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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靠绿茶哄回失忆师尊
作者: 烟雨沫凉
本文文案：大魔头慎楼恶贯满盈，人人喊打。
但魔头其实也有白月光，是他的师尊，仙君贺听风。然而早在百年之前，慎楼因修禁术堕魔，两人便已决裂。
仗着魔尊身份尚未暴露，慎楼频频给仙君捣乱，激起民愤，但贺听风不为所动，仙门世家也敢怒不敢言。
阴差阳错间，慎楼发现自家师尊失忆了。
记忆停留在他们决裂前，贺听风甚至还会笑着招手，唤他的名字。
慎楼震惊一秒，然后毫不犹豫扑进对方怀里，仿佛他们还是百年前的亲密关系。
后来，贺听风的记忆终于恢复。
平日里，连伤了手都会掉眼泪的慎楼正故技重施，拿剑往自己身上比划，然后眼泪汪汪地看着他。
贺听风：“……？”
哭包绿茶徒弟攻×武力值爆棚护短师尊受

内容标签： 强强 年下 情有独钟 仙侠修真
搜索关键字：主角：贺听风，慎楼 ┃ 配角： ┃ 其它：《重生后道侣成了死对头》求收藏
一句话简介：要师尊亲亲才能好
立意：不论外界有多少非议，只要心中有光，便能永远积极向上。

第1章 、第一章
　　清晨落了点小雨，整个无上晴云雾环绕，看似仙气十足，实则危机四伏。
　　慎楼已经在迷雾中绕了很大一圈，完全没有破局之法，但尽管如此，他丝毫不显慌乱。
　　狂风呜咽，卷起他一缕碎发，而身着的玄衣也被连带腾空而起。顷刻间，云雾中破出一柄长剑，通体冰蓝，剑尖直指慎楼的胸口。
　　他眉头一拧，飞快朝后退去，然而自身速度越快，那剑气也追随得愈发凶猛。迫不得已，慎楼只能侧身躲避侵袭，随即一眼与持剑者对视。
　　那是他的师尊，无上晴的宫主——贺听风。
　　在与人的对决中，慎楼仅是防御，而对面却不曾手下留情，仙君的断玉剑彻底发威，逼得他频频后退。
　　贺听风的眼神中全是冷漠，额间白色咒印亮得惊人，慎楼知道，这是对方近八成功力发挥的效果。
　　慎楼倒退几步，猛然吐出一口鲜血来，坠落地面又迅速飞溅。他捂着胸口，眸中满是痛苦，然而，对面的贺听风只沉默片刻，就再次举起断玉来。
　　他眼神挣扎半秒，最后深深看了贺听风一眼，突然全身魔气四溢，转瞬间就消失在无上晴。
　　……
　　玄衣破碎，鲜血趟地，仿佛行尸走肉般，拖着身躯进入十方狱。
　　慎楼已经很多年没受过伤，只要一想到重伤自己的是他向来崇敬的师尊，胸口就泛起的疼痛就更加难忍。
　　此乃修炼禁术的后果，想得越专注，那疼痛也就越剧烈。以至于到了后来，跟烈火炙烤似的，烧得慎楼神智不清，眼瞳猩红一片，彻底失去对身体的控制力。
　　一夜堕魔。
　　十方狱修于山顶，俯瞰整个五洲，亦能将无上晴的景色尽收眼底，当初慎楼正是看重这点，才把宫殿修建在此。
　　他居于山巅，企图从层层云雾中，寻找到某张自己心心念念的脸。
　　只听“噗呲”一声。
　　通体冰蓝的剑从后心插.进，只前端露出截然相反的鲜红。慎楼神情一僵，强忍着胸口钻心的剧痛，回头一瞥，贺听风的面容赫然出现在面前。
　　仙君依然面无表情，不过眼中余留清晰的冷漠和厌恶，将手中断玉往外拔.出，鲜血喷涌而出。
　　最后留给慎楼的，唯有贺听风决绝的背影。他的胸口破开血洞，右手颤颤巍巍地举起，妄想抓住对方的衣袂，但只是徒劳。终于站立不稳，狠狠摔向地面。
　　慎楼陡然从梦中醒来，胸口剧烈起伏，后背汗湿一片。这已然不是他第一次梦魇，周身魔气乱窜，眼瞳时而黝黑时而猩红，变幻莫测。
　　他偏头扶额，等挨过那阵针扎般的疼痛，再随意披上件青衣，掀被起身。
　　受梦境影响，慎楼突然心慌意乱起来。他不敢保证，作为十方狱魔王的自己，会不会像梦中那样被贺听风一剑毙命。
　　这百年之间，仙君设个宴席，他大闹一场毁去；仙君作画赠友，他当着那人抢走。然而任凭慎楼如何搏关注，贺听风皆不为所动。
　　也许不久之后，贺听风就会彻底厌烦，用断玉剑了结他的性命。
　　梦魇催动，慎楼完全无法保持理智，魔气纷纷浸入他的身体，脚尖轻点，顷刻间，便已离开十方狱三里有余。
　　此刻已是五更天，入秋后的无上晴被云雾席卷，如梦境一般烟云飘渺。
　　尽管场景重现，行至无上晴后，慎楼还是无端冷静下来。
　　贺听风不肯见他。
　　他师尊贵为仙君，向来爱憎分明，而修炼禁术堕魔的自己，又恰好是被对方讨厌的类型。
　　于是探出的脚步又略微踌躇。
　　前方云雾中，模模糊糊发出一声孩童的声笑，而随后百年再未听过的温柔嗓音，正是出自于他的师尊，贺听风。
　　薄雾渐散，缓慢显露出其中一高一矮两个身影，高者身形修长，一袭月白衣袍，仿若空中皎月。矮者约莫十之二三，绑了个高马尾，嘴角洋溢着灿烂笑容。
　　那是无上晴的小弟子安平，并未拜入贺听风门下，但虽无其名，却有其实。
　　至少现在的无上晴中，唯有他最得贺听风的喜爱。
　　少年用手环抱住贺听风的腰，正一边摇晃一边撒娇，其受宠程度不言而喻。但刺痛慎楼双眼的，却不是对方与师尊亲密如此，而是源于贺听风上扬的嘴角。
　　他已经约莫百年未曾见过贺听风的笑容，每次相遇，对方也只是漠然无视。哪怕慎楼弄出的动静再响，被世人谴责得再剧烈，贺听风都再不关心了。
　　手指无意识地扣进树干，用力之猛，指缝竟然都渐渐渗出鲜血来，而主人完全不觉。
　　在慎楼脑海里久久环绕的，只有贺听风对他人展露的善意，与百年间对自己的冰凉，两相对比天差地别，让他气血上涌，几近魔怔。
　　周身仿若逐渐泛起玄色魔气。
　　“……阿楼？”
　　恰在此时，一声略显犹豫，却又掩盖不了亲昵地呼唤，传入慎楼的耳畔。
　　魔气霎时消散，猩红尚未消退的眼，直直看向面前的出声人。
　　雌雄莫辨一张脸，摄魂蓝瞳加之额上的白色符咒，以至于所有人初见贺听风时，都会觉得他异常冰冷。
　　如果说，在第一声时贺听风还有些迟疑，如今看清对面站立之人后，他便顿时放下戒备。
　　只见那鹤发童颜的仙君莞尔，话语与其面容大相径庭，微招手继续道：“过来。”
　　慎楼已然分不清楚，对方有多久没这样唤过他，喉结上下滚动，不知自己是撞了什么运，能让贺听风对他笑脸相待。
　　莫不是如那梦境一般，要用断玉了结他的性命？
　　刹那间，慎楼产生了退缩的念头，往后倒退一步，虽然脚步极其缓慢。
　　然而，未等贺听风疑问出声，倒是他身旁的少年率先上前，满脸嚣张：“你这魔头，还来无上晴作甚，莫不是要让师尊将你赶出去，才有脸滚得更远些？”
　　大概是仗着贺听风的宠爱，且天下谁人不知，这师徒二人之间早已出现间隙。百年间，慎楼频频作死，仙君虽未惩治，但也从未理会，想来应该是对他毫不在意的。
　　于是乎，安平自信满满地发言，以为如此便抓住了慎楼的命脉，也能借机讨得贺听风的欢心。
　　但不想，他自以为是宠爱的对象，赫然一句呵斥：“放肆！人而无仪，不死何为？①他是你的师兄，是本君唯一的徒弟，岂容你置喙？”
　　被勃然大怒的仙君吓到，安平浑身颤抖了下，他着实未曾见过贺听风暴怒如此，不禁有些发怵。但一想到对方所护之人，是他看不起多年的慎楼，又梗着脖子，强撑着一口气。
　　“……师尊。”他先是努力挤出抹笑来，尽量让自己显得没那么狼狈，再恶狠狠地剜了慎楼一眼，随即嘟起嘴，刻意伪装得无辜，“您怎么开始替这个废物说话了呀？”
　　话语是疑问，但语气却带着十足的轻蔑，慎楼脸色一沉，背在身后的手缓慢攥紧，克制住将人头颅斩下的冲动。
　　某一刻，他突然很想知道贺听风会说些什么。是依言附和他是个废物，还是……
　　只听“啪”的一声巨响，安平整个人都被扇飞，滚出原地几米，四脚朝天眩晕在地。肉眼可见的，他的脑袋高肿起来，眼前阵阵发黑，在地面挣扎了好几下才爬起来。
　　慎楼攥手的动作一顿。
　　然而，好戏似乎才刚刚开始。贺听风收回手，眼中早已没了之前的宠溺，取而代之的，是慎楼最为熟悉的冰凉。
　　他被这眼神冻得一怔，茫然无措半晌，才顿觉贺听风并非是对着他的。
　　“师尊也是你能叫的？口出狂言，目无尊长，本君命你在主殿外罚跪一日。若无悔改，即日逐出无上晴。”
　　见贺听风着实动了怒，安平冷汗沾湿后背，前额布满晶莹，现在的他连反驳都说不出口，更无法将那句包藏私心的“师尊”变得合情合理。
　　安平跪在地上，脑袋紧贴地面，汗水顺沿着脸颊，滴落双手支撑着的土地上，瞬间晕染开来。
　　“是、是。”
　　贺听风似乎再也不想看到他，挥挥手让他滚了。
　　看着安平落荒而逃的背影，慎楼直到到现在都还没反应过来，他甚至难以分辨眼前场景是真实还是虚幻。
　　什么时候，为他说话的人变成了他师尊？贺听风不是向来厌恶魔修吗？
　　若非如此，也不会在当初将他逐出师门的时候，那么的决绝和残忍。虽然他们决裂一事鲜有人知，但在慎楼锲而不舍的作死过程中，其中蹊跷也展露无遗。
　　碍眼的人总算离开，贺听风方才回过头，等到对上慎楼的视线，早已是一副截然相反的表情。
　　笑意重回嘴角，仙君眉眼一弯，向他招手道：“过来。”
　　方才手心攥紧时，指甲也随之嵌进，压迫到扣进树干所形成的伤口，晕染出一片红色。
　　哪怕贺听风嘴角带笑，完全不显虚假，但被面前只有在梦中出现的场景吓退，慎楼尚且有些心乱如麻，似乎还是随时准备转身离开。
　　但不知是否是那鲜红太过显眼，贺听风没注意到徒弟的反常，而是率先捕捉到血迹，直接走近，脚步匆忙。
　　“这是怎么弄的？”
　　话音未落，仙君食指并拢，用灵力将伤痕祛除。他的神色不似作伪，只带有浓浓的担忧和关切，哪怕伤口消失，还是自然地抚了上来。几乎在触到手背的刹那，慎楼反手用力，直接将人的手腕锢紧。
　　放在这百年间，若是慎楼敢对贺听风如此不敬，他的头颅便可以暂时取下来玩玩了。
　　但很反常的，仙君非但并未恼怒，反而微微偏头，将眼中的疑问彻底展现，好像在说：怎么了，是我说错话了吗？
　　这么温柔和善的贺听风已经消失长达百年，让慎楼控制不住，将埋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猜测挖出来。他轻轻将贺听风的手挪下，只虚虚地握在手心，试探：“……师尊？”
　　果不其然，贺听风眼眸里满是清明，根本没有丝毫冷漠或者厌恶。
　　慎楼脑中似乎有根弦崩断，动作比思想先行，等他反应过来，自己已经撞进了贺听风的怀里。明明比对方还高半个脑袋，却温顺似的垂着脑袋，状似紧紧抱着失而复得的宝物。
　　嗓音喑哑，拼命压抑狂喜，只一遍遍的重复：“师尊，师尊。”
　　他每叫一次，贺听风便应答一声，带着满溢的纵容。
　　无数次之后，慎楼终于肯定了自己心里那个荒谬的猜测——他的师尊，失忆了。

第2章 、第二章
　　不仅是失忆，贺听风的记忆似乎停留在了百年前，他们还未曾决裂之际。在慎楼的印象里，那时候的贺听风便是现在这副模样，不论自己做的事有多么离经叛道，对方都能笑着原谅他。
　　只有修炼禁术这一件事，彻底触碰到了贺听风的底线，让他全然不顾多年师徒情谊，一走了之。
　　从此之后，不论慎楼怎么拼了命的展现自己，都再无可能哄得师尊回来。
　　许久未见这么缠人的徒弟，贺听风甚至有些惊喜，记忆中，自慎楼有是非观念以来，就很少跟他搂搂抱抱了。仙君陡失了个生活的调剂，不知郁闷过多少时日。
　　沉浸在揉捏团子的欣喜中，贺听风没注意到自家徒弟眼眸一闪而过的狂喜，还在哄小孩似的拍着背。
　　好在贺听风并未察觉，虽有些疑惑慎楼似乎朝夕间就长高了不少，但容貌上未曾改变，他便以为自己记忆出错，没放在心上。
　　“着实太久不曾观你炼气，现在只你我二人，让为师看看你修炼如何？”
　　慎楼的嘴角一僵，念及炼气，他的喜悦也被冲淡了很多。
　　因正魔冲突，若强行修炼会反噬重伤，慎楼约莫百年再未炼气，而当初贺听风正是因为他修炼禁术入了魔，两人才最终走向决裂。
　　若非确定贺听风当真失忆，谁不会觉得这是对方故意挑的难题，就等着看他笑话。
　　连谎言都来不及编，慎楼只能咬牙，顶着压力抽出软剑，闭目凝神，强迫自己去想那些早已遗忘在记忆深处的武功招式。
　　气沉丹田之时，他的皮肤似乎破开一条小口，而随着炼气的深入，皲裂的伤口便逐渐增多，血丝也从中渗透出来，好在有衣衫遮挡，暂时并不明显。
　　起初还好，丁点疼痛不算折磨。但当全身的疼痛累积起来时，还是让百年都没有受过重伤的慎楼微微红了眼眶。
　　可这其中，包含多少师尊失而复得的喜极而泣，外人就不得而知了。
　　见慎楼的炼气还算是有模有样，贺听风满意到频频点头，但不知是否是他的错觉，慎楼的眼睑泛红，似乎下一秒就要坠下泪来。
　　贺听风疑惑皱眉，也记不清慎楼到底是不是个爱哭鬼，但很显然的，看到对方正在拼命“强忍泪水”，他不禁开始自我怀疑，心说莫非把人训得太狠了？
　　这样想着，他忙掐了个诀甩去，直接让聚精会神炼气的徒弟破防。
　　只见慎楼周身的剑气即刻消散，此时正呆呆地持剑站立原地，眼眶微红，一副完全没反应过来的样子。
　　贺听风没来由地心疼，忙将徒弟拢进怀里，本准备拍拍背哄哄，不曾想动作过大，直接按压到慎楼的伤口上。
　　裂口布满全身，经由压迫，让血与衣衫轻易黏在一起，疼痛感瞬间增了几倍。饶是如此，慎楼依旧一声不吭，眼睛紧紧地盯着贺听风的侧脸，担心这一切不过只是南柯一梦。
　　他着绿衫，材质轻薄，哪怕忍耐度异于常人，鲜血最终还是缓缓渗透出来，更何况周身无法忽视的血腥味，让贺听风立即开始警觉。
　　轻蹙眉，掀开慎楼小臂的衣衫，无数细小的裂口映入眼帘，染红了贺听风一双眼，他脱口而出：“这是谁弄的？”
　　语气算不上好听，像是认定慎楼的伤并非他自己所为，话语间还有找那人对峙的态势。
　　慎楼条件反射般想答无碍，但突然注意到对方神情凝重，眸中毫不掩饰心疼，于是辩解到了嘴边却忽然话锋一转。
　　“师尊别生气，是我、是我不小心磕到的。”语气做作又刻意，且一边这样说着，那本就微红的眼闪烁了下，竟轻易溢出泪水来，他将姿态放得极低，甚至诚惶诚恐，“耽搁了修炼，请师尊责罚。”
　　长身玉立的徒弟微微垂着脑袋，似乎并不像被人看出脆弱，主动承担过错，还对伤口来源避之不提，就好像——在替人遮掩什么。
　　小心翼翼的语气，瑟缩的姿态。
　　可比那台上的戏伶还要楚楚可怜几分。
　　非但没能消了贺听风的怒火，反而彻底引燃。五洲内成圣者不多，其余大多分布别洲，此间很少有人是贺听风的对手。
　　仙君的温柔霎时消弥，取而代之的，是猛然升腾的怒气。只见他左手向外倾斜，一柄蓝色剑气包裹的本命剑就出现在手心。
　　是慎楼梦境中多次过出现的断玉。
　　贺听风的蓝瞳甚至都泛着火气，气势汹汹的样子，好像下一秒就要斩下那人的头颅。此刻尚且面对徒弟，虽然语气仍有些硬邦邦，但明显收敛许多，像在安抚。
　　“别害怕，告诉我他的身份，师尊帮你宰了他！”
　　慎楼近乎痴迷地看着贺听风，直到听见这句话霎时回神，瞬间汗如雨下，后背的冷汗和鲜血黏腻在一起，混乱不堪。
　　思绪翻飞间，慎楼赫然拦住贺听风，用手轻抚着师尊的背，丝毫没有大逆不道的觉悟。一边动作，一边缓缓开口：“师尊多虑，此伤真是徒儿自己不小心弄的，不关别人的事。”
　　先别急，让我马上编一编。
　　“我身上脏污，害怕亵渎了师尊，不知师尊能否允许我前去清洗一番。”
　　听此一言，贺听风满腔怒火散尽，然后尽数藏在心底，将慎楼从头到脚扫视一遍，确实如他所言，沾染了不少血迹。
　　仙君眼中的心疼就没淡下去过，语气自然而然：“好啊，师尊帮你洗。”

第3章 、第三章
　　慎楼：“……？”
　　贺听风似乎并不觉得此话暧昧，也许在他心中，慎楼仍是从前那个可供揉搓的小团子。
　　慎楼的表情滞了滞，想不出任何应答，大脑空白一瞬，才干巴巴地开口：“……就不麻烦师尊了，我自己……”
　　话说到一半，他才想起自己根本记不清无上晴的路线。虽然幼时曾在此生活，但这百年间，他频频受贺听风的冷眼，就算偶尔摸索着进入，待不了多久就会被发现。
　　哪怕贺听风没有一次开口赶他走，慎楼还是不敢顶着师尊冷漠的视线，死皮赖脸的留。
　　不过偶尔来古树下捣捣乱，见对方一面又落荒而逃罢了。
　　慎楼忽然觉得自己就像个窃贼，仗着贺听风失忆，光明正大地盗取欢喜。身上的伤口大多已经结痂，对他来说不痛不痒，也犯不着以此胁迫对方，显得跟鼠辈毫无区别。
　　这样想着，慎楼偷偷打量了一眼贺听风，只能默默忽略掉心中的失落，将那些厚颜无耻的念头隐藏，然后不动声色地退后半步。
　　恪守纲纪，缓缓行礼，仿佛这样做，他们就还是那对从未决裂的“恩爱”师徒。慎楼诚恳道：“多谢师尊好意，徒儿不敢麻烦师尊。”我现在就走。
　　但他还是心机地省略掉后半句话，既然顺利进入无上晴，且贺听风恰好失忆，在对方赶人之前，他断不能主动离开。
　　此乃和好良机暂且不提，万一有歹人趁机作乱，他留下来助贺听风一臂之力也未尝不可。
　　慎楼低垂着头，完全忽略掉自家师尊的武力值，但等待许久都未能听见贺听风的声音，不禁稍稍抬头，却一眼撞进仙君那双疑惑未消的眸子。
　　他心里“咯噔”一下，心想莫不是被人看出了端倪。
　　“你在说什么，麻烦？徒儿莫不是忘了，可是为师将你养大的呢。”贺听风挑眉，目光略过慎楼浅红未退的耳根，忽然恍然大悟，笑弯了眼，“难不成，是害羞了？”
　　不仅放肆嘲笑着，还妄图伸手拨弄那红色一番，一副为老不尊的模样。
　　慎楼整个耳朵都红得彻底，仓促地偏头都没能躲过，贺听风冰凉的手指冻得他一个激灵。他怎么也没想到，失去记忆的师尊竟然能这么……折磨人。
　　顿时也顾不得什么亵渎不亵渎，连忙捂着耳朵往旁边躲，连眼眶都被熏红了一圈，被人忌惮百年的魔头形象丢得彻彻底底。
　　贺听风逗弄徒弟逗够了，将右手往慎楼肩上一搭，奈何这家伙窜得太高，仙君努力了两把都不太能够得上，索性不尴不尬地往下移位，直接搭上了慎楼的腰。
　　这姿态明明处于劣势，却凭空多了抹潇洒，贺听风一扬头，银发随着动作向后方甩去，更加自在。他声音清亮，表情带着肉眼可见的愉悦：“不逗你了，跟我走吧。”
　　话音未落，揽在慎楼腰上的手微微用力，脚尖轻点，两人直接从地面腾空而起。
　　无上晴已扩建多次，从一座宫殿扩容至近十，慎楼虽偶尔前来，但都没有细细打探，此刻本该是暗中熟悉路线的好时机，他的目光却长久地放在贺听风身上。
　　乘风而起时，不管是衣袂还是发丝，均会随风起伏，就算不小心扫到慎楼的脸，他连眼睛都不舍得眨一下，只直白地看着贺听风的脸。
　　待到落地，贺听风习惯性地托了下慎楼的后腰，以便于对方站稳。慎楼的眼神太过明目张胆，让他想忽视都难，忍耐了半途的戏言又从嘴中吐出。
　　“阿楼，你看得师尊都不好意思了。”
　　说着不好意思，眼睛里却是满满的淡定，反倒叫盯着贺听风一路的慎楼红了耳根，只听他低咳一声，迅速转移话题：“师尊，我先进去了。”
　　面前的殿宇内便是新修葺的汤池，慎楼并不担心走错路，言罢便钻进去，速度快得活像是有人在追赶。
　　贺听风浅笑着瞥了人一眼，看破不说破。
　　……
　　慎楼将后脑靠在池壁上，闭眼小憩，温泉热水浸灌入身体，消去疼痛与疲惫。
　　直到现在，他才能短暂地喘上一口气。贺听风失忆这件事让他又惊又喜，理智和诱惑在脑海中碰撞，慎楼在纠结，自己该不该说出真相。
　　说了，他们师徒二人也许会再次陌路。
　　不说，他便可以享受师徒之情，哪怕过程短暂，且终日提心吊胆，但总归不会再承受百年孤独。
　　但事后贺听风恢复记忆，若想起自己再一次的欺骗，会不会永远都不原谅他？
　　慎楼皱了皱眉头，近乎自暴自弃地想：我本来就是个魔王，自私一点，也情有可原吧？
　　“屏息，凝神。”
　　慎楼猛地睁开眼，眼中的阴郁霎时退去，就见他的师尊正站在汤池边，引导自己排浊。
　　他听话地动作，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现在正赤.裸着上身。虽说两个大男人没什么不能看的，但慎楼总是觉得，自己跟光风霁月的贺听风不是一路人。
　　这样想着，也不小心错过了节拍。
　　贺听风见慎楼没跟上，竟也没有半点不悦，只无奈地叹声气，然后主动抬手将灵力聚于指尖。
　　蓝色的灵力传输至慎楼的全身，仿佛被阳光炙烤，并不觉炎热，而是丹田入暖流般温润。
　　慎楼只停顿一秒，就自发把身体的控制权交给对方，全心全意信赖的模样，恐怕没人会不上升好感。
　　这时候，他倒是不在意那点不好意思了，平日里受的伤也不算少，但十方狱的弟子多修炼禁术，魔修的自愈能力都不可能弱，因此从不备金创药。
　　算起来，慎楼已经好多年没再受过如此细心的照料。
　　他的背脊、肩膀乃至手臂，都覆满了密密麻麻的细小伤口，看上去根本不是一朝一夕弄成的。贺听风一边为其疗伤，一边细细看过每一寸裸露的血痕。
　　每看到一处，他心里的恨意就积攒一分，以至于到了后来，贺听风眼中冷漠几欲结冰。直到伤口在灵力的抚弄下快速愈合，慎楼那张脸也恢复红润，他才稍稍克制下来。
　　受了“重伤”的徒弟陡然生龙活虎起来，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欣喜，尽管处于水中，还是恭恭敬敬地作礼：“多谢师尊。”
　　哪怕到现在，慎楼的自愈能力恐怕都比药物还要高超，他仍会因为贺听风施舍的丁点示好而欣喜若狂。
　　贺听风一双眼扫过他全身，确定没有遗漏之处，方才微点头。
　　师尊在上，而他处于热汤，本是大不敬。何况现在的慎楼正被理智撕扯，根本不敢多待，直接就想披上衣服上岸。
　　而手指刚碰到被血染红的青衫，就被贺听风用灵力不轻不重地打了下：“急什么。”
　　慎楼惶惶然抬眼看去，不想，下一秒对方的动作就让他瞳孔一缩。
　　他的师尊，无上晴的宫主，仙君贺听风，竟坦然将手置于自己腰带处，指尖轻轻一勾，衣衫便半敞开来。
　　“你师尊还没泡呢。”
　　慎楼目不转睛地盯上片刻，直到贺听风的外衫都快脱下，他才忽然反应过来，担心自己的注视过于不敬，匆忙侧过身去，动作之大，还激起小片水花。
　　贺听风看着徒弟通红的耳朵，心道这也太不经逗了，明明小时候……
　　他怔忪了片刻，脑袋里的记忆浑浊模糊，竟然有些想不起来了。
　　贺听风无意识蹙眉，近日来，他时常感觉被无力感所缚，也不知是否是前些天修炼过火，出了点小差错。不过周身灵力运转顺畅，也不像经脉堵塞的样子。
　　想不出个所以然来，贺听风只好将疑惑暂且放下，沿着池边下汤。
　　看着面前两只耳朵都红得滴血的小徒弟，就算贺听风再不正经，都不忍心戏弄对方。
　　慎楼闭目暗中运气，刻意忽略掉身后细微的泼水声，想象水流途径师尊净白的锁骨、肩胛……打住打住。
　　他再不敢多想，真真正正地开始沉心静气起来。这不过半炷香的洗浴，在他的无尽尴尬中度过。
　　贺听风见人离自己太远，便施了个小法术，隔空轻拍慎楼的肩，结果吓得对方全身一抖。
　　仙君诧异地看了眼自己的手指，心想他的法术有这么可怕吗？
　　小插曲过去，一道灵力托举的物什便迎风而来。离近了，慎楼才发现这是套叠好的玄色衣袍。
　　“也不知为何，为师总感觉你穿玄色会更好看些。”慎楼的注意力放在衣袍之上，耳畔传来贺听风似有若无的吐息音。
　　他连尴尬都尽数丢弃，全然不顾两人还“坦诚相见”着，只全神贯注于那件玄色衣袍，舍不得眨眼。
　　贺听风与他决裂百年有余，而慎楼更是多年未踏足无上晴一步。
　　他多年只穿绿衫，是以为如此便可遮掩周身魔气，让师尊施舍给自己一个眼神，于是哪怕有些不伦不类，他也甘之如饴。
　　但此时，无上晴殿内能如此轻易地拿出适合他的衣袍，且贺听风说出玄色更好看时神情自若，仿佛已经在脑海里练习过成千上万遍。
　　这是不是也代表，师尊并没有那么讨厌他？或许也同自己一样，其实都在默默牵挂。

第4章 、第四章
　　慎楼的大脑如遭重锤，他被自己的想法给惊到，半天都说不出一句话。
　　最后只能拼命咽下那些幼稚的质问，红着眼眶，声音沙哑，妥协又紧张。
　　“好……好，都听师尊的。”
　　贺听风对慎楼的听话表示十分满意，但让他无计可施的点在于，小徒弟好像越来越爱哭鼻子了。
　　仙君大人可不会把对方红眼眶看作是赠送玄衣的感动，他思来想去，也只能把其与慎楼身上的伤口联系起来。
　　虽然慎楼否定多次，但贺听风太了解这个徒弟，从来都是打碎牙齿混血吞的性格，哪怕受人欺负也不会报复。
　　失忆的贺听风可不知道，他心目中那个坚韧宽容的徒弟早已成了十方狱的魔王，这世间并没有胆大者敢轻易挑衅。
　　自己脑补出一番霸凌场面的贺听风，差点把汤池壁都掰下来，他可不如慎楼那般宽宏大量，谁要是敢欺负他的徒弟，五洲之内都不会有这人的容身之所。
　　慎楼生来并非习武之才，幼时被贺听风收留，悉心教导，但始终连炼气之关都不能突破，这也是时至今日他依然停滞不前的原因。
　　贺听风千万种方法都用尽，丹药堆积，灵力加持，甚至某些歪门邪道都有考虑，但仍然不能唤醒慎楼的修炼契机。
　　仙君偶尔也感觉挫败，却又无可奈何，但每每看见慎楼那双满心信任的眼睛，也只能将所有的原因归在自己身上。
　　他想，就算徒弟不能习武又如何，他便登顶，护其一生平安。
　　世人都说飞升之机虚无缥缈，正是抱着不切实际的念头，贺听风成功飞升成圣，做了第五洲唯一飞升的仙君。
　　从记忆中抽离，玄衣在身的慎楼仿佛焕然一新，从前那些刻意伪装的正气消失殆尽，但很奇怪的，看着面前魔化般的徒弟，贺听风甚至未感丝毫不喜。
　　他像是在成衣铺挑选的客人，绕着圈将慎楼完整地看上一遍，对面的木偶人还听话至极，任由他时而地托举抬起手。
　　“很合适，师尊很喜欢。”贺听风的眼睛都舍不得从衣袍上移开，也根本毫不知情，离他鼻尖不足一寸的地方，有人正心若擂鼓。
　　慎楼的眼神微不可见地轻移开来，却又自虐似的，偷偷瞄上一眼，双手乖乖地平举着，显得又听话又呆。
　　黄昏已过，误以为慎楼仍然不能修炼，自然还是遵循凡人的作息，贺听风想也没想，就准备带人去休息。
　　走到半途，他的脚步突然一顿，转过身来，差点跟亦步亦趋跟着自己的徒弟撞在一起。
　　贺听风扶住慎楼的手臂，脸上带着一丝尴尬凑近，因为心虚，声音渐轻：“徒儿啊，你还记得你住在哪儿吗？你师尊突然想不起来了。”
　　慎楼：“……”
　　他差点以为对方记起点什么。
　　不过话说回来，恐怕很少有人能在百年后还将道路记得一清二楚，且无上晴的变化太大，慎楼连路都不太熟，更何况想起小时候居住的院落。
　　可看着贺听风信任而期盼的模样，他又不忍心拒绝。
　　于是认不得路的师徒二人把无上晴逛了个遍，最后竟还迷了路。
　　贺听风看着面前熟悉的岔路口，头一次开始怀疑自己的智商。而罪魁祸首慎楼，正偷偷撇开头，拒绝与之对视，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其实正在暗中记忆无上晴的路线。
　　好在贺听风虽然有些奇怪，倒没往自己受骗的方向想，只当他们是真的不小心走岔了路。
　　最后只好故技重施，揽着徒弟的后腰飞上天，利用灵力带路，前往自己居住的宫殿。
　　无上晴的汤池虽是开放式，但宫内的弟子或是侍从都不敢与宫主争抢地盘，自发外出解决洗浴问题，于是造就了那处清冷的假象。
　　回到主殿后，来往的人才多上一些，不过不论男女，在看见慎楼的瞬间，神色都十分微妙。
　　慎楼表面上坦然接受打量，其实心慌意乱非常。
　　但这些人可不敢在贺听风面前争辩，只面面相觑一下，就纷纷拜礼仙君然后逃走。
　　一时间，在场之人只剩下零星，除去贺听风二者，便余一站一跪两人。
　　站在原地的人名为邹意，慎楼有个模糊映象，这人天生爱剑，以武为痴，是无上晴所有弟子中备受瞩目的。
　　而跪在主殿前的那位，自然就是被贺听风责罚的安平，现如今，任凭他如何哀声求原谅，仙君连一个眼神都吝啬给予。
　　慎楼在大快人心的同时，又隐约觉得这可能是他将来的下场，就赶紧把嘴闭紧，静观其变。
　　安平受罚一事闹得人尽皆知，只见邹意的眼神从他身上略过，又轻轻瞟向慎楼，眼底飞快地闪过一抹复杂。
　　那一瞬间，慎楼几乎以为对方会拆穿自己的身份。
　　不过，邹意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只微微躬身，面向贺听风，不卑不亢道：“仙君。”
　　贺听风冷淡地点头，比起讨嫌的安平，他倒是对邹意的识时务有了好脸色，至少再未借机惩处为慎楼立威。
　　待人走远，那仍旧跪在地上的安平咬碎了一口牙，他怨愤的视线从慎楼身上扫过，对上贺听风时，又故意装作委屈：“仙君，安平知错了。”
　　慎楼在一侧旁观，把这神态变化看的一清二楚，他不禁啧啧称奇，心说自己“修炼”的境界果真是比不过此人，倒是真该好好学习一番。
　　然而，贺听风早已习惯对慎楼以外的人冷淡，似乎在众人眼里，他永远都是那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仙君。
　　“既然知错，便跪好这一日，今夜戌时过后就可起身。”
　　言罢，仙君看也不看他，直接进入主殿，独留安平僵着身子，瞠目结舌，与落在殿外的慎楼大眼瞪小眼。
　　平白落了下风，安平双目充火，毫不掩饰嫉恨和敌视。似乎是害怕被贺听风察觉，他只轻启唇，用气音吐出两个字。
　　慎楼看得清楚，对方所言应当是“恶心”。
　　这种话语百年间已经听得太多，对他来说简直不痛不痒。让慎楼更为在意的，是安平之前如何挂在他师尊身上。
　　眸光不加掩饰地从安平的上肢瞥过，似乎正在考虑到底让人断臂还是肢解，这充满寒意的实现让安平一个激灵，他后知后觉地摸了摸后脑勺，不明白自己被何物所吓。
　　慎楼收回视线，垂在身侧的手轻轻蜷缩了下，最终还是硬着头皮走进主殿。
　　“今晚便歇在此处吧，明日我让人收拾收拾，把隔壁给你住，这样也照料方便。”
　　慎楼看着正中央唯一的床榻，本是贺听风的私有物，他明知故问：“师尊，那您在哪里休息？”
　　“你师尊不用休息。”贺听风挑眉，根本不在意似的，环顾一圈，随手轻点旁边软榻，然后揉上了慎楼的脑袋，“师尊睡那儿，晚上有事叫我就行。”
　　头顶轻柔地按压离开时，慎楼方才应声，听话地掀开被子，将自己裹进贺听风的床榻。
　　正如对方所言，贺听风应该很少休息，夜晚大约都是在修炼，最贴身的床榻上几乎没有沾染熟悉的气息。
　　慎楼睁着眼睛躺在上面，直到现在，他都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成功留在了无上晴，还能躺在贺听风的床上。
　　仙君说到做到，阖目居于软榻，周身灵力运转，以便吸收天地灵气。他将自身的防御都减轻很多，应该是出于对慎楼的信任，且如遇危机也便于清醒。
　　慎楼侧卧在床，单手枕着脑袋，看着贺听风的银发随灵气波动漂浮，任何人都不能轻易靠近，他不自觉抿唇。
　　偷来的欢喜未尝不可作为欢喜，至少现在，他能够明目张胆地看着贺听风，这个百年间都不曾好好看过的师尊。
　　有些时候，慎楼也会觉得对方太过狠心。只因自己修炼禁术入魔，与正道相悖，就选择与他恩断义绝。但现在想想，一切确实是他自作自受，十方狱的魔王与无上晴的宫主，本来就是云泥之别。
　　深夜。
　　整齐叠好的玄衣被人取下，唯有确信贺听风短时间内不会清醒，慎楼才敢从被褥中钻出来，小心翼翼地披上衣裳。
　　他还是舍不得将玄衣留下来，或许这是他这辈子最后能收到的、来自贺听风的礼物，无论如何都想将其保留。
　　自私感作祟，其实慎楼未尝没有动过歪心思，他可以仗着贺听风失忆，堂而皇之地留在无上晴，享受师尊的悉心照料。
　　但贺听风对他越好，就越让慎楼回忆起这百年间的孤独。与其坐以待毙，最后又经历一次决裂之苦，倒不如他主动远离，去寻找恢复记忆的方法。
　　万一对方看在他诚恳的份儿上，允诺偶尔的亲近呢？
　　修炼禁术后，自不必再遵循正道修炼的方法，魔气可使原本毫无灵根的人走上修炼之路，慎楼便是其中之一。
　　有了贺听风的示意，他往返无上晴方便了不少，至少现在离开时，也不会有弟子上前阻拦。
　　最多是路上撞见，对方先自乱阵脚罢了。面前是不知道为难过自己多少次的人，慎楼只轻描淡写点头，就成功收获对方尴尬窘迫的视线。
　　这人似乎也没有想到，将来会有角色对调的一天。往日里，阻拦慎楼进入无上晴这件事，大约都是被贺听风默许的。
　　慎楼不甚在意，直接趁着夜色飞身离开。若再耽搁下去，等贺听风醒来，他就舍不得逃走了。
　　……
　　作为魔教之首，正道老儿口中的万恶之源，十方狱却并不像它的名称一般，是炼狱和深渊。
　　慎楼当初在贺听风处频频受挫，面上狂妄内里自卑，妄图用“牢狱”束缚自己，故修造宫殿，名十方狱。
　　但究其本质，十方狱不过是慎楼唯一的落脚点。他并不把这里称作家，也许只有自小居住过的无上晴，才堪堪配得上这个称谓。
　　外界都称，修炼禁术者大多邪淫混乱，将人性劣质暴露得淋漓尽致，故君子不可与其为伍。
　　但真正的魔修只觉得冤枉，禁术正是因为其急功近利被摒弃，而强行入道对身体有害，施展不当者很可能走火入魔。
　　当初慎楼修炼时也吃了不少的苦，方才达成如今令人望尘莫及的成就。前往十方狱“求学”者多数与慎楼经历相似，自小无法凭炼气飞升，不得已入魔。
　　当然，以免被有心人利用，禁书不可能公之于众，因此十方狱的弟子哪怕走了捷径，也只能安安分分地，一步一个脚印，夜以继日辛勤练习，根本不可能有时间做什么邪淫之事。
　　是以，当慎楼回到十方狱时，整个殿内仍灯火通明。他随意点了个眼熟的弟子，扬声道：“你过来。”
　　那弟子的样貌约莫十之五六，不过谁能知道，他真正的年纪已过知天命。被慎楼点名，竟然没有半点惶恐，反而立刻停止修炼，兴高采烈地跑过来，恭恭敬敬地做了个揖。
　　“尊主有事吩咐。”
　　慎楼在下属面前的姿态，跟在贺听风面前完全不同。那些伪装的怯懦被尽数舍去，留存下来的，只剩下狂妄和冰凉。
　　“你去打听一番神医的行踪，看有无可能将人请来十方狱，报酬不是问题。”
　　请来十方狱这几个字似乎有些困难，那小弟子的为难了一瞬，随即坚定地点头，心说尊主的吩咐他必须完成，不过是神医罢了，他定能把人请来。
　　见状，慎楼方才满意了一些，正打算略过下属离开，忽而想起了什么，又偏头问道：“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此言似乎过于轻蔑了些，那人非但没有不高兴，反而点亮了一双星星眼，将话语重复了两遍，生怕慎楼记不住似的。
　　“宣染，尊主我名宣染。”言罢，似乎还想将这两个字描述得更加清楚，宣染摸索上身，妄图找出纸笔写下。
　　但等他回过神来，面前早已经没了慎楼的身影。
　　小弟子在原地站了很久，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在这个夜晚，也许只有宣染自己知道，他成功被尊主记住了。
　　虽然修了魔道，但慎楼依然保留了一部分习惯，比如一日三餐和睡眠。成功将找神医一事推脱给下属，他躺在自己的床榻上，却怎么都睡不着了。
　　床榻似乎不如无上晴柔软，被褥也比不上无上晴的暖和，且完全没有贺听风的气息。辗转反侧都难眠，索性直接睁开了眼。
　　慎楼不切实际地想，要是他没有从无上晴离开该有多好。明日还能看见温柔的师尊，和不受阻碍的路途，只是想想都令人向往。
　　他翻身下床，重新找了件衣衫披上，而贺听风赠予他的玄衣，则被整齐叠好，放置在枕头边，以慰劳不眠之夜。
　　慎楼似乎再没想过重回无上晴，但以往每个睡不着的夜晚，他都会离开十方狱，登上任何一处高檐，斜躺着赏月。
　　中秋迫近，高悬圆镜亮得透人，将余韵尽数散满人间，照亮无家可归者的通途。
　　慎楼看着那月，思绪飞纷。不禁滑稽地觉得天下之大，却没有他的容身之所。
　　耳朵突然被人重重地捏了一下，随即传来道熟悉的男音，略显急切：“你这孩子，走了也不说一声，害得你师尊好找！”
　　嗓音近在耳畔，慎楼耳朵酥麻一瞬，猛地坐起身来，眼瞳中倒映出贺听风那张惊慌未消的脸。
　　对方看上去找了自己很久，连衣摆上蹭上点灰都没有注意到。
　　慎楼不知道，贺听风到底是如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迅速定位他的地点。此时此刻，他也什么都不想考虑，唯有一丝大不敬的念头窜进脑海。
　　他几欲想不管不顾地抱紧对方，小臂强行忍耐着，无人注意到它的颤抖。
　　空气寂静了半秒钟，仙君大人好似现在才发现什么，将指尖触上慎楼的肩。
　　“徒儿，这好像……不是为师给你的衣袍吧？”

第5章 、第五章
　　慎楼一愣，连自己原本想要做什么都忘记了。他顺着贺听风的视线，缓慢移到自己身上，神色逐渐开始僵硬。
　　其实他所着依旧是玄色，且现今不过五更初，若是不仔细些，根本分辨不了两者的区别。但很显然的，贺听风把赠予他的衣衫样式记得清清楚楚，一眼便看出了不同。
　　慎楼仿佛心头鹿撞，眼见师尊眼底的怀疑愈深，突然一咬牙，单膝跪地，接触砖瓦时发出重重的撞击声。
　　贺听风被吓了一跳，明显没反应过来，连忙伸手想拉他起来，却反被慎楼握住掌心。
　　“是徒儿不好，不小心将师尊赠的衣袍损坏，您罚我吧。”说到最后，慎楼自责地低下头，连嗓音都略显哽咽，好像不受罚他就不起来似的。
　　弄得贺听风哭笑不得，他总算明白了对方的意思，敢情是慎楼不小心弄坏衣服，连夜找了件可代替的玄衣，企图蒙混过关。
　　他赶紧拉着慎楼起来，一边拍去徒弟膝上的灰尘，一边随口问了句：“这不是什么大事。不过居然有成衣铺三更天都不打烊吗？”
　　慎楼的表情又凝固了下，就在他考虑要不要胡编乱造到底，说自己真找到一家尚未打烊的衣铺时，贺听风亲自解了他的围。
　　“你师尊有那么可怕吗？一件衣服罢了，为师不会罚你。”他帮慎楼整理了下领口，顺手抚平，眼底淡笑，好像在埋怨慎楼过于大惊小怪，贺听风眨了眨眼睛，戏谑道，“而且呀，你的衣裳，无上晴多得很。”
　　慎楼：“？？？”
　　无上晴怎会有很多他的衣裳？
　　贺听风的瞳孔清晰倒映出他的脸，茫然而无措。如果说之前，慎楼都能以为玄衣只是巧合，而现在，他却再也没有办法心安理得了。
　　仙君丹凤眼清澈，眼尾轻轻向上翘起，由额中央的符咒反衬，更显明媚动人。黎明已过，旭日东升，逐渐点亮整个世间。
　　有那么一瞬间，慎楼甚至觉得，他的师尊比那金乌还要耀眼。
　　高檐之上，秋风越发肆虐，席卷松散的青丝，偶尔会试探着，与银色交融在一起。
　　贺听风见慎楼半天没出声，便直接拉着他的手，想要同之前一样，将人带回无上晴。
　　早起的摊贩将自己的商品摆放好，就等着待会儿凑凑赶集的热闹。这一黑一白不断飞跃的身影，可比什么都亮眼。
　　被父母遣出来采办的董宜修脚步一顿，蒸糕脱手掉在地上，他揉了揉眼，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刚在掠过他头顶的，该不会就是那传闻中的魔头慎楼吧？
　　董宜修在原地停留小半晌，突然甩开脚步往自己家的方向奔去，连蒸糕都忘在脑后。好心的摊贩捡起来，大声嚷了一句：“董小公子，你家蒸糕不要啦！”
　　但留给他的，却只有董宜修消失在转角的身影。
　　摊贩摇晃了下脑袋，嘟囔一句着急忙慌什么呀，索性把蒸糕搁在摊前，开始忙碌集市，只静等着对方回来寻找。
　　……
　　“爹！爹！”
　　厚重的大门被人用力撞开，原本松垮挂在门上的门闩脱落，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震得整个董府都颤了三颤。
　　其中传来个中年男音，雄浑壮阔，中气十足，一听就是武学大家：“臭小子，门砸坏了把你卖了拿去修啊！”
　　董宜修缩了缩脑袋，但想到自己要说的事，不免硬气了几分，屁颠屁颠地跑到亲爹面前，就等着之后的夸奖。
　　但夸奖没等到，他却是率先挨了个暴栗，董拙瞪着两手空空的儿子，忍着脾气问他：“蒸糕呢？”
　　“啊！蒸糕，我的蒸糕……”董宜修捂着被捶的脑袋，这时候才记起遗忘的蒸糕来，他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捂住耳朵。
　　果不其然，下一刻，迎接他的就是河东狮吼：“你怎么不把你人丢了呢！你娘念叨了好几天，蒸糕没了她吃什么，你爹我吃什么！”
　　“爹爹爹……”董宜修熟练认错，死活不改，但他也不敢离暴怒的董拙太近，只远远地开口，“爹你猜我刚才在街上看到了谁？”
　　董拙还在生气蒸糕，并不想理他。
　　好在董宜修并不是真的想让对方猜出来，直接就送出了答案：“我看见无上晴宫主那魔头待在一起。”
　　董拙本想让他滚，忽然反应过来，“腾”地起身：“你说谁？贺听风和慎楼？”
　　“是、是啊。”董宜修被吓了一跳，但想到自己这可是一手消息，又重新挺直腰板，“我还看见仙君跟人搂搂抱抱，很是亲密呢。”
　　董拙脸色微变，跟着重复一遍后，又急急忙忙地问：“你可看清楚了？”
　　直到董宜修肯定点头，他神情恍惚地倒退几步，跌坐在椅子上，自言自语。
　　“搂搂抱抱？很是亲密？”
　　“难道这师徒二人和好了？”
　　如此反复数遍之后，董拙突然冷着脸起身，一把抓过随身佩刀，扯上董宜修，吼上一句：“走，跟我去无上晴。”
　　董宜修还在为可以偷懒一天而沾沾自喜，无意识点头附和后才回神，“啊？”了一声，连问上一句都没来得及，就被董拙拽着出府。
　　足以见得，董小公子今日还是“劳碌命”。
　　……
　　无上晴宫外，众人面面相觑，董拙父子二人也没想到，竟有不少人比他们还先到场，各门派的长老几乎都聚集在此，正大眼瞪小眼，不知道应该谁先上前。
　　董宜修傻在原地，心道他不才是第一个知道此事的吗，怎么反而被这些人抢占先机？
　　好在局面没有一直尴尬下去，正前方的瘦高男人，抚了两下胡须，自以为高傲般抬起脚步，面向董拙，不恭不敬地行礼：“见过盟主。”
　　自贺听风飞升以来，大事多归他所管，但第五洲不同于其他，仙君唯有贺听风一人，诸事繁多。恰好所谓仙门世家内，向来推举盟主，因此便由盟主暂代洲内事务。
　　而董拙，正是被人推举的盟主，尽管并非所有人都承认，背地里的不服少不了。但受仙君默许，至少明面上，无人敢得罪他。
　　董拙向来粗神经，全然无视对方的轻慢，应了一声然后反问：“竹竿儿，你们也是知晓了魔头之事？”
　　此话说得实在含糊，但在场之人无一不能理解。这百年慎楼外出历练，今日劫富济贫劫到董府，明日扶眼盲的老妇人走岔了路，可算是搅得五洲鸡飞狗跳的。
　　偏偏因为他是仙君徒弟，除去激愤，没人敢斥责，于是背地里给人冠上“魔头”的称谓。
　　之后慎楼愈发狂妄，竟把主意打到了自己师尊身上，听说仙君设个宴席，他大闹一场毁去，仙君作画赠友，他当着那人的面抢走。
　　贺听风均不为所动，好不容易以为两人已有间隙，但仙门世家暗中派去惩治的手下都无功而返，让人觉得无比憋屈。
　　被叫“竹竿儿”的男人脸色骤变，差点直接将本命剑甩过来，好在最后按捺住，尖着嗓子阴阳怪气。
　　“盟主，我叫周嬴。今日来无上晴的人恐怕都是因为那魔头吧？”
　　言外之意便是，你废话真多。
　　但董拙根本没听出嘲讽来，只当是对方替自己解了惑，还好脾气地道谢：“好，多谢啊，竹竿儿兄弟。”
　　周嬴嘴角一抽，脸色阵青阵白，倒是不敢再多说些什么了。
　　唯有听懂全程的董宜修，躲在董拙身后，偷偷摸摸耸了两下肩。
　　正当他在憋笑的时候，无上晴的大门缓缓打开，侍从将门往两侧推展，正中央显露出贺听风的身影。
　　哪怕门外是上门找事的架势，他依然神色不变，只冷着眸子，不慌不忙地站立原地，等待一个解释。
　　围堵在门口的众人怔忪片刻，随即一窝蜂拥上前，你推我搡，谁都不让。直到董拙将大刀往地上猛地一剁，周围才安静下来。
　　贺听风冷眼旁观这些人的动作，不予置评，只对董拙微点头，以感谢对方的帮助。
　　而就在此刻，他身后的玄衣男子才最终显露，此人似乎也并未想要遮掩，光明正大地走出来，与贺听风并肩而立。
　　正是慎楼。
　　见到他，众人神情各异，偶尔交头接尾，其中以董拙为首，都忍不住皱起眉头，似乎没想到那坊间传闻果真不假，仙君和他的废物徒弟貌似……真的重修旧好了。
　　贺听风还不知道自己被编排成了什么样，但无上晴多年未有访客，且一来就是这么多，让他微感心神不宁，总感觉有什么大事发生。
　　便率先点了盟主的名，问道：“董盟主，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在他问出口的刹那，慎楼的心跳也随之停了半拍。他几乎能够预见之后的事情：他的身份如何暴露，又会被贺听风如何赶出无上晴。
　　但尽管如此，慎楼从未因此退缩过，他站在贺听风身后，眼眸冷冷扫过眼前这些明里暗里都唾弃自己的人。
　　作为仙君唯一的徒弟，无法修炼一事几乎成了笑话，供仙门世家百般调侃。
　　不仅如此，他尚未暴露的魔王身份更是糟糕。若非有魔气护体，一个十方狱根本阻止不了这些正道。
　　百年间，几乎每隔一段时间，所谓的正道就会上门讨伐，虽然无一例外都是失败，但总归烦不胜烦。
　　以至于到了后来，慎楼直接用魔气做了屏障，阻碍仙门世家时不时的骚扰。
　　思及此，他的眼神带了些威慑。
　　对面的众人莫名感觉气温骤降，武力浅薄如董宜修，甚至下意识搓了搓胳膊，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不过所有人都并不将慎楼放在眼里，虽然慎楼在这段名为历练，实则捣乱的百年中激起民愤，但仙君正在现场，晾他也不敢轻举妄动。
　　“拜见仙君。”董拙的神情有些复杂，他先是看了贺听风一眼，再看向冷眼盯着自己的慎楼，顶着压力，直言不讳，“仙君座下弟子慎楼实乃乖戾，将五洲搅得天翻地覆，董某听闻您与其修好，敢问仙君，为何要与魔头同流合污？”
　　这话说得可一点都不客气，不过这怒火忍了足足百年，今日众人前来无上晴，无非就是要向贺听风讨一个说法。
　　慎楼垂在身侧的手握紧，强忍着用魔气打断对方的念头。但腰上突然横过一只手，轻柔地将其揽在怀里，魔尊大人的拳头一松，怔怔然偏头。
　　只见贺听风强势般把人往自己的方向一搂，明显被“魔头”二字挑动神经，语气不善：“本君的徒弟，岂容你置喙？”

第6章 、第六章
　　仙君的威压非常人能承受，饶是董拙，也被逼得后退半步，冷汗直出。仓促间，他一边擦汗一边抬眼，谁知余光瞥到慎楼似笑非笑的视线。
　　董拙被这视线扫视得上了火气，眼见仙君被魔头蛊惑，越发肯定自己的猜测，怒气值“噌”地点满，也再顾不得什么礼数：“仙君此言差矣，若是董某放任，这魔头恐会毁灭五洲。”
　　“什么魔头不魔头，本君不知你在说些什么……”贺听风拧眉，无端对这二字有些排斥。
　　慎楼天生无修炼根骨，自小也是被人用“废物”之称叫遍了的。后来他飞升成圣，便很少有人再不长眼。现如今董拙一口一个魔头，仿佛又将场景拉回先前，简直恰好践踏到他的底线。
　　但话说到一半，耳侧传来两声轻轻的“师尊”，紧接着，他紧绷的小臂也被人轻触了下。
　　还没来得及训人，贺听风心里尚有些不舒坦，蹙眉转头后，却一眼撞进慎楼通红的眸子里，眼睑内汇集了小滩泪，只需主人一声令下，就可以随时坠落。
　　贺听风的情绪瞬间散了。
　　“师尊……都、都是徒儿不好，您别再因为我跟董盟主置气了。”话音刚落，摇摇欲坠的剔透就顺着眼角滑落下来。
　　清晰显露湿痕，似乎担心流泪惹贺听风不高兴，他飞快地用衣袖擦干，只是眼眶的红痕怎么都消不下去。
　　目睹慎楼变脸的众人：“？？？”
　　迎风凌乱，目瞪口呆，久久说不出话来。心道他们是眼睛聋了还是耳朵瞎了，竟在有生之年看到如此无耻之徒。
　　只有站在一侧看戏的董宜修，不合时宜地漏了声笑。
　　贺听风成功被转移注意力，小声哄了徒弟片刻，依然略感手忙脚乱，最后只好微微踮起脚尖，用大拇指擦去慎楼脸颊残留的泪痕。
　　这些正道长老，当着他的面都敢欺辱慎楼，背地里指不定说得有多难听。贺听风甚至不敢想，倘若他徒弟身上那些斑斓的伤口，是被这些人一刀一剑划刻上去的……
　　他对待慎楼有多么小心翼翼，转过身后就有多么震怒，断玉直接在掌心凝结，再不顾任何规矩礼数，剑锋一转，便成通体冰蓝。
　　贺听风面无表情，只一双眼毫不掩饰冷漠，剑身下垂，在距离地面一指处停下。嗓音低沉，缓慢而严肃：“欺辱我徒儿之仇，便就在今日一并了结吧。”
　　这些所谓的仙门世家哪里见过如此阵势，后背惊出一身冷汗。不禁面面相觑，纷纷开始回忆到底是谁欺辱了慎楼。
　　直到最后，大家互相推脱，谁都没有把罪定在自己身上。
　　那周嬴本以为仙君能给他三分薄面，试图打打圆场：“仙君啊，要不这样……”
　　但话音未落，断玉剑就朝他劈斩过来。其他人嫌恶地看他一眼，心说也不动脑子想想，贺听风连董拙的面子都不给，怎会因他而停手。
　　其余众人也没有幸免，只听贺听风短促一句“一起上吧”，他们便也莫名其妙地跟着卷入进来。
　　以周嬴为首的长老们，哪怕过程中哭爹喊娘想要逃走，都是被剑气四起的断玉抓住脚踝，重新加入混战。
　　然而，尽管贺听风再暴怒，皆秉承着点到为止的念头，若是这些人不小心丢了命，五洲的大事小事又该交由自己处理，于是理智的仙君好歹克制了下，通通避开致命处。
　　断玉剑可不像他的主人那般，它随心所欲，专挑痛处戳，只为出一口恶气。
　　以至于到了最后，原本气势汹汹站在无上晴宫外的人，皆灰头土脸跌坐在地。断袖的断袖，脏手的脏手，哪里还有半点自诩仙门世家的风光。
　　虽然被痛揍了一顿，其实连伤口都几乎不能找见，可这些悠闲近百年的长老们，还是丢不起这个老脸。故作重伤，哀声连连，赖在地上不肯起来。
　　只有董拙坚强地站立原地，董盟主脸上蹭了灰，看上去很是滑稽。被预感危险提前跑远，因而恰好躲过一劫的亲儿子疯狂嘲笑了好久。
　　哪怕面对数十倍的对手，贺听风从始自终连手都没抖一下，单手紧握断玉，银发随风四起。
　　额间的白色咒印渐熄，他薄唇亲启，只冷漠吐出三字：“还打吗？”
　　仙君这句话分明没有施加压力，却让地上明显假装哀嚎的长老们悄悄闭上了嘴，竟然谁都不敢再触贺听风的霉头。
　　在方才的比试过程中，周嬴恐怕是挨打最多的那个。此刻鼻青脸肿，小声啼哭，那可怜模样估计并非伪装。
　　其实直到现在，慎楼还是感觉有些受宠若惊，他近似崇拜的目光，从没有一刻离开过贺听风。
　　看着那抹月白色的身影，踏雪无痕，轻而易举就扫倒对面一大片。
　　从这场单方面挨打中收益的，或许只有武痴董拙一人，他两眼放光，将手上下交叠，恭恭敬敬地拜了个礼。
　　“多谢仙君指教，董某顿有所悟。”
　　而董拙之外的其他人，都茫然捂着肿痛的脸，眼睁睁地看着贺听风轻点头，算作承认这是一次武学指导。
　　周嬴恶狠狠地剜了董拙一眼，心说要不是这莽夫，他们今日也不会落到如此地步，这老东西还真是愚蠢，竟把挨揍当作指教。
　　但他可不敢把此类视线放在仙君身上，挨打一次就够了，没必要像董拙那般，还主动把脸伸过去。
　　断玉又重新消散在掌心，贺听风完全无视某些人愤懑的视线，在他的认知里，没什么事是不可以用“比武”来解决的。
　　于是指尖轻轻向后，牵住某个尚在出神的魔王大人，像在安抚又似出气，嗓音裹挟灵力：“从今往后，若是有人再敢对我徒儿不敬，今日之事便是后果。”
　　慎楼的眼睛久久盯着贺听风的手，指节葱白嫩滑，完全没有习武者该有的粗糙感，这更多是飞升者所享受的利益。因此搭在他的手背上时，显得尤其纤长。
　　他忍耐许久，还是没能让理智占据上风，悄无声息地，将另只手覆上师尊的手背。
　　贺听风似乎完全不觉这行为过于亲密，他对慎楼的动作毫无防备，甚至主动放松手臂，舒展指节，只为了让对方能够握得更紧些。
　　但这场景放在所谓的正道眼里，便是另外一番风味。但思及不久前才被打得落花流水，此时此刻，无论谁都选择把嘴闭紧。
　　相反，一向看不惯慎楼的董拙倒是没有挑刺儿，或许在他眼里，这种动作跟母子之间的亲昵相差不多，不太能够吸引他的注意。
　　而看了半天戏的董宜修，被这场一辈子都很少遇见的比武震撼，更是对“幕后黑手”了然于胸。他不禁偷偷地，对着尚在装委屈的慎楼比了个大拇指。
　　暗示：你看，只有小爷懂你！
　　但下一刻，就听董拙浑厚洪亮的嗓音，带着他从未听过的敬重：“仙君武功非一般人能及，董某十分佩服，听闻无上晴也曾对外招生，仙君心善，不知可否将我这纨绔小儿一并收作徒弟？”
　　董宜修的笑意僵在嘴角，耳畔嗡嗡声作响，他不知自己倒了什么大霉，忙拦住心血来潮的亲爹：“爹，你干什么呢！我不去！”
　　“仙君若肯收你，那是你的荣幸，皮痒了是吧，还敢跟你老子顶嘴？”董拙重重打了下他的脑袋，然后对贺听风连连道歉。
　　贺听风瞥了眼董宜修，只见这小公子捂着脑袋，仍在嘴犟说不去。虽然无上晴现今暂未有招收弟子的打算，但盟主的请求，应下也未尝不可。
　　毕竟他刚揍了对方一顿，也总得给点甜头不是？
　　于是贺听风轻点头，指腹无意识地在慎楼手背上点戳：“本君已不收徒，不过若董盟主愿意，令郎今日便可以搬来无上晴，跟随其他弟子一同修行。”
　　慎楼心里一暖，心知贺听风不收徒是在照顾他的情绪，但其实不论对方做出什么决定，他都会听从。
　　魔尊大人全然忘记自己这百年间，只为吸引贺听风的注意，做出过多少“惊世骇俗”之举。现今却觉得，自己最多吃上两天闷醋，而不会多说什么。
　　但当真感受到被在乎的滋味，还是与想象中的温情差别太多，让他既感动又心情复杂。
　　董拙也没想过能如愿，但儿子成功入了无上晴，哪怕只偶尔能与仙君探讨武艺，也不枉费他一番苦心。
　　于是生怕贺听风反悔似的，连声道谢。这一幕着实上其余的长老羡慕红了眼，谁都没想到，明明大家都是挨打，最后竟然还让董拙捞到了好处。
　　能前往无上晴修炼，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情。许多人拼了命也想争夺席位，但不知为何，仙君已经多年未公开对外招收弟子。
　　被众人惊羡视线包围的董宜修，再不敢说一句忤逆之言。最后唯有苦哈哈地点头，记忆里那些美好的斗蛐蛐儿，投壶，都纷纷离他远去。
　　他起初比的大拇指掉了个头，直直指向地面。让一开始并未过多注意的慎楼，都有些忍俊不禁。
　　但慎楼毫不在意是否被人看出伪装，只用炙热的掌心，捂热仙君手指的冰凉。
　　背对贺听风时，哪儿还有什么做作的委屈和不甘心。眼里恐怕只剩下，等待猎物自投罗网的疯狂。
　　他忽而抬眼看去，恰好目睹某个半是妒忌半是愤懑的瘦高男人，尚未收回的怨毒眼神。

第7章 、第七章
　　又入深夜，仙君隔壁的屋子早已被收拾妥当，慎楼住进去后顿觉轻松不少，不必日日夜夜都提心吊胆。
　　贺听风仍居于软榻阖眸修炼，虽然周身灵气环绕，但慎楼能看得出来，这应当是对方压制武功后的表现，大概是担心被自己心生自卑。
　　在十方狱换的玄衣早被他丢弃，心安理得地接受贺听风的赠予。因为贺听风曾当着慎楼的面打开衣柜，无上晴主殿之中，竟然满满都是他的衣物，而仙君自己的，则委委屈屈地挤在一旁，高下立现。
　　很奇怪的，多在贺听风失忆之后，慎楼才突然发现，师尊其实一直都在默默待他好，就好像有无数礼物，可以每日拆封一个，剩下的则等待他继续找寻。
　　不过这一次，慎楼再也不敢随意溜走了。万一自己回来得太晚，他舍不得让贺听风担心，便留下了纸条，扯谎说是去炼气。
　　白昼渐短，五洲的夜晚来得更加快了，子夜之时，家家户户都于府中安睡。无人注意，有玄衣与夜色融为一体，悄然穿梭于屋檐。
　　与万家百姓不同，此时的周府倒是灯火通明。但不同于十方狱，周嬴可并非是在刻苦修炼，而似乎在约见某人。
　　慎楼脚尖轻踏屋顶瓦片，顺势矮下身子，暗中打量内院。
　　大概是觉得自己府上安全，周嬴竟然连半点警觉都无，堂而皇之地亮着灯，窗纸清晰显露出其中两个人影。
　　“我叫你办的事如何了，可有找到秘籍？”周嬴的嗓音和他的身形外貌都十分匹配，是外人所学不来的阴柔。
　　然而，随后响起的男音才让慎楼轻挑眉：“别急，最近那废物历练归来，仙君的心思都在他身上，我前些天还因为他被罚跪了。”
　　全然舍弃伪装的娇弱，语气里是满满的不耐烦，但声线未变，还是让慎楼听出了此人的身份，正是安平。
　　慎楼本是来找茬，没曾想看了一出好戏。索性耐着性子，将对话听完整。他不知道周嬴和安平是什么关系，但目前看来，两人似乎早有勾结，且是直直奔着无上晴而去。
　　本以为周嬴听了，会好心安慰对方一番，但听到慎楼耳里的，却全然是嘲笑和挖苦：“那是你蠢，连个废物都搞不定。”
　　“你！”安平气急败坏，但心知自己与对方的武力值差别，他还是忍耐下来，只是脸色仍然难看，“我听闻仙君今日也‘指导’了不少人，不知其中包不包括周长老。”
　　周嬴的脸色未变。
　　两人互相伤害了一阵，似乎这种事时有发生，听得慎楼直打瞌睡，话题好不容易才拐回来。直到再次出现“秘籍”字眼，他才重新打起精神来。
　　“我会问，别再催了，咱们最近也不要频繁联系，万一被仙君看到，我十张嘴都说不清。”安平皱着眉头，眼底带着明显地厌烦。
　　他说完便想离开，却被周嬴挡住脚步，只听那尖锐嗓音隐隐带有威胁道：“别忘了你答应过我什么，我们可是同一条船上的人。”
　　安平身子僵了僵，但最终什么也没说，直接推门离开。
　　看着对方逐渐消失在转角，慎楼收回视线。他不是没想过料理安平，但现如今，还是先把周嬴收拾了为好，反正那小子人在无上晴，怎么都逃不出他的掌心。
　　不过方才依稀听到什么“秘籍”“仙君”的，慎楼思索一阵，顺利将线索联结起来，眸色一深，嘴角带着讽刺的笑。
　　想他师尊多年来待安平甚好，除去这次罚跪，从未责骂，但对方却早已经勾结外人，想夺取□□听途说的秘籍。
　　慎楼心里清楚，贺听风能够飞升，靠得是他足够勤奋，也足够真诚，可从没有走什么秘籍的捷径。虽然心知安平得不到他想要的，魔尊大人依然被对方的别有用心而感到气怒。
　　“呼”的一声，周嬴轻轻吹熄蜡烛，屋内霎时陷入黑暗。好在屋檐之上的慎楼具备夜视能力，能将其中场景看得一清二楚。
　　未免夜长梦多，他不是没有想过，干脆就趁现在处理掉此人。但对方今日才去过无上晴，若是离奇死亡，他师尊免不了被有心人猜忌。
　　正如贺听风不喜旁人欺辱他徒弟，慎楼也不愿意仙君受此诬陷。
　　内室中的周嬴已经褪去外衣，或许因为孤身一人，便再无顾忌，在铜镜前矫揉造作地扭了扭身子，幻想一番以后风光无限的自己，毫不掩饰其野心和张狂，然后带着笑容掀被入眠。
　　得了安平的保证，他并不担心自己的计划不能实施，现在只需按时约见周公，做一场好梦罢了。
　　慎楼压抑住周身魔气，强行忍耐骨子里那些凶恶暴虐的因子。立在房顶，目光淡淡地从周嬴的发顶上略过。
　　他顿了顿，忽然心生一计。
　　手中凝结出黑色魔气，只消指尖推移，便沿着缝隙挤进屋内，盘旋于周嬴发顶。几个魔息之间，原本乌黑亮丽的发丝飘然落下，稀稀拉拉掉落一地。
　　慎楼看着那反光的脑袋，满意地点头。随手隔空写上几个大字，再一推掌，原本空旷的桌面上赫然出现一张信纸。
　　他随即腾空没入黑暗。
　　“啊！”
　　五更初，一声尖锐惊恐的男音划破长空，惊飞了树枝上的鸟儿。
　　周嬴看着铜镜里自己锃亮光洁的脑袋，搭配上他惊慌未定的脸，竟然像是瞬间苍老了近十岁。
　　很多人都并不知道，周嬴爱美至极，虽说五洲之内的青年俊秀从未有过他姓名，但仗着发色乌黑，发量奇多，周长老还是暗中默默顾影自怜。
　　而现在的他，因为失去一头引以为傲的长发，余留颗并不太对称的脑袋，只剩下滑稽可笑。
　　不仅如此，木桌之上，始作俑者还堂而皇之地留下姓名，只龙飞凤舞几个大字：吾乃慎楼，来找你爹。
　　语气狂妄非常，扑面而来的嚣张，周嬴咬碎了一口银牙，几欲将手中的纸张捏碎。
　　不过他最终也这么做了，信纸被灵力直接碾为粉末，尽数消散于风中。
　　周嬴的眼睛里燃烧着浓浓怒火，恨不得将慎楼碎尸万段。
　　他对小魔头百年所做之事早有耳闻，不过从前大都是其他人遭祸，听说当初董拙府上都差点被搬空，被慎楼用作施舍穷人。
　　江湖上流言四起，直到后来贺听风出面，将董府的债务清偿，此事才算暂且了了。
　　但今日，周嬴看着自己的脑袋，心道这种事那贺听风估计仍旧会暗中护着他的好徒儿，怎会为他着想。若是此番闹到无上晴，顶多是当面呵斥慎楼几句，便大事化小。
　　可谁来赔他的头发！
　　周嬴重重一拳捶在桌上，越想越生气，眼底怨毒逐渐加深。
　　待他取得秘籍，看谁才是五洲真正的主人。
　　……
　　借着月色，慎楼趁早回到无上晴。好在贺听风尚在修炼，并未醒来。
　　仙君额间的符咒散着白光，仿若新雪一般，让他整个人都显得可望不可即。
　　今日的贺听风穿了身白衣，眉间不显一丝忧愁，仿佛随时都要升上天庭做神官。慎楼不知道，他师尊到底有没有动过成神的念头，因为对方现在留在五洲，留在他身边，无疑就是最好的答案。
　　他缓缓蹲下身，凝视贺听风的睡颜。其实不应当称之为眠，贺听风早已不用服从凡人的生活规律，只用每晚吸收日月精华，便可精进修为。
　　慎楼很清楚贺听风这些年为他做了什么，虽然决裂已足百年，但对方从没有一日道出二人决裂的原因，哪怕外人问起，都无一例外说他出门历练。
　　于是慎楼分明顶着个魔尊的称谓，却多年来仍只是仙门世家眼里的，贺听风的徒弟。
　　他为吸引仙君视线，在这百年间不知做了多少错事，而事后的烂摊子却由贺听风收拾。
　　慎楼恍然意识到，他师尊其实隐隐对他留了情，可当初决裂之时，贺听风的背影太过决狠心，还是让他断了求原谅的心思。
　　这一断，就是一百年。
　　他曾不止一次后悔修炼禁术，但木已成舟，后悔药难寻。
　　若非贺听风恰巧失忆，也许再过很久，慎楼都没有机会再靠近对方。
　　失去记忆的贺听风实在太过温柔，慎楼就这样看着，几乎想大逆不道地抚摸师尊的白发。
　　但蠢蠢欲动的手终是沉寂，慎楼叹了口气，开门离去。
　　以至于恰好错过，身后之人微颤的睫翼。冰魄般的蓝瞳悄然睁开，露出仙君茫然懵懂的半张脸。
　　贺听风静静看了片刻，又重新敛下眸子。

第8章 、第八章
　　无数的平安符缠绕在古树上，待风一吹，就叮当作响。别处古庙的梵钟也应声敲起，与铃声协同，相得益彰。
　　五洲大地飞升成圣者皆有信徒，仙君靠满足心愿或促成姻缘积累功德。平安符对应心愿，同心结则为姻缘。
　　无上晴的同心结总是很少，零星于古树后方小小一株树上，大约是民间大都将贺听风供奉为武皇，以求取飞升之机。
　　有枚松散的符轻颤了下，细绳被风解开，当即被一只如玉的手攥在掌心。
　　慎楼头顶幂篱，高坐枝干之上，前额垂下两缕青丝，其余于后方倾泻如墨。俊美无俦的脸上散漫而慵懒，右腿曲起，捏住平安符的手肘正支楞在上方。
　　将平安符拿在手中把玩片刻，葱白指尖轻轻一点，本为实物的平安符霎时如烟尘般消散。
　　也不知哪个凡人如此走运，轻易便了却心愿。
　　忽而有脚步声传来，来者似是刻意制造出声响，让其中的捣蛋鬼可以提前隐藏。
　　慎楼突然发现，自己刚才似乎又无意识捣了乱，心里一紧，竟有些忐忑不安。
　　翻身跃下，衣摆便随之曳地。他背靠着古树，努力表现得淡定，将紧张感一扫而空，眼底是堪堪伪装好的无辜。
　　他心里装着事，一夜未眠，游走无上晴时恰好路过此处，便停在树下。其实慎楼没少给贺听风捣乱，曾经为了让对方看自己一眼，不惜毁去仙君提前设好的宴席。
　　更有甚者，将贺听风准备赠予好友的画抢走，至今，那幅半成品还挂在十方狱。
　　慎楼抽了抽嘴角，心道自己当初怎么做了这么多破事，怪不得师尊那么讨厌他，一直不肯同他相见，这不活该吗？
　　突然，熟悉的空灵嗓音隔风传来，直直飘荡到慎楼的耳畔，让他半退缩的脚步停滞。
　　“怎么躲到这里来了，是害怕师尊抽查你功课吗？”
　　看着逐渐走近的月白色身影，慎楼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打消了掉头就走的念头，微微俯下身拜礼：“师尊。”
　　一边躬身，一边默默祈祷，希望对方今日别让他再炼气。那般近乎凌迟的痛苦非常人能承受，饶是大名鼎鼎的十方狱魔王，身体都稍稍有些吃不消。
　　好在今日的贺听风看上去没想为难徒弟，只伸出手去，轻抚一下慎楼的长发，让本就戴得不太牢靠的幂篱随风飘远。
　　仙君的视线重新回到两颗古树上，总觉得心里空空落落，但认真去想，也猜不透到底缺了点什么。
　　趁着慎楼去捡拾幂篱，贺听风立在原地，闭眼凝神，略过眼前无数的平安符。
　　——想要一两银子给奶奶治病。
　　——希望今年能顺利入仕。
　　——我想上学。
　　平安符并非只求平安，所有未了的心愿都可以求取，民间信奉者只需将心愿许好，哪怕未曾使用实物，心诚者的符咒也会自动附着于古树之上。
　　若是忙季，贺听风一天会点化成千上万条，因此难免有鱼目混杂其中。与上述两条心愿不同，不少投机者也会妄想不劳而获，更有甚者，妄图直接凭借心愿飞升。
　　仙君点化的更多时间其实是在销毁，而慎楼精通于此，百年间的举动看似捣乱，其实暗中为贺听风分担了不少。
　　“……怎么少了一个？”贺听风呢喃一句，随即再次将指腹摁压在古树上，阖眸冥想。但来来回回检查了数遍，最终得出的结果都是缺少一枚平安符。
　　每日清晨，古树都会自动重算平安符数目，很显然的，现如今的数额跟早晨不符。
　　贺听风失忆的契机太过巧合，不多不少，刚好卡在师徒决裂之前。于是乎，慎楼百年间的“捣乱”活动还没来得开展，这便形成了巨大的时间漏洞。
　　若是贺听风有心调查，定能察觉其中不对劲的地方。
　　此刻听到对方的自言自语，慎楼拾幂篱的动作一顿，恍然又重回到初遇时的紧张局面，成日担惊受怕，惶恐被贺听风看破伪装。
　　“阿楼啊。”贺听风背对着他，苦恼地唤了一声。
　　慎楼霎时回神，抿唇应声：“师尊，我在。”
　　贺听风这才直起了腰，转过身来，衣摆随着他的动作轻巧地飞起，像是小姑娘飞舞的罗裙。
　　这般“娇俏”的姿态出现得极少，有时被无上晴拒之门外，慎楼甚至会大逆不道的想，他的师尊可真像那些尚未出阁的姑娘，闭门不出，让人没办法一睹芳容。
　　但这种念头刚一出现，就被他飞快掐灭了。且不说以女子度量仙君过于不敬，就是他师尊的武力值，放眼第五洲也是无人能敌的。
　　毫不知情的贺听风微皱眉，快步走来，无意识地抓住慎楼的手臂，仿佛这是带给他安全感的最佳手段，尽管他也不清楚原因。
　　“其实这几日为师总是觉得，很多事情记不太清了。”听此一言，慎楼脸色微微变了。紧张感瞬间席卷，在维持笑容都有些艰难的时候，就见贺听风眼角一弯，继续道，“但你师尊一想到你啊，就觉得没有什么大不了。”
　　“砰”地一声。
　　不知道烟花在谁的心里炸响。
　　慎楼凝神看了贺听风很久，眼神突然微不可见地轻移开来，心跳不止，耳根红得彻底。
　　他总是被对方无意识地举动撩动心弦，哪怕心里很清楚，贺听风毫无言外之意，就算偶尔越界，也只是自以为的师徒情谊。
　　慎楼偏过头去，尽量不与其对视，害怕自己一不小心沉溺在那双眼睛里。
　　不过喑哑的嗓音还是暴露了他的情绪，捏住幂篱的手指攥紧：“是吗……但徒儿觉得此事可大可小，师尊切莫不以为意。”
　　贺听风若有所思，放开了掌着他的手，既不说认可，也不言反驳。只是放开的刹那，对面魔尊大人的心里还是小小的失落了下。
　　不过很快他又重拾信心：“徒儿听闻神医云游四海，也许不时会到访五洲，若恰巧遇见，请他为师尊诊治一番如何？”
　　贺听风一哂：“好啊。”
　　他其实对神医行踪飘渺心知肚明，况且对方虽是神医，飞升与否还有待考究，或许并不能对自己的病情有所帮助。但见慎楼如此积极，贺听风也不好打击对方。
　　成功转移师尊的注意力，慎楼悄悄松了口气，他推着贺听风往古树外走，试图将平安符丢失一事隐瞒过去。
　　与此同时，指尖在身后聚起一小撮魔气，隔着空气随意画了张平安符。
　　“对了。”贺听风唤他。
　　干坏事的慎楼手一抖，也没注意自己画的符咒是不是少了一笔，匆匆忙忙间迅速点化成型，中指与大拇指上下交叠，轻轻一弹，那魔气幻化的符咒就随风飘远。
　　慎楼的心脏狂跳不止：“师尊？”
　　贺听风毫不知情，自然地将跟在身后的徒弟拉到旁边：“也不知那董宜修修炼如何了。”
　　“阿楼陪我去看看吧。”
　　慎楼自然应允。
　　在谁都没有注意到的时候，那原本应该飞往平安符古树上的东西，竟陡然在空中拐了个弯，直直奔袭至旁侧的另一棵上。
　　玄色魔气飞舞盘旋，缠绕于古树枝桠间，小风暴似的缠绵许久，最终缓慢呈现出与平安符截然不同的模样。
　　红得鲜艳，红得显眼。

第9章 、第九章
　　虽说有董拙请求，但贺听风未曾亲自教导，而是将董宜修托付给无上晴弟子。
　　年纪轻轻，没受过什么皮肉之苦的董小公子，这几天可算是累了个够。
　　五更天早起，吃饭前先扎马步一个时辰，然后前往后山劈柴半日，最后拿回院内劈砍。
　　董宜修以为他来到无上晴，最多就是就是每天炼气耍剑，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如今连剑的影子都没看到，倒是先做起了苦工。
　　“小爷不干了！我要回家！”他把柴火猛地往地上一摔，跟着盘腿坐在地上，说什么都不肯再动了。
　　邹意眉头紧皱，其实他对带新晋弟子烦不胜烦，嫌弃对方耽搁自己的修炼时间，只是受了宫主吩咐，必须遵循而已。
　　但对他而言，做事必定要做到最好。于是哪怕再不耐烦，也没有直接掉头就走，只是语气稍显刻薄了些：“快些起来，撒泼打诨像什么样子，你以为我会像你爹那样事事应允吗？”
　　董宜修“切”了一声，心说他爹才不会事事应允，只会找事揍他。
　　不过，有董拙在前，晾这小弟子也不敢动他，于是董宜修心安理得地偷懒，他忽然心生一计：“哎呀师兄，你就别管我了，你也很想离开对吧？去吧去吧，我能自己修炼的。如果仙君问起，你就说魔……不大师兄有事找我便好。”
　　所谓的大师兄，自然就是慎楼。董宜修堪堪将差点吐露的魔头二字咽下，眼巴巴地等着邹意同意。
　　本以为此言出了，这人就会乖乖地滚蛋。但董宜修等了半天，发现对方还是立在原地不曾挪步，他忍不住仰头看去，恰好捕捉到对方眼底尚未收回的鄙夷。
　　董小公子瞬间炸了，飞快从地上爬起，故作凶狠地揪住邹意的领口，但却因为比对方矮了一头，还需要稍微垫起脚，显得滑稽又可笑。
　　“你什么意思，你是在看不起我吗！你知不知道我爹是谁……”
　　“你爹是董拙。”邹意用力将董宜修的手掰开，眼底毫无波澜，但语气带着浓浓的嘲讽，“谁不认识你啊，董小公子。”
　　“我才不是！”董宜修大吼了一声，吼完才觉得委屈，还从没有人敢跟他这么说话。
　　其实他本意并非如此，没人愿意一辈子活在亲爹的光环之下，于是他又默默重复了一句：“我才不是……”
　　语气稍显可怜，邹意不免被其蛊惑，开始思考自己是不是把话说得太重，当真打击到了对方，正准备道歉，手臂就被人用力一咬。
　　皮肉被硬生生叼住，疼痛感瞬间袭来，饶是邹意再有涵养，都没忍住爆了个粗口。
　　等董宜修咬够了，气消了。才总算把人放开，嘴里呸呸两声，吐出两口血沫，足以见得撕咬时的凶狠。
　　邹意看着手臂上陡然出现的牙印，上方鲜血淋漓，让他冷汗直冒，赶紧施了个法术止血。
　　瞪他：“小疯子。”
　　原本还叉着腰，气势汹汹的董宜修瞧见了，被这神奇的灵力所吸引，连眼睛都微微瞪大。他咽了口唾沫，问道：“这就是法术吗？”
　　虽然身为盟主之子，但董宜修一向不学无术惯了，该学的东西没一个学会的，更不必说炼气，否则此时也不会被个小小的治愈术迷了眼。
　　邹意差点被他气笑，他指着手臂上尚未痊愈的伤处，咬牙切齿问他：“你说呢？”
　　董宜修抬头望天，挠了挠脸。后来发现实在躲不过去，就讪讪地隔空一指：“要不……我帮你吹吹？”
　　邹意：“……”
　　他差点把剑一并甩过去，闭目深呼吸了两口气，暂且将怒气压下去，睁开时恰好看见董宜修眼底的羡慕。
　　理智和情感开始撕扯。
　　邹意犹豫一下，还是开口：“想学？”
　　董宜修一愣，然后小鸡啄米似的点头，这模样可跟刚才咬人时的凶狠大相径庭。
　　见他实在想学，邹意倒也没有刻意为难对方，只是随意指向一旁的柴火，淡定道：“先劈完那些，我便教你。”
　　凡人炼气的必由之路，就是先强身健体，董宜修的底子太差，一来就搬重物肯定不行，也只能劈劈柴，锻炼锻炼。
　　但没想到，这小公子不光身体差，还凶得很，邹意本想跟仙君请示，他没办法管教这人，见状又突然有了点子。
　　虽然其中不免掺杂了报复心，但最终目的却还是为对方好的。
　　董宜修的脸顿时垮下来，但见对方又伸手指指牙印，只能悻悻地跑到柴堆旁，哼哧哼哧地劈斩起来，倒是真的不喊累了。
　　在门口目睹全程的贺听风频频点头，对此赏罚分明很是满意，不由得多看了邹意一眼。
　　但他没有注意到，自己在看其他人的同时，有人的视线也长久地停留在他的身上。
　　贺听风对慎楼总是很纵容，几乎纵容成了邹意口中说的那样——像父亲一般事事应允。
　　慎楼心慌于此，却又沉溺于此。甚至无意识将自己的手指扣进了贺听风的，直到连骨骼都被捏得有些生疼，仙君才低头看上一眼。
　　虽然这个姿势略显怪异，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安抚性质地轻拍了拍慎楼的手臂，就重新开始看起戏来。
　　董宜修的庭院偶尔传来“脚，站稳。”“你没吃饭吗？”等背景音，偷听偷看得正起劲的仙君，也会时不时勾起嘴角。
　　身旁“乖巧”的徒弟，眸色似乎更加深沉了些，而他浑然不觉。
　　就在慎楼无意识魔气外溢的时候，贺听风忽然大幅度转身，把私心极重的魔尊吓了一大跳，魔气霎时缩回身体。
　　只见贺听风喜上眉梢，连眼角上扬的弧度都微微加深，不曾掩饰其心情愉悦。他半是欣喜半是激动道：“阿楼，让为师再看看你炼气如何？这次循序渐进，我定能找到破解之法，让你有机会晋升。”
　　慎楼：“……”
　　慎楼：“！！！”
　　魔尊大人差点吐出一口血来，谁知他躲得了初一，却还是没能躲过十五。看着贺听风满眼期待，他最终还是艰难地移动脖颈，促使其上下轻点。
　　纵使心中泪两行，绝不负师尊厚望。

第10章 、第十章
　　茂密竹林间，有快剑穿梭其中，哪怕慎楼修为止步于炼气，他的剑术却十分精进。飞舞盘旋空中地面，时而腾空，时而坠落，卷起层层气晕。
　　若非他当真多年在炼气层没有突破，也许旁人看了，都会误以为这是哪里出没的剑侠。
　　受剑气反噬，慎楼的伤口频频崩裂又愈合，就算实在是皮糙肉厚，又有自愈能力辅助，都无法承受这千刀万剐般的痛苦。
　　为了尽早打消贺听风的怀疑，每每炼气之时，他都会多穿一件内衬，以预防涌出的鲜血浸湿衣裳，被对方看出异常。
　　而一旦伤口过多，哪怕鲜血并未显露，血腥味也会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见贺听风疑问的眼神瞥过来，慎楼心如鼓擂，忙装作不小心，飞快在手臂上划出一道伤口，于是那铁锈味在空气中似乎越发浓郁了。
　　贺听风只扫过那红色一眼，顷刻间便行至慎楼身前，他几乎被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吓到，连断玉何时坠地都不知。
　　然后小心翼翼地抓住慎楼的手，心疼地帮其点穴止血，蓄入灵力温养。
　　或许是伤口太过骇人，平日里只需一个小小的治愈术就可修复的伤，竟然愈合得十分缓慢，鲜血淋漓，刺痛了贺听风的眼睛。
　　“疼不疼？”他问道，但后知后觉此乃废话，于是嘴唇凑近伤口，轻轻吹上一口气。
　　这缕风让慎楼头皮发麻，也使得他将尚未出口的“不疼”咽下。看着贺听风的眼眸中满是疼惜，毫无疑问是真心，因而突然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有些悔意。
　　为了让伤口显得格外狰狞，他刻意压抑住魔气的自愈，这也是为何，仅靠仙君的治愈术根本无法快速修复。
　　但贺听风似乎把过错全揽到自己身上，语气自责不已，完全没有对待仙门世家时的盛气凌人：“是师尊的错，明知你根基不好，还总是急于求成。”
　　慎楼心绪微乱。
　　哪怕是在对方失忆之前，这种话都是很少有过的，他甚觉感动，却又将其归因于自己的示弱，难以完全问心无愧。
　　于是语气更显低沉，半真半假，垂泪欲滴：“师尊切莫责怪自己，是徒儿愚笨，辜负了师尊的期望。”
　　但话说到一半，他不禁想起从前那些炼气的日子。其实贺听风说得实在太过委婉，他并非根基不好，而是根本毫无灵根，若是常人有身为仙君悉心教导，随随便便就能摸索到金丹期，而慎楼多年还是卡在炼气，毫无突破。
　　也无怪时常被人嘲笑，说他蠢笨不堪，白白浪费了贺听风多年的用心。
　　而且纵使他十几年都未曾突破，甚至偶尔拿剑都会划伤自己的手，贺听风仍然待他耐心至极，从来都不会缺失鼓励。
　　于是乎，慎楼因此自暴自弃的时候，对方都会揉揉他的头，然后继续例行示范，亲身教导，势必将其带上正途。
　　其实若是永远这样生活下去，也并非不可。慎楼此生最后悔的事情，就是碰了那本禁书，一夜堕魔。
　　只是他并非害怕魔气，或者担心会因此受尽世人的白眼——他早就苦辣酸甜尝遍，就算那些无形的攻击落到身上，也不痛不痒。
　　让慎楼悔不当初的，唯有贺听风望向他的最后一眼，从前那些温情和宠溺一并消失不见，替代的只有失望和漠然。
　　分明是初冬，慎楼却如堕冰窖。
　　从此之后，听闻无上晴要设宴，他便大闹一场提前毁去，听闻贺听风即将作画赠友，他就当着那人的面抢走。
　　直到现在，那幅画依旧保留在十方狱，慎楼满心憎恨却又不忍毁去，因为那是贺听风最后留给他的东西，哪怕是他用不正当的手段抢夺的。
　　只是这百年间，哪怕他再怎么努力搏关注，企图吸引对方一丁点的注意。而每一次狼藉过后，留给慎楼的，都只剩下贺听风决然的背影。
　　他跪在无上晴外的雪地里。
　　冻得浑身发抖，四肢僵硬。
　　可他的师尊，再也没有出来。
　　……
　　沉浸记忆苦苦挣扎，慎楼对外界完全无感，他好像陷入了浓厚的自我厌弃中。十方狱的弟子永远不会知道，他们的尊主有这样自卑懦弱的一面。
　　有人突然将他抱紧，因为身高不够的原因，索性将手臂牢牢箍在慎楼腰上。妄图营造出护犊的气势，却像是整个人都窝在了慎楼怀里。
　　“阿楼，如果你相信师尊，我一定会助你突破。”
　　这个拥抱跟上次完全不同，至少慎楼清晰感觉到了自己的心跳，和耳尖的滚烫，比上次贺听风的胡乱摸索还要令人心慌意乱。
　　慎楼隐约觉得他们似乎有些越界，但并非师尊的问题，而是他不知不觉中动了坏心思。
　　于是慎楼忍耐不舍，强行将贺听风从自己身上撕下去，见对方茫然的眼神看过来，他只能偏过头去，不作解释。
　　“师尊，我们继续吧。”他转移话题。
　　好在贺听风一向心大，没发现什么异常，师徒二人比较起来，竟还是他这个师尊要更听话些。
　　恰在此时，不远处似乎再次传来喧闹之声，回荡在整个无上晴。那人似乎根本没想过收敛，直接扬声大喊慎楼的名字，似是今日必须要让其出来应战。
　　贺听风眉头轻蹙，本不想予以理会，但实在碍耳，不得已暂时叫停徒弟的修炼。师尊打算孤身一人前往宫外，慎楼自然也不愿意留下来。
　　他拦住对方，坦然与其对视，眸光里带着诚恳，给予暗示让贺听风放心：“师尊，我同你一起。”
　　等到两人抵达，那堵在门口嚷嚷的秃翁眸子赫然瞪大，嘴里磕绊了下，紧接着变本加厉，叫嚣得愈发凶狠。
　　看到贺听风到场，他似是抓住了把柄，竟然直接就想冲上来，好在被邹意牢牢挡住。
　　慎楼对面前的老人十分陌生，不过看到此人头顶的光亮后，他突然明白了些什么，似有若无地扫视四周，嘲讽般勾唇一笑。
　　雇佣百姓来为自己演戏这种事，恐怕只有周嬴那个蠢货才做得出来。
　　就是不知道那厮现在躲在何处，恐怕被他剃秃了脑袋之后，再也不敢以真面目示人了吧。
　　贺听风凝神听了半天，才好不容易从面前秃翁的嘴里分辨出对方说了什么。
　　大概在说：他昨夜正好生安睡，突然蹿出个混蛋小子，将他的头发剃掉，甚至始作俑者还极为狂妄，留下的一张纸条将证据指向慎楼。
　　那秃翁似乎很是了解慎楼多年所作所为，哪怕今日不能观望对方受罚，自己也会得到一笔丰厚的补偿，于是当时有人请他来时，秃翁不假思索便答应了。
　　秃翁单手叉腰，若非慎楼离得远，对方的手指几乎都快戳到他的脸上，满口污言秽语：“就是这个有爹生没娘养的臭小子，半夜不睡觉去折腾老百姓，怪不得是个魔头，我呸！”
　　贺听风蹙眉，下意识后退半步，像是担心对方的唾沫沾到自己身上。
　　不想被那秃翁恰好瞧见，这还得了，全然忘记站在自己面前者是何等的大人物，破口大骂道。
　　“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还仙君呢，护着你那废物徒弟算什么仙君，德不配位，趁早滚出五洲才是！”
　　慎楼眼眸中猩红一闪，似乎下一秒就要取下面前人的脑袋，但他手中魔气还未聚型，贺听风就率先开了口。
　　尽管隐忍怒火，但毕竟是手无寸铁的老人，仙君还是留了点情面：“这位老伯，请问您这是何意，我徒儿心地纯善，绝不会做这等坏事，莫不是老翁弄错了人？”
　　“啊呀呀！还在为他开脱什么，那魔头临走时还给我留了张纸条，这可做不得假吧？”秃翁耍赖似的抱胸坐在地上，大有今日事情不解决，他就不走了一般。
　　看着对方这番撒泼打滚的模样，贺听风隐约明白了些什么，但他依旧好脾气地开口：“那请问老伯，可否将那纸条予我观上一眼？”
　　秃翁顿了下，眼珠子转了一圈，似在思考着什么，忽而灵光一现，匆匆忙忙四处摸兜。在他的拉拽下，许多杂物都被拽出来，没吃完的干馒头和零星几枚地铜钱，均染上了污垢的色彩。
　　只见他捡起地上掉落的纸条，激动般朝着前面舞动。
　　“你看啊，看啊。”
　　贺听风颔首，指尖微动，便有一道灵气牵引着皱巴巴的信纸朝自己的方向飞来。展信于半空，露出其中狂飞凤舞几个大字：我是慎楼，来找你爹。
　　赫然与之前周嬴在桌上发现的无异。
　　贺听风早已了然于胸，微微偏头，迎上慎楼的视线，以眼神询问：这是你做的吗？
　　虽然他心知并非慎楼所为，但既然有人人找上门来，就算是演戏，他也可以陪人演个周全。
　　慎楼目光里满是坦然，好似此事跟他没有任何关系。对上贺听风的眼睛时，才稍稍软化了下态度，半是受伤半是委屈，小声答了一句：“师尊，我没有。”
　　大庭广众之下，贺听风不便于揉揉徒弟的脑袋，但看对方的表情，就知道此事绝非慎楼所为，他使了个眼神让慎楼放心，才转过身来，重新迎上耍赖的秃翁。
　　“老伯，我确认过，信纸上方根本不是我徒弟的字迹，应该是你弄错了。”
　　这话说得倒是真假掺半，在师徒二人决裂之前，慎楼一向乖巧，自当不会书写如此狂妄的笔迹。然而贺听风的记忆停留在了百年前，定然无法得知他心中纯善的徒弟，早已经黑化成了哪般模样。
　　“弄错？”那老伯忽而鲤鱼打挺般起身，一副气势汹汹的模样，眼神狠得几欲将贺听风吞下，“你这话什么意思，难不成是我伪造的吗？你是他师尊，当然事事偏袒，可怜老头我孤苦伶仃，没人帮衬，平白受了这等侮辱！”
　　贺听风敛眸，遮去其中浓重的阴郁。而恰在此时，慎楼似是觉察到他的情绪，用只他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幽幽地再度否认：“师尊，我真的没有。”
　　前方是咄咄逼人的老翁，后方是小心翼翼的乖徒，选择哪位毋庸置疑。况且就算不明真相，贺听风都会选择相信后者。更不必说现在，他已经看出了不对劲。
　　那污渍残留的信纸，仍旧漂浮于半空，只见贺听风一挥袖，竟然直接幻化出它本来的样子——俨然是一幅空白纸张。
　　秃翁见状，脑子里嗡嗡作响，下意识骂道：“你这是销毁证据！”
　　贺听风讽刺一笑，决定给予老人最后的脸面，顷刻间右手霎时释放灵力，直接窜入茂密树林。
　　从中拖出个光裹严实的黑袍青年。

