愔那张秀致流丽的脸，那双淡色的瑰丽中映着自己的脸。

　　不仅如此，屁股下柔软的绒毛毯子也成了温热的柔韧结实。

　　猫儿眼对上瑞凤眼，只需一眼，心神不自觉地就沉溺进了淡色中，仿若天地之间那抹淡只装得下自己一人。

　　或许是面前的人太美太圣洁了，让他下意思地屏住了呼吸。

　　他抬起手被蛊惑了般想要触碰那张纯白的脸，但在手指快要触碰上时，又悬在了空中不敢放下。

　　怕弄脏了那抹白，怕弄乱了那深情。

　　“诶——”安清觉得自己被懒腰向后扯，猫儿眼眨了眨，才惊觉自己正坐在叶玄愔的腿上。

　　他看到叶玄愔面色微沉，慌忙回头看到黑着脸的雍玥，视线向下一扫，就看到腰间箍着条紫色的手臂，慌道：“雍玥你放开我，要掉下去了！”

　　“我搂着呢，掉不下来。”雍玥用华丽的声音温柔地哄，但看向叶玄愔的凤眸中压着片乌压压的黑。

　　他才不承认刚刚看到安清坐在叶玄愔腿上那一幕嫉妒的要死，恨不得与叶玄愔打个你死我活。

　　但到底估计着安清还在，雍玥只能压下心中的妒火，在场面失控前把人从叶玄愔腿上抱开。

　　叶玄愔淡淡地回视着雍玥，带着天蚕丝的手套的手握住安清张皇乱摆的手臂，用力巧劲将人拉稳，指责道：“你吓到他了。”

　　“……”雍玥唇一抿，看着安清白了些的脸色，心中一犹豫，手上的力气松了松，就看着安清被叶玄愔拉回了怀中。

　　雍玥觉得一股火都冲到了头顶，刚要冲着叶玄愔发火，就看到安清从叶玄愔怀中爬到一旁坐好，黑着的脸才放了晴。

　　“清儿对不起，是我不好。”雍玥乖觉地认错。

　　人家都认错了，安清也不能不依不饶的了，只能狠狠瞪了雍玥一眼，语气中带了些薄怒，“下次再敢动手动脚，就滚得远远的，别再在我眼前晃。”

　　“好的。”雍玥乖乖点头，极快地应着。反正下次如何，那是下次的了。

　　“……”安清撇嘴，问道：“有事没事？没事就回你自己的瑞王府去。”

　　雍玥见人真赶自己走了，忙道：“确实有一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

　　“过两天就要到望山围场狩猎了，清儿提前准备下吧。”

　　雍玥口中的望山围场是东离皇室专用狩猎的围场，距盛京有一天的路程。

　　安清眨了眨眼睛，不明所以地看向雍玥，问道：“与我有什么关系？”

　　“清儿现下是安乐侯，秋猎与你当然有关。”雍玥叹了口气，语气宠溺道。

　　“不是可以告假不去吗，我又不懂弓射，去做什么？”安清想起去三年前秋猎的时候他正在苏尚锦那里，苏尚锦为了陪他就告了假没有去秋猎。

　　“清儿你才封爵，前几次的秋猎皇兄是不会准你假的。”雍玥解释道：“秋猎虽说主要是狩猎，但也是让新袭爵的贵族融入皇室中的机会，因此皇兄才不会给新袭爵的假。”

　　安清当即泄了气，猫儿眼垂了下来，蔫蔫地摆了摆手，道：“我知道了，就这事？没别的事了？”

　　“清儿别怕，秋猎可以允许带家眷亲随的。”雍玥见安清心情不好，咬了咬牙看了眼叶玄愔，哪怕心中呕地要死，嘴上仍和声和气地哄道。

　　“你有想带的，都可以带着，我与苏尚锦都去的。要是骑马射箭不会，我也可以教你的。”

　　“知道了。”安清不耐地摆了摆手，就这么几天的功夫，能教他射箭的多的是，但他弓都拉不开啊，怎么去打猎？等着兔子自己撞到自己马前面？

　　这秋猎真是不够自己丢人的了。

　　雍玥见安清赶人的意思坚决，又安慰了安清几句，无奈地与叶玄愔交换了个眼神，转身离开。

　　安清垂头丧脑地郁闷了好一会儿，才拽着叶玄愔的衣袖晃了晃。叶玄愔用另一只手盖在安清的头上，温声道：“心情好些了？”

　　“哎。”安清长长叹了口气，猫儿眼转了圈，闪过抹狡黠地光，道：“叶大哥，雍玥说秋猎可以带家眷的。”

　　叶玄愔点了点头。

　　“你与我去好不好？”安清眨巴两下眼睛，卖乖道。他记得在秋猎上，家眷亲随打的猎物也都算是主家自己的猎物。

　　叶玄愔心中一甜，唇边露出抹浅笑，问道：“我是家眷？”

　　安清用力点着头，猫儿眼中闪着明亮的光，“如花美眷！”

　　叶玄愔知道安清这话玩笑居多，但还是眸光颤了颤，心中涌出股难以克制的喜悦，连唇边的弧度都大了些。

　　只是他在安清期待的目光中温声拒绝了，“抱歉清清，我不能陪你去秋猎。明日一早我要赶去鹭崚取味药。”

　　安清本来神情中还有些遗憾，听到叶玄愔说取药，目光黯淡了些，抿了下唇，低声问道：“是给我治病的药吗？鹭崚离盛京路程太远了，叶大哥别去了，我已经没事了。”

　　“小安是心疼叶大哥了？”叶玄愔眸中带着笑意，问道。

　　安清点了几下头，也不抬头，就顶着叶玄愔衣衫上银色的暗纹瞅。时至今日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身子已没有痊愈的可能，又何苦累着他人为自己奔波劳累？

　　“别多想，叶大哥是去见个从域外来的老朋友，顺便从他手中取药。”叶玄愔体贴地说道。

　　“骗人。”安清鼻子一酸，嘟囔着。

　　“不骗你。”叶玄愔心中叹了口气，安清就是性子软些，总是不忍心为了自己的事情麻烦他人，无论多苦多痛，能自己忍了就自己忍着。

　　这样才更惹人心疼怜惜，叶玄愔将安清揽在怀中，轻轻拍抚着安清单薄的脊背，“叶大哥不会着急赶路的，小安不用担心，就当叶大哥是在东离境内游乐一番吧。秋猎就让玄苍带着安豆小啾陪你去，好不好？”

　　安清头抵在叶玄愔的肩上，半晌才道了个好。
三个男人一台戏
　　林间的官道上浩浩荡荡地驶过一长队人马，车轮与马蹄间带的尘土飞扬。

　　走在两侧身姿挺拔穿着盔甲的白虎营士兵手中举着紫纹金龙旗，林中风大，吹着旗帜猎猎作响。

　　从高处望下去，紫色的旗帜像条蜿蜒而行的紫龙，威仪尊贵。

　　这是从京中前往望山围场的狩猎的长队，前头由白虎营的威副统领带着先锋营开路，之后跟着朝中四品以上的官员及家眷的马匹马车。

　　官员之后是郡王侯爵公伯的车马随从，此次郡王没有一个来的。青帝兄弟只有一个雍玥封了亲王，车架要排在青帝御驾之后。

　　庆帝的兄弟封的是侯爵，此次派了世子来。然后是几个公伯，剩下的就是没带家眷的淮安侯苏尚锦，与圣眷正浓的安乐侯安清。

　　在这些之后是白虎营的精英卫队，他们将青帝的御驾与瑞王的御驾围在其中。

　　他们之后该是青帝的后妃，但此次青帝出行一个妃嫔也没带，只带了太子出来。

　　伏风骑着马行在队伍的最后面观察着周围是否有刺客的行迹，确认安全后与红副统领交代了几句，就骑着马往前面溜。

　　路过自己王爷的车架时，伏风瞟了一眼，见小福对自己摆了摆手，当即目不斜视地往前面骑着枣红马穿着身青色劲装的人旁边去。

　　“诶，伏风你过来了？后面没事了？”半夏正同安豆闲聊呢，听到阵马蹄声忙回头看，就见到一身黑色劲装的伏风溜溜达达地过来了。

　　伏风看了眼一身月白色绣着福字劲装的安豆，心中有些反酸，鼻子中哼出“嗯”当时应了半夏的问题。

　　安豆被伏风看得发毛，挠了挠后脑勺，松了缰绳，比划着问道：【伏风大人找瑞王？】

　　安豆现在虽然是安乐侯府的小少爷，世子的不二人选，身份不比以前尊贵了许多。

　　但毕竟还没占着世子的头衔，与伏风比还是差了些，尊称声大人也没错。

　　伏风被问的一愣，下意识地去看半夏。半夏也以为伏风是来找瑞王的，正巧与伏风对了个正着，冲着右侧的马车努了努嘴，道。

　　“都在小公子马车里面呢，安豆就是受不了里面的‘热闹’才出来骑马的。”

　　安豆忙用力点了点头，想着里面的‘水深火热’打了个哆嗦。

　　而此时正处在‘水深火热’中的安清抱着小啾缩在窗边，一脸的生无可恋，猫儿眼幽幽地看着围着放在马车中间小几旁，你来我往的三个男人。

　　都说三个女人一台戏，在安清看来三个男人也能演一台戏。不，不是一台戏，是能顶一个戏班子。

　　本来出发时他的马车中只有叶玄苍一个人，他和小啾一起吃吃点心，同叶玄苍斗斗嘴，队伍就出了盛京。

　　这出了盛京不久，苏尚锦就找了个送蝴蝶酥的借口上了马车。安清还在淮安侯府时，很喜欢吃厨娘炸的蝴蝶酥。

　　这会儿苏尚锦把食盒往小几一放，盖子一掀开，素雅的瓷盘上放着六只翩跹欲飞又香喷喷的小蝴蝶，当即勾起了安清的食欲与怀念。

　　安清掂起块小蝴蝶，左看右看没舍得吃，问了淮安侯府中苏伯和几个伺候过他的侍女的近况。

　　苏尚锦眸子一亮，唇角的笑意深了些，不急不缓地同安清讲着这几年府中的事，又不着痕迹地说了大家都很想念他。

　　安清抿着唇沉默了许久，才默默咬了口小蝴蝶的翅膀。没应苏尚锦的话，但也没将人往外赶。

　　一旁插不上话的叶玄苍脸上的笑意消了，眸光有暗又沉地瞪了苏尚锦一眼。

　　苏尚锦桃花眼一勾，眼尾眉梢都带着得意洋洋。修长的手指执起白瓷兰花的茶壶，倒了杯茶，体贴地放到安清手边。

　　车内多了个苏尚锦倒没什么，不过是与从彩云镇回盛京时的情况一样。

　　苏尚锦也不是话多的人，三个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的也算是融洽。但到了午饭的点，安豆才把从府中带的干粮拿出来，车门就又被敲响了。

　　叶玄苍与苏尚锦对视一眼，都在心中道了声不好。

　　叶玄苍早就听出来来人是雍玥，苏尚锦虽然没有叶玄苍那么好的内力，但凭着对雍玥的了解也猜了出来。

　　剩下的安清不知道来人是谁，道了声请进，就见着穿着紫衫黑裤带着半侧银色肩甲与胸甲的雍玥提着个大食盒进了马车。

　　安清见是雍玥没什么意外，顶多多看了两眼打扮利落英气的雍玥。比起往日里雍玥雍容的装扮，还是这样看着顺眼的多。

　　他看了没两眼就挪了目光，借过安豆递过来的湿帕子擦手。

　　叶玄苍与苏尚锦看着雍玥因为安清多看的那两眼就笑得更开了屏的孔雀一样，皆是拱起了妒火，打翻了心中的醋坛子。

　　叶玄苍先是皮笑肉不笑地哼了句，“瑞王殿下怎么也来不坐自己的王驾，跑来我们这里挤？”

　　苏尚锦笑得温和，但目光犀利如箭，道：“这一路安全皆有白虎营负责，辛苦瑞王了。”所以别在这里碍眼，还不滚去保护陛下的安全！

　　雍玥勾着艳红的唇角，嗤了声，坐到安清的身边，把食盒打开，里面装着一叠叠样式精致的点心，同些爽口的小菜。

　　“要是事事都要本王负责，那几个副统领都能羞愧地抹脖子去了。”

　　苏尚锦被噎地面色一暗，再看雍玥准备的吃食，脸色更黑了。

　　他光记得备着安清喜欢的糕点小吃，怎么就忘了盛京到围场中间还要用顿午饭了呢？

　　同样变了脸色的还有安豆。干粮是他准备的，由于没有这样出行的经验，他就备了些顶饿的食物。

　　与雍玥特意命人准备的吃食来比，粗糙简陋的很，高下立现。安豆抿了抿唇，心中愧疚的很。

　　他麻利地将自己准备的干粮从小几上扯了下去放回食盒中，又将雍玥带来的吃食从食盒中捡出来，挑着安清喜欢吃的摆在面前。

　　安清没管三个大男人，拿起双银箸递给安豆，温声叮嘱道：“安豆快吃，你正长身体的时候，饿不得。”

　　安豆一听安清关心他，圆眼睛中亮晶晶地，用力点了下头，夹起块牛乳小馒头咬了一大口。

　　叶玄苍瞪了眼夹在自己与安清间碍眼的安豆，瑞凤眼一转，可怜兮兮地冲着安清道：“小家伙，玄苍哥哥想吃你手边的酥饼，你夹给哥哥好不好？”

　　安清看了眼自己手边的酥饼，放的位置确实离叶玄苍有些远。虽说小几不大，但伸长胳膊越过整张桌子去夹确实不雅。

　　他点了点头，刚要夹给叶玄苍，就见着斜插过来一双银箸夹了块酥饼，放到了叶玄苍的小碟中。

　　“叶谷主慢用。”雍玥皮笑肉不笑道。

　　酥饼做的酥脆，轻轻一碰就掉酥皮。

　　雍玥听到玄苍哥哥四个字时，头皮都气炸了。手上故意用了些力气夹，酥皮碎屑散在了小碟的四周，一片狼藉。

　　叶玄苍眸光一暗，也阴阳怪气道：“有劳瑞王了。这些粗活用不着王爷来做，别累坏了。”

　　“呵呵，本王虽然金贵，但夹个饼这种小事还是能做的。叶谷主快用啊。”雍玥阴阳怪气地将话递了回去。

　　一顿午饭愣是让这三个男人吃出了刀光剑影，安豆吃的胆战心惊早早就撂了筷子。

　　见都吃完了，忙收拾好了小几，同安清找了个出去消食的借口跑出了马车。

　　没了个安豆，安清身边的位置就空了出来。占着一侧的雍玥得意洋洋地看着叶玄苍与苏尚锦两个人暗中较量。

　　安清捧着茶杯翻了白眼，这不大不小的一小方马车里被这三男人弄得跟冰火两重天一样，他又不是个傻的，真当他看不出来感觉不到啊。

　　喝完茶，他抱着在一侧长位置上闭目养神的小啾，爬到了绒毯上，直接把位置让了出去。

　　叶玄苍、雍玥与苏尚锦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齐齐沉默了半晌。过了一会儿，叶玄苍率先开口问道：“小家伙困了？要午觉了？要不要毯子啊？”

　　安清抱着小啾缩到窗边，幽幽道：“我不是困了，是怕你们打起来把车拆了，给你们腾地方嘛。”

　　“……”叶玄苍笑都僵在嘴边，摸了摸鼻尖，尴尬道：“怎么会呢，小家伙你想多了。”

　　“是吗。”安清看着三个人，幽幽地开口问道。

　　三个人跪坐成一排，不同的俊脸上皆是端庄乖巧，齐齐点了头，驯服的很。

　　安清见三人不闹腾了，松了口气，懒洋洋地打了哈欠，道：“那我睡一会儿哦，你们别又吵起来。”

　　苏尚锦忙敲开位置下的暗格取出张兔绒小毯子搭在了安清的腿上，又细心地掖好了边角。

　　“清清盖着毯子，别着凉了。”

　　雍玥比苏尚锦快了一步，凤眸中流转过抹暗芒，仗着身高手长，拿起一旁的圆枕到安清身边，温柔地半抬起安清的肩背，将软枕放下。

　　“清儿靠着些，睡得舒服。”

　　叶玄苍看着两人将能干的都干了，双手往后一撑，直接气笑了。

　　安清享受完侯爷与王爷的殷勤，勾着唇角露出抹礼貌的假笑，道了声谢谢，就侧着身给了三人一个霜色衣衫的背影，闭眼假寐。

　　三个人痴痴地盯着安清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听着安清呼吸声平稳下来后，也都跟着放缓了呼吸声，唇角边都不自觉地勾着弧度不一的笑。

　　安清是被叶玄苍叫醒的，拥着张软毯睡眼惺忪地醒不过神。

　　透过模糊的视线看着半身藏在阴影中，半身披着光芒的叶玄苍，声音软糯地呢喃句个玄苍哥哥。

　　叶玄苍被叫的心花怒放，被苏尚锦与雍玥气的生疼的五脏六腑也熨烫服帖了。

　　他蹲到安清面前，顺了两把安清睡得蓬起来的软发，声音轻轻地哄，“已经到了望山围场了，马上就到了驻地。睡出汗了没？”

　　猫儿眼在昏暗的马车里头转了一圈，没看到苏尚锦与雍玥的身影又落回到了叶玄苍身上。

　　他睡意未消，面上还呆呆地，闻言乖乖摇了摇头。

　　“傻乎乎的。”叶玄苍噗嗤笑了，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了把安清的侧脸，温声道：“醒醒神，别等下出去吹了风着凉了。”
雍玥，有熊
　　尖上带着黄的半尺高的草丛中钻出个肥嘟嘟的兔脑袋，两只柳叶似的长耳朵竖的高高的，认真听了听周围的声音，才警惕地跳了出来。

　　这野兔也不知道怎么养的，肉乎乎的一大只，蹦蹦跳跳地都感觉比别的野兔慢些。

　　它挑了块草上没黄的地，张开三瓣嘴专注地啃草。忽地一道“咻”声响起。

　　野兔嚼了两口草才想起来要赶紧跑，就这愣神地功夫，面前的草地上就扎了根箭。

　　山里的动物都认识这种叫“箭”的木棍，被扎上了就没命了。

　　野兔还小时跟一窝的兄弟姐妹出去觅食，一同出去了五只兔子，就回来了它一只。

　　柳叶耳朵背到脑后，野兔转身撒腿就跑。哪知道往左跑，一根箭扎在左前方，往右跑一根箭就扎到了右前方。

　　野兔吓得魂都丢了，索性也不就不跑了，两只小爪子捂着脑袋撅着圆滚滚的屁股，一簇圆尾巴顶着秋风瑟瑟发抖。

　　五六声“咻咻”声后，野兔没觉得疼，小心翼翼地睁开眼才见着周围扎满了箭，独独身上一只都没有。

　　它瞅准了前方不远的兔子洞，后腿一蹬连滚带爬地从两只箭的空隙中蹿了进去。

　　安清看着野兔要跑，忙反手从身后背着的箭囊里拿箭。手在身后摸了半天，才想起来这一路自己看见只兔子就射，早就把箭射光了。

　　安清眼睁睁看着那只肥兔子钻进了洞，他深深吐出口浊气，丧气地垂下头，束高的马尾也垂了下来，看着更蔫了。

　　秋猎三日已经过去两日了，明面上看安乐侯收获颇丰，狐狸、鹿、雁什么玩意都有一两只。

　　第一次参加秋猎便能猎到这么多猎物，已让所有人对安乐侯高看一眼了。

　　但安清自己清楚的很，这些猎物里面没有一样是自己打来的。这三天也不知道叶玄苍苏尚锦和雍玥是怎么商量的，一人一天轮着陪他。

　　两只红狐狸是第一天叶玄苍陪着他时，瞅着狐狸毛好看，两只穿眼而过，没伤到一点皮子。

　　雁是小啾抓着玩的，就连两只野兔都是安豆打回来的。

　　母鹿是第二日苏尚锦陪他时打的，苏尚锦骑射一般比不得叶玄苍身手好。

　　就这么一只鹿还是骑马追了大半天，射空了自己和安清两人的箭囊才打回来的。

　　第三日轮到雍玥陪安清了，安清不乐意同雍玥独处。冷着脸看了眼雍玥就骑着马跑远了。

　　人多的时候还好，人一少了，以往的事就跟走马灯一样在安清脑子里过。好不容易平静的心湖又被搅乱了，那些压下去的恨意也涌了上来。

　　望山围场大的很，安清第一次来找不准方向，一跑就到了块僻静的林子里。

　　安清正好图清净，从马上跳下来后就牵着马往前走。没走几步就见着只吃草的肥兔子，那兔子看着不精傻乎乎的好打的很。

　　他这两天什么也没打过，觉得丢脸的很看着这兔子心中一合计，说不定就能射中呢。

　　于是，安清弯弓搭箭。

　　一箭不中。安清就射出了第二箭。

　　结果，还是不中。安清的好胜心就被激出来了，三箭四箭直到射空了箭囊，兔子都跑回了窝。

　　安清正低着头和手中的弓大眼瞪小眼生闷气呢，就听到身后一声藏不住担忧的“清儿”。

　　心中那团火登时烧的更旺了，气鼓鼓地一回头就见着骑着匹黑色骏马黑衣软甲的雍玥。

　　“怎么一个人跑到这边了？要不是看着你那匹马自己跑走了，我还找不到你呢。”

　　雍玥匆匆从马上跳了下来，几步到了安清身前，看着人没事才松了口气。

　　刚刚他不过就是同几个打招呼的世子王孙们敷衍了几句的功夫，再抬头时只能隐隐约约见着安清往林子深处跑。

　　他吓得心脏都要停摆了，那渐行渐远的影子在他无数次的噩梦中出现过。

　　噩梦的结局全都一致——那就是无论他如何去追，去撵，都追不上安清。

　　雍玥脸色难看，当即狠狠一甩鞭子，黑马撒开蹄子甩了还想要与瑞王攀谈的世子们一脸的尘土。

　　安清这会儿才发现自己骑着的那匹棕色的马不见了踪影，才后知后觉发现这片林子自己前两日根本没有来过。

　　心中顿时涌起股后怕，没了识途的马，他自己都不知道要如何回去。

　　雍玥看着安清白了脸，心疼得不行，顾不上自己大起大落的心情，小心翼翼地把人往自己怀里圈。

　　“别怕，无论清儿走到哪里玥哥哥都会找到你的。”

　　雍玥的声音低沉而温柔，是心疼与深情掺杂出的蜜糖，凤眸中是池蜿蜒潋滟的缠绵春水。

　　安清抬头看雍玥，密实的树叶中洒下星星点点的金光，这些金光照在雍玥的脸上、身上、软甲上，为他渡上了层温柔的光圈，让他看上去缱绻而美好。

　　假的！

　　安清冷着脸往后退了一步，抬手用力将弓扔到雍玥的身上。

　　“骗子。”

　　手中一空，雍玥眸光中的潋滟光芒黯淡了下俩，薄唇紧紧抿起，昳丽的面庞浮现抹脆弱与受伤。

　　他明明站在光中，却从发丝到指尖都笼罩着颓然和灰败。

　　“清儿，我不是骗子。”

　　“装什么深情？”安清抱着手臂冷笑着，看着雍玥难过伤心的样子，刚刚被兔子气出来的火消了不少。

　　“雍玥你做过的事情我懒得与你细数，那时你是主我是奴，你对我做什么都是应该。但你说会找到我？我就只问你，我躺在乱葬岗的时候，你找到我了吗？”

　　“……”安清语气淡淡的，没有质问也没有歇斯底里。但雍玥却觉得那些言语化作一柄柄利剑扎在他的心上。

　　他看着面前一身月白色劲装的安清，劲装为了活动方便没有一点多余的啰嗦。

　　将他的窄肩细腰的优美弧线全都勾勒了出来，也让他显得愈发的挺拔与骄傲。

　　安清站在柔软的金光中，光芒像是为他披上了层金色的铠甲，美得凌厉，美得刺人。

　　他脸上血色退尽，往前挪了一步，抬手去抓安清的手。但在碰到安清手时，又怯怯地退开了。

　　“对不起，我那时不知道，我明明让他们好好安葬你的。真的，你信我清儿，我怎么舍得？我那么深爱你，我怎么舍得。”

　　雍玥声音越来越轻，无助地解释着。他哀求地望着安清，希望能得到安清的相信，哪怕是个带些温度的目光也好。

　　可惜，他注定什么都得不到。

　　“雍玥，如果你真的心爱我，你会让小福为我挑副好的棺椁，为我设置灵堂，让我停尸三日再安葬。”

　　安清话音一落，唇边倏地勾着抹笑。

　　他笑自己居然能如此淡定地与雍玥在这山中野林里，掰扯自己身后事要如何料理。

　　“我不是，清儿，我真的爱你，你信我。我只是怕看到你死的样子，我真的害怕。”

　　雍玥被安清这番否认的话弄得心慌，双手抓住安清的手，近乎乞求地说道。

　　安清看着雍玥眼尾通红，眸子中布满了血丝，一脸的卑微乞求，忽地就觉得没什么意思。

　　他与雍玥间是个死结，他碍于雍玥的身份无法将遭遇的一切全部悉数奉还。

　　而雍玥所求的圆满，他也无法被将过去全部抹得一干二净，欢欢喜喜地成全了他。

　　算了，何必又闹得这么难看呢？都怪那只傻兔子。安清心中想着。

　　“没劲，我要回去了。”安清略过雍玥身边，向记忆中来的方向走去。

　　雍玥一抹脸，拉住安清的手臂，在安清变脸前好声好气解释道：“清儿走错了，应该往东边走。”