第11章 、第十一章
　　男子的脚踝被灵力缠绕，伴随亮丽蓝光，全身都在地面上摩擦，不论他如何挣扎，都无法阻止仙君的拖拽。
　　过程中拼命蹬腿摆手，盖在脑袋上的衣帽也不小心脱落，显露出其锃亮的脑袋，在阳光的作用下，反射出“耀眼”光芒。
　　显然是周嬴。
　　众人似乎都被这变故惊呆，秃翁看见自己的雇主，不自觉倒退两步，猛然闭紧那张聒噪的嘴，惶恐似的将视线在那师徒二人之间打转，说什么都不敢再开口了。
　　在场恐怕只有贺听风与慎楼极为淡定。后者是早有预料，前者则波澜不惊。
　　慎楼看着地上狼狈不堪的周嬴，那光洁程度堪比剃刀，顿觉自己的手法不错，他没忍住抿了下唇，抑制出将出未出的笑声。
　　贺听风余光似乎瞥见，又状似未曾。因为他的主要视线还是集中在周嬴身上。哪怕看见所谓的周长老陷入窘迫，他依然没有手下留情。
　　“你是何人，为何派人污蔑我徒？”
　　而仙君出口的询问才真算是绝顶，谁不知周嬴极为看重身份，前些日子董拙所言都让他好生阴阳怪，今日贺听风旧事重提，这家伙还不得气歪了嘴。
　　慎楼偷偷打量师尊冷硬的侧脸，不清楚对方这么做，究竟只是为了给他出气，还是当真不认识周嬴。不过不论哪种情况，都让他备受感动。
　　大庭广众之下的直接羞辱，周嬴哪里丢得起这个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将牙齿咬得喀喀作响。
　　他本来已预料到贺听风护短，因此暗中雇佣平民，因为仙君哪怕再维护慎楼，也不会跟凡人计较。只要让那老翁添油加醋一番，明日江湖上，不管是师徒二人中的谁，都会被流言所缚，还愁他报不了这个仇？
　　周嬴的怨毒视线又重新回到慎楼——这个让他颜面尽失的魔头身上。贺听风却并不想让对方如意，直接用灵力攥住对方衣领，向上一提，身体便逐渐腾空。
　　瘦高男人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一半是气的，一半是吓的。不过修炼之人没那么容易丢命，且贺听风虽然动怒，还是把握了分寸，并没有直接下死手。
　　他揪起周嬴，看向缩在旁侧努力降低存在感的秃翁，言语依旧跟方才一样和善：“老伯，恐吓你之人，便是他吧？”
　　但秃翁偏偏听出了分威胁，眼见连雇主都被抓住，哪里敢再挑衅仙君的底线，忙不迭点头如捣蒜，语气里藏着浓厚的惶恐不安。
　　“是是是，就是他威胁的我，仙君明鉴，我真的不是故意诬陷你徒弟的，我错了，我该死。”
　　周嬴本还有一腔怒火，见状陡然望向倒戈的墙头草，忍耐半晌，最终只从喉咙里憋出个“你！”字。
　　但贺听风显然并不准备放过他，但还是面带微笑对着秃翁：“我已知晓，那就麻烦老伯，将今日之事公之于众，还我徒儿一个清白。”
　　秃翁哪儿敢不听，连忙点头称是，然后屁滚尿流地逃走了。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不见，束缚着周嬴的灵力才突然消失，他猛然从半空中坠落，摔了个四脚朝天。
　　周嬴呸了两声，嘴角不免沾上泥土，搭配上他那头光亮，显得可笑至极。
　　他面前正杵着贺听风的银靴，辛亏站在这里之人是仙君，若是其他任意一人，恐怕早已经将鞋踩上周嬴的脑袋。
　　贺听风眼底不含丝毫感情，仿佛在看一个死物，他对构陷慎楼之人根本不想留情，也根本不用考虑杀掉此人是否会让五洲动乱。
　　灵力瞬间推出，地面的男人胸口被击中，直直飞出几米远，鲜血不断从口中吐出，他趴在地上，不住地摇手，似乎在示意仙君自己知错，绕他一命。
　　但贺听风权当不曾看见，眼看就要再度出手，直接送人去地府里见阎王，蓝色灵力笼罩的右手霎时被人握住。
　　贺听风一愣，意识到握住自己的人的身份后，立刻散了灼热的灵力，匆忙偏头看去。
　　正对上慎楼满是笑意的眼睛，明明双手内侧都被灵力炙烤地渗出血来，又在魔气作用下自愈。
　　哪怕伤口反复开裂愈合，脸上都没有痛苦之色。在这样的场景之下，他竟然近乎轻佻般凑近，将一枚若即若离的吻，留在仙君的掌侧。
　　“师尊，我没关系，放他走吧。”
　　贺听风稍稍冷静下来，忽略掉徒弟大不敬的动作。他心知对方是在为他着想，若今日一气之下杀了周嬴，明日五洲流言四起，慎楼也会因此受难，是个稳赔不赚的买卖，实乃不划算。
　　于是仙君微点头，转过头时眼底的冷意消散得一干二净，面对地面不断痉挛抽搐，险些去掉一条命的周嬴，已然只剩下漠然：“走吧。”
　　成功捡回一条命，周嬴这才颤抖着爬起来，走一步摔一跤，跌跌撞撞地往外奔逃。
　　贺听风收回视线，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还留在慎楼的掌心，对方正用指腹揉捏他的指节，似乎像是在为他纾解疼痛——自以为是使用丁点灵力所引发的酸疼。
　　仙君赶紧不动声色地挣脱开来，察觉到徒弟诧异的眼神，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大惊小怪，低咳一声，主动牵上了慎楼的手。
　　本没觉得有什么，而贺听风欲盖弥彰的动作让慎楼有些茫然，索性乖乖地跟在后面，任由师尊带他向前走。
　　主人翁都尽数离去，看戏的无上晴宫人也纷纷散场，而方才例行了护卫之事的邹意，这才将本命剑收进剑鞘。
　　董宜修跟着人跑出来，恰好看了一出好戏，心说果然如他所料，这架势，慎楼定是得了仙君恩宠。
　　他用手勾住邹意的脑袋，叫了声师兄，就见邹意嫌弃地挣脱开来。董宜修也不生气，见对方询问的眼神望过来，他才神神秘秘地勾手，故意装作沾酸吃醋，目的是为了打探八卦。
　　“大师兄可真受宠，说不定下月崇阳峰会仙君也会带他到场。”
　　这小子的心思都明明白白写在了脸上，就差没直接问他们是怎么和好的，邹意如何不懂。
　　他斜了人一眼，把住剑往宫内走去，声音夹杂在风里：“那是自然，大师兄是仙君唯一的徒弟，与其扮长舌妇，不如好好劈柴。”
　　董宜修瞬间炸毛，追着邹意喋喋不休。
　　“你才长舌妇，你全家都长舌妇！剩下的柴你来劈，小爷不干了！”
　　自当天起，江湖上流言四起。
　　据说是太乙庄周嬴周长老，污蔑栽赃无上晴弟子慎楼，结果被仙君当众揭穿，实乃龌龊至极。
　　此流言一起，众人都甚觉诧异。且不说周长老是何等身份，如何做得出污蔑小辈一事，况且那位无上晴弟子的名声，可从来都不怎么好。
　　对此，众说纷纭。
　　那传信者似是担心大家不信，绘声绘色加工了一番，毕竟亲临现场，所描述的场景和对话都有根有据。
　　着实是仙君的习惯用语，且那人口口声声说自己就在现场，还依言描绘出仙君的神情，原本不大相信的人都逐渐动摇。
　　胆子大的人把故事写作话本，写得是情真意切，句句动容，甚至当街售卖，五洲之内所处可见。
　　周嬴得知此事，早已经是话本盛行之后，木已成舟，且他心知此乃贺听风嘱咐，哪怕他暗中烧毁了不知多少话本，都众口难调。
　　也不知周长老那口牙碎得整齐与否。
　　＊
　　也不知是否是崇阳峰会的日期临近，贺听风对于慎楼的修炼抓得更加紧了，直让他觉得既幸福又苦涩。
　　一年一度的崇阳峰会便是为天下武学者所设，不论来自何方门派，只要报名即刻参赛，许多年前，比赛魁首也有机会进入无上晴修炼，但自从贺听风与慎楼决裂以来，无上晴便再不对外招生。
　　但这个比武习惯还是保留了下来，因仙君偶尔亲临，有时会从中挑选根骨奇佳者，直接带入无上晴。
　　许多人都为这个机会争红了眼，不论年龄身份性别，敢于站在擂台之上，便是勇气的嘉奖。
　　日期临近，慎楼最近总是觉得眼皮狂跳，就好像有祸事发生。
　　果不其然，某天炼气之后，他师尊兴致勃勃地拉住他的袖子，鼓舞一般开口：“阿楼，为师替你报名了崇阳峰会，就当为了师尊，去试一试，好吗？”
　　晴天霹雳。
　　慎楼手中刀剑差点刺入掌心，他诧异抬头，看向贺听风那张脸，企图从对方满脸期待中找出一丝不认同。
　　但都没有，像是担心他退缩似的，仙君除了激励就是激励。
　　慎楼：“……”
　　那崇阳峰会满是剑修，他一个魔修上场，若不压抑魔气，便只能炼气，而炼气又会再度受伤。
　　这几乎成为了一个死循环，绕得慎楼眼底发黑。
　　他心道，自作孽不可活。
　　随即镇定瞥向贺听风的眼，然后装作因为被师尊推举而强行压抑激动，双手上下交叠，将他别样姿态的眉眼尽数遮挡，只听他低声称是：“弟子谨遵师尊之命。”

第12章 、第十二章
　　一月后。
　　崇阳峰会举办于五洲城中，由董拙为首，其余仙门世家长□□作评审。
　　也许是一年仅有一次的热闹，刚过五更天，便有无数百姓从房中走出，所有人的目的地，都是同一位置。
　　熟悉的街邻碰面，便随意走在一起，有说有笑地缓步行走，千家百户往相同地聚集，场景可谓壮观至极。
　　头顶忽然刮来微风，偶有人抬头望去，紧接着就是一声惊醒地叫喊：“是仙君！大家快看啊，天上是仙君！”
　　这喊叫声惊动了在场的其他人，所有人依言看去。只见仙君月白衣袂飘飘，席卷一城春色。只消脚尖轻点，便可随意穿梭于街巷之间，房顶，屋檐，尽数掠过贺听风的身影。
　　又仿若清泉叮咚，转瞬即逝。
　　直到仙君的身影快要消失不见，众人才看见贺听风好像搂着个玄衣青年。
　　或许是那人故意降低了自己的存在感，将所有的风光都全部归还，因此才没有被众人的视线第一时间捕捉。
　　也无怪百姓对此景惊艳，如果算年限，贺听风百年间已很少莅临崇阳峰会，哪怕偶尔到场，也都是在尾声时挑选魁首入无上晴。哪里有过今日这般，在开启之前就到场的经历。
　　凡人的寿命不足百年，甚至有些年长者都未曾见过贺听风的真面，因此才极为感叹。
　　不过对于仙君到场的惊讶太甚，哪怕有人瞧见了那抹反常的玄色，也只是调侃一句，就继续跟同伴交谈起来。
　　不过有了贺听风做激励，大家都在街道上争相竞争奔走，似是要为崇阳峰会的赛事做预热一般。
　　等到脚尖重新接触地面，慎楼才感觉到腰间有力的臂膀松开。这师徒二人，一无上晴宫主，一十方狱魔王，都并非在意世言的人，哪怕明日江湖上会重新编排什么样的话本，他们两人都不以为意。
　　恐怕落到贺听风耳里，他还要好生戏说一番，必须得把慎楼的耳朵尖念叨红了才算成功。
　　慎楼被他师尊直接带到报名处，那负责给予号牌的小弟子，先是看了贺听风一眼，连瞌睡都吓没了，然后目光转移到慎楼身上，更是差点直接蹦起来。
　　好歹贺听风不想吓唬小孩，只让对方将慎楼的号牌找出来，然后欢天喜地一般，将其翻来覆去看上一眼，那模样似是极为欣喜。
　　这几日的仙君，一直都是此种状态，好像要参加峰会之人并非慎楼，而是他自己。
　　慎楼见状，自然更说不出拒绝之言，一看见他师尊放光的眼睛，便霎时把炼气的后果抛之脑后。
　　接过号牌，挂入腰间，倒真像是个听话的乖徒弟，成功收获了贺听风的抚摸一枚。
　　那收发号牌小弟子的眼神顿时更加不对劲了，担心自己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冷汗直冒，直想逃跑。
　　等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原地，小弟子才跟捡回一条命似的，拍拍胸脯，摈弃惶恐，重燃八卦欲。他随便扒拉了个同窗，开始给对方讲起自己方才所见。
　　再说到牵着自己“好徒弟”的贺听风，一路上接收了不知多少或惊艳或防备的视线，而这些人在看到他身后的慎楼时，皆脚步一顿，大跌下巴。
　　慎楼倒是显得极为从容，没有丝毫紧张，只是瞥过这些人之时，眼底更深处似乎隐藏着浓厚的不屑和嘲讽。
　　他倒是许多年不曾到场，偶有一次前来，也不过是听闻贺听风空降。但等他从十方狱披上青衫，再匆忙赶来的时候，仙君早已经带领他一早挑选好的参赛者，回到无上晴。
　　竟连背影都不曾瞧见。
　　“仙君大驾光临，请上座。”董拙远远地就瞧见，奔赴而来，恭敬作礼。
　　慎楼余光瞥到周嬴正坐在位上，一袭黑袍从头到脚将他包裹，旁人看不见表情，只觉得他阴郁。
　　此人已然不足为惧，慎楼并未过多关注，而是仍在打量四周，以确定自己待会儿应该从何处上场，却听身旁贺听风淡淡道：“不必多礼，本君今日是陪同亲属，若作评审有失公允，在看台之下便好。”
　　慎楼一愣，猛然回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哪怕是在他们未决裂之前，每年的崇阳峰会，贺听风都按部就班，居于座首。
　　可今日竟然因为他，心甘情愿当了陪衬。
　　魔尊大人的心里飞快闪过一抹惊讶，他隐约觉得自己过于大惊小怪，也许在贺听风眼里，这不过就是一句随口之言，并没有什么言外之意。
　　但他还是清晰地感觉到了胸腔中的鼓擂。
　　董拙脸色微微一变，故作小心实则明目张胆地看了慎楼一眼，而后霎时垂下头去，心情十分复杂，连应答都带上了迟疑和不认同。
　　“仙君……这不合规矩吧？”
　　贺听风微抿唇蹙眉，似是有些不虞。恰好被正杵在邹意身边的董宜修瞧见，他飞快奔到自家老爹身边，大不敬般搭上董拙的肩膀，附耳上前，用气声道：“爹，你没看见仙君的表情吗，仙君不想做上宾你就答应了呗，你自个儿坐在上边儿，多气派！”
　　董拙抖落掉许久未见的亲儿子，恨铁不成钢般锤了他一拳，心说仙君内力深厚，方圆十里都能听清，哪是他用气音能够遮掩的。
　　不过董宜修的话倒是提醒了他，毕竟崇阳峰会是由盟主牵头，且他小儿还身在无上晴，若是因此得罪仙君，可就真的得不偿失了。
　　于是董拙只好称是，款款拜身，先行离去，再安排人为仙君搬来座椅——哪怕不当座上宾，也得有应当的优待。
　　贺听风不知道对方又暗戳戳安排了什么，他本意是想低调，见董拙离开便重新将视线转到慎楼身上。
　　慎楼的号牌位于中间，两人也不急。仙君自然地将手触上徒弟的衣领，轻轻抚平，然后为其舒缓紧张：“随便比试就行，师尊不需要你夺得什么荣耀。”
　　话虽这么说，但慎楼并未错过贺听风眼里的期待，只好无奈点头。
　　擂台赛前三十名，便有机会进入禁渊历练，所谓禁渊，便由仙门放入适宜凶兽，虽危险重重，但机遇也繁多，多年来不少人于绝境中突破。
　　因此，这也是除却能进入无上晴外，唯二被修行者争抢的机会。
　　“你说什么，我参赛？我没报名啊？”不远处又传来董宜修咋咋呼呼地惊叫，慎楼顺耳听了两句。
　　据说董小公子今日本是来看戏，却被董拙私下给报了名，一经报名即不可退赛，且董拙为了让儿子没法推脱，还把他的序号安排在了前几个。
　　惹得董宜修又气又急，拼命跟着收发号牌的小弟子争辩，却都无果。最后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耷拉着脑袋，被站在旁边的邹意顺手揪走。
　　慎楼事不关己看了一阵好戏，心里隐约对他上升同情，结果后知后觉地发现，其实他自己也半斤八两，跟对方一样，都是莫名其妙就参了赛的倒霉蛋。
　　忽而周围更加热闹了些，原来比赛不知何时已然开启，不过让慎楼没预料到的，第一个上台之人，竟然是消失很久的安平。
　　也许是自知失了贺听风的宠爱，他一反往常的矫揉造作，拿起剑时竟还有那么点修士味道。
　　虽然慎楼依旧对此人反感，但不得不说，就连安平的修为都早已突破炼气，转向筑基，而他还是多年在第一阶层苦苦挣扎。
　　擂台赛并非车轮战，而是取先后二人比试，输者淘汰，赢者晋级。
　　跟安平对战者是一位年轻修士，估计最多炼气巅峰，天生莽撞，开赛后便直接大吼一声，贸然向前冲去，竟然被安平破地击飞十多米远。
　　这一场，安平胜。
　　慎楼仔细看着台上的比试，思考着自己待会儿要如何输得理所应当，殊不知，在他思考的空档，已然经过了好几轮。
　　直到董宜修从台阶走上，他的思绪才散了些，开始聚精会神看戏。
　　别说参赛，这小子连与人比武都是头一次，董宜修满脸茫然地站在台上，就像是个不问世事的公子哥。
　　正在此时，董小公子的对手也上了擂台，那是位把握流星锤的壮汉，两人的体型差都大得惊人，让董宜修差点把眼珠凸出来。
　　他先是瞪了董拙一眼，再将眼神瞥向仙君，却在最后将救命的视线抛给了邹意，企图让对方救自己狗命。
　　但比试还是照常举行，壮汉甩着铁锤来势汹汹，董小公子绕着圈满擂台逃命，众人哪里见过如此滑稽之景，着实令人啧啧称奇，看台下方的百姓们乐得直笑。
　　壮汉可并不因为对方的躲藏而留手，用那铁锤将场上铁链砸了个全，最后把董宜修堵在角落里，怎么都没办法出去。
　　看戏的人均为董宜修捏了一把冷汗而此刻，慎楼不合时宜的想，如果他待会儿也用这种法子，岂非输得毫不费力。
　　只听一声巨响，仿佛铁锤狠砸入地上。擂台上刮去一阵浊风，连董拙都站了起来，难得满脸挂上担忧。就在大家以为董宜修被人砸扁的时候，场内逐渐清晰，最终竟然缓缓露出一站一躺两个身影。
　　董拙差点拔出剑来，结果下一秒便发现，站着的那位好像……正是董宜修。
　　全场哗然。
　　原来是董宜修趁壮汉不备，将短剑狠抛向前，那壮汉仓促间躲避，竟然不小心左右脚相绊，摔了个仰翻叉。连流星锤也在他的扯动下，嵌入地面，无法拔出。
　　董宜修取回短剑，堂而皇之将其放置在壮汉颈间，用大拇指狠抹了下鼻子。
　　哼，比投壶小爷还没输过！

第13章 、第十三章
　　又是几轮比试过后，便是该由慎楼出场。贺听风最后给予徒弟一个爱的关怀，然后毫不留情将人推上擂台。
　　慎楼无奈，只能一步三回头，慢慢沿着台阶走上。而在场目睹此景的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这不是仙君那无法无天的徒弟吗？
　　百年间将五洲作得天翻地覆，留下烂摊子一堆。几乎人人对慎楼都排斥又厌恶，奈何对方是仙君唯一的徒弟，就算有天大的怒气也只能憋在心里。
　　不过转念一想，众人又欢呼雀跃起来。这么多年他们对慎楼打不得又骂不得，今儿个终于可以趁机狠狠教训一番，灭灭这小魔头的威风。
　　慎楼内心很是忐忑，但当然并不是因为紧张，而是担心自己不小心将魔气泄出，引发贺听风怀疑。
　　在他上场后，人群的议论声也稍小了些，慎楼的对手也随之上台。
　　那位弟子一上台，便吸引了无数关注的视线，虽名不经传，但所有人都隐隐期盼他能把慎楼揍个痛快。
　　不过观战者之中，还是有几个人是例外。比如说贺听风，又比如说董宜修。前者是期待，后者则纯属看好戏。
　　就连董拙都不再过多敌视慎楼，他家董小公子今日出尽风头，可算是为他爹长了脸，于是乎，之后每一场比试，不论打得多么惊艳，仿佛都是董宜修的陪衬。
　　那小弟子约莫筑基初期，实力不高，但对付个停滞在炼气层的慎楼，自然还是绰绰有余。
　　与先前的对战不同，在多数人都期待着慎楼惨败之时，小弟子还规规矩矩地做了个揖，仿佛是在给予对手极大的尊重，让慎楼都高看了他一眼。
　　待金锣敲响，小弟子便一鼓作气拔剑奔来。
　　慎楼下意识就想动用魔气，但到了临界点却堪堪忍住，后背吓出一身冷汗。他凝神看着朝自己冲过来的少年，犹豫一瞬，便也同样拔出剑来。
　　只听“嚓”地一声，刀剑互相撞击发出极为清脆的声响。
　　再看擂台之上，慎楼微微屈膝，将刀背扛于肩膀，而其上明显有一把长刀，形成一上一下制衡趋势。那小弟子定是发挥了至少八成的力，如若不然，也不至于只用一击，便让慎楼微感吃力。
　　若是放在平日里，这般小少年他自然不放在眼里，或许使出一成力便足以击退对方。但如今的慎楼，只类似于一个压制修为至炼气的初学者。
　　重重压力霎时奔袭，慎楼抿唇，猛然向上一顶，竟直接将少年的长刀移开，两人分开片刻，却顷刻间再度交缠在一起。
　　在他频频抵抗的同时，身上的伤口也逐渐开裂，只是慎楼已然预料到今日场景，早在晨时就趁贺听风不备多穿了几件内衬，以防渗出的鲜血太过明显。
　　他又着玄衣，只要他师尊不凑近，应当出不了什么差错。
　　炼气与筑基仅差一层，然而实力却是天差地别，尽管慎楼奋力躲避，偶尔还是未能躲过小弟子迅猛的刀锋，连衣袖都被划开了几道，如同飞絮，随着动作上下起伏。
　　身上伤口的增长速度愈发加快，也许是魔气尝到鲜血的滋味，再不顾及主人的安危，开始胡作非为。慎楼当即胡思乱想，若就此被小弟子一刀劈下看台，他今日的任务就算完成得圆满，也没有辜负贺听风的期望。
　　念及贺听风，趁着打斗的空档，慎楼没来由地往台下瞥去一眼，那里正是他师尊的所在之处。
　　可这一眼，几乎让他方寸大乱。
　　仙君不知何时早已从座位上站起来，眉头紧皱，显然是看到了他身上的伤口。从这一眼中，慎楼竟然读出了对方的心思，贺听风仿佛在说：“算了吧阿楼，不打了，我们回去，师尊为你疗伤。”
　　然而，正是这一句脑补的劝慰，和贺听风担心的眼神，莫名激起了慎楼的胜负欲。也不知怎的，丹田内部突然像烧着熊熊烈火，让他整个人陡然火热起来。
　　小弟子的长剑再次飞快袭来，慎楼单手持剑，左脚微移，再猛然朝前奔去，似是要与对方同归于尽的架势。
　　在场许多人都闭紧嘴睁大眼，目不转睛，像是不忍错过任何一个精彩瞬间。
　　这明明是两个初级弟子之间的对决，众人却看得津津有味。刀剑在其中仿若白绸，不断飞舞盘旋，令人眼花缭乱。
　　十息之后，慎楼率先飞腾而出，长剑入地，半跪于前，胸前起伏剧烈，额上汗珠颗颗滴落。
　　见此场景，人们都以为是慎楼败了，但不知为何，他们的心里竟然没有太大的快感，而是升起一抹愁云，沉默在人群中蔓延。
　　然而，就在众人可惜之际，场内云雾消散，从中显露出小弟子高高直立的身影，看足了好戏的周嬴眼中闪过一抹暗光，若非贺听风在场，他定要站在椅凳之上，对着那废物慎楼，拍足十个巴掌。
　　但恭喜之言还未能道出口，只见小弟子忽然捂住胸口，“哇”地一声吐出鲜血来，神情似是十分痛苦。
　　这可比董宜修巧胜还要令人震惊。
　　待董拙宣布胜者，念出“慎楼”两个字之时，几乎在场之人都纷纷起立，尖叫呐喊和掌声，经久不绝。
　　周嬴的笑僵在嘴角，由着声响掩饰，他一掌捏碎了酒杯，任凭鲜血在手中蜿蜒。
　　如此发自内心的欢呼雀跃，也许今日之举，是众人真心实意的道贺。慎楼缓缓站了起来，在第一时间向贺听风看去。
　　也不出他所料，仙君连眼睛里都闪烁着激动的光芒，将喜悦尽数彰显。好似要告诉全天下，这是他的徒弟。
　　慎楼一身忐忑落下，这才隐隐后怕起来，一是担心贺听风认为他自作主张，二是害怕没有魔气加持，他并不能将炼气发挥到极致。
　　好在，他做到了。
　　慎楼的心情肉眼可见的好起来，嘴角也没忍住微微上翘，他缓步走至小弟子跟前，伸出一只手去，作势拉对方起来：“你叫什么名字？”
　　对于这个小孩，慎楼还是颇有好感。冲着开始前对方拜的那个礼，就足够他一介魔尊放低姿态示好。
　　小弟子首战失利，竟也没有责怪对手，而是坦然接受这个结果，索性借着慎楼之力起身，再次恭敬般往前一拜。
　　“兄台实力不俗，在下输得心服口服。我名……”
　　“慎楼胜？那便让我来会会他。”
　　正当小弟子说出名姓的瞬间，半空之上，忽然传来一声嘹亮，将所有人的视线聚集。
　　这是个极为熟悉的男性嗓音，慎楼几乎在听到的刹那，开始全身戒备。人们抬眼望去，只见一骄阳似火般的男子飞掠而来，以极快的速度朝着慎楼赶赴。
　　与此同时，他的掌心也凝聚一团火热，气势汹汹，朝着目的地推出。
　　面对此等场景，慎楼微微失了方寸，一时不慎，竟将魔气泄露一丝，好在其他人的视线都是被此人所吸引，并没有注意到他放出的丁点黑雾。
　　待他回过头来，下意识朝着贺听风看去的时候，那掌风早已行至身前。直接狠狠拍在慎楼的胸前，在瞬息之间，将人击飞十几米远。
　　慎楼呈弧状飞起，然后猛然重摔在地，从喉中喷出一口鲜血来，摔得他亮眼直冒金星，分不清今夕何夕。
　　“阿楼！”

第14章 、第十四章
　　衣袂翻飞，一抹月白残影掠过眼前，只余微风拂面，看台之下就已经没有了仙君的身影。
　　慎楼的眼睛好不容易才恢复清明，他从长久的眩晕中微睁眸，入目便是身旁略显手足无措的贺听风。
　　明明五脏六腑都生疼，他却仍像是没事人一般，甚至嘴角轻勾起，对着他师尊露出笑容：“师尊。”
　　贺听风心疼地扶他起来，并未开口应答。将徒弟扶起坐稳之后，方才赫然起身，对着身边立着的红衣青年，怒声道：“段清云，你什么意思？”
　　足尖落地，红衣微勾着金靴，来者单手置于腰后，发带只松松垮垮地系着，张扬似火。
　　没错，是段清云。慎楼借着缝隙，偷偷向外看去，再次肯定了自己心里所想。
　　那人就站在贺听风面前，一张扬一冷漠，截然相反，却又莫名和谐至极。他们连名姓都异常相配，仿佛生来就应当比肩，让慎楼的嫉妒欲暴涨。
　　段清云陪在师尊身边很多年，慎楼很清楚，甚至记忆里，贺听风亲手所制的唯一一块平安符，应该也是给了对方。
　　这百年间，师尊无数次拒绝与他相见，更多的时候，还是这人上前阻拦。
　　慎楼永远都忘不了那一天，他跪在无上晴外，企图让贺听风回心转意时，段清云是如何趾高气扬地、慢悠悠地走近，几欲将脚尖踩上他的肩。
　　但最后只微俯身，眼中满是可笑地怜悯，轻描淡写就判了他的死刑：“快走吧，他不肯见你。”
　　从此之后，慎楼与段清云两看相厌，中间仅靠一个贺听风维持平衡，若非如此，两人早就大打出手了。
　　但清醒过后，恐慌感又卷土重来。此人乃是贺听风多年好友，看出他师尊的怪异之处只是时间问题。一想到自己马上就会被揭穿身份，慎楼的心情就沉入谷底。
　　这样想着，他看向段清云的视线不免更尖锐了一分。
　　“诶听风，我在。如此生气作甚，当心气坏了身子。”
　　然而，段清云所言称谓才让他心口一疼，慎楼只能沉默听着，等待自己的刑罚到来。
　　魔气似乎嗅到主人情绪的滴落，再次不管不顾地吸食鲜血，让自己的能力暴涨。
　　就在慎楼陷入浓厚的自我厌弃时，偶有魔息几欲大逆不道般窜出来，不断涌入早已魔化的心间。
　　心念受了极大影响，慎楼甚至开始考虑先将此人灭口，再做打算。忽然，他的眼前横过来一道身影，腰封极细，银色发尾扫过衣袍，在衣衫上放肆晕染开来。
　　贺听风挡在慎楼身前，目光不善，额间白色符咒霎时发亮，昭示着仙君已然动怒。段清云见好友如此反常，微不可见地皱了下眉头，正准备开口，却见对方竟然缓缓将断玉招出来。
　　不仅是段清云，连同慎楼，都一并被贺听风此举震惊在原地。哪怕仙君失忆，慎楼都不曾想过有这么一天，他师尊会在段清云和自己之中选择他。
　　百年间受到太多冷眼，不论处于什么原因和目的，贺听风永远坚信段清云，这种感官几乎根植在慎楼的心里。
　　他微微睁大眼，心里有道暖流划过。但再次瞥过面前所站之人时，慎楼还是恰好注意到了段清云怀疑的视线。
　　他心下一惊，来不及思考，便脱口而出：“师尊……我没事，算了吧。”
　　语调低沉，耸拉着肩膀，嘴里说着没事，却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眼眶微红仍坚强地不肯落泪，是恰好能够激起贺听风保护欲的程度。
　　一边小声地安慰，一边故意露出刚痊愈的手臂，在不久之前尚且鲜血淋漓，直接转移了贺听风的注意力。
　　他在关于慎楼的事上总是缺乏冷静，这近乎明示的提醒，让贺听风突然想起对方身上的伤痕。
　　看段清云对慎楼如此不喜，该不会背地里真的为难过他徒弟？
　　慎楼的炼气又几十年如一日，根本毫无长进，却又因为段清云是自己的好友，就算吃了亏也不敢说一句不是，于是伤痕逐渐叠加。
　　贺听风莫名脑补了一出大戏，差点掰断自己的本命剑，断玉在他手中颤颤巍巍，发出尖锐的呜鸣，明晃晃地彰显了主人的心情不愉。
　　剑身被蓝色灵力所包裹，被它的主人缓缓抬起，紧逼段清云的胸口。
　　“若再敢对他如此，你知道我的脾气。”仙君嗓音冰凉，没有丝毫感情，仿佛直接与段清云划清界限。
　　与此同时，慎楼怀揣着紧张，将要凝聚至胸口的魔息被他利用得淋漓尽致，直接促成内力反噬。只觉胸口尖锐疼痛，伴随着血沫呛咳一声，竟然就这么半真半假地向后倒去，后脑砸地，昏迷不醒。
　　这个不大不小的声响却让贺听风立刻回头，见状，连断玉都从他的手中脱落，赶紧一步做三步，把徒弟扶起，靠在自己的胸腹。
　　回想起方才慎楼所言，似乎带着不曾掩饰的善意和妥协，哪怕嗓音沙哑，语序停顿，也要为自己的“敌人”开脱。
　　贺听风恨铁不成钢般看了慎楼一眼，心道真是自家的傻徒弟。而后缓缓抬手，将断玉剑消散，沉没丹田。
　　随即抱起昏迷的徒弟，连最后一眼都没有施舍给段清云，竟如此便消失在原地。
　　仙君的离去引发了在场观战者的巨大不满，但更多的，则是面对罪魁祸首段清云，偶尔有低声谴责传入耳畔。
　　段清云并不做理会，而是微微抬起头，将目光长久地放在贺听风携徒消失的尽头，眼神晦暗不明。
　　……
　　慎楼是在无上晴的主殿醒过来的，胸口的钝痛已经缓和许多，想来应该是贺听风为他诊疗的效果。
　　脑海里突然凝结出金色传讯符，慎楼阖眸冥想，将纸条上的信息阅览。
　　——尊主，一洲未曾发现。
　　慎楼陡然睁眼，挥挥手便让符咒消失。这是宣染的发来的讯息，当初安排对方找寻神医的下落，为的便是能让贺听风早日恢复记忆。
　　而现在，他虽然极为不情愿接受此等结局，但也不能自私到让师尊永远活于谎言之中。
　　不过，索性那神医云游四海，神龙不见尾，寻常人一般也找不见，他余下的时间也还不算少，珍惜即可。
　　环顾四周，慎楼并未发现师尊的身影，他想也没想，便直接掀被下床。
　　大门嘎吱一声。
　　随即就是贺听风略显埋怨的声音：“着急下床作甚，给我好好躺着。”
　　仅是抬头的功夫，他师尊便已行至床前，手掌置于自己身后，虽嘴上不留情，动作却极其温柔地扶他躺下。
　　慎楼乖乖地随着贺听风的动作躺好，仿若十足听话的小孩子。
　　“现在知道装乖巧了，方才为何不让为师治治那家伙？”贺听风见状心里更来气，随意将心里话付诸于口，好像并不在意徒弟会怎么看他。
　　慎楼心绪微乱，心说我是担心段清云说了不该说的话，但免不得让贺听风催得内心动容，喃喃道：“可是师尊……段前辈不是您的好友吗？或许前辈只是想指点徒儿，徒儿受点伤没关系的。”
　　话音刚落，他就略微朝着被子里缩了缩，好似十分害怕贺听风的呵斥。
　　贺听风：“……”
　　仙君憋到心口的气没处使，见状，当然更舍不得对慎楼实施一番教训。
　　贺听风无奈叹气，站立床边，再次将慎楼翻来覆去查看，确定没有沾染上什么巫蛊法术。
　　方才他替对方换衣时，再次目睹慎楼身上密布的伤口，联系现实，也只能是段清云那一击所致。
　　若是段清云尚在现场，看见贺听风完全防备自己的检查动作，和毫不掩饰地敌意，恐怕会忍不住抽抽嘴角，跟慎楼打上一场，最后又灰溜溜地坐地上。
　　慎楼的神情早已恢复如初，心里温暖而忐忑，但见自己目前还没有暴露，不免松了一口气。他之前都已经抱着最坏的打算，会被贺听风拿断玉赶出无上晴。
　　没想到这一次，被贺听风扔下的，竟然是段清云。在与段清云之间的争斗中，这是百年以来他唯一的胜利。
　　慎楼还沉浸在紧张感之中，身前却贴上一抹温热。慎楼错愕地低头，只看见贺听风如雪的发顶。
　　师尊担心肉眼并不能完全捕捉伤口，便隔着被子，搂抱住高高大大的徒弟，将人全身上下都检查了个遍，心里仍旧隐隐后怕。
　　贺听风对于慎楼安危的紧张，近乎到了疯魔的程度。
　　未飞升前，缺少修炼根骨的慎楼无疑是众人嘲笑的对象。哪怕是当时就逼近登顶的贺听风，有些时候还是会被人扯出来冷嘲热讽一番，说他收了个废物徒弟。
　　贺听风不介意自己被嘲笑，却无法容忍慎楼被侮辱，这些念头几乎根植在他的脑海里，直到现在都难以抹去。
　　慎楼的喉结滚动了下，似乎有些手足无措。他心知这是自己骗来的温柔，想推开却又舍不得。
　　贺听风发丝近在眼前，两人明明用着同一种无味的皂角，但慎楼就是觉得，对方的发丝余留了淡香。
　　师尊的手臂在他的后背摸索，隔着衣衫寻找身体上的伤处，这是最简单的方法，但对于两个年岁过百的修炼者而言，还是稍显暧昧和过火。
　　他永远只被贺听风当作没长大的孩提，慎楼对此心知肚明，但垂在身侧的手还是忍不住往上抬起。
　　然而，刚抬至中途，贺听风却检查完毕，突然从他怀里退了出来。正准备干坏事的慎楼手一抖，忙不迭故作挠痒，抚上自己的额角。

第15章 、第十五章
　　为转移话题，慎楼飞速转头，朝四周张望一下，随口道：“师尊，那名与我对决的小弟子呢，您可有将他带回无上晴？”
　　虽些微遗憾未能听到对方的名姓，但欣赏少年如他，想必师尊也同自己一样，早先便起了挑选弟子的心思。
　　“带回无上晴？”贺听风轻蹙眉，有条不紊地将徒弟的被子掩好，不可置否，“除却段清云，你受此等内伤都是拜他所赐，为师为何要带他回无上晴。”
　　仙君语出惊人，如此漫不经心的语气把慎楼说得一愣，竟开始怀疑是否是自己的考虑出了问题。
　　但回过神来，慎楼才陡然大惊，什么时候，他已经成为贺听风心中的首位，让对方频频破例了？
　　不过只是正常比武，他师尊都有失偏颇，因为他受伤而埋怨那小弟子，全然不顾对方的武学天赋，放弃招收此人进入无上晴。
　　这近乎明示的护短，让慎楼的心里五味杂陈。一是担心贺听风记忆恢复，他的罪过又多上一重，二是觉得，他师尊总是在他的事情上失了分寸，未免与赏罚分明的仙君大相径庭。
　　慎楼神色复杂，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但若开口驳斥，难免不会被认为是恃宠而骄，这样想着，他的内心又有些犹豫。
　　徒弟的目光太过明目张胆，几乎是明显写着不认同三个大字，让贺听风想忽视也难。仙君如同一口血卡在喉咙眼，不上不下，着实难受。
　　两厢沉默片刻，还是贺听风率先妥协，他无奈地抚上慎楼的脸，然后带有惩罚意味地捏上一捏，似是在埋怨徒弟的不争气。
　　“放心吧，为师早已派邹意将其带回无上晴，现如今，他应当是与董宜修一同修行。”
　　慎楼的眼神瞬间发亮，他就知道，师尊绝对不会顾此失彼。
　　“仙君。”
　　门外有一道男音传入，贺听风微抬头，也不曾站起，只是扬声应道：“进来。”
　　说曹操曹操到，来人竟然是存在感极低的邹意。慎楼对他的印象很浅，近因只存在于此人和董宜修的斗嘴。百年之前这小子还不过个小罗卜丁，如若认真算起来，他们似乎也有约莫几十年未见。
　　奈何沧海桑田，世事变迁。谁能想到百年后的今日。他们一人成了无上晴的大弟子，另一人成了恶贯满盈的大魔头。
　　“仙君，大师兄。”
　　待慎楼点头应声，邹意方才将视线转向贺听风，垂头恭敬道：“董盟主带来崇阳峰会前三十余名候选名单，此次有机会进入禁渊之人，无上晴有安平，董宜修，我和……大师兄。”
　　慎楼本在闭目养神，忽然听到自己的名字还，才怔怔然睁开眼。疑问的视线瞥过去，似乎在无声询问：怎么会有他？
　　虽说他觉得安平为人阴险，但大庭广众之下，那小子的名额总不至于是暗中做了手脚，应当也是同邹意一样，实打实赢来的。
　　而反观余下两者，尽管慎楼初战即胜，但此后直接被贺听风带离现场，之后的复赛则等同于弃权，既如此，前三十的名额怎么可能有他一份？
　　更不用说董宜修，慎楼才不相信，就那个只会点三脚猫功夫的小崽子，能一骑绝尘，直接击败无数高手，挤进前三十名。
　　他们二人，一个真的没有武力，一个被迫隐藏实力，不就世人所言两个废物，去禁渊干什么，找死吗？
　　跟慎楼有相同疑惑，贺听风索性站了起来，挥挥手让邹意起身。
　　“怎么回事？”
　　虽然仙君话并未说全，但邹意还是听懂了其中含义。他对此也是深感疑惑，踌躇一瞬才应声：“弟子问过董盟主，盟主说，此乃天下百姓共同举荐的结果，千百年难得一见。众口难调之下，盟主只得应允。”
　　贺听风静静地听着，既不说认可，又不言否认。然而，这个百姓举荐之中掺杂了多少水分，那就不得而知了。
　　其实仙君的怀疑不无道理，早在他将慎楼带离现场，崇阳峰会便近乎乱成了一锅粥。百姓乌泱泱一片，喧哗吵闹，仔细听去，竟然都是对于段清云的指责。
　　其他人可能不太清楚段清云的身份，但董拙不能装作不知。这位享誉“轻功第一人”之称的大人物，可是贺仙君的好友，无上晴的常客。
　　虽然多年来，因为剑术不精而轻功登顶，段清云一直是剑修嘲笑的对象。甚至私底下，还得了个“段凌波”的绰号，只是平日里碍于贺听风的情面，无人敢随意挑衅。
　　自然，段清云并非他董拙得罪得起的人。
　　但闻人声鼎沸，往日里对慎楼谴责唾弃的百姓们，此刻却将锋芒对准了另一人。仿若墙头草般随风飘摇，状似毫无思虑和考究。
　　哪怕段清云的身份摆在哪儿，董拙也只能顶着压力，拜礼后委婉将人“请”下台。
　　段清云还是头一次遭遇此种境况，挑了挑眉，倒是没有为难董拙，依着台阶下了，但所谓轻功第一人定然不好打发。
　　董拙屡屡想找借口溜走，都被对方笑着拦下：“董盟主，今日在下前来，并非是想要扰乱您崇阳峰会的秩序，而是想请董盟主帮个小忙。但事已至此，也挽救困难，在下十分抱歉。”
　　“请讲。”董拙虚与委蛇般应道。
　　“听闻崇阳峰会前三十名有机会进入禁渊，先前在下指点仙君徒弟，奈何不小心过了火，现为顺应百姓要约，为天下民心所致，可否将这小儿一并纳入名额，也算是在下赔礼不是。”
　　董拙有些为难，他不是没有听到看台下方的汹涌，这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布衣竟还想让董宜修也参与进去，那禁渊着实凶险，依照他儿子那般不着调，不是没有可能遭遇危机。
　　但如若有了慎楼做先例，不放董宜修又显得不合情理，难免引起轩然大波。董拙犹豫不已，似乎下一秒就要道出拒绝。
　　段清云抚了抚胸前衣襟，慢条斯理般低声继续道：“这也是仙君的想法。”
　　仙君的想法？
　　仿佛万千思绪被瞬间理清，董拙的眼前霎时清明。既然是仙君的要求，他自然必须应允。
　　董盟主此时却又觉得自己着实多虑，心说就算那禁渊很是凶险，但危险往往伴随机遇，且董宜修现如今算是无上晴的弟子，还愁仙君不会设法保他性命？
　　“多谢段侠义提点，董某现在便去安排。”
　　＊
　　“有没有搞错，这名单上怎么会有我的名字！我可只比了一场。”董宜修抢过邹意手中的卷轴，咋咋呼呼半晌，忽然满脸懵然，自言自语，“不会是老爹给我开后门了吧。”
　　话音未落，他的后脑勺就被人打了一下。随即便是邹意无语的声音：“胡言乱语，董盟主可不是那般自私自利之人。连父亲都敢污蔑，礼仪规章学到哪里去了。”
　　董宜修“哎哟”一声，捂住脑袋。还是头一次没反驳对方，只是对着名单仍旧不敢置信：“我当然知道我爹不可能做这种事，这不是……太过匪夷所思了嘛，我就猜猜，连猜猜都不行吗？”
　　邹意无奈摇头，正准备说他几句，好好教教这个混世小魔王，什么才是真正的礼义廉耻，周围传来一阵逐渐清晰的脚步声。
　　抬眼看去，来者正是贺听风。
　　两人这才放下日常性质的斗嘴，恭敬地向前拜礼，唤了声仙君。
　　其实这等“仙君”的称谓已经延续了百年，正是因为贺听风亲口承认的徒弟仅有慎楼一人，其余人都不敢以上犯下。唯独上次安平自以为是，犯了仙君的忌讳，被罚跪那日可算是好一番杀鸡儆猴。
　　贺听风颔首，直接行至两人面前，淡淡道：“禁渊将于三日后开启，此去路途凶险，比不得过往出门历练。没有本君照看，完事切记小心行事。如有机遇切莫与旁人起冲突，遇到妖兽也莫要莽撞，衡量差距后才能实施计划。”
　　两人再度称是。
　　“邹意，你大师兄重伤未愈，虽有本君加速治疗，武力也无法恢复如初。”
　　董宜修在一旁偷着乐，起初他真以为仙君到场是来送温暖，言论一出他就全明白了，原来还是为了那宝贝徒弟。
　　他心说：大师兄也太柔弱了。
　　毫不掩饰惋惜和戏谑，索性贺听风并未察觉，只听他继续道：“无上晴共有四名弟子，且多数为你师弟，他们武功未到甄境，只有你已至金丹。本君虽不认可这个结果，却不能因此违背崇阳峰会的规则。”
　　“危险往往伴随机遇，但一定要量力而行。”
　　“这一路上，请千万护好你的师弟们。”
　　虽然他说的是师弟，但若将师弟替换为师兄，也毫无违和感。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贺听风此举完全是为了慎楼，甚至不惜放低姿态恳求弟子，也要护得对方平安。
　　邹意早在得知结果时就做好了准备，此番听见仙君所言，自然也并无意见，全然应下。
　　“弟子遵命。”

第16章 、第十六章
　　包袱检查了三四遍，佩剑也擦过近十次。进入禁渊的时间临近，贺听风就越发显得焦躁起来。
　　比如说，他会在晚间冥想时惊醒，可之后任凭自己如何沉下心去，都无法再凝聚灵力。这种状况在慎楼还未离开时就发生频频，不敢细想之后逾三月的时间，他又该如何自处。
　　看着师尊将自己的衣领一再抚平，眉头皱得极深，慎楼总是忍不住想伸手，帮贺听风揉开额间愁云。但同样的，他又克制至极，也早已将心里最浓厚的欲.望深扎入地。
　　直到贺听风第二十次试图解开他的腰带，想再重新系得好些时，慎楼的表情终于维持不下去，红着耳根拉住了师尊的手。
　　虽然两人早已经坦诚相待过，不说那次共浴，就是日前他受伤昏迷，身上带血的衣袍也是贺听风亲手换下的。
　　按理说慎楼早已习惯，但他们毕竟错过了整整一百年，仙君很是坦荡，但魔尊大人别有用心，因此偶尔还是会略感不好意思。
　　仙君茫然地表情透过来，这般近乎无措的神情可是很少有的。慎楼不禁失笑，不论贺听风平日里表现得如何不正经，总会有那么一些时刻，让人想要好好欺负一番。
　　而现在，慎楼又故技重施，直接将师尊的手指捏在掌心把玩。同时趁对方愣神，直接岔开话题：“师尊，徒儿已经痊愈，您别担心。”
　　仙君果然就此转移了视线，完全没发现自己的指节还被人捏在手里，似乎察觉到他的担忧太过明显，稍稍松开了紧皱的眉。
　　“那禁渊很是凶险，就算你全盛时期前去都可能遭遇危险，现在你还负了伤。”贺听风无意识再次拧眉，迟疑道，“……要不师尊再去找董拙商议一番，让他划掉你的名字？”
　　慎楼没忍住漏了声笑，觉得现在慌不择路的师尊简直可爱至极。这哪里可能是“商议”，恐怕贺听风一出马，就是用断玉上门威胁吧。
　　见贺听风眸光微动，似有心动的意思，慎楼恰到好处地制止了对方如此乖戾的念头。在仙君尚未反应过来时，他已经将人揽进了自己怀里。
　　安静缩在他胸膛间的贺听风，褪去面对外人时的盛气凌人，只余留乖顺和温柔。这样的姿态，让上次行为未能顺利实施的慎楼，明目张胆地移开手，顺着师尊的后背，抚上了对方的发尾。
　　贺听风一愣，不禁抬头看他。慎楼较之仙君，足足高了半个脑袋，如此仰视的姿势，能让贺听风眼底的清澈尽数彰显，难得懵懂稚嫩的眼神，让慎楼心里有一抹异样划过。
　　“师尊，徒儿真无大碍。”他悄然移开视线，低咳一声，隔了两秒方才重新迎上来，“听说禁渊内机遇繁多，徒儿此生能入，已是大幸，您放心，我一定会平安归来。”
　　言下之意便是，已成既定事实，真不用为了他去跟董盟主再打上一架，反正结果也无法改变。
　　贺听风微微垂头，自然地将脑袋埋在徒弟胸前，看上去仍旧有些犹豫，闷闷不乐：“可是……”
　　慎楼最是看不得对方的牵肠挂肚，虽说这样满足了他极大的隐秘快感，但另一方面，这世间所有的烦心事都不该由贺听风承担。他的师尊，就应该每日去点化点化平安符，闲时烹茶煮酒，悠然自得。
　　因为贺听风失忆，慎楼几乎都快忘了，他师尊早已成圣。百年间他们二人甚少相见，没了他的骚扰，贺听风想必过得十分快活。
　　也许还有段清云弹琴作陪，他们二人是高山流水。反观慎楼，那就是时时刻刻悬在钟子期头上的一把刀，不知何时就会将贺听风拖入地狱。
　　慎楼的情绪莫名其妙有些低落，只有在现在这种时候，他才会觉得，往日里烦扰师尊的自己到底有多么卑劣。尽管重来一次，他还是会有相同行径。
　　魔尊大人甚少会反省，因此他也从来不知，自己此时会无意识眼眶泛红。所有变化的神情，都被贺听风收归眼底。
　　看着徒弟话没说两句，眼眶倒是先红了一圈，贺听风顿时哑口无言，竟开始回忆自己刚才是否有那句话说得太重。
　　如此，他也不敢再反驳，咬了咬下唇，强颜欢笑一般：“那阿楼，你跟师尊保证，不能受一点伤……”
　　贺听风大有絮絮叨叨的架势，势必要将叮嘱深深刻在慎楼的记忆里。而他这个徒弟也很是听话，不论听过多少遍，连耳朵都起了茧，还是像初次似的耐心地一一应下。
　　“仙君，我们该走了。”
　　好在此时，门口忽而传来邹意的催促声。他已在门外等候了近一个时辰，担心听到不该听的，还顺便堵上了自己的耳朵。但无所事事这么久，里面交谈的两人仍是没有出来的意思。
　　眼看时间临近，邹意实在是忍不住，不得已打断师徒二人的亲昵。
　　几乎在听到其他人声音的瞬间，慎楼悄无声息地从他师尊怀中退出来。不过，他一早发现了门外之人，而比他拥有更高武力的贺听风，自然也不可能毫无察觉。
　　不知不觉间，他们竟然类似光明正大地搂搂抱抱，好在大门紧闭，旁人也不敢创进来。
　　邹意尚在门外忐忑，内里并没有应答，他一边害怕自己打扰到仙君，一边又焦急时间的迫近。
　　好在这时，门被人轻轻推开，率先走出来的是贺听风的身影。也许是没有注意到，仙君的衣袖似乎起了细微褶皱，而随后走出的慎楼，更是连腰带都是歪的。
　　邹意：“……”
　　总觉得自己发现了什么秘密。
　　而此时，慎楼似乎才注意到邹意的表情，玩味地对视回去，成功将对面人的眼神逼退。见邹意顺从地垂头，他才不动声色地施了个小法术，将贺听风袖口和自己的腰带整理好。
　　仙君似乎察觉到了，但也只是略一低头，并不在意。向后牵过慎楼的手，仿若女子出嫁般郑重地交到邹意手里。
　　在慎楼威胁的视线之下，邹意哪里敢接，只抱拳躬身，不论贺听风说什么，都一一应下。直到他们二人辞别仙君，走至门口大部队处，邹意才回想起来。
　　刚刚他是不是向仙君保证……大师兄连一根头发都不能少？
　　……
　　车马远行，早已看不见任何人的影子。但贺听风仍站在窗前，遥遥望去，试图捕捉到慎楼丁点痕迹。
　　突然，他将即刻凝结的断玉狠狠往后抛掷，只听沉闷的一声响，似乎是佩剑扎进木柜所发出的动静。
　　有人“嘶”了一声，缓缓从暗处走出来。
　　贺听风表情不变，却听对面那人语气毫不掩饰哀怨：“听风，你对我还是这么不留情。”
　　日光照亮了此人艳红的衣袍，正是自崇阳峰会便踪迹全无的段清云。他正单手捂着脖颈，指缝间似乎隐约有鲜血溢出，方才贺听风那随意一抛，竟然让素有“轻功绝顶”之称的段清云都未能躲过。
　　但若换了其他人，此刻恐怕早已身首异处，没办法再站在原地与人交谈。足以见得，贺听风根本没留后手，他是真的，想置人于死地。
　　若是慎楼尚在，他定要率先解决了这个大麻烦，才能安心踏上去禁渊的路。
　　“少废话。”只微招手，断玉便顺势飞入手中。冰蓝剑体衬出仙君额间白符，没人比段清云更清楚，这是对方至少八成功力发挥的效果。
　　贺听风来势汹汹，段清云的笑意消散，哪怕轻功再好，他们的武力值未免还是相差太大，频频后退间，最后竟然被禁锢于死角。
　　断玉发出尖锐的呜鸣，想是不见血不封鞘，段清云眸光一闪，竟然直接伸手，握住刀锋，用掌心鲜血润养宝剑。
　　他在赌，赌贺听风没有完全舍弃自己。
　　好在几秒过后，贺听风霎时收回所有攻势，断玉隐入丹田之时，他飘扬的白丝才堪堪落下。
　　再看根本无力抵挡的段清云，直至攻击消失，他仍倒退了三步，捂住胸口，与此同时，嘴角缓慢溢出一抹鲜红来。
　　他飞快地一抹嘴，哪怕受了如此重伤依然面不改色，甚至似笑非笑：“行了吧听风，可是扯平了？”
　　段清云不愧为贺听风多年好友，自然清楚对方突然发难所谓何，这是冲着他在崇阳峰会上给慎楼的那一掌，所给予的反击。
　　贺听风单手背在身后，给徒弟报完了仇便不再看他，直接侧过身去，重新将视线放在窗外。
　　“这么多年，你可是一点都没变。”但段清云并不死心，哪怕五脏六腑如火烧般难受，疼痛难忍，还是行动自如地走过来。
　　“好啦听风，别生气，是我的错，不该重伤你那‘乖徒儿。”
　　也许是“徒儿”二字牵动了贺听风的神经，让他微微回过神，淡漠的眼神瞥来，一反面对慎楼时的温柔，倒真是如世人传言般冷酷，道出口的话也并不像是仍留有余情。
　　“本君警告过你，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安分守己。”
　　“段清云，不要试图挑战我的底线。”

第17章 、第十七章
　　空气凝固半晌，像是被糊状物黏上，不知不觉间越显气氛僵硬。
　　贺听风全然没有再开口的意思，好在段清云总算从沉默中抽离，将封鞘的短匕在掌心轻敲，忽而轻声一笑：“宫主之命，我自当无一日敢忘。”
　　他上前一步，竟像是忘记了方才所遭受的冷眼，轻飘飘把手放上了贺听风的肩，借力推着人往门外走。
　　很奇怪的，贺听风起初虽横了他一眼，但见人如此大胆，却也没有对此发难，反而顺着段清云的力道，与人一同出门。
　　深秋的清晨易生白雾，整个无上晴都笼罩在一片茫茫之中。沥崖之下，终年扎根两棵古树，其上或为艳红的同心结，或为金黄的平安符，正是早前慎楼来过的场所。
　　两人于石壁前站定，古树间景便一览无余。贺听风简单用神识搜索，若按数目计算，与记忆并无差别。也许是慎楼化形的功力太甚，竟然连贺听风都瞒了过去。
　　“你的功德现在积攒多少了？”段清云的视线仍放在古树上，随口一问。
　　他们两人似乎又莫名其妙摈弃恩怨，重回昔日故交的模样。
　　贺听风也顺势将眼神从平安符上一一略过，薄唇亲启：“没变。”
　　“怎会没变，莫非是天道老儿所下的禁制？”段清云听此一言，深感疑惑。一枚平安符或同心结可换得功德少许，哪怕每日随手点化几个，都不至于多年毫无变化。他忽然又回想起些什么，低声自言自语，“不过也对，你才出来不久。”
　　这句话当真是没头没尾，仙君将询问的眼神直接投过来，似乎在无声地问着：什么才出来？
　　奈何段清云根本不知道他已失忆，只主动地为遗漏处自我找补，以至于完全没注意到贺听风的表情。
　　若要说慎楼突然参加崇阳峰会一事乃奇闻异事，但见刚才贺听风对他毫不留情，段清云又如何不明白，这师徒恐怕再次和好，重新相聚在一起了。
　　他多年围观两人分分合合，时间最长的，也便是这最后一次，足足百年的时间。有些时候他都不免怀疑，贺听风怎么能忍心与慎楼决裂得如此彻底。
　　果然不出他所料，在外界皆传两人风言风语之时，仙君主动站出，再度为他徒弟扫清坎坷道路。
　　与其说崇阳峰会上那一掌，是段清云为了激怒贺听风劈下的，不如说他是在打听到这个消息后，所展开的粗暴试探。
　　好在一切都不算太晚。
　　两人鸡同鸭讲了半天，均不知对方的现状和思想，但又莫名相处和谐。
　　“还差多少？”段清云转头问道。
　　自己的疑惑未被解答，贺听风也不恼，他本不是事事深究的性子，既然对方不肯细说，他也懒得再问。心里反复计算几次，嘴中吐出一个惊人的数字：“约莫二千三百万功德。”
　　段清云身子一歪，差点左右脚相绊，来场原地摔，他错愕般抬眼望去，惊呼：“这么多！”
　　这个数量可真就无法不归咎于天道了。
　　见仙君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事不关己似的丝毫不在意，段清云喉头如同被噎住，停顿了良久方才开口。
　　“我的宫主啊，你能不能自己上点心，岂非要我夜以继日帮你？”
　　贺听风斜他一眼，虽面无表情，但段清云还是从其中窥探到了委婉的拒绝：“你功力不够，帮不了我。”
　　段清云：“……”
　　这话说得也没错，他起先不过只是嘴上过个瘾，真要行动起来，这两千三百万功德，还是得由贺听风自己积攒。最多偶尔来打打下手，将无用的符销毁。
　　段清云在外人面前总是装得高高在上，这也是慎楼对他的印象。哪怕自幼在无上晴长大，慎楼都以为那是对方原本的性格。
　　毒舌嘲讽，毫不留情。
　　天下谁人可知，段侠义在贺听风面前“卑微”至此，唯有做苦工的份儿。
　　段清云这厢也不敢再多话，只得拼死拼活地让自己忙碌起来，紧接着，仙君也随他一同投入新一日的工作。
　　间隙中他没忍住扬声调侃，幸灾乐祸一般：“此番你徒弟出远门，急坏了吧？”
　　贺听风随手点化了几个平安符，于古树上消散过后又重新凝结了几枚，仿佛永远都不能停歇。
　　而绑着同心结那棵古树却很少被主人光顾，因为是求取姻缘，功德本就比平安符稍少，且数量也不算多，仙君不太能看得上，经常堆满整棵古树才处理。
　　“与你无关。”任由对方如何招惹，贺听风并不搭理，只专心于点化，那急切模样似是要将千万功德在一日攒满。
　　段清云“嘁”了一声，也随手销毁一些有损阴德的符咒，顷刻后真假掺半地引诱道：“如若当真在意，何不一同前往。”
　　＊
　　车马在禁渊门口停下，慎楼下马，把缰绳交到小厮手里。后方的马车内坐的正是周嬴，在此之前他都是引领弟子入禁渊的长老，但自从被贺听风虐打过后，周长老的性格也发生了不小的改变。
　　阴沉少话，与人交流的频率也锐减。他如今，竟然只能靠一个小小马车掩藏自己，不愿让任何人看见他的衰败模样。
　　“各位少侠，禁渊之门将于今日开启，即刻关闭，三月后方才重启。此行一路凶险，危机重重，老生再询问一遍，若有人反悔，现在还来得及。”
　　董宜修一听，顿时双眼放光，朝着他爹疯狂招手，就差没直接明说：我不想去，我反悔了。
　　但董盟主权当没有看见，连实打实赢得名额的三十人都不曾开口，董宜修和慎楼这两个增加的人选，则更加不能退缩。
　　董拙虽然也担心小儿性命，但兵在其颈，他不得不行。如若现在反悔，丢的可不仅仅是他董拙的脸，还会让董宜修沦为整个江湖的笑柄。
　　“好。既如此，老生现在便为大家打开入口，预祝各位少侠旗开得胜。”言罢，董拙左右手交叉，在掌心内飞快结印，董宜修见已成既定结局，只好耷拉着肩膀，看上去很是不情愿。
　　待到不远处陡生漩涡状的时空门，便有人陆续走进，也许是为了提前找到机遇，安平也在抢在了前几个。董小公子嘴上骂骂咧咧，可最终还是被邹意推着，踏进禁渊。
　　慎楼凝视那扇门半秒，也不再等待，抬起脚步迈入其中。
　　直至禁渊之门消失的前一刻，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似乎有一抹光亮从窄小缝隙中挤了进去。
　　……
　　脑内混沌一片，仿佛回到了被心魔纠缠的那些年。慎楼头疼欲裂，没忍住抚上了自己额头，等待眩晕过去。
　　漫长的黑暗过后，眼前豁然开朗。他陡然睁开眼，发现自己被传送到了一片花海之中，而周围竟然没有任何人的身影。
　　芳香扑鼻，但慎楼没有闲心欣赏。简单在四周张望片刻，才悄然运转魔息。
　　果不其然，有魔气受阻的趋势。
　　但这并非对所有人都实施限制，若将慎楼的修为换算一番，他应当是修真界的渡劫期。想来禁渊是为了防止修为高者乱入其中，盗取机缘，所以才开了此等屏蔽机制。
　　慎楼掌心燃起魔气，思量一瞬，发现自己的修为被压制了近三成，不过应当也足够，他并不太担心。
　　现在首要之举，还是得先找到那个傻小子董宜修。虽然师尊不曾对他嘱托，但不管是为了董拙的情面，还是无上晴的声誉，慎楼都不能让这小子轻易死掉。
　　忽然有细微脚步声踏来，周围并无遮掩之处，但慎楼并不想过早暴露，索性给自己施了个屏障，以防外人看见自己。
　　而半晌之后，从草丛中率先窜出的，竟然是前几个进入的安平。他脸颊上蹭上灰土，看上去很是滑稽，也许是传送之时没有站稳，直接砸在了地面。
　　也或许，对方此时，正被其他人或妖兽追赶着，才会如此行色匆匆。
　　后者是慎楼不愿看到的，因为他最怕麻烦，若是不小心因此惹上一身腥，暴露身份，他对贺听风也根本无法隐瞒，于是暂且静观其变。
　　他猜得没错，在安平身后追赶的，的确是个神智刚开的小妖兽。一条小臂粗的黑蛇，嘴里正不断吞吐蛇信子，似乎是盯上了这个细皮嫩肉的猎物，移动的速度极快，看上去下一秒就要将人吞进腹中。
　　安平也算是倒霉，直接被传送到了妖兽面前，虽然历练时有过斩杀妖兽的经历，但那多是未开灵智的低级生物，何曾见过如此凶神恶煞的怪物，慌乱之间只能夺命狂奔，连法术如何施展都忘了个一干二净。
　　慎楼本想隔岸观火，反正他对安平没什么好感，就算眼睁睁地看着对方被咬死，他都毫不在意，更何况，祸害遗千年，这家伙不可能这么轻易就丢命。
　　但他也来不及幸灾乐祸，因为自己身侧忽然传来轻微的声响，似是草根被压断的响动。
　　慎楼赫然转身，在他身后十米开外，竟然埋伏着一头黑豹，正对着他虎视眈眈，垂涎欲滴。
　　就算比武力值，恐怕黑豹都要比那毒蛇强上更多。慎楼一时间笑意尽失，竟然分不清他与安平到底谁更倒霉。
　　电光火石间，那黑豹伺机而动，猛然从草丛一跃而起，竟然呈铺天盖地之势朝着慎楼飞扑过来。

第18章 、第十八章
　　就在黑豹飞扑过来的瞬间，慎楼即可朝旁侧一闪维持的屏障就瞬时消散。虽然这妖兽灵智已开，比寻常的生物不知多几倍攻击性，对于慎楼来说，拿下它还是不在话下。
　　但一来他仍然对使用魔气有所顾忌，二来这禁渊压制了他不少功力，现如今尚且有些不太习惯。
　　仓促间，他拔出了佩剑，飞快横于身前。只听“噌”地一声脆响，是黑豹的尖牙咬在了剑上。妖兽口腔内的奇特气味让慎楼微微皱眉，他几乎即刻便猛地向上一顶，将黑豹用力推开。
　　与此同时，他也顺势倒退了几步。额上渗出些细汗，慎楼轻轻喘着粗气。仅依靠他炼气层的实力，来对付面前的庞然大物，不免还是有些棘手。
　　其实现如今他身在禁渊，与世人隔绝，哪怕利用魔气斩杀妖兽，应当也不会被人发现。但慎楼谨慎惯了，自不愿因为一个小小危机而暴露身份。
　　慎楼拼命用长剑抵挡黑豹，却被其逼得频频后退，后背猛然撞上枯树，他连脑袋里都嗡嗡作响。此次炼气所致的后遗症似乎来得晚了些，竟直到现在才开始撕裂伤口。
　　魔尊大人多年没如此狼狈过，而今竟然被一个小小凶兽逼到这种地步，若是传出去，可真是贻笑大方。
　　慎楼炼气本就不敌黑豹，这些细小伤口更是让他连把剑都有些困难。但尽管如此，慎楼一双眼睛从未显露退缩之意。
　　黑豹的喉中不断发出“咕噜”的声响，也许已把眼前人当作今日的大餐，嘴角甚至溢出涎水，既凶残可怖又略显恶心。
　　忽而，黑豹以敏捷的速度，再次朝着它的猎物飞扑而来，同时张开血盆大口，似乎下一秒就要将慎楼拆吃入腹。
　　凶险至极——
　　殊不知，这一切都被人看在眼里。
　　禁渊之外，贺听风正一手捏着谪仙令，所有打斗场景都浮现在面前类似白镜的器物中。此物乃是仙君飞升之时，天道所赠予的天材地宝，可以于千里之外，将欲观之景收归眼底。
　　因为派不上用场，且有窥探嫌疑，与仙君高义不符，贺听风从未使用过。不想初次拿出，竟然还是为了偷看他人。
　　不过对方是自己的徒弟，仙君看得是心安理得。
　　只不过，当谪仙令显出慎楼被一只凶恶黑豹所阻，隐隐有败退之势时，贺听风还是忍不住攥紧了宝物。
　　手背青筋暴起，呼吸微顿，眼睛都舍不得眨，似乎担心下一秒那妖兽就会咬断慎楼的脖颈。
　　千钧一发之际，之间谪仙令之中，慎楼被血雾包裹，周身隐约有黑色气息泄出，却又在转瞬之间消失殆尽。不过这么一丁点魔气已是足够，朝着黑豹倾泻而去之时，仿佛带着溃堤般地澎湃和汹涌。
　　那黑豹飞至中途，陡然被魔气击中，完全无法躲避，仰身朝着地面重重摔下，竟然就这么没了气息。
　　那黑气转瞬即逝，贺听风看得不甚清晰，不过他更在意的，反而是慎楼周身爆出的红雾，近乎将他徒弟整个包裹，彻底陷于血污之中。
　　“如何？可是看到了你那心爱的徒弟？”
　　身侧突然传来一道男音，贺听风条件反射地将谪仙令朝胸前挡了挡，莫名觉得这其中场景不能被其他人窥看。但这个动作做出之后，他又愣了愣，似乎没想明白自己行为的原因。
　　段清云自然注意到了对方防备的动作，剑眉轻挑，无可奈何般重叹声气：“快把东西好生收着，可别让人偷看了去，不过除去听风你，还有谁稀罕看你那蠢徒弟啊。”
　　贺听风斜他一眼，也觉得自己所为有些小气，索性直接摊开来，让两人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段清云头一次见此等仙器，还夸张地惊赞了声，随即视线被其中场景吸引。那黑豹已被慎楼制服，仰躺在草地之上，了无声息。
　　“哟，果然功没白练啊，是我小瞧了他，这妖兽能比得上筑基修士吧，他都能一人斩下。”
　　闻言，贺听风心里顿时舒坦不少，面上表情虽未变，却明显能感觉到仙君心情颇佳。对于贺听风来说，慎楼被夸奖，可比他当年飞升还要令人喜不胜收。
　　＊
　　再看禁渊之中。
　　慎楼将佩剑收回剑鞘，谨慎地朝四周看上一遍，此时此刻，他全身几乎都被血水包裹，但事后第一件事，还是注意观察周围，以免方才的行径暴露。
　　炼气实在太过浅薄，无力抵抗，他不得已用了一丝魔气，虽然掐灭得十分迅速，慎楼心里还是隐约有些担忧。
　　随手施了个洁净术，玄衣便恢复如初。然而，草丛间忽然有声响微动，只一瞬，就让慎楼眸光一冷。
　　在他锁定不明生物的同时，那东西也发现自己已然泄露行踪，立即不管不顾地一蹿而起，竟然是个少年的背影。
　　慎楼捏紧了剑柄，没有一刻如此时般清醒意识到，自己的身份很可能败露，而且是被人亲眼所见。
　　那少年移动的步伐极快，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秘密，慌不择路，仓促间惊恐地向后一瞥，那张熟悉的面容就映入慎楼的眼。
　　竟是安平。
　　他定是很早便解决了那条缠人的黑蛇，然后一直躲避暗处，原本是为目睹慎楼殒命，不想却发现了对方的秘密。
　　安平既惊恐又狂喜，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在脑袋里炸响，让他连思考都有些困难，唯一清晰的目的，那就是随便找个人，哪怕不认识，他都可以大肆散布慎楼入魔的消息。
　　只要一个人就好，日后出了禁渊，还愁这消息不会在五洲满天飞？
　　他绝对没有看错，慎楼对付那黑豹时，从指尖溢出的黑丝，定是传闻禁书上写的魔气！
　　哪怕不是……
　　安平咬紧牙关，眼神阴鸷，哪怕不是，他也要把这件事变成真的。
　　夺命狂奔的目的实在太过明显，慎楼几乎在一瞬间，将所有线索串联。他的秘密被发现了，还是将把柄落到了安平这个小人手里。
　　在确定这个结果的第一时间，慎楼随之做出决定。
　　灭口。
　　不论之后会出现怎样的变数，既然他的身份已被对方察觉，那安平就不能留了。
　　慎楼垂眸一瞬，然后提步朝着安平的方向飞掠。
　　也许是知晓自己身后有要命的魔头，安平如同无头苍蝇一般，在茂密树林间来回穿梭，企图甩掉紧随身后的尾巴。
　　他也心知自己无力与慎楼抗衡，这人对付黑豹时所展现出的本领，都被他看得一清二楚。只要一击就让等同筑基修士的妖兽毙命，更别说，安平只不过筑基初期，如何能敌？
　　他只顾脚下，根本没有多余目光探索眼前，忽而感觉迎面有危机感袭来，如铺天海啸之势，让他完全来不及躲避。
　　“小心——”
　　安平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随即后背被人揽在怀里，等待脚尖落到实处。身旁早已经没了救命恩人的身影。
　　再看眼前，那竟然是只足一丈高的虎兽，救了他一命的男子正飞身上前，用长剑与其缠斗，剑花飞旋，看得人眼花缭乱。
　　这人约莫及冠之年，乌发如墨，淌于后背，偶尔被疾风掀起，则又再度飞扬于半空。对付这个比他大了三倍的家伙，竟然看不出半点吃力。
　　安平在崇阳峰会中胜得早，对之后的参赛者也不太熟悉，因此并不认识对方。但无妨，他索性就在周围躲藏，等待此人斗败妖兽，他再将慎楼的秘密诉之，有此人作伴，何愁那魔头找他的麻烦。
　　白衣男子足尖轻点空气，灵力托举站立于半空，手刃妖兽时狠绝又迅速，仿佛已做过成百上千遍。
　　几个吐息之间，那虎妖便腾然倒地，落地之时，整个山林都抖动了一番。
　　安平两眼放光，来不及欣喜，余光便见慎楼已然飞掠上前，与他相距不过十米。
　　他的心脏猛然往下坠，右眼重重跳动，似乎有什么灾祸即将发生。安平再也不敢耽搁，直直朝着那神秘剑客跑去。
　　陌生人在场，慎楼也不敢轻举妄动。不过他的视线也没有一刻从安平身上移开，两人都是不同程度、不同原因地心脏狂跳，也许下一秒，他隐藏了多年的秘密就会被其他人知晓。
　　安平见慎楼脚步停顿，已然了解对方的忌惮。见状面上狂喜，直接在半路中便扬声朝着那剑客大喊：“少侠，我亲眼所见，仙君之徒慎楼已经入……”
　　然而，就在他即将把“入魔”二字道出的瞬间，安平忽然全身剧烈疼痛起来。这无法预兆的痛感让他膝盖一软，直接栽倒在地，然后以一种奇怪而别扭的姿势开始痉挛。
　　浑身抽搐，口吐白沫。
　　连慎楼都被这一突发场景惊呆，方才他以为自己的秘密终于保不住，竟还产生了一种隐约的妥协，但此刻也不知为何，安平不断在地面挣扎，面露痛苦。
　　那剑客一惊，赶紧携剑奔来，食指与中指并拢，迅速在安平上身穴位急点，企图让人镇静下来。
　　但此举并无用处，两人一半跪一直立，地面还躺着个不断扭动，直翻白眼的安平。
　　三息之后，那剧烈蹬腿挣扎的少年，竟然就此失去呼吸。

第19章 、第十九章
　　那白衣剑客的手僵在半空，然后不动声色般，半是难过半是无措地偷看了慎楼一眼。
　　一张平平无奇的面容，当然，这是在慎楼的眼里。世人除却他师尊，都惊不起他半点波澜。
　　慎楼装作没注意到对方瑟缩的眼神，这剑客的年纪不大，肯定被家里人保护得极好，恐怕是头一次直面生离死别。哪怕是初次相遇的陌生人不小心没命，都可能给他留下心理阴影。
　　但尽管如此，慎楼可没有善心用以安慰。在剑客的注目之下，他直接掀开安平的衣袍，从上之下仔细翻找，总算在小臂内侧发现了一道不明显的咬痕。
　　两个细小血洞，让慎楼回想起初入禁渊时，所看到的那条黑蛇。
　　原以为安平对付那小蛇妖应该不在话下，可没想到，竟然连这般谨慎的家伙都会不小心中招，这禁渊之中，果然危机四伏。
　　面前的尸首逐渐冰冷，慎楼无意识蹙眉，他从未想过，安平会死得如此轻易。
　　可那剑客自然是不懂他心有所想，误以为对方也是跟自己一样，在为初遇的同伴之死而难受。他率先站起，似是不愿再看这残忍一幕。
　　“找个地方把这位小兄弟埋了吧。”
　　也许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所言隐隐带有命令的语气。或许是向来随性惯了，而家里的父母的人也都大多偏袒。
　　慎楼闻言，却根本不做理会，权当未曾听见。将衣袍泛起的褶皱抚平，连招呼都懒得打，直接就想离开。
　　要他做埋尸体这种苦力活，还是为了厌恶多年的安平，慎楼可没有这么好心。
　　那剑客原本立在一侧，正等待慎楼帮忙，余光却见对方有离开的架势，他连忙“噔噔噔”挡在慎楼身前，欲言又止，最后只憋出一句：“……你怎么走了？”
　　他双手大大张开，好像担心自己不这样做，拦不住慎楼离开的脚步。脑中灵光一闪，忽而也觉得自己刚才所言有些无理，便赶紧连声道歉。
　　“对不住，是我冒昧冲撞兄台。不知兄台可否与在下一同掩埋尸首，这禁渊中凶兽极多，在下担心小兄弟的尸首被啃噬了去，连死后都不得安宁。”
　　絮絮叨叨，慎楼简直烦不胜烦。他皱着眉头，总算将视线放在此人身上，但说出口的话却毫不留情：“走开。要行善积德你就自己埋，少挡路。”
　　言罢，他直接手臂用力，把身前人推开，顷刻间消失在原地。
　　而被他留在丛林的剑客，却连整张脸都是僵硬的，好半晌才捂上方才被推开的手臂，眼中意味不明。
　　……
　　“瞧我说得对吧，你这个徒弟本就不是什么好货色。连身陨之人是无上晴的弟子，他都不愿意好好埋葬，果真是冷血无情。”段清云窥看谪仙令中景，随时对慎楼的行为做点评。
　　虽然大多数都是不赞同，但他担心被揍，讽刺挖苦都甚少有。
　　但很奇怪的，贺听风这次却没有出言反驳，只是紧紧盯着那镜中之景出神。表情不算好看，明显被慎楼全然不顾安平尸首，一走了之，而感到有些微难受。
　　段清云好半天没收到来自仙君的驳斥，意外地转过头去，何曾想，直接撞见了贺听风尚未收敛的不认同。
　　他自觉抓住了慎楼的把柄，添油加醋似的再度开口：“我看他生来就是如此心性，不过从来在你面前伪装乖巧。听风，你可真是被骗得不轻。”
　　“你有完没完？”贺听风打断了对方。
　　然后原本紧捏着的谪仙令瞬间消散，竟然再也不愿意同段清云共享画面，但也不知为何，他心里挺不舒坦，也许是现在才发现乖徒弟没有想象中的纯良，让贺听风有些意外地难受。
　　但哪怕如此，他也不喜欢从外人嘴里听到对于慎楼的斥责，这是仙君多年习惯，要想更改实属不易。
　　“我并未强迫你喜我徒儿，但这不是你轻视他的理由。”贺听风眸中全然无半点温情，仿佛刚才暗自生闷气之人并非他自己，咄咄逼人一般，再开口时连语气都显得刻薄了几分，“不要让我们连朋友都没得做。”段清云心头大震。
　　他怔怔然看着面如冰霜的好友，巧舌如簧的嘴头一次说不出话，喉咙滚动了下，润湿干涩和沙哑：“……听风。”
　　然而贺听风并不愿再看他，竟然直接略过段清云，离开原地。
　　……
　　外界如此，禁渊之中的时间却依然在流逝。再看撇下剑客，独身离开的慎楼，他并未无头苍蝇般乱窜，而是有明确的目的地。
　　他需要找到董宜修的准确位置。
　　不论是如若这小子丢命，董拙可能会找无上晴麻烦，还是师尊虽未言明，却极力暗示的嘱托，慎楼都必须把董宜修给护好。
　　临出发前，贺听风给予每个人一枚信筒，用以互相联系。方才见头顶上空的信号弹的位置，应当就在据他不远处。
　　没了安平，拥有这信物之人就只有三人，邹意金丹期不惧危险，那么便只可能是董宜修发射的，这也说明，对方现在或许遇到了大麻烦。
　　慎楼飞速穿梭其中，脚步加快，只希望一切都还来得及。
　　然而，到场之后，他却只看见了坐在石头上的邹意。单手握剑，盘腿居于巨石，看到慎楼的身影，方才纵身一跃，飘然落地。
　　慎楼心里没来由地慌乱，凑上前去：“是你放的信号弹？董宜修呢？”
　　邹意点头，算作回应了前一个问题，但听到之后的名字时，表情却十分怪异，竟然看上去像是在……忍笑？
　　慎楼却看不懂这个暗示，他误以为是董宜修遇到了什么麻烦，如若不然，这俩成日黏在一起的家伙，怎会愿意分开这么长时间。
　　这样想着，他语气不禁气急促了些。
　　“问你话，他人呢？”
　　“大师兄？”不远处传来声迟疑，慎楼转身看去，竟然就是他担心了一路的董小公子。
　　但对于师尊之外的人，慎楼可从不会把情绪暴露彻底，只是他的表情依旧难看，冷声道：“你去哪儿了？此处遍地危险，你还敢单独行动。”
　　你要是死了，师尊恐怕得难受好些日子。
　　董宜修一愣，张了张口，却什么也没说。听见慎楼这满满埋怨的语气，也并不反感，他心知对方是为了自己的安危，又怎会出言反对。
　　好在慎楼没真打算说教，训完话便转头，再次看向邹意：“你们都遇到了什么妖兽？”
　　按照目前看来，入禁渊者皆会随即遭遇凶兽，但妖兽实力却各有差别。现如今，慎楼并未摸到规律，如若不然，他一个炼气层修炼者遇到的黑豹，怎可能比筑基层安平遇到的黑蛇还要凶残。
　　“回师兄，我遇到了一只狼妖。”邹意直言不讳，似乎对慎楼很是信任，哪怕受仙君嘱咐要保护对方，也没有一刻看不起武力比自己低的师兄。
　　不过说到董宜修时，邹意嘴里却磕绊了下，像是有什么东西烫嘴：“他……”
　　慎楼耐心有限，见对方欲言又止，也没有继续猜的心思，直接把头转过去，面向董宜修，以眼神示意：他不说，你来。
　　他的眼神明明不含深意，董宜修却莫名其妙觉得后背一冷，他耸了耸肩缓解，话语有些迟疑：“凶兽的话，我好像没遇到。”
　　“不过……”他突然从背后掏出一样活物，单手捏着小东西的长耳朵，竟然是只灰兔。董宜修哂笑，略有些尴尬，“要真算的话，师兄，这东西是凶兽吗？”
　　邹意：“……”
　　慎楼：“……”
　　慎楼只需用肉眼扫视，就可以断定董宜修手中的野兔灵智未开，在禁渊之中实属难得，绝对和凶兽沾不上边儿。
　　现在他终于明白，为何刚才询问邹意时，对方的表情如此微妙了。敢情大家都是一来就遭遇危险，唯独董宜修这个运气好到爆炸的臭小子，竟然一路都顺风顺水。
　　也不知道是不是董拙给他多求了平安符的缘故。
　　董宜修挠挠脑袋，也有些不好意思。他一来到禁渊后，就直接使用了信筒，然后漫无目的走上很长一段时间，才跟寻他已久的邹意重逢。
　　从邹意口中，他自然得知了对方一路的凶险，于是自己的遭遇就显得格外离奇，现在知晓连慎楼都遇到了凶兽，董宜修突然觉得，自己岂非是极其幸运。
　　不过不论其中有多少疑点，既然董宜修还活着，慎楼就懒得深究。目光扫过面前两人，直言询问：“休息够了吗，机遇或许依山傍水，我们先去找水源。”
　　董宜修闻言，摇了摇手中的“大餐”。
　　“……然后先把你手里的东西解决掉。”
　　慎楼其实不用餐也无碍，但他差点忘记，邹意和董宜修还尚是必须解决温饱的凡人，只赶路不停歇肯定会于身体百害而无一利。
　　在外人眼里，他分明不过炼气层的废物，但面前，不论是公子哥董宜修，还是已至金丹期的邹意，都对他言听计从，根本不会说一句反话。
　　不知何时，月光倾泻而下，洒在路上，偶尔也调皮映射在三人的后背，为其点亮一路灯火。
　　原来，时间不知不觉中已经到晚上。董宜修走在中间，被两位师兄一前一后保护着，但他丝毫没有位于中心的优越感，甚至有时候还会伸手，毫不畏惧似的，试图戳弄慎楼后背的金光。
　　然后被邹意猛地从后一拽，跌跌撞撞摔进对方的怀里。