　　“……”安清脚步一顿，从善如流地转到东边的方向走。

　　雍玥牵着马乖顺地跟在安清身后，那模样同哪家小少爷的小厮无二区别。

　　换了来秋猎的任何一人看见怕是要惊掉了下巴，盛京城中能止小儿夜哭的瑞王何尝转了性子成了这样柔顺体贴。

　　此时的雍玥顾不上他人的想法，只一心想讨安清的欢心。他知道安清腿上有伤不能走多了路，就温声哄着安清上马。

　　安清不愿意与雍玥同骑一匹马，也不答话就闷头在前面走。身后跟着的雍玥心疼地不行，忙改了口说让安清上马，他牵着马走。

　　安清停下脚步，转头认真地与雍玥那匹高大的黑马对视，认真思索着雍玥的提议。

　　说实话他确实已经走不动路了，但让他跟雍玥求饶是绝对不可能的。雍玥这会儿递给了他一个台阶，他便点了头就坡下驴吧。

　　雍玥见安清同意了，凤眸中亮出抹光，艳红的唇角勾着抹惊艳的笑。刚伸手要扶安清上马，手中扯着的缰绳被大力挣动，带的他趔趄了一下。

　　雍玥的黑马不知道怎么了，突然开始焦躁地用前蹄子刨土，鼻子“哼哧哼哧”地喷气。

　　安清被喷了个正着，呆呆地看黑马，伸手擦着脸上可疑的水迹，“雍玥，你的马是怎么了？”

　　雍玥唇边的笑一僵，眉眼间笼上层阴云，笑容都阴鸷了几分。他用空着的左手轻轻拍扶着黑马，凑到马的耳边，低沉着声音威胁道：“小黑你不想成盘菜，就乖一点。”

　　黑马全然不把雍玥的威胁当回事，猛地抬起前蹄直起身子嘶鸣一声。雍玥被带地缰绳一松，整个人往后退了几步。

　　黑马逮住功夫，撒开蹄子就往相反的方向跑。雍玥气地面色铁青，从背上拿下弓，刚要从箭囊里拿箭就觉得手腕上搭上只颤巍巍的手。

　　“清儿？”雍玥心中高兴与安清主动的亲近，大手包住腕子上的手后才惊觉安清的手像冰一样的凉。

　　还不待他转身，就听到安清惊恐的声音颤抖地说道：“雍玥，有熊！”
叶氏余孽
　　安清听到什么重物踩在落得厚厚的树叶上的声音，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面前幽邃的树林上。

　　风裹着股浓重的腥臊的味道迎面吹了过来，他下意识地抬手掩住鼻子，心中嘀咕了句风中的味道怎么突然变得这么难闻了。

　　安清看着面前不远的树林中似乎有个庞大的影子越来越近，他眯起眼睛，看到只棕黑色的大爪子扒在树干上，留下道深深的印子。

　　紧接着大半个毛发打缕的棕黑色身子探了出来，圆脑袋圆耳朵，一张口满是森寒的獠牙。

　　眯起的猫儿眼瞪得滚圆，两只如玉石般的眼眸上映出只成年棕熊的身影。

　　安清下意识地倒吸了口凉气，但身体趋利避害的反应让他屏住了呼吸。

　　全身血液都随着这只走出来的庞然大物冻成了冰坨，他慌张地回手去抓雍玥，抓空了两次才抓住雍玥的手腕。

　　“雍玥，有熊！”他几乎是用气音在尖叫。

　　雍玥听到后忙转身，也被眼前四处乱嗅的庞然巨物吓得神情一凛，面露慌色。

　　安清同雍玥都不是总进山打猎的好手，要换个好猎手在刚刚马匹逃窜和嗅到腥风时就该有多远跑多远了，而不是像他们俩杵在原地。

　　安清已经吓呆住了，这是他第一次见到真正的熊。

　　能认出这是熊还是要多亏幼时阿父拿着本动物图册，抱着他一个一个的认。

　　要不然现在真是连出来的是什么玩意儿都不知道了。

　　“不可能。围场中不该有熊的。”雍玥轻轻念了句，拉着安清小心翼翼地往后退，另一只手从腰间抽出带着弧度的长刀。

　　每年秋季狩猎都是由负责安全将领派一队人马到望山中探路，如果发现凶猛的野兽都会进行提前驱赶。

　　面前这只立起来比人还高上一头的熊，必是在驱赶之中的。

　　况且今年是由他负责的，光是提前进山的小队他就派了比往年多的两倍，是绝对不可能有这种情况的。

　　雍玥虽然满心的质疑，但前方不远处的熊就活生生地放在那里，也不容他多做他想。只能一面持刀警惕着熊的突然发难，一边护着安清往后退。

　　两个人在脑子中索罗了半天要怎么对付熊，但很可惜都是无计可施。

　　当下只能盼着这只四处乱嗅的熊嗅不到他们的味道，让他们能逃出生天了。

　　但往往就是越想要什么，便越不会如意。霉运再一次降到了安清雍玥两个人头上。

　　风向变了。由北转南的风将两个人身上的味道带到了熊的鼻子里了。

　　安清惊恐地看着熊猛地站起了身，发出声巨大的吼叫声。毛乎乎脏兮兮的脸转向了他们的方向，张着的大嘴里露出半条带着涎水的舌头。

　　他抓着雍玥胳膊的手不自觉地用了些力，似乎要陷在雍玥的肉中一样，“怎么办？雍玥我们要怎么办？”

　　雍玥也被这突然地变化弄得措手不及，本就苍白的面色又白了一个度，像是从地底里爬出来的死人。

　　他努力压着带了抖意的声音，道：“清儿别怕，等下我说跑你就尽可能地快些跑，不要回头，一直跑。”

　　“你要做什么？”安清直觉不好，忙问道。

　　“杀了它。”雍玥深吸一口气，看向缓缓逼近的熊的目光中多了视死如归。

　　“开什么玩笑！”安清压低了声音道，拽着雍玥的手又用了些力气，“那是熊，你不可能杀了它的。我们一起跑，跑快些，它那么胖一定追不上我们的。”

　　安清是恨不得雍玥死，但绝对不是不明不白就死在熊的肚子里。

　　雍玥听着安清的关心，面上露出抹喜色，面颊上也多了些颜色。但他没有应下安清的话，他知道自己留下来也不过是拖延时间罢了。

　　自己的斤两自己清楚，这只熊，他杀不了的。

　　“清儿是担心玥哥哥吗？放心，不过是只熊而已，能奈本王何？本王打下来，便是今年狩猎的赢家。”

　　安清看不到雍玥的表情，只能听到他的声音中带着一贯的阴柔，再看他挡在自己面前挺直的脊背，似乎杀只熊真的是件云淡风轻的小事。

　　不由地，安清真的信了。紧紧抓着雍玥的手也松了。

　　雍玥觉得胳膊上的温凉的小手松开了，心中有股怅然若失的感觉。

　　他想抓住那双手再重新放回自己的手臂上，让它们像以前一样攀着自己，抱着自己。

　　可他不能。

　　“清儿，我说跑，你就跑。”雍玥手推着安清往后退，看着熊越跑越快，大喊道：“跑！快跑！”

　　说时迟，那时快。安清转身拼命地往前跑，雍玥持着长刀迎上了熊拍下来的大爪子。

　　锋利的刀刃一刀划下破开了熊的右前爪，腥热的血浇了雍玥一身，也激起了熊的凶性。

　　它仰头吼叫一声，反手快速地拍下一爪。

　　雍玥心中惊讶于熊惊人的速度，狼狈不堪地就地一滚躲开了熊的攻击。

　　在雍玥还为起身的时候，熊又快速地拍下了一掌。他只能接着往后滚，哪知道身后是棵树。

　　后背撞到树上再也滚不动了，雍玥凤眸瞪圆看着即将拍在头顶的熊掌。

　　他认命地闭上眼睛双手横起长刀，希望能挡住熊的攻击。心中想的却是熊吃了自己应该也饱了，就不会再去追清儿了。

　　想象中的疼痛没有袭来，反而是熊发出了声疼痛的嘶吼。雍玥慌忙睁开眼睛，看到一只鹰隼将锋利的喙扎进了熊的左眼里，两只爪子死死勾住熊脸上。

　　熊疼得爪子乱挥，往后笨拙地退着。

　　一道黑影从远处飞掠过来，闪着寒芒的寒衣剑直取熊的心口。

　　“这里交给我，雍玥你快去找小家伙！”

　　“知道了！多小心！”雍玥爬起来看了眼与熊颤抖在一起的叶玄苍与小啾，用力咬了下唇，转头顺着安清跑的方向追去。

　　安清在听到雍玥那个“跑”字之后，拼了命地往相反的方向跑。

　　他明白自己同叶玄苍学那几招花架子对付个坏人还有用，但对于将野性凶性刻在骨子里的野兽根本无用。

　　也许雍玥一人确实能杀头熊，但他这个累赘留下来就绝对不可能了。

　　他必须跑，必须快些跑。要不然死在熊口下实在太憋屈了。

　　安清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跑出去多远。只知道肺管里烧得疼得慌，胸腔内疼得要炸了，就连两条腿都开始疼了起来。

　　他扶着棵树，弯着腰“呵斥呵斥”地喘。回头一望，才发现四周全是高大的树木，连零星的光都照不进来，连温度都要冷上几分了。

　　安清缓过口气，才惊觉四周安静的反常，连鸟叫声都没有。他暗道不妙，扶着树踉跄地往来时的方向走。

　　没走几步，就见到一身灰土的雍玥急急地从树上跳了下来。

　　“清儿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雍玥双脚一沾地，就急匆匆地跑到安清的身边，抓着安清的胳膊眼睛上上下下地扫。

　　安清看着雍玥灰头土脸一身血污的样子，吓得一怔，问道：“你被熊抓伤了？”

　　雍玥想到刚才惊险的一幕仍是心有余悸，就连安清的关心也没能让他兴奋起来，拉着安清的手就往刚刚的方向走。

　　“是熊的血，不是我的。叶玄苍拖住了熊，我来找你。此处不宜久留，我们抓紧时间回营地。”

　　雍玥声音中多了几分严肃，能出现一只熊，说不定这围场中还有别的猛兽。

　　现下怕是除了营地，哪里也不安全了。

　　“叶二哥能打过熊吗？”安清见雍玥都铩羽而归，不禁为叶玄苍担忧起来。

　　雍玥步子一顿，这回倒是没有嫉妒，沉思了一瞬，道：“我将你送回营地，就带着人去救他。”

　　安清这才安了心，以叶玄苍的武功就算真的杀不了熊每夜能毫发无伤地拖到雍玥带着人去救援的。

　　只可惜今日安清与雍玥出门没有看黄历，刚摆脱了熊，又被十几二十个穿着夜行衣带着黑面罩的刺客围了起来。

　　安清被雍玥牢牢护在身后，想从雍玥肩膀去看拦路的刺客都无法。雍玥高了他太多，将所有的缝隙都遮的严严实实了。

　　“尔等何人？”雍玥左手背过身握紧安清的手，右手握着长刀，昳丽的面容严肃阴戾，冰冷地喝道。

　　“呵呵，殿下真是贵人多忘事，这才多久就忘记表叔了？”

　　为首的刺客露出的眉眼带着细密的皱纹，梳理整齐的鬓发也是黑白参半，一看就是上了年纪。

　　雍玥闻言倒是笑了起来，阴柔惑人。苍白的脸上刚刚溅了几滴熊血，此时凝固成了黑色，让这个笑多了几分透骨的阴寒。

　　“本王还想着在盛京城内怎么也找不到你们的藏匿之处，原来是躲到了望山围场了。刚刚那熊也是你们放进来的吧？”

　　“殿下英明。”为首的刺客不走心的夸赞道。

　　“嘴里说着英明，心中怕不是在合计着如何将本王碎尸万段呢吧。”雍玥低低地笑着，但眼中却是片森冷的寒。

　　笑了半晌，他声音突然变冷，凤眸中两簇暗芒，缓缓道：“叶沝，本王劝你现在就束手就擒，念着往日的情分，本王还能在陛下面前为你们求个恩典。否则，行刺亲王，当车裂。”
听话，清儿
　　“哈哈哈哈哈，车裂？哈哈哈哈哈！”叶沝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一样，爆发出一阵沙哑如夜枭般尖锐的笑声。

　　那捧腹大笑的模样要多癫狂有多癫狂，雍玥唇边挂着淡笑，目光淡漠地像在看个疯子，但不着痕迹地轻轻推着安清向后退着。

　　“雍玥！事到如今，你当老夫会怕？！”叶沝猛地拉扯下脸上的黑色面罩，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苍老面容来，从轮廓中可以窥见年轻时也是个翩翩君子。

　　“你害死了叶氏三百三十一条人命！你害得叶家百年家业灰飞烟灭！真当不用付出代价吗？”

　　雍玥看着眼圈红透，面色狰狞的叶沝轻声笑了。

　　这一声清脆的笑像是踩在了在场叶氏人的心中最痛的点上，纷纷亮出雪亮的兵刃。

　　“本王害的？叶沝你可真有老脸说出来。”雍玥轻蔑地笑着，眉梢眼尾皆是居高临下的不屑，“若不是你们叶家存了不该存的心思，谁能害得了你们？”

　　“勾结安息余孽妄图与京中里应外合，谋逆篡位，是不是你们叶家人？”

　　“结党营私，拉帮结派，是不是你们叶家人？”

　　“强占土地，掳占颜色，是不是你们叶家人？”

　　“贪墨忤逆，欺上瞒下，是不是你们叶家人？”

　　“残害贵妃，妄图下毒谋害公主，是不是你们叶家人？”

　　“……”

　　雍玥每数一条，叶沝脸色就难看一点，到最后十余条罪证一一被雍玥道出，叶沝的脸已经阴的能滴出水来了。

　　“叶沝，你们叶家人图的可是我们雍氏的天下。三岁孩童都懂得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酣睡，你自己说，我们缘何会放过你们？”

　　“你们雍氏子真是厚颜无耻！”叶沝愤愤道，“这天下是我们先祖出力打下的，这位置本该也是我们家的！”

　　“可惜，东离的天姓雍，不姓叶。”雍玥勾着边唇角，讥讽道。

　　“呵呵，老夫今日算是见识到瑞王这张嘴，真是着实的能诡辩啊。”叶沝气狠了，反倒冷静下来了，冷笑道：“只可惜，今日任凭你瑞王百般能耐，也要留在这深山老林中了。”

　　叶沝抬手摆了摆，几个黑衣人牵着粗重的锁链拖拽着流着涎水的狼们走到了最前面。

　　“！”雍玥神情一僵，沉声问道：“刚刚那只熊，也是你们弄来的？”

　　“瑞王聪明，不愧是流着娘娘的血。”叶沝赞道。

　　雍玥这时候还能有什么不明白的，这次来狩猎的人中有为挖出来的叶氏余孽！

　　就如面前逃出去的叶氏余孽一样！

　　“看来你们为了杀本王报仇也是煞费苦心啊。”雍玥忽然笑道，横在胸口的长刀也垂了下去，像是放弃抵抗一样。

　　叶沝眸子微眯，警惕地看着雍玥，道：“杀你是我们此行必须要达成的。如果可以，我们也想趁此机会解决了陛下。”

　　“哈？”雍玥的惊叹与安清的惊叹重合在了一起。两人难得默契地为这些叶氏余孽的野心惊叹。

　　雍玥摇头失笑，“就凭你们这些人同几匹狼，是杀不了皇兄的。”

　　“我们不贪心，能留下瑞王殿下，我们已经很知足了。”

　　“不就是要本王的命吗，这个容易。”雍玥叹道，手上安慰地捏了捏安清的手，“本王可以留下，任你们处置。但本王身后的人儿是淮安侯的心头肉…”

　　雍玥觉得手背的皮被用力一拧，脸上的笑疼得一僵，顿了下接着说道：“叶家与淮安侯无冤无仇，是不是该放了未来的侯夫人呢？”

　　“瑞王何苦戏弄老夫呢？”叶沝叹息，“殿下身后人明明就是安云笙之子，新封的安乐侯，安清。”

　　雍玥同安清同时一僵，心中皆道一声不好！

　　“老夫刚刚也说了，瑞王您的命我们必须收着，这安云笙儿子的命我们也要了！”

　　叶沝眼中凶光毕露，“所有事端都是由安云笙所起，他破坏了我们的计划，害死了国舅爷，这深仇大恨，我们必须报！”

　　“真是疯了。”雍玥不待叶沝说完快速转身，一把将安清捞进怀中，运气内力直接用轻功飞走。

　　安清被捞地撞进了雍玥身前的软甲上，白檀混着血腥的味道扑了满鼻，一股说不上什么的情绪填满了胸口。

　　当下逃命之际，也顾不上其他，双手双腿缠在雍玥的身上，脸紧紧贴在雍玥的肩膀，帮他看后面的情况。

　　“跑？跑得掉吗？”叶沝冷笑着看着如离线的箭一样一样飞出去的雍玥，自己率先追了出去。

　　雍玥几乎是调动了所有的内力，尽最大可能地快些逃跑。但很快黑衣人与几匹饿狼都追了上来。

　　“雍玥，他们追上来了！”安清紧张地说道，感觉到怀中的手臂又紧了些，耳边的风声更大了，便知道雍玥又加了速。

　　雍玥看着前面突然出现个持着剑的黑衣人，身子一旋落在了地上。恰巧下面一只饿狼冲了过来，他眉心一拧，手上的长刀找准了空隙落到饿狼头上。

　　手起刀落，狼头飞了出去。

　　这一下震慑住了后跟上的几匹饿狼，它们踌躇地在原地刨了几下土，伏地身子龇着牙威胁地低吼。

　　雍玥不欲与他们纠缠，抱紧安清的腰斜插进一旁的林中。

　　哪料这边已经有三个黑衣人等在那里，雍玥眼中阴戾几乎要溢了出来，低声说了句抱紧。

　　安清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透，他听话的抱紧雍玥的脖颈，尽量靠自己的重量挂在雍玥的身上。

　　他知道不会武功的自己已经是拖累了，只能尽可量的不给雍玥再添负担。

　　来人与雍玥的武功在伯仲之间，但比狠却要差上雍玥数倍。

　　以命搏命的打法吓得黑衣人畏手畏脚起来，一时间倒真分不出谁才是那个亡命之徒了。

　　软甲没覆盖的地方被划出了道道深可见骨的伤痕，雍玥似感觉不到疼一样逮住空隙干净利落地要了三个人的命，又带着安清换了方向逃命。

　　安清摸到一手的湿润，一抬手才发现满手的殷红。

　　猫儿眼中涌出股难掩的情绪，难过悲哀无奈又混着别的什么。他附在雍玥耳边，轻声地叹，带了几分认命地意味。

　　“雍玥，你放下我吧。带着我，我们一个也跑不掉。”

　　雍玥血红的凤眸中闪过抹狠戾，搂着安清的右臂几乎要勒断了那截纤细的腰，手臂上刚刚替安清挡剑的口子血流地更欢了。

　　他咬着后槽牙，只觉得满嘴的血腥气，瞪着前方的血红凤眸几乎眦裂开来。

　　“安清你做梦！我雍玥这辈子都不会放手！死也不会！”

　　撕开了多日乖顺外皮的雍玥，一如安清知道的霸道狠戾，带着不可一世的唯我独尊。

　　安清一时间竟分不清他说的是现在不会放手，还是指着其他的事情。

　　用力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睁开眼刚要说些什么，就见到数丈外十几个人手中张开的弓与将欲飞出的利箭。

　　“雍玥快躲起来！他们要射箭了！”安清几乎下意识地把自己往雍玥怀里贴，张开双臂尽最大可能护住雍玥的背心，急急地喊道。

　　雍玥也是一惊，慌忙向一旁树干后面躲。

　　可还是晚了一步。

　　安清只见满天的银芒像是场急雨袭了过来，他听到雍玥轻轻唤了他一声。

　　怔然地转头去看雍玥想要说什么，却见雍玥对着他露出抹温柔的笑。

　　安清眨了眨不明所以，忽然觉得后襟被股大力拉扯，紧接着整个人都被扔到了半空中。

　　那一瞬间，天地间仿佛失去了声音，他什么也听不到，只能身体坠落的感觉分外真实。

　　他看着雍玥在空中扭过了身子，长刀舞成了道流光溢彩的光幕。

　　那光幕挡下了大多半的箭矢，紧接着他像是折了翼的鸟儿一样从半空中掉到了厚厚的草堆上。

　　安清躺在草堆上，摔得脑子有些发蒙。但说疼吧还比不上嗓子火烧一样的疼，也比不上腿上旧疾复发的疼。

　　他看着密不透光的茂密树叶，久久回不了神，只觉得仿佛过了一个辈子那么长。

　　接着一道重重地身体撞到地上的闷响唤回了他的神智，安清猛地坐起身，慌忙地去找雍玥的身影。

　　他看到不远处的前方伏趴着一个人，是雍玥！

　　安清快速站起来，拖着刺痛的左腿跑到雍玥的身边。他小心翼翼搬过侧躺的雍玥的肩膀，只看了一眼，眼圈鼻尖红了一片。

　　雍玥右胸口插着两只箭矢，被软甲覆盖的左胸倒是完好无损，腰腹上也插着三根箭矢，像只刺插反的刺猬。

　　“雍玥？”安清跪在血泊中，手颤抖地摸着雍玥沾满血污的脸。那冰凉的温度让他心中一紧，试探地将手放到雍玥鼻尖，感受到微弱的呼吸，才算松了口气。

　　“雍玥你醒醒，快醒醒。”安清声音哽咽，眸子死死盯着渐渐逼近的黑衣人，焦急地唤道。

　　“咳，咳。”雍玥费力地睁开眼，一张嘴先吐出口乌血。

　　“怎么样？还好吗？雍玥你忍忍，他们追来了，我们得走了。”安清见雍玥吐血，慌张地用手去擦，涂抹地雍玥下颌上都是血。

　　安清深吸一口气，扶着雍玥的肩要将他扛起来。手才搭了上去，就被雍玥按住了。

　　“？”安清忙看过去。

　　雍玥深深地看着安清，摇了摇头，左手从腰间摸出把弯刀塞进安清的手中，“咳咳，我，咳咳，走不了。清儿你快走，躲起来，咳咳，等着叶玄苍来找你。”

　　安清唇瓣战栗着说不出一句话，他握着弯刀用力摇了摇头。

　　“听话，清儿。”雍玥手揽在安清的后颈，将人拉下来额抵着额，眸中是深沉的温柔，缓缓说道。
报仇
　　“哎，瑞王您让安乐侯走？安乐侯能走到哪里去呢？”

　　一声哂=拧笑响起，雍玥握住安清的手猛地一用力，抬头目光如炬地瞪向款步而来的叶沝。

　　“啧啧啧，瞅瞅我们瑞王殿下多狼狈呀？”叶沝看着一身伤的雍玥，勾着唇露出抹快意的笑，“谁能想到瑞王也会有今天？半死不活，苟延残喘。”

　　雍玥看着包围过来的十几个人，撑着胳膊努力坐直身体挡在安清的身前。

　　他一动就带着伤口又流下了血，不知何时竟将一块土地浸成了深色。

　　鼻翼间都是自己血的腥气，没有一次让他这么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就要死了。

　　自己连坐起来都要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根本无法杀光这里所有的人逃出去的。

　　他死不要紧，可是他的清儿要被他连累死了。

　　“清儿。”雍玥不理会面前志得意满的叶沝，转身温柔地看着安清。

　　安清右手掐着雍玥握着自己的左腕上，时有时无的脉搏让他心中“咯噔”一下，本来因为急行有了些血色的面颊白了又白。

　　此时见雍玥回头看他，昳丽的面容上糊着干涸了的血渍，蹭着灰，本就红艳的唇上沾着殷红的血。

　　安清不知怎地竟从他的神情中看出了萧瑟的意味，心中蓦地一痛，眼圈都红了，点了点头应下了雍玥这声清儿。

　　那双凤眸亮了些，里面似流淌着用深情做的河水，只一眼就能溺毙其中。

　　他笑了，眷恋地看着安清，“清儿，是我对不起你。”

　　安清喉头一哽，齿间打了几个战栗，一时间竟不知道要如何回雍玥这句话了。

　　他骤然抬头看笑意满满的叶沝，那副稳操胜券的样子像是他们一定会死在这里一样。

　　心头倏地拱起一股火，安清用力攥得短刀发出“吱嗝”的声响，“说什么丧气话，谁死还不一定呢。”

　　雍玥神色一怔。

　　叶沝同十几个人也是一愣，半晌叶沝抚掌笑道：“死到临头还这么有骨气，不愧是安云笙的儿子。”随即他面色一冷，话锋徒然一转，“连认不清形式的天真性子都是一模一样，真真是恶心至极！”

　　“恶心？”安清扶着雍玥的肩，用了吃奶的劲将人扛了起来。但面上还强撑着反击道：“我看是你们恶心才对。你们自己也不看看现在的样子，跟见不得光的老鼠有甚区别？！”

　　“！”叶沝脸青了黑黑了青，唇都气白了。拿着剑的手都抖了起来，安清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精准地踩到了他的痛脚。

　　叶沝想他年过半百，活了多久便金尊玉贵了多久，哪里会想到一夕间荣华富贵全都灰飞烟灭。

　　不仅如此，侥幸逃脱一命的他们还要隐姓埋名，繁华的州府城镇通通不敢去，只敢往山间僻静贫穷的村落里去住。

　　躲躲藏藏的样子，可不就像跟老鼠一模一样吗！

　　这是他们心头的恨，是他们无法忍受的侮辱！

　　“伶牙俐齿，惯会耍嘴皮子功夫。老夫倒要看看你们这张嘴能不能救得了你们！”叶沝长剑一指，大喝道：“叶家儿郎们，面前两人便是我们的仇人，今日我们就手刃仇人为父母妻子报仇！杀！”