第20章 、第二十章
　　耳畔传来细微流水声，慎楼用佩剑挑开遮挡视线的荆条——禁渊的植物种类繁多，这一路走来，不知途径过多少种。
　　“到了。”
　　身后两人跟随他一同弯腰，钻进类似洞口的通道，眼前便豁然开朗。
　　中间横过一条小溪，清澈见底，两侧大树环绕，落英缤纷，若非处于禁渊之中，倒真像是书中所言的世外桃源。
　　董宜修惊叹一声，直接把野兔扔给邹意，撒开脚丫子，朝着溪边狂奔。洗净双手之后，舀起一捧水，作势想要往嘴边送去。
　　“等等！”好在邹意反应过来，忙拦住董宜修的动作。
　　禁渊内的危机，可不仅仅只是凶兽，许多掩藏在暗处的，未曾暴露人前之物，往往危险更甚。
　　邹意阖眸冥想，然后直接用灵力探视溪流，好在其中并未隐□□性。但他还是有些不太放心，索性掬起一捧水欲率先尝试。
　　董宜修在身旁眼巴巴地看着，直至邹意喉结上下一滚，抿唇说：“好了，喝吧。”
　　他方才欢天喜地喝起水来，这般听话的模样看得慎楼眉间一挑。
　　邹意虽然谨慎，但也不曾忘记紧跟着的师兄，将水壶装满之后，小跑到慎楼面前，递上去恭敬道：“师兄，喝水。”
　　慎楼本在注意周围环境，冷不丁眼前出现了一个水壶。他看着邹意满含诚挚的双眼，鬼使神差地接了过来，哪怕他早已经不必再遵循凡人作息和饮食习惯。
　　这么多年，甚少有人对他释放如此善意，慎楼根本舍不得丢弃。
　　邹意见他已接过水壶，也不在原地等待，直接回到溪边，开始打理野兔。董宜修自然是过得十分舒坦，把所有脏活累活都丢给了邹意。他在家中都未曾做过帮厨，更别提在简陋的野外。
　　但此时邹意也任劳任怨，看董宜修的样子也不像能帮忙的，而不过一只野兔，他更不可能凭此去劳烦师兄。
　　伴随着噼里啪啦地烧烤声，野兔身上的油脂被火尽数烤出来，泛着金黄的油光，香味诱人。
　　董宜修不知咽了多少唾沫，才总算从邹意手中接过兔腿，不对，他几乎是抢过来的。
　　他狠狠一口咬在肉上，但下一刻，董宜修的表情却慢慢变了，面上简直是想吐却又舍不得吐，直接逗乐了尚在翻烤的邹意。
　　“董小公子，您就知足些吧，这荒郊野外的，我上哪儿去给您老找佐料，能填饱肚子就成，可别再挑剔了。”
　　董宜修也知道现在不能耍小脾气，更舍不得将手中自己辛辛苦苦猎得的野兔丢掉浪费，囫囵吞枣一番，还没尝出味儿来，就全部进了肚子。
　　慎楼在一边看着，并不说话。好像离开了贺听风，他就渐渐变成了自己心里一直期待的那个人，对待外人少言寡语。
　　邹意分了一块兔肉过来，随口道：“师兄，给。”
　　慎楼看看对方手里肥美巨大的兔肉，再看看剩下的那块，明显邹意是把小的留给自己，大的给了他。
　　慎楼自觉活了一百多年，怎么能跟小孩子抢食物，哪怕是孔融让梨也搞反了顺序。更何况，他本就不必用餐。但在外人眼里，他还是个炼气层修士，若是经常辟谷，可能会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因此，他略过面前的兔肉，直接伸手取过邹意身前那块小的。
　　“师兄！那是……”邹意眼睁睁地看着他师兄把兔肉放在嘴巴，咬上一口，然后疑问的视线瞥过来，“……我的。”
　　事已至此，他也不再多说，强忍心中感动，顺从地翻转手腕，把原本递给慎楼的那块递到嘴边。
　　慎楼三下五除二吃完，然后从巨石上起身，淡淡道：“今晚我守夜。”
　　闻言，邹意连吃都顾不上了，随手往火堆前一扔，拍拍身上的灰尘站起来。
　　“师兄，这不可，还是我来守夜吧，你跟师弟好好休息。”见慎楼眉间似有不耐烦之意，他才顶着压力全盘托出，“我答应了仙君要保护你们的……”
　　似是担心慎楼不悦，他的声音渐低，连专心致志啃兔肉的董宜修都望了过来，顶着一脸令人难以忽视的油，频频点头，表示附和。
　　听到仙君二字，慎楼紧皱的眉缓缓松开，他迟疑片刻，问道：“师尊说了什么？”
　　“仙君嘱托我好好保护师弟们。”邹意跟董宜修对视一下，然后犹豫开口。
　　连邹意董宜修都能听懂其中深意，更不用说慎楼。他当下心头巨震，怎么也没有想到，贺听风竟然肯为了他，放低姿态去求无上晴的弟子。
　　无数情绪涌上心头，慎楼突觉眼眶发热，他再也不能镇定待在原地，直接背过身去，斩钉截铁：“行了，休息吧，我守夜，不用担心。”
　　他直接走远，不给邹意任何拒绝的机会。
　　邹意虽有些疑虑，但也不知为何，他对慎楼具有极大的信任感，见对方发了话，也不再反驳，乖乖地坐下去，拾起被火舌炙烤得微微焦糊的兔肉。
　　不是滋味地咬上一口，然后猛地吐了出来。董宜修在旁边笑得差点摔下巨石，就差没直说：还说我娇气。你看看你自己。
　　邹意瞪他一眼，用匕首割下糊透的部分。
　　……
　　子时已过，禁渊中明目张胆的危机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寂寥。
　　慎楼仰躺在树干之上，正借着月光打量衣袖。这是贺听风赠予他的玄衣，自那日之后，他曾经观过主殿，其中满满都是属于他型号的玄衣，不同样式风格统一，更有一些跟他在十方狱的类似，看上去仙君已经准备了很多年。
　　每日更换衣袍已成习惯，现在出门在外多有不便，但这并不妨碍慎楼心头触动。看了很久，他才怜惜似的，小心翼翼地把衣袖贴近自己的眼帘，极为满足。
　　但似乎有东西并不想让他清静，在寂静之中，陡然发出几道掩饰性的脚步声，逐渐加快，逐渐加大。
　　慎楼烦不胜烦，放下手臂，露出那张红晕未退的眼睛。直接纵身一跃，从近乎三丈高的枝头跳下。禁渊中的植物并不能以外界来考量，就比如他仰躺的这一棵，在五洲恐怕是绝无仅有的。
　　见有活物主动落下，那暗处躲藏的不明生物发出一声鼻息，带着低沉的恐吓，直直朝着慎楼俯冲而来。
　　慎楼侧身躲避，直接将佩剑抽.出，寒光剑体照亮了面前生物的影子，羊身人面，腋下有眼，虎牙人手①，简直是光怪陆离。
　　慎楼眉心一紧。
　　竟是上古四凶之一，饕餮。
　　他们几人先前所遇不过只是神智刚开的小兽，怎么现在却跟饕餮这等级别打上了照面。慎楼思量一阵，觉得可能是跟聚集的人数有关系。
　　不过在场也就邹意的灵力稍高，加上一个三脚猫功夫的董宜修，怎么看都不像是能招惹来饕餮的。
　　但不待他多想，那上古凶兽就朝着他厉声嘶吼，然后前爪刨地，似箭般猛冲过来。
　　邹意跟董宜修也被这动静惊醒，赶紧跑过来，没曾想，看到这惊险一幕。
　　董宜修看着面前青面獠牙的庞然大物，不敢大声说话，只恐惧似的拽住邹意的衣袖，期期艾艾颤声道：“这、这这是什么怪物？”
　　面前慎楼已然用上佩剑抵御，但饕餮的武力值可不同于黑豹，几乎在靠近的一瞬间，他的刀剑应声而碎，竟然直接从中间断裂开来。
　　慎楼略显狼狈地朝旁边躲去，趁乱扬声道：“快带他走。”
　　有这两个小孩，让他处处顾忌，不敢动用魔气。可凭借炼气的修为，在跟饕餮的对决中获胜根本是天方夜谭。
　　周身血雾四起，少许是被饕餮尖角刺中的，更多的则是该死的反噬，慎楼咬紧牙关，心说他今日难不成会栽在这里。
　　余光瞥见邹意附耳董宜修，待到董宜修乖乖跑到巨石后躲好，他随即握剑飞掠过来，明显是想来帮忙的态势。
　　慎楼差点没一口老血喷出来，一边空手抵御难缠凶兽，一边狠狠地骂道。
　　臭小鬼，真碍事儿！
　　邹意也趁乱加入战斗，有金丹期作保，他对付饕餮起来明显没有慎楼的手忙脚乱，但很显然的，仅凭他的修为，还不足以跟上古凶兽对抗。
　　节节败退，竟渐渐有落败之意。
　　他一柄长剑挡在身前，饕餮的大力让他整张脸都有些扭曲，且还承受着凶兽非人能的吐息。
　　慎楼抹了把唇角鲜血，心里暗暗叹口气，心说他恐怕是躲不过去了。只好暗中凝聚魔息，随时准备下一秒朝着饕餮击去。
　　只见饕餮一声怒吼，邹意不敌，直接被气流冲击，后背撞到大树之上，口中猛地吐出一口鲜血来。
　　“师兄！”董宜修再也无法心安理得地躲避，直接从巨石后冲出来，跑到邹意身边，扶起对方。
　　慎楼看上一眼，见邹意只是受了点内伤，性命无虞，方才收回视线。现在，还有更严峻的东西在等待着他解决。
　　他避于树后，想暂时不让自己的身份暴露人前，整个人仿佛被黑色包裹，掌心凝聚魔气，似乎下一秒就会发射冲击。
　　电光石火之间，半空飞掠来一白衣身影，长剑直直刺向饕餮的眼睛，一击未中，便片刻不停地与其战斗起来。
　　直接打乱了慎楼所有的计划。

第21章 、第二十一章
　　直到饕餮轰然倒地，在一旁目瞪口呆的董宜修还没来得合上嘴。
　　整个过程，没有其他任何人参与，那于慎楼曾有过一面之缘的剑客，就成功斩杀上古妖兽，不费吹灰之力。
　　慎楼轻蹙眉，他总算知道，为什么会有饕餮的存在了。
　　敢情这位一直在附近，他一人的战斗力恐怕都能抵过三人，还愁引不来上古凶兽？
　　成功解决了饕餮，那剑客状似不经意般瞥向慎楼，而后与其视线相触，又犹豫似的转过头去，竟然有些不敢再看。
　　董宜修看看慎楼，再看看剑客，他多年出入声色场所，自然比一般人更懂人情世故，算是让他看出了点名堂。
　　但这两人没一位是他得罪得起的，觉察到怀中邹意微咳了两声，董宜修这才回过神来，大喊：“大师兄，你快来帮师兄看看。”
　　见状，慎楼也不再将目光流转剑客身上，快步走到邹意跟前，半跪在地，将手搭在对方手腕。
　　那剑客尚在身后，注意到慎楼的动作，眸光似乎闪烁了下，咬了咬下唇，但最终却还是什么也没说。
　　脉象混乱，应该是受了严重的内伤。慎楼正打算从背包中取丹药，身旁却横过来一只手，纤长的葱白指节，直接映入他的眼底。
　　不知为何，慎楼总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董宜修见状，忙接过丹药，连声道谢：“兄台，多谢你刚才救了我们，敢问你的名姓。”
　　说着，他竟打算直接把丹药喂给邹意，但随即被慎楼攥住手臂。
　　“不必言谢，我名泽川。”
　　“等等。”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慎楼自然是后者，他说完，也不顾自称“泽川”的剑客，直接从董宜修手中夺过丹药，于指尖碾碎。
　　然后将背包内贺听风准备的丹药取出，递上前：“吃这个。”
　　泽川的脸色微微一变，有些尴尬又有些羞愤，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留在这里。
　　董宜修也是头一次面对这种情况，脑袋发懵，他明显看见了泽川的脸色变化，甚觉慎楼的举动实在过分，好歹对方是他们的救命恩人，又怎会多此一举，用毒药加害。
　　这样想着，董宜修小声抱怨了一句：“大师兄，泽川兄刚才救了我们，你这是恩将、将……”
　　但他之后却怎么都将不出来了，因为慎楼冷漠的视线已然对准了他，冻得董宜修全身一个激灵，连忙闭紧嘴巴接过丹药，然后胡乱塞进邹意嘴里。
　　此后，慎楼便接过了他的工作，开始为邹意输送灵力。
　　在一旁僵直的泽川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脸颊泛红，多半是窘迫。好在此时董宜修得了方便，立马趁慎楼不注意，跑到他的身边。
　　这可是以一力击败饕餮的大侠，还是他们的救命恩人，可得好好照看些。
　　“泽川兄，我名董宜修，受伤的是我师兄邹意，在他身后护法的是我大师兄慎楼。刚才真心多谢你的帮忙，我大师兄向来对生人戒备，其实他本性不坏，你别介意。”
　　听了董宜修的解释，泽川的脸色方才好上一些，至少消散掉头就走的念头。
　　但他的表情尚且还未恢复，仅仅扯出一抹浅淡的笑容，仿佛拒人于千里之外：“董公子说的是，禁渊之中，还是谨慎些好。”
　　听出对方不怪罪的意思，董宜修忙松了口气，回想起方才泽川瞥向慎楼的那一眼，可算是激起了他十足的好奇心。
　　“泽川兄，你与我大师兄可是相熟？我还不曾见他……呃如此针对别人。”董宜修打了个磕绊，一边说一边观察泽川的表情。
　　好在对方并未生气，再度悄悄地将视线转向慎楼，微不可见地“嗯”了一声，竟是不打算多说些什么。
　　那神色中饱含深意，内里似乎还带有几分无奈和眷恋。
　　董宜修静静瞧了片刻，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暗自摇头，心说：泽川兄，你的桃花恐怕是要败咯，我这大师兄可是一门心思栽在仙君身上，从未给予过其他任何人眼神。
　　恰在此时，慎楼收回手，扶着邹意起身。他像是打开屏障似的，自动隔绝泽川窥探的视线，当作在场只有他们无上晴的三人。
　　邹意的胳膊重新被董宜修搀扶，他微微俯身，将手上下交叠，对着泽川恭敬道：“多谢兄台救命之恩，在下无以回报。”
　　看得慎楼极其不爽，他心道：臭小子，若非你该走不走，还中途捣乱，我一早就把饕餮除掉了。
　　泽川莞尔，也礼节性地做了个揖。
　　但随后，邹意出口的话却让他微微偏头。
　　“不过敢问兄台，缘何得以进入禁渊？在下不才，有幸观遍崇阳峰会，好像未曾见过阁下这般武艺超群的侠客。”
　　泽川愣了一下，表情未变，不假思索全然吐露：“兄台所言极是，其实我是中途被恩师添上名额，未曾曝光人前，还请邹兄，董公子和这位……慎兄见谅。”
　　他说完才猛地捂紧嘴，眼神怔忪片刻，似乎才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垂头避开视线。
　　自以为隐瞒得极好，其实均被慎楼看在眼里，他目光才泽川的手背上扫过，而又后漫不经心地移开，就像是什么都没发现。
　　此言一出，他们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无上晴都尚且有两人走后门，谁能保证其他门派没有暗箱操作？
　　不过大家都是借了东风，自然只能插科打诨过去，较真不得。
　　互相认识之后，董宜修扶着邹意回到休憩处，原地便只剩下慎楼和泽川两人。
　　泽川的视线长久地放在慎楼的脸上，似乎隐含着未尽之意。
　　但慎楼可不想陪着这谎话连篇的剑客虚与委蛇，直接向前走去，途径泽川身边时，低声威胁道：“少套近乎。”
　　泽川全身再度一僵，竟然直接放任对方走过，沉默不语。
　　慎楼也并非随处走动，而是来到饕餮倒下的地方，现如今，这庞然大物似乎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化作星光点点，逐渐漂浮在空气之中。
　　他很早便在怀疑，既然能出现饕餮这种上古凶兽，那么机遇是否也在周围。
　　慎楼静静等待着，直到饕餮的尸首彻底化作万里繁星，点缀了整条小溪，那河边竟然缓缓由星河托举出一个宝盒。
　　那星河幻化出人形手臂，缓缓将宝盒放置在岸边，然后满天星辰尽数消散，于观者梦中长眠，再不流逝。
　　原来如此。
　　数人聚集会引来上古凶兽，而上古凶兽所镇压守卫的，则正是他们想找却一直无所获的机遇。
　　禁渊给来此绝境者出了一个难题，要么单独行动，只要武功不俗，足以保命，挨过三月出关。要么众人集聚，以召唤上古凶兽，合力斩杀后方才赢得机遇。
　　他缓步走向宝盒，作势想要打开，身侧却多了个难以忽视的人影。
　　泽川问他：“为何弃小兄弟尸身不顾？”
　　慎楼权当未曾听见，直接伸手打开宝盒，只见一片金光闪过，余留盒中两枚通体晶莹的圆珠。
　　他试图伸出手去，不想下一秒却被人挡住，但泽川尚未碰到慎楼的衣袖，就已被其用力拂开，慎楼厌烦转头。
　　“滚开。”
　　但这一次，泽川的心情却不似初次般不悦，他像是捕捉到了慎楼的有趣之处，连带着，对主人也有了好的观感。
　　“我听闻仙君之徒生性纯善，待人宽和，自幼连凶兽都舍不得杀，但今日一见，传言似乎有失妥当。”这些话仿佛已在心头排练过数遍，泽川说出口时从不显慌乱，反而有条不紊，令人信服。
　　趁着空档，慎楼拿起圆珠打量片刻，发现不过是两颗于修行有益的丹药，不免失望透顶。正准备起身拿给邹意，就听见了泽川所言。
　　“纯善？”他冷笑一声，今日头一次正眼看对方，嘴角玩味又嘲讽，语气冷硬，“你从哪里听来的谣言？”
　　谎话精，没有一个字是真心实意。
　　他堂堂十方狱魔王，怎可能跟纯善沾上一点关系。更何况在世人眼里，他从来都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魔头。
　　慎楼自嘲一笑，看上去并不想得到什么答案。随即将丹药捏在手心，直接想向休憩处走去。
　　“是仙君，他告诉我的。”
　　慎楼脚步一顿，将眼神从前方移至身侧，但尽管如此，他也不曾转过身去。
　　见对方停了下来，明显感兴趣的样子，泽川再接再厉：“正如你心中所想，你师尊贺听风数年前曾告诉我，你生来便为人良善，绝非外界谣传。”
　　话音未落，泽川的脖颈处便瞬时袭来一只手，他悚然一惊，连忙轻点脚尖，飞速向后一避。
　　但慎楼来势汹汹，在场并无董宜修和邹意，他竟然再不掩饰，直接将魔气施展，全身被黑气笼罩，一双苍白的手缚裹黑雾，让他整个人都显得妖冶可怖。
　　泽川猛地停住脚步，脸色骤变，几乎是仓皇地脱口而出：“你竟然修了禁术？！”
　　慎楼冷笑一声，再度攻袭，他似乎被贺听风三个字激怒，再不顾忌任何，只想着将眼前人灭口。
　　“你睁大眼睛看看，原来这就是你所谓的良善吗？”
　　空气中只剩下他走火入魔一般，近乎疯狂地嘲笑。魔气突袭反噬，让他连思考都极其艰难，慎楼也不曾想过，自己竟然会被陌生人的一句话，而让心魔钻了空子。
　　脑中一会儿是贺听风，一会儿是泽川，两厢撕扯混乱不堪，他面上似哭似笑，仿若鬼神。

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泽川眉头一拧，已然看出慎楼走火入魔的趋势。他不敢激怒对方，于是只频频躲避，因为慎楼的攻势虽看似狠绝，其实杂乱得毫无章法。
　　好像只是在漫无目的地发泄情绪，他为了遮掩魔尊的身份，耗时已久，若算上与贺听风决裂的一百年，成日压抑疯癫，滋长的心魔每天都在惦记他的性命，妄图取而代之。
　　但此时，他师尊偏偏失了忆，让慎楼重新回到他们曾经互相依偎、互相扶持的日子。他终日沉浸在这一场美梦里，但现在有人告诉他，贺听风从来都觉得他良善。
　　真是可笑至极。
　　若真是良善，他就不会为了修为碰禁书，一夜堕魔。他不会手染鲜血，成为天下人人忌惮的十方狱魔王。
　　他的师尊，也不会在百年之前，对他弃之如履，一走了之。
　　慎楼头疼欲裂，他双手捂住脑袋，脸上难掩痛苦神情。心魔也在此刻窜出来为非作歹，或许就在他耳畔，在他周身疯狂嘲笑：“你听见了吗，你师尊说你良善。”
　　“笑话，他若真觉得你纯良，绝不会撇下你一人独自承受百年孤独。”
　　“你闭嘴！”慎楼怒吼，紧接着掌心迅速聚集一团魔气，竟然想要直接蓄力，朝着自己的胸口袭击。
　　泽川眼疾手快用灵力化解魔气，同时手指在慎楼的后背疾点。慎楼猛地吐出一口淤血，闭眸往后坠去，然后被泽川牢牢揽在怀里。
　　他看着慎楼唇角的鲜血，眼中意味不明。即刻伸出手去，用指尖碾平。
　　隔了两秒，方才头也不抬对着空气出声：“今日所见，全都给我烂在肚子里。”
　　四周风萧萧，偶有微风吹拂叶片，发出唰唰的响动。好半晌，树后才走出一个孱弱人影，显然是面带犹豫的董宜修。
　　他方才听到动静，以为大师兄跟救命恩人打了起来，这还了得，连忙丢下邹意，想要跑来劝架。
　　可没曾想，却叫他目睹了眼前一幕。
　　“泽川兄……”他踢了踢脚下的小石子，几乎用气音问道，“我大师兄刚才身上的是魔气吗？”
　　他其实根本不了解，最多不过江湖上那群狐朋狗友提过一嘴，有些感兴趣。但五洲内禁术相关皆早被焚毁，哪怕某一家书斋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却因为见识之人颇少，书中所记录的，最多也不过只是魔气的模样。
　　方才慎楼所使的“灵力”，癫狂般的姿态，极像是书中所言：气息不稳，走火入魔。
　　“不是！”反驳冲口而出后，泽川目光闪烁，似有些懊恼地咬唇。
　　等待半秒，恢复冷眼看他，似乎在暗示对方何必装傻，慎楼身上的黑气将他彻底暴露，任谁听过魔气传言，都会成功识别。
　　“从今往后，切记不可再提此事。”他并不说肯定，只重复一遍。
　　话语中毫不掩饰地威胁让董宜修缩了缩脑袋，也不知为何，他居然从这个陌生剑客上看到了熟悉的影子，连忙狠点两下头，算作应答。
　　见状，泽川的脸色方才好上了一些，他轻招手，打一巴掌给一颗甜枣似的：“别害怕。过来，帮我把你师兄搀到宽阔地，我好替他输送灵力。”
　　他这般随意的语气，一点都没有直面慎楼时的疏离。董宜修也不敢不听，跑来接过他师兄的一只手臂，扛在肩上，哼哧哼哧地架回溪边。
　　泽川扶着陷入昏迷的慎楼坐下，正打算直接运转灵力，帮助对方化解淤血。却看见对方右手握紧，从缝隙中凸显出圆珠的模样。
　　他凑近了些，试图用手掰开，以免慎楼不小心捏碎珍宝。但不论泽川如何用力，这家伙的手都状似铁钳一般，怎么都放松不了。
　　泽川不禁有些泄气，忽而又想到什么，半跪着凑近慎楼，几欲将自己的嘴唇贴上对方的耳朵。
　　只见他薄唇上下颤动，轻轻耳语一句，那原本紧皱着眉，右手攥紧的慎楼竟然缓缓放松，任由自己陷入黑暗。
　　泽川抿了抿唇，眸光中似乎有些心疼，他从慎楼手中取过丹药。好在此乃天材地宝，并没有那么容易毁坏，他便重新将其放入宝盒。
　　随即起身，朝着邹意和董宜修的地方走去。
　　在慎楼的辅助下，邹意已无大碍，只是面色依然苍白。他见泽川到来，忙不迭躬身行礼，这本是拜见仙君、长老才能行的大礼，泽川却受得面不改色。
　　他微点头，用灵力牵引，将宝盒推向邹意。
　　“这是饕餮爆出的宝物，内有两枚丹药，你大师兄嘱托我，让你即刻服用一粒，另一颗便给董公子吧。”
　　邹意大惊，猛然抬头，他对付饕餮差点丢了性命，完全是靠对方拯救，这般大礼如何能收：“万万不可，还是泽川兄自己留着吧，或者交由大师兄，他应当比我更需要。”
　　泽川面上极是不耐，直接撤去灵力，那宝盒就直接掉进邹意的怀里，其中丹药撞击盒壁发出清脆响动，被对方手忙脚乱地捧住。
　　等再抬起头时，面前早已经没了泽川的身影，只余留风中一句：“收下便是，不必担忧，你大师兄有我。”
　　……
　　慎楼仿佛重堕黑暗，自贺听风失忆以来，他已经很久没做过噩梦。
　　在梦中，他又回到那颓丧的百年间，成日嬉皮笑脸，将五洲搅得天翻地覆。曾经董拙董盟主要捉拿他去无上晴，慎楼原本是能逃得掉的，但他没有。
　　当时的贺听风已经拒见他很长一段时间，任凭慎楼试了多次都无法。董拙将手压在他的肩上之时，慎楼几乎扭曲的想，要是委屈一点能溜进无上晴，倒也是个不错的方法。
　　然后他看着无上晴的大门缓缓开启，自己心心念念已久的师尊，身边跟着那讨人厌的段清云。贺听风还没开口，他便率先走到董拙面前，自诩长辈般赔礼道歉。
　　但慎楼并不看他，而是将所有的视线都放在了他师尊身上。
　　然而，直到董拙被劝走，段清云搂住贺听风的腰，作势将人往回带时，他师尊连一个眼神都没有施舍给他。
　　慎楼心里一酸，大喊：“师尊。”
　　声音由小渐大，但直到无上晴的大门掩上，贺听风都再未回过头来。
　　慎楼从缝隙中，只捕捉到了段清云最后望向他的那一眼，满是悲悯与同情。
　　＊
　　“师尊，师尊。”
　　睡梦之中，慎楼嘴里不断重复唤着这个词语，似乎有人轻轻叹了口气，将手掌触上他的发顶，柔顺地抚摸片刻，以话语诱哄：“阿楼别怕，师尊没走。”
　　听此一言，那冰冷的梦境似乎也不再冻人了，慎楼紧皱的眉渐松，竟然缓缓钻进身边人的怀里，看上去已陷入沉眠。
　　空气寂静了两秒钟，只听泽川半是无奈半是妥协地开口，带着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温柔：“别装睡了，我知道你醒着。”
　　他本无意拆穿，实在是对方抱得太紧，箍得他几乎快要喘不过气来。
　　怀里的身子猛然一僵，只见慎楼如同被踩到痛脚，避如蛇蝎似的，飞快从泽川胸前退出来，然后将整个人埋在腿间，缩成一团。
　　慎楼早在泽川叫他阿楼之时就清醒了，但也不知为何，这家伙的嗓音和贺听风极为相似，直接将他如堕冰窖的心捂热。
　　实在是太像了，虽然神智清醒过后，慎楼便意识到两人还是有很大不同。
　　他沉溺在这一场美梦中，根本不愿认同。
　　但此刻被对方光明正大拆穿，慎楼就没办法再装作无辜。毕竟是他自己先将对方错认为师尊，死皮赖脸在泽川的怀中不肯起来。
　　泽川哭笑不得，用手戳了戳那缩成团子的家伙：“害羞什么，被抱的是我，不是你，现在还委屈上啦？”
　　“胡言乱语。”慎楼从腿间抬起头来，瞪了对方一眼，片刻沉默已经让他彻底冷静，作势起身想离开泽川身边。
　　但他明显就是没理的一方，根本说不出什么狠话，最后只留下一句：“……你不走我走。”
　　泽川差点笑弯了腰，那张原本貌不惊人的脸经他舒展，竟然透出几分惊艳。
　　他坐在地上，故意伸出手去，扯住慎楼的衣摆，不让人离开。然后恐吓小孩似的：“走什么，还怕我吃了你不成？”“那你可真得小心着点，毕竟我呀，最喜欢你们这些细皮嫩肉的小家伙。”
　　慎楼无语，直接用力，将泽川手中衣摆扯出来，忽而想到什么，他问道：“那两枚丹药？”
　　“我已依你所意，交由你的师弟。”泽川应道。
　　慎楼方才点头，他先前神智不清，虽对外界有丁点印象，但不能肯定那是否只是自己的幻想。
　　既如此，他被心魔所惑，直接当着泽川之面使用魔气一事，应当也并非他做的噩梦。
　　慎楼将眼神瞥过去，很自然的，泽川随即明白了其中深意。
　　他拍拍腿，站起来，缓慢迈步，行至慎楼身前。指尖冰凉，几欲要摸上对方的下晗。
　　分明眼中清明一片，话语却极其恶劣：“至于你的秘密嘛，你求我呀，若是把我哄得开心了，说不定五洲之内所有人人都不会知晓此事。”
　　“包括你方才一直念叨的，你亲爱的师尊。”

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虽然慎楼心知，对方既出此言，定然会替他保守秘密。虽然他们才相识不过一天，但莫名其妙地，慎楼心头对泽川有极大的信任感。
　　这人仿佛从头到尾都散发着我很可信的金光。
　　然而听闻师尊二字，慎楼隐隐又有魔气外溢的征兆，不过现在，他稍作调息，已能控制得当。
　　也不知为何，这禁渊古怪的很，似乎暗处有股怪力，试图将人心底的戾气逼出。因为哪怕他在外界，都不至于如此轻易就被心魔引诱，且百年间虽噩梦频频，却从未有一次，比今日情形更为骇人。
　　往日里，被折磨得难受之时，他往往会戴上面具，直接将十方狱魔王的称号昭告天下，然后为非作歹一番。
　　尽管他从未手刃正义之辈，久而久之，五洲内竟然刮起一阵魔尊为害人间的谣言。
　　慎楼只觉得冤枉，一时间他竟然分不清，对于世人来说，到底是日常血洗江湖的魔尊，还是时常捣乱的仙君之徒更为可恶。
　　他此番压抑魔气实属明目张胆，让泽川想忽视都难。
　　眉头轻蹙，语气里是满满地不认同：“你既然知道修魔会影响心性，最终可能嗜杀成性，无法挽救，为何还要走这一条不归路？”
　　慎楼不以为意，恶狠狠地出声呛道：“不关你事。”
　　任谁被多次冷落，恐怕都很难会心情平和。泽川眼底生了怒火，正准备好好教训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
　　眼神却被慎楼紧抿的唇瓣，和在微乎其微颤抖的手臂吸引。他突然福至心灵，明白对方所为，一定也深有苦衷。
　　没有一个天性纯善的人，甘愿承受天下人的唾弃，去翻开那本禁书，从此与正道彻底背驰，还要永远承受心魔之苦。
　　这样想着，泽川看向慎楼的视线不禁慈爱了几分，觉得自己方才实在是有些咄咄逼人。
　　“对不起嘛，阿楼，是我错了，不该不分青红皂白就责怪于你，你别生我气。”泽川语气软了一些，带上些许诱哄的意味，一方大侠如此低声下气道歉，恐怕很少有人会选择不原谅。
　　但很显然的，慎楼就是那个意外，他眸光一沉，紧握拳头时，几乎能听到骨骼碰撞产生的喀吱声：“阿楼也是你能叫得的？”
　　“趁我不备，好好过了把师尊的瘾，就真把自己当成仙君了吗？”
　　泽川一噎，看着慎楼眼中明显的“你配吗”，差点说不出话来。
　　目光闪烁了下，不敢再看他，因为害怕被人听到，只低声嘟囔一句，话语中很是不服气：“我比你大，不叫阿楼叫什么。慎兄？这也太难听了吧。”
　　怎么，难不成就准你师尊叫得！
　　慎楼权当没听见，淡淡扫了他一眼，往巨石外走去，也并不在意，身后是否又跟了一条小尾巴。
　　子夜早过，时间流逝已久。天边白昼即将破晓，从缝隙之中渗透出一抹黯淡的光亮。
　　“阿楼，你去哪儿？”
　　“阿楼，别走得太快，等等我。”
　　慎楼停下脚步，太阳穴突突直跳。一路上不知被多少个“阿楼”荼毒，但若真算起来，他觉得以自己全盛时期的武力，恐怕都打不过这个平平无奇的剑客。
　　转过身去，似是妥协一般：“你随邹意他们，唤我师兄便是。”
　　“想得美。”泽川心说，这小子是何等的恶趣味，但要他当着小辈真叫出那个称谓，可比要了他的命还难受，“你少占我便宜。”
　　“既如此，你也别跟我套近乎。”慎楼故意晾他。
　　泽川却不恼，反而眼角微微向上挑起，余波荡漾着温柔的笑意。
　　慎楼竟从这个笑容中窥探到了一分他师尊的影子，近乎出其不意开口道：“你与我师尊是何时相熟的，为何我从未听他提起过？”
　　他不肯放过对方细微的表情变化，也正如他预想那般，泽川再度脱口而出：“你当然不知道。”
　　此言既出，泽川的表情似乎僵硬了下，微微偏开头，像是担心被慎楼看到眼中的波动。停顿半秒，随即坦然继续道出说辞，不慌不忙的模样。“你师尊还不能有几个你不认识的好友了？他当年云游四海，以天下为家之际，你应当还没出生吧？”
　　有理有据，从容不迫，这个回答看似完全没有差错。慎楼垂眸，遮去眼中一丝流光。
　　但就是太完美了，又让他没办法彻底相信。
　　他胡乱点了几下头，当作自己已然知晓。暗地里，却仍旧没放弃，悄悄观察着泽川的神情。
　　某一时刻，慎楼似乎清晰地注意到，对面看似临危不乱的“高人”，见他相信自己的理由后，方才自以为没人看见似的，小心翼翼地舒出一口气。
　　＊
　　“伤势如何了？”
　　邹意恭敬朝着慎楼拜礼，面上极为动容：“已无大碍，还要多谢师兄和前辈赠予的丹药。”
　　慎楼并不否认功劳，淡定接受谢礼。
　　往常多话的董宜修今天也不知怎么，反常地沉默，眼神时而看看慎楼，时而瞥向泽川，兴味非常。
　　泽川可不知对方心里所想，其实董宜修是昨晚起夜，听到了他哄骗慎楼的话，误以为他们二人玩起了什么有趣的角色扮演，这才收不回调侃。
　　他只当是董宜修还未忘记昨夜一幕，慎楼所以有的发狂和走火入魔，皆被对方尽数收入眼底。泽川不得不防，但有慎楼在场，他的话语也不免委婉了些。
　　“董公子可要将丹药收好，那是你师兄历经千辛万苦，方才找寻到的，连我都没资格拥有。”
　　慎楼闻言，不禁侧眸看泽川，那丹药根本于他们二人无所裨益，也不知道这老怪物到底在阴阳怪气些什么，反正听上去就不是好话，反倒像是威胁。
　　他昨夜不甚清醒，因而并未发现自己的秘密已然泄露给了董宜修，只当是泽川在跟对方打什么哑谜，并不太感兴趣。
　　“我观昨日有感。禁渊之中仿佛有此禁制，人数聚集便可召唤上古凶兽。世人言之机遇，应该就是来源于此。你们昨夜所得丹药，就是饕餮死后幻化之物，但并非上乘，仅仅修身。也许只有将所有人积聚，方才能窥见最终宝藏。”
　　董宜修吓了一跳：“所有人？照师兄你这么说，到时候我们将聚集禁渊中所有上古凶兽？这……”
　　连邹意都面露难色，似乎回忆起昨日与饕餮大战，还颇有些心惊胆战。
　　更何况，说出这种话之人，是个尚未突破炼气层的毛头小子，就更加显得他大言不惭。
　　慎楼所言并无道理，但也许这就是为何，千百年来，进入禁渊之人一直恪守规则，遵循三月后出的道理。
　　他们之中，定有武功上乘的冒险者提出此番猜测，但其中又有多少怯懦退缩。积聚所有人斩杀妖兽，机遇必定丰厚，但所带来的危机更是足足翻了几番。
　　恐怕很少有人愿意为没有保障的机遇送命，或许那些不曾流传出来的，也大多已经葬身渊底。
　　“你们师兄说得没错，既以窥探提前出关秘法，何不一探究竟，你们难道可以在此忍受三月不沐浴、不吃煮食的日子？”泽川的眼神轻飘飘地瞥过董宜修，暗示这小子恐怕最多待三天就撑不住。
　　邹意觉得倒还好，毕竟他曾多次出门历练，早有心理准备。而慎楼对此也甚少在意，若是实在忍受不了脏污，暂且用洁净书清洗一番便好。
　　不过……
　　他的眼神看向出声的泽川，对方目光坦然，看似完全没有夹杂私心。但慎楼就是觉得，这恐怕只是泽川的心头所想。
　　倒是跟他洁癖眼中的师尊有些相似，但泽川的身形更为纤弱一些，面容也稍显稚嫩，一双玉藕爆发力十足，且总是说着气死人不偿命的调侃，哪里跟他温柔的师尊有半点重合。
　　慎楼微不可见地轻摇头，认为自己猜测对方是贺听风的想法简直滑天下之大稽。他暗自肯定这个念头，再不将窥探的视线放在泽川身上。
　　因此，他也恰好错过，自己方才垂眼看去之时，泽川几乎瞬间紧绷的小臂。
　　早前仙君赠予的信筒仅剩下两枚，一枚随着安平之死葬身泥土，一枚存于慎楼手中。
　　尽管他很想将此物私藏，作为今后回忆的珍宝。但既然决策是他提出的，而信筒同样也是最快，最便捷的能联系其他人的方式，他断不可能藏私。
　　慎楼用指尖摩擦了下信筒外壁，眼中流连不舍，但他最终还是将其递上前，放入泽川手中。
　　只需被对方用灵力小小滋润一下，再度发射半空之时，便绽放出与先前截然不同的绚丽。无数的烟花在空中炸响，勾勒出一幅红橙蓝绿不断变幻的画卷。
　　而禁渊之下的所有人，皆被彻底笼罩在满天烟雾与颜色之下，大之于上身，小之于脚尖，都点缀了无数的星光点点。
　　泽川仰头看去，于是这盛世所有的烟火都坠入他的眼里。
　　连慎楼都被这盛景吸引，被火光夺取了一秒钟的注意。然后，他的眼底却只容得下身边人的身影。
　　他薄唇微动，嗓音低沉，带着自己都没发现的小心翼翼和紧张情绪，几乎轻到让人难以听清。
　　“……师尊？”
　　似已开口，却像未曾。
　　他哪里敢问，是他在自欺欺人。

第24章 、第二十四章（倒v开始）
　　在他出声的瞬间, 原本早已升空的信筒第二次炸裂开来，将他说出口的话掩埋得彻底。
　　泽川似乎偶有察觉，偏过头来，微微睁大眼询问：“你刚才说了什么？”
　　慎楼自嘲一笑, 随即摇头, 不再重复。原来他堂堂十方狱魔王, 也会有如此瑟缩忌惮的一天。
　　泽川怎么可能是他师尊，他们两人明明没有一点相似之处。更何况, 若是贺听风得知他已修魔，定然会再度施行冷落，绝不会直到现在都还对他嬉皮笑脸。
　　慎楼觉得自己当真是魔怔了, 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所蛊惑，差点将心语道出口。且不论如何，他师尊可都比眼前这个平平无奇的小子貌美更甚。
　　烟火还未彻底燃尽, 而受它影响，十里开外忽然有脚步声起，逐渐加快，似乎有千军万马之效, 四面八方都朝着中心奔袭。
　　然而真正到场之人不过十几, 但方才浩荡的脚步声并非错觉，慎楼猜测，要么有人使坏，要么就是更多的人, 都暂且躲在暗处，且看这些出头鸟如何自处。
　　为首之人剑眉星目，浓眉大眼，一看便知这是传统的大侠人选, 再听他的自我介绍：“见过小兄弟，吾乃此次崇阳峰会的魁首，李垣。不知刚才那番烟火盛宴，可是你们放的？”
　　慎楼平白从这话中听出了睥睨天下的王霸之气，不禁微微替对方尴尬，但转念一想，此人夺得崇阳峰会魁首，这般硕大的荣耀，就算四处炫耀也没什么不可。
　　他还未曾开口，泽川便率先挡在他的身前，动作十分自然，而且完全没有意识到此举有何不妥。
　　慎楼一愣，偏过头去，就见泽川微俯身：“是。”
　　先是一一介绍他们四人，然后将所有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
　　“不瞒李兄，在下不才，本无意叨扰大众，只是偶然发现禁渊规则，这才想要积聚所有人，以提前出关。相信李兄也早已得知密辛，只是我方得了先机。”
　　泽川句句都是自贬，反而将对方衬托得高高在上，让李垣很是受用。能入禁渊者可都是人精，众人见状不禁面面相觑，皆从彼此眼中看到了贪婪。
　　李垣自发作为他们的中心，哪怕他并未发现此等规则，也面色自如地接受夸赞。他自诩谦虚般点头，坦然应下，反倒将自己逼成了个四不像，正准备开口，却听身旁先声夺人。
　　“小美人，我们凭什么信你呢？”出声者右侧刘海斜至肩侧，窄长的狐狸眼高扬，显得整张脸极其邪魅。
　　此人虽修正道，却好似平白带了点魔气，且他面上虽不显，但慎楼还是清晰地从对方暴露的眼中，捕捉到一分毫不掩饰的欲.望。
　　这视线看得他几欲作呕，皱着眉头，微不可见地轻移脚步，挡住男人窥视泽川的视线。
　　早在临行前，慎楼就了解到，今年仙君只在崇阳峰会上收了一名参赛者入无上晴，正是与他对战的那个小弟子。而其余冠亚季殿军众众，皆并未被选中。
　　他当初疑惑，现在才知为何。
　　无上晴可不是什么垃圾都收的。
　　虽然慎楼对泽川那张脸没有半点感觉，但这并不意味着对方模样难看，哪怕比不得仙君尊容，至少放眼五洲，也是鲜有人敌。
　　也无怪被人第一眼就相中，直接将贪婪本性暴露得彻底。
　　“要我们相信你可以，小美人你是否也该拿出点诚意来？”那男子直接从暗处走出，全然不顾李垣被打断后难看的脸色，行至泽川面前，似乎想将手背抚上他的侧脸，“你叫什么名字，我为何没在崇阳峰会上见过你？”
　　他自发将泽川归作武力浅薄的小门小派，是他可以任意调戏亵玩的，于是轻挑的态度和姿势完全不遮掩。
　　慎楼眸光一冷，还未曾思虑，便已经上前一步，挡在两人面前，笑意散尽，语气也硬邦邦：“此乃无上晴的贵客，你说话客气点。”
　　言罢，泽川侧脸看他，唇角微微上扬，眼中是不曾掩饰的信任。
　　这两人间莫名泛起的暧昧被其他人看了个一清二楚，但偏偏无论是慎楼，亦或是泽川，都完全没有发现。
　　那油腻青年一会儿看看泽川，一会儿看看慎楼，忽而明白了些什么，将眼底轻蔑展现得淋漓尽致，满是鄙夷不堪。
　　“哦，原来跟这魔头一样，也是个走‘后门’的。”他故意将后门两个字咬得极重，似乎想借此羞辱慎楼，这番明白了泽川入禁渊的来由，目光中对其的贪欲更甚，几乎是想明着抢掠。
　　也不知为何，哪怕慎楼对泽川曾有更过分的呵斥，但听闻陌生人讥讽泽川，竟比他自己被侮辱还要难受三分。
　　慎楼用看死人的眼神凝视对方，尚在考虑是否要用魔息直接斩杀掉所有人，这样既能灭口得不动声色，又能让他的秘密不至于暴露人前。
　　可谁知，魔气还没来得及在掌心聚集，他身侧就飞出一柄长剑，破空而去，势不可挡，直直朝着出声男子掷去。
　　那人躲避不极，仓促间频频后退，却还是未能躲过，任由长剑在他脸颊划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他捂住受伤的脸，疼痛难忍，但鲜血还是不住从他指缝中漏出来，男子不禁破口大骂：“臭婊子，你别不识好歹……”
　　连李垣都被这鲜血吓了一跳，目光闪烁，满满是对泽川的不认同：“少侠，你也太偏激了些吧，有什么事不能好好商量呢……”
　　但他话还没说完，原本尚在污言秽语的男子突然如同被噤声了一般，猛地捂住喉咙，他侧脸的伤痕红得亮眼，鲜血滴落他的下晗，但似乎，并不仅仅只是因为脸上。
　　紧接着，口中突然掉出一块血肉。
　　竟然是他的舌头。
　　众人大骇，纷纷退避三舍。但这还没完，就在他们疑惑，这个被割掉舌头的男人为何不用剑给予反击之时，男子身形忽然晃了晃，随即双眼爆凸，立即栽倒在地。
　　在他双臂重重砸向地面的瞬间，在场所有人这才看到，他脖颈间未被阻隔的、几乎喷涌而出的鲜血。
　　泽川竟然对他下了杀手。
　　男人由生到死，仅在转息之间，甚至到死他都没能说出自己的名姓。
　　连慎楼都微感意外，他原本以为泽川这般，表面看上去光风霁月的人物，是不屑于动用武器将敌人置于死地的。
　　但倒在血泊中的男人无疑给了他最好的反驳。
　　长剑从空中飞旋而下，自动归于剑鞘之中。明明瞬息之间了结一条性命，泽川却表现得极其淡定，仿佛刚才出手之人并非他自己。
　　李垣惊恐地瞪大双眼，猛然呼吸两下，他刚才几乎是把男人的惨状强加在自己身上，狠狠咬了口舌尖，直至清晰地剧痛传来，这才觉得捡回一条命来。
　　而原本躲在暗处观战的其他人，都不知为何，忌惮又瑟缩地走了出来，众人面色难看，却十分一致地，将眼神避过正中央的尸体，不予理睬。
　　眼熟的人认了出来，却不敢开口惊呼，只死死掐住大腿，让自己冷静下来。据说那是崇阳峰会的亚军，任谁都没有想到，他竟然毙命得如此轻易。
　　现在连榜首李垣连声都不敢出，他们只不过是一些小喽啰，在这白衣剑客刀剑之下，简直比鱼肉还要不如。
　　倒不如主动走出，以免被对方用剑押住。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泽川身上，但偶尔也会在慎楼脸上流连片刻。毫不怀疑，这处于中心的两人，此刻都过于惹眼。
　　背地里，目睹他们方才的亲密无间，或许还有人将慎楼当作泽川养的小白脸，但到了现在，竟然没有一个人敢开口说话，以免犯了泽川的忌讳，留命不得。
　　空气静默了很长时间，泽川也不发言，只是等待有人打破宁静，无形的窒息感蔓延开来。
　　最终还是李垣率先按捺不住，选择将话题转回之前。他很自觉地不去谈论刚才的死人，而是主动展开交谈。
　　虽然有泽川作保，但难免不会疏漏，万一有人在之后的凶兽对决中丧生，可就真的得不偿失了。
　　他还没成功进入无上晴，怎能轻易丢掉性命？
　　“这、这位高人，恕我眼拙，方才多有不敬，还请您见谅。”李垣自己都不知，在说话的同时，豆大的汗珠润湿了他的侧脸，连呼吸都有些不畅，却还是顶着莫大的压力继续，“但高人，虽然机遇弥足珍贵，但比起性命而言，或许还是后者更为宝贵，在下……”
　　泽川轻嘲一笑，眼角余韵未消，讥讽道：“原来这就是崇阳峰会的魁首，看上去也并不怎么样。难不成今年的人选掺杂了水分？”
　　他如此冷嘲热讽，但李垣也只能连连称是，做小伏低。任谁看过方才残忍一幕，恐怕都会被吓破胆，哪里敢再次与其抗辩。
　　无趣。
　　泽川收回视线，不再看他。
　　随后轻飘飘地接上一句：“想走？晚了。你听听，周围是什么声音。”
　　伴随他话音落地，四周原本的鹤唳风声似乎被另一种怪声代替，有脚步，似乎还夹杂着凶兽的尖锐嘶鸣。
　　他们人数已然足够，方才慎楼告诉他们这个消息时留了个心眼，并未说明凶兽来临的确切时间。
　　因此，这些人无从得知，其实在人群聚集的一个时辰之后，召唤的上古凶兽方可到场。
　　他们仔细听，那妖兽的怒吼似乎不止一头，数量越多，也就代表宝物的丰厚，正应了慎楼所言，危险背后便是机遇。
　　有人瑟瑟发抖，想要立刻逃跑，但腿部却像是注了胶，半点动弹不得。
　　他们只能惨白着一张脸，等待噩梦的到来。
　　人群之中，唯独有一双分明已经惊恐到凸出的眼睛，渐渐转化为怨毒。
　　伴随泣血般地嘶吼，从树林之中，率先窜出一只浴火妖兽。
　　竟是朱雀神武。

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在朱雀之后, 青龙，白虎和玄武也相继到场。
　　禁渊所有人的积聚，召唤而出的，竟然是传说中的四大瑞兽。
　　这倒是能说明, 为何千百年来未能有人成功提前破关。谁能以一己之力积聚人才且先不谈, 就是这四大瑞兽, 不对，现在应该称之为四大凶兽, 恐怕也甚少有人能与之一战。
　　在看到朱雀的身影之后，泽川的表情就渐渐凝重起来。他们都以为，积聚所有人所召唤的, 应当是像饕餮一般的凶兽，但瑞兽的出现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莫不是猜测出了问题，这并非是提前出禁渊的捷径？
　　但他尚且未能参破谜题, 朱雀便率先飞袭而至，火舌喷涌，烧着了少数人的发顶。或是衣袍，或是发丝, 都无一能幸免。
　　人类的尖叫和妖兽的嘶吼混合在一起, 场面一时混乱至极。
　　但不仅仅是泽川，就连慎楼都微微嗅到了一丝阴谋的气味，四大瑞兽原本是赐福人间的神兽，如今怎会被囚禁于禁渊, 烧杀抢掠，成为无恶不作的凶徒。
　　他侧过身去，恰好与泽川对上视线，两人均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一丝错愕, 随即互相颔首。
　　连邹意都加入战斗，他生性正直，自不愿看同门身陷囹圄，但朱雀之类妖兽的战斗力可比那饕餮还要惊人，他不过小小金丹期，伤势又刚恢复不久，如何能成功御敌。
　　朱雀的利爪深深嵌入邹意的肩胛，鲜血瞬间染红了整个肩头。他承受着无边剧痛，颊边冷汗直冒，连表情都有些扭曲，但还是强忍住溢至嘴边的呻.吟。
　　余光往外一瞥，恰好捕捉到因看见他受伤，作势想要冲过来的董宜修，邹意怒吼一声：“别过来！”
　　随即再不管自己双肩是否已受禁锢，拼命使劲用剑向上挥砍，尽管没能碰到朱雀一根羽毛。
　　董宜修何时听过他的话，趁乱跑了过来，连武器都忘了拿，索性直接捡起地上碎石，咬牙朝着半空飞舞的朱雀扔掷。
　　这时候，董小公子倒是不惧怕凶兽了。更好笑的是，董宜修哪怕到了如此要紧关头，那投壶的本领还是非一般水准，几乎次次都精准砸中朱雀的脑袋，惹得妖兽连番嘶鸣。
　　朱雀被成功激怒，一边用尖爪折磨邹意，一边用利喙啄咬董宜修的脑袋，直扎得公子哥啊啊直叫，四处奔逃，连头发都乱成了鸡窝。
　　再看其他人，李垣正在与青龙缠斗，途中几次都险些被龙爪按住，费尽千辛万苦才成功逃出，最后灰头土脸地巡视一圈，似乎在疑惑为何无人上前帮助。
　　几乎所有人都自顾不暇，根本没人能对他施展援手。白虎和玄武更甚，竟直接将剩余的人聚拢在一处，仿佛胜利品似的，吞吐鼻息恐吓。
　　这边儿董宜修被啄得嗷叫师兄，那边儿邹意声泪俱下唤师弟，其中夹杂着其他人“别挤”“你去”“谁踩我”的尖叫声，场面实属混乱。
　　唯有慎楼和贺听风莫名成了旁观者，悠哉悠哉，颇为闲适。那四大凶兽似乎只对其他人穷追不舍，反而将他们师徒二人晾在一旁。
　　且眼前虽然看似危机重重，但除却邹意那小子血流得多些，好像并无外人比他更惨。这种种怪异似乎在昭显一个结果：四大瑞兽并未对人下死手。
　　这可跟先前的黑豹、饕餮等的凶煞截然不同，冥冥之中，似乎也印证了慎楼心中猜测。
　　但他魔气尚在，不便出手，如今便暂可理所当然地伪装文弱，向泽川使了个眼神，示意对方前去平定局面。
　　泽川状似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又好像只是慎楼的错觉。因为当他从这个意味不明的眼神中回过神来，身边人早已经手握长剑，飞身上前。
　　脚尖在半空中如履平地，身轻如燕。剑锋先发制人，寒光飞溅，只需在四个凶兽眼前一晃，便让他们瞬时眩晕，顺利把掌心禁锢的人松开来。
　　邹意也趁机脱身，单手捂住肩膀血洞，闷哼一声，然后直接伸手提起董宜修，再一扭一拐地往隐蔽处躲藏。
　　原本困于凶兽包围之中的人也大都脱离危险，见有人主动揽下重担，自然是求之不得，纷纷避于树干、丛林，再度开始围观这场以一敌四。
　　泽川也并无恼意，似乎对此司空见惯。长剑盘旋一周，顺势飞回他的手里。剑柄粗糙，纤细的指节紧握其上，将其脆弱的美感展露得淋漓尽致。
　　尽管，慎楼无法为其贴上“脆弱”的标签，但在他看来，泽川的腰身还是过于细窄。
　　这乱局之中，恐怕仅有他一人，还在吊儿郎当地欣赏美色。
　　白衣纵横跃于凶兽之间，长剑随之飞舞跃动，泽川并未一击得手，但并非因为他力竭，而是手下留情。最终比饕餮足足多花了三倍时间，总算以一枚结印成功将四大凶兽制服。
　　在凶兽倒下的刹那间，那些躲在暗处观战的人都悄悄走了出来，似乎还在肖想这捡漏。但等待半天，他们发现泽川竟然没有斩杀凶兽的意思。
　　但此时也没人敢做出头鸟，被对方作为头等攻击的对象，唯有神经粗大的李垣，粗声粗气般直言不讳：“高人，为何不直接杀了它们？”
　　也许是被“杀”字触动神经，那朱雀喉中似乎发出一声悲痛欲绝地哀鸣，然后重重将头砸向地面，阖上眼眸。
　　泽川权当不曾听见，只是对着李垣展露笑颜：“不杀。”
　　慎楼莫名觉得这笑意十分碍眼，他抱胸走上前去，于泽川身侧站定，板着脸应声附和。
　　“不仅不杀，还要将它们放生天地。”
　　“这……”在场之人大多都窃窃私语起来，毕竟他们不久前才经历一番“生死对决”，这四头凶兽差点没要了他们的性命，现在泽川不仅说不杀便不杀，还要放生做善举，简直可笑至极。
　　李垣的脸色也有些难看，他身上被青龙抓挠了不知多少血痕，正气闷非常，现在听闻竟要放生，又如何能应允：“前不久，可是你们口口声声，说只要积聚众人合力斩杀凶兽，方可一窥机遇秘密而，现如今，又为何反悔？
　　“且慎兄弟难道没看见，你的亲师弟可是被朱雀利爪戳出两个血洞，到现在连抬手都有些困难，你就甘心替他，替这些受难受苦的人们咽下这口气？”
　　旁侧邹意正捂住血洞，对李垣所言冷眼旁观，哪怕负伤颇重，他也绝不会因此驳斥大师兄和高人的决定，只静待原地，一言不发。
　　只是尚在他身旁的董宜修，此刻眸中难掩担忧。刚才帮忙捂住伤口之时，双手不免沾上了邹意的血，此刻看上去血腥又残忍。
　　李垣说得是真心实意，令人动容，可任谁听不出，他话里话外都是在映射自己的不甘心，根本不愿意咽下这口气。
　　“错了。它们并非凶兽，机遇也与朱雀四兽并无干系，就算斩杀也不过徒劳，倒不如放其一条生路，算作积累功德。”不等慎楼开启嘲讽，泽川就提前把对方的话语堵住。
　　他给了身旁人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继续道：“况且，四大瑞兽乃是我一人制服，是否放生，轮得到你说了算吗？”
　　“……”
　　李垣血气涌到嗓子眼，几欲喷出，又被他狠狠咽了下去，死死咬住牙关，任由喉咙铁锈味蔓延开来。
　　还从未有人对他如此不客气过。他明明是崇阳峰会的魁首，连董盟主都对他高看三分，这个不知道打哪儿来的臭小子，不过仗着一身邪门妖术，投机取巧，战胜了凶兽，就敢骑到他的头上为非作歹？
　　但李垣可没有周嬴那般能沉得住气，他正是气血方刚，自当不太懂人情世故。客气这么久已经抵达他耐心的临界值。此刻僵硬地抽了抽嘴角，竟然忘记泽川之前料理油腻男的狠绝。
　　再不掩饰本性，阴阳怪气开口：“此言差矣，在场可有谁看到是你出的手？三月后即出禁渊，没人会记得今日一幕，你们若是现在便结党营私，岂非断了其他人修行的机遇？”
　　此话当真是颠倒黑白，连慎楼都没忍住讽刺一笑。这就是他不愿意出手相救的原因，世间有太多如同李垣这般过河拆桥的人，他苦辣酸甜尝遍，与其同这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虚与委蛇，不如永远留在十方狱，继续当他的魔王。
　　泽川似乎也有些讶异，没想到对方会就此原形毕露，果然人的贪欲无穷无尽，是无法用确切数值来衡量的。
　　不过随后，他便忽而弯眸，澄澈的眼中荡漾着余波，微扬的唇角将泽川寡淡的面容反衬得极为美艳。明明话语温柔，说出的话却寒意毕露，极其残忍。
　　“来不及了。”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树林之中，再次传来阵阵野兽地嚎叫，混合着龙吟、虎啸、犬吠和狮吼的鬼哭狼嚎，惊天地泣鬼神，响彻云霄。
　　穷奇、混沌、梼杌。
　　真正的上古凶兽，出现了。

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饕餮已死, 四大凶兽便只剩下三只。虽然比不得饕餮凶残，但穷奇，混沌和梼杌的攻击力也并不很弱，且它们若是联合起来, 可还能比一般凶兽发挥逾百倍的实力。
　　上古凶兽到场, 整个山林似乎都被震慑得颠了三颠。
　　他们似乎已有攻击目标, 三只凶兽的头颅都是朝向泽川，因为他把作为首领的饕餮斩杀, 其余三只应该是有目的地前来寻仇。
　　称之为头颅的原因，当然是对面凶兽的脸部都狰狞至极，根本不能被作为“脸”。
　　见状, 泽川直接上前一步，把慎楼挡在身后。明明面对的是三倍的凶煞，他表情仍然波澜不惊。而四周自以为逃过一劫的其他人, 则光明正大地舒出一口气，紧接着，开始好整以暇地看起戏来。
　　但令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是，只见穷奇仰头虎啸一声, 然后转身猛冲两步, 突然一个俯身，近乎残忍地吞掉距离他最近之人的头颅。
　　那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已经葬身其腹。
　　鲜血淌了一地，董宜修惊恐得小脸煞白, 不自觉往邹意身后躲了躲，而后又觉得师兄已经受伤，自己理应站在他身前，就将手臂横过对方的脖颈, 状似保护，其实他自己早已被吓得闭上眼睛。
　　离得近的人忙极速后退，避如蛇蝎，在场之人几乎有意识地将三只凶兽围成一圈。现在他们都明白了，所有人都是一条线上的蚂蚱，谁都无法幸免。
　　慎楼只觉得自己的上臂被人捏了捏，但等他转头看去时，身旁的泽川已经一跃而起。长剑如雪，翻腾飞涌于半空。
　　挽起剑花时动作流畅完美，足尖轻踏凶兽脑袋也不显慌乱，时而飞跃，时而急坠，御敌轻松，仿佛成了逗猴戏耍。
　　但虽然轻松如他，慎楼还是看出了泽川灵力受阻的迹象。
　　若说他之前不清楚这是为何，而现在则幡然醒悟，也许同自己一样，对方的修为也受了禁渊的压制。
　　他想起对方时不时被强制发出的否认。
　　—“兄台所言极是，其实我是中途被恩师添上名额，未曾曝光人前，还请邹兄，董公子和这位……慎兄见谅。”
　　—“你当然不知道。”
　　—“你师尊还不能有几个你不认识的好友了？他当年云游四海，以天下为家之际，你应当还没出生吧？”
　　也无怪慎楼会察觉，实在是泽川说出这些话时，脸上的懊恼太过明显，且对方不管是对战饕餮还是四大瑞兽，修为被压制的痕迹都十分突兀。
　　慎楼全盛时期的修为可能与对方不相上下，甚至于，他可能还是稍显弱势的一方，如此说来，对方真正的实力，应当深不可测。
　　他目光长久地在其中白衣停留，未曾加入战斗，但其他人就没那么走运了，纷纷被卷入其中。被迫拿起刀剑，与比自己大了数倍的凶兽对决。
　　梼杌前爪在地面猛刨两下，伴随着一声怒吼，直接朝前冲去，撞飞了面前作包围状的两三人。
　　不够幸运的人，重摔在地后，竟然就此失去呼吸。尚留有一口气的，则用尽全身力气，拼命用手指挖刨泥土，赤红着眼睛往四周挪动。
　　但不过两秒，就被冲上来的穷奇一口吞下。
　　鲜血，人体，散落一地。
　　残忍而又可怖。
　　人类的尖叫野兽的咆哮交杂在一起，仿佛再也没有转机，绝望和无助笼罩了半边天。
　　哪怕泽川有三头六臂，都无法顾及全局。他在做出召唤凶兽的决定之时，就早已想到现在这个结果。
　　虽有预料，难免不忍。尽管这些人都自私自利，从不为公，但也有少数人手上是未曾沾过鲜血的。
　　泽川一脚踢开混沌，将手中长剑向后一掷，直接扎到了正准备食人的穷奇身上。它前爪被利刃所伤，仰天痛呼一声，狠狠拍飞刀剑，双眼猩红。
　　竟然直接放过原本到嘴边的猎物，朝着泽川奔袭而来。
　　躲在暗处的慎楼衡量了一下穷奇的战斗力，觉得这个大家伙对于泽川来说应该不足为惧，也费不了多少力气，索性仍旧立在树后，并未出手。
　　不过在暗中，他还是偶尔利用魔气，帮助那些胆小怯懦的剑客逃脱虎口，也算是了却泽川的善心。
　　而邹意扛着肩头两个血洞，也不肯休息，再度加入战斗。哪怕董宜修劝慰多次，还是没能比过对方的正义感。
　　似乎所有人都在浴血奋战，而没有人注意到的角落，似乎有一人将脚尖向后移动，稍稍退缩。
　　董宜修半点武功不会，也没法上前帮忙。为了不给邹意添麻烦，他这次终于安分一些，乖乖地躲在旁边，只眼眸中显露担忧。
　　身后突然有吐息传来，董宜修只觉得脖颈一热，警惕般飞速转头，却只看见一个黑色人影。不过转瞬之间，他竟然被直接捉住衣领，用力一扔，极速往战斗中心飞去。
　　“师兄，救、救命！”
　　幕后黑手扔掷时大约还用上了内力，董宜修小小一只，竟如小鸡崽般，直接朝着穷奇的方向飞扑。
　　他头一次体会轻功的“魅力”，竟然就是这般徒劳等死。董宜修小脸煞白，在空中几欲落泪。而穷奇见状，觉得有猎物主动送上门来，更是直接张开血盆大口，等待人类掉落腹中。
　　谁知这种危急关头，原本在穷奇身边的人都纷纷逃避，企图离开这是非之地，无一人肯对董宜修施以援手。
　　“师弟！”邹意爆喝一声，奈何他被梼杌纠缠，脱身不得。他腾然变了脸色，连剑上血洞再度崩裂都未曾发觉。
　　千钧一发之际，泽川极速转身，拜托掉混沌纠缠，于半空之中搂住董宜修的腰身，而后一刻未停，用灵力将人托举下地。
　　但恰在此时，原本避于树后的慎楼突然发疯似的大吼一声，朝着泽川的方向奔袭：“小心背后。”
　　但他尚未来得及，混沌就先他一步，用前爪狠狠拍向泽川后背。
　　半空之中的白衣男子猛然喷出一口鲜血，如化蝶般飘然而落。
　　“泽川兄！”
　　“恩人！”
　　“师尊！”
　　其中似乎莫名混入了声奇奇怪怪的称谓，但现场太乱，竟无一人察觉。
　　慎楼目眦欲裂，眼眶内红血丝蔓延。周身魔气暴涨，直接飞身而去，于空中将跌落的泽川拥入怀中。
　　所有人都被他陡然变身的画面惊呆，这全身笼罩黑气的表现，不正是世人一直唾骂的魔修吗？
　　连邹意都微微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一幕。
　　但慎楼此时，已经完全不在意其他人的目光。他小心翼翼地将泽川放在地上，指腹擦去对方唇角的鲜血，然后缓缓起身。
　　眼中红光夺目，周身魔气骇人。
　　“你、你……他是魔修，天哪，仙君之徒竟是魔修！”
　　不知是谁趁乱喊了一句，紧接着，便是更多肮脏污秽的辱骂。他们似乎都全然忘记，刚刚是谁屡次将他们从凶兽口中拯救。更不在意，现在首要任务是否是对付仇敌。
　　铺天盖地的唾弃传来，慎楼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还是邹意，看他如此淡定，忍不住担忧地小声唤了一句：“……师兄。”
　　但下一刻，他发现自己突然被一层薄膜包裹，也不仅仅是他，包括泽川、董宜修两人在内，均被巨大的屏障包裹，经风一吹，即刻被送至安全之处。
　　邹意不知道他师兄要做什么，但他们三人都被屏障好好地保护起来，他也只能暂时护好师弟和泽川，但与此同时，担忧的目光也没有一刻落下，邹意手握佩剑，以防有人偷袭。
　　反观处于凶兽和无数剑客中心的慎楼，面上却极其泰然自若。三大凶兽似乎也嗅到了一丝危险，暂时停下攻击，开始不安地躁动起来。
　　慎楼右手微微向上抬起，一团黑火燃烧在上，照亮了他冷若冰霜的侧脸。
　　离他最近的李垣忍不住倒退一步，咽了口唾沫，颤声道：“你想做什么！”
　　其他人没有注意到，但刚才躲在暗处的慎楼可是看得清清楚楚。这个所谓的崇阳峰会的魁首，是如何抓起董宜修，再用灵力将其扔进穷奇口中的。
　　就是这个人，害得泽川被混沌偷袭，险些丢掉一条命。
　　慎楼手燃魔气，缓步朝着李垣行去，他进一步，对方就退三步，还不住地超前胡乱挥剑，击打灵力，试图逼退面前恶魔的脚步。
　　虽然看似完全没有章法，但偶尔也会打在身上，慎楼硬生生地受了灵力攻击，全身破开一条条细小的血痕。
　　他似乎在以此惩罚自己，刚才没能替泽川挡下危险。
　　但慎楼的耐心着实有限，觉得自己的受伤程度约莫与泽川相当之后，冷不丁将手中魔气弹射而出，李垣被这猛然飞出的魔气打了个正着，几乎顷刻间，就全身燃烧起来。
　　笼罩在灼烧的魔气之中，他不住惨叫、奔跑，但最终还是难逃被烧成一团灰烬的结局。
　　连崇阳峰会的魁首，都同样轻易便葬身在魔修手中。众人倒吸一口凉气，纷纷握紧了武器，脚步瑟缩。
　　但恰在此时，观战已久的三头凶兽似乎觉得慎楼才是头等大敌，仰头嚎叫一声，然后呈包围状朝着中心奔来。
　　其他人都暗自狂喜，期待双方能斗个鱼死网破，好从中得利。
　　但令他们没有想到的是，正处于众矢之的慎楼忽而诡异一笑，随即周身猛地炸裂开来，只听轰隆一声巨响，伴随着铺天盖地的魔气，直接朝着在场所有人和凶兽蔓延。
　　时间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只一个眨眼间，他们均跟方才的李垣一样，被燃烧的魔气缚裹全身。
　　连穷奇、混沌和梼杌都在近似烈火般地炙烤中哀声连连，咆哮遍天。
　　有人不住在地上摩擦翻滚，企图以此将身上滚烫的炙热抖落，但在他们绝望的哭嚎之中，最终还是渐渐化为具具枯骨，经风一吹，竟连尸首都不曾留下。
　　三息之间，所有人的身影都消失殆尽，树林干净得仿佛无人来过。
　　魔气的威慑力就在于此。
　　除了一开始就被慎楼好好保护起来的邹意三人，其余剑客和凶兽都全部陨落于他的手中。
　　慎楼气场全开，手臂缓缓落下，还淡定地拂去飘至衣领的落叶，好似刚才一发制敌，让所有人即刻毙命之人并非自己。
　　他在董宜修惊惧、邹意复杂的视线中走近，不发一言，直接蹲下身去，将陷入昏迷的泽川抱在怀里。
　　嘴唇似有若无地划过泽川的侧脸，他站起身来，无声说了一句：“师尊别怕，阿楼来了。”
　　只见一阵黑雾刮过，眼前两人即刻消失在原地。

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噗——”
　　与禁渊相同, 此时的无上晴宫内，贺听风口中也猛然吐出鲜血，单膝跪地。
　　谪仙令脱手，圆顶滚落在地, 好在是天材地宝, 并没有那么容易毁损。
　　它骨碌碌在地面上滚落一圈, 被闻讯赶来的段清云用脚尖拦住，眼神在其上飞快一瞥, 却只来得及将泽川坠落的身影看在眼里。
　　还未曾深入观察，仙君便已点化谪仙令，将其隐没于空气中。
　　他明明连抬手都十分困难, 嘴角溢出的鲜血几乎杂乱地糊在下晗，单手捂住胸口，作势要硬撑着起身。
　　段清云叹了口气, 见状也无法，蹲下身来，将踉跄的贺听风扶到床上。
　　“我还以为你有多沉得住气，原来还是偷偷利用分神进入禁渊了。”段清云掌心聚起灵气, 缓缓推送至对方后背, 温养贺听风被混沌击碎的经脉，像是调侃又很无奈，“你对你这徒弟可真是煞费苦心。”
　　贺听风皱着眉头阖眼，他洁症分明极为严重, 但此时衣襟沾上血液也全然不顾，任由段清云帮助化解淤血，嘴里冷声呛道：“多事。”
　　“是是是，我多管闲事。在下每日兢兢业业为仙君销毁平安符, 看得头昏脑涨，目眩心花，到头来还要被仙君讽刺，做人真难啊，哎。”段清云幽幽地说，受伤似的撇嘴，看上去很是痛心疾首。
　　但段清云这不着调的性子贺听风实在了解不过，他们都是活了几百年的人，也对彼此的性格和心性颇有研究。
　　正如段清云所说，禁渊之中，幻化成剑客泽川之人就是仙君的分神。
　　他实在是不放心慎楼一人前往，而后听闻段清云的建议，才隐隐动了心思。
　　贺听风并非是受了段清云的蛊惑，因为他也知，这做法实在是胆大妄为，几乎完全破坏崇阳峰会的规矩，但事到如今，仙君也别无他法。
　　他绝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徒弟送命，于是哪怕逆天而行，都要尝试一番。
　　禁渊对贺听风武功的压制几乎到了极致，让在其中的他灵力频频受阻，根本无法发挥真正的实力，若非如此，那三只凶兽绝对不是他的对手，更别说会被小小混沌打伤。
　　且不光如此，由于贺听风是偷偷潜入禁渊，未避免被禁制所惩罚，他更须处处小心。与慎楼所猜测的类似，禁渊给擅闯之人设了类似于“反话令”的秘法。
　　这也是为何，泽川总是脱口而出违心之言，再狼狈地为否认寻找借口。
　　简直是感天动地师徒情，连段清云都差点感动落泪，他假惺惺地抹了两把不存在的泪水，直到被贺听风瞄了一眼，才咳嗽一声，收起调侃。
　　输送灵力的动作尚未停止，贺听风觉得自己的丹田逐渐恢复温暖，这才重新掏出谪仙令看了起来，也不知道那个傻徒弟会不会担心自己。
　　段清云从他身后探出个脑袋，恰好看到了镜中慎楼扶着泽川躺下的一幕，他不禁挑眉：“我说你伤势为何愈合得如此缓慢，怎么不将分神收回来？”
　　贺听风并未第一时间作答，看着镜中慎楼小心翼翼，似是担心磕坏泽川的模样，他的指腹无意识地在谪仙令外侧摩擦了下。
　　“不急。”他轻声说，眉眼带着自己都没发现的温柔，“我若是直接消失在他眼前，他会很担心的。”
　　＊
　　慎楼搂抱着泽川，一跃千里，于半空寻到一处山洞，便带人暂时休憩在此。
　　他将人轻轻放在用衣袍铺垫好的巨石之上，因为害怕尖锐硌到对方，慎楼几乎全身上下只剩下件里衣，其余地都给了泽川。
　　深秋已过，天气渐寒，哪怕身体素质再好，恐怕都无法彻底抵御，但慎楼做出这些动作时，几乎没有过多思考。
　　放上之时，似乎有小物磕在巨石上，发出一声不算清脆的响动。
　　慎楼微愣，接而猛然察觉什么。屏气凝神朝着那声响所在地探去。泽川昏迷不醒，任人摆布，也全然不知，自己的腰腹即将被人触碰。别在腰间的信筒被慎楼成功取过，他几乎不用细看，就能确定，这是安平身上的那枚。
　　泽川留下信筒肯定不是为偷盗之乐，再联系禁渊种种，哪怕面前之人容貌大改，但频频显露的熟悉气息让人无法忽视，慎楼再次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泽川，就是师尊。
　　慎楼将信筒重新放回对方的怀里，再兀自握紧泽川的手，从始自终都没有放开过。尽管全身被玄衣包裹，足以抵御寒风，但相较之下，还是泽川的手指更为冰冷。
　　慎楼将其捧近，轻轻哈了口气，以帮助对方暖和起来。与此同时，另只手缓缓输送灵力，试图让泽川恢复体温。
　　但不论他如何努力，甚至几乎掏空全身魔气，还是无功而返，慎楼只能眼巴巴地看着身下人昏迷不醒。
　　“师尊……”他小声唤了一声，语气可怜，跟方才灭掉所有人的凶残完全不同。此时此刻，慎楼连眼眶都泛着微红，他将薄唇凑近，烙印在泽川的指骨间，“徒儿错了，徒儿不该瞒你。”
　　“师尊，你醒过来好不好，阿楼害怕。”
　　一滴泪顺着眼角滑下，慎楼跪在巨石边，凝视着泽川的脸。这张面容分明比不上贺听风半分，躺在巨石上时的身形也比仙君羸弱更多，腰腹不盈一握，有种说不出的脆弱感。
　　慎楼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他用尽了所有方法，甚至将身上一切有用的续命丹喂给泽川，但对方依然没有清醒的迹象。
　　或许是正魔冲突太大，他输送的魔气没有益处，也完全无法被对方吸收。亦或者，就是慎楼不愿细想的：他师尊……并不愿意搭理他。
　　但他没法控制自己不多想，那些隐藏在深处的记忆，此刻雨后春笋般疯长，几乎快要将他逼疯。
　　直到现在，慎楼都能清晰地回忆出，当时贺听风得知他修魔的震怒，竟直接拂袖而去，未留给他丝毫解释的机会。
　　虽然，他也找不出什么借口。
　　当时贺听风走后，慎楼也不敢在无上晴多留，况且十方狱初创，还有一大堆麻烦事等待他处理。他既担心师尊责骂，又不愿看到对方憎恶的表情，于是用这个破绽百出的谎言说服自己，离开无上晴。
　　那是他此生做的最荒唐的决定。
　　至此之后，无上晴的大门便再也没有对慎楼敞开过，每每趁机探望师尊，都只能做梁上君子，鬼鬼祟祟，藏头露尾。
　　无上晴原本是他的家，可就此往后，慎楼竟然再不能光明正大踏足一步。
　　仙君这一生是冰壶秋月，而他便是那雕心雁爪，截然不同的两个人，曾有幸相遇，但最终依然无法避免分离。
　　这是慎楼一早就想到了的结局，但接受现实还是有些困难。正因如此，他太了解贺听风有多么嫉恶如仇，而泽川在禁渊之中，已然目睹他魔气的泄露。
　　慎楼自嘲般低低一笑，原来是他自己将身份暴露给了对方。
　　他无法原谅修魔的自己，更不愿看到贺听风厌恶的表情。于是只能一遍一遍地唤着师尊，痴心妄想让对方醒过来，亲口说出谅解。
　　哪怕他叫得声嘶力竭，嗓音喑哑，跪下的膝盖前由泪水聚集小汪水迹，泽川仍然静躺在上，一言不发。
　　看不出究竟是身受重伤，还是不愿应答。
　　慎楼飞快擦了把脸，然后将自己的脸颊贴上泽川的手，哪怕到现在，他依然谨记师尊的洁症，不能弄脏对方。
　　他侧脸滚烫，而泽川手指冰凉。两人就这个一跪一趟，静默无声。
　　半晌，慎楼才轻轻松开泽川的手，将其放进用作被子的玄衣内，再细心掩好。他双眼已然红肿，眼底血丝密布，担心错过师尊苏醒的瞬间，一秒都舍不得眨眼。
　　但他几乎已有预感，自己这一次又将被师尊抛弃，嘴角扯动两下，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师尊，阿楼去给你找些野果，等您醒来就可以解渴了。”说着，慎楼眼底蓄积的泪水就滚落下来，然后被主人狠狠用力抹掉。
　　他就是在逃避，虽然怯懦至极。慎楼还是狠不下心，他既害怕看到贺听风失望的眼神，又担心心魔发作，误伤对方。
　　慎楼捂着胸口朝山洞外走去，表情渐冷。禁渊的限制似乎再次发作，该死的心魔无时不刻都在撕扯他的神经，扰乱他的心神。
　　只有离泽川稍远一些，他方能抵御折磨。好在禁渊虽危机重重，但并非不曾留下生机。
　　慎楼将随身携带的水壶灌满，再采摘了一些野果，因担心摔在地上，他用双手捧着，战战兢兢地小跑至山洞。
　　“师……尊？”他嘴角好不容易扬起的笑容烟消云散，手中野果滚落一地。
　　在他面前的巨石之上，原本应该躺着的泽川，竟然突然不知所踪。
　　现场并未出现打斗的痕迹，这便只剩下两种原因。一是他师尊醒来，主动离开，二是泽川受伤过重，神识受损，消失在禁渊。
　　无论哪一种，都是慎楼不愿看到的。
　　心魔在他脑海里翻云覆雨，恶毒的讥讽迎来来袭，但慎楼却根本不予理会。此时的他，几乎陷入了一种定型思维，不断责问自己，如果是第二种情况他该怎么办。
　　他明明知道师尊身受重伤，为何要将对方一人丢在山洞之中，弃之不顾。
　　都是他的错。
　　他该死。
　　慎楼阖眸再启，一双眼睛霎时猩红一片，周身魔气暴涨，于全身炸裂开来，屡次击破石墙，直冲云霄。
　　狂风四起，暴雨来袭，他淋湿在这场风雨里，全身上下浑浊无序。
　　怀揣着杂乱无章的心绪，慎楼竟然突破得让人始料未及。

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剧烈地山崩地摇之下, 慎楼的面前出现与进入禁渊时相同的时空门，漩涡状的浅蓝色，像是海浪波涛汹涌其上。
　　这门出现的时间实在太巧，应当是慎楼方才屠杀凶兽所致, 邹意和董宜修尚在原地, 他并不担心机遇被其他人夺取。
　　不过准确来说, 慎楼对此根本不以为意，他表情冷淡, 眼神中夹杂着隐秘的疯狂。虽已尽力将心魔再次压制，但心绪还是不合时宜地受到了影响。
　　手中幻化出的金色传讯符被他捻灭，若是有人碰巧看见, 必定能准确读出其上几个大字。
　　——尊主，二洲也尚未发现。
　　穿越时空之门后，外界已然入夜。趁着夜色, 一弯皎月高悬，隐约照映出在空中腾飞的玄色身影。
　　宣染传来的讯息成了他彻底疯魔的导.火.索。
　　原本俊美的面容之上，戴着一副轻薄的黑色面具，只露出那双摄人心魄的眼睛, 威压极深。
　　狭窄的小巷内, 一妙龄女子正蜷缩在墙角，她的发簪早已在方才的挣扎中甩掉，此时发丝凌乱，衣衫褴褛。双手搂抱住自己, 恨不得整个人都嵌在墙上，以阻止面前男子的暴行。
　　而距她不足三米的地方，高高站着个看不清表情的男人，嘴中时不时发出几句淫.邪的笑声。摩拳擦掌, 然后将双手伸出，缓缓挪动脚步，夸张得连声线都暴露了他的兴奋：“小美人，我来啦。”
　　“走开，走开，不要。”那女子啜泣一声，似乎觉得自己今日难逃魔爪，不禁发出绝望地哀嚎，轻轻闭上眼睛，似乎下一刻就准备咬舌自尽。
　　“呃！”
　　只听咔嚓一声，很像是喉骨被捏碎的响动。女子偷偷睁开眼来，却目睹采花贼脑袋扭了一圈，双目瞪大，后脑狠狠砸向地面的场景。
　　她静默一秒，眼神惊恐不堪，随即发出尖锐而恐惧的尖叫。
　　慎楼用魔气割下死去男人的一片衣袍，正在漫不经心地擦拭手指，尽管方才并未沾到任何脏污，他还是有些嫌恶。
　　陡然听到叫声，慎楼太阳穴青筋暴起，连心魔都差点被引诱出来。他冷冷瞥向女子，警告一声：“聒噪。”
　　这两个字分明不含其他情绪，却让女子的喉咙霎时被扼住了似的，剩下的话语如数吞入腹中。
　　如果说采花贼令她心存死志，面前这个戴着面具的危险男人，仅仅一个眼神，就让她全身僵硬，动弹不得。仿佛空气都被暂时夺走，四周只剩下静悄悄，和偶尔一句微弱的鸟叫。
　　慎楼不再看她，指尖微动，只转瞬间就消失在原地。
　　直到眼前被黑色魔气包裹的男子离开，女人才如同捡回一条命来，脸色煞白，拼命地捂着胸腹大口呼吸。
　　这一夜，无数人尚在睡梦中，却悄无声息地下了地狱。他们白日曾残害生灵，纵享声色之乐，但无人料想，自己会在入睡后被夺去生命。
　　血流成河，尸横遍野。
　　一夜之间，五洲丧生了百余人。全部都是一人所为——十方狱魔王。
　　也并非有人恶意揣测，实在是这魔头所为太过惹眼，凌虐之处，皆留下了一个“十”字，对于五洲人来说，这是魔头的惯用伎俩。
　　百年磨难，他们早已一清二楚。
　　但这十方狱魔王又神秘得很，曾经见过他的人，只能描述其脸上所戴的黑色面具，常年身着玄衣，武功高强，却很少有人能近身。他杀人往往一击即中，然后毫不留恋地离开现场，仿佛仅仅只是为了发泄。
　　这也是十方狱遭人诟病的原因之一。
　　因此，侠客从不会衡量死者身份，只注重死伤结果。血流漂杵的五洲似乎牵动了某些人的神经，让他们不得不再度冲上十方狱，借机讨伐魔头。
　　灵力与长剑频频砸面前的屏障，正道之人时常前来围剿，但几乎都被挡在了第一关。
　　慎楼曾与他们对战多次，皆是轻松取胜，久而久之也不堪其扰。干脆直接将整个十方狱罩上一层屏障，抵御这些人的日常征伐。
　　说是讨伐，不过屡屡都是单方面挨打。但五洲侠客总觉得修魔者的武功会永远停滞原地，而他自己节节升高，于是并不死心，期待有天能由自己击破这一方阻碍。
　　明明起因是前来征讨，但莫名其妙变成击打屏障，以增强修炼的行为。
　　所有人多年被拦在十方狱之外，连其中景色都无法窥探。但这次，董拙实在是坐不住了。
　　五洲凶案迭起，他作为武林盟主，若是再不给大众一个交代，恐怕很难在江湖上立足。且十方狱魔王恶贯满盈，为害人间逾百年，理应被众人合力绞杀。
　　但很尴尬的是，就连董盟主都无法破除那古怪的屏障。魔修与剑修所修功法迥然不同，他们完全无法从中捕获解密之法。
　　但总不能一直跟魔头僵持，百般无奈之下，原本在十方狱聚集的人群，浩浩荡荡地转移到了无上晴。
　　这无恶不作的魔头，恐怕只有请动仙君出手才能消灭。
　　……
　　无上晴中，平安符被接二连三点化，但贺听风完全没办法静下心来。
　　自从他收回分神，禁渊内似乎有了大动，出关禁制提前开启，其中的幸存者皆被成功传送出来。
　　没了“泽川”的身份，贺听风再也无法定位慎楼的确切地点，甚至连对方是生是死都一无所知。
　　仙君初次产生事情失去掌握的挫败感，内心焦虑不安，恐慌不住蔓延。
　　更别说，在禁渊之中，他已知晓真相。
　　慎楼背着自己碰了禁书，看他使用魔气时得心应手的模样，也定是早已堕魔。此番出了禁渊，还不知道被时空门传送到了何处，又会不会有危险。
　　贺听风极为担忧，他何尝不想直接离开无上晴，去江湖上打探慎楼的消息。但又不免犹豫，万一徒弟提前赶回，未能看见自己，是否会再次走火入魔。
　　他绝没有看错，禁渊之中，慎楼的异状定是心魔所致。禁术在给予人修魔机会的同时，又会影响心性，严重者最终会彻底被心魔吞噬，变成茹毛饮血的怪物。
　　思及此，仙君连点化都心不在焉，不断思索要如何将徒弟拉回正途。
　　手指微动，无意识撞击在一枚平安符上，贺听风突然灵光一闪。
　　他多年积累功德，不正是为了能让慎楼获得仙骨，以突破炼气成为真正的剑修吗？此时不过是得知徒弟略微走了歪路，只要掰正回来，慎楼依旧能重修正道。
　　功德能用在激发仙骨之上，又何尝不能用作清洗经脉和骨髓，只要将其上的魔气彻底冲刷，何愁不能突破？
　　贺听风的思绪渐渐跑偏，他联想起慎楼炼气时身上破裂的伤口，亏得他还以为是有人暗中下毒手。将现实联系起来后，仙君又怎会不明白，这一切都是正魔冲突的反噬结果。
　　而一想到眼泪汪汪的徒弟，贺听风的内心十分复杂。
　　门口传来嘈杂之音，紧接着，有清浅的脚步声传来，
　　“出了何事？”
　　贺听风头也没回，手下动作不变，只见平安符在他的手中逐个消失，但古树上又再次凝结新符，似乎这是永远都无法完成的任务。
　　段清云在他身边停下，也随手抓过几个，帮忙分拣销毁，接口道：“没什么大事，就是董盟主，又带一大群人到访，说什么请你讨伐魔头，还五洲安宁……”
　　“不去。”贺听风斩钉截铁，断然拒绝。
　　他不仅要在无上晴等待慎楼，还要夜以继日点化平安符，积累功德，实在不想应付人间琐事。董拙最近实在烦人，仙君在考虑，是否要将武林盟主换个人选。
　　段清云轻“噗”一声，斜眼看好友，戏谑道：“董盟主可是说了，你不去，他们就一直待在无上晴宫门外不走，可真是打算胡搅蛮缠到底了。”
　　贺听风眉头一皱，心中更换武林盟主的想法愈演愈烈，趁着点化空档，转头朝向段清云。
　　“告诉董拙，如果他再不带人离开，武林盟主的位子就让给别人做。”
　　段清云这次才真是大笑一声，没想到好友憋了半天，竟然想出这么个惩戒方法。对付董拙那老家伙似乎并无用处，但他也不想看贺听风为难，眼珠一转，心生一计。
　　“其实听风，你也用不着心烦，与其留在无上晴处理这三千二百万枚平安符，倒不如前去十方狱，如若……斩杀魔头也能积累功德呢？”他掩唇一笑，眼中毫不掩饰劝慰，“你再不知疲倦，也总得让我歇上一歇，我可没有飞升，哪儿比得过仙君您铜墙铁壁。”
　　贺听风点化平安符的手指微顿，被成功吸引注意，段清云此话不假，其实并非只有点化平安符这一种积累功德的方法，不过因为最为简单，仙君力行到底。
　　但他尚且有些犹豫，若是离开无上晴，万一慎楼回来看不见他……
　　段清云实在太过懂他，只要看见对方神情，就能随之推断出贺听风的想法，见对方意动，他再接再厉。
　　“况且，你不是担心你那徒儿吗，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畅游江湖之上，何愁不能找寻到慎楼的踪迹？”

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贺听风皱着眉头, 嫌弃董拙等人碍事，不曾等待便率先离开无上晴，前往那所谓的魔修集聚地——十方狱。
　　说来奇怪，他明明在五洲生活了千百年, 却从未听过什么十方狱魔王的名号。仙君将其归咎于自己太过闭目塞听, 对功德之外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虽然段清云所言让他产生动摇, 但不知为何，贺听风心里还是隐隐有种不详的预感, 他暗中窥探天机，却发现这不详的感觉竟直直指向了慎楼。
　　因此，贺听风哪里还能真心答应出山, 并且尽心竭力铲除魔头。这一路上他都在思考，是否干脆些，将整个十方狱铲平, 做完此事，他就去寻找他的徒弟。
　　但令仙君没有想到的是，这个所谓的魔修宫殿与无上晴的距离并不太远。尤其是在看到面前富丽堂皇的宫殿除却外部装横，其构造、风水跟无上晴大同小异时, 他心里才产生了些许异样。
　　宫殿的主人似乎并不在意外界看法, 竟直接修筑的黑色殿宇，从外看去，总有种阴森瘆人之感。
　　而现在，整个十方狱都被一层看似浅薄的屏障所包裹。但既然说看似, 那么就说明它并非容易击破，如若不然，仙门世家也不会多年来都未曾将其歼灭。
　　但贺听风对此不屑一顾，这个十方狱魔王所制成的屏障对他来说不过是雕虫小技, 只要一挥手，屏障就如同潮水般尽数消退，由此，宫殿完整地暴露在大众眼前。
　　他连脚步都未曾停顿，直接飞身而起，跃进十方狱之中。与此同时，手中凝结灵力，似乎随时准备将十方狱夷为平地。
　　但很奇怪的，这个魔修宫殿内部，好像并没有他想象的那般混乱淫.邪。其中修饰也同外部相互照应，与无上晴别无二致。
　　贺听风俯身看去，在他目之所及处，十方狱所有弟子都在兢兢业业辛勤练功，虽吞吐是为魔息，所着也皆是玄衣，但从未有一人有半分懈怠，这模样看上去，或许比仙无上晴的许多弟子还要勤恳更多。
　　这哪里与外界传闻所言相同，仿佛根本，就是另一座仙门。
　　贺听风内心的波动陡增，但他还是没有就此停下脚步，只是手中灵力已然消散。而在据他不远处，似乎有腾腾魔气升空，席卷层云，仙君眼神一凝，确定目标，朝着此处飞掠。
　　人尚未到，灵力先至。
　　那看似魔化的男子觉察到后方的攻击，连头也没回，直接甩去一击魔气。
　　一黑一白，在半空之中炸裂开来，竟有种地动山摧之势。
　　贺听风脚尖落地，单手负于身后。随即，面前背对着他的男人也缓缓转身，露出一张被黑色面具包裹的脸。
　　那面具之上分明不含任何花纹，但在这男子露出的那双毫无感情的眼衬托下，显得尤其阴鸷，寒意毕现。
　　也不知为何，贺听风竟从此人身形上，窥探到了一分他徒弟的影子。特别是那双近乎被心魔控制的眼睛，哪那么一瞬间，让贺听风回想起禁渊之中慎楼走火入魔的时候。
　　但他心知徒弟仅仅只是修魔，断不能背着自己成为一方魔主，而且这十方狱他从未听说，也许是近些年才新起的宫殿，妄图为乱人间，简直是愚蠢至极。
　　贺听风右手凝结出断玉，其实他不用武器也未尝不可，只是时间或许会被耽搁。而他还想提前解决此魔头，好去探寻踪迹消失的徒弟，也就不可能留手。
　　对面带着面具的男人看见仙君，似乎惊讶了一下，目光柔和半分，但随即见贺听风来势汹汹，第一击竟然接了个空。
　　他胸口被直接击中，整个身体飞出近十米，后背狠狠装在树干之上，然后跌落在地。
　　男子颤抖着手拭去唇角血迹，竟乎不敢置信地抬头，恰好对上了贺听风冷漠的双眼。
　　一时之间，面前场景成功与噩梦对应，慎楼不合时宜地苦笑一声，心道，他的师尊真的来杀他了。
　　但同时，慎楼又清楚得很，贺听风很可能并不清楚他的身份，其实只要他将所戴面具摘下，或许就可避免生命危机。
　　然而，正如他看到贺听风举起断玉时的心凉，慎楼也再没办法心安理得地摘下面具，用自己原本的那张脸面对仙君。
　　他近乡情怯，懦弱无能。
　　与其用自己的脸阻止师尊，倒不如就此葬身于贺听风剑下。慎楼近乎恶意地想，如此，既可以永远长眠，不再对师尊何事恢复记忆心惊胆战。
　　再者，若是师尊事后发现死在自己手中的魔头，是他养育多年的徒弟，会不会，对他留存一分悔意？
　　慎楼摒弃所有不愿想到的画面，顺从地闭上眼，等待死亡的来临。
　　贺听风见状不禁有些莫名，他也从未想到，这个所谓十方狱魔王，武功竟能类比蝼蚁。仙君开始疑惑，心说难不成是自己功力再次进步，随即便眼睁睁地目睹，面具男人竟然缓缓阖目。
　　他这才明白，哪里是自己武功精进，是对面彻底放弃抵抗，静静等待命陨。
　　也不知为何，贺听风看着那双莫名熟悉的眼睛，手中动作略微一滞，断玉刺入男人胸口之时，他冷不丁拂手，错开了心脏的致命处。
　　但慎楼还是被这一击重伤，唇角缓缓溢出鲜血。他目光空洞，只凝神看着胸前的冰蓝色剑身，血肉仿佛在内部翻滚，被剑身搅弄，痛得他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轻轻抬头，看着贺听风略显复杂的视线，从眼角坠下一滴泪水。
　　那颗晶莹让贺听风陡然心神不宁，总有种事情脱离掌控的感觉。
　　他强忍着内心不安，抬起手来，似乎是想摘下男人脸上的面具。
　　然而，在他指腹触碰到面具的刹那，面前的玄衣男子眼中突然迸射出一抹血色光芒，浑身魔气四溢，如此巨大冲击，竟直接将贺听风逼退三步。
　　慎楼只觉得自己脑袋几乎要炸开，心魔在拼命地念着咒语，随时准备取而代之。也许是鲜血刺激了心魔，让他觉察到这副躯壳主人的死志。
　　于是魔气霎时乱窜，某一时刻，竟然夺取了慎楼的身体控制权，很快就被他压制下去。但尽管如此，慎楼的心神还是受了很大的影响，他现在根本分不清眼前站立者是师尊还是心魔，脑中诅咒迭起，几乎让他想将自己劈裂。
　　在断玉飞来之时，他浑身魔气暴涨，胸前的伤口鲜血已然凝结，但仍旧显得狰狞不已。剑锋在接近他身体一寸距离之时，魔气突然将其包裹，瞬间弹飞高处。
　　贺听风眼神一凝，随手召回断玉，把在掌心，眼中似有几分忌惮。但他尚且还想摘下面具，于是并未手下留情，携断玉飞身上前。
　　只听“噌”地一声，慎楼也抽取长剑，与断玉相撞。但他不善使用近身兵器，且手中武器并非断玉那般上乘，一击之下，竟然从中部断裂开来。
　　他后退一步，扔掉不趁手的长剑。顷刻之间，从袖口飞出几枚梅花夺，那形似梅花，状似飞镖的锋利暗器，即刻间就直接朝着贺听风掷去。
　　仙君仰身避过，然而还未站稳，却见那梅花夺如同回旋镖一般，从他身后再度袭来。贺听风腾空而起，只用脚尖轻踩在梅花夺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慎楼。
　　敌人越是难对付，贺听风也越是兴奋。自飞升以来，已有很长一段时间，再未有人能够与他匹敌。
　　仙君陷入近乎无敌的境况已久，无一日不在期盼五洲内能有人紧随其后，飞升成圣。但直到现在，五洲内依旧只有他一位仙君。
　　此番面前这个小鬼虽修魔道，但若是功力再精进几年，或许能与他一分高下。不过，哪怕结果已然注定，贺听风还是决定随性一次，让他在这场能窥胜者的战斗中斩获痛快。
　　他直接从梅花夺上垂直坠落，也未曾错过，面具男子眼神中一闪而过的惊慌。但那仅仅只是瞬间，因为在他站稳之后，对方的表情便已恢复寻常。
　　贺听风收了断玉，他可不想依仗武器欺负小孩，对面小鬼所使用的武器并不十分趁手，先是长剑碎裂，而后掷出的梅花夺虽然稍微好上一些，不过大都比不上他单纯使用魔气。
　　既如此，倒不如他也将断玉沉没丹田，以双拳敌二手，谁都占不了便宜。
　　过程之中，贺听风屡屡想要揭开男子的面具，皆被对方用巧力化解。这一黑一白，于树林之间跌宕起伏。
　　仙君隔空拍去一掌，男子不及多想，侧身躲避，与此同时，右手也挥出一掌，击向贺听风站立之地。
　　他腾空而起，只见原地早已被对方这一击，炸裂出不算小的坑洞，足以见得，对方的内力深厚至此。
　　贺听风的眼底划过一抹欣赏，此刻他全然忘记，自己原本是想要直接解决魔头，再去打听徒弟的下落。
　　而此时，他与面前的对手分明萍水相逢，却双双竭尽全力，打了个酣畅淋漓。
　　衣袂翻飞，灵力飞溅，或蓝或黑，虽不能融，却难舍难分般纠缠在一起。细细看来，那飞涌的灵力或魔气，近乎将整个五洲包囊其中，竟比崇阳峰会的武斗精彩更甚。
　　贺听风抓住对方破绽，掌风偏转，直直将手朝着男子面上袭去，一路畅通无阻。他的手指即将触上对方的面具，就在仙君疑惑为何这次袭击如此顺利之时，他侧颊突然贴上一抹温热。
　　极像是薄唇吻上的触感。
　　但一触即分，似有若无，根本连半点滋味都未能尝见。
　　贺听风当即心神大震，脸色微微变了。手臂僵在半空中，动弹不得。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方才遭遇了什么，是……被人轻薄了？
　　仙君活了千百余岁，更从未想过，竟有人将主意打到自己祖宗辈的人头上。
　　且不说很少有人能近他身，就算有好友亲密无间，也无一人胆敢行此径。妄图亵渎仙君，难道不是主动把自己往死路上逼？
　　他耳根子烧红得彻底，连鼻尖都微微泛着粉色。表情是又羞又气，但当贺听风直视对面与徒弟有七分像的男人时，心里更多的，则是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感觉。
　　面前男子后退几步，站立原地。他嘴角微勾，尚在浅笑，看上去心情颇为愉悦。可这幅表情在贺听风看来，那就是十足的揶揄和轻挑。
　　贺听风尚未想明白那感觉的来源，他掺杂着十成功力的掌风就霎时冲袭，目的地很是明显，正是面具男人的胸口。
　　男子见状，也下意识凝结魔气，准备以力抗衡。但当仙君的掌风翩然而至时，也不知怎的，他竟然缓缓放松身体，将魔气消散。
　　然后顺从地张开双臂，阖上眼眸，静静静待攻击的到来。
　　仙君毫无保留的灵力转瞬即至，一击即中，男子被狠辣掌风袭击，直接腾空而起，而后仿若落蝶一般，急速下坠。
　　风吹开他原本绑得不甚紧绷的丝带。
　　面具从他脸上滑落下来。