　　“杀！”十几人大声喝着，锋利的兵刃映着他们布满血网装满仇恨的双眼。

　　安清眉眼凌冽地看着迎面而来的黑衣人，短刀摆出架势，用半边身子将雍玥护在身后。

　　他不能死在这里，还有人等着他回家。

　　雍玥也不能死在这里，该死的人是这些姓叶的。

　　安清顾不上恐惧，不能死的信念撑着他用力挥舞短刀砍向迎面而来持着长剑的黑衣人。

　　俗话说一寸短一寸险，雍玥这把短刀样式精美也足够华丽，但与长剑来比相差太多了。

　　雍玥看着那长剑的剑尖离安清的脖颈只有一指的距离，他只觉得心脏被只大手用力攥住，要失去安清的恐惧让他无法思考，拽着安清的胳膊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迎上了长剑。

　　“噗嗤——”

　　是长剑穿透血肉的声音，安清被拽地站不稳，向后踉跄着看到雪亮的剑尖穿过雍玥的肩膀。

　　殷红的血顺着雪亮的剑尖缓缓流下，洇湿了大片的衣襟，也染红了安清的眼睛。

　　“哈！雍……”安清惊地脚下站不稳，还伸长了手去接软绵绵倒下的雍玥。

　　“哎呀~紧赶慢赶，还是晚了一步。”一道带了些懊恼和杀意的玩世不恭的声音，骤然间在片喊打喊杀中响起。

　　安清感到自己被双结实的手臂接住，整个人被拥入沁着雪香药香的冰雪的怀中。

　　他看着雍玥倒在地上，看着那个刺伤雍玥的黑衣人胸口多了半个闪着寒芒的剑身。

　　“叶大哥？！”安清蓦地回头，看到抱着自己的正是叶玄愔时，心中绷着的弦终于松了。才惊觉自己早就没了力气，连站都站不稳了。

　　他扯着叶玄愔的袖子当做支撑，另一只手指着倒在地上不知生死的雍玥，苍白的唇不停地颤抖，竟说不出一句话来。

　　“没事了小安，没事了。”叶玄愔淡淡地瞥了侧倒的雍玥，将安清拢进怀中，轻轻拍着不停颤抖地脊背以作安抚。

　　“啧。”叶玄苍抽出寒衣剑，不耐烦地看着神色警惕的叶沝等人，道：“一个一个来，还是一起来？”

　　叶沝面色一沉，为叶玄苍的搅局生气，为他的不逊无礼发怒。

　　但同时也忌惮突然出现的一白一黑两个人，能在他们所有人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出现，必定是江湖中的高手了。

　　叶沝很清楚合他们在场所有人之力，必不能与之一战。况且，他们一行只为报仇，不为结仇。

　　他看了眼躺在地上被箭和剑扎成刺猬生死不明的雍玥，心中合计着这幅模样了，必定是活不了的。

　　只是，叶沝遗憾地看了眼被叶玄愔抱在怀中的安清，心中啧了一声，安家余孽的性命是取不了。

　　“我等一行只为报仇，如今仇人已死，事情已了，便不打扰两位大侠了。”叶沝对叶玄苍拱了拱手，转身比了个手势，就要跑。

　　“报仇啊？”叶玄苍挽了个剑花，右手食指中指并起擦着剑身上的血迹，语气闲闲地道：“这么说来，我倒是要帮我们家小家伙也报个仇呢。”

　　转身走了几步的叶沝只觉得后背升起股寒意，干笑了两声不做回答。

　　“你们是姓叶吧。”

　　叶沝猛地顿住了疾奔的脚步，瞪大双眼，头一点一点向右侧挪动，只见叶玄苍挂着抹邪气的笑站在自己的右侧。

　　他猛地垂下眼，就见冒着寒意的寒衣剑横在自己的脖颈间。

　　叶沝张了张嘴，求救的话还没说完，就看到了漫天的红，以及一声轻到近乎叹息的声音缓缓说道。

　　“没有你们，我的小家伙现在应该会有疼他的爹在，是个无忧无虑长在蜜罐里的小少爷。你们姓叶的都该死呢。”

　　营地王帐

　　雍玥安静地躺在宽大的榻上，任凭太医拔出带着倒钩的箭，叶玄苍洒上最好的也是痛感最强的金疮药，再拿上绷带一圈一圈缠满了整个上身，也没有一点回应。

　　身穿暗紫色猎装的青帝站在榻前，面上没有一丝表情，只有薄唇抿成一条直线，似乎极为镇定。

　　但他背在身手的双手的指甲，却全部抠进柔软的掌心。

　　刺痛感从手掌传来，但都比不上看着自己的亲弟弟面如金纸，无声无息，不知死活地躺在榻上来的心痛。

　　帐中的另一端，安清坐在矮凳上，左腿的裤子被叶玄愔全部卷了上去，露出肿涨的膝盖。

　　叶玄愔从怀中掏出个白玉盒子，摘了手套，一点一点均匀涂抹在肿起来的膝上。

　　膝盖涂完之后，那如玉如雪的修长食指落在细瘦的小腿上，指尖用了些力气，摸着皮肉之下的骨头。

　　“为什么不告诉我？”叶玄愔抬眸看着安清。

　　叶玄愔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没有质问也没有呵斥，但安清还是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了难过。

　　猫儿眼垂下不敢看叶玄愔温柔的眼眸，双只手绞在一起，像犯了错的孩童般老实又可怜。

　　“其实不碍事的。”安清呐呐地解释道，“叶大哥已经为我做了很多了，我不能……”

　　“没什么不能的。”叶玄愔第一次打断安清的话，冰凉的手包住安清放在腿上的小手，他认真道：“小安，只要是你，便什么都能。”

　　“嗯咳。”给太医帮把手的叶玄苍咳了一声，打断了两人间的暧昧氛围。他洗干净手上的血迹，也不用布斤擦，随意地甩着手上的水珠。

　　“哥，你来看看还能不能救。”

　　这次秋猎带出来的都是太医署中擅长处理磕碰外伤的年轻太医，如果不是这次雍玥重伤，怕是一辈子都见不到人能被扎成刺猬的样子。

　　两个小太医看着躺在榻上浑身是血的雍玥，背后又站着毫不收敛帝王威压的青帝，登时抖成了风中的筛糠，别说拔箭了，缝合的针都拿不住。

　　叶玄苍见叶玄愔一进了帐子就紧着安清的伤势，自己根本靠不上边。

　　他见着青帝面色渐渐变黑，就知这东离的帝王要发怒了。把剑往旁边一撂，挽起袖子上前指挥两个小太医干活。

　　毕竟雍玥伤成这样，他自己也是有些原因的，如果他快些解决那熊，也就不会是现在的局面了。
救他
　　安清一听叶玄苍的话，惊地眸子猛颤，一把抓住叶玄愔的手腕，慌道：“什么能救不能救的？叶大哥，叶二哥他在说什么？伤的很重吗？”

　　青帝下颌线蹦成条锐利的弧度，他深深地看了眼榻上的雍玥，转身抱拳弯下腰求道：“孤王求叶谷主救月亮一命，无论什么报酬条件孤王都可以应允。”

　　青帝此话一出，安清身子猛地一颤，惊诧地看向上身完成于地面平行的青帝。

　　能让一个帝王这样放下身段又许出这种承诺求人，着实不易。也能窥探出雍玥在这个皇帝兄长心目中的地位。

　　若是碰上有心人必定会抓住这个机会狮子大张嘴的要个荣华富贵，滔天权力，亦或是珍宝美人。

　　很可惜，青帝求的人是叶玄愔。

　　他只是淡淡看了眼行了大礼的青帝，一点也不意外青帝会知道他们的身份。

　　也就是知道他们的身份，才会让他们进入王帐并且驱赶了所有的侍卫。

　　或者，青帝在他们进了盛京城就知道。不，也许更早，早在两年前他们踏入乱葬岗时就知道吧。

　　叶玄愔垂下眸子，一点一点将安清卷上膝盖的裤子放下来，又拿起靴子帮他穿好，才缓缓起身带上手套。

　　“小安，你自己应该为他号过脉了吧？”

　　安清猛地一怔，想起那时有时无的微弱脉搏，用力攥紧了拳。

　　叶玄愔走到青帝身边时，青帝依旧弯着腰，大有一副“你不救我就不起来”的架势。

　　他目光没在青帝身上停留哪怕一瞬，径直走到榻边坐下，带着手套的食指和中指搭在冰凉的腕上。

　　安清蹲在叶玄愔腿边，几乎是屏住呼吸地看叶玄愔为雍玥检查身上的伤处。

　　青帝直起身后站在不远的地方，同安清一样，连呼吸都放轻了许多。

　　帐内的两个小太医早在端着盛着血水的盆出去倒后，就没再敢进帐内。

　　两人跪在门口，心中不住求遍天上神佛能救瑞王一命，也救他们一条小命。

　　“叶大哥，他还有救吗？”安清看到叶玄愔收回手，忙急切地问道。

　　青帝也往前蹭了半步，满眼希冀地看向叶玄愔，盼着能从叶玄愔嘴里听到个能，或是点个头。

　　叶玄愔没有回答安清的问题，而是从袖袋中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檀木木盒。他把木盒放到安清的手中，示意他打开盒子。

　　安清看着手中平平无奇的小盒子，不明所以地用目光询问叶玄愔。没有得到答案后，心中嘀咕着什么东西，弄得神神秘秘的。

　　小盒子被打开，一股异香仿佛突破了桎梏而出。不多时整个帐内都是股沁人心脾的异香，再看盒子中间的红布上，躺着颗黑色的药丸。

　　“这是从鹭崚取回来的药。”叶玄愔看着安清手中的回魂丹，语气平静地说道。

　　叶玄愔话一落，帐中一片寂静，仿佛空气都凝滞了般。叶玄苍目光复杂地看了眼安清手中的回魂丹，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他明白叶玄愔的用心，但就是明白所以才更心疼安清。

　　安清看着手中的药，几乎是在电光火石间就猜出了这药的用途。猫儿眼微微睁大了一些，贝齿用力咬着下唇泛起了青白。

　　叶玄愔是把选择的权利交给了他。

　　如果自己想让雍玥活，就给他吃下这颗药。

　　如果自己想要报仇，就自己吃了这颗药。

　　哪怕是身后有帝王相求允下承诺，叶玄愔都全部视而不见。

　　他将自己的想法意愿摆在了首位，他在无声告诉自己，哪怕是选择了不救雍玥，也能护他周全。

　　这是叶玄愔特有的温柔。

　　但这温柔却也带着点小残忍。

　　安清唇边勾起抹浅笑，去看面如金纸的雍玥。沾着血的墨发散在烟紫色的床褥上，卷起的发梢带着难言的缱绻。

　　那张昳丽浓艳的面容上，难得有这样平静的神情。凌冽的凤眸合着，长长的睫羽在眼下洒下一片阴影。

　　他看过满心温柔一心将自己捧在手心中的雍玥，也看过乖张狠戾晴晴不定的雍玥。

　　见过他深情似海，也见过他卑微讨好。

　　被他扯出泥淖地狱，哄得他捧场一颗真心，转身又踏碎他的全部真情，将他送入更痛苦的无间地狱中。

　　他的恨与爱，自己尽数尝了个遍。

　　他见过雍玥无数的模样，却从未见他这样安静脆弱的模样，仿若下一瞬这个郎艳绝绝的人就归了阎王。

　　安清用力攥了下盒子，棱角咯得掌心生疼。

　　他在心中长长叹了口气，哪怕是还恨着他，却不忍心在他拼死相互后，断了他唯一活命的机会。

　　罢罢罢，就当他这一命抵了前尘总总吧。

　　“叶大哥。”安清将手中的盒子向叶玄愔跟前递了递，淡色的唇勾起抹浅淡笑，“请你救他。”

　　叶玄愔淡色的眸子定定地落在安清脸上，似乎是一瞬也似乎是许久。他垂眸道了句如你所愿，刚接过药盒，手腕就被握住了。

　　“只有一颗？”叶玄苍用力攥住叶玄愔的腕子，哑着嗓子问道。

　　叶玄愔点了下头。

　　叶玄苍脸更黑了，用力咬着后槽牙，发出吱吱的声响。

　　安清看着两人僵持着，忙问道：“叶二哥，怎么了？什么只有一颗？”

　　叶玄苍转头看安清，瑞凤眼中不知何时织出半张血网。他眉眼间笼罩着层阴云，仿佛随时能下场倾盆暴雨。

　　脸上刚露出一点喜气的青帝又阴了回去，一直提着的心又往嗓子眼蹦跶了几下。他深吸一口气，忙道：“叶谷主如有需要的药材，尽可以到孤王的私库里挑选。”

　　叶玄苍充耳不闻，一双黑眸定定地看着安清，哑着嗓子劝道：“小家伙，这药现下只有一颗，下一颗何时能出世还犹未可知。你再想一想好不好，玄苍哥哥求求你再好好想想。”