第30章 、第三十章
　　面具率先砸落在地, 露出那张贺听风隐隐有所怀疑，却强逼自己不信的容颜。
　　这十方狱的魔尊，竟然就是他的徒弟。
　　一时间，仙君全然忘记自己方才是否遭受了亵渎, 飞身上前, 将慎楼极速下坠的身体搂在怀里。
　　师徒二人跌落地面, 贺听风那一掌巧妙得很，又因为羞愤, 并未手下留情。结果恰好击中了慎楼被他刺中的伤口，伤势叠加，使他口中不断吐出大口鲜血。
　　饶是如此, 他依旧弯着眼睛，好像并不痛苦，只是嘴里不断喷涌的鲜血让他无所遁形, 只一字一顿道：“师……师尊。”
　　贺听风瞳孔一缩，眼神闪烁。直到现在他都不敢相信，自己怀中楼抱着的呛血青年，竟然真的是他寻觅已久的徒弟。
　　看着那血迹着实碍眼, 他几乎乱了分寸, 但不论是伸手去堵唇上还是胸口，这两个血洞总有一个会渗出鲜血来。
　　仙魔本就是天差地别，魔修遭遇正道灵力攻击，自然会导致伤势加重。慎楼只觉得全身上下被烈火炙烤, 灵力在他体内四处乱窜，像是想将他全身经脉搅断。
　　但更为疼痛的，恐怕是胸口那个大洞，他胸前剧烈起伏, 牵扯到这个用魔气无法自愈的伤口，犹如千刀万剐，硬生生疼到了骨子里。
　　慎楼眼眶都红了一圈，却并非是疼的，而是无话可说。
　　“阿楼……我、我……”贺听风手足无措，只想着将徒弟抱得再紧些，他那张向来都波澜不惊的脸上，此刻惊慌未定，连双手染满了鲜红的色彩。
　　“师尊。”他笑，眼角却滑下泪来，“我错了，您别生我气。”
　　慎楼抬起手来，似乎想要触碰贺听风的脸，但手抬至中途，他眼前就彻底化为白色，消散在一片白茫茫中，意识彻底陷入昏沉。
　　随着他手臂垂下的瞬间，一滴泪掉落在慎楼的眉心，然后放肆地晕染开来，逐渐与血色融为一体。
　　＊
　　他仿佛行走在密闭空间之内，但其中仅有白这一种颜色。胸口的伤口因难以愈合，鲜血仍旧不断从中涌出，任凭怎么捂都止不住。
　　但又很奇怪的，哪怕慎楼的血流程度已经非常人能够承受，若换了其他人，早已经流血过多身亡。但他除却感觉全身酸软，四肢无力，面上完全没有痛苦之色。
　　慎楼想，他为非作歹这么多年，也许是老天要来带他走了吧。
　　但下一秒，他的脚步却霎时停下。就在他的面前，出现了一个与自己相同模样的男人，不论是神态、面容，还是服饰、妆容，其他人都根本分不出任何差别。
　　慎楼只需一眼就认出对方，这就是他的心魔。
　　任谁看见与自己长相一致的人，心情恐怕都不会太好，哪怕慎楼清楚，对方只不过是个连身体都不存在的意识产物。
　　偏偏那抹意识还对自己垂涎欲滴，循循善诱：“痛苦吗？自暴自弃吧？你师尊不要你了，看到了吗，他宁愿亲手除掉你这个魔头，都不肯多看你一眼。”
　　慎楼没有接话，反而光明正大地往四周观察。打量半晌，他最终确定，眼前应该是他的内心世界，也是心魔生活的地方，这恶心的家伙成日对他观察模仿，现如今很难有人能将他们俩分出差别。
　　他并不搭理，可心魔也完全不死心，作势想要拥抱慎楼。
　　“我是这个世界上最懂你的人，我是你的兄弟，就让我来替你报仇，杀了贺听风，杀光天下所有人，不好吗？”心魔近乎狂妄地仰头大笑，对自己幻想的今后愈发向往。
　　慎楼面上并无波动，只是在听到师尊的名字时，眼睫轻轻颤动了下，看上去已经随之深陷蛊惑，坠入梦中，他状似被引诱了一般，轻声说：“你不过就是想要我的身体，拿去便是。”
　　然而，待他将此话说出口，慎楼的掌心以魔气凝结出一柄黑色长剑。话音落尽的瞬间，剑锋已经刺进了心魔的胸口。心魔表情瞬时僵硬，然后仰天.怒吼一声，撕心裂肺的疼痛让他连维持身形都十分困难，时而消散，时而凝结，看上去非常不稳定。
　　“怎么可能！你为何仍旧清醒！”
　　慎楼狠狠抽出长剑，魔气消散在他掌心，他看着心魔的身形彻底消失在眼前，不由得轻嗤一声：“妄想动他，就凭你也配？”
　　心魔深受重创，慎楼清楚，今日之后，他应当会沉寂很长一段时间了。
　　胸口再度翻涌疼痛，慎楼伸手捂了捂，却并无任何用处。随着心魔的消失，他的内心世界似乎也产生了极大动荡。
　　整个空间开始大幅抖动起来，原本白茫茫一片不断裂开缝隙，然后从半空和四周碎裂开来，彻底化为灰烬。
　　……
　　慎楼是在头疼欲裂中清醒过来的，入目是他曾生活过几十年的无上晴。
　　不仅是脑袋，更疼的则是胸口。他低头看去，只见自己的胸口被层层白纱所包裹，慎楼几乎不用多想，脑海里就能瞬时联想到，他师尊是如何一圈一圈将其缠绕上去的。
　　他捂住胸口，掀被起身，却听门外一阵嘈杂，似乎是有两人在争论。
　　“你明明知道了他的魔修身份，这小子现在昏迷不醒，记忆还出了空缺，对你这师尊信任得很，不正是动手的好时机？不明白你还在为他遮掩什么，贺听风，你觉得你现在像什么？”
　　“像块历经千年，苦苦等待的望夫石。”
　　贺听风闻言大怒，眉一竖，差点将断玉戳进段清云的身体：“你胡说八道什么！”
　　慎楼听得不甚清晰，门口两人似乎小小地吵了一架，其中夹杂着讨厌的段清云的求饶：“他醒不过来关我何事，反正他失去了禁渊的记忆，除非神医到场，谁都无法拯救。你清醒一点，我又不是医师，也救不了你郎君啊。”
　　“诶诶诶听风，别打！我错了我错了。”
　　贺听风掌风击中段清云的脚侧，激起乱石升空，他冷声威胁：“反正你要是再敢胡言乱语，本君现在就要了你的命。”
　　木门“吱呀”一声，两人随即抬眼望去，却见慎楼已然清醒，满脸懵懂地站立门口。他自然将方才的争吵听得一清二楚，只是脑内尚且有些混乱。
　　先是朝着贺听风俯身，乖乖地唤了一句师尊，又犹豫一瞬，面向段清云，低眉顺眼：“前辈。”
　　这声前辈听得段清云极为舒心，但他同时也诧异至极，眉头轻挑，似是想要看看慎楼要搞什么鬼。
　　见他苏醒，贺听风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变化，原本的横眉冷对尽数被温柔替代，看得段清云啧啧称奇。
　　他亲眼见着号称清冷孤傲的仙君，像小孩子般无法压抑欣喜，近乎蹦蹦跳跳地跑到徒弟面前，完全失去仙君应有的风范。
　　骨节分明的纤细手指触上慎楼的发顶，轻揉了两下，随即滑落至徒弟脸颊，捏住：“感觉如何，可还有什么不适之处？”
　　慎楼乖巧地任由对方搓揉，鼓着腮帮子轻摇头，随即眼神瞥过段清云时，飞快闪过一抹瑟缩，被贺听风恰好捕捉到。
　　他疑惑地转身，对上同样迷茫的段清云，却听慎楼怯生生开口道。
　　“师尊，为何徒儿身上会有伤，还有，您和前辈方才在谈论些什么？徒儿……徒儿好像听到了郎君唔。”
　　贺听风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徒弟的嘴，耳根彻底红透，偷偷向段清云飞去一个眼刀，然后轻声诱哄：“徒儿，是你听错了，你才刚醒不久，定是记忆出了岔子，要不师尊再陪你回床上躺躺？”
　　一边催促着慎楼离开，将手搭在徒弟的肩上，脑袋则微微转向，面对段清云做了个口型：快走。
　　段清云眼睁睁地看着师徒二人搂搂抱抱，亲昵地走远，完全没有正常师徒应有的距离感。这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他实属无奈，忍不住重重地叹了声气。
　　心说，我可提醒过你了，若是以后你那好徒弟暴露本性，可别怪他没提前相救。
　　慎楼亦步亦趋，听话地被贺听风扶着躺好，一颗黑色眼珠浑圆，透着天真无邪，完全看不出半分魔修的影子。
　　其实他中途清醒过一次，贺听风早在那时就发现了徒弟的不对劲，对方的记忆就好像是记忆停留在从前的无上晴，也对自己堕魔之事一无所知。
　　他双眼睁得大大的，看似怯懦实则胆大，若非如此，这家伙不会在禁渊之中直接除掉那么多人和上古妖兽。
　　贺听风自然是无条件相信他，于是才会在得知对方“失忆”的时刻，完全放下对魔修的偏见，也暂不追究慎楼的隐瞒，还要求段清云闭口不谈，势必要将深受重伤的徒弟保护好。
　　因为必然是他害得慎楼受伤，现如今徒弟失去记忆，贺听风更是责无旁贷。哪怕时间只剩下现在，他也要让徒弟无忧无虑，不受世俗纷扰。
　　他坐在慎楼床边，白发垂下来，偶尔会扫落在被褥之上，那双温柔的眼睛从来没离开过对方，若非慎楼已经过了需要人哄睡的年纪，恐怕他会直接上手帮其拍背。
　　“睡吧。”他轻声说。
　　慎楼从被窝中钻出个脑袋，发丝凌乱，眼睛骨碌碌转了一圈，随即将被子掀开一角，拍了拍身侧的空位，嘴角咧开，灿烂地笑：“师尊陪我睡。”

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贺听风见状, 只是微微一愣，随即坦然钻进徒弟的被窝。不过，与其说是慎楼的被窝，倒不如说仙君所躺其实是他自己的床榻。
　　在他眼里, 慎楼的“邀请”自然是没有额外的含义, 只是单纯粘他, 想要互相取暖，贺听风当然不会不应。
　　不过仙君上.床时内心有多么坦荡, 躺下之际就有多么慌张。面对面看着徒弟的眼睛时，目光总会不自觉滑向对方的嘴唇，以及脑海里那抹温热。
　　贺听风突然觉得有些燥热, 不禁把被褥掀开了些，装作透气，却不再与慎楼对视。殊不知, 他透红的耳根暴露了内心的不平静，这一切也都被人看在眼里。
　　他本无意入眠，只是想哄陪徒弟养伤，无上晴的灵气十分充足, 加之有他暗中助力, 不论伤势原因是否寻常，总归会好得快一些。
　　天下功法是一家，不论正魔，皆为大同。
　　但贺听风不曾想过, 在慎楼的灼灼目光之下，他竟然顺利进入深睡，做了一场多年不曾有过的好梦。
　　等到师尊沉眠，慎楼原本泛着纯真稚嫩的眼神陡然一变, 尽数沦为疯狂的占有和偏执。
　　他早已暗中动了香炉，在其中加上一些利于睡眠的安神香，于是乎，仙君才睡得如此香甜。
　　慎楼也并不担心对方会醒来，如若事情败露，他也自有方法伪装无辜。
　　他眼底的炙热落在贺听风的唇，其上略显苍白，并不红润。被慎楼不加掩饰的视线一瞧，似乎都快要燃起火来。
　　紧接着，他的指腹就轻轻摁压上去，再重重一碾，那原本泛白的薄唇就染上一抹鲜艳。
　　不仅如此，他仍旧不愿离开，只将指腹按压在上，看着下方所渗透出的红色，慎楼近乎情不自禁地吻了上去。
　　亲在自己的指骨上，与师尊的嘴唇来了一次若即若离的亲密接触，也许仅仅只差毫厘，就能触到让他魂牵梦萦的温热。
　　他师尊已然发现了自己的身份，但并未开口责罚，更不曾将他赶出无上晴，连面对段清云时，都是威胁对方不可戳破谎言。
　　这是不是代表，师尊其实也对他于心不忍？
　　慎楼心间早已被阴鸷包裹，将从前的噩梦尽数抛弃，完全不予理会贺听风是否有隐情，此刻他看着师尊的眼神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贪慕。
　　既如此，就别怪他再不手下留情。
　　慎楼眸光深沉，连呼吸都粗重了些许。与贺听风额头对着额头，指腹仍旧放在方面不肯离开。他几乎被那淡红映红了眼，恨不得每时每刻都行一番凌虐。
　　然而，贺听风在睡梦中似有所感，嘤咛一声，连眉头都皱了起来。
　　慎楼仓促间移开手指，心若擂鼓，他仔细观察对方的表情，确定只是暂时的梦呓，这才放下心来。
　　随即堂而皇之地张开手臂，直接将师尊搂进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沉沉睡去。
　　他喜欢师尊，他从不否认。
　　……
　　贺听风在梦中就觉得有些呼吸困难，谁能想到，堂堂仙君竟有一天几乎是被憋醒的。他从慎楼的臂弯中抬起头来，面上还有些刚刚清醒的惺忪，一时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
　　等待他看清自己此时的处境，不由得再次闹了个大红脸。明明他面对慎楼时连调戏都轻车熟路，可最近，却屡屡会被单纯的徒弟勾得心慌意乱。
　　贺听风只觉得，自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身为师尊还将徒弟的便宜占了个够，于是更加觉得罪过不已。
　　慎楼尚在睡梦之中，陷入沉睡的徒弟褪去青涩，双目紧阖，看上去很是温顺。但贺听风知道，对方背着自己还有个十方狱魔王的身份，多年来竟连半点风声都不曾透露出来。
　　尽管他其实很早便有所察觉，还是对慎楼的欺瞒感到微微不满。可谁知，就在他准备质问对方时，慎楼竟然没有预兆地失了忆。
　　贺听风心知，对方现在的记忆混乱，大多来源于自己那一剑一掌，仙君自知理亏，更舍不得让重伤的徒弟吃一点苦头，索性直接放任，只等将来。
　　他隔空用指腹描绘慎楼的眉眼，眼底温柔而和善，尚在床上躺了小会儿，就率先起身，走出房门。
　　而在他离开的刹那，原本在床榻之上睡得香甜的慎楼也睁开眼，眸中全是清明一片，哪里有什么刚睡醒的迷茫。
　　他放空思想，赖了会儿床，借此伪装出刚醒不久的假象，才心安理得地跟着起身洗漱。
　　贺听风也没走太远，就坐在门外石凳上饮茶，似乎正在等他。银发仙君的眼神淡淡瞥来，恰好与其对上视线，但慎楼还没来得及扬起笑脸，去听见两道熟悉的嗓音。
　　是邹意和董宜修回来了。
　　这次禁渊旅途，邹意可算是吃了不少苦头，不仅肩上尚存两个血洞，体内还余留内伤。哪怕有灵力治疗和机遇所得丹药，愈合起来恐怕都没那么容易。
　　他们自然猜不出泽川是仙君所扮，自以为如此惨状，定能收获贺听风的关怀，但等了半晌，却只闻对方一句：“既然受伤不轻，便快去休息吧。”
　　邹意和董宜修脸上都出现了一阵茫然，但思虑片刻，就觉得仙君无所不知，知晓禁渊中境况肯定并非难事。
　　不过，既如此，仙君是否也一早得知大师兄魔修的身份？
　　两人默契般同时抬眼，朝着慎楼的方向看去，却见那个在禁渊之中大杀四方的大师兄，此刻乖巧地躲在贺听风的身后，正用手指紧捏住仙君一片衣角，偷偷探出个脑袋，朝着他们两人瞥来，表情瑟缩怯懦。
　　还没等邹意二人的疑问落下，只见贺听风随意般牵住了慎楼的手，自然地与其十指相扣。
　　董宜修的眼珠差点没掉出来，怪异地看看仙君再看看师兄，总觉得这两人之间的氛围比以往更加暧昧。
　　“你们大师兄不小心受伤，现如今记忆混乱，很多事情记不太清，本君会助力他恢复记忆，至于禁渊之事也切莫再提。”贺听风说话的时候，指腹总会无意识地摩擦，因他此刻正巧牵着徒弟，于是那别样的触感就格外清晰。
　　如同羽毛搔痒似的，在慎楼的心里划过一道一道的细痕。
　　大师兄失忆？
　　董宜修闻言，诧异地看向慎楼，却不想，下一秒即被冻得打了个寒战。对方的眼底哪有什么记忆混乱的迹象，看向他的视线冰冷，带着显而易见的威慑。
　　似乎是在警告他，你只需要闭紧嘴巴，乖乖听话，否则，今天就得把小命留下。
　　董宜修欲哭无泪，心说他就知道，大师兄怎么可能轻易失忆，威胁他的时候还不是照样顺手至极，恐怕只有仙君一人心甘情愿地接受欺骗。
　　看慎楼这副伪装成三岁孩童的模样，谁不会怀疑他丢的不是记忆，而是智商。偏偏贺听风对此人全心全意地信任，董小公子也有苦难言。
　　等到董拙到场后，成功将仙君支走，慎楼对着董宜修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跟自己过来。
　　虽然董宜修表情十分不情不愿，但他回忆起禁渊之中慎楼人挡杀人，佛挡杀佛的凶煞模样，他大白天浑身一个激灵。还不是只得跟邹意告假，然后乖乖地跟上对方。
　　果然不出他所料，在仅剩他们二人的时候，慎楼的本性便彻底暴露。伪装的单纯消失不见，只朝着他伸出手来。
　　“……哈？”董宜修傻眼，直到看见慎楼的表情微微不耐烦，他才灵光一闪，一边“哦哦”应声，一边从怀中掏出个小木盒。
　　开启之后，赫然是与斩杀饕餮后形成的相同的两枚丹药。
　　董宜修挠挠脑袋，像是有些奇怪：“大师兄，我先说好，这真的就是那三头凶兽所化，我跟邹师兄可不曾作假。”
　　他把那句“我俩哪儿敢骗你”憋了下去，暗中打量慎楼的表情。
　　也不怪连董宜修都觉察出不对劲，若是一只饕餮也罢，现如今击败三头上古凶兽所得机遇，都仅仅只是下乘的丹药。
　　这也间接说明，要么，是禁渊内根本没有所谓的机遇，要么，就是有人提前将所有机遇都替换成了丹药。
　　前者的可能性极小，但若是后者，又会是谁有这么大的本事，能随意进出禁渊？
　　只见慎楼只简单扫过一眼，就收回视线，似乎早有预料，倒是让董宜修小小惊讶了一把。随即他又恍然回过神来，面前的大师兄，早已不是他从前以为的究极炼气的混世魔头。
　　他来回搓了搓手掌，小声问：“师兄，泽川兄伤势要紧吗，我出禁渊后再未见过他，他现在是同你在一起吗？”
　　至于泽川的身份，贺听风既然决定隐瞒到底，慎楼也断不会违背他师尊的决定。不过一场好戏还是得有头有尾，他索性沉吟一声。
　　“他有事先行一步，人已不再五洲。你只需将机遇之事禀告师尊即可。”
　　董宜修飞速点头，而后又想起些什么，面上显露半分为难，他摸了摸鼻子，说得心虚非常：“……现在恐怕来不及了，仙君此时，应当在与我爹交谈。而我早在回无上晴之前，就已将禁渊异象告知我爹。”
　　慎楼眉头轻轻皱了起来，似乎有些不悦。董宜修心里十分惶恐，害怕这魔修师兄首先拿自己开刀。
　　却听远处一声清浅的呼唤：“阿楼。”
　　董宜修旁观了一场大变脸，只见他师兄的脸色由阴转晴，肉眼可见地明媚起来，所有阴郁都消失不见。
　　脆生生应了一声后，也不再搭理他，欢天喜地地朝着仙君的方向奔去。
　　董小公子愣在原地，莫名其妙捂住半边脸，突然感觉牙齿酸到没边。
　　作者有话要说：　　对不起对不起，我发错章节了，对不起！

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虽然在外人看来, 慎楼的状态哪里是失忆，分明是失智，但仙君接受得十分良好，就比如现在, 竟然任由徒弟把玩自己的衣袍。
　　他甚至主动将腰带牵过去, 然后顺势搂住慎楼的腰, 将其靠在自己的怀里。面上表情未变，看似倾听得非常专注。
　　而被倾听的董拙见状, 不禁古怪地看了两人—眼，董盟主尚且有些上年纪，不是很懂现在的小年轻喜欢什么样的玩法, 但五洲内关于仙君和他徒弟的话本数不胜数，就算他不感兴趣，偶尔也能听说。
　　若说以往, 董盟主还能对此嗤之以鼻，认为是对仙君的亵渎。如果闲下来，还会带人前去追捕生产话本的店家。
　　但他现在看着面前两人毫不避嫌的模样，董拙略显苍老的脸上透出—抹迷茫, 莫名觉得, 传言并非空穴来风。
　　“……仙君”他拱手于前，“小儿此前进入禁渊，得贵人相助，方才能提前出关, 不过董某听他说，所谓上古凶兽所化机遇，却仅是两枚丹药，其中似有怪异之处。”
　　“还有就是, 仙君此前去十方狱铲除魔头，可董某紧随其后，为何见那屏障仍旧尚存……”
　　贺听风应了两声，并未直接开口接话。董拙等待得有些焦急，才偷偷抬起眼，不曾想，这—眼差点让他—个趔趄。
　　在他面前，慎楼正在用指尖缠绕仙君的腰带，但也不知是否是系得过于松垮，竟然缓缓散落开来，隐约露出—截洁白里衣。
　　董盟主看直了眼。
　　但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见贺听风半是羞赧、半是窘迫地从慎楼手中抢回腰带，暗中轻掐了把不知所措的徒弟，转瞬间就将衣襟系好，重回平日里清冷高贵的模样。
　　董盟主老脸—红，飞快垂下眼去。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伤、伤风败俗！
　　慎楼垂眸，将眼底的情绪隐藏下去。其实他并不愿让其他人看到师尊这般动人模样，这眼角泛红，耳尖发烫，瞪人的眼睛里全是欲语还羞，尽是娇俏。
　　但唯有用这种方法，才能最快在其他人心中，树立他已重得仙君宠爱的形象。况且慎楼心知，哪怕他行事再过离经叛道，贺听风都不会当着外人的面训斥自己，于是他完全任性妄为。
　　跟他小儿—样，董拙也是个憋不住话的大嘴巴，只要能将眼前所见大肆宣扬出去，慎楼就不担心自己会被再次丢下。
　　董盟主连连擦汗，担心自己刚才看到不该看的，眼睛会被挖出来，也不知他心中想象了何等残忍的画面，让这个接近知天命的老者打了个哆嗦。
　　—把抓过刚刚抵达现场，还对刚才所发生之事—无所知的董宜修，重重地拍在儿子的后背上，慌不择路：“说！是不是你偷拿天材地宝换成丹药，去典当铺换成银子了？”
　　董宜修哀嚎—声，后背火辣辣地疼，连眼泪都漏出两三滴，忙不迭跳出几米远，手臂向后，去够他不怎么能摸到的伤处。
　　“你可真是我亲爹！偷拿宝物，我也得有胆儿啊！”
　　董拙“哦哦”两声，还没从眩晕中回过神来，闻言随即面向仙君，嘴中如同被点了炮仗，—句话连停顿也无，接连不断：“仙君你看不是小儿偷换的。”
　　贺听风：“……”
　　慎楼：“……”
　　也不知为何，慎楼竟然有些不悦，觉得这欢脱的父子二人夺走了师尊过多的注意力。
　　贺听风掩唇低咳—声，表情仍有些尴尬，见状，也故作深沉般点头附和。
　　“本君自然相信令郎，不过依你所言，应当是有异动不假。”他思虑片刻，继续道，“既如此，本君必将彻查，即日起便外出寻访。不过我徒儿受伤颇重，本君需每日为他治疗，可能无法兼顾。”
　　“便让令郎与我无上晴弟子邹意与本君—同探查此事，定能尽快找出原因。”
　　董宜修：“？？？”
　　他没想到，自己只不过是过来看戏，都能平白多了—项任务，他简直欲哭无泪。但董拙巴不得儿子多加历练，俯首称是，做主替董宜修应下。
　　于是董拙揪着董宜修离开，打算好好训诫训诫，面上带有怨怼之色的董小公子，也随之走出无上晴宫门。
　　直到两人的身影逐渐消失在转角，贺听风才松了口气，眼中怒气升腾，要不是尚且保持理智和修养，恐怕都直接朝慎楼挥出—掌。
　　想起刚才在董拙面前失的礼数，贺听风若是再慢—步，估计连外袍都快被人剥下，叫他如何不生气。
　　“你方才扯我腰带作甚？！”他到现在都有些难以置信，忍不住脱口而出。
　　可谁知，贺听风话音刚落，眼前的人就仓促跪下，表情尽是诚惶诚恐，颤抖的嗓音暴露了慎楼内心的慌乱：“师尊，徒儿知错了。徒儿不知您腰带没系牢，让师尊在董盟主面前丢脸，徒儿罪该万死，只能以死谢罪。”
　　说着，他猛然抽出佩剑，横在颈间，状似要直接自刎于刀下。
　　贺听风—惊，连忙用灵力打掉徒弟手中长剑。也许是慎楼原本也就拿得不紧，他闷哼—声，长剑便随之脱手，而他自己也顺势砸向地面，然后被仙君—手搂在怀里。
　　训斥—句就寻死觅活，贺听风毫不意外，对方可能真会做出这等傻事，哪里还敢多问，只好用手轻拍慎楼的后背，替人缓和情绪。
　　不过仙君还是在心里默默吐槽，心说，腰带没系牢难道还是他的不是了？
　　嘴里所言却是满满的心疼：“行了，师尊不罚你，起来吧。”
　　但他还是对今日之事心有余悸，再三强调。
　　“但下次再犯，师尊决不轻饶。”
　　仙君的气来得快，消得也快，他拍拍慎楼的肩膀，笑意重回嘴角：“走吧，赶紧收拾—下，为师带你去集市逛逛。”
　　贺听风早将答应董拙的事情抛之脑后，但并非他毫不在意，只是心中隐约已有人选，且不急解决。
　　然而他说完却不见慎楼起来，贺听风惊讶看去，只见他徒弟仍然赖在地上不肯起来，右手紧捂住胸口，眉头紧皱，表情扭曲，似乎在强忍痛苦。
　　但等仙君慌张蹲下，慎楼紧皱的眉却突然缓缓松开，显而易见是在假装疼痛，他张开双手，眼睛里—派清明：“师尊，我好疼，要师尊抱抱才能好。”
　　慎楼伪装得坦坦荡荡，似乎就怕对方感觉不出来，贺听风又如何不知，他手指轻点徒弟的额头。
　　笑骂：“不准撒娇。”
　　随即赶紧将人从地上拽起。
　　“等等！”不远处传来—句高喝，只见—袭红衣飘然落地，竟是半天未见的段清云，他拦住有些兴致勃勃的师徒二人，“你们出门游乐，那我呢？”
　　“你留在无上晴帮本君销毁符咒。”贺听风回应得理所当然。
　　慎楼差点没笑出声，他幸灾乐祸地看着彻底傻眼的段清云，觉得自己总算是成功扳回—局。
　　他对面前这个霸占师尊的男人没有半点好感，连仙君那般清冷孤傲之人，都会赠予他人平安符，段清云对师尊的重要性可想而知。
　　若非暗中料理对方可能会激怒贺听风，慎楼待此人—向隐忍，哪怕多年受尽侮辱和责骂，全都避之不提。
　　但自师尊失忆以来，他频频受宠，反倒衬得段清云像是失了宠幸。对此，慎楼当然暗自窃喜，更是期盼有朝—日，能光明正大将此人彻底驱逐出无上晴。
　　慎楼现在心情愉悦，哪怕贺听风当年为段清云挂上的平安符，依旧长久地横在他心头，成为—颗永远无法拔除的刺。
　　“听风，压榨劳动力也不能这么明目张胆吧，难不成……你是想跟着自己郎君—同过二人世界？”段清云的眼神在两人身上徘徊，揶揄道，“既然如此，你们新婚燕尔，那我可不能打扰，快去吧。”
　　慎楼闻言，也装作震惊似的看向贺听风，以为他们当真违背世俗成婚，似乎在无声地询问：师尊，当真是段前辈所说的那样吗？
　　“师尊，我们何时成婚……”
　　“你住嘴。”贺听风怒发冲冠，连眼中都带了点火气，徒弟同段清云—向不对付，他没想到今日两人竟然摒弃前嫌，站在统—战线，对着自己展开调侃，“他满口谎言，难不成你还当真信了？”
　　说着，他像是彻底不管不顾般，压抑着抵达临界值的怒气，也不想让倒戈的徒弟好过：“段清云，你要跟就跟，再敢胡言乱语，本君撕烂你的嘴。”
　　言罢，他便率先拂袖而去，背影都可见其火冒三丈，看来是当真被气着了。
　　这句话倒是真的让慎楼也不悦起来，但他自己作得—手好死，怪不得别人，在后方唤了好几句师尊，都没被贺听风搭理，才缓缓合上口，沉默不语。
　　段清云的心情却颇为愉悦，慢悠悠行至慎楼身前，以—种纵观全局的气场，轻声开口道。
　　“就知道欺负你师尊。”
　　“小子，你没失忆吧？”
　　慎楼并不理他，正准备追上师尊好生哄上—哄。
　　但段清云似乎也没想对方会接茬，他轻笑着看向前方，贺听风背影消失的方向：“你师尊装聋作哑，是他信你爱你。臭小子，若是你没有藏好尾巴，也许他能将你赶出无上晴第二次也说不定。”
　　作者有话要说：　　对不起对不起，昨天糊涂了，把今天的发错了，对不起！

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慎楼脚步一顿, 却不敢回头。
　　段清云此话隐藏的含义，要么就是他十方狱魔王的身份暴露，要么对方已经知晓贺听风失忆这个事实。
　　若是前者倒还不足为惧，但若是后者……
　　段清云大摇大摆地从他身侧走过, 似乎并不担心慎楼会暗下杀手。
　　也如他所想, 直到段清云率先离开, 慎楼都留在原地没有动作。
　　他在忌惮，也在慌乱。
　　然后出人意料的, 他突然用手狠狠一按即将结痂的胸口，鲜血染红了手指，被他随意拭去, 陡然觉得被段清云一句话扰乱心神的自己当真可笑。
　　绝不能自乱阵脚。
　　他迈开脚步，紧跟上两人的步伐，夕阳将三人的影子拉长, 接头续尾，相得益彰。
　　＊
　　虽说邹意的伤势严重，但他并非魔修，在同道的仙君治疗下, 恢愈得非常迅速, 离开无上晴时已经彻底恢复如初。
　　董宜修还是有些聒噪，一路上拉着师兄，话语没完没了，说什么到了外边他就是老大, 可以罩着大家。然后被邹意讥讽一句：“就你那小身板，对付恶犬倒还算能塞牙。”
　　一出禁渊，师兄弟俩就重回斗嘴日常，让乏味的路途增添了一番趣味。
　　若是往常, 贺听风根本不做理会，但今日不知是否还心有怒气，竟然直接冷然呵斥。
　　“坐好。”
　　一声令下，扭打的两人就迅速分开，居于两侧，显得格外乖巧，好像方才当着仙君的面你来我往之人不是自己。
　　慎楼心里没来由地“咯噔”一下，心说师尊的气性好像更大了些。这几日不论他如何撒娇求饶，贺听风皆不肯给他好脸色。
　　若非段清云跟他是相同的待遇，慎楼都快要怀疑，他师尊是不是提前恢复记忆了。
　　贺听风面上冷若冰霜，一点也没有平日里偶尔对他泄露的温柔：“禁渊机遇之事，怀疑对象有三，一为东面玄月舫，是巫巨长老居所。二为烟云院，由傅菁掌门管辖。三是太乙庄，为周嬴门派。此行兵分三路，邹意、董宜修去玄月舫，慎楼、段清云去烟云院，本君则前往太乙庄。”
　　他提起周嬴时似乎还有些厌恶，也不像其余二人带有尊称。
　　“……师尊？为何徒儿不能与你一起？”慎楼闻言，那还得了，二人世界泡汤也罢，他可不想跟段清云这个伪君子待在一起，倒不是因为惧怕，而是担心自己在路上忍不住，失手错杀对方。
　　谁知段清云也应声合道，说自己不愿与其一道。这俩人现在竟然再次站到相同战线上，但越是如此，仙君心情越发糟糕。
　　他一锤定音，直接下了决定：“要么就谁都不去，返回无上晴，本君一人探访，要么就服从安排。”
　　两人瞬时安静如鸡。
　　而围观全程的邹意和董宜修，则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生怕不小心被战火波及。
　　被迫分配在一起，慎楼和段清云两看相厌，莫名对视一眼，就纷纷移开视线。一人的目光长久停留在贺听风身上，一人则朝向窗外打望。
　　倒是有种奇怪的和谐。
　　……
　　贺听风身披白貂，穿梭于集市之中，过往的人定睛一看，皆是满脸惊艳，而他熟视无睹，快步走过。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不见，才有人陡然察觉，发出一声惊呼：“是仙君，仙君来了！”
　　所有人都停下手中的动作，往四周张望，企图寻找到那人口中的仙君。但任由他们把集市翻了个底朝天，将出入口堵了个水泄不通，都未能找寻到贺听风的一丝痕迹。
　　而贺听风完全不住，自己的露面竟然能引起骚乱，只见他越走越偏，所到之处根本不是太乙庄的路线。
　　他忍耐一路，此番实在无法再装作不知，停下脚步，轻蹙眉偏头道：“出来。”
　　待他的话音落下，身后一左一右的拐角，同时走出两个伪装碰巧路过的男子。
　　正是慎楼和段清云。
　　他们两人没有一个肯前去烟云院，于是都暗中跟上中途下马车的仙君，企图蒙混过关。但这点小伎俩如何瞒得过贺听风，不出多时，就纷纷被他一手揪出。
　　贺听风正准备发火，只见眼前的慎楼怯生生地看了他一眼，眼眶内不知何时蓄积的泪珠，如同断了线的珠子般坠落下来，砸向地面。
　　他眼眶红肿，嗓音嘶哑，抽噎着断断续续：“师尊，徒儿知错，求求您别不要我。”
　　说着，他有些瑟缩地看了段清云一眼，那模样就像是担心对方会在暗中对他下毒手。
　　这想法也并非凭空揣测，毕竟崇阳峰会之上，段清云朝向他挥出的那一掌，可是没有半点手下留情。
　　段清云无语：“……”
　　他可拉不下脸，跟个小辈比眼泪。
　　也许是那一眼起了奇效，贺听风也后知后觉地想起，将手无寸铁的徒弟留给段清云，好像并非恰当的决定。
　　但他尚且有些为难，觉得自己怒气未消，若是经徒弟哭闹便同意，日后在无上晴恐怕再没办法树立威严。
　　见师尊隐隐动摇，慎楼悄无声息地上前一步，抓住贺听风的衣角，稍稍摇了摇。贴近他耳侧，轻声说。
　　“师尊，那句胡话是段前辈教予我的，徒儿知错，再也不敢了。”他将嗓音压得极低，就是为了不让段清云听见。
　　谁知他话说出的瞬间，贺听风竟然平白闹了个大红脸。仙君闻言，突然觉得跟小辈置气的自己过于幼稚，且那所谓的“郎君”，其实都是段清云一人搞出来的破事，因此迁怒慎楼实在不该。
　　段清云看着面前师徒二人窃窃私语，心中莫名感觉到一丝不妙，正准备开口，却见贺听风手一抬，直接将他的解释堵在腹中。
　　“那便这样，阿楼随本君前去烟云院探查，段清云，你则一人行至太乙庄，可有异议？”
　　段清云瞪眼，差点脱口而出说有异议，但当他抬眼之时，却见仙君明显不把他的想法放在心上。此刻满脸挂满尴尬，正对怎么哄好哭包徒弟愁眉苦脸。
　　思量片刻，贺听风直接揽住慎楼的腰腹，瞬间消失在原地，随后的余音只落在段清云的耳边，直接下了决断：“那便就这么说定了。”
　　独留连一句话都没说出口的段清云，站在原地，满脸茫然。好半晌才后知后觉，他这是……被甩掉了？
　　慎楼明明比师尊高大不少，此刻乖乖枕在贺听风的怀里，却显得格外娇小。他破涕为笑，悄悄将手臂横过贺听风的后背，只虚虚地搂着，以获得一些微乎其微的亲密触碰。
　　眼看贺听风即将在集市中心停下，他忙阻拦师尊的动作，两人于小巷内暂时停留。仙君不知自己出现会造成什么影响，但慎楼方才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贺听风拉了拉身前的白貂，往自己周身扫视一圈，有些不自在地疑惑：“是为师的穿着有不妥之处吗？”
　　这件衣袍他是头一次穿出门，着实显得惹眼了些，都怪段清云那句郎君，让他总想将自己裹得严实几分。否则的话，当慎楼炽热的眼神瞥过来，仙君莫名觉得自己正浑身赤.裸，暴露在对方的眼下。
　　他弄不明白自己心头异样是为何，更不觉作为徒弟的慎楼，目光是否过于大胆。贺听风向来从自己身上寻找愿意，而今日唯一怪异的，恐怕就是这件白貂。
　　“怎么会。”慎楼失笑，轻轻拉过师尊无处安放的手，将其攥在手心，他目光灼灼，毫不掩饰蛊惑，“是师尊太好看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驻足在师尊身上，恐会造成道路堵塞。”
　　贺听风被这含情脉脉般的眼神，看得全身一软，心脏不规律地砰砰直跳。他陷进慎楼那双泛着流光的眼眸里，脸颊泛红，喃喃自语：“那……我应该怎么做？”
　　他似乎是任由摆布，供徒弟随意驱使。慎楼另只手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按捺住心头狂躁，眼睛只盯着对方半开半合的薄唇，强迫自己克制住凑上去疯狂辗轧的冲动。
　　闭眸再睁，眼中已然恢复清明。不知从哪里取出一副幂篱，缓缓系上师尊的头顶。
　　于是所有的风景都被尽数遮挡在后，他隔着轻纱，送上一吻，而贺听风毫无察觉。掀开幂篱一角时，那白纱竟然还比不上他手腕白皙。
　　“这样就可以了吗？”他还是有些不自在，半晌，认出这幂篱好像是慎楼曾经带过的那副，才终于被熟悉感包围，一颗心放回肚里。
　　无意识地扯住轻纱，用手指轻轻勾上一勾。在慎楼的眼中，当那指节敲击在上之时，显得格外色.气。
　　他完全无法压抑自己，强制性将贺听风的手指纳入掌心，不允许对方挣脱开来。
　　就算仙君其实没有半分试图挣扎的迹象，甚至放任他为所欲为，率先迈开脚步，指腹轻轻摩擦在慎楼的指骨。
　　时隔多日，笑意重新回到贺听风的脸上，将对待慎楼独有的温柔，展现得淋漓尽致，没有半点遮掩。
　　慎楼从没有一刻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师尊是属于他一个人的。

第34章 、第三十四章
　　既然得了这个机会, 慎楼断不可能将其拱手让于什么烟雨院，自当要同师尊好好享受一番，至于机遇之事，他完全闭口不提。
　　然而, 平日里向来以大局为重的贺听风, 也对此不置一词, 任由慎楼将自己手指扣紧，跟随其后。
　　风偶尔会掀起幂篱一角, 露出其中惊艳的侧脸，却又很快重新被阻隔，任凭其他人如何好奇, 试图窥探，都无法找到半点机会。
　　前方玄衣青年面容俊美，眼角微微上扬, 心情是显而易见地愉悦。
　　虽说慎楼的大名天下人皆知，但并非所有人都见过这个混世大魔王。此刻集市之上，不少刚出阁的姑娘都羞红了脸，你推我搡, 更有甚者几乎想要尝试假摔, 来吸引对方注意。
　　慎楼均视而不见，待他走近，众人才总算从他后牵的手臂，看到紧随其后、雌雄莫辩的白衣青年。
　　一袭白衣缚裹全身, 腰身紧致细窄，虽有幂篱遮掩，但不难看出隐藏的澎拜春光。
　　姑娘们哀怨了下，转瞬即开始小声叽叽喳喳, 没有一人嫉妒，尽是掩唇调侃。
　　牵着师尊在街上行走，所有人的目光频频聚焦，但慎楼的目的已然达到，一路上嘴角都未曾落下。
　　而贺听风却略显狼狈地扯了下幂篱，似乎察觉到了方才众人的视线，听他半是惊讶半是尴尬地询问：“阿楼，我怎么感觉……刚才还是有人在看我。”
　　话里的隐含之意便是，你不是说戴上幂篱便不会被窥探了吗？
　　直到现在，他还仍然对慎楼保有浓厚的信任，根本不知对方此举是为了满足私欲，只是单纯的疑问。
　　慎楼停下脚步，凑近些许，透过幂篱去看其中目光躲闪的仙君。他几乎放肆地将手置于对方手臂两侧，虚虚掌控，姿势如此强势，语气却隐含埋怨：“是啊……都怪师尊太好看了，连幂篱都挡不住您的风采。”
　　贺听风还当真以为自己抢走了徒弟的风头，有些手忙脚乱，作势取下幂篱还给慎楼。
　　但他的手刚刚抬起，却又重新被对方握在手心，仙君早已习惯和徒弟的亲密，哪怕心头偶尔会生出一丝奇怪异样，都充耳不闻。
　　“无碍，师尊不是说要带我寻找记忆吗，那之后的路程便交由师尊了。”
　　贺听风浑浑噩噩一阵点头，全然不知自己把自己卖了个彻底，还欢天喜地替人数钱。他隔着幂篱张望了下，总算看见远处流过的长江。
　　租了一艘船舫，那船家原本并不愿只运送两个人，但银子拥有十足的诱惑，这才咧开嘴角，乐呵呵地跑到船头，准备拿起竹竿。
　　慎楼眼疾手快将其拦住，多付了三倍银两将整艘船包下，他可不想这大好时光有人干扰。
　　船夫收了银子，脸色十分灿烂，虽秉承给钱就是主人的观念，他还是好心多提了一嘴：“小公子，这船老夫不上，可开不走啊。”
　　连贺听风闻言都看了过来，从他幂篱移动的幅度，慎楼能恰好看出师尊的疑惑。
　　他微颔首，也没答话，只是轻抬起右手。眼前一息无形的魔气运转，水面上泛起阵阵波澜，铁锚脱落，那靠在岸边的船舫就缓缓移动起来。
　　船夫瞪大了眼睛，似乎不敢相信眼前一幕，但尚未等他回过神来，慎楼顺势揽住贺听风的腰腹，脚尖轻点，两人便升入半空，三息停顿之后，缓缓落入船舫前端。
　　贺听风扶了把徒弟的手，以稳住身形。但他的手没来得及缩回，就很自然地重新放入慎楼的掌心。
　　仰首遍观天地，一切尽在眼中。
　　风撩起幂篱轻纱，将其中深藏的仙君银发泄露半丝，相似的色彩纠缠在一起，于是贺听风未曾显露的面容更显扑朔迷离。
　　直到船舫启动，行至江中，那船夫手一松，银两霎时坠地，他连臂膀都在轻微颤抖，眼中惊讶转变为惊喜。
　　他这才知道自己错过了些什么，飞快将银子捡起，塞进胸口，然后围着江边狂奔，一边招手，一边高喊：“仙人啊，仙人等等我！”
　　终究躲不过，话语皆被淹没风中。
　　……
　　贺听风已经率先进入船舫内，留慎楼在船首吹了半天冷风。但他尚未保持清醒，也心知自己方才做了何等大胆的决定。
　　他并非高兴过度，一时忘了隐藏魔气，直接将其运用于助力船只行进。既然自己的身份已经败露，不过是凭借着“失忆”的假象，妄图得到师尊的暂时原谅，这不是长久之计。
　　私心里，他还是希望贺听风能彻底接纳自己。
　　正如段清云所说，他师尊装聋作哑，是信他爱他。但若伪装失忆一事被拆穿，加之他隐瞒依旧的魔修身份，也许贺听风真有可能将他再次赶出无上晴。
　　段清云的话就像一根针，不住地在慎楼的脑海中盘旋。
　　因此他想明白了，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发制人。万一贺听风再度心软，他便能永远有借口，赖在无上晴不走。
　　慎楼深呼吸一口气，莫名感觉紧张过于，他神经质般狠掐了下自己的掌心，用力之重，竟直接破皮，隐约渗出血来。
　　他掀起船帘，俯身进入，一眼就被其中的仙君吸引，完全连视线都无法挪移。
　　贺听风的幂篱早已被摘下，隐藏了一路的银发彻底暴露于空气中。他将双手搭在窗前，脑袋虚虚枕在上方，江上的风来势平缓，偶尔会吹动发丝，与帷幔一同扬起。
　　相较之下，仙君的侧脸竟然白得近乎透明，虽是如此，却不显任何脆弱。他只需简单往任意处落座，便可以直接成为人群焦点。
　　目之所及美得仿若虚假，连船舫壁画都抵不过他。
　　慎楼不自觉屏息凝视，似乎害怕自己的呼吸惊扰到对方。他更加觉得，自己让师尊戴上幂篱的决定十分英明，毕竟对于慎楼来说，师尊的容貌可不能让寻常人轻易阅览。
　　他动静不大，但贺听风还是听到了声响，微微偏过头来，倚在肩侧的银发垂落下来。眼眸状似琉璃，波光流转，暗含未尽之语。
　　恐怕很少有人能抵御这一眼，例如慎楼，就差点被这轻瞥看得当场出丑。
　　他掩饰性地低咳一下，随即扯了扯不太宽松的衣袍，以免被师尊看到不妥。
　　“阿楼。”贺听风轻声唤他，从话语中听不出多余的情绪，仿佛跟平日的寒暄别无二致，“你没有失忆，是吗？”
　　慎楼心里“咯噔”一声，就算做了十足的心理准备，还是被对方的直言打了个措手不及。
　　他喉结上下滚动，心头鹿撞，几乎不敢直视贺听风的眼睛。
　　“我……”他脸色变化了些许，最终尽数归于沉默，半晌，跪下身来。阖目不敢再看，似是有些难堪地承认下来，“是。”
　　眼前是漆黑一片，他在度日如年的黑暗中，听到贺听风轻声叹了口气。
　　随即就被搂紧怀里。
　　慎楼陡然睁开眼睛，却见他师尊的脑袋就搭在他的左肩，银发惹眼，发尾的清香窜入他的鼻下。侧脸温润，哪怕未曾触碰，他都能感觉到其上的柔软和紧致。
　　也许是觉得拥抱能够给予人最大的慰藉，仙君微微俯下身来，将直直挺立腰板，闭眸静待惩罚的徒弟抱紧怀里。
　　手掌托在脑后，极富节奏地用指腹按揉，突然开口：“是师尊拖累你了吗？”
　　慎楼一愣，不住地摇头，有时候脸颊会蹭过师尊的，却被当事人装作并未触碰。
　　“师尊怎会这么想？您多年为我殚精竭虑，四处奔波，分明是徒儿拖累于您。也是徒儿……鬼迷心窍，不愿止步炼气，方才动了歪念，修炼禁术堕魔。”
　　贺听风总是觉得，他作为慎楼的师尊，理应扛起重任，然而徒弟停滞炼气，武功长久没有精进，很大程度上，都是因为他这个做师父的太过没用，没有寻找到助力突破的途径，才会使得慎楼弃他不顾，胆敢触碰禁书。
　　“师尊。”慎楼呼吸急促了下，他不敢再沉默下去，于是决定就此道出内心惶恐和不甘。
　　他缓缓从贺听风的怀中退出，将脑袋垂得极低，似乎不愿面对预想的情况，但慎楼还是咬牙开口：“您能原谅我吗？”
　　这一次，他什么借口都没找，连可怜也不曾装，问出口之后，内心惴惴不安，小腿肚都在打颤。
　　慎楼发誓，他面对比自己强大十倍的敌人都没这么害怕过，而今不过只是一个回答，却让他连站稳都困难。
　　殊不知，他眼睫的颤动早已将忐忑暴露得彻底。贺听风将一切都看在眼里，觉得既心疼又内疚，他将手置于慎楼的后颈，慢慢凑近，准备将一个吻烙印在徒弟的眉心。
　　但吐息灼热，慎楼从不会将此等亲密之事纳入思考。喷洒至他的额前时，不禁略感疑惑。
　　在薄唇即将触碰眉眼之时，慎楼恰巧微抬头，原本是准备看看师尊打算做些什么，唇上就多了抹柔软的触感。
　　双唇紧密相贴，两人大眼瞪小眼，一触即分。
　　贺听风猛然呛咳两下，面红耳赤，无奈扶额。再观慎楼，堂堂十方狱魔尊，头一次这般娇媚，脸色通红，几乎羞成了个大蒸炉。
　　他目光闪烁，紧捂住嘴唇，小腿发软，竟直接坐在了地上，狼狈至极。借着手掌阻挡，嘴唇悄悄合上，一抿再抿。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的留言我都有看的！
　　可是最近评论真的好少QAQ
　　历经千辛万苦亲亲了，为师尊求一个~

第35章 、第三十五章
　　江面波光粼粼, 水纹荡漾。由魔气作为动力行驶的船舫，行进得不疾不徐。偶有微风吹拂帷幔，惊动其上的风铃，便是一阵清脆声响。
　　再看内里, 则是一片寂静无声。
　　无形的尴尬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 慎楼是心有异样, 贺听风则是完全无地自容。
　　他平时为老不尊也罢，偶尔调戏徒弟倒也能增添生活的乐趣。但今日这个吻, 当真是让仙君连脚趾都抓紧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徒弟尚还年轻，这等亲密之事本应该留给心上人做, 叫一个几百岁的老妖怪夺走，还像话吗？
　　方才那触感哪怕微乎其微，甚至连任何细致的印象都没能留下, 还是在贺听风脑海中长久挥之不去，深刻脑里。
　　虽然仙君日常以戏弄徒弟为乐，但他本质上仍旧是个不通情爱的“佛僧”，他以为自己这辈子的时间多于千年, 少则现今, 都不会有机会品尝众生苦乐。
　　然而，这个意外的亲吻，却让他似乎瞬间打通任督二脉，窥探到了一分情爱的酸甜滋味。
　　贺听风将其归咎于徒弟的反应, 慎楼那般纯情捂嘴，像是被人轻薄了一般的模样。就算仙君尚且有些羞赧，但临到头，任性的脾气却怎么都使不出来。
　　说到底, 也是他自己不小心。最近跟徒弟实在太过不分彼此，贺听风本以为如此能够拉进同慎楼的距离，却不想，不仅造成反作用，还差点把自己也赔进去。
　　仙君飞速转移话题，全然不顾慎楼目光的灼热，将眼神轻移开来：“阿楼，你是从何处寻到禁书的？”
　　慎楼一顿，脸上红潮尽数褪去。他站起身来，润湿唇瓣，直视师尊，临到嘴角却突然话风一转，闭口不提答案。
　　“冒昧询问师尊，能否告知徒儿……您是何时开始怀疑我身份的。”他追问，步步紧逼，“是在禁渊内发现的吗？”
　　一想到禁渊，贺听风的脸色变了两变，他不知想到些什么，眼神微微躲闪：“为师不曾去过禁渊。”
　　他也没说谎，入禁渊者是泽川，并非贺听风的主神。
　　师尊的表情实在过于好懂，慎楼只需扫上一眼，就能得知对方在想些什么。
　　恐怕是因为他在禁渊落了贺听风的面子，且分明已然飞升，却不仅没保护好弟子，还险些被凶兽打成重伤，仙君觉得很是丢人，自当决然否认。
　　“泽川，是师尊的分神对吗？”他分明是在询问，语气却十分笃定。
　　泽川消失的时间太过巧合，且禁渊内上古凶兽皆被屠戮，危险存在的可能信极低。再者，慎楼早已经观察出了泽川的异样，加之现在师尊否定得极为坚决，他心头长长舒了一口气。
　　泽川当时受伤十分严重，治疗无效，慎楼以为师尊当真受了重伤。但看现在贺听风不像是有什么大碍的模样，他总算放下心来。
　　贺听风的谎话被陡然拆穿，颇有些恼羞成怒。这个时候，他的表情倒是有了几分泽川的影子，不管不顾似的：“你不是问我何时开始怀疑吗？”
　　他突然从身后摔出一件衣袍，整体为玄，勾勒金边，素净中隐藏富丽堂皇，显而易见是无上晴的产物。
　　“这是本君从十方狱中找到的，如果说之前皆为怀疑，那么这件玄衣的存在，我没法说服自己不信。”
　　他语气甚至带上些炫耀，似是要好好比较一番，谁的证据更有力。
　　明明年岁过百，此刻脸上显露的洋洋得意，竟将他表现得如同孩提一般幼稚。
　　慎楼怔然看着这件玄衣，猛然闭紧了嘴。若非被对方找到证据，他都快要忘记，自己曾经在十方狱留下痕迹。
　　当初他时刻提心吊胆，害怕师尊第二天就会恢复记忆，于是褪下贺听风赠予的玄衣，用作往后无眠的慰藉。
　　但现在，东西被当事人挖了出来。慎楼的脸色由红变白，最终不得不承认，在这一场跟师尊的对弈中是他输得彻底。
　　但贺听风觉得自己好不容易扳回一局，必须得灭灭徒弟的微风。他从椅凳上起身，几小步走至慎楼面前，衣袂扬起，昭显主人脚步轻盈，心情愉悦。
　　他仰着头，直直看向慎楼的眼睛，戏谑道：“你当时不是说，把衣袍损坏了吗，可为师细细看过，这件玄衣可是保存得极为完好唔。”
　　慎楼一把横过贺听风的后脑，将其按进自己的胸前。耳根再度透红，贴紧的心跳如若擂鼓，他话语中是满满的无可奈何，求饶似的轻拍对方后背。
　　“师尊……你饶了我吧。”
　　贺听风的脑袋埋在徒弟胸前，闷闷地笑了一声，也作势将慎楼圈紧。
　　师徒二人就这姿势抱了一会儿，仙君也觉得自己跟小辈较劲，实在过于幼稚，于是指尖偷偷勾起。
　　用灵力将玄衣团吧团吧揉在一起，然而下一秒，四周偶有些微灵力波动。他嘴角的笑容霎时落下，眼神猛然变冷，同时挥出一掌，竟直接击落帷幔，沿着窗外飘向空中。
　　“谁！”
　　他从慎楼怀中推出，身形移动，瞬至窗前，灵力仿佛成了条细绳，只需用力一拽，那在船外偷听之人就再也无法躲避，摔进内里。
　　贺听风那一掌应当是完全没有留手，直击痛处，那人重重摔进船舫，面上梨花带雨，连妆容都花了一半，竟是个身形消瘦的女人。
　　慎楼细细打量一番，莫名觉得此人有些熟悉，不断在脑海中过滤记忆。
　　“你是何人，为何出现在此？”贺听风皱眉。
　　话虽如此，贺听风并不担心他们的谈话被偷听了去，五洲之内，恐怕还没有人能够逃过他的眼睛，隐藏在角落长久不被察觉。
　　就算是方才紧迫关头，他也是第一时间就将人揪出。
　　女子低声啜泣，满脸泪痕，眼中仿佛有含波秋水，欲语还休。
　　奈何仙君根本不懂怜香惜玉，他对这般偷听窃贼厌恶得紧，不论男女都视同鼠辈。见状，他手中直接凝结断玉，最后重复一遍：“要么说，要么死。”
　　剑锋寒光映射上女人的脸，她表情微微一僵，似是在怀疑自己的媚术出了问题，虽提防贺听风的刀剑，眼珠一转，随即将视线转向另一人。
　　“公子！救救奴家吧，奴愿替您做牛做马报答恩情。”这一声叫得是婉转动听，可比那树上的黄鹂还要婀娜，眼波流转，含蓄地朝着慎楼送去秋波。
　　哪里是愿当奴做婢，分明是想以身肉偿。
　　慎楼对此嗤之以鼻，但贺听风不知，私以为两人相识，狐疑地偏头，将视线瞥向徒弟，似乎在暗示：难不成，这是你欠下的风流债？
　　也不知为何，这个念头在脑海出现的瞬间，贺听风突觉心头针扎，不过一瞬即逝，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抿紧唇，眼神微不可见地轻移开来，带着自己都没发现的委屈，将断玉收回。
　　然而慎楼此时却没注意到师尊的不悦，他眼神从女人全身扫过，眼中毫不掩饰厌烦，较之贺听风的表情更为不屑：“若早知今日，我当初就不该救你。”
　　所有记忆串联起来，面前这个容貌虽略有改变，但大体一致的女人，正是慎楼前几日顺手在采花贼手中拯救的人。
　　当初他以为对方不过区区可怜之人，且本就为发泄杀欲，随手拯救也并无不可。但今日一见，那所谓的采花贼，恐怕是女人主动引诱的罢。
　　贺听风眼中波光流过，心下一沉，手指刚无意识地搅在一起，就被慎楼攥紧。尚有陌生人在场，他条件反射般试图抽出，却被对方牵得更紧。
　　他抬眼看去，只见慎楼眼底全是自己，无奈哄道：“师尊。”
　　紧接着，慎楼将来龙去脉讲述一番，贺听风的脸色才终于渐好。
　　两人姿势亲昵，外人一看就不一般。那女子见自己被忽视得彻底，脸色阵青阵白，很是难看。
　　她突然不再假装，主动从地面站起，身形修长，褪去柔弱的表情竟然带了份冷漠，从鼻腔中发出一声嗤笑：“我道如何，原来堂堂仙君，也能做出此等有悖人伦之事。”
　　贺听风心一紧，他心知对方所说不是什么好话，且慎楼已然解释清楚，他自不必手下留情。正准备动手，便见身侧一缕魔气窜出，强制禁锢住女人的脖颈。
　　呼吸被阻断，女人奋力挣扎起来，用手指抠挖无实体的魔气，最终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越收越紧，在自己的脖颈上留下数道血红的刮痕。
　　她脸色由红变紫，被掐得直翻白眼，连涎水都趟了一地。也许是这才清楚，慎楼真的是想置她于死地，女人浑身爆出一缕金光，得了个空隙，将未尽之言道出口，“手下留情！先别杀我，我的身份还有用。”
　　话音刚落，她拼尽全力挣脱的小缝隙就再度收紧，魔气层层缠绕，似乎下一秒就要搅断她的脖子。
　　慎楼并不在意威胁和求情，但衣袖突然被人轻轻扯了下。他一顿，随即放开禁制。
　　女人重重摔倒在地，捂住重新获得呼吸的脖颈，剧烈呛咳起来。
　　慎楼转头，跟方才制止他动作的师尊对上视线，眸中隐含疑问。
　　贺听风给了他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再将灵力推送女人体内。脖颈处火辣辣地疼痛就消散了些许。
　　她颤颤巍巍地站起来，面上满满都是愤懑不平，面对慎楼时还有些惴惴不安。
　　她从方才的魔气中已然猜得慎楼身份，奈何武力值低下，无论如何也不是面前两人的对手。
　　只见女子将手掌在脸前一挡，容貌瞬间改变。原本约莫及笄年岁的妙龄，腾然转换成半老徐娘，风韵犹存。
　　赫然是他们即将探访的烟云院掌门，傅菁。
　　傅菁心有余悸地揉了揉脖颈，眼底还隐隐带了些埋怨，平白到阎王殿走上一遭，她不可能完全没有怨气。
　　“你们方才兀自抱得那般如痴如醉，难解难分，旁人倒还说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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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三十六章
　　闻言, 对面两人并没有什么强烈的反应，好似傅菁所说并非他们自己。
　　慎楼倒是不太担心那个意外的吻被看见，因为女人的武功远在他们之下。就算借了东风来到船舫之上躲藏，不过只是细微的灵力波动, 就已被贺听风轻松捕捉。
　　最多不过只是看到了拥抱, 额外的, 其实都是凭空猜想。
　　贺听风显然对面前偷听的人没什么好脸色，若非如对方所说, 她的身份尚且有些用处，仙君根本不会手下留情。
　　哪儿管这人是不是什么云烟院的掌门，—早送她上西天。
　　傅菁揉了揉疼痛的脖颈, 忽而发现自己方才那番埋怨，竟然被无视了个彻底，哪怕对面是堂堂仙君, 也不该如此行径。
　　但她已经受过皮肉之苦，自不敢再度硬抗。随意施了个治疗术缓解，傅菁扯起滑至肩下的披帛，—颦—蹙颇有风韵, 但现场并没有任何人欣赏。
　　贺听风面无表情：“为何跟踪？”
　　傅菁咬咬唇, 似乎仍旧有些愤愤不平，想她堂堂掌门，向来都是被人簇拥的，何至于今日这般, 像个惨败的落水狗。
　　“仙君放心，奴家不会把你徒弟的身份宣扬出去的。您此行，不是为了探查禁渊古怪吗？”她—撩眼，不知死活般抛了个媚眼, 哪怕贺听风熟视无睹。
　　但这个小动作还是惹恼了慎楼，他已经忍耐许久，几欲将此阴险女人毙于掌下，不论对方身份如何。若非贺听风—再阻拦，他定然不可能善罢甘休。
　　慎楼心知，师尊不想他暴露魔修身份，于是—路上都对他“提防”得很，这种提防，并非是担心他对自己不利，而是害怕身份暴露过多，而遭至祸患。
　　虽然方才作为已经暴露他修魔，但十方狱魔王的身份尚且隐瞒得好。慎楼并不担心傅菁会宣扬天下，再不济，他直接斩杀掉对方便是。
　　思及此，慎楼还是将魔气稍稍隐藏。将比仙君更为阴冷的视线扫视过去，傅菁莫名其妙觉得后脊—凉。
　　她打了个磕绊，对于危险的直觉让傅菁再也不敢拖延时间，连忙开口解释：“董拙他儿子出禁渊那日，我见他们交换了—个宝盒，父子二人神情凝重。虽不曾听清谈话，但若细细想来，也只有异动这唯—解释。”
　　“……仙君有所不知，其实早在三年前，折在禁渊内的人便逐渐增多，起初，我们几个长老都以为是妖兽暴乱，曾经于平日开启封印，进入其中，但未见异象。”
　　贺听风垂眸，眼神直直紧盯傅菁眼睛，对方这番话半真半假，他—听便知：“既如此，为何要等本君主动上门探查才相告？”
　　“这……”傅菁眼神躲闪了下，明显被仙君的直言打了个措手不及，她犹豫半秒，方才继续道，“董拙那老东西自然不敢多说，更不敢拿这种自己认为的小事麻烦仙君。原本我们都以为此异象可轻易化解，但每年伤亡人数仍然只增不减，尤其是去年，几乎全军覆没。”
　　“唯—从禁渊逃出的人也受了重伤，后被周嬴带走治疗，听闻还算安好。”
　　她停顿了下，偷偷打量贺听风的眼睛，似是担心对方不信，傅菁连语速都快上许多，流畅地继续：“董拙本准备在今年的崇阳峰会上禀明仙君，而后听闻呃……”
　　傅菁看了眼贺听风身旁的慎楼，但担心仙君不悦，也不敢过多对视，然后飞快地转头：“听闻仙君徒弟参赛，我们以为仙君已有所感，此行便是为了解决禁渊异象，便未在多言。”
　　她絮絮叨叨—长串，说得是口干舌燥，不禁往四周—瞥，眼神捕捉到桌上的茶壶，似乎想要喝上—口。但傅菁面前还杵着两位贵客，在仙君没开口之前，她根本不敢随意移动。
　　听完来龙去脉，贺听风的神情并无大变，看上去正在权衡傅菁所言有几分真，半晌之后，他方才颔首。
　　“本君已知晓此事，船舫不便议事，不如去云烟院相聚交流，请傅掌门带路吧。”
　　这般客气的掌门成为听得傅菁—愣，然后眉眼展露出显而易见的惊喜，但随即就被她强制性压抑下去。她咳嗽两声，示意自己嗓音干哑，需要饮水。
　　慎楼不动声色地轻嘲—声，心说这女人的谎话还能编得再假些。但下—刻，便见面前—道蓝色灵力，横过他眼前，直直朝着桌面而去。
　　只见贺听风像是全然信任—般，主动用灵力将茶水托举，缓缓斟满—杯，再稳稳当当地送到傅菁面前，给足了她云烟院掌门的待遇。
　　慎楼的眉头微不可见地—皱。
　　他绝没有看错，傅菁在接过茶杯的瞬间，嘴角勾起了—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
　　马蹄重重践踏在地，踢踏声不绝如缕。溅起阵阵烟尘，弥漫于四周。马车外并没有车夫赶路，而是坐着位三十余岁的妇人，发簪高盘，眼上胭脂晕染，却格外惹人注目。
　　过路人见状，都会猜测马车内坐着何等的大人物，竟然需要如此冒昧女人赶马车。有些嫉妒者，则是直接将其归于负心汉，让自己的妇人做此等粗活。
　　但这般想法可算是污蔑了仙君，就算他再不通人情，也未有让堂堂掌门为自己驾马车的道理。此举分明是傅菁主动提出，美其名曰服饰仙君，但她的表情过于好懂，实则就是为了躲避凶煞。
　　再者，那车内两人之间，莫名有些暧昧，傅掌门无论如何都掺和不进去，与其跟人大眼瞪小眼，还要时不时担心脑袋落地，不如将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中。
　　贺听风对此并无异议，他半点不在意此举是否是在奴役女子，—上马车便闭目养神。
　　银发躺在胸前，那双冰魄般的眼睛阖上，就让人再也窥探不了任何风光。所有的冰冷都尽数退潮，全部积聚那淡红的薄唇之上。
　　慎楼的眼神紧盯在上，舍不得挪眼。他脑海中时不时就会闪过那巧合—幕，甚至师尊唇上的温度，还会偶尔映射其中。
　　根本让他难以思考。
　　尤其现在，不论是为人还是武功，师尊大概都对他很是信任，于是坦然放下戒备，在他面前完全没有任何隐瞒。
　　贺听风不知慎楼对自己抱的是何等心思，恐怕也早已将那个吻抛之脑后，再也不愿重提。如此顺从，如此温柔，让慎楼止不住—再靠近。
　　然后，就在慎楼即将触碰到师尊的手指时，他脑内突然响起—道男音。
　　“阿楼。”
　　慎楼全身—抖，差点直接站起，撞上头顶横栏。他没想到贺听风会突然传音自己，因为在此之前，这是他从未享受过的待遇。
　　—是传音需要炼气以上，光是这—点便阻断了慎楼的妄想。二是传音也并非简单便可达成，还需双方对彼此敞开心扉，主动接纳。
　　这也间接说明，无论何时，他们两人都必须提前做好准备，随时可以开启传音。
　　慎楼抚平忐忑，尽量让自己的声线显得稳上—些，同样使用传音轻声回应：“师尊？”
　　分明近在眼前，却要用此等昭显亲密的方法，就好像，他们正在私下进行—番隐秘的交流。
　　有些时候，慎楼都止不住怀疑，这是他师尊给自己的暗示，但很快他就回过神来，其实大逆不道、罔顾人伦者，唯有他—人而已。
　　好在贺听风依旧尚未睁眼，也不曾注意到徒弟的反常。他伸手摸索了—阵，似乎在寻找慎楼的位置，哪怕至此，仙君都不想睁眼，也许是确信，慎楼会看懂自己的暗示。
　　果然不出所料，只不过略微抬手，他的手指就被人攥在掌心。
　　贺听风淡淡—笑，放松身体，将脑袋枕在徒弟的肩侧。为了避免被傅菁察觉，他依旧没有开口，而是开启传音。
　　“她在说谎。”贺听风慵懒地舒展眉眼，邀功似的继续，“话语如此流畅，就像是提前背诵的话本，还想用这等小伎俩欺骗本君，也太过不走心了。”
　　师尊孩子气的—面实在少见，慎楼不禁失笑，恨不得就此吻上那张张合合的唇。贺听风将整个身体的重量都放在他身上，但他并不觉乏累，而只紧张。
　　担心过于剧烈地心跳，引发贺听风的怀疑。偶尔有些微乎其微的呼吸喷洒在脖颈，让慎楼的身体泛起滚烫。
　　他喉结忍不住滚动了下，努力将眼神移开，下—秒又克制不住再度转回。
　　他们离得太近，连发丝都会纠缠在—起，截然相反的颜色，却教这场景显得格外禁忌。—如两人的师徒身份，是天下人皆知的亲密无间。
　　慎楼很早便对师尊抱有不该有的心思，但他心知这是大不敬，也实在能忍，若非贺听风失忆，或许能将这个秘密带入泥土之中。
　　但他此刻，看着对自己毫无防备的、主动送上门的师尊，没忍住双目赤红。分明没有心魔引诱，慎楼都有些控制不住自己被情.欲包裹的内心。
　　他指腹虚虚抚上贺听风的下唇，神色加深，似乎在酝酿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疯狂。
　　若是贺听风睁开眼，此刻定能看见他徒弟眼中毫不掩饰的疯狂占有和爱.欲浓厚。
　　话语却诱哄而又温柔，仿佛面对的是什么挚爱的宝物，生怕下—秒就不小心弄丢。
　　慎楼凑得极尽，几欲将自己唇烙印上师尊的，他低低笑了—声，于是那张面容更显魔化后的妖冶，实在过分耀眼。
　　“是，师尊最聪明了。”

第37章 、第三十七章
　　一声巨响, 茶杯脱手，直直坠落地面，四分五裂。
　　带着黑色衣帽的青年猛一摆手，将桌面震得抖上三抖, 他霎时起身, 满脸的不可置信：“安平……死了？”
　　他安插在无上晴的棋子, 好不容易获得了贺听风的信任，竟然连个小小禁渊都没有闯过去。
　　周嬴不信, 论安平的武功，至少初级凶兽根本不是他的对手，然而对方在第一天便毙命得如此轻易, 定然是有人暗中下了毒手。
　　“周长老，你说怪谁呢。”他对面看不清容貌的男子冷笑一声，话语里满是讥讽, “若非长老提前潜入禁渊，之后的事情也许就能避免。然而现在，连仙君都惊动了，你所谓的周密计划, 还能实施得了吗？”
　　“我这都是为了谁！你少给我说风凉话, 你觉得自己就很干净吗？”周嬴怒火中烧，安平的死亡让他犹如失去左膀右臂，哪怕那小子并不太服他管教，甚至私底下动过什么歪念, 但好歹也被他培养了这么多年。
　　如果说完全不难过那是不可能的，但周嬴的难过，只是建立在棋子离奇死亡的基础上。
　　他叹息一声，抹了把脸, 重重倒回木椅。单手抚上脸颊，按压着太阳穴。
　　对面男子静默半晌，甚至悠哉悠哉地倒了杯茶。递上前，意味深长似的：“慌什么。”
　　周嬴垂眼看着那茶杯，静待一秒，终于伸手接过一饮而尽，他将其重重搁在桌上，表情已经恢复寻常，哪儿还有什么悲痛欲绝：“贺听风此行去的是烟云院，那女人狡猾得很，肯定不会露出马脚，我们便趁此机会，先将禁渊的痕迹抹去，以免被人看出蹊跷。”
　　……
　　马车缓缓停下，傅菁从前端跳下马车，立在下方，恭恭敬敬道：“仙君，烟雨院到了。”
　　只见面前车帘被人掀开，率先钻出个玄衣青年，慎楼稳稳落地，在伸出一只手来，半搀扶着师尊走下马车。
　　姿势亲昵得很，看得傅菁频频抽动嘴角。不过这时候，她倒没有再胆大妄为，直接掀开贺听风的车帘，调侃几句。傅掌门能够委屈一路，就是为了等现在的契机。
　　面前牌匾高悬，三个娟秀大字烙印在上，只要推开大门，内里就是别样的风光。
　　其实烟云院是世人的敬称，如果真算起来，这门派的前身还是合.欢宗。一如其名，大多是以双修和寻欢作乐增进修为。
　　后来傅菁觉得此名过于不雅，方才更名为烟云院，但不论她如何修改，仍旧避免不了那股风尘之气。
　　从前贺听风也很疑惑，这世间怎会有如此宗门，以淫.邪为道，居然盛行长久。待他看过十方狱的真实场景后，仙君更加觉得，五洲这些所谓的仙门世家，并没有哪门哪派是真心想要延续下去的。
　　但他既不明示，也不曾提点，大不了百年之后再度更换人选，也动摇不了他无上晴半分地位。
　　“仙君，请。”
　　傅菁立在门侧，单手做了个邀请的动作，将姿态放得很低。很奇怪的，这烟雨院掌门归来，竟然没有任何弟子上前相迎，更别说小厮侍女，纷纷不见踪影。
　　慎楼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对劲，但他并不担心。而在他身旁的贺听风，更是表现得极为淡定，也不知到底是没有发现，还是根本不放在心上。
　　贺听风颔首，随着傅菁推门的动作，率先进入其中，慎楼紧随其后。
　　然而，当两人均踏进烟云院之时，身后的铁门重重关闭，发出沉闷的巨响。慎楼微微侧身，将这异象看在眼里，心说他等待一路，这女人总算是忍不住动手了。
　　正如宫门的名称，烟云院中也是一片烟雾缭绕，盛满了粗制滥造的仙气，只需一眼便能观其劣质。
　　慎楼往四周张望，暗中记下方位和地形。贺听风却仍然站在原地，连表情都不曾变化一下。他们两人似乎已然预料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这等低劣的埋伏计划，对于两人中的任何一个，都未免太过小儿科。
　　一支箭羽破开空气，目的地很是明显，直接朝着仙君所站之地而去。
　　但贺听风未曾动手，那箭羽就被慎楼轻松以魔气拍飞，连衣角都没有沾上，便狼狈坠落在地。
　　慎楼可不想用掌心接过箭羽，傅菁阴险狡诈，很可能涂抹了毒药，虽然可能并不致命，但总归是能少一事为好。
　　贺听风自然把他的动作看在眼里，见状稍稍拦了一下，似乎还是觉得慎楼应该被自己保护在身后，于是轻声说：“阿楼，你躲好，剩下的交给师尊。”
　　慎楼闻言，只好默默地把那句“师尊其实我并不柔弱”咽下，乖乖倒退三步，静观其变。
　　谁知贺听风话音刚落，四面八方便陡然飞出无数支箭羽，如果说第一支不过演练，现在就是真实的战斗。
　　数以千计的箭直直朝着中心飞来，贺听风仍旧淡定站在原地，不曾挪动脚步。直至箭羽飞至头顶不远处，仙君周身爆发出极富攻击力的蓝色灵力，只需一击，便将所有武器弹飞，连带着自动弹射的弩弓，也被摧毁得轻易至极。
　　但傅菁对付仙君，总不可能只安排了这等暗器。一阵异香飘过，显而易见，是烟云院常备的药物。
　　贺听风屏息及时，但他还是下意识看向徒弟。担心对方防备不够，吸入一丝，直到慎楼对他点头，仙君才松了一口气，用灵力挥散掉所有迷烟。
　　然而，迷雾散去的瞬间，再度有各类暗器朝向中心飞去。暗器过后是迷烟，迷烟散尽又重启冷箭。哪怕对其中两人造成不了任何伤害，但总归是烦不胜烦。
　　慎楼眼见师尊挥掌挥到不耐烦，几欲将整个烟云院夷为平地，他方才从后方走出，用魔气包裹整座殿宇。
　　师尊不愿意做的事情，那便交由他来完成。不过小小正道居所，对他来说毁去也无妨。
　　直到黑气形成的薄雾笼罩住烟云院，雾气上层逐渐崩裂出裂痕，显露其中金光点点。慎楼根本没想留手，更是试图直接让宫殿飞灰湮灭。
　　黑云漫天，衬得天色欲晚。
　　炸裂声迭起，在一片尘土之中，凛冽寒光突然破空而至。夹杂着女人一句：“等等！”
　　慎楼本想不做里会，正准备直接捏碎魔气，他的手腕却被人轻勾了勾。慎楼一愣，随即乖乖地收回所有魔气，阳光重回大地，洒向人间。
　　在那锐利剑锋落下的瞬间，被贺听风轻松并指攥在手里，然后弯至对方眼前。
　　距离傅菁眼球不足毫厘，他冷漠地看向面前狼狈的女人，眼底全然呈现着对手自不量力的神情，扬声：“这就是傅掌门的待客之道吗？”
　　贺听风如此气定神闲，反观傅菁，竟连发簪都在方才的混乱中掉落，此刻蓬头垢面，完全没有身为掌门的端庄。
　　烟云院本就不擅长战斗，门内弟子大多修行浅薄，不过是利用了双.修的捷径，让自己的武功有所精进。如若不然，该门派在五洲之内根本不能占据一席之地。
　　傅菁收回长剑，随性般将乱发甩回身后，配合上她那张渐老，却另类动人的面容，有种狂野的美感。
　　“瞧仙君此话说的，您这般落我一个小女子的面子，我总得找回场子不是。”傅菁撇撇嘴，似乎也没想到自己能输得这么惨烈，不过一切好像都在情里之中，她摊开手，“行吧，仙君要杀要剐都冲着我来，只求放过我烟云院的弟子。”
　　慎楼轻讽一声，他实在看不起正道临死之前，这副天下人负我的模样。本就是自己技不如人，连提前埋伏都毫无用处，偏偏装得像是别人欺负了她。
　　“若是我不放呢？傅掌门以为你的话有多少分量。”慎楼抱胸，淡淡道。
　　傅菁忍不住瞪眼，眼中飞快闪过什么，她突然勾唇一笑，眸中尽是诱惑：“小郎君，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你真以为本宫没留后手？我烟云院毁了，你魔修的身份难道还能不暴露？”
　　慎楼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世人都认为，他隐瞒身份是为了避免讨伐。然而唯有他一人清楚，自己其实只是不想被贺听风知晓真相。然而现在，师尊已然得知他的身份，那么这个秘密就不足为惧。
　　哪怕曝光天下，他也有能力转危为安。
　　慎楼不禁摇头，看向傅菁的视线显露一分怜悯，随即抬起手来，状似打算行最后一击。而瞬息之间，他的掌心却被人握住。
　　是师尊阻止了他。
　　贺听风朝向他轻摇头，看上去并不想这么早就了结傅菁。慎楼分不清楚，他师尊究竟是担心自己身份败露，遭至祸患，还是单纯不愿意让他被世人辱骂。
　　其实那些东西与他来说完全不痛不痒，但是被人护在身后的滋味，还是别样酸甜。
　　傅菁却只看见仙君的制止动作，她以为自己赌赢了，烟云院也算是能保住，这才将心彻底落回肚子里。
　　女人散漫地将碎发别至而后，慢悠悠地开口，实话实说：“仙君也莫要着急，本宫方才不过只是想报个小仇，现如今狼狈的是我，你们还有什么值得担心。”
　　“进来吧。”
　　她轻招手，浅笑着走进废墟。

第38章 、第三十八章
　　“仙君, 请坐。”
　　分明面前的宫殿都沦为一片断壁残垣，傅菁却能够保持微笑，甚至在独留的檀桌上，斟满一杯茶水。
　　不过椅凳早被损毁, 就是傅掌门有心邀请, 仙君也无法落座。
　　见状, 慎楼直接掌心聚起魔气，腾然向前挥去, 只见眼前废墟被成功清理出一方空地，然后魔气缓缓凝结，形成一把椅子的模样。
　　贺听风看着他, 连眼角都弯起来，捂了捂徒弟的手，顺势整理衣袍, 从容落座。
　　连烟云院掌门都好生站在原地，没有主人的额外优待。她本意是想最后灭灭仙君的威风，但慎楼的动作过后，傅菁的笑容逐渐僵硬。
　　她没忍住抽了抽嘴角, 犹豫一下, 还是将手中杯盏重重放在桌面，率先道出实情。
　　“不瞒仙君，其实方才在船舫之上，本宫所言并非全真。”傅菁看向贺听风, 见对方一副了然的模样，就知道自己的演技实在不好，恐怕一早就被对方识破，她顿了顿, 继续道，“其实仙门一早便打了禁渊的主意，不过从前准备不足，不敢贸然前去，且崇阳峰会有仙君坐镇，长老们大都不会明目张胆塞人。”
　　“就算我不说，仙君应该也知，其余四洲至少每年都有剑修飞升，唯独五洲，圣者的数量不超过十个。”傅菁苦涩一笑，似有些自嘲，“且多年来，除了仙君您，其他圣者大多神龙不见尾，这也造成了五洲羸弱的现象。”
　　“仙门不止一次想要培养人才，起初他们以为，让弟子拜入仙君门下是最好的安排。但……”
　　傅菁忍不住抬眼，看了看贺听风身后直立的慎楼，欲言又止。
　　但她的表情实在明显，两人怎会读不出来。分明就是在暗示，仙君只将他这个废物徒弟当作宝贝，剩下的任何人都看不上眼。
　　哪怕弟子在机缘巧合间，有幸进入无上晴，也总归得不到贺听风的栽培。
　　傅菁清了清嗓子，不敢再多话：“……于是飞升之机渺茫，也找寻不到捷径。仙门中不乏有周嬴这类妄图只身成圣者，暗中动了歪念，其实若是仙君仔细排查，定能发现无上晴中有些人的身份不一般，那都是周嬴等人安插的棋子，为了偷盗仙君武学秘籍。”
　　贺听风微睁大眼，似有些讶异，他多年醉心于为徒弟发觉突破契机，对无上晴内务实在难以兼顾，因此，竟然从头到尾都被蒙在鼓里。
　　他忍不住转身，试图与慎楼交谈。却一眼坠入徒弟的眼睛里，贺听风这才发现，对方的眼眸从没有一刻离开过他。
　　然而，仙君对此事知晓得太晚，以至于匆忙移开视线时，连心脏都忍不住重敲在胸腔，让他差点整个人沸腾起来。
　　等他快速收拾好情绪，再次抬眼看去时，那灼热视线虽让人仍有些难以承受，但贺听风已然能面不改色。这一次，他总算从慎楼的眼里看出些什么，两人相视一眼，均在心中确定了答案。
　　看来，安平应当就是周嬴安插的棋子。而他徒弟，定是一早就发现其中的不对劲，只不过碍于他对安平的感情，迟迟不敢道出实情。
　　如若不然，慎楼这般良善之人，怎会连替人收尸都不肯。
　　贺听风几乎想唾弃一下自己，当初分神在禁渊时，他不分青红皂白，便认为慎楼是在无故发火。
　　自己当时的责问如此强硬，对方在知晓泽川的真正身份之后，又该有多伤心，会不会偷偷躲着他掉了眼泪？
　　思及此，仙君实在没能忍得住，悄悄地伸出手去，轻抚徒弟的手背，试图以此给予对方安慰。哪怕他知道，这种方式的效果微乎其微。
　　慎楼似乎也看懂了师尊的暗示，乖乖地蹲下身来，用脸颊去蹭贺听风的掌心，神情看上去十分顺从。
　　傅菁原本想继续解释，余光却见眼前香艳场景：师徒二人正在旁若无人的“调.情”。
　　傅掌门差点被口水呛道，剩下的话也被成功堵在了嗓子眼。
　　她大胆地朝面前两人来回扫视，眼底是说不出的兴味，戏谑开口：“可否容我冒昧一番，仙君……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啊？”
　　贺听风的后背一滞，这才发现自己的行为有些过火。明明刚开始只是想拍拍徒弟的手背，怎么到最后变成揉脸了？
　　他飞快转身，表情尚且有些不自然。好在傅菁快言快语过后，就即刻低头，以免被仙君揪到过错，惩戒一番。不过，若是她再多停留一小会儿，定能看到贺听风陡红的耳根。
　　恰在贺听风身后的慎楼把一切都看在眼里，也不忍心拆穿师尊的小秘密。
　　只是轻轻抬手，想要触上对方鲜红欲滴的耳垂，即将触碰到的前一刻，他却如梦初醒，瞬间缩回指尖。
　　好在傅菁也没想过能听到答案，只是继续开口衔接。
　　“无人不羡嫉仙君飞升，然而仙门用尽百年千年探寻方法，皆是一无所获。因此，禁渊内的机遇，无疑是他们最后的契机。”
　　贺听风若有所思地点头，问道：“你的意思是，周嬴提前召集人进入禁渊，将其中所有机遇尽数调换为下品丹药。那么禁渊中的四大瑞兽又是怎么回事，是否被周嬴控制了心神？”
　　“瑞兽？”傅菁皱起眉头，眼中满是苦恼和疑惑，“什么瑞兽？这我是真的不清楚，本宫没答应周嬴的合作。不过据说，偷换机遇一事倒是有迹可循，传闻有人在子夜，曾看见周嬴带人撕裂漩涡，进入禁渊，足足整月都未曾现身，直到最后，离开禁渊者唯有周嬴，连他都带着一身伤痕。”
　　“多行不义。”贺听风眼神渐冷。
　　不过他还是有疑惑未解，仅凭傅菁一家之言，是真是假还有待考究，不过见对方神色不似作伪，贺听风姑且信了三分。
　　他又问：“你为何不同意合作？想必周嬴开出的条件不会不丰厚。”
　　傅菁闻言，没忍住嗤笑一声。她从鼻腔中发出轻哼，不难看出她对周嬴的鄙夷。
　　“那老狐狸不就是想骗人舍命帮他，入禁渊的人死的死，伤的伤，最后出来的不过他周嬴一人。所有的宝贝也都进了他的兜，其他人则葬身枯骨，本宫又不傻，凭什么要为太乙庄白做工？”
　　话音落尽，傅菁眼尾却忽然盛开一朵娇艳的花，让她眼纹密布的脸似乎陡然年轻几分。她将食指置于唇上，做了个闭口的姿势。
　　低低一笑：“不过嘛，那老狐狸太过缠人，本宫打不过他，更不能眼睁睁看着烟云院灰飞烟灭，只好答应下来，帮了他一个小忙。”
　　贺听风突然察觉到什么，脸色一变，与慎楼对视一眼。
　　玄月舫！
　　这女人真心实意道出真相，是因为与周嬴本就有仇。而说了这么多，其实意在拖延时间。真正的危机，恐怕还是董宜修和邹意所去之地。
　　就算仙君再未卜先知，也猜不到仙门上下都暗中勾结在一起，打的是飞升成圣的旗号，欲行不轨之事。他算到了开头，却没算准结尾，平白让邹意和董宜修陷入危机。
　　“好啦，我的任务完成了，如果现在仙君要走，恐怕得加快些脚步，否则可就来不及……”
　　慎楼一掌将女人劈晕，傅菁悄无声息地软下身子，顺势欲倒进他的怀里。魔尊大人怎会容忍女人近身，见状，竟然直接将其推到地上。
　　“如花似玉”的烟云院长老正脸着地，摔得闷声一响。
　　贺听风：“……”
　　这个嫌弃是否太明显了。
　　但仙君此刻也没有闲心再顾其他，直接抓过徒弟的手臂，破窗而出。
　　他回想禁渊旧事，觉得董宜修是幸运非常，上天定会眷顾两人，不会轻易丢命。
　　邹意，你可一定得撑得久上一些，千万别辜负本君对你的期望。
　　＊
　　玄月舫。
　　四周静悄悄，寒风呼啸，狠狠刮在董宜修的脸上，冻得他打了个喷嚏。
　　“师兄……”他抓紧了邹意的衣袖，瑟缩地打量空无一人的周围，“我怎么感觉这里奇奇怪怪的，连一个人都没有。”
　　邹意也失去了跟人斗嘴的兴趣，眉头紧皱，下意识把董宜修抱在自己怀里，用保护性的姿势将其牢牢圈紧，以抵御不时的危机。
　　按照常理，作为仙门的玄月舫定不可能这般门可罗雀，可现如今宫门外，甚至堆积了层层落叶。其中主人像是生怕外人不警惕一般，将所有异象都显露出来。
　　忽而扬起风沙，尘烟四起，彻底将两人笼罩在一片乌烟瘴气之中。
　　邹意心道不好，他们恐怕是中了埋伏。眼看着风沙奔袭，他看准时机，将董宜修猛推出去，而自己则直接被卷入狂风，不断在空中盘旋环绕。
　　“师兄！”董宜修大喊一声，满脸焦急，在风沙外紧张得脚趾抓地。
　　他看着瞬间邹意被风沙卷上天，在其中连呼吸都困难，又谈何握剑。董宜修猛咬牙，突然随地抓起身侧一块石头，狠狠地朝着风沙下方掷去。
　　三息之后，那原本无懈可击的风沙，竟然缓缓归于平静。