　　安清被叶玄苍这话吓得一怔，忙去看盒子里不起眼的黑色药丸。他知道他们在为他遍寻良药，却不知原来是这般的奇药珍宝。

　　心脏蓦地一酸，鼻尖和眼眶都红了一圈，安清握住叶玄苍放在叶玄愔腕子上的手，软声道。

　　“清儿此举是有些任性，伤了两位叶哥哥的心。但他毕竟以命护我周全。如果扔下我，他完全可以安然无恙地回营地，。但他没有，此时我亦不能。”

　　叶玄苍闻言一窒，重重喘了两口粗气，别过头松了手。

　　安清说的话他怎会不知，一个会轻功的人想从熊爪子下逃出去，简直太容易了。

　　可是雍玥没有，有熊的时候他护着安清。有刺客的时候，他依然在护着安清。

　　无论是兽爪或是箭雨利刃，金尊玉贵的瑞王都选择用血肉之身挡在了安清的面前。

　　叶玄愔拍开挡路的叶玄苍，托起雍玥的头，将回魂丹塞进了雍玥口中，又按了下喉口，让他吞下了药丸。

　　接着他从袖子中抽出针囊，针囊打开，一排金光闪闪的针，修长的指捻起根金针缓缓扎下。

　　叶玄苍扯着安清的袖子往门口走，路过青帝身边时，说道：“陛下随我们一同出去吧，我哥用针时不喜旁边有人。”

　　青帝知道这些武林高手避世神医都有些怪癖，听叶玄苍这么说，哪怕心中再担心，也更叶玄苍安清出了帐子。

　　青帝走到门口又转头往床榻的方向看了一眼，站在帐门外的叶玄苍心中诧异这对兄弟间的感情，似乎没有他们认为的那么生疏僵硬啊。

　　“陛下放心，我哥既然应下了，瑞王就不会死。”叶玄苍勾着一边唇角，张扬自信。

　　青帝压下瑞王与安乐侯在围场中遭遇刺客一事，命亲随侍卫将林中的数十叶姓尸身连夜带回盛京。

　　青帝下令在望山围场又多停了一日，大臣们只当青帝心情好，谁也没往其他方面想。

　　回京五日后，朝堂上变了天。

　　首当其冲的是白虎营的威副统领，是他给叶氏余孽提供了方便，早早地帮他们布置，又帮他们避开侍卫躲进林中。

　　除威副统领外，又查出近三层的官员与叶家关系匪浅，藕断丝连。青帝震怒，叶氏余孽街口鞭尸，威副统领刺杀亲王，夷三族。

　　其余人等皆革职，流放入奴籍。

　　后宫中仅剩的两个叶姓女人听到这个消息后，都昏厥了过去。

　　尤其是皇后，青帝将朝堂中打过叶氏烙印的连根拔起，无论是她还是太子都再无倚仗。

　　皇后在宫中哭嚎了两日，扰的太子烦不胜烦。他凤眸一暗，挥手让所有的侍女太监全部出去。

　　不多时，偌大的宫殿内只剩下他自己与歪在美人榻上痛哭的皇后。

　　太子揉了揉一蹦一蹦的太阳穴，冷声道：“母后这般伤心是为谁？该高兴才是。”

　　“呜呜，你个冷心肝的畜生，本宫伤心还不是为了你。现在整个朝堂上都没有我们的人了，现在他雍玥只手遮天，朝堂之上哪还有太子的立锥之地！”皇后锤着胸口呜呜痛哭。

　　“叔叔平安回京，是母后最大的福气。”太子冷声道。

　　“你说什么混账话！是要气死母后不成！”皇后抓起手边的茶盏就向太子身上扔。

　　太子任凭温热的茶水打湿衣裳，躲也不多，叹道：“叔叔如果回不来，母后现在应该是去冷宫陪废太后作伴了。”

　　“祖训不可废后！陛下岂敢！”皇后柳眉倒竖。

　　“那是基于叶家还忠心的前提下，但叶家谋逆叛乱，这祖训做不做得了数，母后心里不清楚吗？”

　　“……”皇后如遭雷击，僵在了榻上。

　　太子起身抚了抚衣袖，淡淡地看了眼皇后，道：“实话告诉母后，本宫从来不曾将叶氏的人脉放在眼里，也不屑于去用。这次来是带了父皇口谕，今日起怡翠宫闭宫至除夕，皇后静心思过。”
清明
　　清明这日下起了连绵小雨，像是在天地间织了张朦胧的纱幔。影影绰绰间，将一切都笼上了层温柔。

　　盛京外的官道上驶过一辆紫檀木的马车，车旁还跑着四匹颜色不一的骏马。

　　最有意思的是，这四匹马还都没人骑。

　　马车驶到城外百里的皇陵停了下来，驾车的半夏亮了下令牌，守陵的侍卫退后几步，施了一礼。

　　东离的皇陵名义上是指皇室成员的陵寝，但葬在这里的却没有一个是帝王亲王。

　　东离先祖感念一同打下天下的臣下，特意恩准臣下与之葬在同一片土地上。

　　后东离帝王们纷纷效仿，恩赐宠爱的将相王侯，或是于国有功的臣子葬于此地。

　　因此，皇陵又称陵山。

　　而护国神威将军、安乐侯——安云笙的衣冠冢，就在陵山半山腰一块视野开阔的宝地上。

　　马车转过一个弯，慢慢停了下来。车厢打开后，一身黑色劲装的叶玄苍率先跳了下来。

　　他环顾四周了下四周的景色，点了下头，才转身对车内说道：“雨还没停。”

　　在他之后出来的是雍玥，他穿了件素黑色的窄袖春装，腕上没有多余的首饰，不长的黑发用了根碧玉簪子挽在发顶。

　　咋一眼看去，倒是有几分洗净铅华的素雅。

　　他皱眉看了眼连天的细雨，转身看着车厢，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都咽了回去。

　　紧接着是一身霜色广袖长袍的苏尚锦拿着把纸伞从马车上下来，他撑开月白色的伞，转身向车厢内伸出手。

　　一只肤色瓷白，手指纤长，似精心雕琢而成的手搭在了他的掌中。

　　苏尚锦虚虚握住那只手，将伞往车门上倾斜了些，自己半个身子都露在了雨中。

　　一只素白的靴子踩在了石板上，紧接着伞下多了个一身素白衣裳的纤细人影。

　　纸伞抬起，露出安清那张倾国倾城的面容。他看着不远处笼罩在雨幕中苍青色的衣冠冢，不知不觉间眼圈泛起了红。

　　“抱歉清儿。”雍玥看着沉默的安清，抿了抿唇，讪讪道：“后来寻不到你阿娘的墓了，只能与安将军合立成衣冠冢了。而衣冠冢不能按侯爵的礼制建。”

　　安清转向雍玥，摇了摇头，温声道：“不用道歉，反而是我该道谢才是。已经很好了。”

　　他话音落下后，没有人再接话。

　　沉默了许久后，苏尚锦才温声劝道：“清清，今日雨太大了，你与安将军说不了多久的话。要不我们换个天气好的日子再来？”

　　苏尚锦说完，一旁站在雨中的叶玄苍雍玥和后下来的叶玄愔都齐齐看向安清。

　　安清把手伸出伞歪，微凉的雨丝打在手上，带着细细密密的痒。

　　他知道他们是在怕他淋了雨会生病，可是阿父就在眼前，让他如何转头离开？

　　不知阿父在哪里时，还能止住思念。但知道阿父就在前面，只要他多走几步就能见到，思念成了汹涌的潮水，再也抑制不住了。

　　哪怕是什么都没有的衣冠冢，但至少阿父能找到路寻到他的。

　　安清摇了摇头，抬眸从苏尚锦起一一看了过去，婉拒道：“我想同阿父说说话，再让他见见安豆。”

　　四人对视一眼，都在心中叹了口气。安清都这般说了，他们还能说什么阻止人家儿子给父亲扫墓不成？！

　　叶玄愔在心中开好了张驱寒的方子，就等着回府后给安清灌下去。

　　苏尚锦把手中的伞放到安清手中，温声道：“带着伞，不要淋湿了。安将军也不会想看到你生病的。”

　　安清听了苏尚锦这话，不禁想起儿时夜里发热，阿父就披着件外袍拿着药丸哄他吃药。

　　本来就红了眼圈颜色又重了些，他接过伞对身后拿着个四层食盒的安豆招了招手。

　　安豆跑过来时，苏尚锦退了一步进了雨里。安清转头深深地看了四人一眼，带着安豆步入了雨中。

　　四个人看着身影被纱幔模糊了的身影，皆是唇边带了点笑意。四个人被雨淋着，倒是都没提回马车里等或是让半夏拿把伞送来。

　　苏尚锦见那抹身影在衣冠冢前蹲下身，才收回了目光，看一旁的雍玥，语气平淡地问道：“瑞王身上的伤好全了？这样淋雨没事吗？”

　　雍玥哪里听不出来苏尚锦别扭的关心，抬手轻轻按了按胸口，道：“多谢关心，多亏叶谷主救治，现在活蹦乱跳不是问题。”

　　苏尚锦笑了笑，没有否认雍玥说的关心二字。毕竟以前的交情摆在那里，乍一看雍玥半死不活地躺在床榻上，心中也不好受。

　　倒是被点名的叶玄愔难得将目光从安清身上挪回到了雍玥身上，淡淡地道：“伤了肺腑，还需好好静养。”

　　雍玥垂眸，声音中多了几分敬意，道：“小王定当遵从医嘱。”

　　四人又闲聊了几句，便又齐齐沉默了。

　　陵山上大大小小的陵墓太多，气氛也着实压抑肃穆。实在不适合闲聊，生怕说多了吵到他人安眠。

　　雍玥的目光一直落在那抹蹲跪成一圈的人影上，红唇微微抿紧，神态间笼上抹郁郁之色。

　　他又想起了刚刚从昏迷中醒的那日。

　　在望山围场他伤的太重，心脉肺腑受损，一身的血几乎流净。一颗回魂丹，将他从鬼门关里拽了出来。

　　叶玄愔不知道又给他吃了什么灵丹妙药，让他能经得起一天车程的颠簸回了盛京的府中。

　　之后便是浑浑噩噩的两个月，待完全清醒过来时已经进了冬天。那日天气极好，阳光明媚。

　　他被小福扶着歪靠在床榻上，房门被推开，穿着月白色的，领口袖口都带着兔毛冬衣的安清，披着一身的暖光，走了进来。

　　他还记得当时的心情，激动地要再次昏厥了过去。哪里想得到醒来后就能见到安清这样的美事。

　　他记忆中还停留在闭眼前的最后一幕，利剑插在胸口的感觉剧痛无比。

　　世界倒转，眼前是漫天的红。但他独独只记得他的清儿没人护着，要怎么办才好。

　　万幸，他平安无事。

　　“清儿。”他张了张嘴，一声干哑的声音从他嘴里吐了出来。他吓得愣了一下，怎么也想不通这声如乌鸦叫的声音是自己的。

　　小福赶紧倒了碗润喉的雪梨汤递了过去，安清从小福手中接过汤，一勺一勺地喂给他。

　　或许是才醒脑子一片混沌，他以为清儿接受了他的悔改，愿意与他重修旧好。

　　却没有看到安清温凉如水的目光。

　　一碗汤很快见了底，安清将碗递还给小福。

　　小福拿着碗，退了出去。

　　屋中一时寂静无声，他贪婪地看着安清，不觉时间过得缓慢。半晌后，安清缓缓开口。

　　“雍玥，谢谢你救了我。”

　　“我说过不能再失去你了。”

　　“……”安清缓缓勾着唇，露出抹淡然的笑，“你欠我的，就当是还清了。”

　　听了这话，他只觉得心头像炸开了朵烟花，兴奋地不知如何是好。要不是身上有伤，行动不便，他真的想一把抱住安清，一亲芳泽。

　　是的，安清原谅了他。

　　但也不要他了。

　　“雍玥，前尘往事我们一笔勾销，就此两清了。”安清站起身，垂眸看着雍玥，那目光淡淡地像是一眼能见底的水，但裹着说不清的情绪。

　　“从今往后，我们就不要互相打扰了。”

　　他慌忙坐起身，去抓安清的手，连胸口一阵阵撕心裂肺的疼痛都不去管。

　　“清儿，你不是原谅我了吗？我不要与你形同陌路，我做不到！”

　　“雍玥，能原谅你已是我的极限了。”安清没用多少力气就把雍玥按回了床上躺好，垂下头目光复杂地看着他，“我做不到不恨你……”

　　打在身上的雨似乎小了些，雍玥收回心神抬头看从云层中洒出的一点金光。

　　天总会晴的，他想。

　　安清看着墓碑上刻着的安云笙三个大字，眼泪一下子从眼眶中涌了出来。

　　他抬起袖子抹了把泪，将伞递给安豆，自己从食盒内往外捡东西。

　　先是壶酒，并两个白瓷杯子。接着是几盘糕点，最后是安云笙生前喜欢吃的几样菜。

　　安清也不管石板山是不是积了一层水，跪了下来，磕了几个头后，才呜呜咽咽道：“阿父，清儿来晚了，现在才来看您。清儿带了你喜欢的酒和菜来看你了，阿父可不要生清儿的气啊。”