第39章 、第三十九章
　　控制卷风的阀门不住发出扭动的吱嘎声, 似乎是出现了故障。
　　风沙即刻消散，被卷入其中的邹意脱离控制，陡然从半空中坠落。因完全无法掌握平衡，他连轻功都施展不能, 只能眼睁睁地感受自己的身体在极速下坠。
　　董宜修见状, 也顾不得危险。连忙从原地窜出, 飞奔至邹意的下方，企图用自己那小身板接住师兄。
　　但成年男子的全身重量压下来, 再加之速度和高度，恐怕他都得去掉半条命。邹意拼命屏息做法，总算在最后关头悬浮一秒, 却还是逃不过摔在董宜修身上的结局。
　　不过，他只压在师弟身上一秒，就飞速以掌心拍地起身, 然后慌慌张张翻转董宜修，查看对方的状况。
　　董宜修整个人趴在地上，明明那么怕疼的小子，此刻却一声不吭, 硬生生忍住了呻.吟。
　　他被邹意拉了起来, 全身包裹治愈术以疗伤。治疗过后，所有的擦伤都消失不见，于是整个人又重新活蹦乱跳起来。
　　董宜修拉住邹意的手臂左右观看，嘴里不住地叽叽喳喳：“先别管我了, 师兄，你有哪里受伤吗？”
　　一言既出，随即被人重重搂进怀里，邹意的下晗枕在他的肩上, 董宜修整个人都被箍进对方怀里，让他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谢谢。”他听见邹意在耳畔说。
　　董宜修扬起笑脸，收敛了方才的手足无措，也哥俩好似的紧紧回抱过去，算是应下师兄的道谢。
　　两人抱上许久，邹意才终于从对方怀里退出。他笑着单手揽住董宜修的肩膀，戏言道：“方才还真得多谢师弟，没有你，恐怕我第一关就挺不过去。”
　　董宜修笑脸扬得十分灿烂，拍拍胸脯，尽是大言不惭：“小爷说好的，出门在外，我罩着你们！”
　　但他话音刚落，只听一声金属转动的声响，那突发故障的阀门，竟然再度缓缓开启。
　　董小公子的气运已然到了极点，再没办法行第二次方便。他们只能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重新腾起风沙，由远及近，飞驰而来。
　　两人双双变了脸色，邹意上前一步，将师弟挡在身后。董宜修则越过他的肩膀，看着渐进的风沙，眼前尽是金黄一片，连牙冠都忍不住颤抖起来。
　　“师、师兄，我们该怎么办啊！”他近乎乱了分寸，慌不择路，直接从怀中掏出个木制滚筒，“信筒，信筒有用吗？仙君会来救我们吗？”
　　连一向冷静的邹意都有些慌乱，但现如今只能靠他自己，不得已强逼自己镇定下来，一把将董宜修紧攥的拳头捂在掌心，低呵：“收好。”
　　“别慌，听我说。这风沙应当是人为建造，阀门也并非无迹可寻，待会儿我以灵力抵挡片刻，你暂且去寻找阀门，切记，千万小心。”
　　言罢，他手腕一抖，紧握住佩剑后就猛冲上前。独留董宜修呆呆地站立原地，痴傻似的唤了声师兄，而后突然回过神来，慌慌张张地四处找寻那所谓的阀门。
　　风沙虽为人造，却巧夺天工，与大漠狂沙大同小异。这也意味着，以一人之力抵抗自然，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不过，经历了初次的狼狈，好歹邹意再未手忙脚乱，再次被风沙击打得频频后退。他以本命剑与灵力互相配合，不断穿梭于沙尘之中，周身略起漫天黄沙，几乎快要将他整个人都掩埋进去。
　　董宜修在找寻阀门的空档抬头张望，恰好将这场景看在眼里，一句“师兄”差点脱口而出，即刻间，他额角的汗珠就滚落下来。
　　不能慌。
　　他猛一拭去额间汗水，鼻尖却遗留了晶莹，衬得董宜修小脸反着亮光，看上去紧张得很。等待风沙过去，他方才从灌木丛中抬起头来，警惕地观察周围，开始一寸一寸地仔细寻找。
　　邹意虽提前有防备，奈何他正处于金丹期，尚且不能完全抵抗。不出多时，衣袍就被化作烈刀的狂风刮破，仿佛破布条般一块一块残留在身上，随风飘荡。
　　而他的身体状况也算不上好，虽不至于受内伤，但手臂、胸膛，以及所有裸.露之处，纷纷裂开小口，细密的血珠从缝隙中不断钻出，逐渐将他的白衫染成红色。
　　很快风沙再袭，邹意便再度被土黄色包裹，沙砾细小，偶尔会随着衣裳和伤口的缝隙，直直吹进身体。撕裂的伤痕血流不止，又因其重新加剧，伤处不断叠加，完全无法愈合。
　　他时而站立原地，时而一跃而起，局势紧迫的缘故，也根本没有机会施展治愈术。
　　对面是死物，不知疲倦，然而邹意却是活生生的人，怎可能坚持得长久。渐渐地，他便开始体力不支，挥出灵力的动作也难免逐步放缓。
　　突然，那风沙似是窥探到了邹意的破绽，直接整体席卷而来，击中他的手臂。长剑脱手，邹意大惊，忙不迭伸手抓紧，但下一秒，他便又一次被风沙卷入漩涡。
　　“到底在哪里？在哪里啊！”董宜修着急得双目赤红，眼看师兄生命垂危，他似是泄气一般随手拔起身侧杂草。
　　正准备发狠地冲向风沙，与其同归于尽，余光内似乎有银光闪过。董宜修赫然转头，谁知那隐蔽得近乎完美的阀门竟然近在眼前。
　　他大叫一声：“我找到啦，师兄！”
　　谁知邹意已彻底卷入风沙，根本无法回话。董宜修眸中惊慌暂定，狠一咬牙，竟直接使用蛮力，将重若千斤的阀门关闭。
　　只见那风沙闪烁了两下，然后缓缓开始消失。直到最后一粒沙砾隐匿，眼前终于彻底归于平静。
　　不过这次旧事重演之时，邹意飞快地在半空扭转身形，成功单膝跪地，以稳住身体，没再将他师弟压成一块肉饼。
　　董宜修撒开脚丫子冲过来，刚想看看邹意身上的伤，就突然被人搂进怀里。
　　邹意抱得又急又紧，让他险些没有反应过来。手臂尴尬地垂在两侧，半晌才如梦初醒，以相同的方式狠狠回抱。
　　这个拥抱，让邹意上身的血迹都粘在他手上，董宜修的脑袋搭在对方肩上，透过去看自己的掌心，入目果然是一片鲜血淋漓。
　　而邹意身上碎成条状的布料也在同样提醒，他的师兄恐怕伤得不轻。
　　正被对方搂在怀里，董宜修干脆趁着这个姿势，开始在自己怀里抠抠搜搜，这个举动，倒是把邹意弄得胸前泛痒。
　　他刚从董宜修怀中退出来，打算瞧瞧这小子在搞什么把戏，眼前就多出一只手来，手尖高举小瓷瓶。
　　“师兄，上次在禁渊，我见这丹药极为有效，刚吃就没再流血了，你现在受伤，也赶快再吞一颗吧。”说着，董宜修竟打算直接开启瓷瓶，喂给对方。
　　邹意哭笑不得地按住董宜修的手，没忍住调侃：“你也是眼尖，我不过受些皮外伤，怎能提前将仙君给的保命丹用了，快些收捡起来。”
　　“可是……”
　　“别可是了，我一点事都没有，不信你看。”邹意直白地伸出右手，向前挥出一掌，瞬息之后，面前的巨石四分五裂，碎得彻底。
　　他灵力之能得以体现，完全看不出半点受伤的迹象。
　　亲眼所见后，董宜修这才稍微放下心来，他呢喃一句“那好吧”，随即把瓷瓶小心翼翼塞进怀里，末尾还轻拍了两下，指不定当成什么大宝贝。
　　可令人没有想到的是，巨石碎裂之后，原本裸露的地面，竟然类似生长一般，凭空再次多出一块。而正中央搂抱的两人，竟谁都没有察觉。
　　巨石中间突兀显出细小孔眼，箭羽从中飞射而出，直直栽进邹意的后背。只听他闷哼一声，口中缓缓溢出深黑色的血。
　　两人都没有想到这个变故，董宜修瞪大眼睛，眼睁睁地看着邹意面上显露痛苦之色，他的喉咙似是被堵住，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豆大的泪水夺眶而出，他的“师兄”卡在脖颈，因为邹意的手再也扶不稳他的手臂，悄然滑落在地。
　　邹意单膝重重跪地，眼前满是眩晕，后背的疼痛让他连腰背都无法挺直，只能借由这个屈辱的姿势，以缓解疼痛的折磨。
　　他怎么能忘了，玄月舫的巫巨长老，可是暗器方面的高手。
　　邹意眼前逐渐模糊不清，想来应该是箭尖上涂抹了毒药。直到现在，他才后知后觉，也许这些备受称道的仙门世家，很早便已经包藏祸心。
　　今日，恐怕当真想要留下他们二人的性命。
　　邹意屏息凝神，就地打坐，逼出箭羽后没过半秒，他突然捂住胸口，从嘴里喷出一口淤血。刚喘上一口气，身体实在支撑不住，竟有脱力摔向地面的架势。
　　好在这时，董宜修眼疾手快地将人抱在怀里，然后直接掏出怀里的续命丹，二话没说塞进邹意嘴里。
　　仙君给的，他与师兄一人一颗。原本是留给董宜修自己保命用的，不过现在，他们已然不分你我。
　　邹意这一次没再调侃，毒性剧烈，让他连吞咽都十分困难，嘴唇乌黑一片。眼前只余留微薄的光亮，以让他看到董宜修那双通红的眼。
　　他抬起手去，想摸摸师弟的头，说自己不疼。谁知玄月舫大门陡然开启，从中走出个衣着不菲的中年男人。
　　他拍掌走近，语中满含夸赞和欣赏，但任谁都听得出讥讽：“果然是无上晴的弟子，兄弟情深，令人感动。”
　　“既然如此，便让老夫来送你们师兄弟二人上路吧。”紧接着，他掌心就凝聚一团灵力，似火般将手彻底点燃。

第40章 、第四十章
　　邹意双目瞪大, 满脸不敢置信，近乎发狠地责问：“巫长老，我与师弟是来玄月舫拜访，本以礼相待却遭受暗器所伤, 如今你还这般狠绝, 企图杀人灭口, 是在主动承认自己心怀不轨吗？”
　　“呵。”巫巨淡淡讥笑，嘴角勾起, 仿佛在看一个死人，“拜访？我看拜访是假，探查是真吧。”
　　“果真是年轻气盛, 未经波澜。仙君此次可当真是有失考量，竟然敢单独派遣门下弟子前来，简直愚不可及。”他话里敬称仙君, 但不论是表情还是语调，都根本听不出对于贺听风的尊敬。
　　“你！”
　　邹意虽在方才的风沙中就隐隐有所察觉，但他不曾想过，巫巨此人, 竟然虚与委蛇都不愿, 如今，更是连灭口都做得如此明目张胆，难道他不担心仙君找上门来吗？
　　在禁渊之中，少数人也是玄月舫的弟子, 想他当初还曾还真心诚意帮扶，然而今日巫巨这番作为，真的是让邹意心凉不已。
　　邹意怒极攻心，思绪紊乱, 加上风沙所伤，让他暂且无法凝聚灵力，甚至把剑的手臂都在微微颤抖。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对方走近，或许下一秒就要展开攻击。
　　董宜修本打算躲在师兄身后，但听闻巫巨所言，也不知怎么，直接伸出手臂，呈包围状搂住邹意。尽管作势保护，但他还是十分恐惧，于是将脑袋垂得极低，几乎埋进邹意的胸膛。
　　怀中人哪怕吓得瑟瑟发抖，却还是想以这样别扭的姿势保护自己，邹意的恐慌情绪逐渐冷静下来。
　　他冷眼看去，全然不顾巫巨手中致命的火焰：“巫长老，今日我们二人若是葬身在此，来日仙君必将铲平玄月舫，你也暂且掂量着些，看看自己所为是否有必要。”
　　言罢，他垂眸不再看，实则暗中将本命剑握紧，随时准备最后一击。
　　只有与他紧紧相贴的董宜修，方才能感觉到邹意轻微的颤抖。他忍不住将人抱紧了些，紧闭着眼睑，等待疼痛的来临。
　　谁知半晌之后，他却没能感受到灵力冲击，董宜修偷偷睁开眼，朝着巫巨看去，恰好看见对方诡异一笑。
　　“早说不就好了。”巫巨仰天长笑，尽是嘲讽，“你现在说这些，是觉得本舵主怕了他贺听风不成？天大的笑话。”
　　他忽一凝神，手中灵力所聚火球瞬间增大数倍，双手高举借力，随即飞掷而出，目的地，自然是对面直挺腰背，正在与之僵持的邹意。
　　董宜修闭紧了眼，因为距离太近，他几乎能隔空感受到火球的灼热，似乎下一秒，就要将他整个人彻底吞没。
　　邹意瞬时将师弟推到旁边，抽出长剑一力阻挡，他将全身灵力都聚于剑上，但还是不可避免地节节败退。黑靴扎地，在巨大的阻力面前，他不断朝后滑动，在地面上显出两条清晰地划痕。
　　他绝不能退，董盟主还在等董宜修回家。
　　邹意的额角青筋暴起，脸部充血，通红一片，火球炙烤，让他的掌心滚烫烧红，离得太近，连呼吸都极为艰难。以至于到了最后，他只能依靠蛮力抵御火球。
　　董宜修怎可能安分地站在原地，他大喊一声：“师兄，我来助你！”
　　随即也模仿邹意，在掌心聚起一小团灵力，朝着他师兄后背击去。可是他控制力实在太浅薄，就算累加修行也不足三月，竟然将输送灵力错用为攻击。
　　邹意差点没被他打得呛出一口血，现如今可真是腹背受敌。
　　“你又在搞什么幺蛾子？！”他头也不回地咆哮道。
　　董宜修匆匆忙忙收回掌，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嘴里不住地道歉，头一次见他这般卑微的模样：“对不住，师兄，我弄错了，这就重新来。”
　　“……别来了你！”邹意恨铁不成钢地怒骂一句，随即就觉得自己体内多出股温润的灵力，虽然微乎其微，但还是为他增添了不小的助力。
　　也许是感受到被保护的滋味，他忽然觉得全身有力起来，猛然向前一推。那原本硕大、近乎无法撼动的火球竟被他这一击推远三米，连火光都黯淡三分。
　　邹意见状大喜，忙不迭再次行径，果不其然，火球的光亮再次黯淡些许，还真让他找寻到了破局之法。
　　但是，身侧还有巫巨尚在虎视眈眈，他自然也注意到了这点破绽，虽有些诧异，却又觉得对方只不过是在拼死强撑。
　　巫巨怜悯似的摇摇头，掌心再度聚拢火球。被四处张望逃生之法的董宜修撞见，他咬唇惊呼，喃喃自语：“完了完了，小爷今天不会真要死翘翘吧。”
　　“我的投壶香酥，天下美食，还等着小爷宠幸呢。”
　　似是觉得今天这一关恐怕实在难过，邹意闻言，也不禁勾起嘴角，笑骂一句：“废话真多。”
　　话虽如此，眼角却泛起泪花。
　　巫巨这边已经凝结灵力，时刻准备最后一击，那厢两人都或害怕或遗憾地闭紧眼眸，等待身死。
　　嘭——
　　只听耳侧剧烈的碰撞声。
　　巫巨手中火球，和邹意尚在抵御的那颗，纷纷化为硝烟，随风而去。
　　邹意心下一喜，心说应该是仙君来救他们了，顿时也顾不得其他，猛睁开眸，拉着董宜修往安全处躲去。
　　他本意是不想脱仙君的后腿，但眼前烟尘漫天，完全看不出内力的战斗。眼前只偶尔闪过些衣袍碎片，混乱之中，夹杂着巫巨气急败坏地大喊：“段清云，你坏我好事！”
　　段清云？
　　邹意一愣，随即从树干后探出个脑袋，发现其中不断穿梭的红色身影，竟然真的是段清云。
　　他眸中显露的欣喜和崇拜太过明显，而董宜修来无上晴的时间尚短，除却临走之时的初见，他还不曾熟悉段清云，明明心中已有答案，他还是忍不住多问一句：“他是谁呀？师兄你认识？”
　　“那是段前辈，仙君的好友，五洲内轻功第一人。”邹意将话道出口时，似乎完全无法掩饰内心的激动，那狂热模样就像是见到了自己的偶像。
　　也不知为何，董宜修心中突然涌上抹难言的情绪，让他连调侃都没能说出口，只是小声地应了一句：“哦……”
　　他看向面前健步如飞，轻松御敌的红衣青年，将潇洒气派彰显得淋漓尽致。董宜修突然觉得，相较怯懦的自己，连输送灵力和攻击都分不清，段前辈确实更加能吸引师兄的注意。
　　如果段清云对上贺听风、慎楼二人，自然是完全没有胜算。但如今不过区区长老，他便应对得从容不迫，得心应手。
　　轻功第一人可不是虚名。
　　很快，巫巨的后颈就被他牢牢抓在掌心，到了现在，邹意才注意到，堂堂玄月舫总舵主，竟然患有侏儒症。
　　他先前大约是踩了高跷，但走路姿势却与常人无异，应当是贴身适应多年，即将与其融为一体，因而完全看不出组装的痕迹。
　　巫巨在段清云的手上不断挣扎，双手双脚四处乱蹦的模样很是滑稽，怒吼：“臭小子，放开我！否则本舵主不会放过你的！”
　　段清云“嘁”了一声，看向面前狼狈无比的长老，满眼都是嫌弃。随即将手指松开，巫巨就直接摔在地面，他的高跷掉得极远，于是无论如何都爬不起来。
　　确定安全之后，邹意总算从树后钻出来，小跑上前，原本身受重伤，却像是身无大碍，连身上的伤势都完全不顾。
　　董宜修发誓，他从未见过师兄如此欢快的步伐，不禁顿了顿，才跟着邹意的脚步，走向前去。
　　“段前辈。”邹意拱手于前，恭恭敬敬朝段清云一拜，语中强忍激动，但上翘的话音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董宜修也紧跟上来，偷看了师兄一眼，按部就班地弯腰拜礼，虽有些不伦不类，但礼数好歹算是完整。
　　段清云勾起嘴角，“嗯”上一声算作应答，见邹意如此乖巧，没忍住伸出手去，在对方的脑袋上轻抚了下。
　　董宜修倒吸一口凉气，不敢相信自己所见场景。谁知被摸头的邹意淡定受了这礼，连耳根都泛着淡粉，更别提神情，满眼都囊括崇敬。
　　“段前辈，您不是大师兄去太乙庄了吗？如何得知我……得知玄月舫有异样？前辈可知仙君和大师兄现在在何处？”冷静下来之后，邹意坦然提出疑问，眼睛浑圆剔透，满是诚挚。
　　“说来话长，不过……”段清云故作为难，转眼化为戏谑，“你只需知晓，我哪儿都没去便是。”
　　邹意懵懂似的点头，看上去对段清云保有极高的信任。董宜修旁观者清，心说他师兄这是被忽悠得够惨，无论别人说什么都能相信。
　　他忍不住耸肩，但下一秒就表情僵硬，因为段清云似笑非笑的眼神已然瞥来，正在毫无顾忌地打量他。
　　“想必这位便是董盟主的公子吧，时间紧迫，还没来得及问好。”
　　分明眼若桃花，尽显温柔，董宜修莫名从他这一眼中看出几分冷意。他仓皇低头，顺从般应下身份，再不敢多话。
　　见他们就这般旁若无人的寒暄起来，尚且瘫软在地面的巫巨大怒：“尔敢不把本舵主放在眼里！”
　　“他们是敢。”
　　然而，天际之上，忽而传来一句男音。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众人只见紫光一闪，面前的地面上，就摔下个轻纱裹身的妙曼女人。
　　傅菁嘴里哀怨，眼波流转，意外的勾人夺魄：“哎哟哟，轻点轻点，仙君，我可是大功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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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四十一章
　　傅菁之后, 一白一黑两个身影也即刻到场，临落下前，慎楼似有若无地扶了把贺听风的腰，以便仙君站稳, 哪怕对方并不需要。
　　巫巨瞬间变了脸色, 不断在地面翻滚, 企图挣扎着站起来。但他常年脚踩高跷，已然不习惯用腿单独站立。
　　小腿肚颤抖两下, 手指在地面撑了又撑，终究还是摔倒在地，没能站起来。
　　贺听风冷眼旁观, 眸中分明没有丝毫轻视，巫巨偏偏从他眼中看出了嘲讽，于是, 以这样的屈辱的姿态，仰视被他视作仇敌的仙君。
　　“贺听风，你以为你赢了吗？今天本舵主躺在这里，来日就是你和你无上晴的弟子, 你的下场, 比我也好不到哪儿去。”他突然夸张地大笑起来，那笑声极为瘆人，仿佛要将人拖入地狱。但听在在场之人耳里，不过只是刺耳罢了。
　　慎楼眸色加深, 他向来对侮辱师尊的鼠辈零容忍，哪里还管真相与否，掌心已在暗中聚力魔气，随时准备送巫巨上路。
　　但旁人不知, 贺听风却了然地伸手，直接将徒弟的掌心握住。慎楼脸色一变。赶紧熄灭魔气，以免灼热烫伤师尊。他实在没想到对方会如此偏激，用自损的方法阻止自己。
　　然而对于仙君来说，方法没有好坏之分，管用为上。
　　等慎楼再抬眼看去时，贺听风却仍然不曾回头，只是把目光长久地放在巫巨身上，眸中尽是疑惑：“为什么？”
　　他当真是在询问，连眉头都轻轻皱起来，似乎是真实的困惑。五洲如此繁荣富饶，百姓安居乐业，更不必说，巫巨等人也位居高位，富贵不愁，为何偏偏要行此歪路，扰乱世间规则？
　　“为什么？你不妨问问自己。”巫巨不断努力挣扎，总算从地上坐起，虽还是狼狈不堪，比起躺在地上，至少能够显得高上许多。
　　贺听风蹙眉，不太明白巫巨的意思，问自己什么？
　　仙君不谙世事，慎楼可是清楚得很。心知下一刻，巫巨嘴中或许会说出侮辱性质的诘问，他小心挣开师尊的手臂，在其他人的眼皮底下，堂而皇之捂上贺听风的耳朵。
　　果不其然，巫巨即刻展开一系列谩骂，其所用词汇污浊不已，像是要把平生积累的辱骂字眼尽数抖露，哪里还能看出半分长老的风度。
　　“你为仙君，凭什么我们便只能是庶人。贺听风，你不会不知，五洲百年未出圣者，被天下人嘲笑。既然如此，何不将飞升宝典公之于众？可笑你多年藏私，却对你的废物徒弟倾囊相授，仙君称谓名不副实。”
　　巫巨的眼珠子一转，怨毒地视线聚焦在慎楼身上，其中满满都是鄙夷。
　　“你多年辛苦教授，可曾好好想过，这个废物突破得了炼气吗？”
　　说着，巫巨贪婪的神情再不能遮掩，见贺听风不为所动，他还想像之前那般肆意嘲笑，也只有现在，巫长老才能从贺听风身上获得一分优越感。
　　哪怕是他这样的矮小症患者，拼命修炼都能坐上玄月舫总舵主的位子，贺听风对待这个废物徒弟有多么用心，天下人皆知。
　　可今日一见，不还是没有半点突破的迹象吗？
　　但他短促的笑声卡在喉咙里，只留一抹气音，是贺听风掐住了他的脖子。
　　巫巨逐渐变了脸色，喉中空气逐渐稀薄让他深刻意识到，贺听风是真的准备扭断自己的脖子。
　　他没想到对方当真敢，好歹巫巨也领导了一个玄月舫，要是陡然身亡，外界指不定会多出什么猜测。
　　再者，他仙君的名声不要了吗？
　　巫巨拼命地蹬腿摆手，贺听风的手却还在不断缩紧，掐得他眼白外翻，脸部胀红。呼吸困难之下，巫巨伸出手，试图利用最后一点求生欲，抓挠仙君的手背。
　　然而下一刻，他便感觉四肢被一股黑雾笼罩，完全动弹不得。
　　那些只有在禁书中才存在的魔气，竟然出自于慎楼手中。天旋地转间，巫巨胀红着脸却不禁狂喜，心说他发现了什么秘密，仙君之徒竟然是魔修！
　　只听咔嚓一声。
　　是他的喉骨被捏碎的响动。巫巨双眼外凸，生命的最后关头，眼神还垂涎似的望向慎楼，只是他至死，都再未将任何威胁道出口。
　　贺听风嫌弃地将手中尸体随处一抛，傅菁见状，眼神闪烁，连脚步都有些退缩。看向仙君如此狠绝的一面，傅掌门哪里还敢像初时那般随意置喙。
　　见师尊看着手指目不转睛，慎楼了然般凑近，魔气化作水流，将师尊的手指根根清洗，尽管那上方根本没有任何脏污。
　　像贺听风这样每日沐浴的圣者，洁症如此之重，哪里情愿用小小清洁术洗净掌心。
　　见手心恢复干净，仙君愉悦地看向徒弟，眸中满是光亮，衬得他反常的天真，跟方才扭断脖子时，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的修罗大相径庭。
　　恐怕在场除了慎楼，其他人都已经化作鸵鸟，一言不敢发。
　　至于慎楼，他还处于兴奋之中，谁能想到，百年之后，他终于能够光明正大地站在师尊身旁，用魔气辅佐对方，再不用四处遮遮掩掩。
　　贺听风自然地转过身，朝向段清云，仰首问：“周嬴呢？”
　　作为首先被点中的辛运儿，段清云莫名觉得脊背一冷，但僵硬只是瞬间，很快他就恢复如初。招招手，将杵在一旁的邹意唤过来，将手搭在对方肩上。
　　“你问他。”
　　这类似召唤小狗的动作，邹意却不觉半分冒犯，屁颠屁颠地跑上去。董宜修只见他师兄双目发光，仿佛身后有条尾巴不断摇摆，听话得很。
　　邹意身上还挂着破烂的血布条，贺听风见状，直接略一拂手，直接将其衣衫整体更换一套。
　　“……多谢仙君。”邹意心知自己这是被嫌弃了，他也不恼，乖巧地拜礼之后方才开口解释，“段前辈提早预知危险，未曾前去太乙庄，而是提前赶来玄月舫，救了弟子与师弟。”
　　贺听风移眸看去，瞥向段清云的眼里，满满都是“你当真提早预知？”。
　　这眼神看得段清云冷汗直冒，最终，他抿唇无奈一笑，摊开双手：“好吧，什么都瞒不了听风你。”
　　“不过我确实没去太乙庄，你们师徒二人倒是亲密无间，留我一人孤寡，我才不愿。”
　　话语里尽是调笑，满满都是对于贺听风的调侃，仙君眼睛微微眯起来，淡淡威胁：“你是太久没尝断玉的滋味了吗？”
　　慎楼不满师尊的注意被过多夺走，没忍住轻轻扯了扯贺听风的袖口，可怜巴巴似的妄图博得关注：“师尊……”
　　然而这一次，贺听风也不知是否想起了旧事，那声郎君重新窜入记忆，连带着，他对慎楼都有些看不顺眼。
　　“扯什么扯，别以为本君不知道，你跟这家伙有着相同的大逆不道的心思。”他猛一抽手，也不管慎楼的脸色瞬间大变，仿佛冻结般全身僵硬，在原地动弹不得。
　　贺听风此刻心烦意乱非常，他绝不肯承认这个可能——被段清云猜中了心思。但拂袖后又隐隐有些后悔，心中不安极了，只能默默期待徒弟再次凑上来，好给自己一个台阶下。
　　等上许久都没有动静，仙君没能忍住，悄然转身，准备瞧瞧徒弟此刻是否有在忏悔。
　　但他这一转头，竟直接捕捉到对方尚未恢复的赤红双眼。
　　应当是害怕师尊听见，慎楼哭得极其克制，连声音都很是轻微。眼眶红了一圈，晶莹已挂满脸颊，却还像是决堤的洪水似的，不断从眼角溢出来，只需短短几秒钟时间，就再度覆盖整张面容。
　　见贺听风看过来，慎楼慌慌张张地一抹脸，但泪水却越擦越多。因为强忍哭腔的缘故，到了最后，他甚至开始小幅度抽噎起来。
　　这一次，他连师尊都不敢再唤，虽然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惹恼了贺听风，但慎楼莫名就觉得，对方刚才的动作是对他的嫌弃。
　　贺听风眼神瞬间慌乱不已，再顾不得其他，手足无措半晌，最终选择伸手上前，却不知该擦何处。最后，他直接捏住自己的衣角，踮起脚尖，毫不在意似的，轻柔地粘去徒弟脸颊的泪珠。
　　嘴里还在小声地哄着，语气中是满满的抱歉和心疼：“阿楼，对不住，师尊错了，师尊不该这么说你，别哭了。”
　　没想到，他动作越轻，越是让慎楼找寻到情绪的发泄点，像是要将这百年内所承受的所有委屈都哭个干净。
　　他哭到打嗝：“师、师尊。”
　　然后小心翼翼地张开双臂，作势讨要一个拥抱。靠近贺听风的胸膛之前，他还瑟缩般多看了师尊一眼，像是在担心自己的动作惹对方不满。
　　贺听风心疼极了，恨不得抽方才的自己一巴掌。赶紧将徒弟搂进怀里，轻轻拍背，口中不住地道歉，他心知方才所言可能真的让徒弟心伤，于是哄人之时甚至开始口不择言。
　　“对不起，阿楼以后想怎么唤师尊都可以，为师绝不阻拦。”
　　这可真是许诺得不轻，慎楼埋在贺听风的颈窝，抽抽搭搭地问：“真的吗……师尊。”
　　贺听风哪里敢说不是，点头如捣蒜，殊不知，这举动把自己卖了个一干二净，还乐呵呵地替人数钱。
　　段清云见状，复杂又无奈地摇了摇头。心知这二人掩耳盗铃，把欺瞒当情趣，之间所有的妥协都是经过深思熟虑，可不是他一个人能够撼动得了的。
　　但他更没兴趣看这师徒明目张胆地秀恩爱，以灵力推搡正打算偷跑的傅菁，将其移送至仙君面前，扬声道：“听风，这个女人该如何处置，要杀吗？”

第42章 、第四十二章
　　傅菁的腰背僵直, 随即怒气冲冲地望向段清云：“段凌波，本宫于你没有威胁吧，怎地非要置我于死地？”
　　段清云嘴角的笑一滞，脸色稍显难看起来, 望向傅菁的视线里, 闪过一抹此人不能留的狠绝。
　　因为剑术不精, 而轻功登顶。尽管修为在五洲已是前列，段清云一直是剑修们嘲笑的对象, 甚至私底下，取了个“段凌波”的称谓，妄图羞辱对方。只是平日里碍于贺听风的情面, 无人敢随意挑衅。
　　现如今所有人的视线都聚集过来，傅菁想逃也逃不掉，她抽抽嘴角, 干脆抱胸直立，大有一副满不在乎生死的模样。
　　实则她内心忐忑不安，方才仙君灭口长老的情形还历历在目，那巫巨不过就是骂了他徒弟几句, 贺听风就直接扭断对方的脖子。
　　傅掌门觉得自己的脖颈也凉飕飕地, 不禁开始回忆，自己之前有没有作死辱骂过慎楼。
　　贺听风只瞥了一眼，像是觉得傅菁此人不足挂齿，尚且用衣袖将徒弟的泪水擦净, 方才慢吞吞放下手来。
　　那眼神毫无波澜，仿佛在看死物一般。傅菁的身体差点抖成筛子，偏偏只能强装镇定：“仙君，我可没有为虎作伥, 还带你们超了来玄月舫的近道，也算是功过相抵吧？”
　　但傅菁最为担心的，恐怕是她答应周嬴的事情——拖延时间，还差点误了救人的最佳时机。好在段清云来得及时，没有酿成大错。
　　“烟云院的箭弩，可是出自玄月舫？”仙君既不说肯定，又不言责问，开口之时却问了这样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
　　倒是让傅菁微微一愣，几乎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若是对方当真不知，她便可以直截了当地否认，但若贺听风只是试探，她若说谎，岂非直接暴露自己？
　　傅菁犹豫一瞬，狠狠咬牙，还是选择承认：“……是。”
　　她只能赌。
　　贺听风闻言，若有所思，在傅菁漫长的等待中，只见他微一点头。
　　“如此，就请傅掌门将来龙去脉解释一二，你自言与巫巨此人未曾同流合污，又为何要答应周嬴的要求，阻拦于本君？”
　　仙君只需一句话，就精准戳到点子上，傅菁眼神飘忽了阵，但面前高手集聚，她根本插翅难飞，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解释。
　　“本宫就一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烟云院也并非以武斗为尊，如何能敌玄月舫和太乙庄的两面夹击。”她似乎对从前那段被威胁、强迫的日子不愿再提，轻声叹了口气，才继续道，“本宫作为掌门，也得保护我门下的弟子啊……”
　　周嬴和巫巨完全没安好心，暗中勾结。烟云院以双修为本，门下弟子的修为多数浅薄，哪怕傅菁以一力抵抗多时，都无法避免宫门敞开的结局。
　　不过她也心知，若是当真应下约定，那便是直接将自己和烟云院往绝路上逼。起初周嬴要求她全力抵抗仙君时，傅菁想也没想直接拒绝，她又不傻，与其做无上晴的敌人，还不如就此葬身周嬴刀下。
　　不过周嬴原本也有事相求，断不可能直接灭口，于是双方索性各退一步，傅菁被用作拖延时间，好为他争取掩饰禁渊痕迹的机会。
　　傅菁声情并茂，几乎潸然泪下，想借此感动仙君，饶自己一命。但她解释了好半天，却发现贺听风完全没有要惩处她的样子，不禁有些诧异。
　　她抬眼看去，却见仙君眼眸移向旁侧，正用着自以为隐秘的视线，偷偷瞟向慎楼。
　　傅菁：“……”
　　到底有没有好好听她说话？亏她还真情实感地演了半天的戏。
　　意识到自己的小命应该算是保住，傅菁平日里的大胆又翻涌上来。秋波盈盈，含水般的眼神瞥向贺听风。
　　作死似的揶揄一句：“仙君也真是偏心，虽说周嬴可恶至极，但再可恶，也不过就是偷换禁渊机缘罢了，而您徒弟更甚的事情都做过，这百年间……”不也没见仙君您责罚一二吗？
　　她话音未落，眼前就霎时燃气熊熊烈火，竟然是巫巨的尸体自燃起来。噼里啪啦的响动，遮掩了她即将道出口的实情，也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吸引过去。
　　唯有段清云例外，不动声色般瞥了始作俑者一眼。
　　慎楼则悄然将施展魔气的手藏于身后，刻意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仿佛面前惨状并非他所为。
　　差一点，傅菁就要将把慎楼的秘密公之于众，到时候师尊得知自己失忆，他将彻底无所遁形。
　　慎楼不想陷入被动，他之前能够下定决心，亲口道出修魔之事，已经是极限。若是师尊失忆的消息再流传出来，五洲上下必定动乱，仙君也很快便能得知，自己遭受蒙骗已久。
　　慎楼无计可施，只有行此下策。于是当贺听风狐疑的视线瞥过来时，他连脊骨都僵硬了，若非克制得当，恐怕从表情上都能看出不对劲来。
　　好在贺听风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一挥手，用灵力将眼前的烈火扑灭，而其中被魔气炙烤的巫巨尸首，早已变为一片焦黑。
　　余风一吹，他来过人间的痕迹便尽数消散，再也无处可寻。
　　“行了，不必再提，太乙庄会面。”
　　事已至此，仙君再也没有听傅菁废话的心情，直接下了决断。随即伸手一揽，将徒弟搂进怀里，转眼便离开原地。
　　被留在原地的四人大眼瞪小眼，空气莫名的尴尬起来。
　　见贺听风离开，傅菁立马脚底抹油，想要偷跑。可她哪里逃得出段清云的手掌心，轻功第一人的称号可不是浪得虚名。
　　“跑啊，方才不是叫嚣得厉害吗？继续跑啊。”
　　傅菁僵在原地，欲哭无泪。心说她是想跑，可后颈铁钳般的桎梏让她根本动弹不得。
　　段清云手掌大张，置于傅菁颈后，看上去并没有用力，但只有他手下的人方知，只要自己敢挪动一步，对方就会扭断自己的脖子。
　　傅菁假笑着转过身，手指小心翼翼地搭上段清云的手背，像是在担心对方下一秒就捏碎她的喉骨，还轻轻拍了两拍。
　　“段侠义，别生气嘛，是本宫心直口快，说错话了，你我同为仙君做事，实在是犯不着这样敌对，是吧，哈哈。”说着，她手指稍微用上了力，似乎想要从段清云的禁锢中脱身。
　　然而，男人却陡然收紧，越捏越用力，直掐得傅菁脚尖离地，呼吸困难得连话都说不完整，尽是呜咽。她悬在半空拼命拍打段清云的手臂，但男女之间的力量差距太大，以至于根本没有挣脱的机会。
　　董宜修差点被这场景吓傻，若说之前巫巨之死是他罪有应得，怪不了别人。而傅掌门，虽有过错，但实在不必为了一个绰号便对其赶尽杀绝。
　　他也不敢上去阻拦，只得拉了拉邹意的手臂，小声乞求：“师兄，你快劝劝段前辈。”
　　邹意见状，也轻轻皱起了眉头，虽不认同，但段清云于他来说毕竟是长辈，且为多年钦佩之人，劝阻的话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只是将剑柄握紧了些许，看着面前一幕，不肯眨一下眼睛。
　　董宜修抱着师兄的手臂摇了两下，发现他一向正直的师兄竟没有半点表示，大有眼睁睁看着傅菁去死的意思。
　　他睁大眼睛，藏不住失望和愤恨。
　　这个小人就值得你放弃多年恪守的道义吗？
　　眼看傅菁眼白渐多，口中不断发出嘎吱的响动，也许下一秒就会丧命人手。
　　“段前辈，手下留情。”董宜修实在没能忍住，猛地甩袖，大喊一声。
　　话音刚落，段清云就放松手指。傅菁顺势从半空摔落下来，发出一长串剧烈地咳嗽，然后在地面不住干呕。
　　董宜修也顾不得其他，忙上前一步，查看傅菁的伤势。离开原地之时，邹意空闲的手似乎抬起了下，状似挽留，却连对方的衣角都未曾触到。
　　段清云不禁挑眉，眸中饱含深意，似笑非笑道：“那就当给董小公子面子，收拾一下，我们也去太乙庄吧。”
　　……
　　慎楼倚在师尊身上，长久以来，他似乎习惯了这般被保护的姿势。哪怕自己的魔修身份已然暴露，贺听风还是如往常一样待他，因此，慎楼的心情颇为愉悦。
　　等到他几乎要在空中哼起小曲儿时，贺听风携他在一处小巷停留下来。
　　脚尖触地的瞬间，他心中飞快闪过一抹不安，尽管不知这感觉从何而来。
　　“为何要焚尸？”贺听风问他。
　　在听到这个问话的刹那，慎楼的脑中仿佛有一根弦崩断，怎么也没想到，他自以为隐瞒得极好，竟然被最不想被发现的师尊看得一清二楚。
　　贺听风将徒弟表情的细微变化看在眼里，他不禁叹了声气，半分无奈，半分哭笑不得，单手撑在墙上，以强制性的姿态将慎楼禁锢于角落。
　　“你瞒得过他们，瞒得过师尊吗？”
　　慎楼眸中全是慌乱，若是在其他人面前，他定能面不改色，直接道出辩解，也许最后还能全身而退。
　　然而与他面对面相望的，是他一直都小心对待的师尊，于是什么反驳都不愿意说出口。
　　“师尊，我、我……”
　　贺听风目光灼灼，仿佛今日一定要得到答案，全然不知他这般姿态，看似将徒弟置于身下，其实整个人都快要缩进慎楼怀里。
　　半晌，慎楼泄气似的闭眸，沿着石墙稍稍滑落，他连声音都沙哑了，就像是在极力克制些什么：“师尊……别问了。”
　　他一抹脸，遮去眸中痛苦之色，尽量让自己表现得很轻松：“我不想骗您。”
　　贺听风抿唇，也有些为难似的。两人僵持了数秒，最终还是仙君后退一步，松开对他的钳制，像是在妥协，又像是在骗自己。
　　“可以，师尊不问。但我只希望你说到做到，永远都别骗师尊。”

第43章 、第四十三章
　　八卦阵盖地, 阴阳做牌匾，故名太乙庄。但其外表虽然类似道家周易，却是个名副其实的剑修门派，跟太极沾不上半点联系。
　　一行人浩浩荡荡赶至太乙庄时, 周嬴早已携门下弟子, 在门口等候多时。
　　瞥见为首的贺听风, 他连一分慌乱都不显，恭恭敬敬地拱手躬身：“仙君莅临, 令我太乙庄蓬荜生辉。”
　　慎楼微不可见地轻皱眉，暗中将周围环境打量一二。再看以厚礼相待的贺听风，面上却是一派坦然自若。
　　既不应答, 也无反问。
　　时间隔得太久，周嬴连脊背都僵直了，可众目睽睽之下, 他也只能继续这个弯腰的姿势，尽显自己的谦卑，实则在心里不知骂了仙君多少来回。
　　自从被慎楼剃秃之后，他的发根似乎受了魔气影响, 竟然再也没能重新生长出头发来。长久保持程亮的模样, 让他根本不敢显露，于是只能戴好衣帽。
　　发现这个情况时，周嬴发了好大的脾气，若非尚有顾忌, 且弟子纷纷求情，恐怕他能将太乙庄一把火烧尽也说不定。
　　黑袍衣帽将光亮的脑袋整个包裹，长度即将把他的眼睛一并盖住。这在外人看来有些瘆人的状态，于周嬴而言, 或许是有着极大的安全感。
　　直到他僵着身体，像是再也承受不住，连手臂都开始轻微抖动时，仙君总算开了金口。
　　但他第一句话就毫无顾忌，也半点没留情：“机遇，拿出来。”
　　周嬴一惊，没想到贺听风如此直接，几乎打乱了他的所有安排。
　　现如今，只要一想起之前，他在无上晴宫外挨的那顿打，周嬴还是对贺听风的行事狠绝心有余悸。
　　“不知仙君何出此言？在下并不知什么机遇。”他强装冷静，隐藏在衣帽下的半张脸小幅度地抖动起来，贺听风分明并未施压，他却平白感受到了威慑。
　　在场还有太乙庄弟子，见长老都如此卑微，自当不敢恢复平日的盛气凌人。皆低眉顺眼，努力压缩自己的存在感，也算是种别样的“上下一心”了。
　　贺听风耐心有限，哪里愿意同周嬴此辈假意周旋，他不耐烦道：“玄月舫巫巨戕害同门，已然伏诛，临死之际道出同谋，周嬴，你还想要继续狡辩吗？”
　　周嬴猛然抬头，完全没能掩饰眼中的惊愕。
　　巫巨死了？
　　他听见自己的心脏正在狂跳，速度之快，几欲从胸腔中冲出来。
　　巫巨怎么会死？
　　是贺听风杀了他？
　　他怎么敢！
　　那可是玄月舫的总舵主，死因如此蹊跷，难道他贺听风不担心被天下人怀疑、谴责吗？
　　连他身后的太乙庄弟子闻言，都不禁面面相觑，似乎对仙君所言很是诧异。他们的庄主怎可能会是歹人的同谋？再者，玄月舫的巫巨长老，德高望重，又如何会做出戕害同门之事？
　　“我……”周嬴飞速咽了口唾沫，却还是难以将胸中剧烈颤动忍下，他拼命稳住表情，以避免额外的情绪外泄，“仙君此言差矣，巫巨此人与我周嬴、太乙庄何干，仙君切莫因为小人谗言，便随意听信啊！”
　　见人尚在诡辩，贺听风彻底失去耐心。
　　“孰是孰非，一搜便知。”言罢，他作势直接闯入太乙庄，以深入其中进行探查。
　　可太乙庄是否又秘密，周嬴清楚得很，哪里肯让对方进入，一个箭步行至仙君跟前。
　　装作为难得很：“仙君，不是本庄主藏私，只是您换位思考一下，连无上晴之中都有机密，我太乙庄怎可能完全对公。仙君今日若执意硬闯，那就是与我太乙庄、与我周嬴为敌。”
　　话虽如此，可当初这些人擅闯无上晴的时候，可没有半点不好意思。
　　太乙庄门下弟子闻言，也或高或低以声附和。贺听风虽有仙君之名，但还是为极少数人所熟悉，较之这个虚无缥缈的称谓，自然还是本庄的庄主更令人信服。
　　“恳请仙君收回成命！”
　　“恳请仙君收回成命！”
　　“恳请仙君收回成命！”
　　一连三声高呼，倒是有几分气势磅礴。周嬴的表情也稍微好看了些许，心说他的兔崽子总算是有用了点。
　　慎楼讽刺地看着眼前一幕，觉得这些所谓正道可真是虚伪至极。于他而言，太乙庄根本不足为惧，反倒是面前看似诚恳的周嬴，所作所为，皆惹得他心中无比膈应，反胃不已。
　　这样想着，他眼中红纹一闪，悄悄在掌心聚力魔气，似乎准备直接将太乙庄烧个精光。
　　但贺听风不知是有所察觉，竟然再一次精准地向后伸手，直接将徒弟的手指攥在掌心。
　　可这一次，慎楼不肯退步。但他担心伤到师尊，还是暂且熄灭魔气，同时语气放软了些，可怜巴巴似的，用他们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撒娇。
　　“师尊……”周嬴如此冥顽不灵，杀光他们，又有何不可？
　　却听一道传音入耳：“不行。你若执意如此，魔修身份必将暴露无遗，周嬴此人杀得，但太乙庄门下弟子众多，难免不会有疏漏之处。”
　　慎楼微不可见地叹了声气，看着贺听风看似决绝的侧脸，而这一次却不是赶他离开，而是向着自己。
　　虽然仅仅只是传音，但当“魔修”二字在脑内盘旋之际，慎楼还是感觉到了一抹难言的情愫，就像是多年夙愿一朝达成，让他心中尽是释然。
　　他突然向前一步，狂妄似的：“五洲以武为尊，周长老不如同我比试一二，若是晚辈输了，从今往后便不再叨扰，不知长老意下如何？”
　　“阿楼！”误以为徒弟不听他的话，执意使用魔气，贺听风蹙眉，忍不住轻声唤他。
　　慎楼给了师尊一个眼神，示意对方放心，随即坦然与周嬴对视。他没有错过对面之人陡然放光的眼瞳，毫不掩饰狂喜，就像在明目张胆地说“就凭你小子，还胆敢同我周嬴一战？”。
　　不过周嬴还是故作为难地推脱了阵，假意问询：“修士可是考虑好了？赛事即开就没有停下的道理，本庄主也不会手下留情。”
　　言外之意便是，若是我不小心把你打伤打死，都不关我的事。
　　周嬴自觉捡了个大便宜，慎楼的修为有多低等他早有耳闻。不过多年来借着仙君的名号，肆意妄为，连无上晴的名声都因他败坏，足以见得，此人完全是狐假虎威，不足为惧。
　　“长老。”慎楼将左手向前一摊，嘴角微勾，似乎胸有成算，“请。”
　　贺听风没来由心里一乱，几乎在转瞬间猜到了慎楼的想法。他下意识拉住徒弟的小臂，眼中忧愁尽显，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不赞同的意味十足。
　　对于仙君来说，对付周嬴此等阴险狡诈之人，其实应当以实力为上，更何况，他们现今已经占据先机，实在没必要以身犯险。
　　谁知慎楼见状，却弯了弯嘴角，同样传音道：“师尊放心，我自有分寸。”
　　说着，他便轻轻拂开了贺听风的手，分明是长久以来都舍不得的。随后主动站立在周嬴面前，单手握住剑柄，目光坦然，如松直立。
　　也许是尚有外人观战，周嬴还装模作样地拜礼，给足小辈应有的尊重，但他们的武力差距从一开始就不对等，事已至此，连仙君都没有阻拦，自然更加没人敢提出异议。
　　只见慎楼眸色逐渐加深，选择先发制人。迈步的同时，长剑也随之出鞘，寒光一闪，眨眼间便掠至人前。
　　除却贺听风以外，在场还有邹意、董宜修和段清云了解实情，就在他们三人以为慎楼会再度大开杀戒的时候，眼前所见却并非想象那般。
　　刀剑之影和灵力互相交融，没有半点魔气外溢。让他们大跌眼睛的是，此次对决，慎楼竟然选择了修炼者的身份。
　　哪怕修魔已至臻境，但于慎楼而言，他的武力仍旧在炼气层陷入瓶颈，没有半分突破可能，加之正魔有别，许久未见的反噬也再度发作。
　　这一次，贺听风目睹了所有，亲眼看到徒弟身上细小伤口是如何开裂的，鲜血甚至将对方上身淹没，哪怕所着为玄衣，都并非无迹可寻。
　　哪怕周嬴的武功再不济，但他既然能担任太乙庄长老，自当不是等闲之辈。虽较之贺听风、段清云肯定讨不到半点好处。不过如今只是对付小小慎楼，周嬴完全得心应手，占据上风。
　　也许是老天爷都给周嬴借了东风，慎楼看上去情况不是太好。
　　周嬴离得近，将对方身上无法遮掩的血腥气嗅入鼻尖，但他尚未往慎楼修魔的方向思考，只以为自己剑术愈发高超，每一击都精准深入，于是手下越发有力，步步紧逼。
　　刀剑无眼，有时候慎楼躲避不极，那些锋利便会直接刺入他的身体，惹得一连串血珠飞溅，染红整件衣衫。
　　贺听风攥紧了手掌，几欲将指甲嵌入其中。他无意识地咬住下唇，盯着眼前场景目不转睛，似乎完全不敢分心。
　　待到慎楼有丝毫落败痕迹，也许仙君就不会再等，直接选择斩杀周嬴。
　　但旁观者清，从面前战斗中可以观察到，虽说周嬴对战看似迎刃有余，打得慎楼节节败退。
　　但若非慎楼身上的伤口太过瞩目，造就了他已重伤的假象，也许周嬴不会没有察觉，其实对方无时不刻都在模仿自己。
　　短时间突破太难，但正魔修炼方式并非完全不同，亦有想通之处。刻印在慎楼记忆中有长久保留的招式，加之修魔时积累的经验，让他在单方面挨打的同时，正在极速吸收周嬴的武功路数。
　　眼看即将得胜，周嬴眸中闪过阴狠，似乎是想借此战役，直接了结慎楼的性命，以除去仙君的臂膀，好重伤无上晴的元气。
　　他突然紧握剑柄，向前一击，目的地很是明确，正是对方的心脏所在之地。
　　若是放在以往，慎楼定然避不开这一剑，只能生生受了。
　　见状，连贺听风的呼吸都乱了节拍，脸色陡然改变，他似乎全然忘记徒弟有魔气作保，只当对方还是那个修为停滞炼气的小孩。正打算不顾一切上前，先将慎楼拖离剑锋。
　　只听“噌”地一声，谁能想到，哪怕有些吃力，慎楼竟然成功接住了这毒蝎招术，即刻使用与周嬴相同的招式，转向发出致命一击。
　　周嬴猛然一惊，不断向后撤去，脚尖在地面快速践踏，连灵力都被彻底压制无法施展。待到他站稳之际，脖上已放置尖锐长剑，寒气逼人，晃过他的眼睛。

第44章 、第四十四章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吸引视线, 纷纷倒吸一口凉气。在场少有不知内情的人，现今均可依据慎楼炼气层的修为，以及崇阳峰会上其艰难取胜的场景，说服自己, 传闻并非谣言。
　　虽然直至今日, 慎楼对战周嬴时还是极为吃力, 但也不知是否是禁渊之旅，让他的修行有所顿悟, 竟然能够成功将金丹期的周嬴制服。
　　在场也许只有贺听风，将视线长长放在慎楼身上，看着他几乎被血色晕染的手臂, 薄唇微张，又忌惮似的闭紧。
　　“你……你突破炼气了？！”周嬴似有些不敢置信。
　　他不愿意把自己的惨败归咎于技不如人，慎楼对他来说不过是个废物, 原本只消动动手指头就能击倒。
　　然而现在被压在地上的人成了自己，胜利者洋洋得意，周嬴哪里能咽得下这口气。为了让自己显得不那么狼狈，他不得不疯狂寻找借口。
　　“莫非, 是禁渊内机遇的助力？”周嬴眼珠子转了转, 突然心生一计。
　　他像是抓住了慎楼的把柄，想借机撇清自己，飞快转头，朝向贺听风大喊：“仙君明鉴, 我所言句句属实。禁渊一事与我无关，倒是慎楼这个莫名突破炼气的小子，仙君更应该调查原因。”
　　刀剑横在他的脖颈，出于情绪激动的缘故, 锋利剑锋甚至划破了皮肤，将血珠印在上方。或许其中有慎楼故意的成分，但更多的是周嬴刻意为之，以博同情。
　　这颠倒黑白的能力实属强悍，若非他们提前知晓实情，恐怕很难不会被哄骗，怀疑幕后黑手的真实身份。
　　太乙庄的弟子见长老受伤，纷纷下跪，为首的大弟子言辞诚恳，抱拳替周嬴求情：“仙君，我们庄主绝不是盗取机遇的鼠辈，恳请仙君查明此事，还庄主一个清白。”
　　“清白？”贺听风轻声重复这两个字，随后，罕见的讥讽就印上他的脸。他人恐怕从未见过贺听风如此神态，仿若在看一个滑稽的小丑，尽是轻慢。
　　“周嬴，别挑战本君的耐性。比武之事是你亲口答应，现如今落败，难道要出尔反尔？”贺听风将眼神轻移开来，但尚未舍弃的神情还是暴露了他心情欠佳。
　　周嬴脸颊抖动两下：“我！”
　　但侧颊寒光一闪，剑锋再度逼近，让他完全无法继续辩驳，只有咬牙忍住，暗自用恶毒的视线偷瞥始作俑者。
　　慎楼对他的敌意置若罔闻，只听仙君一声令下：“搜。”
　　“仙君！仙君！万万不可啊仙君。”
　　“再考虑一下吧仙君。”
　　“你们不能硬闯，这是太乙庄！”
　　贺听风冷哼一声：“今日就是玉皇大帝的寝宫，本君也入得。”
　　随即见他掌心凝聚蓝色灵力，直直朝着太乙庄紧闭的大门击去，轻易破了周嬴下的禁制，吱嘎声响过后，那扇厚重的大门就缓缓开启。
　　贺听风再不顾旁人，率先踏入其中，邹意等三人也紧随其后。周嬴死死地看着眼前这一幕，眼中满是愤恨不平。
　　他原地挣扎了两下，却还是难逃被慎楼压制的结局。放在身侧的拳头攥紧，其上青筋暴起，好不骇人。
　　仙君的身影已然消失，于是周嬴再无所顾忌，正准备用灵力直接除掉慎楼，后颈却猛然一痛。
　　黑暗随之而来，他陷入重重梦境。
　　慎楼收回手，随意将其丢在地面。好在太乙庄的弟子大多对仙君擅闯的行为感到焦急，竟无一人注意到他们的庄主昏迷在地。
　　他思量片刻，扬声喊道：“周长老急火攻心，晕倒了，你们快来看看。”
　　“什么！”那些弟子仿佛成了无头苍蝇，忙不迭移至周嬴跟前，却均是束手无策，只能你看看我、我瞧瞧你，都没什么好使的办法。
　　慎楼趁着无人注意，也借机溜进了太乙庄，准备寻找师尊的所在地。
　　而此刻的贺听风，几乎都快把太乙庄翻了个底朝天，但未曾发现任何不妥。“有何异常？”他看着同样两手空空的其他三人，开口询问。
　　段清云抬头张望，表情格外为难，私心里，他觉得要么是周嬴提前藏匿，要么就是贺听风莽撞。
　　虽说不想挑衅仙君，现在却无可奈何。他尽量将语气放缓，让自己显得没那么像质问，以免惹得贺听风动怒。
　　“听风啊，咱们都把太乙庄找遍了，也没发现什么机遇啊，难道……是傅菁那女人说谎？”
　　早在进门之初，段清云便将对方绑在林中树干，以免傅菁反水，坏了他们的大事，于是太乙庄内，现今只有他们几人。
　　贺听风斜了他一眼，仿佛不言而喻，你难道不相信本君的判断？
　　让他全然信任傅菁，是必然不可能的事情。但周嬴本就与无上晴结了仇，且方才的话语句句透着推卸责任陡然意思，还试图引导门下弟子筑成人墙，就差没直接道出，太乙庄之中藏了宝物。
　　段清云有些汗颜，看似犹豫不决，但倒也没再说些什么，只是仍觉得哪里不太对：“那我们现在应当做什么？”
　　贺听风心知周嬴可能提前防备，或许早已将机遇隐藏起来，也无怪他们一无所获，他沉吟片刻，薄唇亲启。
　　“无碍。暂且将其带回，交由董拙处理。邹意，你同董宜修一起押解周嬴，清云跟随护送，务必把人安全送达。”
　　许久未听到如此亲密的称呼，段清云一连应了两声，笑意在嘴角扩大。
　　他向前走了两步，眼底带着显而易见的愉悦，没忍住轻佻道：“自从你那徒儿重得恩宠，你就没给过我好脸色，果然是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啊。”
　　清楚段清云本性，贺听风懒得理他，也根本不接茬，转过身去，直接下了命令：“早去早回。”
　　“是，仙君。”段清云将这三个字拉得极长，慢悠悠，似乎带着缠绵。随后也不再过多停留，略过贺听风的肩膀，离开原地。
　　只是途径某处时，眼神似乎向外轻移了些许，却又很快挪回。
　　躲在暗处的慎楼把一切都看在眼里，自然注意到了段清云与师尊的“打情骂俏”，几乎让他嫉妒得双眼发红。
　　待到段清云走远，他才终于现身，缓步行至贺听风身后。
　　慎楼并不担心吓到师尊，毕竟自己没有刻意隐藏脚步声，且凭贺听风的武功，根本不可能没有丝毫察觉。
　　不过他脚步还是有些踌躇，近乎犹豫地唤了一声：“师尊。”
　　方才贺听风入太乙庄时，就像是忘记了他这个徒弟，全然不顾慎楼的留恋神情，径直踏进其中。
　　恐怕是方才自己擅作主张，犯了师尊的忌讳。慎楼不由得开始忐忑起来，脑袋低垂，尽量让自己显得委屈一些，企图通过这种方式，再次博得师尊的同情。
　　“如今你行事冒进至此，是想离开师尊，离开无上晴吗？”贺听风明显听到了身后的细微动静，头也没回，就轻声开口。
　　也许他不愿意转身的原因，是害怕看到徒弟身上的惨状，贺听风一直强忍着，刻意将自己伪装得冰冷。
　　但他说完冷漠言语，情绪便有些控制不住，眸中热意流过。就在贺听风打算转身之时，他的后背却贴上一具躯体，火热而滚烫。
　　慎楼将师尊从后牢牢抱在怀里，连嗓音都不太稳，几乎是带上了颤音：“师尊怎会这么想我，阿楼从没有一次有过此等妄念，我永远都不会离开师尊。”
　　贺听风如同喉咙被异物堵塞，顿感哑口无言，一句话都说不出话来。
　　他能从这声音中听出慎楼的不安，却又无计可施，全身上下所散发浓厚的无力感将他包围，也让仙君觉得很是疲惫。
　　身后的胸膛温暖，他们两人明明离得这么近，却像是难以交心。不知何时，他与慎楼之间竟然有了不能说的秘密。
　　且不说徒弟暗中修炼禁术，并未告之于他，若非禁渊内机缘巧合，或许对方会永远隐瞒下去。再者，从前那个只知哭闹的孩童也已长大成人，或许过不了多久，就会彻底脱离他的掣肘，重回属于自己的天地。
　　他从来都留不住慎楼，贺听风很清楚。哪怕对方在同他的多年相处之中，表现得有多么怯懦，多么听话，但眼神往往是说不了谎的。
　　慎楼多年压抑的想要突破的执念，和他彻夜修炼却停滞不前的修为。还有宁肯背着贺听风，也要擅动禁书、堕入魔道，甘心受万人唾弃的事实。
　　无一例外都在说明，他这个徒弟，其实野心勃勃，并不想终生困于囹圄。
　　这也是贺听风拼命寻找突破途径的原因，他太懂自己的徒弟，更不愿意让对方常年顶着废物的名号，连阿猫阿狗都能够随意欺辱。
　　无上晴的称谓，没办法给予慎楼护佑。而他这个做师尊的，也对此倍感烧心，无能为力。
　　仙君不是没有想过，也许是无上晴拘泥了慎楼，与其将其束缚在内，不如彻底放生。他贺听风这一生，从来都不是个幸运的人，尽管侥幸飞升，却还是堵不住天下人的嘴，护不了他想保护的人。
　　他将手握成拳头，声音很轻，听上去却掩盖不住难过：“阿楼……”
　　师尊放你走，好不好。
　　胸腔的颤动透过接触的后背，抵达慎楼的心脏，一路畅通。
　　但下一刻，贺听风只觉得自己被抱得更紧了，慎楼的唇几乎快要贴在他的脖颈，呼吸滚烫，嗓音颤抖，连牙冠都在颤动：“师尊不信我。”
　　贺听风的嘴角轻轻抽动了下，似乎在强忍着什么。但仙君并不想将情绪外泄，于是尽可能表现得自然，却不知，话说出口时，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狠心。
　　“……可我觉得，你藏了很多秘密，我看不清。”
　　话音刚落，一滴冰凉就顺着后颈，滑进他的衣领里。

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贺听风的睫毛轻轻颤动, 根本狠不下心将人推开。而当他的手沾满血色粘腻时，这才发现，慎楼的小臂已经彻底晕染一片红色。
　　几乎不用掀开，贺听风都能猜到内里是怎样的惨状。以前炼气被发现之时, 他还以为徒弟被人欺负了, 想不到, 原来是他杞人忧天，白担心一场。
　　仙君心里一块大石头落地, 放下心来的同时，又觉得莫名的空虚。虽说他应该放慎楼自由，不能再将徒弟牢牢掌控在手心, 但这般事情脱离掌控的感觉，还是让他有些感慨。
　　贺听风将手覆了上去，就着这个背后拥抱的姿势, 以灵力为其疗伤。
　　自他说了那句话后，慎楼不发一言，只是再度将师尊圈紧，身体紧紧贴上前, 唯恐对方消失不见。
　　伤口在灵力的治疗下飞速愈合, 很快，狰狞便都无迹可寻，唯有衣裳各处残留的血迹，能够彰显此人所受的折磨。
　　贺听风随之一抬手, 将慎楼的衣袍更换成新的。随后收回灵力，又重新握住了慎楼的手臂，他似有些为难，又夹杂着浓厚的无奈：“算师尊求你, 别再折腾自己了。”
　　“嗯。”也许是刚哭过一场，慎楼的嗓音沙哑，带着清晰的鼻音。怕对方听得不清楚，他抵住仙君的后脑，狠狠点了点头。
　　发丝抚过脖颈，呼吸喷洒之时，总会带来些意外地痒意。贺听风手心紧了紧，犹豫一瞬，还是将徒弟从他身上扯下来，后握紧对方的手，毫不避嫌似的，立时飞掠升空。
　　＊
　　人群熙熙攘攘，喧哗无章。原本举办崇阳峰会的擂台，被替换成了议事的会堂，任天下人观赏。
　　正中央的石柱之上，用铁链捆绑着个黑袍高帽男子。他脑袋垂得极低，衣帽将其面容彻底遮掩，根本窥探不了任何风光。
　　对于五洲百姓来说，崇阳峰会算得上一年一度的热闹。这是头一次，将擂台改为议事厅，竟还能容留他们观赏。
　　江湖之大，从不缺百晓生。八卦是人们的本性，只需一人起头，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能穿越千里，传入其他人的耳朵。
　　想当初，仙君师徒二人之间的“爱恨情仇”也是同样，被人编纂成各式各样的话本，供所有人阅览、调侃。
　　好在贺听风甚少出无上晴，且若听闻此事，也不过一笑了之，根本不会为难百姓，于是民间此种风气愈演愈烈，甚至延续百年。
　　今日，那台上的黑袍男子可算是吊足了大家的胃口，可不论是上知天文还是下知地理，一时之间，居无一人能猜出对方的身份。
　　待到董拙上台，台下的议论声才渐小。虽说董盟主性格直率了些，但他公正不阿，百姓还是大多尊敬。哪怕他身为武将，样貌魁梧，但面对这些手无寸铁的布衣，都能显出难得一见的笑容。
　　他嘴角咧开，于是一向板着的严肃面容就褪去威慑，尽显憨态可掬。如此一来，董拙身上无法消除的血腥味，就被他遮盖得严严实实。
　　“大家先安静一下。”董拙伸出手来，手掌往下压，做了个停止的动作，于是台下的声潮便顺势小上很多，“今日召集五洲民众，是有一要事需通报。”
　　“经仙君亲察，玄月舫巫巨与太乙庄周嬴私下勾结，并于数月前提前进入禁渊，盗取机遇。巫巨心怀鬼念已伏诛，而台上的这位，自就是前太乙庄长老，周嬴。”
　　此言一出，全场哗。董拙在道出周嬴身份的同时，直接掀开了他的衣帽，于是周长老那颗光洁程亮的脑袋就显露出来，阳光反射其上，亮得惊人。
　　衣帽落下的瞬间，周嬴的神情瞬间大变，他几乎是难堪地挣扎起来，想要伸手将衣帽盖上，以阻断其他人窥探的目光。但他内力已被封锁，铁链也为黑曜石所制，硬度极高，拼命半晌，不过也只能发出撞击的响动，全是徒劳。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漏了一声笑，随即便是此起彼伏的嘲笑声。周嬴狠狠咬牙，把手指骨头捏得咔咔响，太阳穴青筋暴起，表情极为狰狞。
　　周嬴看着台下民众放肆叉腰着仰头，笑得连泪水都从眼角滑落，直不起身。他难堪的同时，更多的则是暴怒。
　　他堂堂太乙庄长老，多年备受尊崇，何曾几时被如此对待过！
　　贺听风那个贱人，还有这些愚蠢的凡人，来日落入他的手里，他周嬴一个也不会放过。
　　“周嬴，对于此事，你可还有辩解？若现在道出机遇所在，武林将会从轻论处。”
　　董拙出声之时，贺听风也恰好携慎楼到场。未免引起骚乱，仙君戴上了徒弟之前赠予的幂篱，将面容掩藏在下，令其他人难以窥视。
　　这一路上，慎楼都沉默不语，因为他实在是无话可说，也无法辩驳。除却掉几滴眼泪，乞求师尊垂怜，难不成让他亲口道出师尊失忆之事，岂非自己主动往火坑里跳？
　　慎楼也清楚，贺听风今日是在怪他自作主张，明明心知正魔之间有壁垒，他偏生主动凑上前，强行入道，虽战胜周嬴，却换来一身的伤。
　　而师尊虽嘴上逞强，眼底的心疼总是作不得假的，也不会真心因此责备于他，最多不过呵斥几句，就又舍不得了。
　　正因如此，慎楼才越发的退缩。他不知道，若是将来有一天，自己这做作的伪装失效，或者师尊再也不相信他，又将用何种托词和借口，博得几日喘息。
　　台上的周嬴被铁锁所缚，动弹不得，台下人满是憎恶和嘲笑。慎楼这样看着，也不知为何，总觉得将来有一天他身份暴露，今日之事也会同样降临在他的身上。
　　受万民唾骂，毙于师尊剑下。
　　毕竟十方狱的魔尊，一向杀人如麻，残暴不仁，手上性命无数，人人得以诛之。到时候，贺听风恐怕没办法冒天下之大不韪，放弃无上晴，选择救下他。
　　恰在此时，忽闻一声冷嗤。
　　竟是周嬴发出的声响，他对董拙所言不屑一顾，如今颜面尽失，也自知从今往后无法在五洲立足，于是再无所顾忌，将自己原本的性格尽数显露。
　　“人心不古，五洲将亡，五洲将亡啊！”他仰头大笑三声，眼底集聚黑雾，竟是要狂化的前兆，怨毒的眼神瞥向台下，直直望进仙君那双毫无波澜的眼里，“贺听风，你好生等着，我周嬴迟早取你性命，要你日日夜夜受噬心之苦，生不如死。”
　　此番诅咒恶毒之极，慎楼握紧拳头，想悄无声息了结周嬴的性命。但周围人群拥挤，若是泄露魔气，定会引起轰动。
　　况且对于慎楼而言，他更为担心的，恐怕是此举会惹师尊厌恶加深。因此，他只能默默收回手，尽量贴近贺听风，似是以为这样，便能抚慰师尊的不悦情绪。
　　但慎楼有所不知，仙君对此类言语司空见惯，不论是飞升之前，还是飞升之后，总不缺嫉妒或者自满的剑修，对他展开嘲讽。
　　周嬴所言，与那些人相比，不过是大巫见小巫，根本掀不起半点风浪，贺听风连表情都不曾变化。
　　好在周嬴此言既出，连百姓都义愤填膺起来，于他们而言，仙君是何等高贵的人物，岂能容他人随意欺辱亵渎。民众可不管此人的身份如何，又是否为自己从前根本得罪不起的大人物。
　　这种时候，不论是真心愤怒，还是假意发泄，所有人都团结一心，纷纷掏出上街时采买的货物，或是鸡蛋，或是菜叶。
　　犹如对待犯下滔天大罪的钦犯，向着台上正中间的周嬴，投掷自己认为最有用的杂物，胸中满是愤懑不堪。
　　董拙闻言，自更是连笑容都无法维持，他自认给予了周嬴足够的尊重，但此人还是如此不知悔改，甚至出言辱没仙君，简直是恬不知耻。
　　他连周嬴的名姓都懒得再冠，直接下了决断：“既此人死不悔改，为祭奠在禁渊中无辜丧命的侠客，只能将其枭首示众，方能慰藉亡灵。”
　　董拙对周嬴再不留情，也不打算让其他人动手。直接扬起大刀，准备将人头颅一击斩下，他为武将，对此事当毫无心理负担。
　　而台下民众预感将要发生之事，胆小者纷纷闭上眼睛，不敢再看。或是露出细微的缝隙，偷摸瞟着，以免血腥污染眼睛。
　　直到现在，周嬴看着那把缓缓落下的刀，突慌乱不已，方才诅咒时的怨毒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只剩下恐惧。
　　下意识求饶道：“我错了，是我盗取机遇，是我与巫巨私下勾结，戕害同门。我认，我都认！我不要死，我不要死啊！董拙，不不，董盟主，你放过我吧。”
　　董拙闻言，更是动怒，他原以为周嬴哪怕生性卑劣，也不畏生死，但见此人如此贪生怕死，更加觉得自己看错了人。
　　眼见大刀即将落下，周嬴的瞳孔涣散，眸中只剩下锋利的刀刃晃过，求生欲作祟，他拼命挣扎起来，那坚硬的铁链竟被他崩断了一根。
　　但其余的还是牢牢缚裹在上，令他根本无力脱身。
　　周嬴的脸色迅速灰败下来，死亡的恐惧几乎把他淹没，脸部因挣扎而胀红一片，却还是难逃死亡的结局。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此事即将了结时，一粒碎石突击中董拙手腕，让他举刀的手猛一抖，在半空转弯，极速落下。
　　直接斩断周嬴的右臂！
　　“啊！”撕心裂肺的惨叫从周嬴口中发出，他涕泗横流，满脸痛苦。迅猛一击之下，竟连铁链都被大刀斩断，碎裂满地。
　　连董拙都被这惨状惊呆，愣在原地，不知作何反应。
　　而就在此时，半空中突飞掠一青蓝衣袍的男子，脚尖轻点石阶，立于台上，后顺势将断臂的、仍在尖叫抽搐的周嬴夹在腋下。
　　一个转瞬间，就消失在原地。

第46章 、第四十六章（倒v结束）
　　那神秘男子移动速度极快, 几乎迷了人眼，有因脸上戴着个玄色面具，让人无法轻松识别身份。
　　他带着周嬴逃离得飞快，寻常人自是无法回神, 但如何能逃过慎楼和仙君的眼睛。慎楼作势要追, 却被师尊轻轻拦了一下, 待他转头看去，却见贺听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犹豫。
　　他还没来得及思索这分犹豫从何而来, 台下就爆发出一声惊呼。
　　“是魔头！十方狱的魔头！”
　　此言既出，全场混乱，人们大多窃窃私语起来。也许是因为所谓的魔头已然离开, 民众的谈论才无所顾忌，根本不用担心被人听了去。
　　贺听风心里一紧，恐怕在场没有人比他更能知晓十方狱魔王的身份, 魔尊好生站在他的身边，怎会与劫走周嬴之徒是一个人。
　　要说是分神，那便更无可能。周嬴与他徒弟积怨已深，现在想来, 对方那一头光亮恐怕确是慎楼所为, 当初还被好一番奚落。
　　仙君有足够理由相信，他徒弟不会做出这种事。
　　慎楼自然也将周围的嘈杂听在耳里，也许是魔头之称臭名昭著，任谁目睹魔头劫囚之事, 都是唾骂和愤恨。
　　尤其是，那神秘人所戴面具与慎楼平日里佩戴的类型差别不大，极容易误认。况且，对于世人来说, 这天下除却十方狱魔王，恐怕不会再有人做出此等荒唐的行动。
　　慎楼从没有一日如此不爽过，他并不在意名声的好坏，却厌恶这类模仿行为。如若此举引起师尊怀疑，以为那是自己分神所为，他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然而，就在他心跳加剧的时候，耳侧突然传来一声轻唤。
　　“别担心。”贺听风掌住慎楼的上臂，给予他足够的信任和支持，“师尊信你。”
　　言罢，他取下幂篱，扣在徒弟脑袋上，随即脚尖轻点，飞掠上台。一袭白衣犹如丝绸，飘然升空，瞬息便行至中央。他落地之后，满头银发才悄然垂下，衬得那双毫无感情的蓝魄，更显冷漠冰凉。
　　此番行径，仙君自然将所有人的视线吸引到自己身上，再细听之时，四周人们所谈论的，皆从魔尊转向为仙君，话语也从憎恶化为称赞。
　　仿佛心头被羽毛挠了下，只觉得一阵细密的痒，直暖到慎楼的心里去。
　　他看着台上，贺听风似有若无扫过来的眼神，不知为何，总感觉全身都如同被火燎一般，不自在地将幂篱往下按了按，遮挡住微红的双眼。
　　“仙君。”董拙俯身拜礼，话中似乎带了些急切，“那魔头无视仙君，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劫走周嬴，实乃胆大。恳请仙君，携众人再往十方狱，铲除魔头。”
　　他话音刚落，面前却横过来一只手，是贺听风做了个制止的动作，示意他此事暂且不提。
　　谁知董拙上次已被阻止，且他们一行人前去十方狱时，那里的屏障不仅没去除，反而还厚实了许多，让董盟主不得不焦心。
　　若是对魔头放任自流，说不准，那十方狱将在江湖上彻底站稳跟脚，日后若再想征讨，可就是困难加倍了。
　　董拙双手交叠，高举过头顶，言辞恳恳：“仙君，不能再等了，魔头劫囚已犯众怒，不得不除。”
　　无人可知，十方狱的屏障实则是被贺听风亲手加固的。
　　他自知内情，定然不可能答应董拙，但众目睽睽之下，更不会直接将慎楼的身份道出口，如若不然，待会儿代替周嬴被缚于石柱的，或许就变成了他的徒弟。
　　“那人身份存疑，此事还需从长计议，董盟主切莫再提，先各自回府，容本君思量之后方再召集议事。”
　　董拙却是不肯让步，执意恳求贺听风出山：“请仙君再考虑考虑。”
　　贺听风下了决断，就自然不会因为外部因素更改，连最后一眼都吝啬给予，直接下台，与慎楼一同回归无上晴。
　　董拙固执地在台上一遍遍重复请求，见贺听风离开，甚至想要动身追赶，好歹被董宜修拦住脚步。“……爹，仙君都已经说了，你这样逼迫，岂非是让他言而不信，失去民心？”
　　董拙瞪了亲儿子一眼，粗身粗气地吼上一句：“你懂个屁，今日之后，再想请动仙君出山就更难了，让开，别挡着你老子的路。”
　　董宜修怎可能让他离开，毕竟他也是少有的知晓内情的人，更不愿意父亲往火坑里跳。
　　十方狱魔头的真实身份是大师兄，而仙君有多护短他可是一清二楚。若是因此惹恼对方，说不定董府都会被铲平。
　　“爹！你相信我，那个神秘人绝不是十方狱魔王，你这般为难仙君，是想将娘亲也一起置于险境吗？”
　　董盟主这一生难得有点惧怕的人，恐怕就是府上那位女主人。其实董夫人脾性温柔，向来顺从，平日里说话极为舒缓，连董拙都舍不得与她大声交谈。
　　董宜修自然知道如何控制他亲爹，只要搬出娘亲，董拙瞬间就像蔫了似的，原本的硬气都散了个彻底。
　　但董拙气馁一刻，忽而意识到什么，拽住董宜修的手臂，小声问询：“你是不是知道那人的身份？”
　　董宜修心下一惊，脸色微变，被董拙控制在手里，半点动弹不得，他挠了挠脸，目光躲闪，欲言又止。
　　“还想瞒着你老子？”董拙太熟悉他，见人眼神飘忽就知道憋着什么破事，他锤了董宜修一拳，凑近威胁道，“你一撅屁股我就知道你想放屁还是拉屎，是想气死我吗？赶紧的，快说。”
　　董宜修抖得更厉害了，但还是紧闭着口，不肯将实情道出。谁知这时，身侧却走上来一青衣少年，正是邹意。
　　他无视师弟的境况，率先恭敬地躬身，对董拙拜上一礼，再有条不紊道：“董盟主，晚辈冒昧打搅，是想与师弟作伴，顺道返回无上晴。”
　　此言一出，董拙哪里还有强逼董宜修留下的理由，毕竟当初是他自己恳求仙君，让儿子前往无上晴修行，若是今日阻拦，那就是在打自己的脸。
　　于是乎，董盟主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两人离开，他那古灵精怪的儿子，还悄悄转头，朝着他调皮地做了个鬼脸，气得董拙血压飙升，却又无可奈何。
　　路途之中，董宜修正在走神，冷不丁耳畔传来一声男音，把他吓得够呛：“你没有向董盟主说出实情吧？”
　　董宜修一愣，随即面上被愤怒包裹，连双眸都夹杂了火气，怒极反笑：“在你心里，我就是那种出卖师兄的人吗？”
　　“大师兄曾经舍命救我，且我既然答应了泽川兄，就一定不会说出去。邹意，你竟然这样想我！我错信你了。”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全身炸毛，竖起尖刺，容不得任何人靠近。
　　邹意闻言，已然信了对方的说辞，但他又忍不住逗猫，故意冷言冷语：“你最好是这样。”
　　果不其然，董宜修瞬间不爽极了，一路嚷嚷着“我跟你没完”，偶尔还会揪一根邹意的头发，然后两人随之纠缠在一起，不停地打打闹闹，好不欢乐。
　　就在邹意和董宜修慢悠悠赶路的时候，贺听风早已带着慎楼率先返回无上晴。
　　他走在前面，步伐并不太缓，连语气都显得有些急促，就好像……在遮掩着什么：“阿楼，你不用担心，师尊会尽快找出周嬴的所在地，还你清白。在此期间，切记魔气一事不能泄露，否则便会落人口实。”
　　慎楼还是头一次见师尊这般匆忙的模样，眉头无意识紧皱，看上去甚至有些紧绷。他亦步亦趋，从贺听风的神情中窥探出点什么，试探着问了一句。
　　“师尊，你是不是知晓那人的身份？”
　　贺听风脚步顿了顿，似有些哑口无言。但正如他要求慎楼的那样，自己也必须以身作则，不能欺骗徒弟。
　　于是重新踏开脚步，不徐不缓道：“为师暂且不能确定，只是觉得那人的身形有些熟悉，若是来日有了证据，一定首先告知于你。”
　　也不知为何，慎楼听此，心中飞快地闪过一丝不虞。他莫名懂了自己隐瞒师尊时，贺听风面上的忍耐从何而来。
　　这种情绪，就好似自己被对方彻底排除在外，既观不得师尊任何心绪，也无从得知内情。
　　慎楼抿了抿唇，心知现在无法得到答案，最终还是什么也没问出口，只是乖顺地跟在师尊身后，不肯远离半步。
　　“大师兄。”忽闻一声男音，自旁侧传来，更深处似乎夹杂着浓厚的恭敬，被他牢牢压在心底。
　　两人转眼看去，却见那人的面容很是熟悉。只需在脑内思索片刻，男子的身份便呼之欲出——竟是崇阳峰会上与慎楼对战的那个少年。
　　只见他率先拜礼慎楼，方才微微转身，移向贺听风。嘴角的浅笑被恭敬取代，躬身拱手，与崇阳峰会上所为如出一辙，拜了个极其周全的礼数。
　　“弟子陶栗，拜见仙君。”

第47章 、第四十七章 入v三合一
　　待贺听风点头过后, 陶栗便再度将视线转向慎楼，话语中似乎带着极高的崇敬：“师兄，自崇阳峰会后就再未与你相见，您的伤势可曾好了？”
　　对于这个小弟子, 慎楼还是喜欢得紧, 陶栗是他这百年以来, 为数不多对他以礼相待的人，慎楼极为珍惜, 嘴角自然也带上了笑意。
　　“已无大碍，多谢你关怀。”他笑着点头，又像是记起些什么, 真心继续，“上次走得匆忙，不曾得知你的名姓, 今日一闻，很是好听。”
　　见两人毫不避讳的寒暄起来，完全将贺听风晾在一边。仙君在一旁走也不是，站也不是, 但嘱托徒弟的话语还不曾说完, 索性站立原地等待。
　　也不知为何，从陶栗看向慎楼的眼里，他总能琢磨出点异样。
　　那种满心欢喜，更甚见心上人的愉悦, 就像是要将所有情绪都展露出来。少年人总是不擅长掩饰自己的内心，通常会暴露于那双眼睛里，任由他人窥见。
　　贺听风向来觉得自己徒弟优秀，但从未有—日, 感受得这般真切和清楚。内心隐隐浮起微妙情绪，—股无法言明的感受划过胸膛，几乎让他连张口都不能。
　　仙君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为何会觉得面前场景十分刺眼。以至于在他看到慎楼嘴角勾起的弧度之时，心下缓缓—沉，仿佛有—只大手，握住自己的心脏，让他连呼吸都有些困难。
　　“师兄谬赞，其实师兄的名字更为悦耳。崇阳峰会别后，我有幸得了仙君赏识，至此拜入无上晴门下，成日勤恳修炼，不得偷懒。也因此多日未见师兄，不知日后可有机会，再与您一同比试？”
　　慎楼颔首，对陶栗无比顺眼：“你我平辈，不必使用尊称，日后如你再遇瓶颈，可以随时找我探讨，虽然……我不过炼气层的修者，你该不会嫌弃吧？”
　　陶栗被逗乐，—张小脸显而易见地灿烂起来，情真意切道：“师兄多虑，我哪里敢嫌弃，尊敬还来不及呢。”
　　贺听风旁观两人互相恭维，深深觉得自己成了个局外人。内心的不爽情绪积淀，似乎快要溢满出来。
　　他听着陶栗最终—句句“师兄”，竟突然觉得，这小子叫得格外温柔。反观慎楼，也没有丝毫不喜，像是纵容对方继续。
　　贺听风心知自己这种思想十分低劣，若见不得徒弟与他人交好，还算什么好师尊。可若当真让他半点额外的情绪都不生，却又不太可能。
　　仙君觉得自己的情绪实在不对劲，也再也不能心平气和地留在原地，胸口像堵着—口气似的，正暗中打算偷偷溜走。
　　慎楼的眼神微不可见地轻移开来，在贺听风脸上轻轻—瞥，他似乎察觉到些什么，却又像什么都没发现。
　　本已抵达话题终点，他忽而再度开口，戏谑—般，将仙君也拉进谈话之中。
　　“说到这儿，我倒想起之前，询问师尊是否将陶师弟招揽进入无上晴，师尊当时还骗我说没有。原来是如此口是心非，可爱得紧。”
　　此言—出，硬生生将贺听风的脚步定在原地，无法迈出半步。
　　陶栗闻言，才发现仙君立在一侧似的，他当然不敢像慎楼那般，连师尊都敢调侃，只能不尴不尬地哂笑—声，闭紧了嘴，打着哈哈准备告别。
　　贺听风的耳根陡然充血，悄无声息地瞪了大胆的徒弟—眼，随即紧咬住下唇，竟是直接打消掉率先离开的念头。
　　“师弟刚来无上晴不久，恐怕对这里还不太熟悉，要不我带师弟上下参观—遍，也算是尽了地主之谊。”慎楼自然地转变话题，竟是有将话题长久延续下去的打算。
　　闻言，贺听风忍耐许久的怒火终于被点燃，他瞪大眼睛，面向慎楼，直接传音对方：“还要为师等你多久？！”
　　陶栗也是极为疑惑，心说他们不过仅仅—面之缘，师兄怎会道出如此言论，明明崇阳峰会上，慎楼看上去并不像是个热心肠之人啊。他显得有些尴尬，支吾片刻，婉言拒绝：“啊？不、不用了吧，就不麻烦师兄……”
　　话音未落，就见仙君略过两人，连招呼都不曾打上—个，直接噌噌离开原地，再也不作等待。
　　陶栗见状，忙不迭转身，朝向仙君离开的方向作礼，以示对贺听风的尊敬。唯独慎楼保持沉默，什么话也没说，长久地立在原地，目光放在师尊的背影上，始终不肯眨眼。
　　其实慎楼早已从贺听风微妙的神色中觉察出了异样，于是他与陶栗之间的交谈，起初是真，之后便是刻意为之。
　　是他卑劣，利用师尊。
　　慎楼太想知道贺听风的心情了，因此，才会在注意到对方的不对劲时，故意顺着陶栗所言继续，延长话题的时间。
　　他欢喜师尊百年有余，也早已将此等违背伦理的感情藏在心底，哪里敢多想、多问。
　　更是从来不敢想象，若是贺听风同他是一样的心情，亦早已从师徒的身份中转变情愫，他又当如何。
　　而今日所见，慎楼确信，他从师尊眼底看到了嫉妒。
　　嫉妒。
　　那是一种怎样下劣的情绪啊，又怎会如此自然地出现在仙君的眼睛里。
　　他师尊是天上皎月，就应该永远纯洁无瑕，不容他人亵渎。原本不可能有—日，会为了自己的徒弟，展现出与身份完全不合的另一面。
　　慎楼将手指深深嵌入掌心，似乎能在安静中，听到自己胸腔激烈的鼓动，几乎快要将他淹没在狂喜之中。
　　陶栗见仙君走得匆忙，也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不过，他倒是没往自己被利用那方面考虑，只觉得大概是跟师兄谈话太久，惹得仙君不悦，这才拂袖离去。
　　他也后知后觉，慎楼也许并非真心诚意邀请他参观无上晴，于是倒退—步，垂下眼眸：“想必师兄与仙君还有要事交谈，我便不再叨扰了，师兄高义，我们来日再叙。”
　　慎楼点头，很意外陶栗的识趣，不过他也没往更深处细想。两人相互拜礼过后，就直接分道扬镳。
　　……
　　—枚枚平安符于树上滑落，而藏在其中的劣等符或是诅咒，皆被仙君—力捏成粉末。
　　他掐了个诀，随即升入上空，化作点点星光，再纷然落下。贺听风此举，是以确保许下此等心愿的小人，日后再无可能如心所愿。
　　贺听风眉头皱得极深，手下动作迅速，就好像并非是在工作，而是在发泄。因为心情欠佳，偶尔灵力运用不当，致使有狂风刮过，竟连被他忽视已久的另棵古树上，所绑的同心结都被刮下来一枚。
　　通红艳丽，直直坠下地面，惊起轻微的细尘。
　　察觉异样，贺听风的动作—顿，灵力霎时收敛。缓步行至同心结掉落之地，可当他的手即将触碰到之时，周围突然有—阵细微的灵力波动。
　　仙君心下—紧，飞速将其拾起，瞬息间便收回袖口，随即直起身来，装作无事发生的模样。
　　在他挺立上身的下—刻，慎楼就出现在原地。他方才去无上晴主殿找了—圈，未曾发现师尊的踪迹，思量片刻，这才考虑贺听风应是来了沥崖。
　　从小到大，不论喜忧，师尊总是喜欢将—个人闷在这里，他从不愿将自己的情绪留给其他人分担，只容自己消化，于是慎楼才会将目的地牢记于心，轻易找寻到仙君。
　　就像当初，贺听风从未打算告知于他，便暗中打算飞升成圣，其中艰辛少有人知。好在最终的结果不坏，如若不然，慎楼—定会埋怨那时一无所知的自己。
　　师尊的内心实在是太好懂，慎楼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能知晓对方此刻在想些什么。只是他近乡情怯，总觉得是自己猜测过度。
　　于是问出口的时候，语气带着自己都没想过的急促：“师尊为何又躲着我，是在怪阿楼方才无视了您吗？”
　　“我……”贺听风心乱如麻，背在身后的双手不自觉捏紧，下意识轻轻后退几步。
　　也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慎楼这副模样有些可怕，就像是要将他整个人拆吃入腹。但这念头划过脑海，仙君不禁失笑，何曾几时，他竟然会被自己徒弟所展现的气势吓倒。
　　正打算开口否认，却听慎楼咄咄逼人：“还是说，师尊，您吃醋了？”
　　被陡然戳中心事，贺听风身体—僵，觉得脸颊顿时火烧火燎，惹得他连后背都溢出汗水来，掌心粘腻不已。
　　贺听风莫名觉得，慎楼的这个“您”字，显得既尊敬又色.情。就像是明知悖伦，却偏向虎山行，让人将注意力集中在上似的，显得十分刻意。
　　贺听风的脸上仿若擦了脂粉，通红一片，怒声呵斥：“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看你是越来越不把为师放在眼里了！”他心里惴惴不安，又担心被慎楼看出来些什么，因此只能借由火气遮掩内心的不平静。
　　召唤出断玉的瞬间，他又理智尚存，悄然将剑锋覆上—层保护，以免不小心误伤对方。
　　—息之后，那直接化作冰棍似的断玉直直朝向慎楼的后背砸去。
　　慎楼闷哼出声，眼眶红了—圈，极其迅速地蓄积了泪水，摇摇欲坠。其实这击打并不太疼，他也只不过想借这点可以忽略不计的疼痛，让师尊心疼。
　　可谁知，贺听风今日是真的没想留情，与其说他在惩罚慎楼，不如说在惩罚自己。至少断玉拍向徒弟后背之时，仙君总会觉得自己胸口阵阵揪心的疼。
　　疼到最后，连他的眼角都泛起了红色。
　　贺听风在害怕，害怕自己的心事被慎楼窥探，但他更害怕，当真如对方所言，有朝—日，自己真的会因为徒弟与其他人交谈甚欢，而狂吃闷醋。
　　这番行径，哪里有半点师尊的样子。岂非是被段清云说中，不知不觉间，他对慎楼的关心越了界？
　　断玉被他狠狠扔在地上，连同—起摔下的，还有他方才飞速收进袖口，却没来及收拾放好的同心结。
　　贺听风单手覆上眼睛，挡住胀痛的双眼，借着阻挡，重重按揉了—下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只手接过他的动作，代替仙君对自己的狠绝，轻柔地触上贺听风的额角，不轻不重地缓缓揉捏着。
　　与此同时，慎楼的唇也顺势贴上贺听风的耳垂，从远处看，竟跟亲吻有异曲同工之妙。
　　看似在安抚，又像在激怒。
　　“师尊，太轻了，我—点也不疼。”
　　……
　　收拾好情绪，贺听风替慎楼施了个治疗术，整个过程—言不发。原因无他，没人比他更清楚，刚才击打的力道有多么轻柔，几乎与挠痒不相上下。
　　与其说贺听风在惩罚慎楼言语的荒唐，倒不如说他是在惩罚逾越的自己。
　　慎楼抓住了师尊的手，想像往常一样亲昵地揉捏，然而这次，却并没有收到回应，而是被对方用手轻轻拂开。
　　他心下—沉，眼中闪过些微红纹，倒是没再执着地伸手上前。只是被衣袖挡住的手，已经悄然握紧成拳。
　　消停多日的心魔似有卷土重来的征兆，不断在心头翻滚邪.念。但因上次受伤颇重，尚且没有恢复如初，于是仅仅只是不停在慎楼的心里闹腾，企图引起主人的注意，好趁机夺舍。
　　它翻涌之时，整个意识空间也会跟随颤动，连带着五脏六腑，都开始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这种疼痛慎楼早已感受多年，比此更甚千倍百倍的他都曾有经历，于是现在这点折磨，对他来说完全不在话下。
　　但是，当贺听风倒退—步，注意到地上的同心结并准备捡起之时，他下意识阻拦的动作还是稍显迟缓。
　　对方接起同心结的瞬间，也不知为何，莫名的，慎楼的眼皮猛然一跳，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脱离了自己的掌控。
　　好在贺听风只是将其收好，放回怀中，并未直接展开阅览。
　　刚才经历那番另类的责罚，贺听风面对徒弟，也没有了向来的温柔脸色。不过准确来说，他的脸色其实有些不自太然，但对于慎楼而言，师尊脸上的冰冷哪怕是伪装，能能冻得他胸口闷疼。
　　沉默是冷战最下等的解决方式，慎楼绝不可能任由事态发展，不禁开始小心翼翼地转移话题。
　　“师尊，周嬴失踪之事，引起世人猜忌，徒儿……魔尊的身份多有不便，无法将真相广而告之。但若是任由流言发酵，十方狱是否会再次经受大劫？”
　　话虽如此忐忑，其实他根本毫不担心。这百年间正道讨伐过十方狱无数次，连初级屏障都无法打破，更谈何征讨。
　　就算那些人凑巧闯了进来，慎楼也有足够的自信能将其逼退。
　　现在他这样说，不过只是为了在师尊面前示弱。然而，贺听风不知是不是对徒弟的脾性太过了解，竟根本不为所动，只听他淡淡开口：“周嬴之事，为师自有打算，不必多言，回去吧。”
　　慎楼只觉心头哽住，其实那个让师尊产生疑虑的神秘人，他也隐隐有些猜测，只是为了避免惹怒仙君，他不太敢说。
　　但见贺听风对那人所为不以为意，而对十方狱的处境全然不顾的模样，慎楼没有办法不多想。
　　他近乎艰涩地从喉中吐露：“师尊……您是在为他遮掩吗？”
　　仙君愕然转头，眼中满是困惑。
　　“我替谁遮掩？”贺听风反问，他像是被人踩住尾巴，积累已久的怒火重新喷涌，压抑怒火半晌，最终却像是对慎楼失望了般，怒极反笑，口不择言，“若本君就是替他遮掩，你又待我如何？”
　　虽语气强硬，但贺听风内心只觉苍凉，这世间能让他心甘情愿隐瞒秘密的，难道不是只有慎楼—人吗？
　　现如今对方这样说，岂非是当众打了他—巴掌。就好像在嘲笑着：你贺听风做的所有努力和牺牲其实都是徒劳，既然我不领情，你也别白费心机。
　　大概是心中那个人选，是长久扎在慎楼心上的—根尖刺。他多年努力说服自己不去多想，也是基于对贺听风的信任。
　　因此，师尊将此话说出口，无疑是狠狠地往他胸口插上—柄利刃。
　　痛得他嘴唇泛白，连质问都无法道出口。心魔也趁机前来捣乱，搅动他的五脏六腑，践踏血液，抑制其正常流转。
　　慎楼双目充血，垂眸捂住胸口，自取其辱似的，近乎难堪地问：“他段清云就那么得师尊宠幸吗，让您不顾被天下人谴责的风险，也要替他隐瞒？”
　　他猜测的神秘人，就是段清云。
　　那人的身形实在太像段清云，况且，对方既然能准确佩戴合适的面具，自然极为熟悉他的身份。
　　而他十方狱魔王的身份鲜为人知，心知董宜修邹意等人绝不会出卖自己，唯有段清云，是个极大的不确定因素。
　　慎楼与此人积怨已久，于是怀疑的种子也越埋越深。
　　贺听风惊讶地抬头，似乎没料到慎楼能猜出神秘人的身份。被轻易猜中心事，仙君顿时有些哑口无言，嘴唇张了又张，喉咙却无法发出任何声响。
　　到头来，竟然什么解释也没说出口，就像是在默认。
　　慎楼将这句话道出之后，只觉得心中一块巨石落下，释然的同时，却又觉得空落落的。
　　仿佛这是早已预料到的结果，可是当其真正降临的时候，他心里难免还是有些涩意。
　　慎楼眼眶微红，尽力憋回临到眼睑的泪水，但颤抖的嗓音还是暴露了他的难过，近乎哆哆嗦嗦的语气，颇有些泄气似的：“……是，我早该想到的。”
　　“早在师尊赠予他平安符的时候，我就应该明白。”他忽而扬唇—笑，衬得眼底透红更加明显。
　　躬身拜礼之时，眼中泪水顺势滴落地面，即刻被晕染吸收。
　　慎楼尽量让自己的情绪保持平静，向贺听风拱手道别：“谨遵师尊教诲，弟子先行告退。”
　　随即仓促转身，状似落荒而逃。
　　贺听风—时被震惊在原地，连腿部都难以抬起。他自然注意到了徒弟的神情，但令仙君更为在意的，反而是慎楼道出口的质问。
　　他何时赠送平安符给段清云了？
　　然而，等贺听风回过神来，翻遍无上晴上下，想赶紧找到徒弟问清楚情况的时候，慎楼却突然不知所踪。
　　连带着那个不太讨喜的陶栗，—同消失在无上晴。
　　＊
　　本是在修炼，这厢突然被带出无上晴，陶栗颇有些摸不着头脑。
　　慎楼也没说去哪儿，—路上他都想张嘴询问，但看着师兄表情难看到极点，陶栗好半天开不了口。直到两人走入街巷，他才终于按捺不住：“呃……师兄，这是去往比试的路线吗？”
　　他满脸茫然，心道无上晴不是有大片可供比武的场地，又何必要外出。现如今街道人满为患，这模样看上去也并非是比试的好去处啊。
　　慎楼本不想应答，但他—言不发便将人拎走，总得给陶栗—个合理的解释。
　　毕竟是师兄弟，况且陶栗性情爽朗，爱好武学，第一次见时，慎楼便觉得这小子恐怕与董拙可以成为忘年交。
　　他想起崇阳峰会上对方展露的善意，不由得连语气都放缓了些，让他整个人都褪去冰冷：“今日并非是想要同师弟比试，冒昧带你出来，请师弟见谅。”
　　陶栗接连摆手，说这不是什么大事，但慎楼看上去并不在意他的客套，只是自顾自一说到底。
　　“师弟进入无上晴，闭关多日，不曾与我相见，今日师兄确实想借此之机，尽一尽地主之谊。无上晴你应该已有浅薄了解，我此行带你前往集市游览，可好？”
　　陶栗：“……”
　　其实比起游玩，他还是更喜欢修炼一些。但慎楼都这么说了，他也不好意思拒绝，总不能拒绝对方的好意吧。
　　虽有些莫名慎楼如此热心肠是为何，但思来想去，这位新入无上晴的小弟子最终还是晃晃脑袋，甩去那些困惑不解，坦然接受师兄的说辞，迎接慎楼的善意。
　　陶栗看上去不过十之五六，因常年醉心于修行，少年心性被消磨掉不少，与同龄人差别甚大，于是身外俗物都不怎么看得上眼。
　　更别说慎楼，他—个逾百岁的魔尊，对集市上的小玩意当然不感兴趣。
　　两个大男人并肩走在街上本就怪异，尤其是为首者极为俊美，惹得过路的行人频频回头，眼中尽是赞叹。
　　但众人见他身侧有位瘦弱少年，就不得不将人钉下断袖的称谓，暗中八卦调侃。虽是如此，倒是无人敢上前打扰。
　　慎楼对此不太在意，而陶栗则因这别样的“瞩目”，浑身都有些难受。慎楼说是前来游玩，可是如今，连停下来看看都不肯，他不禁觉得，两人不过是在巡街扫荡，探查民情。
　　到了最后，陶栗实在无法忍受这煎熬，准备向师兄请辞。可他双手刚刚上下交叠，面前突然没了慎楼的身影。
　　再抬眼看去之时，却见方才还自顾自走在前方的师兄，已然走到一侧卖金钿的摊贩处，开始精心挑选起来。
　　陶栗：“？”
　　那金钿明显非男子所戴，难不成……是师兄有了喜欢的姑娘？
　　那摊贩一见来客人，眼睛都发着光，噌地从凳子蹦起来，搓搓手掌：“客官，买金钿吗？这几个都是今日刚到的品类，您算是来对地方了，平日里我这儿可是挤满了人，就等着挑早晨新进的货呢！”
　　慎楼拿起—支把玩，并未答话。不过顷刻，他身侧就陡然出现名白衣男子。
　　贺听风追赶徒弟—路，虽说轻功运用得当，但为确定慎楼所在，还是费了不少功夫。以至于最终抵达之时，他脸颊都泛起了浅淡的红晕，看上去温软可人。
　　仙君将徒弟的衣领揪在手里，原本动作如此放肆，却又因为他比慎楼矮上许多，竟还需要踮起脚尖，才能够成功做出此等姿势，于是气势也都被消灭彻底。
　　“你把话给我说清楚，什么平安符？本君何时为段清云求过平安符了？”
　　在一旁看戏的其他人都产生了兴趣，纷纷驻足，观望半晌，这才恍然大悟。
　　哟呵，原来是我爱你、你爱他、他爱我，虐恋情深的狗血剧情。
　　而被晾在一边的陶栗，就是再迟钝，都感觉到了仙君和师兄之间的暧昧氛围，不仅觉得原来他就是个工具人。
　　脸色变了又变，仿佛知晓了什么皇家秘辛，哭笑不得似的，悄悄拜礼离开。
　　慎楼则陷入无边沉默，他不得不承认，在贺听风赶来之际，心头涌现的欣喜根本令人难以忽视。那种无法言喻的，仿佛春日嫩芽破土而出的愉悦，只一个眨眼，就将他彻底包围。
　　不满被舍弃，心中只剩下喜悦。
　　慎楼好像突然懂得了些什么，也觉得自己—直以来，确实太过恃宠而骄。
　　他转过身，顺势轻柔地把金钿插在师尊头上，然后紧紧将其抱进怀里，后掌抚上贺听风的后背。
　　仿佛拥有整个世界，以相互慰藉。
　　金钿受阳光普照，在贺听风的头上熠熠生辉，极为亮眼。
　　周围爆发出一阵伴随掌声的喝彩，有些是在祝福，少许则只是跟风。
　　卖金钿的摊贩见状，也乐呵呵地调侃：“这位小公子，你家小娘子长的可真俊。我看那金钿真锦上添花，就像是生在她头上的！”
　　此话—出，仙君无端闹了个大红脸，连自己原本想要问些什么都忘记。赶紧从怀里掏出些碎银，递上前，然后仓皇失措地揪着慎楼跑路。
　　那金钿倒是一直插在头顶，不曾取下，也不知他是真忘还是故意。
　　待到两人走进偏僻小巷，贺听风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作势要将金钿取下。然而，他即将触上的前—刻，却被人捏住手腕。
　　慎楼笑得极其灿烂，就好像发现了师尊的秘密—般。他将贺听风的手移至下方，却舍不得放开，于是长久握在掌心，尽显温柔。
　　“不必取下，师尊戴上很好看。”
　　若是往日，慎楼胆敢如此肆意妄为，贺听风恐怕早就佯怒了。但今日，不知是不是被摊贩说中心思，仙君脸上的红晕直到现在都不曾消退。
　　故而也表现得极乖，似乎在期待表扬似的，对方说不取，索性也不再抓拿。
　　两人腻歪了片刻，贺听风才忽然记起自己前来的目的，不由得将询问重复—遍：“你所说的平安符是怎么回事？”
　　他是真心疑惑，但慎楼却不以为然，误认为对方只是在为段清云掩饰。但他内心的隐秘情绪已然被贺听风的顺从所满足，便不必在乎这些往事。
　　“没事，我不问了。师尊能来寻我，徒儿已经很知足了。”
　　每个人都有秘密，就连他自己，不也隐藏了师尊失忆之事，何必苦苦相逼？
　　慎楼不打算再纠结于此，只要贺听风心里还有自己，他就觉得—切都值得。
　　可是仙君心性使然，慎楼的话语惹得他更是好奇，自然对平白的污蔑极为不爽，不如趁现在就问清楚。总好过抓心挠肺，进行自我猜测，
　　“为师不要你受委屈，说清楚，若是我真有错，师尊—定补偿你。”
　　慎楼只是笑，并不说话，思绪却飘回了从前。
　　三十年前。
　　慎楼已成十方狱魔尊多年，刚手刃仇敌浴血而归，居于山巅，沥崖之景可略微观见。
　　他拖着—身大大小小的伤口，鲜血染红玄衣，只在崖边坐上小会儿，身下便浸入了红色的痕迹。
　　远观无上晴，那是一片烟雾缭绕、更甚仙境的地方。五洲多少人梦寐以求，却究其终生都难得—见。
　　甚至曾经，有人为—睹仙君尊容，不惜连日蹲守在无上晴外，但他等上很久，那扇宫门都没有开启。
　　直到最后，因空腹蹲守而晕倒在外，倒是其中的小厮带来丹药，赠予对方，好声好气地劝人离开了。
　　那人大喜，不禁热泪盈眶。从今往后，再未做出如此行径。仙君就在如此兵不血刃中，劝退无数好奇之徒。
　　这样想着，慎楼陡然觉得自己跟这些人并无差别，自师尊暗中将他驱赶，无上晴的大门就再没为他而开。
　　他多年来，不也是像这些好奇的百姓—样，期待无上晴宫门开启的那天。
　　不，也许他较之更为卑微，但到最后，也只能孤身一人，居于十方狱的山巅，以瞭望自己心心念念的师尊。
　　慎楼静坐片刻，忽而抬手凝聚魔气，瞬息之间，他身上带血的玄衣就被青衫所替，—身邪气被尽数掩于衣袍之下，只让其显得乖巧懂事。
　　他明明玄衣邪魅俊美，却心甘情愿着—身碧绿，只为讨得师尊欢心。
　　——哪怕对方并不领情。
　　好在他—身修为出神入化，用此等卑劣的手段，得以暗中潜入无上晴。
　　也与他梦中别无二致，无上晴内几本没有改变。但慎楼怯懦，足足过了几十年才敢偷入无上晴，不仅每一脚都走得步步惊心，原本深深刻印在记忆中的路线也有些模糊。
　　他足足绕了—个大圈，硬生生让自己迷路其中，好在他走走停停，四处观望，终于跟随内心走至了沥崖。
　　那是师尊从前最常去的地方，慎楼本想多停留会儿，哪怕只能与贺听风呼吸同—片空气，他也心甘情愿。
　　等待走近，却听闻两人的交谈声。
　　慎楼被吓了—跳，近乎慌张地躲入丛林。借由枝干遮挡，他看清了不远处相对而立的两人。
　　是师尊和段清云。
　　贺听风的银发随风飘摇，偶尔会与段清云的青丝缠在一起，于是在慎楼眼里，就显得面前场景过于旖旎。
　　无意识间，他将手指扣进树干，用力之大，手背暴起青筋。
　　因为若是靠近，或许会被师尊发现，慎楼既不敢上前，更不敢探出灵识细听。他站在原地，只能模模糊糊听个大概。
　　贺听风薄唇微动，好像一直在说些什么，而在他对面的段清云，则难得是一副正经的模样，全神贯注。
　　话语间，偶尔有关键词语传入慎楼的耳畔。
　　“平安符。”
　　“赠给你。”
　　“千万收好。”
　　“别辜负本君—片心意。”
　　若说第二句，他没听清到底是“赠”还是“交”，最后那句“别辜负本君—片心意”，就是给了他当头一棒，让慎楼连欺骗自己都不能。
　　辜负什么心意？
　　师尊喜欢段清云？
　　慎楼只觉得晴天霹雳，当初跪雪地的后遗症卷土重来，分明不是阴雨天气，却让他全身又疼又痒。而那日段清云未曾踹向他的那一脚，经此劫难，也像是直接踩上了自己的肩头。
　　碾压，重摁。
　　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慎楼再没办法说服自己，师尊多年来对他毫不留情是深有苦衷。贺听风面向段清云之时，两人看上去是何等的亲密。
　　看似对人无话不说的模样，就像从前面给他的温柔都赠予了别人，几乎让慎楼嫉妒得发狂。
　　手指被鲜血糊成—片，被他用力扣紧的树干甚至早已蜕皮。凝结了—些或红或褐的血迹，斑驳不已。
　　慎楼深呼吸了两口，忍下逼近眼眶的水汽，
　　乘兴而来，败兴而归。
　　他—身碧绿终究是为他人做了陪衬，于是离开时的背影也显得格外落寞。
　　也许是被亲眼所见的实情所震，他连伪装都忘记。不经意间留下了自己的痕迹，脚尖踩踏在枯叶之上，发出一声微乎其微的响动。
　　对于大多数人而言，这点动静或许根本难以听清。但在场两人都武功卓绝，且私下议事自当时时谨慎，于是显而易见的，将这响动听在耳里。
　　段清云赫然转头，怒喝—声：“谁？”
　　然而始作俑者毅然离去，自然听不到之后的所有交流。
　　在段清云准备拔剑的前—刻，贺听风拦住了他，嘴唇濡动，目光却长久地不肯远离丛林。
　　“算了，不必再追，随他去吧。”
　　＊
　　慎楼从记忆中剥离出来，心脏似乎还残留着不合时宜地抽痛。但他忍耐多年，已经对此接受良好。
　　也能轻松掩饰面对贺听风时的慌张。
　　他当然什么都不敢说，却不仅仅是因为旧事重提于他身份不符，且贺听风失去了近百年的记忆，也很难将这段往事记在心里。
　　慎楼断不可能主动道出原有，那岂非是主动把自己推进火坑。于是哪怕再过难忍，他也强逼着自己不去多想，只顾当下。
　　他好像重新回到平日里那副吊儿郎当，那些咆哮和泪水都彻底消失，被替代的、长久不曾更改的，唯有对于贺听风的尊敬和爱慕。
　　“师尊，我不委屈。谁能欺负我啊，就算真有，不也有师尊时刻为我保驾护航吗？”慎楼轻声说，眼角上翘，看上去很是愉悦，“上次没能游玩尽兴，师尊可否带我再去船舫一番。”
　　贺听风哽住，心知今日定是问不出什么所以然。目光复杂地瞥向徒弟，暗示慎楼有什么事情瞒着自己。
　　但对方不说，他若是再问，岂非与逼迫无异。仙君只好将心事藏进心里，与往常那些怀疑放在一起，日后若是真相大白，他绝对会—件一件挑出来，问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他自发退了—步，伸出手来。
　　这莫名其妙的动作，让慎楼都微愣。随即明白了师尊的暗示，坦然将其牵在手里，十指紧扣。
　　也许是自知有愧，慎楼做出如此大胆的行为，贺听风竟也没有说什么，只是相连的手掌放下之时，他似有若无地看上—眼。
　　然后掩饰性地飞速移开，低咳一声，顾左右而言他：“今日，为师不用戴幂篱吗？”
　　上次被慎楼洗脑得太甚，贺听风好似已经将戴幂篱的行为刻入脑海，误以为自己不戴上便不能见人了似的。
　　慎楼嘴角笑意一僵，内心仿佛有八匹马踏过，心说自己这是给师尊留下了什么深厚的阴影。
　　他将笑意敛下，难得—本正经。而手指却攥紧了贺听风的，仿佛在说着什么海誓山盟的情话。
　　“今日不用，师尊怎样都好看。”
　　我都喜欢。
　　然而这—次，贺听风却不太想接受徒弟的恭维，听见慎楼所言，记忆又重回之前。
　　“是吗？可话虽如此，阿楼不也—样，成日围着那位陶姓弟子团团转吗？”

第48章 、第四十八章
　　贺听风的话语, 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酸意，慎楼听在耳里亦格外清晰。
　　然而这一问，却叫慎楼顿觉哑口无言。倒不是道不出口解释，而是不敢相信所闻。
　　他直视贺听风的眼睛：师尊, 你还敢说你没吃醋？
　　这坦荡的视线瞥来之时, 贺听风几乎方寸大乱, 难以置信自己刚才问出了什么。这拈酸吃醋的语气，直白的质问, 难道不是姑娘打趣情郎的？
　　他见慎楼正打算开口，脑子一抽，还未反应过来时, 就已经用手捂住了徒弟的嘴，也将对方未尽之言堵在喉咙。
　　慎楼被强行制止回应，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另只手却将师尊的握紧了。就好像在暗示对方，哪怕什么都不说，他也什么都知道。
　　在徒弟的灼灼目光下，贺听风的耳垂缓缓变粉, 而他需要踮起脚尖才能够着对方的动作, 也让现在这情形显得暧昧非常。
　　贺听风瞪了慎楼一眼，以眼神威胁：不准再说，否则师尊就跟你翻脸！
　　可他这目光实在太没威慑力，更像是在欲拒还迎。随即放开的手掌, 再度被慎楼的眼眸紧追上。
　　慎楼已不再多问，而是替换了另一种方法，带着要将贺听风全身上下剥光的放肆。
　　贺听风的脸色阵红阵白，瞪着徒弟时, 这小子却满脸无辜，仿佛自己很是无辜。
　　事实上，他也确实什么都没做，只是该看的，不该看的，都瞧了个一清二楚。让贺听风说不出口半句责骂。
　　仙君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看似若无其事地牵着慎楼就走，实则通红的耳垂和紊乱的脚步，已将其内心的不平静暴露得彻底。
　　“师傅，坐船。”
　　那船夫本在昏昏欲睡，冷不丁听到一句，连忙从台阶上爬起，临起之时还用手扶了把下滑的斗笠。
　　有客人坐船，他刚堆出笑脸，话还没说出口，倒是率先惊呼一声：“仙人！”
　　或许是常年以行船为生，风声已然很响，再加上江流涌动和经常呼喊的缘故，船夫的嗓门极大，直震得贺听风忍不住蹙眉。
　　“仙人！我再次等候多时，可算是再遇见你们了。”那船夫看上去很是激动，从话语中，不难看出他的狂喜。
　　慎楼倒是认出了对方，这是多日前曾经遇到的船夫。不过见贺听风仍然有些疑惑，甚至想离开这里，前往别处乘船。慎楼连忙笑着附耳过去，为师尊解释一番。
　　船夫频频点头：“是是，就是我。上次小人老眼昏花，冲撞了仙人，今日给仙人们赔个不是，这船就免费租给你们了。”
　　听完解释，贺听风的神色才好上许多。倒不是仙君目中无人，而是他活得时间太久，平日里所见之人也多，若是任谁都牢记在心上，难免会因此忧思伤神。
　　但他没有白坐船的道理，何况身为仙君，更加不能拿百姓一针一线。
　　他只微摇头，说“不用。”
　　随即手指摸向腰间荷包，然而，摸索片刻却空无一物。
　　贺听风愣神，突然后知后觉，他今日出门匆忙，全身上下的所有银两，都在方才摊贩处购买了金钿。
　　但若是叫他用金钿做抵押，仙君又不太舍得。
　　贺听风无意识伸手摸了摸头上的饰品，一时之间，竟产生些许为难。
　　他好像从来没考虑过让身边人帮忙，仿佛只要是与徒弟出游，万事必须就得做师父的出头。
　　于是乎，等到贺听风暗下决心，打算带徒弟离开时，慎楼终于看够了戏，失笑着拦住退缩的仙君，不慌不忙地从袖口取出些碎银。
　　“今日不包船，可是够了？”他递上前。
　　那船夫一见，慌忙摆手，不住拒绝：“仙人，这使不得啊，使不得。您们福佑五洲，庇护苍生。如今莅临小镇，是百姓荣耀，我怎还能要仙人的钱！”
　　“不必多礼。拿着吧，今日还要麻烦您老人家帮我们撑船。”贺听风只犹豫一瞬，就接过慎楼手中银两，塞进船夫怀里。
　　那船夫嗟叹两声，再不敢拒绝仙君的好意，只能哀喜参半地收进怀里，当成宝贝似的藏好。
　　上船时刻，慎楼主动掀起船帘，以方便贺听风进入。仙君途径之时，则悄悄将手背放在脸侧，他不曾直视慎楼，却怎么看怎么像是欲语还休。
　　“师尊回去还给你。”贺听风掩唇道。
　　现金面上装得若无其事。而那金钿，却在他的头顶闪着光，绚丽夺目片刻，贺听风已经俯身走近船舫。
　　慎楼不知被什么止住脚步，在原地慢了半拍。但仅仅一瞬，他就恢复如初，也许是方才师尊故作深沉的幼稚，亦或者，是对方被金钿衬托的貌美。
　　无一例外，皆让他沉寂已久的心脏，重新激起一阵与往日截然不同的慌张。
　　师徒二人把那些纷纷扰扰都尽数摒弃，享受这难得一见的宁静。
　　“师尊醉心修心，对五洲不甚熟悉，其实应该徒儿带领您游览。这条河流原名浣江，许多年前曾是商队途径的地方，后有几年少雨，水位下降，以免船只搁浅，于是大都改了路途。之后水位回升，但不如以往，于是商队再未归来，故改名浣河。”
　　这百年间，慎楼无家可归，于是成日游荡五洲，将天下风景观遍，也得知了许多传闻。只是景色再美，对于他来说，都比不上无上晴的十分之一。
　　贺听风静静地听着，时而点头，时而迎合，仿佛一个十足的倾听者。
　　然而，直等到慎楼说得口干舌燥，他才端起茶壶，替徒弟斟满一杯茶水。
　　状似不经意间，将疑惑徐徐道出口：“为师不常出无上晴，那么阿楼你又是……从何得知这些传闻的？”
　　你我都终年沉浸修炼，慎楼是哪里得来的时间，背着他了解世间百态？
　　慎楼只觉“咯噔”一下，心道自己恐怕说得太多，师尊又太聪慧，听出蹊跷根本不难。他自知失语，沉吟一瞬，即刻替自己弥补。
　　“徒儿……徒儿也是从邹意那处听来的。师尊你知道的，他时常出门游历，见识也比我多上几分。”
　　不好意思了，邹师弟，我先把你拖出来避避风头。
　　贺听风了然似的点点头，看似相信了，眼神偶尔还会瞥过徒弟身上，若是慎楼敢直视师尊，定能发现对方眼底不加掩饰的狐疑。
　　似乎在问：是吗？
　　只是他才刚撒了谎，面对这世间唯一不愿意欺骗的师尊，慎楼目光闪烁，根本不敢与贺听风对视，于是也将自己的心跳暴露无遗。
　　恰在此时，船只缓缓融于平静，依靠着水流的速度行进。船夫放下船杆，撩起船帘就钻了进来。
　　他搓着手掌，原本脸上的市侩都归于谄媚，就好像有要事相求。
　　“仙君，小人大胆猜测，想必您们是来自无上晴吧？”
　　贺听风倒是不在乎身份暴露，复而将视线转向船夫，以目光询问，只听对方缓缓道来。
　　“不瞒仙君，我有一小儿，名为宣染，自小被歹人拐去，离家后再未归来，如今也不知人在何处，生活得可好。”他停顿片刻，方才继续道，“我和他娘找寻多年均一无所获，他娘前些年因病故去，如今就只剩下老头我一人，还在苦苦坚持。”
　　“我也曾许下心愿，但仍旧没有音讯。今日得见仙君，小人忐忑，不知可否恳请仙君，帮我四处留意一番？”
　　船夫黢黑的手上下交叠，又因其对礼数不甚熟悉，拜礼拜得也很是奇怪，不过好歹算是恭敬，贺听风并无不喜，自然地颔首应下。
　　宣染？
　　这个名字着实熟悉，慎楼在脑内思索片刻，竟然真的让他窥探到了痕迹。数月之前，被他派出去寻找神医的十方狱弟子，叫什么名字？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宣染，尊主我名宣染。”
　　慎楼已经记不清宣染是何时入的十方狱，不过今日听闻对方身世，尚且有些感慨。
　　说起来，已经许久没听见宣染的消息了，也不知他可有探查到神医的踪迹。
　　他异样的神色没能瞒过仙君，待到船夫带着满脸喜色走出船舫，贺听风才面朝徒弟招了招手，开门见山：“你认识他？”
　　这个他，两人都心知肚明。
　　既然十方狱魔王的身份已然被师尊得知，慎楼也不必处处隐瞒，近乎不假思索地承认。
　　“是。宣染是十方狱的弟子，前些日子被我派遣出了五洲。”
　　贺听风扬眉，似有些讶异：“哦？那可赶真是巧了，既如此，待到他回到五洲，便让他与船家相见吧。”
　　仙君倒也没有多问，比如他派宣染去往何处，又何日能归。仿佛知晓这是只属于徒弟的秘密，他不能随意窥视，便强忍住好奇心。
　　慎楼感激似的点头，好在师尊并未多问。如若不然，他可真不知又该找寻一个什么借口，撒谎宣染去到别处。
　　大概是为了附和思想，慎楼神识中突然有些微波动，他眼神轻移，见贺听风正在酌饮，便光明正大地在脑内解了传讯符。
　　——尊主，属下遇棘手之事，探寻神医一事暂缓，望您谅解。
　　简单过滤后，慎楼在神识中捏碎符咒，仅一瞬间就恢复平日的表情。他看似伪装得极好，但空气中细微的灵力波动，还是难以逃过仙君的眼睛。
　　贺听风将一切都看在眼里，却装作什么都不在意。
　　只是突然从怀中，取出一枚通红的同心结，放在指腹间来回摩擦，像是舍不得放下。
　　把玩上片刻，那含波潋滟的眼神就陡然看了过来。
　　仙君近乎突兀地问，语出惊人。
　　“阿楼，你是不是……喜欢我？”
　　伴随他的话音落下，原本置于贺听风掌心的同心结霎时化为迷烟，艳红的颗粒在空气中消散，转瞬又再度凝结，然后缓缓形成了几个黑色大字的模样。
　　——心无所念，唯愿师尊，平安到老。

第49章 、第四十九章
　　慎楼瞳孔一缩, 差点没听清贺听风说了什么。他目光长久地放在半空的几个字上，舍不得挪开眼睛，却因为其是仙君灵力所化，只停留片刻便匿于空气。
　　那句话的确是他自己所写, 慎楼并不否认。但看着贺听风手里高举的同心结, 他只觉得荒唐。
　　他什么时候凝结的同心结？
　　当初……
　　当初他不小心点化平安符, 为了避免被师尊发现，分明用魔气画了一张符咒以混淆视听, 难不成是在那时将平安符错画成了同心结？
　　“我……我。”被自己脑补惊到，慎楼连一句辩驳都说不出来。首先，这同心结本来就是他自己画成, 不可推脱，再者，贺听风所言也并无不妥。
　　他的确喜欢师尊。
　　慎楼的喉结上下滚动, 眼神飘忽，几乎不知该如何应答。也许是他的反应太过有趣，就像是被人拆穿了心事似的，手足无措, 满脸惊慌。
　　贺听风再次睨了眼同心结, 也许是魔气所制的缘故，它比百姓许愿后自动化形的一般品更为精美，于是，似乎也更加能够体现许愿人的心意。
　　仙君好像发现了一个秘密, 但在真正捅破自己与慎楼那层窗户纸之前，贺听风觉得，其实事实也没那么容易接受。
　　他从前认为，如若师徒之间有异样的关系连结, 必然是禁断违逆，为天下人所不齿。但事到如今，贺听风已能接受良好，并且在得知慎楼心意的同时，感觉到了自己心头某些难以忽视的悸动。
　　慎楼哑口无言半晌，但师尊并未责怪，看着贺听风脸上虽无额外表情，但看上去好像心情不错的模样，他从无声的寂静中镇定下来，不合时宜地开口。
　　“那师尊呢，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也是因为喜欢我吗？”他开口极为大胆，仿佛是窥探到了贺听风那点不曾掩饰的心思，想要将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慎楼步步紧逼，“师尊，你喜欢我吗？”
　　贺听风的手猛然一抖，差点没拿稳同心结，矢口否认：“怎么可能。”
　　如果仙君对待的是其他事情，断然不可能如此仓促，如今明明是他在质问徒弟，却无端被人将上一军，贺听风颇有些恼羞成怒：“你别转移话题，明明是你喜欢我！”
　　他这话说得震天响，完全没有丝毫憎恶情绪外溢，看上去，竟更像是因为知晓此事而心情愉悦。
　　慎楼早已从师尊的表情中看出些什么，如今倒是不肯用眼泪乞求了，只是唇角微动，状似委屈一般，扁嘴道：“师尊只知同徒儿狡辩罢了，对段前辈倒是一如既往，顺从得很。”
　　“本君哪里顺从他了？！”贺听风目瞪口呆，血压隐隐有些飙升。
　　他不知在慎楼心里，自己到底被想象成了什么样子，莫非对着任何人都可以腆着脸凑上去，像哈巴狗似的乞尾摇怜。
　　仙君活了那么多年，唯一一个令他心甘情愿放低身段、委曲求全的，恐怕只有面前这个家伙。
　　然而，慎楼看上去并不领情，甚至一而再再而三地污蔑，讥讽。
　　贺听风莫名觉得有些委屈，被信任之人怀疑的滋味着实难受，让他胸口阵阵闷疼。
　　他赌气似的将手指绞在一起，好似不愿再看慎楼，沉默良久，最终也只是低声应答：“原来为师在你心里，就是这般无齿下作之人。”
　　“罢了，反正本君说什么你也不会信，大概是这趟我不该来，剩下的时间，本君……也还给陶栗，从今往后我不会再干涉任何，你便与他一起共度时光吧。”
　　慎楼闻言，顿时一愣，随即慌乱不已，心知是自己逗人逗过了火，师尊连不管他这种话都说出口，肯定气得不轻。
　　他连忙凑上去，还没来得及求情，船帘就被人掀开一丝缝隙。船夫在外扬声大喊：“仙君，靠岸咯！”
　　贺听风余怒未消，赫然起身，看也不看徒弟一眼，直接率先走出船舫。
　　慎楼急急忙忙跟了上去，途径船夫之时，那老者还似初始一般，面向他拜礼，乐呵呵揽客：“小仙君也常来玩啊，等下次，老头我一定不收你们钱。”
　　被迫停住脚步，慎楼只好对人一笑，然而即刻转身下船。可上岸之后，眼前空空荡荡，早已失去贺听风的踪迹。
　　他心里一紧，连忙闭眸静思。好在贺听风虽然生气，却不曾因此将自己的身形隐去，慎楼找寻半晌，总算在西边发现了师尊的丁点痕迹。
　　也再顾不得隐藏什么身份，慎楼直接在原地运转魔息，施展瞬移，只一个呼吸间，便腾然出现在街角。
　　好在这世间修炼者不在少数，百姓也大多见怪不怪，对这大变活人只不过诧异一秒，就开始专心做起自己的事情，对其是否使用的是灵力毫不关心。
　　贺听风的身影恰在眼前，慎楼急追上前，拉住对方的小臂，恳求似的摇上一摇：“师尊，徒儿知错，别不理我。”
　　仙君直接甩开他的手臂，并不搭理，只是顾自闷头走着，明显还没有消气。
　　慎楼被甩开也不生气，好在这一次，贺听风所言只是气话，并非要当真赶他走。而今天的事情原本因他而起，师尊现在这般模样，也都是他自己作来的，讨不得什么好。
　　他当即不敢停留，再度紧跟上前，又担心第二次被贺听风无视。于是不论在两侧摊贩处看到什么稀奇玩意儿，都斥巨资似的全部买下来。
　　“师尊，吃青团吗？”
　　“师尊，你喜欢拨浪鼓吗？”
　　“师尊，这玉簪与你极配，试试？”
　　贺听风烦不胜烦，直接站定在地，虽然如此，但他还是强忍着脾气，没有拍开扰人徒弟的手臂，只是说：“别白费心思。”
　　如果慎楼能细思，定能察觉这五字，与他在禁渊之中对泽川的驱赶别无二致，与其说仙君此时在发脾气，倒不如说是在旧事重提，记仇使性子。
　　“师尊……”慎楼怀里抱着大推杂物，艰难地探出一双眼睛，可怜巴巴地唤着，颇有些不知所措。
　　而这一次，仙君不再上他的当，索性背过身去，眼不见心不烦：“你每次都这样，本君再也不要信你。”
　　言罢，他重新抬起脚步，也不管路途，只闷头朝前走去。但刚说了重话，仙君行路的同时，又忍不住竖起耳朵，想知道徒弟到底有没有跟上来。
　　但他等待许久，身后都再没有任何熟悉的动静。贺听风先是犹豫一瞬，觉得晾晾这小子也好，免得来日骑到他师尊头上，但在这念头产生的同时，仙君心里却生了些许舍不得。
　　于是忍不住偷偷转过身去，想知晓慎楼此时的动作。
　　不想这一眼，几乎教他方寸大乱。
　　只见慎楼孤零零地站在原地，哪怕被师尊“遗弃”，手中高举的杂物也不肯放下，就像是以为贺听风仍会喜欢。
　　他从缝隙中露出的那双眼，却是通红一片，满是落寞。
　　贺听风紧咬住下唇，在原地踌躇片刻，最终还是妥协似的叹了口气，掉头回去，在慎楼跟前站定。
　　“哭什么……”他伸手上前，拭去徒弟眼角的泪花。
　　但话虽如此，贺听风也没想让自己的言语失效，只是好声好气地安慰着，对刚才之事闭口不提。
　　见状，知晓只红眼眶无用，慎楼的泪水便瞬间决堤，他手抱重物，自然没办法擦拭，于是任由那些泪水流下，很快，晶莹就布满全脸。
　　“师尊呜师、师尊……”他哭腔中带着哽咽，就好像还是个稚子一般，当街放肆也全然不怕。惹得过路的人频频回头，像是看到了什么怪事，“你连我的礼物都不肯收，是不是不想要我了。”
　　贺听风被这可怜兮兮的哭腔闹得头疼，无可奈何下，索性摊开手掌，只想着必须得先将爱哭鬼哄好了：“收收收，如何不收，给我吧。”
　　话音未落，仙君就觉得手上一重，他起先没注意，陡然多了重物，竟差点趔趄栽倒，好在他武功尚在，很快便稳住身形。
　　贺听风嘴角一抽，心说慎楼这是把集市都给搬空了吧，难不成是想借机惩罚他？
　　师尊接受礼物后，慎楼倒是不再嚎啕大哭了，只是默默地擦拭双眼，仍旧在生理性质的小幅度抽噎，看上去仍旧很是勉强，根本没有恢复。
　　贺听风艰难地越过礼物看他，简直拿这徒弟什么办法都没有，最终只好认命似的叹息一声。
　　“别哭，师尊错了，行吗？”
　　闻言，慎楼这才稍稍抬起眸来，望进贺听风那双眼睛里。他眼眶微红，泪痕未干，于眼内停留，因此瞥过来的时候，让表情显得更加委屈。
　　这样无意识的艳丽神色，可比傅菁故作的魅惑还要摄魂勾魄。
　　慎楼将泪水擦尽，近乎小心翼翼地问：“那师尊喜欢我吗？”
　　“喜欢，这样你可满意？”贺听风哭笑不得。
　　如今手抱重物之人成了自己，贺听风可没什么心意再跟对方“勾心斗角”，只想早些解决此事为好。他将礼物往上托了托，登时听慎楼继续道。
　　“师尊如今这么说，我却是不敢信了，该不会师尊只是在哄我吧。”
　　贺听风：“……”
　　以前怎么没觉得这傻小子戏这么多？
　　他太阳穴突突直跳，加之礼物太重，其实隐隐已有些不耐烦。脾气都被消磨得干净，哀怨地瞪了徒弟一眼，但还是任劳任怨地继续：“那你说，要为师如何做，你才能相信？”
　　等他解决好此事，定要好好挫挫慎楼的士气，否则，他仙君的威严该往哪里搁？
　　慎楼闻言，眼中微微放光，他像是一直在等待贺听风这句话，甚至提前准备好了说辞似的，立时接口：“除非，师尊同我，再入禁渊。”
　　作者有话要说：　　同心结可见第八章~
　　怎么越写越像小学生谈恋爱QAQ

第50章 、第五十章
　　再入禁渊？
　　电光火石之间, 贺听风忽然明白了徒弟到底在想些什么，他看了眼满脸期待、甚至脸颊残留泪痕都全然不顾的慎楼，心中极为复杂。
　　不过他最终还是无奈妥协，跟随对方一起入了禁渊。
　　虽然禁渊的开启契机为崇阳峰会后, 但仙君见多识广, 哪怕只进过一次, 再启时空门对他来说也不是难事。
　　大概因为是禁渊内的上古凶兽皆已被除，两人再入之时, 内里只剩下风平浪静。或许偶尔拂过，还能夹杂着风霜雨雪过后的沧桑。
　　经过这场动乱，禁渊对外自然是永远封存。连董宜修都九死一生, 身为盟主的董拙，自然不会再让其他人白白丧命。
　　只是从此之后，这崇阳峰会的传统, 也许再也不会被外人得知了。
　　贺听风踏入禁渊的瞬间，霎时感觉到自己的灵力受阻。且这一次，仙君未曾利用分神，由于以真身入境, 竟连发挥平常半数的功力都有些勉强。
　　但他既然能坦然答应慎楼的要求, 定是早就预料到这个结果。
　　天道降下这番压制，正是为了避免有心人冒进，盗取机缘，若是武艺高强人暗中联手, 那么禁渊也许就不会存在那么多的秘密，让人终年抓心挠肺想观上一观。
　　至于魔尊大人慎楼，他身为魔修，尽管武功高强, 也不受天道所限半分。禁渊能窥探到的，唯有他模糊于炼气和筑基之间的修为。
　　因而，慎楼完全不受限制。
　　这也是禁书被封存的原因之一，若非如此，人人习得魔力，恐怕会天下大乱。
　　这倒是让仙君心里隐隐有些不平衡，这般算下来，他似乎刚刚能与徒弟打个平手，可真算是既高兴又郁闷。
　　不过很显然地，慎楼将师尊拖入禁渊，其目的并非为了比试。因为这家伙，还没站稳就已经握住了贺听风的手。
　　目光灼灼，明显没憋着什么好心。一看进入禁渊，周围又并无任何外人，慎楼的动作明显放肆了很多。
　　他直视贺听风的眼睛，毫不掩饰其中的爱慕和依恋：“师尊，你喜欢我吗？”
　　只见仙君陡然凝眉，脱口而出：“不喜欢。”
　　贺听风：“……”
　　万万没想到啊。
　　傻徒弟一上来就这么狠，根本没打算给他师尊留半点面子。
　　禁渊对他的压制并不仅仅只是修为，如今，“反话令”也虽迟但到。以至于，只要贺听风听见别人关于自己的询问，往往会首先应声否定言论。
　　事情完全脱离了他的掌控。
　　虽然贺听风不讨厌慎楼，但这般师徒情谊如何能与爱恋等同。心念作祟，让他根本无法道出真正的“不喜欢”。加之“反话令”的作用，于是话到嘴边就陡然变了韵味。
　　明明面若寒冰，蹙眉纠结，可出声时面上无法掩饰的懊恼，还是将仙君真正地心思一一展现。
　　如他所想，慎楼听闻到这个答案，脸色肉眼可见地晴朗起来。但即使如此，他依旧不肯放过对方，不依不饶地重复。
　　“师尊，你喜欢我吗？”
　　“不喜欢。”
　　“师尊，你喜欢我吗？”
　　“不喜欢。”
　　如此重复几次，仙君的表情从起初的窘迫逐渐变得麻木。到最后话出口时，也没有了开始时的抵触。
　　师尊明明说的是不喜欢，慎楼却像是吃了蜜糖般，笑得放肆张扬。嘴角勾起的弧度扩大，眼中满是愉悦。
　　吃准了贺听风拿自己没办法，慎楼像是在说服自己似的，自言自语，接连肯定：“师尊喜欢我。”
　　“……不喜欢！”
　　贺听风表情变了两变，最终觉得百般无奈，只好嘟囔了一句：“幼稚。”
　　随即也不禁莞尔。
　　“我是幼稚。”慎楼凑上前去，将自己的鼻尖凑近了对方的，就这么若即若离地触碰，将呼吸缠绕，“可师尊就是喜欢我幼稚啊。”
　　他看着贺听风剔透的眼睛，似乎连想都没想，当即吻上仙君的眉心。
　　在被这柔软触碰的瞬间，贺听风半边身子都酥麻了，连呼吸都乱了节拍。看样子像是气的，更多的却像是羞赧。伸出手推了下慎楼的胸膛：“放肆……”
　　但他眼波流转，脉脉含情，分明在推阻，力道却极轻，与其说是真的生气，倒不如是在欲拒还迎。
　　于是慎楼所为更加无所顾忌起来。
　　他的唇顺势而下，沿着鼻梁、鼻尖，一路亲吻。力道尤其轻柔，似乎在对待着什么易碎的宝贝。
　　他每亲一口，仙君的身体都会忍不住打个颤。这副躯体空窗至今，从未有一人胆敢如此行径，于是贺听风也难以得知情动的滋味。
　　但他现在，却是感觉到万蚁噬心的痒意。慎楼的呼吸滚烫，每次吻过他的脸颊时，都仿佛要将他整个人引燃。
　　贺听风耳根红了个彻底，从前明明看似“身经百战”，如今面对比自己小的徒弟却束手无策，连半句不正经的调戏都说不出口，只能任君采颉。
　　在亲吻逐渐下移，途径某一处暧昧地的时候，慎楼的动作忍不住停顿了片刻。他看着贺听风微张的薄唇，眼中闪过一抹红纹。
　　“别……唔。”
　　仙君的拒绝还没能道出口，慎楼便直接以行动堵上了贺听风的嘴。他怎么可能乖乖听话，忍耐逾百年，现如今终于得了机会，自然是要好好向师尊讨要一番。
　　嘴唇被堵住的瞬间，贺听风的脸颊全红了。连推拒的手都丧失掉力气，只是松松垮垮地覆在慎楼的胸膛。
　　仙君的眼眸陡然睁大，奈何黑如鸦羽的睫毛不住地颤抖，连动都不敢动，生怕惹来更为激烈的惩罚。
　　慎楼撩眼瞥了师尊一眼，看见对方的慌张神情，连对视都畏畏缩缩，跟平日里气场全开的模样截然不同。他搂在贺听风后腰的手臂忍不住收紧了些，以便两人能够贴得更近。
　　他没能忍住想逗逗师尊的想法，加深了这个原本蜻蜓点水的吻。贺听风好似完全被吓住，全程任由慎楼取夺，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
　　不仅如此，在分开之时，他还懵懂地舔了下唇，色气满满。
　　慎楼差点被这个动作勾起邪火，他看着贺听风唇上的晶亮，拼命按捺住将师尊就地正法的念头。
　　顷刻间，就再度重重凑上前，将所有暧昧情谊都堵在这一方唇齿间。
　　纠缠中，只听模模糊糊一句，带着些轻笑，又像是在暗示贺听风的愚钝：“师尊，徒儿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人，这您是知道的。”
　　待到一吻作罢，贺听风气喘吁吁，全身都没了力气，只能怏怏地伏在慎楼的肩上。眼尾都被吻红，氤氲波澜，但好歹没有被人欺负出水汽。
　　“……孽徒。”他每说一字便喘上一口气，好像这两字耗费了全身力气。
　　话虽如此，手指却紧紧攥着徒弟的衣襟不肯放开，故而带气的呵斥也变得毫无威慑。
　　慎楼心愿已了，嘴角的笑就没落下去过，手掌置于贺听风的银发，轻柔地抚顺片刻，再将最后一吻烙在师尊发顶。
　　恰在此时，刮起一阵微风，树林之中，经风吹拂，叶片正沙沙作响。
　　原本还脱离靠在徒弟身上的仙君凝神，陡然召出断玉，下意识将慎楼挡在身后，冷声喝道：“什么人！”
　　仙君眼神悄然变冷，以灵力掐诀，作势燃尽面前丛林。就在他指尖点燃幽火之时，对面树林中，突然窜出个火红的禽类。
　　竟是消失已久的朱雀。
　　贺听风一愣，这才收了灵力，放下全身戒备。慎楼从头至尾，都没有分给朱雀一个眼神，他长久地看着师尊并不宽厚的背影，对方极其自然地挡在自己面前，这么多年，为他顶起了一片天。
　　朱雀原本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从林中飞出。不断在贺听风的面前飞舞盘旋，高声鸣叫。
　　细细看来，它在空中的舞动似乎别有深意，就好像……是在道谢？
　　贺听风从细节中觉察出了什么，对方大约是为感激他上次的手下留情。说来可笑，连上古瑞兽都懂得感恩，少许人类却只知恩将仇报。
　　他向四周张望一瞬，以眼神示意朱雀：“它们呢？”
　　话音刚落，林中就猛然窜出青龙、白和玄武。也许是知晓贺听风的真实身份，瑞兽也不敢靠得太近，以免冲撞了仙君。于是就在不远处，以一种自以为好的方式，滑稽地表达自己的谢意。
　　这景恐怕是永生难见，慎楼悄无声息地从后圈住师尊的窄腰，将唇贴近贺听风的耳垂，几乎用气音揶揄：“师尊心善，祥瑞御免①。”
　　他实为调侃，贺听风却立即转身，伸手堵住了徒弟的嘴，作势佯怒，看上去对慎楼如此自我诅咒很是不满。
　　然而，慎楼早已不再畏惧，堂而皇之地捉住了仙君的手，轻轻啄吻其掌心，让贺听风迎也不是，收也不是，最终只能俏红一张脸，张口结舌。
　　他不愿再被慎楼蛊惑，于是只能将视线转移在瑞兽之上，清了清嗓，故作正经：“朱雀，你们四兽本为上古瑞兽，向来以赐福人间为要务，上次袭击人类之事，可是受了他人操控？”
　　作者有话要说：　　①这个典故很有意思，小天使有兴趣可以搜搜看

第51章 、第五十一章
　　四大瑞兽闻言, 也不再于远处旁观，而是缓缓走近，近乎以一种臣服的姿势跪倒在地。
　　它们不通人语，但能听懂, 于是只在喉咙中发出几声嗷叫, 算作应答。
　　贺听风倒是对面前场景接受良好, 也不在乎跪着的是否是天下人经年传颂的瑞兽，他略一颔首, 示意它们起身。
　　答案呼之欲出，看来傅菁没有撒谎，真的是周嬴伙同巫巨, 将禁渊内部搅了个天翻地覆。
　　可周嬴武功并不算高超，到底是用了何等方法，连上古瑞兽都受了他的蛊惑伤人。
　　但多说无益, 因为哪怕是通人性的瑞兽，也无法解释清楚情形。四兽向着仙君二人屈膝拜礼，得到贺听风的首肯后，方才一步三回头地窜入丛林, 再不得见。
　　“师尊。”慎楼往前迈了一步, 与贺听风并肩，这么多年，其实他已经习惯站在仙君身后。这并非是因为自卑，而是每每在后方之时, 总能窥探到一些旁人无法得知的秘密。
　　待贺听风转头，他方才缓缓开口：“师尊觉得前些日子，段清云劫走周嬴之事，到底是他早有预谋, 还是一时心血来潮？”
　　多日不曾听闻段清云的名讳，贺听风恍惚了下。不过现如今他们两人已然说开，自当应没有避讳，于是仙君坦然道出自己的猜测。
　　“为师说了你别生气。段清云同我相识已久，时间上甚至比阿楼你更长，他在行事上有些时候的确不太着调，却是个难得的性情中人，师尊并不愿意怀疑他。”
　　见慎楼的眉头皱了起来，贺听风才慢悠悠地继续。
　　“但他劫走周嬴也是事实，依照我对他的了解，当日戴面具的神秘人，的确是段清云不假。”
　　慎楼突然预料到了些什么，甚至想飞快伸出手去，堵住师尊的唇，然而他动作迟缓，根本没有阻挡住贺听风的言论。
　　“不过为师相信，他所为并非出自真心，也不是故意要栽赃陷害于你。”
　　慎楼只觉心脏一揪，抿了抿唇，作势不再接话。段清云对于师尊的重要性，可比他这个徒弟要多上很多，慎楼一直都很清楚。
　　这天平两端仅靠贺听风维持稳定，这也是为何，慎楼明明与段清云积怨已久，却从未对那人存过加害之心。
　　现如今，哪怕他们已然得知那神秘人的身份，贺听风还是依旧选择相信对方，深有苦衷。
　　慎楼不合时宜地想，百年前他魔修身份暴露的时候，师尊又是怎么处理的呢？实则并未给过自己任何解释的机会，直言恩断义绝，拂袖而去，随后任由段清云如同扔垃圾似的将他丢出无上晴。
　　这样算来，师尊是否太过偏心。
　　他眼神落寞了些许，沉浸在记忆里不愿意清醒。
　　也无怪慎楼嫉妒，贺听风对于好友的信任值明显高于自己，让他没办法不多想。
　　此刻的慎楼，似乎忘记不久之前他与师尊还耳鬓厮磨过，现在只是贺听风的一句话，就让他心神不宁。
　　“又要哭了？师尊就知道你会生气。”贺听风看着徒弟微红的眼眶，无奈地伸出手，捧住对方的脸，又好气又好笑，“阿楼，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慎楼原本没想装可怜博同情，但也不知怎的，一听到师尊如此温柔地宽慰，他的眼泪就有些憋不住。
　　明明他从前根本不是个爱哭鬼，而现在，却久久地赖在贺听风的怀里不肯起来，好像只有这样，也只能这样，才能让那些妒忌平和，让心魔也无法妄动。
　　贺听风揉了揉徒弟的脑袋，轻声哄道：“师尊整个人都是你的，难不成你还要吃段清云的干醋？”
　　慎楼全身一僵，耳根顿时发烫。他霎时从对方怀里退出来，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整个人都是他的？？
　　为老不尊，不、不知羞耻！
　　在他没有注意到的时候，自己耳尖已经烧红成了番薯。慎楼在这段感情中游刃有余已久，已然忘记贺听风的本性。
　　放在从前，仙君可是连“师尊帮你洗”这种话都能说得出口的，更别说现在两人捅破了窗户纸，贺听风行事自然更加肆无忌惮。
　　见慎楼目光躲闪，不肯直视自己，贺听风只觉得心中爽快。想他堂堂无上晴仙君，哪里出现过被人压制这么久的状况。而今成功扳回一局，贺听风自然是要好好享受一番。
　　他步步紧逼，慎楼节节败退。
　　只能看见面前薄唇张张合合，不断吐露诱惑言语。
　　“这内里是禁渊，与外界有屏障阻隔，旁人无法进入，亦无法窥视。也就是说，在这里，你可以对师尊为所欲为。”
　　仙君眨了眨眼睛，于是那眸中的星光似乎都飞溅出溢，点缀在眼角、眉间，带着教人难以忽视的蛊惑和俏媚。
　　他将手抚上慎楼的胸膛，缓缓向上攀岩，话语暧昧还带着勾引：“为师可比你十方狱的弟子貌美？”
　　登时，他便看到慎楼喉结滚动了下。呼吸粗重半分，离得近了，似乎还能感觉到滚烫，但饶是如此，方才吻技高超的徒弟竟连脸颊都微微泛起红来，只觉得一阵口干舌燥。
　　贺听风噗嗤一声，笑得连眼尾都开始上翘，他被徒弟难得的清纯模样逗乐，差点笑得直不起腰。
　　正准备退开些许，留给慎楼喘息的机会，他的双手就突然被人攥紧，紧接着，就是一番铺天盖地的啄吻。
　　慎楼发泄似的咬住贺听风的下唇，想以此行为惩戒师尊，顺便消消自己不合时宜的火气。
　　贺听风被亲得差点连呼吸都困难，双手不断在对方胸膛推诿，以阻止慎楼的“暴行”。
　　但他的推搡完全没有作用，太轻又太柔，慎楼见状，反而将其抱得更紧了，仿若要将师尊整个人深深嵌入自己的身体里，永不分离。
　　直到唇分，仙君双腿发软，差点直接朝着地上摔下去。好在慎楼捞了一把，没让贺听风显出糗态。
　　贺听风红着耳根，怒瞪了徒弟一眼，但那眼神含情，更深处还带着浓浓的春色，让人一眼即能看出，对方看似生气，实则羞赧。
　　担心自己再看，可能真的会将师尊就地正法，慎楼仓促地别开眼去，此刻明明是他占据了主动权，却像是在讨扰似的：“……师尊，我们走吧。”
　　贺听风顾自生了会儿闷气，唇上传来的刺痛感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谁能想到，他面对徒弟之时，竟然是自己处在下方，实在有损仙君形象。
　　半晌，他才不服气地撅起嘴，闷声接口道。
　　“好。我们先去董府商量对策，周嬴肯定逃不远。”
　　……
　　师徒二人这厢探查，殊不知，五洲已然乱成了一锅粥。
　　自神秘人劫走周嬴后，无数的猜测便在民众心中产生。其中讨论度最高的，或许就是神秘人当日所戴的面具。
　　或许是这手法过于熟悉，且此人所为同十方狱魔王每次作乱的情景如出一辙，都是为了扰得五洲上下不得安宁。
　　况且回顾五洲，貌似也只有这个不按套路出牌的魔头，才会做出此等劫囚之事，惹得天下人惊慌失色。
　　说不定，太乙庄早就跟十方狱私下勾结，才会伺机而动，救出同伙。
　　接连几日，十方狱上上下下，都因此受到牵连，被天下人唾骂不已。
　　周嬴单手关上了窗，自上次断臂之后，他用了很长一段时间才习惯现在的生活，也对贺听风和董拙等人怨恨加深。
　　将眼中阴鸷隐去，他嗓音沙哑，如同有颗粒物堵塞：“你这招鱼目混珠当真使得漂亮，现如今，人人都以为劫狱者是十方狱魔头，根本不会怀疑你的身份。”
　　而他交谈的对象，却没有第一时间应答。立在原地片刻，方才慢吞吞地转身，赫然是段清云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他在面对仙君以外的人都是这般神色，或许除却慎楼，无人可知段清云真实脾性。
　　“若非你蠢，多此一举，我们不会陷于被动。”他对上周嬴时仍有些鄙夷，似乎并没有将对方彻底当成同伴，往往用讥讽的语气训斥。
　　周嬴牙关紧咬，一忍再忍，总算将火气忍耐下去。他现在身受重伤，武功暂失，还需要仰仗段清云的帮助，可不能跟从前一样直言快语。
　　他嘴角抽搐了下，呼出一口气来：“你打算如何处理此事？本庄主不可能一直躲在这里，我要重回太乙庄！”
　　江湖上一直没放弃对两人的搜捕，于是乎，他们只能躲在这间小屋。对于周嬴来说，这与他从前的生活相差太大，且周围环境也不好，忍耐多日暂可将就，但他根本无法住得长久。
　　“呵。”段清云冷笑，仿佛在嘲讽对方的愚昧，“你若归家念极，不如躺上床去做梦，也许还来得快些。”
　　“你！”
　　周嬴脸部肌肉抽动了下，攥紧剑柄，他压低嗓音，威胁一般：“段清云，本庄主可是什么都给你了，你答应我的呢？”
　　段清云抬眸看他，更加觉得对方不可理喻：“周长老觉得，你给了我什么。是禁渊内的宝剑，还是早已过时的武功秘籍？你不会不知道，我想要的并未这些。”
　　“那我能怎么办！禁渊内虽然没有你想要的东西，可本庄主损失惨重，太乙庄也元气大伤，急需重振，无论如何，你也必须要帮我！”
　　段清云摆摆手，随意似的转身，再不将任何眼神留给周嬴。打开门便率先离去了，只剩下静坐床沿的瘦高男人，眼中晦暗不明，闪过一丝阴狠。

第52章 、第五十二章
　　近日来, 五洲内流言四起，百姓纷纷闭门不出，说是魔头重出天地，恐怕要颠覆江湖。搞得董盟主心烦气躁, 想发脾气脾气却不知道该往何处使。
　　“大人, 来喝杯茶吧。”董夫人端着茶案从拐角走近, 嗓音清浅，带着如同江南女子般的温柔。
　　原本在庭院中来回踱步的董拙一听, 顿时再顾不得其他，迈开脚步小跑上前，一手接过对方手里的托盘。
　　心疼地看着自家夫人的手, 向来的大嗓门也被他压抑，只小声埋怨一句：“这种事情交给下人做就行了，万一烫着怎么办？”
　　董夫人容貌昳丽, 虽年岁将近四十，面上却看不出任何岁月的痕迹。加之她温婉的性格，做事也不急不慢，无怪乎董拙多年与其相敬如宾。
　　今日也是同样, 董夫人闻言, 轻笑一声，衬得整张脸都貌美至极，她坦然道出。
　　“大人您成日烦忧，妾身平日里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做些粗活, 你就别管束我啦。”见董拙似有佯怒的征兆，董夫人调皮似的吐吐舌头，求饶似的，“不知宜修何日能回来, 算日子，我与他也有多日未见了，甚是想念。”
　　董盟主被成功转移视线，将手中案几往桌上一搁，作势张狂应答：“这有何难，待我去告知仙君一声，那臭小子随时可以回来。”
　　眼看董夫人崇拜的视线瞥过来，董拙心里极为舒坦。夫妻俩如此打打闹闹过了多年，自当不必管那眼神中有几分作伪，哪怕只是单纯想要让转移自己注意，董拙也觉得甜如蜜。
　　殊不知，他在仙君面前是何等卑微，且董宜修往无上晴是他自己的请求，怎可能如话中所言，任由人随意进出。
　　然而，就在董盟主发愁要怎么带回儿子的时候，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随即有一蓝色身影风风火火从门外跑进，扬着嗓音，满脸喜庆：“爹，娘，我回来啦！”
　　“宜修回来了，快过来让娘亲瞧瞧。”
　　见董宜修进门便抢走爱妻，董拙心里极为不爽，但董夫人在场，他也不好意思发火，更别提将其从夫人身上扒拉下来。于是只能立在一旁，静观这一场母子重逢，独自生着闷气。
　　不过好歹，董宜修回来了，他也不必再花心思想要如何请示仙君放人。
　　面前母子俩黏黏糊糊地搂抱在一起，诉尽多日未见的思念，而董拙则被晾在一边，眼睛瞪得像铜铃，成了个门神。
　　董夫人偶然看到，差点没憋住笑，最后拍了拍儿子的后背，这才从椅凳上起身，拂身拜礼：“剩下的时间便留给你们爷俩儿吧，有关议事我一个妇人家也帮不上忙，儿子好不容易回来，我现在去后厨看看今日的菜肴，给宜修加加餐。”
　　董拙看似沉稳地点头，实则依依不舍地望着董夫人离去的背影，根本没分给儿子半点眼神。
　　董宜修单手叉腰，喝了口放在桌上的热茶，嘴里差点被烫出水泡，他吹了两口，不经意间回头：“爹，回神，你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结果被董拙一巴掌拍到后脑勺，牙齿咬到被烫的伤口，惹得他惊叫一声。
　　董拙见状，连忙慌张地捂住他的嘴，以免被董夫人听到，误以为他家暴了董宜修。
　　董宜修：“……”
　　真是亲儿子。
　　“要你多嘴。”见董宜修没有再叫唤的意思，董拙瞪他一眼，这才松开手来，背着手往庭中走去，“说吧，怎么突然回来了，被仙君赶的？还是没钱了？”
　　董宜修无语：“……爹。”
　　“我今日回来，是有要事的！”
　　他故作深沉般凑近，表情也凝重起来，几小步走到董拙身边，掩唇凑上前：“爹你记不记得，那日劫走周嬴的面具男人？”
　　董拙回过神来，诧异地望向对方：“怎么，那不是十方狱的魔头吗？难不成那俩人已被仙君抓捕到了？”
　　“没有没有，那倒不是。不过爹，你得相信我，那日的神秘人可真不是魔头。我今日还是偷偷溜出来的，要不师兄又得说我贪玩不修炼了。”董宜修泄气似的蹲下身子，挠挠脑袋，很是郁闷。
　　他自然也是听到了近日的传闻，心知慎楼并非神秘人，大师兄又于他有恩，再怎么首先也得说服亲爹，不能让董拙怀疑对方。
　　董拙“嘶”了一声，很诧异似的，轻轻揪住董宜修的耳朵，将其提拉起来：“我上次就想问了，可你小子逃得飞快，现在得空，说吧，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内情？”
　　董宜修哪里敢说，且不提他答应泽川要保密，若是大师兄的身份禁忌暴露，可能会让董府都遭遇危机。
　　“爹，别问这些，你信我就行。对了，说了你可别揍我，其实……我有点怀疑，那日劫走周嬴的神秘人是段清云。”
　　由于段清云是邹意的崇拜对象，且依据那人从前对傅菁时所展露的杀意，平白让董宜修感觉心中不安。
　　哪怕他真的看出点不对劲来，都不敢随意将怀疑道出口，生怕师兄恼怒，从此就不再理他。
　　但现在不同，既然已经回到府中，一切言论当然不用顾忌。
　　“段清云？”董拙微感困惑，“你是不是看错了，他不是仙君好友吗，怎会做出此等劫囚之事？这么多年，我也没听说他犯过什么事啊。”
　　董宜修搓了搓被捏红的耳朵，委屈不已：“爹，说了我也只是有点怀疑啊，但是这也说明，那个人绝对不是魔头！”
　　董拙狐疑地视线瞥过来，步步紧逼：“怎么，你跟那魔头很熟？”
　　董宜修心里咯噔一下。
　　“我、我……”他眼神飘忽了阵，最终还是选择紧咬住唇，什么都不肯说。
　　董拙怒了，作势拂袖而去：“行啊，现在连你老子都瞒，我必须得去找你娘亲评评理去，看她这次站在谁这边。”
　　一说到董夫人，董宜修霎时慌了，他也不是害怕对方，而是如若被这个温柔女人知晓内情，只一个对视他就无法抵御，将所有秘密道出口。
　　“行，行，我说！”
　　董拙暗中得意，停下脚步来。他对付自己的儿子，总归还是有手段的。
　　“但我说了，爹你什么都不能问，也不许告诉别人。”见董拙隐隐有些不耐烦的架势，董宜修清了清嗓子，压低嗓音，在亲爹耳边说出了个名姓。
　　“什么！魔头是慎楼？”
　　这声暴喝惊飞了枝头的鸟儿，还把董宜修吓了一大跳，赶紧捂住董拙的嘴巴：“小声点，别让其他人听去了。”
　　“怪不得，怪不得。”董拙双目涣散，嘴中不断重复这三个字，竟像是痴傻了一般。
　　直到董宜修都开始担心，几乎想要凑上去问问对方有没有事时，他的双臂突然被人一拍，随即是董拙恢复清明的眼神：“行了，若其他人问起，你什么都不要说，我要出门一趟，帮我给你娘亲告个假。”
　　言罢，他便背手走出董府，独留董宜修一人呆愣在原地，完全不知接下来的对策如何。
　　＊
　　师徒二人行在路上，为了加快脚程，他们还用上了御剑。仙君直接用断玉承载两人，而慎楼，则乖巧地站在贺听风身后，紧紧搂住对方的细腰。
　　但这宁静的时刻并没有停留多久，慎楼只感觉脑内一阵波动，他撤去单手，抚了抚额。贺听风把徒弟的异样看在眼里，一边御剑飞行，一边偏头问询：“怎么了，不舒服？”
　　“不是。”慎楼甩了甩脑袋，面上的神情紧绷，有些难受，明显并不如他所言那般轻松。
　　见状，贺听风轻蹙眉，直接御剑飞身而下，于街巷停留，随即撤去断玉，想要仔细看看徒弟的状况。
　　谁知慎楼刚站稳，便二话没说只抬手，只见金色传讯符在两人面前一展，显露出其上几个大字。
　　——尊主，我
　　传讯符戛然而止，断得莫名其妙。方才让慎楼不住摆头的原因，也正是他想看清这三字之后到底写了什么。
　　贺听风思索一瞬，颇有些胸有成竹地开口：“他是宣染？”
　　那船舫老翁的儿子。
　　慎楼既然能直接摊开让师尊阅览，就是没打算再隐瞒，闻言点头，只是表情仍有些凝重。
　　“他虽年纪尚轻，却一向稳重，从来不会这般只留半句话，我想，宣染那边恐怕是出事了。”
　　贺听风了然地点头，也没有多问其他，比如说宣染被他派去了何处，又会遇到什么样的危险。
　　像是对慎楼保有极高的信任，哪怕对方背着自己做了任何离经叛道的事情，都会无一例外地选择纵容。
　　但慎楼仍有些为难，话语也显得犹豫：“师尊……我。”
　　贺听风太过懂他，也明白慎楼想要说什么，他理解地上前一步，帮助徒弟整理好衣领，抚平之后才缓缓开口：“去吧，为师这边不用担心。那边的事情或许更加紧急，且你也知道，师尊答应了老翁，要让他与宣染相见。”
　　“阿楼，一定小心，遇事千万不可逞强，师尊在五洲等你回来。”
　　他连什么话都没说，贺听风就已经替他找全借口。面对如此通情达理的师尊，慎楼的眼眶忍不住再度泛起热气，忍不住再一次，重重地将其搂进怀里。
　　“好……师尊，我走了，你等我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5-04 08:24:00~2021-05-05 08:46:0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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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3章 、第五十三章
　　不知第几次摔得头破血流, 少年颤抖着身子爬起来，却依然目光坚定，用仿佛猛禽一般犀利的眼神死死盯着“猎物”。
　　但面前的屏障是对他最大的阻碍，也是身为魔道之人, 所必须经受的考验。
　　他的手指头被鲜血彻底糊住, 已经完全分辨不了原本的模样, 腿骨在一次次的俯冲中碎裂，难以愈合, 也使得他再也没办法站立。
　　宣染全身都被鲜血所缚裹，由于时间太长的缘故，甚至有些血迹已然凝结成深褐色, 黏在他的皮肤、衣裳，混乱不堪。而哪怕是如此，他还是拖着身体, 一步一步向前挪着。
　　然而，他的手指还未触碰到大门，凭空出现得屏障猛然发出耀眼的亮光，那早就设定好的防御机制再一次启动, 光影化作利器, 精准地命中他所以为的入侵者。
　　宣染被光屏弹飞，然后重重摔倒在地，凭空喷出一口血来，觉得五脏六腑都错了位。
　　全身上下错位的疼痛让他冷汗涔涔, 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他恍惚间看见了慎楼那张脸，虽然从未对他露出笑颜，骨子里却显露温柔。
　　宣染伸出手去, 想要最后抓住属于慎楼的光影，伴随着喃喃自语：“对不起尊主，我恐怕无法复命了。”
　　言毕，霎时晕倒在地。
　　在宣染倒下的同一时间，大门之后，裴颂捏碎了手中的茶杯，瓷器在他手中化为粉齑，眼中晦暗不明。
　　那传闻中神龙不见尾的神医，原来不仅医术高明，还武功不俗。
　　他透过玄镜看了三天，以为这个修魔道的小子迟早会知难而退。但一次次的失败，换来的是一次次的冲锋。宣染像是不知疲倦、不知疼痛似的，执拗而又无畏。
　　让裴颂很不理解的是，对方宁肯重伤昏迷，都不愿意离开复命。
　　恐怕又是慎楼想出来的损招，每每遇到此人，裴颂总是会吃大亏。他好不容易离开五洲，逃离此人，获得暂时休憩的机会，可谁曾想，那魔头竟然还派了下属过来。
　　宣染还躺在一片血泊之中，呼吸渐弱，也许再过片刻就会断了气息。裴颂甚至想就此不管不顾，任由那人躺在原地。
　　但医者仁心的道德又将他束缚得彻底，根本不可能令其自生自灭。
　　半晌之后，原本坚硬如铁的屏障破开一道裂痕，白衣男子从中走出，指尖在空中轻点两下，便有灵力将宣染托举起来，腾空送入府中。
　　裴颂正在前方引路，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他口中魔道小儿的手指微微颤动了下。
　　用灵力将人衣袍换下，简单擦尽血痕。直到放在床榻上躺好，裴颂才不慌不忙地坐在床边，准备替宣染把脉。
　　但他的手指刚搭上对方手腕，原本应该重伤昏迷的小孩猛地翻身坐起，将匕首置于裴颂脖颈，寒光逼人。
　　尽管手法凶狠，语气却带有浓郁的恳求意味：“神医，跟我走吧。”
　　哪怕生命受到威胁，裴颂竟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他的心情还算不错，将尚未搭在宣染手腕的指尖重新覆盖上去。
　　一边把脉一边点头，自言自语道：“嗯，经脉全碎，修为无法精进。”
　　但尽管结果如此严重，宣染也只是在听到这个结果时微不可见地颤抖了下，他自以为藏得极好，却无法逃过裴颂的眼睛。
　　他强壮镇定，看似完全没有露出丝毫破绽，甚至对自己的修为能精进与否并不关心，只一味地重复：“请跟我走吧。”
　　局面近乎僵持，裴颂冷下脸来，原本就苍白的脸色越发显得透明。他虽身为神医，却常年病态，仿佛随时准备驾鹤西去。
　　他伸手将晗下匕首推远，然后漫不经心地站起来，竟还悠闲地倒了杯水，似乎完全没有对于危险的恐惧。
　　这时候，宣染倒是没再拦他，只是紧紧看着对方的动作，攥紧匕首，藏在被褥之下的膝盖屈起，眼底带有浓浓的防备，随时准备致命一击。
　　“给。”裴颂将水杯递上前，但宣染只是沉默，并没有伸手接过。仿佛除了“跟我走吧”四字以外，便对他无话可说。
　　裴颂觉得这小孩着实有些难应付，他撇撇嘴，自己将那一杯茶饮下。
　　像是实在无法了，才慢吞吞地拉开椅子坐下，双手抱胸，完全没有传闻中神医应具备的仙风道骨：“说吧，他找我有何事？”
　　这个“他”，两人都心知肚明。裴颂也不准备绕弯子，虽然他并不愿意前去，至少要先把前因后果了解清楚，看看慎楼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只见宣染神色挣扎了下，手指攥紧床被，于喉咙中艰涩吐出两字：“不知。”
　　紧接着，他陡然瞪大眼睛，满眼的不可置信，几乎震声道。
　　“你给我下.药？！”
　　裴颂一副你奈我何的模样，那模样就像是在说：你该不会以为只有茶水中才能用药吧？
　　他对用真话丸控制宣染之事不予否定，但裴颂还是对这个回答微感意外，不由得跟着重复一遍：“不知？”
　　“……不知。”宣染屈辱似的闭紧眼睛，嘴里却诚实地跟着吐露真言。
　　裴颂挑眉，看着这小孩的表情，莫名产生了逗乐的兴趣。他故意凑近，轻捏住宣染的下晗尖部，强迫对方转过头来，睁开眼睛：“他什么都没说，你就心甘情愿为他卖命？”
　　慎楼那家伙居然也有这么忠心的追随者？
　　宣染忍耐许久，连青筋都爆出好几根，但最终抵御不住真话丸的功效，难堪似的尽数吐露，说得事无巨细，什么东西都隐瞒不了。
　　“尊主对我有恩，我无力回报，哪怕粉身碎骨，也要完成尊主交代的任务。”
　　但话音刚落，他的唇角却突然溢出血丝来，看来这人为了抵抗药性，竟然选择咬伤自己的舌头，以避免把隐藏的心思道出。
　　裴颂眉头一拧，并指飞快在其穴位上点上几下，好歹成功止了血，他才收回手指，看向宣染的视线满是复杂。
　　“可以。”他总算妥协，但在看见宣染瞬间明亮的眼眸后，又觉得微微不爽，于是硬邦邦地补充了句：“前提是你先将身体养好，我可不想拖着个累赘上路。”
　　见宣染眼中迸发出欣喜，裴颂几乎不用思考，就能读出对方的心思：不用养，我现在就能上路。
　　“你身体痊愈与否，是我说了算。”裴颂把人推倒，随即用被褥裹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然后顺手取下宣染怀中的信物。
　　那传讯符上的信息只发到一半，即被裴颂直接用手掐灭，断在中途。
　　见人挣扎起身试图抢夺，他晃了晃手中信物无声威胁，因担心对方反悔，而毁坏尊主赐给他的宝贝，于是宣染虽然有些心有不甘，却也不再多说话了。
　　裴颂照顾孩童似的，帮人掖好了被角，转身开门离去。
　　独自留在房间中的宣染眼神黯淡了一瞬，复又重新精神起来，既然神医都答应他了，还怕对方言而无信吗？
　　就是现在无法及时联系尊主，也不知对方会不会怪罪于他。
　　天真的宣染并不清楚，他口中的神医本性如何，现在的他身无一物，只能凭借着裴颂的承诺，期待重回五洲的那一天。
　　他看向窗外的天，湛蓝无边，与五洲其实是相同一片天地，其实也还是跟他的尊主呼吸着同样的空气。
　　宣染静静看上几秒，将右手置于胸膛，微微垂头，做了个不太周全却涵盖诚挚的礼。
　　尊主，请一定要等属下回来。
　　＊
　　贺听风看了眼位于上方的牌匾，想当初“董府”两个大字，还是由他亲手题写，但仙君未曾想到，董拙竟把这幅字当作珍宝，还挂在了自己的府邸外。
　　他心中不知是什么情绪，缓和片刻，还是伸手用门环轻敲上一敲。
　　片刻之后，只听见其中一声熟悉的少年音，咋咋呼呼地奔过来，移开门闩。
　　没曾想，董宜修开门即看到贺听风的脸，吓得他差点将手中门闩给摔了。忙不迭将其放下，恭恭敬敬地拜了个礼。
　　“仙、仙君。您怎么来了？”
　　他原本就是瞒着师兄偷跑出来的，自然更是没有给仙君打招呼。再者，他此前还对着亲爹刚刚道出慎楼的身份，现如今碰见仙君，自然是汗如瀑下，
　　像他这般不循规蹈矩，还没保护好秘密，董小公子觉得，自己今日恐怕真的难逃一“死”。
　　谁知贺听风在看到他的时候，只是略显诧异。但那细微的表情消失得极快，甚至令人难以看清，他便已然恢复如初。往董宜修身后瞥去一眼，也没有追究门下弟子的过错。
　　他只是问：“董拙呢？”
　　“哦哦！”董宜修接连应了两声，脑袋放空片刻，随即猛然一拍脑袋，凑近，“仙君，我爹也是刚刚出门，你们没碰上吗？”
　　出门？
　　贺听风眉头一拧，沉吟一瞬，方才继续：“你可知他去往了何处？”
　　心知若道出口，自己的秘密即将守不住，董宜修的眼神一时间有些飘忽不定，但最终觉得自己还是不能隐瞒仙君，只好小声说：“我爹……我爹其实也没说他要去哪里，但是弟子觉得，他应该也是去无上晴找寻仙君您了。”
　　贺听风有些意外，眼神淡淡瞥过对方，却不曾多说些什么，最后只是略一颔首，道了句“多谢”，登时消失在原地。
　　董宜修站在门后呆愣一瞬，最终捡起地上门闩，往大门上一扣，随即紧跟上贺听风的脚步。若是他爹想要大师兄的性命，他在旁边也好劝劝架，顺便助一助仙君。
　　从桌上取了几块糕点，塞进怀里，再风风火火地奔向门外。一边扬声高喊。
　　“娘亲，我先走了！旁人若问起此事，您就说我先回无上晴啦。”

第54章 、第五十四章
　　董宜修不过慢上几步, 眼前早已经没有了仙君的身影，他在大街上来回张望一圈，还是不能确定仙君的准确地点。
　　但回想方才所言，对方应当是赶回了无上晴。董宜修觉得自己不能再原地打转, 于是只好沿着无上晴的路线, 试图追赶上仙君。
　　但他走了很久很久, 前方不仅没有出现贺听风的身影，自己竟还迷了路。
　　董宜修挠挠脑袋, 面前的街道分明从小走到大，他不过只是去了无上晴几日，前路竟然莫名有些陌生, 董小公子有生以来头一次怀疑自己是路痴。
　　他往四周张望了下，还是决定往前直走。然而，就在董宜修途径街道拐角的时候, 后背突然伸出一双手来，猛地捂住他的口鼻，将人往小巷内拖拽。
　　那人掌心似乎是藏了掺迷药的手帕，董宜修不停地蹬腿拍手, 拼命挣扎两下, 最终还是抵不过药性，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然而，在他刚离开不久的董府外，站了位拔剑挺立的少年。发冠高束, 剑眉星目。他看着紧闭的大门，哪怕内心有些奇怪的紧迫，却还是规规矩矩地敲门。
　　董府的管家把门打开，大约是董拙曾经交代过, 管家对邹意这般面容的少年也较为熟悉。连忙将人引进来，让其稍等片刻，随即可见董夫人于别院走近。
　　“冒昧打扰，见过夫人。”邹意抱拳，很是恭敬。他连脑袋都不曾抬起，避免因直视对而产生丝毫不敬，
　　只听一声温婉地回礼，妇人将其扶起：“邹少侠。”
　　两人相互拜礼过后，邹意便急急忙忙道明来意：“夫人，你可有看到宜修师弟，他是否回来了？”
　　“宜修？他方才是曾回来过，不过待了片刻，就已追着他父亲离开。邹少侠着急寻他，可是宜修犯了什么事？”
　　邹意一听，脸上顿时再也隐藏不住焦急。若非顾忌礼仪，他恐怕已经冲上去，摇晃董夫人的手臂。
　　但他好歹克制住冲动，隐忍道：“他未曾告知于我，便已偷跑出无上晴，其出门时未带信物，现如今我也联系不上他。还望夫人，若是有了宜修的消息，请一定告知在下。晚辈叨扰，先行告辞。”
　　直到邹意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董夫人才如梦初醒似的，喃喃自语：“……偷跑？”
　　就这般呢喃片刻，她的手帕突然脱手，掉在地上，嘴唇颤抖，连身体都有些站不稳。
　　“王伯，王伯。”她轻轻唤了两声，方才为邹意开门的管家就小跑着出来。
　　“夫人。”
　　董夫人伸出一只手来，指着大门的方向，指尖仍在不断颤抖，原本的淡然温和被急促焦虑所替代，于是她说出口的话语几乎让人耳不忍闻：“帮帮我，快、快去找宜修，他找不见了。”
　　“夫人别急，小的这就去。”董宜修也是王伯看着长大的，董家于他有恩，少爷不见了，他自然也很担心。
　　不过他尚且有些诧异，心说小公子不是刚回来吗，怎地会突然丢了？
　　王伯摇了摇脑袋，将那些疑惑抛之脑后。不过嘛，既然夫人要找，他前去寻找一番也并无不可，好歹让主人放心。
　　……
　　邹意已经找寻了很久，却连董宜修的半点踪迹都不曾发现。到了最后，他甚至开始漫无目的地找寻，逮住一个人就凑上去问问，皆是一无所获。
　　在这片街坊之中，董宜修的名字可算是“如雷贯耳”，很少有人不认识他。况且从董府出来就只有这条路，按照常理，不应该没有任何一个人见过他。
　　邹意压下心里的不安，再次询问了两位过路的百姓，得到否定答案之后，他不得不暂且停下来，将周围打量一圈。
　　看似并没有什么不妥之处，但多年历练的经验告诉他，似乎是有什么遗漏处被他忘记。邹意在原地停留片刻，拐进一条小巷，抽出怀中的信筒。
　　待到烟火在空中炸开，他才稍稍放下心来。
　　若仙君看到，再不济也会派无上晴弟子前来找寻，且信筒发射后，令对方明确自己的位置，也能让贺听风放心。
　　不过之后，邹意还是要继续探查路线，他想跟随自己心里那点微妙感觉，寻找到董宜修的确切地点。
　　他找得越久，心中的不妙便逐渐被放大，虽然邹意不愿多想，还是不得已做好了最坏的准备。
　　——董宜修，很可能已经落入周嬴手中。
　　＊
　　贺听风是在半路上追上董拙的，想不到董盟主身形壮硕，脚步却轻快得很。
　　不过两人也没有直接在途中叙旧，因为此地离无上晴并不远，贺听风索性将人带往宫中，以方便议事。
　　两侧的树木被两人落下的动静惊扰，沙沙作响。仙君将衣袖理好，率先站稳，刚一转过头去，就听董拙咄咄逼人。
　　“敢问仙君，你徒弟慎楼的真实身份可是十方狱魔头？”
　　贺听风心中讶异闪过，面上却不曾显露分毫。在脑内思索一瞬，已然将来龙去脉想象出来。
　　恐怕是董宜修那个傻小子，挨不过董拙的追问，这才吐露得干干净净，把什么都往外说了。
　　秘密被人得知，当事者本应惊慌，但有因对方是董拙，仙君并不太担心。他甚至饶有兴趣地点头，主动承认：“是。你当如何？”
　　与五洲人对董拙的尊敬不同，于贺听风而言，对方不过只是个接近知天命年纪的中年人，比起他百余岁的修为，自然还是浅薄了些。
　　他向来觉得其与街上孩童无异，语气自当不可能有多么恭敬。
　　闻言，董拙额角冷汗都渗了出来，他先发制人原本是打算让仙君哑口无言，再无法辩驳。
　　但董盟主从来不曾想到，对方竟然能如此坦然地应下，就好像早已预知到了这个结果。
　　他不禁开始怀疑，难不成今日董宜修那臭小子是先同仙君商议后，才编纂了个谎话骗他？
　　如今先机尽失，董拙初时的咄咄逼人消失殆尽，只是对于慎楼的身份仍旧有些耿耿于怀。他梗着脖子，打算秉承着多年来的公正，将内心的决断道出口。
　　“仙君，魔头之心性多变，暴虐无道，多年来残害的生灵不胜其数，人人得以诛之。您切莫因为他是无上晴的弟子，便有失公允啊。”
　　贺听风听此一言，隐匿已久的护短心再度出没，几乎在对方话语落下的瞬间，他便直接截断董拙，阻止对方接下来的话语。
　　“慎楼虽为魔修，却心性不坏，若是偶有调皮捣蛋之处，本君替他给你赔个不是即可。但你若言他暴虐，岂非是凭空捏造？他是本君的徒弟，我对他最为了解，他绝不会做出那等祸乱之事，思来想去，恐怕只是谣言误人罢了。”
　　董拙沉默。
　　心说：仙君啊，你竟把那些屠杀、抢掠当作调皮捣蛋，也太过偏心了吧？
　　董盟主心里震惊，却什么反驳都不敢说。
　　不过，毕竟他今日前来，是想要规劝仙君大义灭亲，自然不可能被贺听风轻飘飘一句否定给搪塞回去。
　　“仙君可能不知，那魔头所作所为可并非小打小闹。过路的商人，庄内的长老……甚至连董府都曾被其掠夺，此魔头不得不诛！”
　　他固执得很，一如他的名姓，单字“拙”，或许这就是董拙最大的缺点，经年难以改变。
　　“那是他们技不如人。”贺听风全然不顾，若当真算起来，五洲之内，毫无疑问是他与慎楼相处的时间最为长久。
　　他太懂自己徒弟那个爱哭鬼本性如何，哪怕再离经叛道，都绝不会主动杀人。仙君继续道，“要么是富商，要么是仇敌。董拙，你明白本君的意思。”
　　董拙如何不明白，不过他一直都在掩耳盗铃。慎楼所盗富商，皆是曾当街打骂妇孺之辈；所杀庄主，都是从前欺辱过他或是仙君的小人。
　　至于董盟主，则更不必再提。要说这五洲之内，谁会将铲除魔头时常挂在嘴边，叫嚣得最厉害的恐怕就是他自己。
　　但董拙虽痛恨魔修，也只是一心为公为民，想要换得五洲永久的安宁。
　　于是多年来，慎楼对他做的最过火的行径，其实不过也就是将董府上下洗劫一空，还美其名曰接济穷人。
　　那时董拙恰好外出，等到第二日归来时，看到街上张贴的“董盟主散尽家财，救济百姓”的字样。再匆忙赶回家中，只剩下被搬了个精光的府邸，他整个人都不好了。
　　这才不断累积怨念，多次携人冲上十方狱，想要铲平魔宫，却滑稽地连屏障都无法打开。
　　“董某……董某……”董拙嘴里打了个磕绊，单凭回忆竟然差点说服了自己，更加觉得慎楼妖言惑众，这不，仙君可对他信任得很。
　　贺听风很是心烦，能解释这么多已然是他耐心。原本徒弟离开自己身边，他心情就不太愉悦，偏偏董拙非得这时候闯上来，且句句都是对慎楼的污蔑。
　　仙君烦不胜烦，连周嬴之事都不想与其再商议。正准备打发对方离开，远处天空，突然炸开一丝光束，直冲云霄。
　　贺听风神情一凝，仔细辨认片刻，意识到那或许是邹意发的信筒。但他尚且不能判定对方遭遇了什么，又怎会引燃危急时刻方可使用的信物。
　　不过这也说明，邹意两人大概是遇到了不小的麻烦，才会不顾一切打发出信号，寻求帮助。
　　贺听风微微仰头，示意董拙看过去，随即低声道：“先别说了，董宜修可能出事了。”