　　安豆心中一酸，在安清身后跟着跪下，抬手将伞全遮到安清的头顶，自己淋在雨中。

　　安清自己说完，眼泪就跟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地砸在了石板上。

　　他透过朦胧的眼帘看并列在安云笙旁边的另一个名字，那是他从未谋面的阿娘的名字。抿了抿唇，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想起以前阿父总是抱着他讲些阿娘的事情，才抽着鼻子喃喃道：“阿父一直念着阿娘，是不是这么久了已经找到阿娘了？阿父找到阿娘了，也要想着回来看看清儿啊，清儿一直都很想您。”

　　安清执起酒壶，在两个杯中各自倒了杯酒，抬手洒在墓前。

　　“阿父我同您说，我给您认了个儿子回来，取了名字叫安豆。这样，我们安家的血脉就不会断了。我知道您不介意这个，但我介意。”

　　安清声音轻了些，哽咽更重了，他用力吸了吸鼻子，道：“我不想让后人忘记阿父。我只要想到很久之后，这世上再无人知道安云笙这件事，就觉得很可怕。”

　　他们可以不知道安清，但一定要知道安云笙。

　　安清没有将这句话说出来，而是转身拉着有些畏缩胆怯地安豆跪到自己身边。

　　“阿父阿娘，这是安豆。”安清转头温柔地看着安豆，鼓励道：“安豆，这是阿父阿娘，不要怕，他们性子都很温和，会喜欢你的。”

　　安豆心中一震，惶惶不安地望向安清。被安清认作弟弟，与见了安清的爹娘，磕了头是两个意义。

　　“安豆乖，快叫。”安清揉了把安豆带着潮意的发，温柔地催促道。

　　安豆神色一凛，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无声地认真说道：【阿父，阿娘，以后我会好好照顾哥哥的。】

　　“安豆真乖，阿父的见面礼就是安乐侯的爵位了。哥哥替阿父给了。”

　　安清笑眯眯地替阿父做主，将安家世袭地爵位许给了安豆。

　　安豆身子猛地一震，慌张地去抓安清的手。用力摇着头，竟忘记自己没有手是没法将心中的想法表达出来的。

　　安清装作没看懂，反手还安抚似地拍了拍安豆的手臂，道：“安豆不要嫌弃阿父小气，谁让他已经把最好的都给了哥哥呢。安豆乖，去旁边等哥哥一会儿，哥哥再和阿父说会话。”

　　安豆还想说些什么，但看着安清红彤彤的眼眶，把话全咽了回去，听话地起身。

　　他将手中的伞递到安清的手中，安清摇了摇头，用不容抗拒的力气拒绝了伞。

　　待安豆走远了一些后，他跪在细雨中怔然地看着墓碑。眼前的烟雨朦胧与翠意盎然全都消失不见了，仿佛又回到了灯火昏黄的房间中。

　　他裹着件月白色的绸衣坐在床上，看着穿着轻甲风尘仆仆的阿父大步走过来。

　　眼泪大滴大滴从眼眶中掉落，无知无觉间砸在了石板上，溅起朵朵水花。

　　安清张了张嘴，发出声幼崽的哀吟，“阿父，阿父。”

　　他看着阿父走到自己的身边，看到他轻甲上是层层灰尘和干涸变黑的血渍。

　　他抱着自己，将自己抱进他满是血腥气却无比温暖安心的怀抱中，落下了泪。

　　他说，阿父很想清儿。

　　他说，清儿，无论如何，你都要相信阿父。

　　他说，清儿，阿父不疼。

　　他说，安清，你要活下来。

　　“阿父，我一直都信您，一直都信。如今真相大白，真好。”安清用尽全力吞回想要嚎啕大哭的冲动，他是阿父的孩子，他要坚强，他不能给阿父丢脸。

　　“阿父，活下来真的好难。但好在都挺过来了。”安清努力挤出抹比哭还难看的笑，“阿父，不用担心，以后清儿会好好的，好好的活下去。”

　　忽然间打在身上的凉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暖洋洋的似阿父以前摸他头的大手的温暖。

　　安清恍惚地抬起头，才发现细雨不知何时停了。金色的光从云层中照了出来，将半个天地染成了金色。

　　安清用袖子抹干脸上不知是雨还是泪的水，看着墓碑露出抹笑。这一次的笑中多了些释然与轻松，“阿父，清儿要回家了。等阿父生辰的时候，清儿再来看您。”

　　他站起身，久跪的膝盖传来阵刺痛让他小声地“嘶”了一口气。他站着缓过了那阵刺痛，才直起身离开。

　　走了几步，他转头深深看了眼墓碑，那一眼中含着厚重的思念、眷恋和依赖。

　　等他转身时，将所有的情感全部收入眼底。面上是淡然地笑，挺直脊背一如将军府的骄傲小少爷，一步一步在他阿父的注视下离开。

　　阿父，如果有来生，您还做清儿的阿父，我还做您的孩子，好吗？

　　但来生阿父不要做什么将军了，也不要再去打仗了。清儿只想要阿父平平安安过完一生。

　　安清走过安豆的身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安豆笑得温和。安豆扬起抹灿烂地笑，跟在安清的身后，向马车旁走去。

　　等在马车旁的四个人见安清走过，纷纷站直了身子，皆是笑容温柔，眉眼藏着深情地看着安清而来。

　　一
　　“叮铃哐当！”

　　安豆看着紧闭的厨房大门，眉头皱地都能夹死只苍蝇。又是一阵巨响后，他黑着脸转头看缩在一旁树下的两个厨子并三个厨娘，比划着问道。

　　【王爷进去多久了？】

　　胖厨子不知是热的还是急的满头大汗，捂着胸口，一脸自己孩子被打了的心疼劲，中气十足的声音中透露着虚弱。

　　“世子爷，王爷天一亮就进去了，这会儿都辰时了，还没出来呢。哎呦，小人的厨房啊。”

　　安豆顿时觉得头更痛了，恨不得去将躲到安清院中伺候的小福揪过来，让他把自家王爷从厨房中弄出来。

　　自清明到入伏也才不到两个月，光他们将军府的厨房就被雍玥烧了五回了，更不要提杂碎的锅碗瓢盆一应用具了。

　　这些修缮的费用虽然瑞王府全包了，但勤俭如安豆还是心疼地直戳牙花子。

　　更何况……

　　安豆看着厨房的门打开，灰头土脸的雍玥端着个托盘走出来，长叹一口气，走了过去，比划着，【王爷，我来拿吧，您快去梳洗一番吧。】

　　雍玥嗅了嗅身上的油烟气，又看了眼淡紫色袍子上一块深一块浅的污迹，撇着嘴把托盘交给安豆，嘱咐道：“本王梳洗完就去饭厅，你仔细看看清儿喜欢吃什么。”

　　安豆接过盘子点了头当是应下了雍玥的话，雍玥大步流星地往暂住的厢房去。

　　他看了眼托盘中样式还算精致的清粥小菜，又叹了口气，认命地往饭厅走。

　　饭厅

　　安清趴在样式老旧，边缘有些磨损的圆桌旁，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头一歪枕着胳膊，猫儿眼又眯缝了起来。

　　都说春困秋乏，但他不是，一入夏骨头就犯懒，困的不行。

　　才入夏那会儿，安豆见他成天犯困没精神，想来在蝶仙谷那两年都没这种情况。

　　还以为他是又生了什么病，慌地不行，硬拽着叶玄愔和叶玄苍每人给他号了次脉，都说了没什么事后才松了口气。

　　叶玄苍猜是东离要不蝶仙谷热许多，便不让安豆每日叫安清早起，让他睡到自然醒。

　　安豆琢磨着可能也是这个原因，便连着几天没叫安清早起。

　　结果便是，安清几乎一整日都呆在屋中或是阴凉的树下，走哪倒哪，走哪睡哪，连饭不按时吃。

　　再加上苦夏，安清肉眼可见的瘦了一整圈。好不容易养起来些肉的小脸又小了一圈，下颌更尖了。

　　安豆登时就想起来安清在蝶仙谷刚醒过来那副皮包骨头的样子，心一狠，又每天辰时叫他起床，白日里还要拉着在花园里逛或是去街上逛。

　　总之，安清像猫儿一样随时随地睡觉是不可能了。

　　闭眼假寐的安清听到一阵脚步声后，忙坐直了身体，拽了拽淡蓝色的衣袖，拍了拍脸颊，让自己看得精神些。

　　他转头，看着端着托盘进来的安豆与小福，露出抹笑。

　　安豆眼尖地看到安清侧脸被袖子压出来的红印子，也没像往日一样老妈子似地拉着他念叨。

　　只是把手中的托盘放到桌子上，一样一样捡出了碗碟，摆在安清面前。

　　反正就算他不说，等下安清也会‘精神百倍’‘容光焕发’。

　　桌上摆得早膳不多，三碗粥，六碟小菜，四样糕点。

　　安清看着面前摆着的还散发着淡香热气的百合粥，唇边的笑意收了些。猫儿眼中一片平静，面上的神情说不出是怒还是喜，平静的很。

　　安豆坐在安清的右侧，看着自己面前碗中泛着淡红色的红糖桂圆小米粥，默默地捧着碗向一旁挪了挪。

　　小福退到后面当背景，垂着眸子放轻呼吸，当自己不存在。

　　饭厅内的气氛在安静到近乎诡异的时候，梳洗完毕换了身烟紫色薄缎短袖夏装的雍玥进了饭厅。

　　他自然而言地坐到了安清左边的位置上，看着安清的眉眼中满是温柔，柔声道：“清儿不用等玥哥哥的，粥会凉的，你脾胃不好，喝不得凉粥。快些尝尝合不合胃口。”

　　安清沉默地看着卖相还算好的百合粥，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好似没听到一般。

　　过了一会儿，他才转头看安清，问道：“安豆，叶二哥呢？还没起来吗？”

　　叶玄愔半个月前接到了徒弟的飞鸽传书，去了大安的京城。现在府中只剩下叶玄苍了。

　　“……”被故意忽视的雍玥笑容不变，也不生气，就安静地坐在安清的旁边看着他。

　　【二谷主昨日晚上接到了朋友的书信，才想起来早先答应过给朋友庆祝生辰。】安豆偷偷觑了眼雍玥的神情，忙比划道。

　　【昨夜走的时候哥哥已经睡下了，二谷主就让我今天再告诉哥哥，不出七日就会回来。】

　　安清点了点头，心中了然。

　　那日清明他已与四人说了清楚，苏尚锦虽神色黯然，但还是听了他的话放了手不多纠缠，只在节气交替或是逢年过节时，送上应景的礼品。

　　叶玄愔与叶玄苍兄弟俩本就是喜欢便喜欢了，能得到回应最好，得不到也不伤心的洒脱性子，自然也没有情殇这一说。

　　只是本该回蝶仙谷的他们因为不放心他的身体，便还是以兄长的身份陪他留在了盛京。

　　但他们毕竟是江湖中人，在一个地方圈不住，隔三差五就会消失一段时间，之后再回来。

　　安清早就习惯了这样的相处模式，倒是……

　　他眉眼一暗，眼神向一旁瞥着雍玥，看到那张昳丽脸上挂着的温柔笑意，心里面说不出来的堵。

　　四个人中就他雍玥惯会纠缠！

　　他早说了能原谅已是极限，做不到不记恨。

　　这人偏给脸不要，巴巴地黏了上来，跟个狗皮膏药一样，撕都撕不下去，烦死人了！

　　安清越想心头火气越大，拿起瓷勺舀起一勺粥放入嘴中。紧接着在雍玥期待的目光中，转头一口吐到了地上。

　　雍玥一慌，忙问道：“怎么了？是烫到了吗？”

　　“哪个厨子做的粥？又腥又咸的，让人怎么吃？”安清阴着脸，拿起面前的粥碗，当着雍玥的面直接将掷到了地上。

　　“咔嚓！”一声，瓷碗碎成了几瓣，里面白色的粥再凝不成形状，成了一滩让人作呕的液体。

　　雍玥看着那碗自己花了两三个时辰做出来的粥，就这样被毫不怜惜地扔到了地上。

　　心口像是百根细针扎着，闷闷地发疼。但他面上还强撑笑意，温声地劝道：“清儿别气，明儿玥哥哥把王府里的厨子给你送过来。”

　　安清抬眸冷冷地看着雍玥卑微讨好地样子，唇角勾起抹笑。那笑带了几分恶意，让雍玥愣了一下。

　　凤眸在下一瞬睁大了些，里面的伤心难过仿佛要压抑不住一样翻涌而出。

　　安清准确地在几碟小菜中挑出了雍玥做的菜，他右手举着盘子移到雍玥的眼前，手一松，又是一阵脆响。

　　几声脆响过后，安清拍了拍手，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仍是笑得温柔的雍玥。

　　猫儿眼中闪着恶意的寒光，紧紧盯着那双溢满深情的凤眸，对安豆哼道：“这些菜做得跟猪食一样，安豆你在哪里雇的厨子？就是这么给侯爷做菜的？”

　　尽量把自己缩成一团的安豆突然被点到，面上露出抹苦笑。

　　这戏码隔三差五的就要上演一番，并且总要城门失火殃及他这条无辜的小鱼儿。

　　“哎，气什么？大热天的再气病了，不值当。”雍玥好生好气地拉过安清的手，拿着帕子擦安清手上溅着的汤汁。

　　安清反手握住雍玥的手，将那只手指布满了刀痕、烫伤和水泡的手用力捏到雍玥自己的面前。

　　他俯身垂头，目光冰冷地看着雍玥。

　　这本该是个很有压迫感的姿势，但无奈安清个子身形比之雍玥都太过瘦小，反而有几分投怀送抱的意思。

　　雍玥不顾手上的烫伤被捏得刺疼，看着安清像是主动站在自己怀中的姿势，让他眸色发暗，喉结滚动了几下。

　　他心头燃着热烈的火，即便安清冷语相向也熄不灭的火。

　　“雍玥，你贱不贱？”安清没有看出雍玥的异常，讥诮道。

　　安豆与小福都倒吸了口凉气，恨不得现在就冲出饭厅，躲得远远越好。

　　雍玥也不气，仿佛没有脾气一般温柔地笑着，空着的左手悄悄在安清腰后虚虚拢着，好似怕人摔倒，也像是个亲密的拥抱。

　　“清儿喜欢贱的还是不贱的？”他好脾气地把选择给了安清。

　　安清心头又拱起股火，猫儿眼中锐气逼人，哂笑着，“我看是贱的。你真当我不知道我扔过的饭食都是谁做的吗？”

　　凤眸中迸溅出抹喜悦的亮光，艳红的唇角扬起抹兴奋的弧度，让那张昳丽的脸愈发的明艳动人。雍玥激动地问道：“清儿，你居然知道？”

　　“堂堂东离瑞亲王为我一个小侯洗手作羹汤，呵呵，真是好大的恩典啊。”

　　安清毫不留情的冷声嘲讽，猫儿眼紧紧盯着雍玥的眼眸，想从中看出一丝怒意。

　　但是没有，安清没有看到。反而那里面装着喜悦、讨好与溺毙人的深情。

　　“是我做的还不够好。”雍玥神情黯淡，他愧疚地说道：“清儿我会好好练习的，一定会做出来你喜欢的菜。”

　　猫儿眼眯起来一些，审视地注视着面前委曲求全的人。安清闹不明白这人又要做什么？

　　清明后，雍玥就死皮赖脸地住进了将军府，并且不着痕迹地把瑞王府的人和东西搬来他这里。

　　任凭他冷嘲热讽，甚至像今日一样当面侮辱刁难，这人都赔着笑脸好似没脾气的样子。

　　要不是那些日子是他亲身经历过来的，他还真就要信了这人了。

　　安清甩开雍玥的手，淡淡瞥了眼雍玥，扔下一句“随便你”，就头也不回地出了饭厅。
二
　　安清出了饭厅后，雍玥慢慢地垂下眸子看着自己伤痕累累的右手。

　　这只手本来只有些刀茧的，但现在指头上是菜刀划出的口子，手背上是热油烫出来的水泡。

　　左手盖在右手的手背上，温柔眷恋地摩擦着，仿佛刚刚安清的体温还留在了上面。

　　他低着头，整张脸笼在阴影中，艳红的唇勾着温柔缠绵的笑意。

　　但哪怕是那笑再温柔深情，旁人看着也觉得带着几分诡异与阴寒，像盘在草丛中的毒蛇。

　　雍玥心中叹道，他的清儿还是太善良了，连故意刁难侮辱人都是这般的可爱。

　　要是刚刚的人是自己，怕是会让人趴在地上添干净这粥才算完。

　　一旁的安豆又往后缩了缩，惊恐地看着笑得开怀的男人，心中道了句瑞王真是个疯子，被哥哥这么羞辱还能笑得这么开心。

　　安清出了饭厅就直奔自己的卧房去，刚刚的一通发作纯粹就是自己没事找事故意激怒雍玥的，实话说雍玥厨艺比之第一次已经进步许多了。

　　最起码，刚刚的百合粥就没有自己说的那么不堪，清香可口糖度掌握的刚刚好。

　　但一想到粥是雍玥做的，他就是喝不进去，味道再好也喝不进去。

　　他雍玥不是要装着脾气好，要装着逆来顺受，要装着情深不负嘛。那也就别怪他心狠，将以前的债一一讨回来了。

　　猫儿眼中闪过抹寒光，转瞬间又眯起眼睛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了泪珠，安清一边揉着，一边跨进卧房的门。

　　正在打扫的小烟看到安清进来，赶忙放下手中拿着的鸡毛掸子，秀气的脸上露出抹热切的笑意，迎了上去。

　　“侯爷怎么回来这么早？可是用完早膳了？”

　　小烟是主动跟着小福来将军府的，又去求了雍玥以后就留在安清身边伺候的。

　　三年前除夕那夜是他去偷的钥匙，后来给了豆子后就在前院守着雍玥回府。

　　他们都以为会极为顺利的计划，却落得那般凄惨的境遇。

　　他无时无刻不在自责，如果那夜他没有守在前院，而是跟着一起去救安清，是不是就能快一点，再快一点。

　　是不是就能赶到绿衣带着侍卫和狗来，是不是谁也不用死了。

　　但小烟知道，多一个自己其实也没用。所以他才更自责，也更痛恨自己无能。

　　安清是他见过最好的主子，也是他心中认定的主子，都说忠仆护主。但他这个仆却一点用处都没有。

　　所以，当他知道安清活着回了盛京，成了安乐侯，小福又要从王府选人带到将军府时，他义无反顾地去了。

　　豆子不在了，他要替豆子守在安清的身边。

　　安清看到小烟后神情有一瞬恍惚，下意识去他身旁找那笑意盈盈的豆子。

　　视线扑了个空后，心中苦笑了一下，叹自己真是年岁大了，又忘记豆子已经不在了。

　　“被气饱了，吃不下。”安清对着小烟有着亲近，语气也放松了些。

　　小烟一听，眉心皱成一道浅沟，念叨了起来，“侯爷，不吃早膳对身体不好。刚刚厨房送来一叠云片糕，要不您吃几块垫垫胃？您想吃什么，奴婢再让厨房做？”

　　“哎呀~”安清捂着耳朵趴在软塌上，嗔道：“小烟你怎么和豆子一样，变得这么能念叨了。”

　　话一出，安清自己先愣住了。他怔然地爬起身，看着小烟抿着唇眼眶泛着红，弄得自己鼻子也跟着一酸。

　　安清长长叹了口气，摆了摆手，苦笑道：“豆子要知道他家公子我还这么念着他，不一定怎么乐着呢。”

　　小烟只觉得心中一酸，眼眶一热。但没有当奴婢的在主子面前哭的规矩，不吉利。

　　他硬是将泪逼了回去，笑道：“豆子最喜欢侯爷了。”

　　“是啊，那傻孩子最喜欢我了。”安清目光虚虚地落在空中某一点，怅然若失道。

　　他抱着软枕，探着身子从榻旁放着的桌上掂起块云片糕，不知滋味地嚼了几下，就囫囵吞枣地咽了下去。

　　须臾，安清拍了拍手上的糕点屑从榻上起身，对身旁的小烟说道：“小烟，陪我去个地方吧。”

　　虽说夏季的花街要比以往都热闹百倍，但白日也只有几家琴馆开门迎客。

　　紫檀马车慢悠悠地在冷清的街上驶过，穿过两旁大门紧闭的铺子，停在了楚馆的门前。

　　小烟从车辕上跳下来，抬头看了眼大门紧闭的楚馆，抿了抿唇，说不出心里什么滋味。

　　安清自上了马车就靠着车壁闭目养神，车停下的时候眼珠转了一圈，顶着薄薄的眼皮泛起了涟漪，但仍是一动未动。

　　直到车门被敲了两声，小烟的声音隐隐传进了车厢。

　　他才缓缓睁开双眼，扯了扯淡蓝色窄袖春装的袖子，又拽了拽外面纱衣的广袖。

　　淡红的唇抿了又抿，他才推开门扶着小烟的手下了车。

　　安清站在楚馆的门前没有急着进去，而是看着紧闭的大门出了会儿神。

　　再缓缓抬头，看着门上匾额上的两个裹着银边的，带着旧意的两个大字——楚馆。

　　一时心中竟有些百味杂陈，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就像幼时的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入了奴籍进了楚馆，成了供人取笑，任人凌辱践踏的玩意。

　　或是他在一场大雪中入了楚馆，以为就要这样过一辈子了。

　　却不成想在一个连绵的雨天，满心憧憬喜悦的带着安豆捧着一匣子羞辱自己的玩具当个宝贝，上了去瑞王府的马车。

　　他没想过进去，结果进去了。

　　他不曾以为能出来，最后也出来了。

　　如今兜兜转转，他又是一身淡蓝色的春装，带着一个小厮，回到了楚馆。

　　但衣裳不是那件衣裳，带的人也不是故人了。

　　似乎是什么也没变，却什么都不一样了。

　　这大抵就是，物是人非吧。

　　小烟看着安清站在阶上久久未动，街上偶有路过的人都好奇地往这边看。

　　那些人有的看到安清侧颜时，皆是目露惊讶，又看了下楚馆的招牌，神色中多了垂涎和亵渎。

　　小烟心头膈应地不行，侧身上前挡住了那些人露骨的目光，小声唤道：“侯爷？”

　　安清回了神，长睫垂下遮住眼中的情绪，推开了门。

　　这个时辰正是楼中哥儿姐儿们休息的时辰，夜里热闹的大堂此时静悄悄的，带着几分喧嚣尽的寂寥。

　　因为紧闭着门，堂内光线极暗。中间花团锦簇一丈高的台子，大半个身子都隐在阴影中，带着几分破败。

　　安清目光落在台子上，仿佛看到了几年前的自己穿着一身红色秀金色藤蔓的红纱衣，拿着把珠光宝气的剑翩跹起舞。

　　耳边似乎还有那雷动的掌声，暧昧的喝彩声。

　　就在他以为一切都退回到了起点时，一道声线慵懒地惊讶声唤回了他。

　　“清奴？！”

　　安清转头，看到披着长长的黑发，裹着件鹅黄色外袍，眉眼秀致温和的男子站在一侧的楼梯上，一脸惊愕地看着自己。

　　小烟眉心一皱，刚要开口训斥，就听到安清笑着说道：“岚哥哥，是我。”

　　被唤作岚哥哥的男子忙跑下了楼梯，外袍下露出两条细瘦的，脚腕带着淤青的长腿。

　　他到了安清面前，也不顾要掉未掉的袍子，两只手握住安清的手，喜道：“真的是你啊？我还以为是我眼花认错了人？这些年你过的可还好？我们听到了安将军平反的消息，都为你高兴呢。”

　　听到岚哥哥问自己还好不好的时候，安清眼中黯淡地一瞬，随即扬起抹笑，点了点头，道：“都好，有劳哥哥姐姐们记挂了。大家，都还好吗？”

　　“好就行，好就行。”岚奴笑着，眉眼间都是亲切的温和，没有一点嫉妒的神色。

　　“我们都还是老样子，将就过活罢了。清……”奴字刚要脱口而出，岚奴忙住了嘴，改了口道：“侯爷突然回楚馆，可是有事？”

　　刚刚他是太激动了，又加上脑子累的不清醒，才唤了清奴。这会儿醒了神，忙改了口。

　　面前的虽说是照顾着长大的小弟弟，但小弟弟已经出了这泥潭，洗脱了一身污秽成了侯爷。

　　他也不能仗着过去的交情，叫着以前的名字给人家添堵了。

　　说不上是嫉妒，但确实是羡慕的。

　　毕竟，安清让他们这些在地狱中苟活着的人枯死的心中，升起了一点点的火苗。

　　安清听着岚哥哥这声侯爷，忽地就觉得堵心的很。

　　他拉住岚奴往回收的手，道：“岚哥哥还是叫我清奴吧，无论怎么变，我都是受了哥哥姐姐们恩惠长大的。”

　　岚奴眼睛睁大了一些，一抹讶异从眼中闪过。但随即笑了，笑容依旧温和如初，反手握住了安清的手。

　　“你回来可是要去看榕娘？这两天榕娘在筹备赏花宴的事，累狠了，应该正在休息呢。”

　　安清一听，摇了摇头，道：“那我先不去打扰榕娘了，我就在堂中坐一会儿，一会儿就走。”

　　岚奴一听，刚要说让安清到他屋里去等。刚张开嘴，就听到头上响起道没什么情绪的声线，淡淡地说道。

　　“上来吧。”


您下载的小说来自www.27txt.La 爱去小说网
章节内容来源网络，版权归原作者所有，本书仅供书友预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