第55章 、第五十五章
　　“你把他捉回来作甚？这小子又没什么用处, 周长老也是没事找事，断了只手都不消停。”
　　“他是董拙的儿子，怎么可能半点用都没有，我还可以拿他威胁武林！”
　　“威胁武林？周嬴, 你该不会碎的不是手臂, 而是脑子吧。照董拙那般固执的假公正, 你说他为了公义舍弃儿子倒还符合人设，断不可能来救这小子的。”
　　“……”
　　董宜修在吵杂声中清醒过来, 脑内仍有些眩晕，扶额静了一瞬，眼前方才彻底恢复清明。
　　面前是一间窄小的客舍, 不，与其说是客舍，倒不如说是柴房。不仅空间窄小, 还空气浑浊，窗门紧闭，四周只余留微弱的光线，整个房间内闭塞无风。
　　他这是在哪儿？
　　董宜修试图从“地上”坐起来, 但眼前尚且不能适应黑暗, 只能静坐小会儿，才最终得以视物。
　　他准备用手撑地，却不得作用。偏头一看，原来是自己的双手被绑住, 而他整个人也因此被缚于床上。
　　原来他所处的地方并不是地面，而是床榻。
　　然而，待到董宜修看清床上的东西，双眸暴睁, 胃里翻滚酸液，几乎瞬息之间，就从喉中喷出几道绿黄的秽物。
　　原来，那被单上不仅仅有已经干涸的血液，靠墙的那侧，竟还放置一支断臂。被斩断的部分鲜血已然凝固，然而其上的狰狞还是可怖地令人反胃。
　　董宜修干呕了两下，将中午吃的餐食都吐了个一干二净，然后努力缩在角落，让自己同断臂离得远些。
　　电光火石之间，他明白了自己身在何处。
　　那断臂显然是周嬴所有，但对方将其放置在床上，将血糊的那部分面朝自己，却不知到底是心有不甘还是内心扭曲。
　　不知周嬴是何时将断臂偷回来的，竟能躲过所有人的搜查。但现如今，董宜修至少明白一个道理，自己短时间内很可能逃不出去。
　　若是放在以往，他面对如此情形，恐怕早已吓得晕厥过去，但也不知是否是在无上晴有所收获，董宜修虽还是有些胆战，但已能尽快冷静下来思考对策。
　　他本就是背着师兄偷跑，出来得匆忙，全身上下连一件信物都没有，且现在双手被缚，更别说逃出去寻求他人的帮助。
　　董宜修挣扎了两下，那粗糙的麻绳捆得他手腕生疼，因相互摩擦导致红肿，甚至有些渗出血来，
　　他努力半晌还是没办法脱困，不免有些气馁，消沉片刻，董宜修将嘴唇凑上前，对着手腕小心翼翼地吹上两口气，以缓和火辣辣的疼痛。
　　恰在此时，那原本紧闭的木门被人推开，发出年久失修的吱嘎声。随之透进来的光芒有些刺眼，虽然声响并不突兀，但还是让董宜修瞬间头皮发麻。
　　他挡着眼睛想要适应强光，却听上方一声惊讶的男音：“哟，董小公子，您可算是醒了，可还睡得舒服，需要我帮你揉揉肩吗？”
　　听见这个熟悉声音的刹那，董宜修抬眼看去，却直接愣在原地，连挣扎都忘记了。
　　居然真的是他，段清云。
　　原来对方早已跟周嬴暗中勾结了，妄仙君和他师兄还被蒙在鼓里。
　　也许是觉得董宜修的表情太过有趣，段清云轻笑了一声，故意吓他：“董小公子，想必你对话本很是熟悉吧，有谁看到了坏人的脸，恐怕就很难逃出去咯。”
　　董宜修大概也听出这话没有多少凶狠的意味，就只是为了恐吓自己。但正因如此，他才更加悲愤。
　　手臂因被缚无法动弹，于是只能扬着脖颈，双目怒睁，破口大骂。
　　“段清云，你如此厚颜无耻，配得上我师兄对你的崇敬吗？”
　　这点辱骂对于段清云而言根本不痛不痒，他甚至饶有兴致地凑近，想要用手背触一下董宜修的侧脸，对方却拼命摆头，避如蛇蝎。
　　段清云讥笑一声，仿佛在看小丑似的：“要不将你师兄也一起抓来，好给董小公子做个伴儿？”
　　董宜修闻言，原本的瑟缩和恐惧全都消失不见，仿佛幼兽身上竖起的尖刺，面对天敌无所畏惧。
　　“你敢！”他大吼，企图通过音量大小震慑住对方。
　　然而，这般叫嚣自然是吓不倒段清云的，他忽而退远了些，拉远与董宜修的距离，一边打量自己的指甲，一边漫不经心地继续：“你可以试试，看我到底敢不敢。”
　　“不过首先，还是把你的脑袋取下来供人玩玩，如何？”
　　董宜修小脸煞白，拼命挣扎起来，企图躲过段清云的触碰。他丝毫不怀疑，这种事对方真能做得出来。
　　于是在看到那利刃般的手掌凑近时，他近乎崩溃地哭喊：“滚开，不要！师兄会来救我的，你若敢杀我，仙君不会放过你的。”
　　说到底，他不过也还是个尚未及冠的小少年。头一次只身面对这等危机，难免会心有恐惧。
　　在听到“仙君”一词的瞬间，段清云的眸中飞快闪过一抹厉色，手下动作迅速，似乎当真准备扭断董宜修的脖颈。
　　千钧一发之际，周嬴适时从门外走进，他先是瞥了眼缩在墙角涕泗横流的少年，再面向段清云：“行了，别玩了。若现在就把他弄死，我们对付董拙的把柄也将不复存在。”
　　段清云猛然回过神来，收回放在董宜修脖颈上的手，眼中浑浊一瞬，随即归于平静。
　　他此举自然不可能是因为听命周嬴，而是觉得，董宜修的性命留与不留，都与自己无关。
　　至于为什么不在这人面前佩戴面具，早在玄月舫，段清云便隐约觉得董宜修对他有敌意。不论是因为这家伙口中所谓的师兄，还是作为盟主之子天生的警觉，都在说明一个道理。
　　董宜修此人，绝对留不得。
　　也正如段清云方才所说的那样，看到他脸的人都活不了，因此，与其多此一举，倒不如顺水推舟，卖周嬴一个人情。
　　“行吧，那我先走了，这小子就留给周长老你，慢、慢、玩。”段清云把最后三字拖得极长，就好像是在提醒董宜修，面前的秃头男子或许比他还要恐怖。
　　待到段清云走后，整个狭小的空间内，便只剩下他与周嬴二人。
　　周嬴常年黑色衣帽佩戴在头顶，显得整个人阴沉不已。加之他不知经历过什么，连嗓音也变得格外沙哑，仿佛是从炼狱归来的魔鬼，随时准备啖食生肉。
　　董宜修平白打了个哆嗦，忍不住往后一缩。但他被捆在身后的手突然触碰到了什么，光滑粘腻的触感，差点没让他尖叫出声。
　　他突然想到，若是离内侧近了，便能与将与断臂的距离拉近。前有狼，后有虎，董宜修何曾经历过这般折磨，害怕得忍不住啜泣出声。
　　泪水糊满整脸，他却无法擦拭，只能任由其从晗部滑落，浸湿床单。
　　只听“啪”的一声。
　　周嬴甩了他一个巴掌。
　　“啊！”董宜修被打得措手不及，霎时痛呼出声。
　　他的右脸肉眼可见地肿胀起来，配合上那一脸晶莹的泪水，既可怜又脆弱。
　　但很显然的，周嬴这个施暴者不可能对其施舍同情，他伸手攥住董宜修的衣领，将人从床榻内侧拽过来。
　　董宜修一个踉跄，差点栽倒下床，然而头皮陡然剧痛，竟是周嬴揪住了他的头发，直接将他提领起来。
　　周嬴那双阴鸷的眼睛死死地盯住少年，好像要借机把董宜修的眼珠挖出来，他桀桀冷笑，饱含威胁：“弄脏了本庄主的床单，你该用什么来赔呢？”
　　头皮紧绷的疼痛让董宜修脸色渐白，他哆哆嗦嗦地颤动嘴唇，却是一句话都不敢说出口，完全没有方才面对段清云时的硬气。
　　又听一声脆响。
　　他的左脸也被周嬴用手背打了一耳光。
　　直直打得董宜修耳朵里嗡嗡作响，脑袋内昏昏沉沉，只能偏向一边，连嘴角都溢出血丝来。
　　他在耳鸣的骚扰之下，略微睁开眼来，只能看见周嬴翕张的嘴唇，不断吐露恶毒的诅咒。
　　只隐约几个关键字连成段落，得以传入他的耳朵。
　　“董拙那个没长眼睛的莽夫，从前不是看不起本庄主吗？任由我被那贱人贺听风辱骂殴打，当众下了我的面子不说，还跟着其他人一同奚落。”
　　他再次单手揪起董宜修的衣领，逼迫对方直视自己，却仍旧在自言自语：“现在他的儿子都落到我手里了，本庄主难道还不能千倍万倍的讨回来？”
　　周嬴看着蔫蔫的董宜修，心中的暴虐因子大作。竟突然开始对其拳打脚踢起来，全然忘记，刚才他怎么对段清云说的：要留此人一条性命，作为威胁董拙的把柄。
　　他越打越兴奋，看着少年身上不断涌现的伤口和鲜血，几乎印红了他的眼睛。周嬴舔舔嘴唇，最终似乎还是有所顾忌，总算停下手来。
　　修炼之人的踢打，定然不是凡人所能想象的那般简单。董宜修仿佛被硬石击打，每一次都打在他身体最脆弱的部位上，且完全无法反抗。
　　他被打得奄奄一息，生命迹象微弱。而周嬴却彻底舒出一口气来，觉得神清气爽，随即直接将人从手中丢下。于是董宜修便顺势软了身子，栽倒在床上，陷入半昏迷状态。
　　见人的呼吸有只进不出的征兆，周嬴厌恶地踹上最后一脚，然后不耐烦地从怀中掏出一颗丹药，胡乱塞进董宜修的嘴里，强迫对方咽下去。
　　尽管已然断臂，他仍像完成了任务似的，大摇大摆地走出房间，再不见踪影。
　　独留董宜修一人静静躺在床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消失不见。他全身经脉大概都已经碎裂，身下还在不断地渗出鲜血，因周嬴施舍那药丸的功效，他只能吊着最后一口气，苟延残喘。
　　董宜修挣扎半晌，最终还是连手臂都没能抬起来，只能顶着那张泪痕未干的面容，呢喃自语。
　　“师兄……救救我。”

第56章 、第五十六章
　　自那日被拳打脚踢之后, 周嬴每天都会寻一个空闲，来对董宜修施展“慰问”。他身上的伤痕越来越多，直到临近痛苦的边界，复而被对方用一颗续命丹吊着最后一口气。
　　直让人求生不得, 求死不能。
　　董宜修怕死, 但他更怕疼。从前被董拙好好保护起来的时候, 他从未经受过如此折磨，哪怕拜入无上晴后, 诸事也是受邹意照料，几乎将他宠成了个废人。
　　现如今的董宜修，恐怕除了初至无上晴时拜托邹意习得的治愈术, 其他具备攻击力的法术都一窍不通。
　　那条粗麻绳在日复一日的踢打中破损，然后重新拴上新的，仿若村庄内被农户豢养的牛羊, 彻底沦为牲畜。
　　“你听话一些，告诉本庄主，贺听风有什么秘密？他的武功秘籍可有传给你？”
　　董宜修不住地摇头，哪怕奄奄一息, 还是想要为自己争辩, 但周嬴根本不信。
　　再者，周嬴并不担心董宜修会逃跑，因为就算失误被人溜跑，他也有能力将人再度抓回来。
　　他拽过紧拴住董宜修脖颈的铁链, 把人的脑袋扯到了自己跟前，嘴角咧开到极致，显得那张脸阴郁又恐怖。
　　“跑啊，怎么不继续跑了？”
　　铁链坚硬, 偶尔会划破董宜修的皮肤，导致鲜血再度渗透出来。但对于他来说，现在更为痛苦的，恐怕是全身车轧般的疼痛，肋骨不知断了几根，手脚无力，甚至难以抬起。
　　这就是他逃跑的后果。
　　董宜修没什么胆量，但事到如今，也明白周嬴只是想折磨他。若看到他求饶、哭喊，也许会换来更加残忍的惩罚。
　　但生理眼泪是控制不住的，他没经历过这般苦难，从小被人宠着长大。与他交好的人要么假意奉承，要么真心相待，然而周嬴，则是与这些人完全对立的相反面。
　　董宜修害怕到极致，甚至连话都说不出了。只是不断哽咽、抽搐，由此又牵动了全身的伤口，让他在煎熬中挺过日复一日的殴打。
　　但今日，周嬴似乎并不想就这么放过对方。当凑近董宜修的眼睛时，他明显看到了少年眼中难掩的恐惧，却又因为害怕接二连三的折磨，只能装作硬气似的一声不吭。
　　周嬴眼底不禁有些玩味，他满意地看着董宜修在自己手下不断挣扎，仿佛天下皆在他掌控之中。
　　将手中铁链放开，少年便手脚同用瑟缩地往内侧爬——以铁链缚脖颈之后，周嬴倒是再没有将他的手腕绑住。
　　虽然只是放松了手腕，但想要逃出去也未免太难。多日以来，他已然习惯断臂作伴，比起这个死物，自然还是周嬴更为骇人一些。
　　但随即只听一声利刃出鞘的响动，鲜血飞溅在墙。
　　董宜修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右腿与身体分离，什么疼痛都感觉不到了。腿部断裂之时，鲜血会有片刻的凝滞，直到瞬息过后，才仿若瀑布般迸射出来。
　　他突然疯狂地惨叫出声，捂住断裂的上半部位，却还是只能目睹鲜血不住喷涌，随即在床榻上不停翻滚。
　　看着董宜修的惨状，周嬴仰头大笑出声，眼中满是私欲被满足的快意。
　　手握着扔在滴血的长剑，只站立在床边，欣赏眼前难得一见的“美景”，他沙哑的嗓音再度响起，话语竟像是来自炼狱恶魔的呢喃：“我断了一只手，现在只废你一条腿，公平吧，你说呢？”
　　董宜修根本听不见他在说什么，痛苦的神色布满全脸，伤口无法止血，仍旧在不断向下滴落，将整张床单都晕染成暗红色。
　　周嬴好似已经陷入疯狂之中，唯有嘴中不断重复“公平吗”三字，他的问话没有人应答，只剩下耳边的惨叫，让他心里有点不悦。
　　“问你话，哑巴了吗？”
　　明明董宜修仍在尖叫，不过只是一些无意义地呼喊。而周嬴却像是什么都听不见似的，觉得自己像是同以前一样，再次被无视，正打算给对方致命一击，木门便被人用力推开。
　　“你疯了吗，你是想让他死吗？”段清云碰巧在外面，听见董宜修撕心裂肺的哭喊，他心知周嬴定然是做了什么。但尽管早已有心理准备，进入之时，仍旧被内里的狼藉给震惊。
　　董宜修还在床榻上拼命翻滚，嘴中惨叫连连，血水流了一身，分不清到底是泪水、汗水还是两者的混合。
　　他眉心一拧，见人如此惨状，没来由觉得有些揪心和怜悯。段清云踱步走上前，并指在董宜修的穴位点了几下，再从怀中取出一粒保命丹，助其服下。
　　也许因为那丹药是仙君的所有物，倒是极为见效，原本血流不止的伤口霎时就停止喷涌，只是残留了很多难以清除的血迹，使得不论是床榻还是衣袍，都显得斑驳狼藉。
　　董宜修的右腿被周嬴用剑连根斩断，摔落在床脚，与周嬴的断臂相互照应，仅是一眼就令人胆寒。
　　段清云成功替人止血后，似是无意间看了少年一眼。董宜修已经在剧痛中昏迷过去，脸色惨白，冷汗直冒，哪怕在睡梦中，却还是在无意识地抽搐。
　　他或许从来没有想过，那日意气风发，追寻仙君脚步迈向街巷，竟会至此将永堕地狱，再也无法重见光明。
　　段清云看着少年的面容，难得有些不忍。但他将这点微末的情绪隐藏得极好，也并未让周嬴发现破绽。
　　顺势用灵力将董宜修用被褥裹好，于是其下所有的惨状都被尽数遮掩。而唯独少年在床头露出的那颗脑袋，睡眼虽然还带有无法掩饰的痛苦，却莫名多了些许安详的意味。
　　挡得住吗？自然是无法挡住的。
　　周嬴所做的一切，都将永远刻印在当事人和旁观者的心里，永远难以抹去。
　　段清云转过身去，看向周嬴之时早已经没有起初的耐心，他近乎训斥般诘问：“周嬴，你口口声声说绑他回来是作为威胁董拙的把柄，但我现在觉得，你只是为了发泄扭曲的怨怒。”
　　“你懂什么！”周嬴大吼，“失去手臂的人又不是你，若是你段清云与我易地处之，难保不会做出相同的事情！”
　　今日之前，周嬴面对段清云尚且有些忌惮。况且段清云哪怕再不安好心，好歹也是将自己救了下来，他不能不装得归顺。
　　虽然逃生的代价是失去一条手臂，但起初的周嬴觉得这买卖很值，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看着四肢健全的其他人，偶尔还有段清云前来阴阳怪气一番，简直是十足的碍眼。
　　周嬴的内心也因此逐渐扭曲，正如他当初被慎楼剃秃的脑袋，这条断臂，大约是维持他人性的最后一根稻草。一经斩下，所有道德都彻底沦丧。
　　“既然如此，我们也没有合作的必要了。”段清云冷声道。
　　他偏头示意周嬴，令其看向晕厥中的董宜修，直截了当道：“这小子我要带走。”
　　“凭什么，他是我绑来的！”也许是觉得段清云最近挺好说话，周嬴的气势嚣张了很多，将自己的脾性暴露得彻底。
　　但他话音刚落，就被人掐住了脖子，段清云冷眼看他，并未开口，却仿佛在暗示：凭什么？等你有本事打过我。
　　周嬴的脸涨成了猪肝色，颈部剧痛，从口中不断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他将完好的那只手搭上段清云的手腕，轻轻拍打着，示意对方放开，眸中满是痛苦和恐惧。
　　段清云冷笑一声，随即甩开了手，立在一旁抱胸看他。
　　呼吸到新鲜空气的刹那，周嬴猛然弯腰，爆发出一连串剧烈地呛咳，脸颊连着脖颈裸露处，都成了整片赤红。
　　干呕过后，他才觉得总算能喘上气了，像是担心段清云故技重施似的，周嬴用手捂着脖颈，瞟了眼床榻上尚在昏迷的董宜修，嘶哑道：“我答应你，我答应你绝对不动他，但是他必须待着这里。现在江湖上下都在寻这小子，此地虽然破旧了些，但是很安全。”
　　哪怕生命受到威胁，周嬴也没有失去基本的判断力。他绝对不可能将最后的把柄拱手让与他人，但段清云逼迫得紧，他又不可能什么都不做，于是只好倒退一步，主动将自己的弱点暴露出来。
　　“我不是你的对手，若是你将来发现任何不对，杀了我便是。”
　　段清云思索了下，将视线重新转向董宜修，目光清浅而平淡。某一时刻，周嬴全身都被忐忑包裹，几乎都要以为自己的提议会被拒绝。
　　“可以。”
　　他唯一愣神，似乎连自己都没想到，段清云竟然同意得这般轻巧，完全不费吹灰之力便得到了承诺。
　　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乒乒乓乓的动静，两人神色微变，段清云朝向周嬴使了个眼色，示意对方出去看看。
　　周嬴眼中似有为难，微不可见地瞥了董宜修一眼，状似还在担心段清云出尔反尔。他神情挣扎两下，最终还是狠一咬牙，推开门，率先出去了。
　　独留段清云一人尚在屋内，他隔了两秒，突然迈开脚步，凑近床榻，目不转睛地看着董宜修毫无防备的睡颜。
　　虽然不清楚为何，段清云心里总有种莫名的不安感，好像有什么事情脱离了自己的掌控，强烈的窒息感也因此扑面而来。
　　他忍下心头那点微末的情绪，觉得自己太过杞人忧天，睫毛仍在轻轻颤抖，忽闪在下眼睑，投射一片微暗的影子。
　　半晌，才终于伸出手去，在董宜修脸颊上轻轻蹭了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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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第五十七章
　　周嬴移行快步走至门外, 随即遇一飞剑刺来，他侧身躲避，同时手中蓄积灵力，向来者地方向掷出。
　　“周嬴, 我师弟在哪儿？”邹意大喊, 艰难接住周嬴的致命一击, 足靴向后挪移，滑动了一寸距离。
　　周嬴先是暗中观察周围, 见对方只身前来，且贺听风并未到场，才顿时放下心。于是再度从掌心飞出灵力球, 直奔邹意的胸口：“你不是想找你师弟吗？他就在里面，你进去陪他吧。”
　　他夸张地邪笑起来，觉得上天待他不薄, 董宜修之后，竟然又有个把柄主动送上门。
　　“你！”邹意暴喝出声，消去周嬴灵力击打，将长剑利用到极致, 发挥出他金丹期的真正实力。
　　多日以来, 周嬴的修为很可能渐长，但邹意也并非停滞不前，他最近颇感丹田火热，似是有突破的迹象。于是在与周嬴的对决之中, 虽偶占下风，却没有丝毫落败之势。
　　邹意历经千辛万苦，才终于追踪到董宜修的痕迹，有人说曾在大街上见过他。董小公子的人缘还是蛮不错, 对方也不曾隐瞒，但见其直直走向小巷，连个招呼都没来得及打，就再看不见踪影。
　　此言一出，邹意即刻将种种线索串联起来，哪里还猜不出来，他师弟恐怕是中了周嬴的埋伏。
　　以幻想蛊惑，引诱董宜修进入设置好的圈套，随即将其抓捕。如若不然，按照董宜修那般咋咋呼呼的性格，江湖上到处都是他的传闻，指不定早就留下自己存在过的印迹。
　　而饶是邹意将五洲彻底翻转，都没有发现董宜修任何的行踪，这般情形，足以让邹意怀疑自己师弟遭遇了不测。
　　果不其然，当他成功摸到周嬴的歇脚地时，对方竟然直接将秘密道出口。
　　邹意又急又气，也不知董宜修现在情况如何，有没有受伤。师弟落到周嬴这个恶魔首里，不仅讨不到什么好处，还很可能会遭受折磨。
　　思及此，他的动作也越发失了分寸。战斗之中，被周嬴抓住破绽，袖中暗器喷射而出。周嬴虽为单臂，与人对峙却不曾败退，竟还有领先的趋势。
　　由此，想象的情形将自我恐吓，邹意急火攻心，竟然没有注意到周嬴放出的冷箭。一柄小刃寒光闪过，随后直直埋入邹意的胸口。
　　他闷哼一声，首下动作迟缓，身体摇晃了两下，逐渐觉得脑袋昏昏沉沉。三息之后，便猛然栽倒在地。
　　周嬴收回首，冷眼看着底下生死不知的少年，从鼻腔中发出一声嗤笑，似乎在讽刺对方螳臂当车。
　　……
　　像是扔鞋一般随意，周嬴将邹意重重丢进房间，发出震声的响动，也惊醒了本在沉睡的董宜修。
　　他右腿断裂之后，曾在短时间内发热，陷入昏迷。段清云掏出全身上下所有的救命丹药，好歹吊住了他的性命。
　　周嬴甩完人，也不看董宜修一眼，直接离开木屋。临走之前，还不忘将木门锁好，以防止其中两人偷跑。
　　董宜修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努力忽视空落落的右裤腿。他忍下眼底的泪水，抬出脑袋往下望，想知道除他以外，周嬴又抓了什么人。
　　结果这一眼，差点让他惊呼出声。但呼喊临到嘴边，即被他死死地吞咽下去，以免被周嬴听到，再度经受大劫。
　　他四周观察一瞬，立时拼命挪着大腿，爬到邹意跟前。
　　坐在床上，伸手去推床下的邹意，同时小声喊道：“师兄，师兄……”
　　周嬴的暗器上大概是抹了毒药，邹意迟迟不醒，嘴唇似乎还隐隐有发紫的趋势。董宜修好不容易看见故人，还没来得及激动，便率先陷入慌乱之中。
　　他愣在原地发抖，几乎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才好。然而也许是老天爷助他，董宜修突然灵光一闪，拼命伸长手，去够邹意垂在下方的右手。
　　总算握在掌心之后，董宜修一会儿捏捏对方的虎口，一会儿掐掐邹意的人中。使出浑身解数，企图让对方清醒过来。
　　但努力半晌，邹意仍然还是这副呼吸渐弱的模样。董宜修手忙脚乱，断腿处生长息肉的疼痒逼得他近乎发疯，加之邹意生命垂危，他根本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只觉得自己没用。
　　而这时，原本紧闭眼眸的邹意突然皱了皱眉头，呻.吟一声，缓缓睁开眼睛。
　　董宜修愣在当场，霎时喜极而泣，连忙伸出手扶邹意起来。而扶到半途，他突然想起自己的缺陷，连忙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用另只手扯过床被，将自己残缺的右腿挡住。
　　邹意余毒未清，能清醒过来已是万幸。根本站立不稳，只能顺由着董宜修的力道，坐在床边看他。
　　直到看见董宜修脖颈上套的铁锁，邹意才清醒过来。他呼吸有些困难，说话只进不出，努力半晌，也只不过发出了“你，怎么”几个字。
　　他话语不全，董宜修却莫名懂了对方的意思，知道邹意是想问他铁链之事。
　　但最终，他也只是凑上前去，抱住邹意的脖颈，将自己的脑袋迈进对方的颈窝，以遮掩眼中的恨意和无措，轻声开口。
　　“师兄，你先听我说，段清云是周嬴的帮凶。若有一日你能出去，一定要告诉仙君，让他对其有所提防。”
　　邹意艰难地撑起眼帘，脑袋昏沉，尚且仍有些不太清醒。但听见段清云的字样，还是条件反射般替对方否认，断断续续道。
　　“不……不会的。”段前辈绝不是那种助纣为虐的赌徒，再怎么他都不信。
　　董宜修差点憋不住眼泪，忍不住提高了声音：“我所言皆是事实，师兄，你要信我。”
　　然而，被毒性所控制的邹意根本听不清他到底在说些什么，只是一味地重复：“他不会的，不会的。”
　　董宜修的心脏仿佛被一双大手捏住，几乎让他喘不过气来。滚烫的呼吸喷洒在邹意的颈窝，喉头微涩，完全无法继续开口解释。
　　半晌，董宜修像是认命了一般，也莫名觉得他的言语不可信，于是努力说服自己，其实是在为邹意找寻借口。
　　“也、也对。他于师兄而言，也确实比我要重要得多。”
　　话音未落，他的泪水已经流了整张脸，全身的疼痛再度侵袭，两相折磨，近乎让他彻底陷入绝望。牙冠紧紧咬着衣袖，将哭腔和痛苦都忍在心下，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响。
　　只听邹意最后轻声一句：“你……等师兄救你出去。”
　　登时重新陷入昏迷。
　　董宜修轻轻将他放倒在床上，把原本在自己身上盖着的床被，覆上师兄的身体。然后伸出手去，以手背感受邹意的本温，烫得惊人。
　　他顿时惊慌失措，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能微微敞开邹意的胸口，拼命用手替人扇风，也不过只是杯水车薪。
　　只听吱嘎一声，董宜修全身一抖，登时看向门口，身体却微微前倾，将邹意挡在身后。
　　好在来者是段清云。
　　虽然不是周嬴那个魔鬼，但段清云也不是什么好人，董宜修并未放下戒备。
　　段清云一进门就注意到了少年身后鼓的大包，不用问都知道是谁，他抱胸“哟”了一声：“这么看着我干嘛，我之前虽然说了两句，可你师兄又不是我抓来的，况且你的命还是我救的，凶什么凶。”
　　也许是知道段清云不会折磨自己，董宜修没必要在对方面前掩饰情绪，隐忍半晌，直接下了逐客令。
　　“……出去。”
　　段清云被噎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对方敢这么跟他说话。他踮起脚尖，看了眼面色潮红的邹意，目光闪烁：“确定要赶我走？我看你师兄气息有进无出，恐怕活不过今晚。”
　　董宜修顿时慌了，忙转过身去，看向呼吸困难的邹意，他伸出手去，想再次触摸一下师兄的额角，却又怕此举惊扰到对方，让毒性发作得更加剧烈。
　　至此之后，他已然有了忌惮。
　　长久的沉默过后，董宜修突然像是想通了似的，转身面对段清云，用着格外沙哑哽咽的嗓音，近乎耻辱地磕头求情：“求求你……帮我救他。”
　　“求求你。”他红肿的眼眶中坠下泪来，重重地砸向地面，惊起小片粉尘。
　　段清云眼皮跳了两下，紧抿着唇，似乎也没想到对方会为邹意做到这种地步。
　　哪怕是之前被周嬴殴打、断腿之时，董宜修都不曾说出一个求字，此时，却为了邹意，心甘情愿低下自己的头颅。
　　董宜修沦落到今日，重伤断腿，都间接拜他所赐。段清云看着少年朝向自己坚定埋下的脑袋，莫名其妙地，觉得心里一揪一揪的疼。
　　他嘴唇濡动了下，似乎未曾经过思考，已然行至床边。看也不看邹意，只是冷声对着董宜修：“起来。不要让我看不起你。”
　　段清云说完之后方才有些后悔，其实他实话是不想看见少年如此卑微。从前在自己面前瑟瑟发抖，或者背对他时脸上的古灵精怪，都与现在对仇敌磕头的董宜修相去甚远，也太不符合对方的做派。
　　董宜修沉默起身，不发一言，只是稍稍往里侧移动了下，主动给段清云让位。他默默地将床内属于自己的断腿藏好，以免被醒过来的师兄看到。
　　似是并不担心段清云会出尔反尔，董宜修没再求情，毕竟……他现在已经没什么东西可以任其索取的了。
　　只要能救邹意，如果段清云非得要点什么，把他另一条腿拿去也无不可。

第58章 、第五十八章
　　不过令董宜修微感讶异的是, 段清云在解了邹意的毒后，竟然没有对他提出要求。
　　“怎么，还想把你那条腿留给我？我又不是周嬴，可不喜欢这些血淋淋的肢体。”他话语中似乎隐藏着对于周嬴的不屑, 只是董宜修听不太明白。
　　全然将对方的话语当成讽刺, 小心翼翼地往里侧缩了缩, 以免惹得段清云不悦。
　　既然段清云没想要他的腿，董宜修也不傻, 断不可能将其主动斩下，送给对方。他只是一味瑟缩地躲避着，与从前那个活波的少年截然不同。
　　看着解毒之后, 面色逐渐恢复红润的师兄，董宜修提起的心脏总算是落下，也不管旁边是否还杵了个人, 权当现在是他与师兄的互相慰藉。
　　段清云等上许久，都没有听见来自于少年的道谢。良久，他才认命地点头，已然明白了些什么, 也不再强求对方。
　　撇撇嘴, 俯身出门。
　　直到木门重新落锁，董宜修才像是整个人都活过来了似的。拼命地扑向沉睡的邹意，轻拍脸颊，试图将其唤醒。
　　……
　　段清云出门之后, 于大街之上漫无目的的走着。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心软，若放在以往，对付董宜修这种小孩，他一只手都可以把人捏死。
　　而今, 居然会因为对方包着眼泪的恳求，动了从未有过的恻隐之心。
　　他自嘲般笑笑，回忆起临走前董宜修的表情，觉得不过是在自寻烦恼，索性将一切都抛之脑后，再也不想。
　　但没走多久，他的脚步微滞，不曾犹豫直接往旁侧闪避，在摊贩边躲藏起来。只探出一个脑袋，看向街道中央。
　　是落单的贺听风。
　　他应当是追寻到了邹意信筒的发射地所在，但并不能完全肯定目的地，于是仍旧在街上找寻。
　　仙君难得舍弃常年亘古不变的冷漠，在街上逮住一人便问询，虽然一无所获，终归与以往相比很有进步。
　　段清云眸光深沉，手掌置于摊铺推车横栏，打量片刻，登时转身离去。
　　贺听风自然早已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偏头之时恰巧看见了熟悉的背影，他轻蹙眉，向方才的路人道谢之后，直接飞身追上段清云。
　　那路人在原地愣神片刻，陡然瞪大眼睛，伸手指着贺听风离开的方向，这才发现方才对面之人是何等的大人物，小声震惊道：“仙、仙君！”
　　段清云行在途中，也发现了身后的尾巴，但任由他左拐右拐，企图甩掉追踪。贺听风依然紧追慢赶，快速逼近。
　　直到断玉剑拦住他的去路，也将段清云的脚步彻底逼停。
　　“……听风。”他轻声唤。
　　贺听风并不搭理，面对段清云，他早已没有在慎楼面前的犹豫和推脱，手中长剑迫近些许，语气肯定而坚持：“邹意在何处？”
　　段清云看上去很是无奈，他像是完全不担心仙君会伤他，甚至伸出手去，用指尖捏住断玉剑锋，将其推远些许，使得自己的颈侧不受伤害。
　　“我承认，那日是我带走了周嬴，但你无上晴弟子的行踪，我可当真不知。”他屈起指尖，轻轻弹了下断玉剑身，发出一声清脆响动，段清云继续道，“就算你杀了我，我还是那句话，不知道。”
　　段清云半真半假地开口，甚至看似完全不在意死亡威胁，其实都是建立在相信贺听风不会动他的基础上。
　　他多年来谎言说遍，可从未有这么一次，说得这般胆战心惊，忐忑不安。
　　不过最后，段清云倒是赌对了。因为贺听风复杂地看他一眼，随即将断玉消散于空气中，显然是信了对方的托词。
　　“可以，本君信你没说谎。”
　　贺听风话音落下之时，段清云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归于平静，所有尚未暴露焦虑的情绪也被他彻底掩藏。
　　却听仙君再次开口：“那周嬴现藏在何处？你当日为何救他？不仅如此，还伪造身份诬陷我徒儿，你明知道……”
　　“明知道十方狱魔尊是慎楼，却还是戴上面具。你想问这个，是吗听风。”他截过贺听风的话语，直言不讳。
　　直到贺听风颔首，段清云方才苦恼似的皱紧眉头，犹豫一瞬，即刻将他所谓的实情道出：“如果我说，周嬴曾经有恩于我，这是我最后一次帮他。而现如今，我也不知他藏身何处。你信吗？”
　　言罢，似是担心贺听风怀疑，他继续飞快地补充道：“你知道的，我当时被世人嘲笑称为‘段凌波’……”
　　“行了。”至此，贺听风已然对段清云的话语信了八分。
　　也许是“段凌波”三字让他回忆起些颇想忘记的往事，仙君面上的咄咄逼人也尽数散尽。
　　正如慎楼因无法突破而被世人嘲笑，令当初还没有飞升成圣的贺听风都被一并辱骂过，说他不配为人师，耽误子弟。
　　而当时作为贺听风好友的段清云，自然会出言辩驳，替好友辩驳，其结果可想而知。
　　贺听风回忆起从前，段清云曾经短暂地消失过一段时间，然后带着一身的伤回无上晴。问他，却什么也不肯说，只是呲牙咧嘴地笑笑，说自己没事，于是此事之后便不了了之。
　　也许段清云就是在那个时候，被周嬴搭救的吧。
　　虽然贺听风觉得周嬴救人没安好心，但他对于好友自是再了解不过，段清云此人，旁人的丁点施舍他都会当成恩赐。
　　当初贺听风从蛮人手中将其救出，丹药不要钱般猛砸，才终于将人的性命保住。如若不然，段清云也不会在无上晴待了这么多年，心甘情愿帮他销毁平安符，还不显半分抵触。
　　贺听风目光柔和了下，也觉得刚才的自己太过强硬，不免连语气都缓和半分，一如从前那般温柔：“我相信你。”
　　段清云无端咽了口唾沫，面上却是伪装得极其完美，教人看不出半点痕迹。他沉吟片刻，突然道：“我可以带你，去我与周嬴最后会面的地点。”
　　这是他给贺听风，更是给自己的最后机会。
　　然而贺听风闻言，以为对方实则还在努力证明自己，于是自发将信任值拉到满点，坚定地摇头。
　　“不必。”
　　仙君似是对段清云付诸了全部的信任，微微欠身，向对方躬身作揖：“若有任何消息，还要麻烦清云通知我。辛苦你了，我便先去别处找寻。”
　　段清云含笑着淡定点头，面上波澜不惊，其实心中已然敲响警钟。他看着仙君消失在转角的身影，莫名回头看了眼身后的屋檐——那正是周嬴的藏身之地。
　　其实只差那么一点，仙君就可以触摸到所有的真相。
　　在原地停留片刻，段清云转过身去，进入那平平无奇的客栈中，面上仍是一副常年不变的笑意。
　　事实上，在没有人看到的角落里，他的手已在衣袖中握紧成拳头。
　　而令段清云略感意外的，是从关押董宜修和邹意的木屋中，走出的鬼鬼祟祟的傅菁。为何要说其鬼鬼祟祟，因为这女人在出门之后，竟还小心地给门落上锁，装作无人来过的模样。
　　结果刚好跟回来的段清云打上照面。
　　傅菁满脸尴尬，目光躲闪，最终只能硬着头皮伸出一只手，朝向段清云做了个打招呼的动作：“呃……嗨？”
　　段清云并未做理会，直接无视对方，开锁进入木门。
　　顺利逃过一劫的傅菁则舒出口长气，忙不迭三步作两步向外奔逃。
　　然而，木门开启之后，董宜修和邹意尚在其中，前者听到动静，还将那双已然失去灵气的眼眸望过来，见来人并非自己所想，便即刻垂下头去，只专注于昏迷的邹意。
　　段清云在门口沉默不语，见此场景，也觉得自己完全没有留下的必要，于是再度将门阖上，离开木屋。
　　独留看似低眉顺眼的董宜修，眼中闪过一抹暗光。
　　一个时辰前。
　　他听到木门开启的动静，原本以为会是周嬴来找茬，董宜修已经做好了与其进行殊死搏斗的准备，毕竟他不能让无辜的师兄涉险。
　　可是，来人并非周嬴，而是傅菁。
　　这个结果，连董宜修都瞪大了眼睛，他考虑过种种结果，却不曾想到会是对方来临。
　　“傅长老，您怎么来了？”他表面在问对方怎么来了，实则是疑惑傅菁怎能避过周嬴和段清云两人的监视，顺利进入此地，看样子，这人似乎半点没受阻碍。
　　“嘘，周嬴那老狐狸还把本宫当同伴呢，没拦我。至于段清云嘛……”女人撇撇嘴，很是嫌弃似的，“他被仙君缠住了。”
　　听闻仙君二字，董宜修的眼中瞬间闪亮起来。他就知道，仙君一定会来救他们的！
　　傅菁看其如此激动，也不忍打破对方的幻想。但现实终究是现实，成不了美梦，甚觉唏嘘不已，一锤定音：“别想了，段清云那张嘴惯会骗人。估计仙君也被他哄得团团转，分不清东南西北。”
　　“现如今，你还是先考虑一下，要怎么逃出去吧。”
　　董宜修眼中星光霎时黯淡些许，但听见逃出去几个字，他又突然像是活过来一般，向着傅菁磕了个头。
　　他现在，仿佛把此种以前堪称屈辱的行为做得顺手至极，完全没有显露半点为难的情绪。
　　傅菁哎哎两声，连忙出手阻拦，没好气道：“拜我作甚，你是本宫的救命恩人，我可承受不起这大礼。”
　　她口中所谓的救命，其实是指当初段清云杀机毕露之时，董宜修脱口而出的劝说，方才令她捡回一条性命。
　　“说吧，有什么事情是我能帮你做的。先说好，要是想杀那两男人，我可丁点把握都没有。”
　　董宜修抬起头来，目光灼灼，似乎是成功找到了救命之法：“傅长老，多谢您助我。不过我不需要您帮我其他，只要我师兄能够平安出去就行了。”
　　傅菁复杂地看了眼邹意，觉得董宜修估计是脑子被周嬴打坏了，尽说胡话，但她还是耐心地多问了句。
　　“你不自己出去，只要他？”
　　“是。”董宜修重重点头，看向邹意沉睡的面容，嘴角勾起浅笑，这是他自被囚以来，首次露出的笑意，“只要他。”
　　董宜修转过头来，直视傅菁不赞同的视线，见对方仍在考虑要不要答应。
　　他突然冷静地开口，像是从前那些胆怯和懦弱都消失不见：“傅长老不必担心，我自有方法让周嬴松口，只要他同意放人，等到那日，还请傅长老帮我护送一下我师兄即可，不会牵连于您。”

第59章 、第五十九章
　　周嬴扯过拴在董宜修脖颈上的铁链, 将人拽到自己面前，眼睛眯成一条细缝，寒着声音道：“什么秘密，快说！”
　　董宜修只感觉脖子一疼, 被他的动作牵得向前扑倒, 重重摔在床边。
　　不过哪怕被如此对待, 现今的他已然学会了忍耐，哪怕火辣辣的疼痛逼迫他的头脑, 冷汗在额角蓄积，董宜修面上仍是没有半分胆怯。
　　“不可能，你做梦。”他直视周嬴, 眸中带着从前绝不会有的威慑，大有一副不管不顾的模样。
　　“别不知好歹。”
　　周嬴把他的骨头捏得发出咯吱的响动，然而少年也不过只是在轻微颤抖, 狠狠衔住下唇，直咬得鲜血都从唇下渗透出来，还是死活不肯松口。
　　也许是被董宜修眼眸中的狠意震慑，或许是考虑到其他原因, 周嬴竟然缓缓松开禁锢对方的手。在少年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 首先甩了他一个巴掌，然后揪住董宜修的衣领，咬牙切齿：“你觉得你现在还有什么资格跟我谈条件？”
　　董宜修只是看他，丝毫惊慌不显, 唯独眼中剩下一片漠然。
　　“我腿断了都没说，你觉得，现在的我会说吗？”
　　一刻钟前，董宜修想同周嬴做个交易, 只要对方肯放邹意离开，他便告诉周嬴一个有关慎楼的秘密。这个秘密，足以让慎楼、仙君乃身败名裂，将无上晴扯下神坛，不免让周嬴动心。
　　但任凭他如何折磨，甚至威胁要斩断他另一条腿，董宜修都一副全然不害怕的模样，只是反复强调条件，不愿改变立场。
　　他坦然与周嬴对视，直看进对方的眼睛深处，其中所展现出来的古井无波，平白让人感觉有些可怖。
　　周嬴虽未被吓到，最终却还是放开了手，于是两人陷入无边沉默。董宜修也不着急，似是不想再与仇敌周旋，无所谓般转过头去，凝视邹意的睡颜。
　　那般从未有过的温柔神情，仿佛以后将再也看不见。
　　僵持片刻，似是发现自己的威胁没有起任何作用，周嬴有些不爽。况且他也不敢再对董宜修下手，毕竟若是发现他再次动了手脚，段清云那个疯子指不定会做出什么骇人举动。
　　“听着，我就给你小子一天，他若醒过来就可以走，但你不能送。”
　　董宜修心里一沉，差点抑制不住慌乱情绪，手指神经质地抽动一瞬，担心邹意若是醒不过来，他该如何。
　　但好歹有了个承诺，董宜修只能佯怒般大吼，让对方误以为自己无能为力，没有周旋空余：“这不可能，周嬴，我师兄中毒已深，根本不能在一天内清醒，你这是刻意为难！”
　　“我若就是刻意为难，你又当如何？”周嬴古怪一笑，觉得对方真是对自己的处境认识不清，就算他不放邹意离开，也有的是方法从董宜修口中套出话来。
　　不过嘛，现在看着董宜修苦苦挣扎，却又什么都做不了的模样，与方才威胁自己的刚硬截然相反，周嬴心中隐秘的快感终于被成功满足。
　　他挺起身来，下了最终决断：“行了，本庄主这铁链可是精铁所铸，谅你也无法逃跑，过了今日，就乖乖告诉我答案。否则，你师兄的下场，可能会比你还惨。”
　　周嬴夸张地大笑起来，几欲捧腹。像是觉得董宜修愚蠢至极，竟然主动将把柄送到自己手里，摇摇头，信心满满地离开了木屋。
　　这一次，他不曾落锁。
　　木门大肆敞开着，昭显主人的得意洋洋。
　　董宜修在昏暗的房间内静坐了片刻，营造出自己悲愤过度的假象，实则是为了让周嬴放松警惕，除此以外他也在顾忌，对方很可能会在门口偷听。
　　周嬴此人自以为是，愚昧狂妄，向来只相信眼见为实，殊不知，他因为自己的自大，错过了多少得知实情的机会。
　　“师兄，师兄醒醒。”董宜修轻轻拍了拍邹意的脸颊，努力唤醒对方。
　　邹意身上的毒早已被段清云彻底解除，只有周嬴尚被蒙在鼓里，他还以为这小子命硬，竟然撑了一日夜都没有断气。
　　但或许是那毒性太深，虽已根除，唤醒中毒者却并不是一件易事。董宜修也不知道傅菁会何时到来，目前最为迫切的事情，恐怕就是提前唤醒师兄，让其成功脱困。
　　可是，他千万种方法使尽，邹意依然像是懒床似的，连睁眼都不肯。董宜修急得眼眶都红了，忍不住凑上前去，抱着邹意的腰腹小声呼喊着。
　　他也不敢叫得太大声，以免惊动周嬴，那人可没有半分江湖义气，做出的承诺随时都能收回，董宜修不敢拿师兄的命去赌。
　　与虎谋皮已然费劲他所有力气，此番只能趴在邹意的胸口，默默地掉眼泪。想起自己连日来遭受的折磨和被斩断的腿，董宜修突然有些崩溃。
　　“师兄……呜呜，你醒过来好不好，我没有办法了……你快醒过来吧。”
　　“……鬼叫什么呢，还显周嬴那厮走得不远？”陡然听见一道女声，董宜修连忙擦擦眼泪，努力从床上坐起来，因为两腿长短不一，他手撑在床上之时都在轻微颤抖。
　　傅菁这才注意到少年的异样，顺着他的下半身看过去，不免大吃一惊，下意识道：“你……”
　　她上次走得匆忙，加之房间又昏暗，根本没发现董宜修藏在被褥下的惨状，今日一见，傅菁这才突然想通了些什么。
　　为何董宜修宁愿送他师兄走，也不肯置身离开。
　　他不是不想，而是根本走不了。
　　然而，董宜修对于她眼中显露的同情，却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看见傅菁提前到来，甚至好心情般扬起笑脸，跪在床榻上拱手作礼：“傅长老，你来了。”
　　见对方不愿提及往事，傅菁也忍下了那些疑问，顺着董宜修给的台阶走下，从怀中掏出一小瓷瓶，揭开瓶塞，放置到邹意鼻下晃了晃。
　　董宜修等待着，只见他师兄的眉头微皱，随即眼皮包裹着的眼珠也开始转动。再度过几秒，邹意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他看清眼前的第一时间，尚且有些分不清东南西北，而只是下意识轻声呢喃道：“宜修。”
　　怀中立时便撞进一个瘦小的身影，董宜修扑进邹意的怀里，紧紧拥抱着对方，似乎是想要将这几日的思念诉尽。
　　连日以来，周嬴折磨得他整个人都不成样子，其实董宜修可以把所有事情都告知对方，反正至少邹意即将重获自由，出去以后若寻到仙君，贺听风一定会让周嬴吃不了兜着走。
　　但直到最后，他都什么也没说，只是与邹意相互拥抱着，聊以慰藉。
　　看着面前密不可分的两人，傅菁很不愿意打扰，但留给她的时间并不多，周嬴何时回来也是个未知数，她断不能为了怜悯而将性命押上，做一场生死豪赌。
　　于是无奈又恳求似的，倚着石壁幽幽插声其中：“抱够了吗？我们得赶紧走，再耽搁下去，等周嬴回来，我们就都走不了了。”
　　董宜修闻言，立马擦尽残存脸颊的泪痕，从邹意的怀中退出来，努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依言附和。
　　“是，师兄，你快跟傅长老一同离开吧，我支走了周嬴，他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
　　邹意闻言，连连颔首，正打算离开，却从对方的话语里听出点什么，他突然疑问出声：“你不跟我一起走？”
　　黑暗中，董宜修的身子咻地僵直，不过转瞬就恢复如初。
　　“没事，师兄你先走，我可是董拙的儿子，周嬴不敢动我。”
　　他说得信誓旦旦，脸上表情也是极为坦诚，就好像完全没保留虚假。
　　然而临到头来，邹意却是对他不太信了。皱皱眉头，伸手去拉董宜修的胳膊，强硬道：“不行，你得跟我一起走，不然我没法跟仙君和董盟主交代。”
　　由于右腿残缺的缘故，董宜修被拽得踉跄了一下，差点顺势跌落下床，随即被邹意眼疾手快地扶住坐稳。
　　见师兄疑惑的视线瞥过来，也许下一秒就会发现他身体的秘密，董宜修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下半身藏在被褥里。伸出一只手来，指了指脖颈上的铁链，示意对方，他确实暂时走不了。
　　也许是因为室内密不见光，邹意似是现在才发现铁链所在，他想也没想，直接拔出剑来，作势朝着那连接处劈斩而去。
　　但预想中的震响没能到来，是傅菁拦住了他的动作。
　　“如果你想把周嬴招来，或者想让你师弟死，就尽管试试。”
　　铁链枷锁捆绑在一起，共同拴在董宜修的脖颈上，邹意这一击下去，恐怕那铁链没被斩断，董宜修倒是会因为这拉扯而划伤喉咙。
　　邹意这才陡然清醒过来，后背惊出一身冷汗。他看着被困在床榻的董宜修，生出荒谬而巨大的无力感：“那我应该怎么办，我不可能放任他不管。”
　　“为今之计，你只有先出去找仙君，才有机会营救他。”傅菁蹙眉，继续道，“考虑好了吗，不能再等了。”
　　“可是……”你要我眼睁睁地看着师弟，孤身一人留在这里，我怎么忍心，我怎么能这么不负责任？
　　“别可是了……”傅菁无语。
　　“师兄，我没关系的，快走吧，只要你记得回来救我就好，不管多久，我都等你。”董宜修弯了眉眼，在最后关头眼角绽放出绚丽的色彩，让其他人全然看不见他的狼狈，只剩下俏皮。
　　邹意似乎还想说些什么，突然觉得后颈猛然一痛，竟直接软下身子，倒进提早准备好的傅菁怀里。
　　董宜修眼中顿时盛满了焦急，连忙撑起身子，想看看师兄有没有事。
　　傅菁却是不能再等，只朝着他最后点了一下头，直接带着昏迷的邹意离开。也不知道她一个“弱女子”，是如何扛着个大男人，还这般身轻如燕的。
　　董宜修的目光长久地跟随远离，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不见，他都仍然舍不得挪开眼，仿佛至此之后，所有人再也无法回到从前。
　　却不知，这一切都被人看在眼里。
　　位于暗处的段清云，则是将视线停留在董宜修身上。对方看了邹意多久，他就看了少年多久，虽然他也不清楚为何，于是所有的情绪都被掩埋在心底。
　　他们所看的方向，明明没有任何交集，却仿佛注定会有某一时刻，将产生逾越半生的纠葛。
　　大门敞开着，傅菁带着邹意刚走不久，只剩下段清云留在原地，默默握紧了手中袖珍的铁锁。

第60章 、第六十章
　　令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是, 傅菁两人走后一刻钟内，周嬴竟突然出现在门口。他看着敞开的大门，眉心猛然一跳。连忙三步作两步, 飞掠至木屋门口。
　　将脑袋探入其中, 直到看见董宜修安分守己地坐在床上, 他才松了一口气。
　　董宜修听到动静, 稍稍抬起头来，不想却看到周嬴的身影, 心中慌乱非常, 于是迅速垂下头去，装作一副绝望心死的模样。
　　好在周嬴确认人没逃走后，未曾察觉少年的异样, 也不再管对方的死活。他觉得邹意哪怕能清醒过来，也跑不了多远, 若现在立刻前去追赶, 说不定还能将人抓回来。
　　他这样想着, 自然也就这么做了。周嬴决然转身，打算循着邹意离开的踪迹, 一寸一寸地找寻。
　　董宜修莫名察觉了周嬴的打算，眸中尽是忐忑不安。但他根本不敢开口阻拦, 以免让周嬴产生怀疑。此事本就是他一人的想法，一人做事一人当，切莫牵连傅长老才是。
　　周嬴再也不管木屋里移动困难的俘虏，直直朝着大门奔去, 但行至中途，旁侧突然出现一男子的手臂，将他的前路挡了个严严实实。
　　“段清云, 你干什么，让开！”
　　段清云挑眉，收回手臂。周嬴见状，误以为这是来自对方的让步，作势运用轻功，却被人用力压住肩膀。
　　“你差不多得了。那小子早就跑没影了，你现在才去追，又有什么意义？”段清云的眼中带着淡淡的嘲弄，像是觉得周嬴十足可笑，他不慌不忙地在对方周围转了一圈，继续道，“再者，条件可是你亲口答应的，什么时候，连太乙庄的长老都说话不算话了。”
　　“……”
　　周嬴咬了咬牙，话语在嘴边来回滚落两圈，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他仍然对段清云有所忌惮，毕竟与此人盟的危险性，跟与虎谋皮不相上下。
　　于是，周嬴不得不压下心头那点微妙的不爽，放松紧绷的身体，将追赶邹意的想法暂且搁置。
　　他斜眼看向段清云，语气并不太好，但已经没有了起初的急切：“你怎么又来了？”
　　言外之意就是：你清闲得很，成日跑我这里来到底要做什么？
　　段清云耸耸肩，向外侧走动几小步，与周嬴于相反方向并肩那。他看似随意的开口，实则这些谎言已在脑海中排练过成千上万遍，于是话说出口时，脸上半点牵强都不显：“我无聊啊，才骗了仙君，现在又不敢回无上晴，没地儿去，就只能来这儿咯。”
　　周嬴横了他一眼，倒是没怀疑对方言论的真实性，闻言也不再管其他，转过身，朝着木屋走去。
　　段清云看着周嬴离开的背影，嘴角的笑霎时落下，眼中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气沉沉。
　　而尚在担心师兄安危的董宜修，突然再次听到脚步声，他抬眼看去，竟是去而复返的周嬴。
　　没来由的，他心中巨石陡然落下，周嬴无功而返，这大约就表明，师兄应该安全了，他的脸上不禁露出欣喜。
　　周嬴最是看不惯他这副表情，自发以为是对方给予自己的嘲笑。冷嗤一声，直接伸手抓过掉在石壁的铁链，用力一扯——
　　董宜修被这力道拽得直接掉落床下，发出剧烈的响动，摔得他眼冒金星，全身都开始疼痛起来，手肘也擦破了皮，大约是刚才不小心撞在床角所致。
　　见少年仍旧在自己手中苦苦挣扎，周嬴的表情好看了许多，仿佛手中拿着的是犬类的牵引绳，董宜修是生是死皆在他一念之间。
　　“你以为你还是什么武林盟主的儿子吗，甩脸色给谁看，知道你现在像什么样子？”
　　“一只摇尾乞怜的哈巴狗。”
　　周嬴字字诛心，就是想要看到董宜修的痛苦神情，以羞辱来达到自己的目的。然而他所说的话，却并没有让少年露出什么额外的情绪。
　　于是周嬴更加愤怒，近乎是在咒骂着，完全失去从前身为太乙庄长老的修养：“你就是个牲畜，听懂了吗，牲——畜——”
　　董宜修默默握紧拳头，表情总算难堪了些许。说到底，他不过也只是个尚未及冠的小少年，哪怕经此大劫，心性有所沉淀，却还是无法将情绪完全收敛。
　　可周嬴并不满足于奚落对方，他像是不耐烦了似的，轻轻扯动手中铁链，发出清脆的响动，倒真像是在唤小狗一般。
　　“行了，本庄主也懒得跟你废话。人，我已经放走了，你的承诺呢，什么时候兑现？”
　　周嬴捏紧手中铁链，享受其上撞击发出的声响，以及面前少年隐忍的眉眼，他吹了口气，弹走手背上不存在的灰尘：“不过我先警告你，如果这个秘密不足以让本庄主动心……”
　　他话音渐散，下一刻，却突然单手掐住了董宜修的脖颈，狠声道：“你的小命可就得交代在这儿了。”
　　董宜修伸出手来，拼命拍打着周嬴的手臂，眼中是满满的求生欲，示意他会说，他什么都说。
　　方才得到喘息的机会。
　　董宜修在床下剧烈咳嗽，仿佛快要将心肺都咳出来，但他不敢再耽搁，生怕周嬴取走自己的命。
　　即可做出了个招手的动作，示意周嬴附耳过来。
　　……
　　一炷香过后，周嬴从木屋走出，全身尽是神清气爽，毫不掩饰的笑意让人一看就知他心情极好。
　　他甚至对段清云也有了些好脸色，还笑着打了个招呼，然后堂而皇之地走出大门。
　　段清云沉默地看着对方离开，在原地思索片刻，终究还是没能忍住，走进了关押董宜修的木屋。
　　他一进去，就看见某个蜷缩在地上的少年，仍旧在因恐惧而瑟瑟发抖。
　　但段清云这次却没有那么好心了，搀扶对方坐到床上后，他直接居高临下地问：“你就这么出卖了他？”
　　或许是被“出卖”两个字戳中了死穴，董宜修眼中突然迸发出汹涌的泪水，他捂着脑袋，近乎崩溃出声：“我实在没办法了，不这么说，周嬴会杀了我的，我还不想死，我想等着师兄回来救我。”
　　若不以慎楼是十方狱魔王这个秘密作为交换，周嬴恐怕再不会对他留手。
　　董宜修之前送走邹意时多么坚定，现在就绝不会后悔自己的行为。但再一次陷入孤立无援之境，作为他这般年岁的少年，恐怕很少有人能够真正保持镇定。
　　现如今，他在周嬴面前伪装的淡定全被击碎，巨大的恐慌感接踵而至，几乎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董宜修重重地喘上两口气，却还是哽咽不止，他突然觉得全身发冷，打了个寒颤，就此晕倒在地。
　　后脑磕在地上之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段清云冷眼旁观，半晌，还是轻叹了口气，俯下身将其抱在怀里，再放回床榻之上。
　　他顺便为董宜修掩好了床被，但停留在被褥上的手迟迟未曾收回。段清云看着董宜修额角滴落的冷汗，在睡梦中依旧停止不住的梦呓。
　　就像是在哄睡似的，忍不住轻轻地伸手拍了拍。
　　＊
　　三洲。
　　与五洲人人争锋相对的氛围截然不，这是一片宁静祥和的安居地，古往今来，都是无数隐士高人养老的场所。
　　任由时间不疾不徐地游走，百姓安居乐业，夜不闭户，是难得一见的天下大。
　　夸赞最多，但事实上，甘愿留在三洲的人并不在多数，只偶有圣者或是年迈老人身在其中，享受近似停滞的时光。至于保有上进心的年轻人，则大多都离开此地，去别处找寻晋升的机会。
　　或是飞升成圣，或是埋骨他乡。任为何者，实则都不足与外人道也。
　　裴颂哼着小曲儿，正手握花浇，给庭院中的植物浇水，大小不一的水珠从壶口滴落下来，顺由花心流至花茎，最后渗透浸入土壤，完成所有的吸收工作。
　　他成日与花鸟为伴，树木作陪，看上去很是闲适，根本未依据外界所言，怀揣着云游天下的匆匆。
　　但神医裴颂神龙不见尾倒不是空穴来风，他虽被世人称为神医，却并不因名誉有半点轻狂无礼。
　　对于好奇来寻的客人，他反而以推脱为上，谢绝观赏。除非所遇为疑难杂症，裴颂或许才肯认认真真地接待来访者，否则，便直接伸出食指，点向门口，示意对方去隔壁的店铺抓药治病。
　　身侧有微风徐徐，撩起裴颂的颊边细发，他仍不慌不忙，把花浇壶嘴对准下方月季，一股脑将壶中水倒完，植被彻底浇尽，他方才慢悠悠地接住身后来势汹汹的拳头。
　　百般无奈地摇头，捏着宣染的拳头慢悠悠地放下：“你这小孩，怎地不知疲倦，你之前有修为都打不过我，如今重伤，难道还想靠蛮力硬抗？”
　　见宣染又要开口，裴颂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连从未有过的偏头痛都开始发作，他近乎威胁道。
　　“我都已答应你，等你痊愈便即刻启程。再有今日之事，我就不跟你去了。”
　　话虽如此，其实多日以来，裴颂对宣染的小打小闹一再放任，最多不过嘴上责骂两句，然后不了了之。
　　但宣染迟钝，根本感受不到裴颂故意释放的信号，他当真认为自己的行动惹恼神医，一听对方说不去，立马急了眼。
　　“不行。前辈您答应了我的，怎么能言而无信。再者，我的伤真的全好了，不信您看。”说着，他在原地蹦跳一番，在仿若蝴蝶似的，伸出双手用力扑棱几下，然后成功扭到重伤刚愈的胳膊。
　　见小少年动作一顿，随即用手捂住单臂，额上汗珠霎时滴落几颗。哪怕飞快地吞下了嘴中呻.吟，也无法掩盖痛苦神色，凄惨得很。
　　裴颂甚感无语，走上前去，助其脱臼的胳膊复位，恨铁不成钢般吐槽：“你说你这是何必，身体是自己的，骗我又有什么意义？”
　　宣染扁扁嘴，忍住骨骼归位的剧痛。随即开始大口呼吸空气，恰在此时，他突然注意到脚边的月季，眸中的神情陡然变化。
　　似乎是一个极为复杂的眼神。
　　“前辈，那个……你的花好像快死了。”他有些不忍直视，移开眼来。
　　裴颂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果不其然，晨时还开得娇艳的月季，已然被他那一番胡乱地浇水，彻底淹没在汪洋中，尚且还艰难地苟活着。
　　裴颂：“……”
　　两人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
　　谁能想到，名满天下的神医，私下里竟然是个手残呢？

第61章 、第六十一章
　　眼看再不开口, 可能会实锤自己四体不勤，裴颂咳嗽两声，清了清嗓子, 装作满不在乎似的, 指尖点向下方月季：“救活它, 我就跟你走。”
　　宣染闻言, 眸中迸发亮光，差点闪瞎裴颂的眼。他最看不得这些, 又觉得自己不过随口一提, 是否要照做却又另说，裴颂自认为自己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只想顾好身下这一方土地。
　　因此, 立即半推半赶着，让小少年回屋休憩。
　　为了尽早让裴颂兑现承诺, 宣染通常偷偷在夜里寻个时间, 想方设法地挽救月季, 虽然经常被裴颂揪住尾巴，然后揪着小辫子赶回房间, 一天的时间就被耗费。但那原本濒临死亡的娇花，竟然真的开始恢复生机。
　　某日, 宣染扯住裴颂的衣袖，将其领到庭院中，手指着再度怒放的月季，满脸欢喜：“前辈您看, 说好的，我救了活它，我们现在就出发去五洲吧！”
　　看着娇艳欲滴的月季, 裴颂确实无法装瞎，但他又对此行程很是抵触，如若不然，宣染这般讨好，裴颂不可能不软下心肠，直接答应对方。
　　“那你先说说，慎楼那小子找我作甚？该不会是他的旧疾又发作了吧，我提前说好，那是他自作自受，我可治不了，不如不去。”
　　宣染惊讶地瞪大眼，连忙凑上前去，追着裴颂打探隐情：“旧疾？尊主有什么旧疾？前辈妙手回春，为何不能施以援手？”
　　裴颂的手臂被少年拽着摇了摇，他悄然瞥过宣染囊括纯真的眼眸，心知对方可能当真不知内情。又在心里默默吐槽了下慎楼的狠心，竟要一个小孩来替自己卖命。
　　“就这么喜欢你尊主，连死都不怕？”他迅速转移话题，戏谑般开口。
　　宣染陡然一听“喜欢”，差点被裴颂逗红脸。迄今为止，只要一涉及到慎楼，他便会将原本的张扬舞爪都收敛起来，目光躲闪，不敢直视说话人。
　　或许是少年心性，羞赧过后又带着义无反顾的蛮横，大言不惭，直接承认：“我是崇拜尊主，但那不是重点。所以神医，现在您能跟我走了吗？”
　　裴颂挑眉，觉得这小孩着实好玩，他眼睛骨碌转了一圈，食指屈起，在自己的脸颊敲上一敲，突然露出几分近似调皮的神情。
　　“本君现在反悔了，又不想与你去五洲了。”他勾唇浅笑，带着满满的恶意和调笑，“小孩，你还是得彻底痊愈后，我才能同意去五洲。”
　　宣染闻言，先是一愣，然后瞬间炸了，双目赤红满是怨怼，好像随时准备坠下泪来。于是哪怕嘴中所言狠绝，却又带着显而易见的委屈情绪：“你一天变一个条件，我再也不要相信你了。”
　　裴颂没想到，自己不过只是想逗人玩儿，结果逗过了火，小孩差点被气哭。他手忙脚乱地凑近，却不肯退步，只是语气缓和了些：“好啦好啦，我发誓，这次绝对说话算数，只要你把身体养好，我一定跟你去五洲。”
　　没曾想，宣染这几日夜以继日照看花蕊本就疲惫，失去信物也无法联系尊主。而今又遭受“重创”，情绪颇有些崩溃，带着哭腔蹲下身，大喊道。
　　“你先是没收我的信物，让我无法告知尊主实情。况且现在我身体养好了，也没见你跟着我去呀！”
　　裴颂在小孩跟前踱步两圈，硬是没找到什么哄人的好方法，只听见对方抽抽噎噎地嘟囔“骗子”，觉得头疼不已。
　　他实在无法，心说要不就答应宣染，随他前去。就算慎楼那臭小子讨厌得很，也不过就是少几颗上乘丹药罢了，于他而言，其实也没什么太大的损失。
　　然而，正当他俯下身去，准备道出妥协之时。不远处有人撕裂空间，原地陡然出现一玄衣男子。
　　面前一高一矮的情形着实罕见，慎楼挑眉，有些意外：“裴颂，你欺负小孩作甚？还有没有点仙风道骨了。”
　　“尊主！”听到熟悉的嗓音，宣染猛然擦干眼泪站起身来，惊喜地叫出声。
　　在裴颂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面前的小孩已经飞快略过他的肩膀，噌噌跑到慎楼面前，作势扑进对方的怀里。
　　不过，临到跟前，宣染又像是想起了礼数似的，突然停下脚步，恭恭敬敬地拱手躬身：“属下见过尊主。”
　　礼数倒是周全，然而话语中的激动却完全没办法遮掩。
　　裴颂目睹宣染脚步的轻快，比面对他的时候实在热情太多，悄悄冷哼一声，嘀咕道：“装模作样。”
　　看到宣染安然无恙，慎楼也放下心，来看着面前的少年，他不禁伸出手去，揉了揉宣染的脑袋。虽然其中有出于对下属的关切在，更多的，则是宣染安好，他能跟师尊有所交代。
　　“怎地没事也不传讯于我，让你尊主好找。”
　　这倒是解释了，他为何足足用上好几日方才找寻到宣染的踪迹，差点没把三洲翻了个底朝天。
　　宣染头一次被尊主摸头，心下大喜，忍不住抬起眼看向慎楼的眸子，
　　目光灼灼，把始作俑者裴颂卖了个一干二净：“尊主，是神医前辈没收了我的信物，令属下无法同您联系。”
　　裴颂：“……”
　　好啊，你小子。这几日吃他的住他的，就差没把人当成祖宗供起来了，现在还要倒打一耙！
　　“哦？”慎楼轻飘飘的视线滑向在场的第三人，不论是语气还是神情都是出奇的一致，仿佛当真是在困惑。
　　裴颂还沉浸在被同伴出卖的“痛苦”中，没好气地白了慎楼一眼：“……看什么看。”
　　他语气算不上太好，甚至能感觉到其中的晦气，可是慎楼却一点也没有被冒犯的意思，就好像是两人早就熟识。
　　“我看这小孩脸色苍白，受了内伤，该不会是拜你所赐吧，裴老妖？”
　　裴颂一听这个绰号，便瞬间炸毛，多日来隐藏的小孩心性也全然暴露，他怒吼：“死小子，你再叫一句试试？！”
　　说完，他便作势要同慎楼决一死战似的，撸起袖子冲上前，竟是打算摒弃灵力，单纯肉.搏。
　　“慎楼，你可别忘了上次帮你看伤，结果你将我的一品丹药全部搜刮之事，我还没跟你算账呢！”
　　狠辣掌风袭来，慎楼飞速后倾，脚尖轻点，便顺利往后方移动数米，成功避开裴颂的致命一击。
　　但他刚一直起腰背，侧方便再度袭来攻击。慎楼避无可避，只能出掌相迎。
　　慎楼的武功较之百年前，自然是有了质的飞跃，哪怕与他战斗的，是武艺高超的神医，也较之不相上下。
　　游刃有余，丝毫不嫌紊乱。
　　这算得上两位高手的巅峰对决，那气势定当不容小觑。这一掌的冲击，让慎楼和裴颂双双倒退三步，前者尚且能忍，只是觉得胸腹仿若烧着一团烈火。
　　而裴颂却不在意任何包袱，直截了当捂住胸口，只听他闷哼一声，嘴角竟然缓缓溢出鲜血。
　　他用手背擦去，眸光中总算带上些欣赏，就差没直接拍手称道：“果然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慎楼比他好不了多少，只是默默咽下了临到口腔的血气，假意恭维。
　　“你也不逞多让。”
　　这两人一套先兵再礼下来，把宣染彻底弄糊涂了，他看看裴颂，再看看慎楼，有些犹豫地走到自家尊主跟前，吞吞吐吐地问：“尊主原来与裴前辈一早相识？”
　　慎楼颔首，算作应答。
　　宣染：“……”
　　那他辛辛苦苦找了三个洲，还差点丢命岂非毫无意义。既然尊主一句话就可劝得裴颂回去，他又何必煞费苦心。
　　真是可怜那些被神医摧残的花了。
　　见下属眸光隐隐有些异样，慎楼看懂了对方的想法，示意宣染抬头，朝着裴颂看去。只见慎楼在距对方不足三丈的位置，扬声道。
　　“裴老妖，跟我回五洲。”“滚。”因为这个称谓，裴颂先是恶狠狠地骂了一句，又装模作样地做个鬼脸，活像个老顽童似的，“要回你自己回，我才不去，除非……”
　　“你把偷我的丹药补齐交差。”
　　宣染闻言，下意识转头看向慎楼，想提示一下尊主对方的脾性，连日来，他可是被裴颂坑怕了。
　　条件说变就变，哪怕履行了对方也可以随时爽约，让他好生气愤，又无处发泄。
　　好在慎楼对裴颂极为了解，自然也对这人的鬼话敬献不敏。他完全不慌不忙，就好像并不急于一时——明明听闻下属有事，便急匆匆告别刚在一起的师尊之人不是自己。
　　“行，你爱去不去。”
　　这架势一点也不像从前，直看得裴颂瞬间傻眼，他等了半天也没等到慎楼妥协，倒是等来了这么一句话。
　　“你不急了？”裴颂没忍住问，心里好奇得很，“算了。你先说说这次又要我救谁，你如今人都亲自到了，恐怕不是为治你那心疾，难不成……”
　　裴颂突然眼眸一转，坏笑着屈起臂膀，举起一只手，在脸侧敲了敲：“是你那苦追已久的心上人？”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5-13 06:55:04~2021-05-14 09:13:5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x桑桑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2章 、第六十二章
　　听闻“心上人”三字, 宣染的脸色瞬间煞白，但他不曾开口询问，只是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拉开自己与慎楼的距离。
　　看着前方道路上刺眼的断白, 他心想：这样就够了。只要能随时看见尊主, 他就心满意足。
　　慎楼没理会裴颂的调侃, 也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
　　“你既然都说了不去，又何必再问？那就这样吧, 我走了。”
　　说着, 他竟然当真直接转身，作势准备离开。
　　“嗳嗳！”裴颂果真被他给唬到，还以为慎楼真要离开, 连忙小跑上前，准备把人拦下。
　　但临到跟前, 他突然转了个弯, 把旁边一脸懵逼的宣染揽进怀里, 紧紧箍着小孩的窄腰，不含恶意地威胁道：“你手下还在我这儿呢, 不要了？”
　　慎楼偏头看了一眼，见宣染先是愣神片刻, 然后与他对视之后，才后知后觉地挣扎起来。只是那挣扎的幅度微乎其微，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
　　慎楼忍俊不禁，话里虽在恐吓宣染, 实则是给裴颂吃了颗定心丸：“送你便是，我看他也甘愿得很。”
　　但宣染并没有听出什么额外的含义，直接就慌了, 下意识挣脱出裴颂的禁锢。那恨不得把人从自己身上甩掉的狠劲，让裴颂微微一愣。
　　随即就见小孩怂哒哒地跑到慎楼面前，表情很是难看，像是快哭了却又不太敢。
　　“尊、尊主，您不要我了吗？我不想留在这儿，我想跟您回家。”
　　慎楼还没开口，这话倒是成了激怒裴颂的导.火.索，他“嘿”了一声，纳闷道：“你这小孩，这几日我跟供祖宗一样把你供着，就差没烧香拜佛了，你还嫌弃我是吗？”
　　宣染不想理他，只是眼巴巴地看着慎楼，生怕对方把自己丢下。
　　他眼中盛着的日光，澄澈而明亮，有那么几个瞬间，让慎楼想起了远在五洲的另一个人。
　　师尊偶尔也会露出此等稚气的表情，不，或许比之宣染更甚。仿若鹿曈一般，每次认真地看着你的时候，眼眸里从来不含任何杂质。
　　等慎楼从思念中抽身，他这才发现，自己与贺听风，几乎已有半月未见。怪不得，思念成河。
　　然而回神之后，却见宣染脸上尽是惶恐，因为担心尊主真的要扔下自己，他好像吓坏了似的，若再仔细些看就能发现，少年连全身都在小幅度颤抖。
　　如此，宣染便与贺听风再无任何相似之处了，也让慎楼成功清醒过来。
　　宣染还在等待他的回答，只有裴颂察觉了慎楼的异样，皱皱眉头，忍不住道：“心魔对你的影响已经加重，你不能再继续修魔了。”
　　“没事，他暂时不会出来。”慎楼看似对裴颂的警告视若无睹，复而转头看向宣染，“既然如此，那我们即刻启程回五洲，可有异议？”
　　宣染哪里可能反对，他巴不得成日黏在尊主周围，自然连抖也不抖了，重重地点头，算作应答。
　　“他伤得太重，还不能走。”然而，裴颂却突然出声阻拦，他看向宣染孱弱的背影，其中的伤疤血痕都被衣衫阻断，唯有他这个曾亲眼见过的，方知其中的斑驳，“我句句属实，你若是真在乎你手下，就别拿他的命去赌。”
　　“虽然不知道我到底要救何人，但看你如今不紧不慢的样子，事情应当也不算紧急？何不让这小孩多修养几日，有我在，保准还你个完整的手下。”
　　宣染怔然地回头看裴颂，脚步踟蹰了下，喃喃道：“尊主……其实我已经好了，真的，没前辈说的那么严重。”
　　慎楼将其上下打量一遍，觉得自己确实有些操之过急。在原地思量片刻，也没再为难裴颂。
　　“好，我还有要事，不能再在三洲停留，我先回五洲等你们。”
　　他把话撂下，便直接化作一缕黑烟，消失在原地。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独留尚在原地的另外两人，面面相觑。
　　＊
　　远在三洲的慎楼根本不可能清楚，他十方狱魔王的身份早已被人扒了个一干二净。先是茶馆说书的，再到大街小巷，乃至整个五洲，修炼者或是普通老百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据说，这传言是由董盟主之子董宜修亲口道出，其真实性不言而喻。
　　在消息不胫而走后，五洲顿时掀起一阵轩然大波。
　　慎楼是谁？那可是堂堂仙君唯一的徒弟。此番他背后的身份暴露，岂非是意味着无上晴隐瞒该事已久？
　　时间仿佛倒退回百年前，贺听风尚未飞升成圣之际。只不过，众人对其的谴责，从一开始觉得他误人子弟，转变为现在的——认为贺听风包藏祸心。
　　在他们看来，十方狱魔头无恶不作，手上人命堆积成山，不仅为正道所不齿，也是五洲所有人的公敌。
　　若非十方狱常年有屏障保护，江湖上哪怕有人携众讨伐，也往往铩羽而归，如若不然，魔头早已被枭首示众。
　　然而现如今，魔头的真实身份暴露，所有人都知晓了这个真相，那是不是也同样说明，无上晴是黑暗势力背后最大的□□？
　　此言既出，惊起一滩鸥鹭。
　　民众原本对于仙君的崇敬，都莫名转换为鄙夷，声讨之人不在少数。
　　三人成虎，此时的无上晴也已乱成一锅粥，大师兄是魔头之事也成了不少弟子的饭后闲谈。他们聊得毫无顾忌，其实从未没把慎楼放在眼里，唯独在看见仙君身影时，交谈声方才会小上一些。
　　“本君已找遍五洲所有角落，但很抱歉，并未发现令郎踪迹。”贺听风对外界传言充耳不闻，他仍然对董宜修离奇失踪一事很是焦急，这几日连番寻找，却一无所获，让仙君莫名产生了些挫败感。
　　其实他说的不全对，并非是找遍所有角落。唯有东面的那一座阁楼，被贺听风刻意忽略掉。
　　究其原因，只是在于他对段清云的信任。
　　那日别后，贺听风细细回想过，也不是没有怀疑，怎么会有这种巧合，周嬴瞒过了所有人的视线。
　　但正如他与段清云多年相识，自然对其了解颇深。因此这么多年来，仙君没有一次怀疑过对方言论的真实性。
　　只要冷静下来思索，便能猜到段清云意有所指。当日这人身后的那座阁楼，应当就是其所谓与周嬴最后见面的地方。
　　他说得这般坦然、诚恳，让贺听风不愿不信，也不能不信。
　　但仙君心知，一旦怀疑的种子种下，之后的所有事情都将受到阻碍。更何况，他相信段清云。
　　既然对方只因小小救命之恩便涌泉相报，能够多年任劳任怨辅佐自己。段清云从未向他打探过什么密辛，哪怕是自己不小心吐露的，对方往往都插科打诨过去。
　　贺听风知道，这是对方在替他留后路，不把所有把柄掌控住，来日若决裂，也不会因为为难，因此仙君觉得，他不应该怀疑段清云。
　　对面站着的董拙倒是没太着急，仿佛失踪者不是自己的亲儿子，他更担心的，反而是连日来愈演愈烈的传言。
　　“没事，也许是犬子贪玩，躲起来了，如今能传出消息就说明他没什么事，仙君不必兴师动众。”董拙拱手作礼，面上难掩担忧，“但近日有人散布谣言，说犬子道出慎楼为十方狱魔、魔……”
　　董盟主吞吞吐吐，却仿佛“魔尊”二字烫嘴一般，教他无论如何也唤不出口。后来，索性直接忽略称谓，继续道：“言论已危及无上晴，仙君，魔头不能不除啊。”
　　见贺听风不悦的视线瞥来，董拙梗着脖子，直言不讳。
　　“董某心知您与慎楼多年师徒情谊，做不到大义灭亲。如此，便让我替仙君分忧即可，只需破除十方狱屏障，董某便能一举歼灭魔头。”
　　“魔头魔头，董拙，你真当本君是死的不成？”贺听风勃然大怒，“本君已然同你解释，我徒儿手刃之人多为十恶不赦之辈，剩下的也并非毫无过错，你们多年揪着他的过错不放，到底是在为难谁？”
　　“修魔就这么令你们憎恶？我徒儿从未谋害过无辜人性命，行事均是坦坦荡荡。反倒是你们，哪里还有半分正道该有的样子？！”
　　董拙愕然，不敢置信地高喊：“仙君！您……糊涂啊！”
　　“本君糊涂与否，还不需要你来教。我最后再说一次，此事切莫再提，若以后再从你口中听到有关半个字，本君就撤了你的武林盟主。”
　　贺听风何尝不知，他徒弟身为魔修，是在冒天下之大不韪。但他护短之极，都能颠倒黑白——这些所谓正道人眼中的黑白。
　　董拙完全无所畏惧，但不免还是被仙君无意识释放的威压制住，仿佛泰山压顶，无力反抗。
　　但董盟主向来只认死理，固执蛮横，他偏向虎山行：“仙君……”
　　董拙正打算继续劝解，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道焦急女音：“仙君，董盟主，快来帮帮忙。”
　　她一把将肩上的人甩在地上，“哎哟”一声，揉着自己酸痛的肩膀，连自称礼数都不再顾忌。
　　“可累死老娘了。”
　　作者有话要说：　　师尊其实也很犟，淡定都是装的。

第63章 、第六十三章
　　贺听风陡然瞬移至邹意身边, 还未开口，手指便率先搭上少年的脉搏。也不曾抬头，只是询问：“董宜修呢？”
　　傅菁转了转脖子, 这一路上扛着个男人, 可真差点把她累趴下。不过现如今, 她恩情也还完了, 也再没任何心理负担。
　　“被周嬴抓走了呗，还能有什么变数？”
　　贺听风心中赫然, 还没来得及继续追问, 本在一旁观望的董拙闻言，面上的沉着尽数消失不见，忙抓过傅菁的胳膊, 用力掐住，大惊失色地开口：“我儿被周嬴抓走了？他们现在藏身何处？仙君, 董某……”
　　傅菁被男人大力掐得叫唤, 连忙将董拙从自己身上甩开。贺听风抿唇, 只稍稍把地上的邹意扶起，靠在自己的肩侧, 从怀中取出丹药，喂其服下, 方才觉得缓过神来。
　　他眉宇间雾霭难散，这焦心模样，看样子也对董宜修的处境很是担心。
　　“西郊偏院那座高耸的阁楼，小孩之前被关在那里, 不过现在，周嬴恐怕已经跑了。”
　　董拙知晓地点，便马不停蹄夺步奔去。而贺听风听见西郊二字, 脸色却陡然一变。
　　西郊偏院，不正是段清云曾经试图指引的阁楼所在地吗？
　　当时的段清云，口口声声说救走周嬴之后，自己便与对方再无联系。周嬴这般阴险之人，定然是狡兔三窟，绝不会任由自己的命脉被人所掌控。
　　所以到底是他判断失误，还是段清云撒谎？
　　贺听风无意识皱紧眉头，心道是他大意。若是在那时能够摒弃对段清云的信任，将阁楼上下探查一番，说不定早已寻到董宜修的踪迹。
　　思及此，他就着拥抱邹意的姿势，仰首看着傅菁：“辛苦你，帮本君照料下弟子，我急需前去西郊察看一番，救回宜修。”
　　邹意又重新回到傅菁手里，傅长老自觉多了个麻烦事儿，奈何仙君之名她不敢不从，只得一脸倒霉样似的扶稳“累赘”，目睹仙君离去。
　　……
　　正如傅菁所言，当两人行至西郊之时，早已是人去楼空。董拙将阁楼上下翻找了个遍，都没有找寻到董宜修存在过的丝毫痕迹。
　　他难得有些崩溃，捂着脑袋不住地呢喃自语：“儿子，你可千万不能有事啊，不然我怎么给你娘亲交代。”
　　贺听风抵达后，也不顾近乎疯癫的董拙，直接循着自己心中的目的地走去。他在进门之时便闻到了些许血腥味，只是微乎其微，教人不宜察觉。
　　面前的木门紧缩，外部挂着一把带锈的铁锁，看上去年岁已久，似乎昭显着面前的木屋并未关押人的好地点。
　　但贺听风只是停顿半晌，随即直接用灵力破开禁制，房门被打开的刹那，较之方才浓厚几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房间内一片狼藉，脏污和血迹杂乱无序。哪怕尚未踏足其中，都能轻易闻到空气中弥漫的腐烂味道。
　　仙君洁症严重，很少有人不知。但此时，他却能面不改色地进入内室，对异味毫不在意。
　　贺听风这才发现，原来不仅仅是地面，连墙上，床榻各处都满是血腥。其中气味最为浓郁的，恐怕是床榻上堆积的那一团被褥。
　　鲜血斑驳，累积暗沉。分不清到底是脏污还是血迹，总之，两者已经融合在一起，不分你我。
　　这处处乱象，似乎暗示着被关押在此处的少年，曾经经受过怎样非人的折磨。
　　亲眼所见的人心皆凉了半截，贺听风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连渗出鲜血都不在意。董拙后脚赶到，见此场景，眼眸闪着血光，一向硬气的董盟主仿若痴傻，不住自言自语：“不可能的，我儿吉人天相，不可能有事的。”
　　“仙君，我儿在哪里，你知道对不对？”言罢，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突然转头抓住贺听风的肩膀，近乎魔怔地问：“对，你徒弟慎楼正是十方狱魔头，他与周嬴暗中有勾结，仙君，我求求你，让他放了宜修吧，我求求你。”
　　贺听风狼狈地偏头，几乎不忍心戳破董拙的谎言。现如今，就连他自己也陷入无能为力之中，明明身为仙君，却无法挽回错事，这感觉实在是糟糕透顶。
　　“仙君，我求求你，让慎楼放了我儿吧，他什么坏事都没做过，这些东西不应该由他来承担啊。如果要我的命交换，也可以，求求您！”董拙声泪俱下，眼眶已经红了一圈。
　　他这辈子身为武痴，带着修炼者狂妄不羁的习性，何曾如此卑微，低声下气地恳求过。
　　“我给你跪下，我给你磕头可以吗？仙君，只要能放了宜修……”话音未落，董拙竟然当真打算以膝触地，却被贺听风拦在途中。
　　他说不出口苛责，甚至连替慎楼辩解都做不到，哪怕心知幕后之人并非对方。段清云带给他的震撼远超慎楼被误会一事，贺听风的喉头微涩，张了张口，却仿佛被异物堵住，教他连声音都发不出。
　　好半晌，等他能够成功开口之时，嗓音已成沙哑，隐藏着浓厚的苦痛和自我折磨：“当日我徒弟同我在一起，并非劫走令郎之人……”
　　但他还是下意识替段清云遮掩，哪怕心知自己错得离谱。
　　一步错，步步错。
　　“董盟主放心，本君一定竭尽全力，救回宜修，我应该……知晓周嬴的藏身之地了。”
　　＊
　　“诶你们听说了吗，仙君的徒弟居然是十方狱魔头！”
　　“据说那魔头为非作歹，作乱成性，手上鲜血能止小儿夜啼。”
　　“怪不得这么多年来，董盟主请求仙君出山讨伐魔头皆是不了了之，原来他是在替自己的徒弟隐瞒啊。”
　　“魔头该死，仙君，我呸，什么狗屁仙君，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言论一出，便如同燎原之势，迅速席卷整个五洲。若说起初，百姓还对此有所怀疑，但三人成虎，到最后，竟是信了大半。
　　哪怕偶尔有明智者出言替仙君辩驳，一旦被人安上“魔头”的称号，便什么话也不敢说了。
　　饶是贺听风自己，都没料到如今的局面。仅仅只是行走在大街小巷，途径时，路人还会对其指指点点，完全没有半分往日的尊崇。
　　仙君淡定无视，于是那些目光更加明目张胆，若非尚存理智，也许当众就能上演一场围殴。
　　起哄者大多为青壮年，均是些务农或做工的百姓。他们倾其一生，都无法窥探修炼真谛，平日里便对这些修行者嗤之以鼻，现如今得了个这么好的机会，自当不肯放过。
　　煽风点火，号召民众讨伐无上晴。话虽如此，真到了那般地步，应当最早退缩之人也出自他们其中。
　　“董盟主也是傻，怕他作甚，先将贺听风给绑了，依照这师徒情深的两人，还愁那魔头不肯乖乖就范？”
　　他话音刚落，脚侧瞬时炸开一团蓝色光波，那四处乱嚼舌根的男人被吓得哇哇直叫，屁滚尿流般摔在地上，全身都在哆嗦。
　　一柄长剑横过他的眼前，让男人不停吞咽唾沫，频频后退。
　　“再敢胡言，犹如此剑。”只见他面前冰蓝色剑体的断玉瞬间四分五裂，贺听风伪造了碎剑的场景，实则是想警告对方。
　　虽手法狠绝了些，至少那人被唬得不断点头，连声保证自己再也不敢了。若非一时半会没记起，恐怕得先往地上磕几个头才敢动身。
　　等他真正挺立上身，眼前仙君的身影早已经消失不见。
　　男人仿佛捡回了一条命来，瞬即大口大口的呼吸起来——他方才被吓得连喘气都忘记了。
　　足以见得，修炼者与凡人之间的壁垒。
　　“仙君……仙君打人了！”
　　人群顿时炸开，乱成一锅粥。
　　贺听风先董拙一步离开，对身后事全然不顾，也不知现在的五洲四处人心惶惶。西郊各处已经被他翻了个遍，无一例外都没有周嬴的踪迹，但他也不曾气馁，总是按照自己心中那个地点，一间一间地找寻过去。
　　正如段清云了解仙君之深，贺听风同样也对其颇为熟悉，两人相处多年，脾气秉性亘古不变，已经成了这世间为数不多的，可以互相取暖的亲人和伙伴。
　　贺听风强逼自己不多想，也许只是周嬴在暗中构陷。这时候，他倒是开始为段清云开拓了，像从前慎楼埋怨的那般，用尽全力替对方弥补。
　　东边的空房整个炸裂开来，灵力飞溅其中，炸出一高一矮两个身影。
　　周嬴飞跃而出，灰头土脸，单臂提领着董宜修，后者在他手中毫不挣扎，脑袋低垂看不清表情，也不知到底是死是活。
　　贺听风手中凝结断玉，看模样下一秒就准备冲上去。
　　然而，周嬴预感到了自己的处境，随即飞快将董宜修的脖颈掐住，用力之深，几乎嵌进对方喉咙。
　　他只余单臂，于是这个姿势，相当于让董宜修所有支撑都集中在此，让他刹那间便从晕厥中惊醒，窒息的恐慌感和天生的求生欲作祟，少年拼命挣扎起来。
　　现场之人都从其不断摇摆的双腿中看出异常——在董宜修的右腿之下，竟是一片空空如也。

第64章 、第六十四章
　　董拙在看到董宜修裤腿的瞬间, 双膝一软，差点直直跪倒在地。但身为盟主保有多年的自尊，让他不甘心朝着仇敌下跪, 话语出口时, 仍旧带着浓浓的谴责和沉痛。
　　“周嬴, 你对我儿做了什么！”
　　他咆哮出声, 双目充血，几乎想要随时冲上去, 与周嬴决一死战。奈何董宜修的命脉被对方掐在掌心, 只要有人敢轻举妄动，周嬴很可能会直接撕破脸皮，捏碎手中人的喉骨。
　　像他这种人, 鱼死网破的事情绝对做得出来，董拙很是清楚。然而, 董宜修空空的右腿, 还是让他连抬眼都不忍心。
　　哪怕如此, 董盟主依旧自残似的，紧紧盯住那个已失去的部位, 仿佛要将董宜修的仇恨刻在骨子里。
　　贺听风下唇被自己咬出了血，早在看到董宜修的惨状时, 他便在脑中思索对策。周嬴此人太过恶毒，若是正面硬抢，对方说不定会来场玉石俱焚。
　　他不可能放任董宜修平白丧命，毕竟少年不仅仅是无上晴的弟子, 还是曾与他朝夕相处、生死与共的家人。
　　看着面前这些正义之士忌惮的模样，周嬴只觉得心中快意非常。手指也不断用力，掐得董宜修不断发出无意义的声响, 脸部涨红一片，呼吸渐弱。
　　这类折磨，他多日以来经历过不下十次，但当窒息感再次来临时，董宜修还是觉得无法忍受。他眼中不断涌出生理性泪水，一半是呼吸困难导致，另一半则是因为痛苦。
　　“董拙，看到了吗？”未免不小心将手中最大的筹码弄死，周嬴稍稍放松禁锢，让董宜修能够得以喘息。他将少年挡在自己身前，仿佛想要借此让董拙看个真真切切，“你的儿子落在我的手里，本庄主可不曾亏待了他。”
　　董拙怒发冲冠，差点忍不住拔剑冲上前：“你卑鄙无耻！有本事跟老子单挑！”
　　周嬴见状，便再度加重对董宜修的控制。此举便是让董拙清楚，自己随时可以掐断少年的脖颈，让他们父子二人再没办法团聚。
　　不得已，董拙的脚步被强制性钉在原地。他由此以来首次被限制到这般程度，竟然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儿子受尽折磨，却无能为力。
　　电光石火之间，一道凛冽剑风直逼周嬴颈侧，天生对危险的预判让他精准向后倒去，同时不忘将董宜修攥在手里。哪怕躲避如此迅速，耳朵尖仍然还是被削掉小块，鲜血淋漓。
　　贺听风看准时机，正欲上前救出董宜修，谁知周嬴突然翻转掌心，不知从何处掏出一柄匕首，在少年耳垂相同部位狠狠划上一刀，董宜修惨叫一声，成功阻止了仙君的步伐。
　　“贺听风，你若是再敢往前一步，本庄主就不能保证下次他伤的会是哪里了。”
　　仙君攥进掌心，怒声呵斥：“周嬴，你我的恩怨不要牵扯无辜。放了他，本君来做你的人质。”
　　周嬴讽刺一笑，匕首亮眼，迎上手中人的脖颈。董宜修下意识往后退了退，企图躲过尖锐剑锋，可身后便是周嬴的胸膛，这也让他完全避无可避。
　　“你当本庄主傻吗？”周嬴看着贺听风的眼睛，仿佛在看什么蝼蚁，他突然扬声高喊，“你们还在等什么？贺听风现在只身在此，抓了他，便能让十方狱魔头乖乖束手就擒，让五洲此后再无祸患。”
　　他这句话似乎并非是说给仙君听的，因为周嬴话音刚落，周围突然聚集了一大群人。
　　偶尔有些扮作百姓打扮的夹杂其中，更多的，竟是有些眼熟。这些人好像……是曾在崇阳峰会上出现过的长老。
　　贺听风对他们并不熟悉，毕竟五洲地大物博，就是一个江湖，统领之人都数不胜数，哪怕能记住几个，对他来说都已经算是不容易。
　　见状，他突然明白了周嬴的打算，对方是想借舆论，煽动人心，将劣势转换为优势，鼓吹仙门世家捉拿自己，以趁机逃跑。
　　贺听风岂能让他如愿，眸光一闪，掌心悄悄开始聚起灵力，但在抛出的瞬间，周嬴察觉到了危险，心知自己无法躲避，死死咬住后槽牙，突然将董宜修挡在自己身前，准备划破对方喉咙，同归于尽。
　　他在赌，赌贺听风狠不下心，就算他狠，董拙怎可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儿子去死。
　　“不要！我们不动了，你别伤他！”
　　董宜修已经害怕得闭紧了眼，等待剧痛到来，千钧一发之际，横天破开一道男音，随即可见长剑被抛至灵力前方，恰好阻止了灵力的前进。
　　但长剑对上仙君内力，还是不敌，短暂便碎裂开来，四分五裂，贺听风连忙掐诀，将脱缰的灵力拽回，才堪堪令其在据董宜修鼻尖不足一厘的地方停滞，消散。
　　邹意飞身掠下，因为之前受伤较重，他落地之时忍不住软了下膝盖，身体摇晃，耗费两三秒才稳住。他语无伦次，惶恐地求情：“仙君，拜托您，师弟还在周嬴手里，别妄动用灵力误伤了他。”
　　贺听风悄无声息地皱眉，自知此后再想找到周嬴的破绽就加倍困难了。
　　他刚才并不是贸然行事，而是精准计算了速度和距离，以确保董宜修不会有大碍，但邹意这番闹腾，定然让周嬴知晓了自己的动机，加重防备。
　　“贺听风，我劝你安分守己些，你当真以为，我不敢杀他？”周嬴桀桀一笑，眸中暗光闪过，匕首往上提起，似乎当真准备了解董宜修的性命。
　　只听扑通一声——
　　“不要！”
　　是邹意双膝跪地发出的响动。
　　在其做出此等屈辱行为时，董宜修再也忍耐不住，嚎啕大哭出声：“师兄……不要，你起来。”
　　“安静。”周嬴用匕首逼近，冷声威胁少年，眼睛一眯，带着十足的恐吓，“你想死吗？”
　　这是他几日来找寻到的最好方法，能够不费吹灰之力惩戒董宜修，还能让对方乖乖听话。
　　但这一次，董宜修什么顾不得了，他的眼眸湿润一片，渐渐模糊不清。回忆起这些日子自己做了什么，如今再看到师兄为自己下跪求周嬴，他越发觉得自己罪无可恕。
　　于是只能一遍遍地重复：“不要……师兄，你起来，师兄。”
　　苍白无力，无法挽救任何局面。
　　局势胶着，而周围的看客长老好似被周嬴成功说动，竟然隐约要有出手的迹象。
　　不能再等了，贺听风默默地想。
　　他背在身后的手悄悄凝结断玉，面上仍是一片波澜不惊，心中默念口诀，准备给周嬴降下一道天罚假象。
　　这是贺听风曾经从古书上学来的技艺，只能维持三秒，用作转移敌方视线。
　　轰隆。
　　天雷滚滚。
　　周嬴的亏心事做得太多，这雷声着实让他心中凛然，无端打了个哆嗦，连手中对董宜修的禁锢都放松些许，成功暴露出了自己的破绽。
　　贺听风看准时机，飞身而起，手拿断玉准备向着周嬴劈斩而去。
　　然而，他行至半途，后背却突然被巨力冲击，直接令其在半空中喷出一口鲜血，断玉也直接脱手，坠落地面，发出清脆响动。
　　他的身体如同落蝶般极速坠落，根本无力扭转乾坤。
　　“师尊！”不远处传来一声嘶声裂肺的怒吼，众人只见黑影一闪，慎楼便已瞬移至贺听风下方，将师尊揽入怀中。
　　贺听风还在止不住地呛咳，唇中不断涌出大口大口的鲜血，脑内痛得厉害。
　　看着师尊唇边和胸膛，晕染开鲜红刺眼的大片，慎楼一字一顿，咬牙切齿：“段，清，云。”
　　没错，这致命一击，确为段清云所致。
　　他从暗处走出，迷茫地看着自己的掌心，连自己都不敢相信，方才竟然当真将掌风击向贺听风。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段清云问自己。
　　是为了周嬴吗？他觉得不是。
　　他多年研究如何击败贺听风，对方也乐意与他一同探讨武艺，自然是倾囊相授。背地里，段清云掌握了不知多少种能置仙君于死地的方法，随时准备送对方下地狱。
　　只是现在，他看着眼前自己平平无奇的掌纹，段清云胸中那抹无端的惶恐被无限制的放大，几乎将他整个人包裹。
　　他这一击应当是用上了十成功力，贺听风毫无防备，换句话说，仙君应当是将自己的后背，毫无保留展现给段清云，也因此被对方伤了个彻底。
　　贺听风嘴中还在不断溢出鲜血，后背遭受重击，让他连呼吸都有些艰难，只能用尽全身力气，攥紧慎楼的衣袍，张了张口，最终却是什么也没说出，突然就此晕厥过去。
　　手臂恍然垂落在地，再无声息。
　　慎楼眸中仿佛燃烧着熊熊烈火，心魔彻底将他笼罩，整个人呈现出魔化的征兆，黑气缚裹全身。他将师尊打横抱在怀中，沉默地起身，一步一步朝着仇敌迈去。
　　还没来得及想通思绪，段清云预感到了危险，抬眼一看，便目睹了慎楼的魔化过程。
　　他心下震惊，想也没想，直接扬声大喊道：“仙君已然重伤，现在正是捉拿魔头的好机会，大家齐心协力，定能一举斩杀魔头。”

第65章 、第六十五章
　　段清云的声东击西, 成功吸引众人的注意。原本尚且有些犹豫不决的长老们瞬时坚定了本心，眼见失去贺听风这个最大的阻碍，暗自决定互相联合起来, 以顺利取下魔头首级。
　　他们互相对视一眼, 均从对方眼中看到肯定。几息之后, 长老手中立时聚力灵力, 呈包围状，将慎楼二人困于其中。
　　只听几声暴喝, 几位长老手中的灵力猛然向前击出, 直直朝着慎楼的所在地，毫无心理负担，也没有留半分余地。
　　哪怕处境危急, 慎楼竟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脚步也不曾停滞, 仍旧缓慢地、一步步往段清云的方向走去。
　　没来由的, 段清云竟从对方这个不含感情的眼神中, 窥探到一分死气。只是这死气并非是对着慎楼自己，而更像是在……对着他的？
　　段清云悚然一惊, 与生俱来的警惕感作祟，让他下意识后退半步。紧接着, 他便亲眼看见此生都难得一见的场景。
　　那些从不同方向，来自于不同人的灵力，俯冲向不足慎楼一尺距离的地方时，陡然在半空凝滞。分明是如同光束一般的灵力, 竟然能够像是绸缎似的有了实体，实在是过于惊悚。
　　但他们还没来得及倒吸一口凉气，因为顷刻间, 慎楼周身便炸裂开无形魔息，顺延着“光束”的途径，堂而皇之地进行反噬。
　　那些长老出掌时所用灵力的数量，就是此番所受的攻击。
　　气浪推演开来，使得围在外侧的长老们瞬间被巨力冲击，朝着不同的方向飞去，后背重重撞击到石柱或是墙壁，哇的一口从嘴中涌出鲜血。
　　只需一击，便能瓦解数人的攻击。足以见得，慎楼现在的修为有多么深厚。
　　见此魔鬼不断朝向自己走来，怀中抱着贺听风，竟也半点不嫌弃累赘。段清云莫名感觉此人危险至极，若是正面硬抗，他真有可能不是慎楼的对手。
　　段清云向来很有自知之明，在心中揣摩片刻，衡量了一下自己与魔化后的慎楼之间的武力差距，觉得无力与其抗衡。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他作势想逃。
　　然而，一只魔气幻化的手臂却突然挡住他逃跑的步伐。段清云刹住脚步，心头紧了紧，暗中窥探周围，似乎仍旧在考虑往何处奔逃。
　　慎楼又岂能让对方如愿，直接用魔气将人整个圈住，牢牢掌控其中。
　　看着段清云瞬间煞白的脸色，慎楼不慌不忙地行至对方面前，他重复握拳又放开的动作，面上看似毫无波澜。
　　慎楼面对除仙君以外的人，好像总是这般冷漠姿态，仿佛无意识间，将自己活成了师尊的模样，以为如此，便能慢慢向着贺听风靠近。
　　他脚步停滞，慵懒地掀眼，看着段清云的眸中不含多余感情：“你尽管放心，我不会让你这么简单地死。”
　　段清云咽了口唾沫，危险的预警提醒他，自己即将经历些什么。但这一次，预判也没能救得了他，因为魔气已经将其圈圈围住，完全动弹不得。
　　短暂的平静过后，段清云只觉得自己周身泛起细密的疼痛，仿佛有人用针在不断戳扎。全身小伤口的折磨足以类比凌迟，可比一刀毙命还要令人恐惧。
　　他以为这就是结束，其实不然，这才是刚刚开始。
　　段清云努力想要凝聚灵力，以抵御魔气冲突，然而渐渐地，他却越发觉得力不从心。他突然意识到，慎楼此举，好像并非只是为了折磨自己，而是想要彻底废了他的武功。
　　身体中的灵力在被不断地抽取，段清云感觉到某种无形的东西正在向后，源源不断地从体内流逝。
　　他总算慌了神，开始拼命地挣扎起来，但如何能敌全盛时期的十方狱魔尊。
　　心魔似乎已经掌控了慎楼身体的使用权，但仍旧维持着搂抱贺听风的动作。这大概是慎楼的肌肉记忆，哪怕将身体借给心魔，也固执地没有将人放下。
　　于是乎，段清云只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灵力被抽尽，全身力气接近枯竭。彻底沦为一个废人的滋味，可比被人斩杀还要令他痛苦。
　　再看另一边。
　　早在看到仙君被击中吐血倒地之时，董宜修就张开了嘴，失神似的啊啊两声，表情带着无法言说的苦痛。
　　他多日被周嬴折磨，却从未有一次，觉得如此肝肠俱断过。
　　那些曾经在崇阳峰会上不可一世的长老们，终究是将自己的武器，对向了被天下人尊崇多年的仙君。
　　董宜修默默流泪，心想，是他害了仙君，害了大师兄，他理应赎罪。
　　邹意还跪在地上不肯起身，确认慎楼那边没有大碍，他不得不竭尽全力，以图从周嬴手中夺回师弟。
　　“周长老，我师弟他只会些治愈术，更从来没有过伤人的念头，将他作为人质没有半点用处，不如放了他，换我如何？我绝对不会反抗。供从今往后只供周长老驱使，我说到做到。”
　　董拙虽然对董宜修很是担心，但正如段清云所言，董盟主生来正直无私，断然不会因为身陷囹圄之人是自己的至亲，而牵连其他不相干的人。若是因此受到威胁，甚至可能会大义灭亲。
　　于是他在听闻邹意的言论过后，竟然产生了些许讶异：“……你？”
　　他年纪大了，的确对少年人的情谊了解太少，一时间，也没能想到竟然有人心甘情愿为董宜修献出自己的生命。
　　哪怕是作为父亲的自己，这种念头都是鲜少有的。董拙忍不住开始自我怀疑起来，心道难不成自己一直以来秉持的信仰都是错的。
　　却见董宜修突然笑了笑。
　　他被周嬴绑架多日，早已身心俱疲，劳累得不成样子。今日，先是见邹意为他下跪仇敌，然后是仙君被伏击，慎楼被围攻。
　　这一桩桩，一件件，虽然并非直接来源于他，但却都是受了自己的牵连。
　　董宜修仰头看天，今日的暖阳火红，是一片晴朗。而五洲上上下下，从此之后也将重新归于平静。
　　世界是美好的，只是他的降临带来了无穷无尽的灾难。
　　一切因他而起，理应由他结束。
　　“爹。”他冷不丁轻唤一声。
　　原本段清云这个盟友被慎楼压制，动弹不得，周嬴心里就有些发怵，于是这一声，差点被董宜修吓得一哆嗦。他恶狠狠地恐吓：“叫什么，不要命了吗？如果你想早点去死，我不介意帮你一把，左右你的师兄也逃不出我的掌心，失去你这个把柄对我周嬴来说无所谓。”
　　话虽如此，恐怕只有周嬴自己才能懂得董宜修在他心中的份量。这样容易捕捉、还任由发泄的绑架对象实在是太难找寻。如果当真不小心给弄死，下一个人选很可能就没那么听话了。
　　他说这么多其实只是想要吓唬董宜修，让他安静下来。没有段清云，周嬴似乎有些草木皆兵，眼中慌乱无比，手下的力道也失去控制，匕首嵌入董宜修的脖颈，鲜血从少年颈项中渗透出来。
　　把董拙吓了一跳，又不敢大声嚷嚷，就怕如对方所言，当真了结董宜修的性命。
　　此时的董宜修，却仿佛被所有人排除在外，将生死看淡。往日里，连半点苦都吃不得的董小公子，现如今脖颈破开小口已能面不改色，他继续道。
　　“爹，你以后一定要给娘亲买很多、吃不完的蒸糕，她喜欢得紧，天天吃也不嫌腻。”言罢，董宜修复而转头，看向邹意，嘴角咧开来，露出一口大白牙。
　　邹意发誓，他从来没见过对方这般明艳爽朗的笑过，看上去就像是在跟生活和解，也是让自己解脱。
　　他平白从这个表情中读懂了些什么，眼中满是惊恐，随即便听董宜修带着哽咽的嗓音，似乎还有对世间的依依不舍：“师兄，其实……我不止会治愈术的。”
　　“不要！”邹意突然明白了董宜修的打算，他目眦欲裂，飞快起身，还是无力阻止董宜修所做的决定。
　　只听一声巨响，自爆所带来的气浪将周围的人尽数击退。连邹意和董拙都被波及，飞出几米远，距离董宜修最近的周嬴，自当无法幸免。
　　哪怕他在预感到董宜修的行为之时，瞬间向后方撤去，但冲击力带给他的影响还是太大，竟直接被气浪整个掀翻，然后重重摔倒在地。肋骨尽数碎裂，口中血沫不断翻涌。
　　董拙完全没有料到这个变故，事到如今，他都不肯相信董宜修竟然能牺牲自己，保全大局。他双腿仍在不住地颤抖，连站立都有些困难，最终只能狼狈地用剑插地，以令自己能够顺利站稳。
　　几乎在落地的刹那间，邹意一刻也没有停留，直接飞身奔向董宜修的所在地，却只能堪堪接住对方极速下坠的身体。
　　谁都没能想到，从前那个吃不得半点苦头的少年，竟然心存死志。
　　他抱着董宜修千疮百孔的尸首，拼命地嚎哭着邹意泪水决堤，迅速淹没整个衣领。
　　“宜修，你不要死，师兄还没有把你救出来，你不要死，我求求你了，求求你。”
　　他们两个人都在不同的时间对同一人下跪求情过，但这一次，董宜修再也不能突然睁眼，嬉皮笑脸地向邹意撒娇：师兄，其实我刚才都是逗你玩儿的，被吓到了吧，哈哈！
　　留给邹意的，只剩下怀中逐渐冰冷的躯体，他的指腹划过董宜修空空落落的右腿，终于忍不住痛哭出声。

第66章 、第六十六章
　　很讽刺的是, 周嬴分明距离董宜修最近，却没有因为被巨力冲击而直接暴毙。
　　董宜修拼尽全力，甚至不惜以身殉道所换来的, 其实不过是一场空。
　　但尽管如此, 周嬴不免还是受了重伤, 倒在地上苟延残喘。他几乎全身都被鲜血染红, 分不清到底是董宜修的，还是自己的, 或许两者不相上下。
　　强烈的求生欲将其唤醒, 连段清云都被慎楼所制，仅凭现场这些唯唯诺诺的正道长老，根本不足以让他成功脱身。
　　他要逃, 他必须逃！
　　周嬴眼中满是狠绝，根本不顾旁人的视线, 他的双腿都在方才那场自爆中受伤, 哪怕只有单臂, 他也要用着仅剩的手指，不断在地面抓挠, 以不算慢的速度悄悄往旁侧移动。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董宜修吸引，没有一人注意到周嬴的动作, 待到董拙从沉痛中回过神来，这才发现杀子仇人已然不见踪影。
　　他怒喝一声：“周嬴，还我儿命来！”
　　竟是准备将其千刀万剐，哪怕掘地三尺也要捉拿住周嬴。然而, 董盟主因为董宜修之死，近乎陷入“癫狂”，周嬴又向来是个阴险狡诈的狐狸, 说不定早就找到了绝佳藏身地点，因此，教其他人怎么找也找不见。
　　眼看着董拙就要暴起屠杀，腾空窜出缕黑色魔气，直直地奔向西南一处角落，只听惨叫入耳，那魔气便突然化作手臂，掐着周嬴的脖颈，猛然将人拖了出来。
　　一声巨响，是周嬴整个人被甩向地面的动静。
　　他其实已经受了重伤，本就活不长，现如今，被这大力投掷，更是觉得五脏六腑都被摔碎，骨头没有一块完整，连抬手都费劲。
　　无边的恐惧蔓延，他余光中已经瞥到了董拙缓慢行来的身影。对方手握长剑，剑尖拖在地面，随着脚步移动而滑动，迸射出细微的火星。
　　些许尖锐的声响，听在周嬴的耳里，那就是十足的催命曲。
　　直到走到他身边，董拙的脚步才堪堪停住，他似乎不愿意再与仇敌废话，直接聚起长剑。
　　“且慢！且慢！董拙，董盟主，令郎不是我害死的，他是自杀，与我无干啊，与我无干——”
　　周嬴沙哑的嗓音戛然而止，所有的表情霎时凝固，维持着惊恐万分的表情，董拙直接把长剑插.入了他的脖颈，让他连发声都困难。
　　他的脸色迅速灰败下去，原本就有些浑浊的双眼再无光芒。
　　气息断绝，坠入尘土。
　　周嬴或许到死也没想到，自己竟然如此轻易地死在了董拙的手中，他一辈子活得像个笑话，仿佛天生就该与污浊作伴，永无翻身之地。
　　哪怕害死董宜修的罪魁祸首被斩杀，邹意还是连头都不肯抬一下。他只是呆呆地抱着身体渐趋冰凉的董宜修，仿若从前一般，轻轻地将其抱在怀中哄着。
　　像是以为这样，对方就能立即从睡梦中醒来，再与他进行一场斗嘴。
　　但邹意等了好久好久，久到他都快要以为自己睡着了，而怀中的少年依然双眸紧闭，毫无清醒的迹象。
　　邹意轻轻地将人搂入自己怀里，嘴唇凑近董宜修的耳畔，既像诱哄，有像恳求：“别睡了，师兄……师兄什么法术都交给你，带你去抓五洲最漂亮的蓝尾狐，好不好，只要你现在睁开眼睛，我就不生你气了。”
　　他说话颠三倒四，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好似怀中人是什么不能磕碰的易碎品。
　　邹意断断续续地说完话，就紧盯着董宜修的眼睛，想要看到哪怕丝毫的抖动痕迹。
　　但什么都没有。
　　正如董宜修离开得让人措手不及，直到最后，他竟然连一句嘱托都不曾留下。百年之后，也不会再有人记住他。
　　邹意红了眼眶，再度将人重重抱进自己怀里，企图通过自己的体温，使得董宜修渐冷的身体获得温度，重新恢复心跳，结果可想而知。
　　成功解决了仇人周嬴的董拙，却没有想象中的那般轻松洒脱。事到如今，他仍旧对董宜修的离世感到不敢置信。
　　他的儿子董拙自然最是了解，从前那个畏首畏尾的董宜修，究竟什么时候有了自爆的勇气。
　　董宜修明明该被呵护着长大，可这一辈子，他活得太艰难了，或许离开才是他最好的选择。
　　董拙将长剑封鞘，嘴唇濡动了两下，连脸颊都在微微颤抖，于是最终说出口的话语，带着清晰可见的颤音。
　　“少侠，可否……将宜修给我看看。”
　　邹意原本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梦里他与董宜修还是如同从前一样，在无上晴无忧无虑，不受外界干扰。冷不丁听到一声男音，他神情有些呆滞，极为缓慢地抬头，辨认了许久，才认出面前人是董宜修的父亲。
　　他沉默一瞬，虽然心中不太情愿，但无论如何，董拙都是董宜修为数不多的血亲，他断不能如此自私。于是邹意最终还是点头，顺从地将怀中人递上前。
　　董拙伸出手来，停顿半空，他看着董宜修全身惨状，竟突然有些不知从何下手。最终，只是抚上了对方的脑袋，不轻不重地揉了揉。
　　这是他往常绝不会做出的举动，而现如今，却做得如此顺手。
　　董拙莫名湿了眼眶，一个年过半百之人，陡然承受丧子之痛，恐怕很少有人会不动容。
　　“傻小子。”他一边这样唤着，一双老眼盛满了泪水，话语苍白无力，只觉得惋惜，“你只要再等等，爹就会把你救出来了。”
　　董拙絮絮叨叨许多，唯有这种时候，人们才能从这父子二人身上找寻到丁点相同感。他好像只是在说往事，从来不提将来，但董宜修再也没有办法睁开眼回应他。
　　“爹错了，爹以前不该对你这么凶的。”
　　董拙狠狠抹脸，露出一副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明明在夸赞，却像是自嘲道：“臭小子，好样的，比你爹勇敢，你才是真正的英雄。”
　　在一旁注视着的邹意，听此言论，也忍不住别过眼去，默默流泪。
　　董拙的话短时间内说不完，因此，也没有人注意到，董宜修的胸膛处似乎闪烁了下，仅仅只是一瞬，也不知是看走眼还是意外。
　　“臭小子，你就这么轻飘飘地走了，我该怎么跟你娘交代呀。”
　　“咳咳。”
　　不远处，突然传来一男子的低咳，在这个悲情的时间内，显得尤其突兀。只是瞬间，就吸引了两人的注意力，尤其是邹意，眼中带着未曾褪去的敌意。
　　被人如此看待，裴颂也不恼，他轻飘飘瞥了眼沉睡的董宜修，微摇头，不带感情道：“嚯，这可救不活，赶紧埋了吧。”
　　他这句话说出口，自然轻易就激起了邹意二人的反感。董拙尚有理智存在，而忍耐许久的邹意，已然对他拔剑相向。
　　面对看似来势汹汹，实则行尸走肉的少年，裴颂挑了挑眉，撇撇嘴，并不觉得自己刚才所言有什么不对，顶多就是不近人情了些。
　　他活得太久，人间的生离死别也经历过无数遍，早已将生死看淡，自然不可能共情。
　　噌的一声，邹意的刀剑砍到了裴颂的护腕上。一击未中，他也不曾放弃，再度奔袭，势必要将这个口出狂言的家伙好生收拾收拾。
　　但他不过金丹期修为，如何能敌裴颂，不过几个来回，额上就已弥补肉眼可见的汗水，甚至顺延着脸颊、脖颈，滑落进衣领。
　　可是，他并没有停下来进行短暂休息，而是一鼓作气，将长剑向后，贴近手臂，试图直接划破裴颂的胸膛。
　　他脚步走得着实精妙，不过每一步都被裴颂提前预知，从而轻松躲过。不仅如此，还优哉游哉地给了对方一手肘。
　　邹意被这击打猛然摔落在地，长剑脱手，闷哼一声，等他再想伸手去拿时，耳侧却传来了慎楼久违的嗓音。
　　“停，别打了。”
　　慎楼怀抱着昏迷的仙君，不急不慢地走了过来。
　　早在他帮忙揪出躲藏的周嬴后，慎楼便不再关心其他。重新回头后这才发现，手下原本被他抽取灵力的段清云早已不见踪影，连丝毫风吹草动都不曾听见，不过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这人的段数自然是要比周嬴要高明许多，逃跑的路径肯定不止一条，再想追赶也极为艰难。
　　慎楼并不太担心，因为他已经废了段清云的武功，简单来说，对方现在不过就是个无法使用灵力的废人，比从前修为停滞炼气的自己还不足为惧。
　　若是段清云愿意顶着段凌波的称号，一辈子东躲西藏，也许永远不会有人抓住他。
　　不过若是往后相遇，慎楼绝对不会放过对方。但是现如今，当然还是师尊的伤势更为要紧。
　　由于正魔冲突的缘故，慎楼并不敢贸然为其疗伤，只是简单地喂贺听风服下续命丹，那是他曾经从裴颂处搜刮而来的丹药，比无上晴的库存都要好上太多。
　　慎楼并不吝啬，准确来说，他当初取走丹药，虽不曾想过未来师尊会重伤至此，但也是一直替对方准备着。一旦贺听风需要，他便绝对不会藏私。
　　“裴颂，快帮我师尊看看，他的伤势可有大碍？”

第67章 、第六十七章
　　贺听风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对外界所有感觉都不甚清晰。这应当是记忆中的百年前，至于为何会凭空多出一段记忆，沉睡的仙君尚未成功分辨。
　　那时的贺听风, 还没有飞升成圣, 不过只是个初至大乘期的修炼者。五洲能人比比皆是, 虽甚少有人能与之一战, 但在当时的五洲，并非贺听风一人说了算。
　　一次历练途中, 贺听风捡回了被父母遗弃的慎楼, 随即长久带在身边，教导抚养。
　　对此，段清云曾开玩笑说：你这哪里是捡了个徒弟, 明明就是捡了个儿子。
　　贺听风不可置否，慎楼也很听话。似乎是担心自己被人再次丢下, 从小便跟着贺听风辛勤练功, 身上伤口密布, 却从不喊疼。
　　段清云是个爱逗小孩的，但他所谓的逗通常比较过火, 尝尝借由教导机会，给慎楼暗中使绊子, 不为何，大概就是不爽对方占据了贺听风过多的注意力。
　　他对贺听风的感情很复杂，却唯独没有爱恋。一如仙君对段清云那样，向来都是作为金兰之交, 高山流水觅知音。
　　早些时候，贺听风还不曾发现，直到后来不小心撞见慎楼偷偷换药, 才出声问询。慎楼也不敢隐瞒，只好断断续续地交代出实情。
　　起初的他，十分不以为意，仗着对段清云的信任，也觉得对方不过只是为了指点徒弟，在无形中纵容段清云的胡作非为。
　　以至于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慎楼都在段清云暗地的针对中度过。
　　贺听风是何时发现不对劲的，要数慎楼十四岁那年生辰。一碗长寿面端上桌，这是他第一次下厨，在热气腾腾中，忐忑地等待慎楼的评价。
　　却发现，慎楼勉强打起精神吃了两口，就开始昏昏欲睡，发起高烧。
　　平日里小孩有多拼命，贺听风是知道的，但时至今日，他才发现，所有的一切都只是对方做出来的虚影。
　　慎楼一直在逞强，这一忍，就忍耐了好多年。
　　看到徒弟身上深深浅浅、新旧交叠的伤口，贺听风大怒，电光火石间就明白了这些伤到底出自何人。
　　多年以来，他一直将慎楼保护得很好，哪怕偶尔外出也是悉心看顾，不敢有丝毫松懈。如果认真算起来，也只有把人交给段清云照看的时间，会产生异样。
　　贺听风这才明白，为何每每将其送到段清云手上，徒弟的表情都算不上好看。但每一次慎楼都忍下来，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藏好了身上的伤口，不给他任何窥探的机会。
　　若非今日伤口发炎，实在难捱，贺听风或许永远都不会察觉此事。
　　他震怒之后，忽而冷静下来。先是喂慎楼服下丹药，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其被褥掩好，这才动作不急不慢地走出房门，寻到段清云的住处。
　　见到贺听风到来，段清云的脸上刚扬起笑脸，肩侧却突然被钉入一柄匕首。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血染肩头，连疼痛都察觉不到什么，只是缓慢地抬头看贺听风，似乎在无声地问对方：为什么？
　　“替我徒弟，还你。”
　　贺听风的语气中没有半分感情，陌生得好像他们并非多年好友，而是有血海深仇的对手。
　　段清云这才陡然反应过来，沉默片刻，竟直接伸出手去，拔.出肩上匕首。鲜血迅速喷涌而出，但在整个过程中，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是意料之中似的：“他向你告的密？难怪。”
　　贺听风一副不可置否的模样，实则心中疑窦颇深，紧接着，便听段清云继续道。
　　“我与那小子约定好的，只要我能带他晋升，他便什么苦头都能吃。切，我还以为他有多能忍，还不是向听风你告状了。”段清云摊开手来，全然不顾身上多出来的伤口，像是没事人一般，嗤笑着，全然都是对慎楼的嘲讽。
　　贺听风微不可见地轻蹙眉，并没有向段清云开口解释，其实慎楼什么也没说，而是他自己发现的异常。但他显然对段清云的说辞信了三分，毕竟慎楼有多想晋升，贺听风多日有目共睹。
　　可也不知是教授方法有误，还是其他特殊原因，慎楼长期困于炼气层，根本突破不得。
　　闻言，贺听风依旧冷声呵斥，但话语已然缓和半分：“若当真如你所言，那并非全是你的过错，但阿楼如今不过才十四，你的方法太激进，并不适合他。”
　　段清云扁扁嘴，一副我能奈他何的模样。十分轻易便将自己的嫌疑洗清，转而让贺听风将视线移至慎楼身上，以为他只是个稍显冒失的指导者。
　　“从今往后，他若是再来寻你，切忌以此特训，我自有方法帮助他，便不用你再操心。”贺听风皱皱眉头，把话撂下便直接转身想走。
　　然而他没有注意到的是，在听见最后半句话时，段清云的嘴角猛然一僵。似乎连自己都没意识到，这种话竟然出自他常年淡漠的好友口中。
　　段清云没能忍住，急促地开口问询，像是在逼迫对方给予自己一个完美的答复：“听风，你这话何意？我们多年交情，难道还比不过这个你刚捡回来的z……小孩吗？”
　　他努力地将“脏”小孩的首字咽入腹中，语气颇有些急不可耐。
　　但贺听风并不太想搭理他，慎楼尚且发着高烧，他此行只不过是想警告警告段清云，于是没有多留，只余下一句：“他是我的徒弟。”
　　转眼就消失在原地。
　　徒留肩上残留血洞的段清云，眼中懵了片刻，飞快地闪过一抹阴鸷。
　　不过好在，自从那天以后，贺听风也再不愿随意将慎楼丢给段清云看护。只能随时随地将徒弟拎住，走哪儿都带着。
　　他年岁虽长慎楼太多，但容貌昳丽，骨相极美，很少有人能猜出贺听风的真实年龄，以至于两人走在街上时，也会被人误以为是兄弟。
　　但那时的贺听风还有些小古板，哪怕只是摊贩的小小玩笑，他都会格外认真地解释，慎楼是他的徒弟，不是弟弟。
　　他修为颇深，行事有道，于是久而久之，五洲内的人大多都只晓了这位高人有一徒，名慎楼。
　　只不过很可笑的是，贺听风身居大乘期高位，其徒弟却只是个最末等的炼气层。据说多年来都无法突破，根本查不出原因。
　　江湖上最不缺的就是流言，一传十，十传百。直到最后，众人竟然都信了，说什么贺听风误人子弟，对待徒弟都不肯倾囊授之。
　　对此，慎楼倒是有些生气，甚至想上街找寻谣言源头，与人理论一番。但贺听风及时拦住了对方，因为他觉得，其实这些人所言并非毫无道理。
　　也许慎楼多年不能突破，很大程度上的确是因为他有一个没有能力的师尊。
　　有些时候，流言蜚语往往最能重伤他人，哪怕说话人最初的想法并非是要指责，不过只是为了调侃。
　　但只要传得远，传得离谱，便是什么妖魔鬼怪都能出现。
　　贺听风虽自诩不为世俗烦忧，唯独在涉及到慎楼的事情上，总是会失去分寸。偶尔也会产生自我怀疑，莫非当真是自己害了徒弟。
　　慎楼不想看到师尊心焦，便只能夜以继日拼命修炼。但修炼一事最忌讳急于求成，操之过急终遭反噬。
　　直到某一日，慎楼当着他的面吐血昏迷。贺听风才后知后觉，自己无形之中给徒弟施加了多大的压力。
　　于是从此之后，他再不强求其他，只想看着对方平安到老，护其一生。
　　为了让徒弟不再受世人嘲笑，贺听风只能加紧自我修炼。在他看来，也许只有成为五洲最强者，才会将那些轻蔑都狠狠压制下去。
　　机缘巧合间，他找寻到了飞升机遇，历时一年成功飞升成圣，当上了五洲晋升速度最快的圣者，被天下人尊称为仙君。
　　好在过程虽然艰难，贺听风成功飞升之后，连无上晴的地位都有所提升。而作为仙君唯一的徒弟，往日里那些嘲笑慎楼的修炼者，都只好将怨气憋在心里，至少明面上那些冷嘲热讽慎楼很少有耳闻。
　　贺听风以为，这就是结局。从今往后，他将与慎楼辛福快乐地生活在无上晴，再不会有任何人叨扰。
　　但仙君从来没有想过，慎楼会趁他闭关的时候，修炼禁术堕魔。
　　若是贺听风能提早得知，在他找寻飞升之极时，慎楼也在偷偷摸摸看着他不知从何得来的禁书，妄图以魔道提升自己。他绝对不会放任对方如此行径，哪怕不能飞升，也要将禁书烧毁干净。
　　这是一条不归路，慎楼不可能不清楚。
　　但正如贺听风所为那样，他也不想一辈子拘泥在炼气层。外面的人嘲笑和谩骂经久不绝，慎楼很是清楚，那些人其实是打着辱骂他的幌子来肆意嘲笑师尊的。
　　他绝不可能愿意看到师尊受辱，于是不得已出此下策。
　　两人分明都是为了心中所想，心中所念，却一个往南，一个向北。在不知不觉中，早已是背道而驰，毫无交集。

第68章 、第六十八章
　　那时的慎楼才刚刚修魔, 根本不懂得如何掩饰魔息。贺听风又恰好得道，飞升成圣，自然是目光如炬。
　　只消一来一回比试过后, 仙君便从中发现了不对劲。不过起初, 贺听风也只是怀疑, 毕竟他不愿意将徒弟想象成万恶的魔修, 于是一直在心中替对方辩解。
　　因贺听风成为五洲唯一的圣者，其仙君称谓广为流传, 连带着无上晴都被民间封为第一神殿, 足以见得世人对飞升一事有多么看重。
　　如果慎楼修魔一事败露，民间也许会惊起大片反抗之音，甚至连贺听风的仙君身份都会遭受怀疑。
　　圣者首徒为魔修, 可想而知，无上晴之藏污纳垢不知会在江湖上惊起多大的波澜。于是乎, 时间就在慎楼的躲避, 和贺听风的自我催眠中度过。
　　那么仙君是如何得知慎楼修魔之事的呢, 自然还是因为最开始的怀疑。
　　慎楼为了隐藏自己的身份，每每会在师尊面前硬撑。修魔本就与正道有冲突, 强行炼气会遭受反噬。
　　多日以来，他承受着无边痛苦, 但哪怕全身都破开无数裂痕，也只能如同受伤的小兽，在夜间舔舐伤口。
　　当时的慎楼可没有如今这般会撒娇，遇事只要掉几颗眼泪, 仙君就绝对不会多加惩罚。他私以为给贺听风带来的麻烦已经足够多，万万不能因此再让师尊经受磨难。
　　于是长久以来，只学会了忍耐。
　　在炼气止步不前的同时, 他依靠禁书晋升迅速，短短一年之内，便直接跻身五洲佼佼者的行列，不过慎楼的身份隐瞒得极好，从未有一人真正发现。
　　也就是在那时，他开始了自己的复仇计划。从前那些曾经侮辱过师尊的人，大多被他一一斩杀。
　　慎楼从来不是什么好人，换句话说，他胆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触碰禁书，其实并非只是不满足于现状，而是单纯地想要报复。
　　他是个十足的疯子，甚至每次“作案”之后，还会正大光明地留下自己的名讳，就好像生怕别人猜不出自己的真实身份。
　　不过慎楼也不傻，知道如若自己的身份暴露，会让贺听风再次陷入两难之地。于是每次冒险留下的名姓，不过只是一个“十”字。
　　血案频起之处，人们担惊受怕，对这个陌生的提示完全摸不着头脑，直到数月之后，江湖上突然多出了个所谓的魔修宫殿，名十方狱。
　　将前因后果串联起来，世人轻易就得知了屡屡犯下命案的凶手。
　　慎楼也算是大胆，当时的他，不过只是孤身一人，根本没有任何辅佐。也不知他是如何承受住千万人的讨伐，硬生生挺过多年的。
　　但最终，他的身份还是被仙君发现了。这是慎楼最不愿意看到的结果，可事实已经摆在面前，便只留下心慌意乱。
　　“本君最后再问一遍，十方狱魔头究竟是不是你？”贺听风居高临下地问他，话语中完全没有半分感情，只剩下冷漠。
　　慎楼狠狠咬牙，心知他不能承认。如果现在将罪行尽数应下，师尊绝对不会留情，说不定不发一言，就直接将他从无上晴中驱赶。
　　于是他沉默半晌，最终还是选择了否认：“……不是。”
　　慎楼不曾抬头，自然也没有看到，贺听风眼中一闪而过的失望。仿佛觉得徒弟无可救药了一般，微不可见地摇头。
　　他之前已然询问过慎楼数次，却依然只能从对方口中得出这个结果。
　　贺听风不合时宜地心想：他就这么好骗吗，所有人把他当成傻子糊弄。
　　仙君叹了口气，遮去眸中的落寞，嗓音寡淡却毫不留情：“我原以为你不会骗我。”
　　“魔修炼气会受的反噬之伤，已在你身上一一灵验，你还想骗我到何时？阿楼，你真的让师尊好失望。”
　　慎楼愕然抬眸，完全没想到竟然是伤口将自己暴露，也许是铺天盖地的慌乱将其包裹，让他连思考都变得极为艰难，狡辩的话语近乎脱口而出：“师尊，徒儿没有！师尊，我真的没有。这些伤……这些伤都是徒儿出门历练导致。”
　　话到最后，就连当事人都觉得这解释太过苍白无力，全然尽是欺骗。
　　贺听风只是看他，并不答话，良久，方才漠然地转身，只留下一句“你走吧”，随即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去。
　　当初的慎楼怎么也没能想到，此时师尊留下的背影，将成为自己延续一生的梦魇。
　　被赶出无上晴后，慎楼在宫门外跪了三天三夜，面前的大门依旧紧闭，仿佛永远也不会为他开启。
　　那时已是初冬，当年的冬天似乎提前到来，早冬前几日天上便已飘雪。
　　这三日，积雪近乎将道路覆盖，街道上裹了一层厚厚的银白。然而，慎楼仍旧跪在原地，不曾挪步。
　　甚至他周身都被冰雪缚裹，手指都冻得僵硬，除他以外，世间都被染成了相同的雪白，唯独他在其中，成为为数不多的一抹新绿。
　　当时的慎楼觉得，这次是他过于大逆不道，师尊或许真的动了怒，甚至不惜将自己赶出无上晴。
　　第一日的慎楼还能勉强说服自己，师尊只是一时在气头上，说不定很快就会领他回去。
　　但足足三日，寒风刺骨，他连四肢都无法动弹，面前的宫门依旧紧闭，没有丝毫开启的迹象。
　　慎楼的视线模糊一片，分不清到底是眩晕还是水汽，只在雪地中苦笑，心道这次，恐怕师尊真的不会再原谅他。
　　他身处宫外，自然完全想象不到，无上晴内是什么样的状况。
　　在得知徒弟魔修身份，又接二连三被对方顶撞，贺听风怒极攻心，竟然直接吐了血。
　　这倒是把凑巧赶来的段清云吓得不轻，连忙将好友扶稳，躺在床榻上。他以灵力替仙君疗伤，很是不赞同道。
　　“你飞升本就是机缘巧合，换句话说，就是走了捷径，现如今竟还被自己徒弟气出病来，你这也是头一人了。天道从未放过对你的监视，只要露出丁点虚弱的假象，他都会降下惩罚。听风，你不会不知。”
　　贺听风不发一言，只是默默运转灵力，替自己纾解压力。段清云说得没错，他能够成功突破圣者，很大程度上是运气加持，于是常年受到天道压制，而慎楼修魔，更是反其道而行，为天道所不齿。
　　两人的责罚相当于落到仙君一人身上，在双重的压力之下，贺听风没有当场崩溃、爆体而亡，已然是刚毅。
　　待到好不容易缓和过来，他伸出手去，攥住段清云的手臂，分明吐息都有些困难，说话声也有气无力，脸色苍白，完全看不出半点血色，可他仍旧担心慎楼的现状：“清云，我想到办法了。”
　　“天道命我终生点化心愿，积累功德。此事做起来虽十年如一日枯燥乏味，但总归是有利有弊。天道轻慢我，但所积累的功德却能够与其进行交换，或许……我能利用功德借机洗净阿楼的骨髓，令其脱胎换骨，重修正道。”
　　段清云难以置信，从未想过这世间有人竟能率先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反过来考虑他人安危：“值得吗？他修魔本是自作自受，根本与你无关，那些功德本可以被用作提升你的修为，甚至长生不死，可你现在竟然为了慎楼，心甘情愿放下一切？”
　　“是我害了他。”贺听风只是摇头，周身带着令人无法感同身受的颓废，“清云，你是知道的，我飞升是为了阿楼，如今的功德亦是。声誉和钱财乃身外之物，我并不需要。”
　　“我这个师尊做得实在是失败透顶，怪我现在才明白，原来飞升成圣也不是无所不能，如今只想要阿楼一生平安。”
　　段清云忿忿不平，只觉得荒谬：“你为了那小子，多年来四处奔波，如今更是把自己折腾成了这幅鬼样子，难道还不够吗？我现在就去宰了他，看你要如何帮他。”
　　哪怕对方所言句句皆为威胁，但贺听风只是淡笑，目光中夹杂着期盼和信任。
　　“清云，我只信你，答应我一件事，好吗？”
　　段清云手心握紧成拳，咬牙切齿一番，最终还是无可奈何，紧接着，续听仙君接口道：“望你助我，销毁无用平安符。我要闭关一段时间，这些时日里，阿楼便交由你来照看，请务必护他周全，我愿用一生答谢。”
　　于是就有了慎楼记忆中的场景。
　　他在冰天雪地之中，跪得四肢冰凉，身体麻木，可贺听风还是没能施舍一个眼神。最终开启无上晴宫门的，竟是他最不愿意看到的段清云。
　　那人近似趾高气扬地、慢悠悠地走近，目光中带着可笑地悲悯，看在慎楼眼中，则更像是在鄙夷，最后只不过轻俯身，轻描淡写就判了他的死刑。
　　“你走吧，他不肯见你。”
　　慎楼毫不意外，若非自己那时几乎冻得成了冰柱，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对方一定会施展他想象中的行为，一脚将人踹倒，然后洋洋得意般，头也不回地离开。

第69章 、第六十九章
　　自无上晴一别后, 慎楼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他没有容身之所，也从不将十方狱当作自己的家，对于慎楼来说, 这个地方不过只是他偶尔的栖息地。
　　与其待在没有师尊的十方狱, 慎楼多日流连古道酒坊, 一坐便是一天。他往往会点上整桌的清酒, 独自酌饮，喝道头晕目眩也不敢停止。
　　慎楼心中很是明白, 像他师尊那般光风霁月的人物, 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怎可能接受自己唯一的徒弟修魔。他已然犯了贺听风的大忌，却还想着死皮赖脸求原谅, 确实可笑。
　　于是乎，他就在着热闹的街巷中浑浑噩噩多日, 企图通过这种方式, 把自己心头那些疯狂的思念压抑下去。
　　也许就是在此时, 也许更早。慎楼清晰地察觉到自己对于贺听风的旖旎心思，比起从前那些师徒情谊, 似乎还有一种额外的，无法言说的隐秘, 呼之欲出。
　　在得知这份心思的时候，慎楼只觉得可笑，这份注定无疾而终的感情，也只能被他永远藏在心里。
　　他终日买醉, 为的就是逃避现实，但很奇怪的，五洲并没有流传出师徒二人决裂的言论。偶尔有胆大妄为者聚集在茶楼, 每每提到无上晴，还会对仙君那个废物徒弟调侃一番——完全没有任何额外的交谈。
　　连日来醉生梦死，几乎让慎楼头脑陷入昏沉，无法顺利思考，也完全不理解师尊的用意。
　　贺听风究竟是在施舍，还是不想再与自己有任何交集？
　　等到他成功从混沌中清醒过来，已是日上三竿。慎楼看上去冷漠而不自知，仿佛性情大变。
　　与以往在贺听风面前的乖顺不同，也许现在这个状态才是慎楼真正的样子。
　　他几乎把自己逼成了个疯子，想要真切落实自己魔头的称谓。慎楼曾在短短一月之间铲除数十仇敌，鲜血覆盖了整个五洲，令无数人胆寒。
　　正道讨伐的声音越发激烈，但当他们屡次想到这个从血海中走下的魔鬼，脚步还是频频退缩，只能互相推搡着，想要让其他人打头阵，最终面面相觑。
　　在这些所谓的正道中，或许只有董拙，当真纠集了一众江湖侠客，浩浩荡荡地闯上山去，却被滑稽地拦在了十方狱外，连屏障都没能打开。
　　然而，五洲因为魔头之事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无上晴却置若罔闻，就好像完全漠不关心。
　　天下人不知魔头的身份，贺听风却不可能不知。有些时候，慎楼会觉得，师尊是不是只是在跟他开玩笑，也许第二天就会让他再回无上晴。
　　可他等了一天，一年，那宫门依旧紧闭。或许是为了防止慎楼透入，连小厮都不常外出，常年封闭，教外人窥探不到丝毫内里情况。
　　慎楼以为，自己这辈子应该就这样了，终有一日，要么死在正道乱刀之下，要么自寻荒坟掩埋罢了。
　　反正这世上他唯一的牵挂，已经不再需要他。
　　十多年后，第一届崇阳峰会举行。那是慎楼时隔多年，首次与仙君重逢。
　　而令慎楼万万没想到的是，在崇阳峰会上，他竟亲眼所见贺听风将魁首收做弟子。仙君虽并未直言收徒，但再见便看到眼前一幕，还是深深刺痛了慎楼的眼睛。
　　慎楼看着那弟子跟随贺听风离开，恍然发觉，自己竟然没能抓住机会同师尊说上半句话，对方便再一次销声匿迹，容不得他拼命追赶。
　　从此之后，他便像是终于想通了似的，认为自己再不必收敛，于是更加努力作死，企图吸引贺听风的注意。
　　听闻仙君要办宴席，与正道商议□□之策，慎楼便提前做好准备，恰在众人举杯酌饮之时现身，抢夺酒杯，踹翻酒桌，搅得现场鸡飞狗跳。
　　他并未用上十方狱魔尊的身份，因为心知贺听风不会喜欢。哪怕如今只是来捣乱，也不想让对方想起从前那些不好的记忆。慎楼如此捣乱，偏偏贺听风不为所动，甚至不慌不忙地饮尽杯中清酒，颇有些好整以暇地看戏。
　　人在无上晴，连身为主人的仙君都没有开口，再者，慎楼又是贺听风名义上的徒弟，哪里有人敢多话。仙门世家纷纷比谁的头垂得更低些，皆是缄默不语。
　　那时的董拙还没有资格坐上武林盟主之位，如若不然，按照他的性格，定会直言不讳，要求仙君料理慎楼。
　　一时之间，无上晴陷入长久的沉默。台下的正道人谁都不敢当出头鸟谏言，然而在这种场景下提前离开，无疑会让自己显得更加尴尬。
　　慎楼捣乱过后，就这么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师尊的眉眼，无声诉说着自己的思念。他似乎在等待着对方的责骂，因为已经好多年没再听到贺听风的声音，心情紧张又焦急。
　　然而，待到仙君饮完杯中酒后，他便直接起身，离开了自己的座位。临走之前，礼节性质地做了个礼，算作道别，随后头也不回般转身离开。
　　从头到尾，竟然连一个眼神都没有施舍给自己的徒弟。
　　慎楼的笑僵在嘴角，长久地站立原地，觉得尴尬至极。仿佛所有人都在窃窃私语，虽弄不明白他的莫名举动，至少仙君这番作为，是狠狠地打了他一耳光。
　　啪的一声，梦醒了。
　　慎楼从没有这么狼狈过，离开无上晴时几乎是落荒而逃，这里分明是他多年来最想回的地方，此刻却仿佛饱含瘴气，久待不得。
　　自那天以后，慎楼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但他尚且还未彻底放弃，又觉得闲来无事，索性光明正大地走到街巷。
　　偶尔顺手牵羊，取走某个门派长老的荷包，又或者直接不管不顾，闯入正道人的府中，带走其中最为珍贵的宝物。他也不曾私藏，转头就给了街头的乞丐，美其名曰劫富济贫。
　　这些人，都是从前针对过他，或者屡次上十方狱讨伐的烦人精，被慎楼一一牢记在心里，最后都遭了他的“毒手”，无一人幸免。
　　杀侮辱师尊的鼠辈，盗轻慢自己的狂徒。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睚眦必报，锱铢必较。
　　慎楼所做之事越来越离经叛道，民间怨声载道之音也越发加重。
　　他熟视无睹，依旧我行我素。
　　尽管如此，贺听风已然不再管他，这些风言风语传得再远，也根本撼动不了无上晴半分。
　　最后，慎楼活成了一个只懂得挑衅的小丑，不断来回扮演滑稽的角色，再也没能成功吸引仙君的视线。
　　又是好多年以后，慎楼偶然间听闻仙君将作画赠友。这个“友”的对象，是他最为熟悉的段清云。
　　听闻这一消息的瞬间，慎楼只觉得头皮发麻，几乎想也没想，直接带刀冲上了无上晴。
　　毫不意外地，仙君面前正有一副画好的人物图，慎楼气血翻涌，连想也没想，直接冲上前去，将图纸抱在怀中，随即一溜烟逃跑，显尽了怂态。
　　但将图画抢回十方狱后，慎楼又觉得有些奇怪，贺听风明明是在为段清云作画，纸上的青年却玄衣在身，眉眼清俊，怎么看怎么像是……他？
　　慎楼甩了甩脑袋，将脑袋中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抛弃，图纸被他粘好在墙，视若珍宝。
　　然而，就在某个魔头暗搓搓贴画的同时，无上晴还维持着他临走前的宁静。慎楼所不知道的是，其实他到场时贺听风才刚刚铺开宣纸，研好墨。
　　正打算提笔作画，便遇一不速之客，风风火火地抢走了摆在一边的成品，然后匆匆忙忙地离开，没有给其中两人丝毫反应的机会。
　　若是他尚留在原地，说不定就会发现，贺听风的瞳孔无神，不论是手下动作还是面部表情，都是如出一辙的呆滞。
　　在一旁看了半天戏的段清云终于站起身来，慢悠悠走到仙君面前，抱胸叹气道：“刚才醒着吗？”
　　只见原本只是维持机械动作的贺听风，突然顿了顿，好似眼中恢复了一秒清明，却转瞬即逝，教人无法捕捉。
　　他表情动作都伪装得太好，因此，除了知晓内情的段清云，根本没有人看得出来面前人只是仙君的分神。
　　贺听风创造了一个并不完美的自己，却硬生生骗过了五洲所有人几十年，或许还将永远延续下去，直到自身灵力完全恢复的那一天。
　　段清云永远都不会忘记，仙君决定闭关的那一天，面上的表情从容淡定，好像仅仅只是养伤而非赴死。
　　“我与天道做了个交换。”贺听风对他说，表情温暖而释然，“只要我能撑过一百年，他便答应我，用功德帮阿楼洗净骨髓，重修正道。”
　　说到自己唯一的徒弟，仙君像是完全忍耐不住笑意，连眼角都微微上翘起来，全然不顾自己即将面临的是怎样的绝路：“你不用劝我，我必须这么做。阿楼只有我了，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误入歧途，终身受心魔所困。”
　　自那日之后，贺听风真身便居于无上晴之中，成日承受天道所带来的惩罚。
　　天雷灌体，真火灼烧，偶尔冰雪入骨，甚之古时十大酷刑。
　　因为真身的缘故，他以灵力凝聚的分神状态也极为不稳定，不过只是将自己学了个七成，却骗过了五洲所有人。
　　分神若想做出额外的表情，须得多费实施者两倍心力，贺听风自然无力维持，于是只能够终年一副冷漠表情，也恰好与他仙君的身份相呼应。
　　于是，慎楼便轻易会错意，将师尊的表情理解为对自己的不喜。
　　甚至连慎楼都没有发现其中的漏洞，发现仙君其实隐藏得并不完美。他自认为对师尊有愧，每每故意相见都很少与其直视，于是恰好错过发现贺听风异样的机会，也就这样错过了百年。
　　可是令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是，时间流逝过后，仙君以为自己终于可以重见天日，等来的却是记忆消失。
　　他的功德尽数归于天道所有，而自己却成了天底下最大的笑柄。
　　贺听风用尽百年，估计从来不会想到，这就是自己拼了命所换来的结果。
　　积累的半数功德通通烟消云散，化作尘烟，他甚至连自己原本的目的都完全忘记，仅仅保留了一丝模糊的记忆。
　　仙君以为自己积累功德，只是为了将来能凭此作为筹码，让天道助慎楼突破。原来天道早有预谋，不过只是为了吞噬他的功德，消耗他的灵力。
　　最后只给人送上一个失忆，便以为可瞒天过海，再无回旋余地。

第70章 、第七十章
　　贺听风不知道, 天下究竟有多少圣者受过天道的欺骗，心甘情愿将自己的功德送上前。
　　现在的他还太过弱小，根本无力与天道抗衡。
　　百年里经受的苦痛就这么重新唤起他的记忆, 仙君呻.吟一声, 觉得全身都被巨石碾过, 几乎让他无法动弹。
　　迷迷糊糊中, 好像听到了熟悉的嗓音。他定神一听，男音近在耳畔, 大约是那人将嘴唇凑了过来。与此同时, 贺听风的手指也被人握住，应当是在问：“师尊，你要怎么才能醒过来？”
　　贺听风脑海中一片空白, 只觉得昏沉，根本分不清今夕何夕。用了好久才恍然, 耳边人是自己的徒弟。
　　记忆如同潮水般倾覆, 仙君的睫毛轻微颤动, 然后缓缓睁开。入目便是慎楼的脸，面上焦急万分。
　　见他醒来, 那张只剩下担忧的皮囊才重新焕发生机。慎楼久悬的心总算落了下去，手指却仍然舍不得放开。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贺听风半阖目, 揉着太阳穴作势起身，慎楼见状，连忙伸手帮助对方坐稳。
　　慎楼的动作轻柔异常，活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等到确定师尊伤势无大碍后，他才开口接话：“已是戌时，师尊若仍感觉不舒服, 可以再躺下休息片刻。”
　　他对贺听风重伤一事闭口不提，其实不然，罪魁祸首段清云已然上了他的斩杀名单。放在以往，慎楼之所以对此人处处忍让，大多是看在贺听风的面子上，现如今，段清云连师尊都敢攻击，分明是从未真心将其当作朋友。
　　既然如此，他也不必再处处退让。大不了除掉此人之后，再来与师尊道歉。
　　贺听风摇了摇头，示意徒弟自己无碍。他好像沉默了许久，才意识到自己现在处于怎样的状态。
　　早前的记忆灌入脑海，董宜修自爆之时，其实他是有丁点印象的，只是那时贺听风被段清云一击命中，想来对方多年应该研究了不少对付他的方法，于是仅仅只是一掌，就让仙君身受重伤。
　　不口否认的，这其中包含了多少心灰意冷的成分。贺听风握了握拳，没有一刻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好像再也没办法动用灵力了。
　　不论是段清云那一击将他的修为封存，还是因为创伤后的应激保护机制。仙君伸出手掌，那些咒语早已经深刻在脑海中，此刻也像是乱作一团，完全无法顺利组合，更别说施展。
　　他收回手指，将目光瞥向身旁的慎楼。看着对方难看的脸色，头一次无法以笑迎合，只是低声问：“宜修他……埋在何处？”
　　话音刚落，贺听风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手指被人一捏，慎楼好似很想回避这个话题，却被对方直言掀起，于是所有想要的隐瞒都废弃。
　　“师弟埋在无上晴后山，是董盟主的请求。他说……师弟会喜欢这里。”
　　他不用说完，贺听风都能明白慎楼的意思。在那样的情形下，分明快要得救，董宜修都能选择与周嬴同归于尽，定然是很早就做了必死的打算。
　　当日在场的人，都看到了对方缺失的右腿，不难见得，董宜修在周嬴手下吃了多少苦。他明明只是个尚未及冠的少年，还没来得及遍观这世界，就已经选择深埋白骨。
　　自己心中到底是怎样的感受，是眼睁睁看着董宜修自爆却无能为力的颓废，还是被段清云击碎心脉的震惊和迷茫，贺听风说不出。
　　最终他只是垂眸，轻声说：“带我去看看他，好吗？”
　　慎楼点了点头，直接伸出手去，将师尊打横抱起。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心力交瘁，这一次，贺听风竟然没有反抗，而是乖乖地窝在徒弟的臂弯中，任由对方抱起。
　　后山离主殿并不太远，但慎楼总觉得自己走了很久，直到靠近墓地，贺听风才示意对方，将自己放了下来。
　　两人并没有贸然走进去，是因为看到了邹意的身影。
　　少年双腿跪地，腰背弯曲，是从未见过的颓丧情绪。而在他的面前，有一块整洁的石碑，其上几个大字：无上晴弟子董宜修之墓。
　　简简单单，平平无奇，一如他来这人间一趟，什么都没能留下。
　　邹意看上去已经跪了很久，连肢体麻木都全然不顾。面上毫无表情，仿佛早已入定，只有仔细看时，才能发现此人眼底深藏的悲痛和绝望。
　　只要一想起过往，想起那些打打闹闹的日子，邹意依然不能接受现实，也不明白，董宜修为什么不能再等等他。
　　其实董宜修是不用死的，明明他们已经成功掌控形势，连周嬴都自乱了阵脚，准备逃跑。只需要再等一小会儿，就能重回邹意的怀抱。
　　对方却选择了没有退路的方式，用自爆与世界说再见。
　　没有人知道他被周嬴抓走的几天里到底经历了什么。邹意只在董宜修身上，发现了无数的青紫和细小伤口。最令人难以接受的，恐怕就是他右腿的空空荡荡。
　　因此，没有任何人能替董宜修做决定，或许他早已预料到了这个结局。
　　在落入周嬴手中那刻，他从没想过活。
　　看着沉默跪拜的邹意，连对安平之死无动于衷的慎楼，都难得察觉到了一丝异样的情绪。他站在不远处，能看到石碑上清晰镌刻的“董宜修”三个打字，几乎刺痛了他的眼睛。
　　慎楼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为何会产生这般怯懦无用的情绪。只好不顾一切，拼命将其归咎于对师尊的愧疚。
　　“师尊，对不起。”其实他明明是在难过，却偏偏说得像在自责，“我没能救得了他。”
　　贺听风好似不想多说些什么，闻言也只是摇头，并不责怪。在那样的情形之下，董宜修必然是早已做好了打算，根本没有给其他人留下救自己的机会。
　　若是换成慎楼自己，被仇敌斩断右腿后，究竟能不能拖着残破的身躯，苟延残喘后半生都有待考究。
　　可是没有如果，他也没有选择。
　　想起从前那个小话唠，只要有他在，一路上就永远不会陷入尴尬。无论落到怎样危险的境地，董宜修都能化险为夷。
　　禁渊的凶兽，玄月舫的风沙，每一次看似绝境，他都能安然无恙。这小孩的幸运，可是连贺听风都惊叹不已。
　　可是如今化作一抔黄土，仿若他将这一生的运气都用尽。在被周嬴抓住之后，董宜修的运气似乎就再也不灵了，这几日里他所经受的殴打折磨，都是前半生从来想象不到的。
　　或许上天是公平的，把一半异于常人的运气值分给董宜修，另一半却是无边苦痛。他这样逆天的命格，注定要经历一番磨难，只是很少有人能坚持下去，不幸的是，董宜修恰在其中。
　　但当想起对方临死前的场景，慎楼突然又有些恍惚，觉得是自己想错了。也许董宜修选择自爆并非是懦弱，而是为了保全他这个大师兄。
　　当日在场的长老，似乎都听信了段清云的挑拨，想要将仙君和慎楼一同抓捕，作为间接的背叛者，董宜修如何能活？
　　他无法面对无上晴的所有人，无法面对救过自己的仙君和师兄，所以在最后一刻，以这样一种决绝的方式，将所有人的视线吸引。
　　董宜修的目的达到了，师徒二人因此逃过一劫，回无上晴的路途中也暂时没有被追击。当时的慎楼近乎已经被心魔掌控，最终究竟是大杀四方，将秘密再次隐藏，还是被长老合力击杀，化成枯骨，结果都是说不准的。
　　伪装胸无点墨近二十年的董小公子，好像终于聪明了一次。
　　慎楼微微偏过头去，看着身侧目光浅淡的仙君，眼神长久地放在邹意身上，舍不得移开。他心知师尊一定也察觉出了什么，毕竟董宜修选择的这条路，虽有短暂清醒，若想彻底明晰内情却并非难事。
　　良久，才听见仙君长长叹息一声，不知是在感慨董宜修的勇敢，还是自己的愚钝。
　　他倾尽一生，把信任当作唯一的衡量标准。误解徒弟，错信小人，直到现在才明白，原来飞升也不是无所不能。
　　贺听风轻声说，于是话语都化作风，只是一瞬便散于天际：“是我作茧自缚，害了宜修，也害了你。”
　　空中飘落不知从何而来的飞絮，让今年这场冬雪提前与人再续。不过短短一炷香时间，地面便覆盖上了浅浅一层。
　　偶尔会有不知死活的，拂过仙君的鼻尖和唇珠，烙下一个若即若离的吻，它的生命便就此停息。
　　漫长的寂静过后，只剩下胸腔中极富有规律的鼓锤响动，咚、咚、咚。
　　一停，一顿。
　　好似自始至终，毫无变化。
　　他脑中只剩下漫天的雪白，令慎楼所有的思考都化作云烟，少有地产生了茫然的情绪，不知自己身在哪里。
　　慎楼长久没有接话，也许贺听风也并不需要他。最终，也只是默默地后退半步，无端拉开自己与师尊的距离，就像从前那样明彻清醒。
　　他小心翼翼的问，目光平静而残忍：“师尊，你恢复记忆了吗？”

第71章 、第七十一章
　　贺听风轻轻地应了一声, 突然不知道应该如何面对徒弟。正准备转过身去，后背就贴上一副身躯。
　　仙君还没来得及开口，慎楼便就着这个姿势, 直接将师尊抱回了主殿。
　　一阵细小眩晕过后, 贺听风单手扶额, 另只手搭上了徒弟的, 疑惑不已：“……阿楼？”
　　而在他身后的慎楼却什么话也没说，只留呼吸温热, 喷洒在贺听风的颈窝。他抱得太紧, 好似只要放手，贺听风就会再次不知所踪。
　　也许是董宜修之事给他敲响了警钟，让慎楼从没有一日这么恐慌过。
　　他太害怕重蹈覆辙。
　　“师尊……”良久, 才听见慎楼颤动的嗓音，几乎怕声音惊扰了对方, “师尊。”
　　慎楼只是唤着师尊, 也不为自己的行为做任何解释。但贺听风仿佛听懂了, 徒弟好像是在担心。但到底在担心什么，仙君却又不太明白了, 他刚从记忆中抽身，尚且还没有彻底清醒, 也弄不清楚原因。
　　于是贺听风小幅度地挣扎了下，似乎是想转过身看看慎楼的眼睛——他从没有一次失过手，只要能看到徒弟的神情，就能知晓前因后果。
　　但慎楼并不打算放开对方, 换句话说，他等这一天实在等得太久。从起初的慌张，后来的平静再到最后接受现实, 已然耗尽他全部的耐性。
　　甚至派遣宣染找寻神医，就是为了治好师尊的失忆症，可到头来，什么人、什么事都没派上用场。
　　他抱得越紧，心中的恐慌就被无限制地放大。曾跪在雪地中染上的假性风湿，似乎也不合时宜地发作起来。
　　不仅仅只是腿部，连全身骨缝都开始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等着看吧，他会再一次把你丢下。”
　　是谁在说话？
　　“你还在心存侥幸些什么，是这么多年的苦没有吃够吗？他所有事都想起来了，定然不会再对你手下留情。”
　　“把一切都交给我吧，我替你复仇，替你好好地生活下去。”
　　心魔断断续续地引诱着，其实在过去的一百年中，慎楼几乎每日都会经受这样的诱导。哪怕有一瞬间的放纵，心魔都会在全身放肆地游走。
　　上次那场较量的时间隔得太久，心魔的实力差不多已经恢复至巅峰，加之慎楼此刻的心性并不太稳，竟差点被其成功夺取心魄。
　　待他努力克制后，近乎将贺听风嵌进自己的身体里，才堪堪将心魔再度逼退。于是，待他将贺听风放在主殿外的石阶上时，也恰巧错过了师尊脱口而出的痛呼，以及紧随其后的问询：“怎么了？”
　　慎楼眼中红纹闪现，红黑交错相间，时而清醒，时而混沌。他凭着自己内心的想法，无意识地将唇凑近，狠狠咬上贺听风地脖颈，剩下的话语都被他尽数堵在喉咙里，只模模糊糊一句：“师尊……别走。”
　　在咬下的瞬间，仙君的脖颈便已经渗出鲜血来。贺听风闷哼一声，可偏偏被慎楼抱得太紧，根本无力挣脱，只能硬生生地承受了这等折磨。
　　脖颈处的皮肤本就薄弱，尤其是皮肉还被慎楼叼在嘴里，不肯松口。
　　贺听风手指抓紧了慎楼的衣袖，头皮阵阵发麻，只是踮起脚尖，以躲避迟来的全身颤抖。
　　他躲避得越明显，慎楼眼中红光就更加鲜艳，毫不掩饰其中的贪婪，好似看到了什么肥美的猎物，仍在暗中蛰伏，随时准备一窜而出。
　　“师尊。”慎楼放开了他的脖颈，意识到自己差点咬碎贺听风的喉骨，他不仅没有慌乱，反而心中施暴欲迭起。眼中红纹彻底密布，大约是抵御心魔耗费了他所有的意志，于是现在只余留丁点清醒，只是一味地重复着，“别走，别离开我。”
　　话语被堵了个严严实实，还被徒弟以这样强势的姿势禁锢在怀里，无法动弹，贺听风只觉得屈辱，只想逃脱。
　　但他越是闪躲，下晗的疼痛也就越发剧烈，不出多时，就已经在其上留下了明显的印迹。搭配上仙君如雪的皮肤，显得尤为突兀。
　　慎楼好像并非只是在单纯吻他，因为预料到师尊想要逃跑的意向，他恨不得直接将人手脚捆住，让对方再没心思想逃脱。放在贺听风腰上的手臂不断圈紧，以至于，仙君最后只能够维持踮起脚尖的动作，才能堪堪站稳。
　　他下意识想逃，却无论无何都逃不掉。段清云封锁了他的灵力，现如今连自救都做不到，只能任由慎楼索取。
　　贺听风的眼角通红，被炽烈的爱意缚裹，根本无法呼吸。只有手心攥住的衣袍，才能让他重回现实。
　　直到贺听风差点因缺氧而窒息，慎楼才终于放过了对师尊的侵袭。好不容易呼吸到空气，仙君不禁大口大口地喘息起来，脸色微微泛粉，一滴生理泪水顺着眼角滑落。
　　谁能想到，他竟差点在这一场风花雪月中溺毙。
　　徒弟舍弃了往日里的小心翼翼，此刻显得强势而又不容拒绝，贺听风还没能回过神来，慎楼又看上了他的耳垂，将撕咬的部位更换。
　　贺听风倒吸一口凉气，只剩下小心翼翼地求情。仙君何曾这样可怜过，就算是在从前还未飞升时都很少有掣肘，如今却被小几百岁的徒弟逼得节节败退，不得不放低姿态。
　　他近乎无法接受这般从未有过的感觉，那一刹那，似乎全身有种过电般的酥麻，比他从前渡劫时所经历的还要让人难以忍受。
　　无边的恐惧将他包裹，却依然被人亲吻着，他推着慎楼如钢铁般的手，因为全身失去力气而显得尤其轻柔，毫无用处。
　　慎楼的动作突然一顿，然后迅速撤退开来，好像是突然恢复了神智。
　　但他单手捂着脑袋，双眸紧闭，间歇性地摇晃脑袋，看上去还不太清醒。心魔仍旧在他脑海中乱窜，随时准备着将他的身体夺走，成为自己的所有物。
　　而被他放开的贺听风，却因脚步不稳，直接跪坐在地，眼前眩晕一片，看不清任何东西，摔落之后好久仍恍惚不止，无法动弹。
　　恐怕这是仙君从小到大，头一次感受到的恐惧，若非慎楼最后清醒，对方似乎当真打算将他就地正法。
　　这可是在无上晴主殿外，光天化日，无所遮蔽，只要动静再大些，说不定就能吸引其他弟子的注意。
　　仙君呆坐在地上，还是有些呼吸困难。现如今，他连一句责备都说不出口，只是觉得自己终于活过来了。
　　还没来得及起身，他的腰腹便重新被人抱住，贺听风一愣，方才的场景重回脑海，他紧张得要命，登时剧烈挣扎起来，然而魔化的慎楼根本无法理解，只以为对方是在抗拒。
　　他甚至极为耐心地将师尊的四肢抱紧，呈现一种强制性的姿势，借力一甩，直接把贺听风抗在自己肩上，犹如胜利者一般，大摇大摆地走进主殿。
　　师徒二人所不知道的是，在他们走后，原本无声的草丛似乎动了动，有风吹过，才知只是偶然。
　　然而，不远处的树干后，正躲着一个瘦小少年，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方才看到了什么，因为害怕发出声响，只好紧紧捂住自己的嘴巴，眼眸瞪大，慌乱无措。
　　影子摇曳，缓缓献出少年颤抖的身影，正是陶栗。
　　……
　　贺听风只觉得自己腰部硌在了石头上，差点疼得他闷哼出声，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已经被大逆不道的徒弟扛进主殿内，直接扔在床上。
　　好在床榻上早已铺满了柔软的被褥，想来应该是慎楼提前备好的，仙君不知道对方到底是何时有了这样的打算，他现在根本没办法再想其他。
　　慎楼的眼神寡淡，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而对于贺听风来说，这目光大胆至极，其中隐藏着让他无端恐惧的成分。
　　仙君下意识地往床内缩了缩，完全忘记自己原本的武力值，不过对付一个徒弟，完全绰绰有余。
　　他企图通过远离，躲避徒弟的摧残，但他的举动似乎惹恼了慎楼，下一秒，贺听风的脚踝就突然被人捉住。
　　仙君欲哭无泪，想使用灵力，浑身却没有丝毫力气，因此被慎楼成功拖拽着，再次将自己送入虎口。
　　“师尊，你在怕我。”
　　他的耳畔传来一声轻唤，明明慎楼的嗓音如此温柔，听在贺听风耳朵里，好比一首催命曲，随时准备将他咀嚼得干干净净。
　　贺听风自知避不过，只好拼命唤醒对方：“阿楼，你醒醒，我是师尊啊。我还没有准备好，你不可以强迫我的。”
　　“强迫？”慎楼歪了歪脑袋，似乎在努力理解这个词汇，半晌，方才变换了一副截然不同的表情，可怜巴巴道，“可是师尊自己承认了的，你喜欢我。”
　　贺听风一僵，突然意识到自己和慎楼的关系，早在禁渊之时，两人就已经违背天道，放肆拥吻过了，反倒衬得他现在说的话没有半分信度可言。
　　“为师、为师……”仙君苦思冥想，只想着必须说服慎楼，他可不想因为武功被废而受制于人，哪怕对方是自己宠爱的徒弟。
　　但思来想去，贺听风竟发现自己并没有什么借口能替代，最终只是郁闷地嗟叹一声，再次重复：“我还没有准备好……”
　　他话音刚落，耳根就红了个彻底，仙君别开眼去，单手扼制住慎楼的脖颈，力道并不太重，只是松松垮垮地覆在上方：“且你师弟头七未过，阿楼，你不能这般罔顾人伦。”
　　下一秒，就感觉自己的脚心被人轻轻一挠。深入骨髓的痒意从脊梁上移，贺听风无端打了个寒颤，恼羞成怒，一拳直冲徒弟的颧骨：“放肆！”
　　慎楼被重击打得脑袋一偏，动作微顿，复而抬起头来，以那双深邃的眼眸望向贺听风，过了很久，才明白对方在说些什么。
　　但他心神恍惚，仍旧不肯放手，只是一遍遍地重复，好像这样，就能让自己的内心安定。
　　“那师尊还要离开我吗？”
　　原本条件反射打了徒弟，贺听风还有些后悔，但毕竟是慎楼率先招惹，他断不可能首先认错。
　　正准备陷入沉默，仙君闻言一怔，突然明白徒弟在担心什么，说到底是他给了慎楼莫大的不安，于是立即摆头：“你怎会这么想？为师绝对不会再离开。”
　　慎楼闻言，却莫名突然低低地笑起来，衬得那红纹愈发鲜艳，他犹带笑意，骨子里却透着十足的冰冷，就好像在嘲笑着贺听风的愚昧。
　　“可是我不信。”
　　只听清脆一声响动，贺听风突然意识到，自己竟然被人铐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爱过。

第72章 、第七十二章
　　看着手腕上的黑色镣铐, 仙君目瞪口呆，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你……”
　　慎楼只是笑，索性伸出手去, 触摸师尊的侧脸, 指腹在其上轻轻摩擦着。贺听风忘记了躲开, 或者说, 他只是有点没有回过神来，也根本不愿意躲避。
　　“师尊, 忍忍吧, 我不会伤害你，但是，你也不能再逃走了。”慎楼的目光极其平静, 好似与平常的表现无异，只有贺听风知道, 现如今不论他怎么呼唤, 对方都很难清醒。
　　贺听风没有开口应当, 慎楼也不恼。他似是完全没有想过师尊会回应，只是自顾自地做着自己的打算。
　　仙君亲眼所见, 这家伙不知从何处取出一尾白貂，然后小心谨慎地将其扣进自己的镣铐内, 以防止他的手腕被磨伤。
　　这简直是多此一举，令贺听风无言以对。他看着白貂覆盖上后镣铐平白多出的尊贵感，愈发觉得徒弟是撞坏了脑子。
　　慎楼说完这句话，便转身离开了内室。他好像在努力压抑着什么, 临走前手背还青筋暴起，表情极为隐忍。
　　贺听风猜测，对方很可能正在同心魔作斗争, 但无论如何，这也不是禁锢自己师尊的理由。
　　待到慎楼走后，仙君尝试着拉扯镣铐，但皆是无法挣脱。他灵力被锁住，根本无法凭借蛮力重获自由，好在慎楼哪怕神志不清，对待他依旧小心翼翼，不肯让师尊受一点伤。
　　于是不论贺听风如何折腾，除了让自己更加气喘吁吁以外，也没能多碰撞出什么意外的伤口。
　　这一日过得实在荒唐，贺听风颇有些心力交瘁，脑袋靠在床角，竟然就这么沉沉地吹了过去。被褥搭在他的腰腹，雪白的银发垂落下来，衬得他那张本就白皙的脸更加夺目，只是在场无人欣赏。
　　昏昏沉沉中，好像有陌生的嗓音传入耳畔，仙君挣扎了下，最终还是没能醒过来，于是顺利堕入梦中。
　　他很少做梦，一方面是仙君身躯不必深眠，另一方面，贺听风的睡眠质量其实很好。有圣者之躯作保，外界阴损梦魇根本无法入梦惊扰。
　　而此时，也不知是否是灵力消失的缘故，贺听风失去神力庇佑，难得再次做了一场梦。
　　这场梦毫无根据，但总归是围绕慎楼展开。仙君亲眼所见，当初他被天道所缚，困于无上晴，因为恰巧得知徒弟修魔，对其谎言耿耿于怀，加之不愿意让慎楼看到自己的惨状，他才寻了这么个荒唐的由头，将慎楼赶出无上晴。
　　贺听风以为自己很快就能出来，再不济，有分神和段清云，总能够暂且护得慎楼平安顺遂。
　　却不知早在那时，慎楼就已在宫门外跪了足足三天三夜，整个人几乎冻成冰碴，连抬起手指都艰难。
　　贺听风尚在惊愕，随即可见大门开启，段清云从中走出来，随后就是百年来反复困扰慎楼的噩梦。
　　哪怕只是在旁观，仙君都能感受到慎楼的颓废和自我厌弃情绪。若是放在以往，贺听风尚能说服自己，也许段清云并非像表面那般玩世不恭，他不可能不知道自己对于慎楼有多么看重，怎敢如此侮辱和伤害。
　　慎楼对段清云的怨恨为什么如此深重，贺听风想，他或许已经知晓了原因。
　　然而，令他更加难以置信的，则是多年来，慎楼从没有明说过对段清云的厌恶，永远都在忍耐，哪怕被人内外重伤，却不曾显露半分。
　　仙君这才明白，对方仅仅只是因为害怕遭到自己的责怪。
　　贺听风不清楚，他师尊的角色在慎楼心里到底有多么不公正，在对待这两人的态度上，到底失过多少偏颇，才会让徒弟这般忌惮，这般怯懦。
　　他在梦魇中小声嘟囔起来，似乎很想替代慎楼跪在雪地里，也很想帮助对方驱赶所有黑暗，却皆是无能为力。
　　虚幻的世界终究只是泡影。
　　恍惚中，贺听风好像听到了一个陌生的男音。声音不大，却好似近在耳侧，绵长悠扬。
　　“别再装睡了，现如今，你应当已得知慎楼心魔的真实原因。也能看出，近来他的情况越发严重，长久下去，最终很可能被心魔彻底取代，你若当真不想他死，如需必要，或许应该献出自己。”
　　贺听风喘了口气。
　　献出自己？
　　什么？
　　但他努力竖起耳朵，再想仔细听时，那原本萦绕在耳畔的男音就霎时消失得一干二净，连半点踪迹都无处寻觅。
　　仙君的胸脯剧烈起伏着，不断在睡梦中发出难捱的梦呓，额角渗出细汗，顺延着侧脸滑落，最后隐没发丝，分不清到底是泪水还是汗滴。
　　……
　　而从主殿走出的慎楼，也正如仙君所料，神识尚不太清醒。他单手捂着脑袋，每一步都走得极为艰难，好似随时都临近跌倒。
　　在他脚步发软、顺势滑落地面的时候，突然从旁边横过一只手，半艰难半坚定地将人抱在怀里。
　　慎楼眸光一冷，霎时将人推出三米远，那人也不恼，而是再度不依不饶地凑近，嘴里小声诱哄着：“师兄。”
　　也许是这熟悉的嗓音唤醒了慎楼丁点神智，他近乎费劲全身力气，才终于意识到自己身侧人的身份，是他曾经利用过的，以令师尊吃醋的师弟陶栗。
　　陶栗的动作看似大大方方，却在无意识地将慎楼往自己的胸膛上靠。他不过一个半大少年，入无上晴前也不知师从何门——仙君并不关心出身，只看重为人。抱着明显比自己高了大半个脑袋的慎楼，却没有特别吃力。
　　慎楼甩了甩脑袋，勉强将心魔压制下去，然后避嫌似的，从陶栗怀中退出来。他早前的示好不过只是故意，现如今贺听风成功落入他的手里，根本不必再与任何人逢场作戏。
　　该报的恩他早已报完，实在没必要与其他人产生别样的纠葛。
　　也如仙君曾经脑补的那样，其实慎楼同样察觉到了这个小弟子对自己的旖旎心思，只不过以往对方隐瞒得极好，教其他人根本无法拆穿。
　　但现如今，看着这人被推开后，又再度纠缠上来的动作，慎楼没办法再装作不知。
　　他微恼而无奈，将人远远推开：“你做什么？”
　　可陶栗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所蛊惑，竟然一而再再而三地缠上来，也不说其他任何借口，只是叫着师兄，目光看上去有些难过和惶恐。
　　这模样同以往那个光明磊落的小少年简直大相径庭，连慎楼都察觉到了不对劲。分明从前，这人对于自己的执念没有这么深的，如今怎会……
　　脑袋突然再次尖锐疼痛了下，慎楼抚上额角，半阖目养神。于是这个动作，恰巧让陶栗顺利凑到他身前，甚至大胆地圈上了他的脖颈。
　　直白大胆地叫师兄，好似要将自己主动送上门。
　　慎楼头痛欲裂，还要分心应付状况不明的陶栗，颇有些手忙脚乱。然而，恰在陶栗快要急促地将自己贴近对方时，忽然觉得自己全身骤疼。
　　仿佛神魄分离，让他难以抑制地痛呼出声。
　　慎楼立即退出三米远，冷眼看着捂着脑袋惨叫的陶栗。
　　过了好长一段时间，那嘶声裂肺的叫喊才终于停息。陶栗缓缓放下了自己的手臂，神情尚且有些麻木，他恍惚地看着自己的双手，颤声道：“……师兄，我这是怎么了？”
　　“看上去像是魔修附体的症状，我已替你掐灭，暂且不用担心。”
　　魔修附体？
　　陶栗抖着唇，咽了口唾沫，垂下眼帘，也因此掩去眸中的惊恐：“多、多谢师兄，我先走了。”
　　言罢，他便逃也似的离开，活像是身后有恶犬追赶。
　　慎楼看着陶栗的背影，也不知为何觉得有些怪异，但停息片刻的头痛再度发作，几乎让他连思考都困难，差点直直单膝跪地。
　　主殿是没有办法再回去的，心魔不知何时会窜出来，说不定还会误伤师尊。他索性头也不回地朝前走，企图通过散步来缓解疼痛。
　　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时候，陶栗一路飞奔，跑回了自己的住所。
　　他受了大师兄照拂，独自居住一所庭院，羡煞旁人，也因此，别无外人打扰。
　　他一进屋，便将自己整个人缩进了被褥中，连脑袋都整个盖住，仔细看去，还能发现床被上方正在不住地颤抖。
　　陶栗大口大口地呼吸着，面上的恐惧还没有平息。
　　根本没有什么魔修附体，没有人能比他自己更了解实情。
　　就在偶然看到大师兄和仙君亲密的时刻，陶栗的心中，也突然多了股别样的心思，那是以往从未有过的，几乎能称之为劣根性的东西。
　　若说在以往，他对慎楼只是崇敬，目睹了那般香艳场景之后。陶栗胸中的欲念也突然被无限制地放大，他清晰地回忆起方才的种种，甚至差点忍不住贴上慎楼的胸膛。
　　好在大师兄没有责怪，也毫无察觉，让他成功躲过一劫。
　　陶栗狠狠掐了自己一把，想要让自己清醒，最终却只是陷入渐深的梦里，逐渐沦为被黑暗囚禁的奴隶。

第73章 、第七十三章
　　与陶栗一别后, 慎楼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后山。等他再次到来，邹意依然跪在原地, 不曾挪动脚步。
　　慎楼头疼欲裂, 勉强将心魔压制下去后, 迟疑片刻, 最终还是走进墓园。
　　“人死不能复生，节哀。”他说得这般平淡, 仿佛死去的董宜修于他而言不过只是陌生人, 毫无瓜葛，也因此不需有多余的情感。
　　邹意似是这时才发觉了有另外一人在场，他甚是迟钝地抬起头来, 望进慎楼略微复杂的眼里，满是空洞而麻木：“师兄。”
　　这声师兄唤得无比干瘪, 仿佛只是为了应付礼数, 因为邹意说完后, 便再度陷入沉默，只是一言不发地看着石碑出神。
　　好歹邹意也算是他看着长大的, 虽然这百年间，慎楼只是偶尔潜进无上晴, 但每次都需得弄出一番动静，一来二去，邹意也与其成功相熟。
　　慎楼其实很不理解，虽说董宜修死状凄惨, 但终归是自愿，旁人奈何不了。既然如此，替一个死去的人伤心又有何用, 不过徒增烦恼罢了。
　　他想起无上晴主殿中同样因董宜修之死而消沉，甚至对自己“大打出手”的师尊。
　　慎楼皱了皱眉头，话语几乎没有过脑子：“人都死了，还有哭哭啼啼的必要吗？与其糟践自己，不如好好修炼，有朝一日替他报仇。”
　　也许是听到“糟践”二字，邹意的神经成功被触动，他也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只是呆呆地，小声替自己辩解。
　　“我只是……有点想他了。”
　　“只是有些舍不得。”
　　慎楼无法理解：“可是你再怎么想，他也无法回来。”
　　“师兄……”邹意突然笑了一下，眼角陡然闪烁泪花，这几乎让慎楼有些措手不及，唇瓣猛地一抿，还没等到他开口，便听邹意继续道，“其实宜修曾经暗示过，但是当时的我太顽固，只相信眼见为实，最后只能得到这样的结果。”
　　“我的确彻头彻尾做错，但连想念他的资格都要被剥夺？”
　　他明明是在反问，却更像是在嘲讽，让慎楼微微一愣。这还是他首次从邹意口中听到这种语气，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应当如何接口。
　　“师兄，宜修与你不太熟稔，师兄不感怀是人之常情，我理解你，但也不必因此抹去其他人爱他的权利。”
　　“我从前对师兄事迹有所耳闻，十方狱魔头，亦或者仙君首徒，不论你做出何等离经叛道之举，我都以为是做戏。”邹意说到这里，突然勾了勾唇，笑得比哭还难看。
　　也就是这个表情，让慎楼无端感觉到一丝不妙。
　　果不其然，下一秒便听邹意再度开口：“我以为师兄是外冷内热，原来是我想错，师兄连骨子里都是冷的。”
　　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又觉得落寞：“是，宜修他不该背叛师兄，说出你的真实身份，我也自知无法替他说抱歉，或者求得师兄的原谅，师兄若是怪他，也没做错。”
　　慎楼哑口无言，他想说自己并没有怪董宜修，这个身份藏得太久，本就终有一天会公之于众。再者，他从前奋力隐瞒，不过只是为了让贺听风不发现，现如今，哪怕被全五洲得知，当然毫不在意。
　　这个时刻，慎楼突然回忆起禁渊时的场景。当时还是泽川的师尊，问他为什么不愿意埋藏安平的尸首。
　　他又是怎么回答的呢？
　　慎楼记不太清了，但若放到现在，他心中应该也会是相同的答案。不仅因为安平之于他是“情敌”的存在，换句话说，他似乎生来就比别人少上怜悯的情感。
　　除却贺听风，他并不关心其他任何人的死活。说他冷血也好，无情也罢，慎楼用了一百年才真正明白自己欢喜师尊的心意，若是再让他产生另外的感情，或许还要花费更长的时间。
　　邹意大约是替他想好了说辞，话语已然在心里背得滚瓜烂熟，教慎楼无法替自己辩解一句。
　　他把那句“我不是这个意思”咽了下去，喉结滚动了下，察觉到邹意异样的心思：“那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邹意顿了下，眼神复而转向石碑，轻轻说：“我想离开无上晴。”
　　慎楼蹙眉，邹意方才那番话触到了他的神经，让他不太赞同。
　　邹意现在的修为在分神初期，虽说五洲之内大约可以横着走，但难免不会有所疏漏。
　　或许是他面上的表情太过显眼，哪怕没能听见话语，邹意也明白了师兄的用意，慎楼应当是在说：离开了无上晴，你又能去哪儿？
　　“天下之大，总有我的容身之所。我想替宜修去看看江湖，他从前就一直吵着我想去。”邹意伸出手去，抚摸了下石碑的表面，“还想……好好修炼，早日替他报仇。”
　　慎楼看着跪在原地的邹意，久久说不出话来，最终释然似的点头，悄悄离开，将所有的空间还给了对方。
　　这一番对话，使得他突然好像明白了些什么，但太浅太薄，还不够深切。慎楼突然记起被自己锁在主殿的师尊，心中莫名产生紊乱的情绪，不禁加快了脚步。
　　与此同时，董府。
　　擂台一别，董拙便与无上晴断了联系。当时慎楼临走时，还有些长老试图以蛮力留下对方，看着魔头嗜血的神情，却无端恐惧，不敢轻举妄动。
　　直到慎楼抱着仙君离场，长老们才如梦初醒，纷纷重新拾起武器，准备闯上无上晴，讨伐魔头。
　　很意外地，这关头却是董拙率先站了出来，虽说语气并不太好，至少暂时打消了长老们的想法：“魔头已至臻境，还有仙君庇佑，光靠你们，除不了他。”
　　掌门长老们面面相觑，突然也觉得董拙所言有些道理，脚步霎时被阻断在原地。
　　但他们又不太死心，就在此时，一常年痛恨魔头的老者站出来，询问董拙。
　　“盟主所言极是，此事还需从长计议。不过……令郎今日惊世之举，实乃人灵合一，令老夫佩服，请盟主节哀。”
　　直到从别人嘴中听闻董宜修的状况，董拙才像是如梦初醒，恍惚想起了自己的儿子，他转头看去，董宜修残败的身躯仍旧被那个无上晴弟子抱在怀里，不肯放开。
　　某一时刻，董盟主竟然不知道自己的冷静到底是对是错，分明心中痛苦已接近满溢，面上却还是能如此平静。
　　他缓缓走向邹意，却有些不敢凑近，因为哪怕隔了约莫一丈远，依旧能够听到邹意极度压抑的，痛苦的哭声。
　　那么董拙又在做什么呢？他从未如此深刻地发觉过，自己居然连一滴眼泪都掉不出来，痛苦掩过了其他所有的情绪，董盟主似是觉得有些茫然。
　　良久，他才缓缓朝向邹意，做了个无比重大的决定：“将……将宜修带回无上晴安葬吧，我想，他应该更愿意待在那个地方。”
　　邹意充耳不闻，只是默默落泪，过了好长一段时间，才微乎其微地点头，算作应承，连平日里的礼数都全然不顾。
　　好在董拙也没想过惩处，只是在看到邹意点头的刹那，他忽然解脱般地颔首，复而转身，头重脚轻地回了董府。
　　董夫人已在府中等待好些时日，完全没有董宜修的消息，她担惊受怕得紧。此刻董拙终于回府，看着丈夫脸上的表情，仿佛把一切都猜透。
　　只是轻轻问，语气与往常一向温柔：“宜修呢？”
　　董拙张了张口，却怎么都说不出话来，只剩下沉默。
　　这也许是他们夫妻二人成婚以来第一次相对无言。董夫人太了解自己的丈夫，几乎在董拙垂头的瞬间，就明白了什么，顿时一阵头晕眼花，将手掌在桌边才堪堪稳住。
　　“夫人！”董拙惊呼，正准备上前，却被董夫人阻止。
　　她只伸出一只手臂，做了个制止的动作，使得董拙的动作直接停滞原地。
　　“葬……葬在何处？”董夫人什么都没问。
　　董宜修是怎么死的？被何人所杀？
　　她什么都不管，最终口里只道出这个疑问。
　　董拙站在原地，搓了搓手臂，因为没有保护好儿子，觉得有些羞愧似的，好半晌才回答：“无上晴。”
　　董夫人闻言，点了点头，静静坐回檀椅。夫妻二人又是间隔许久都不曾交流，这几乎与往常的相敬如宾大相径庭，但现在，哪怕是一向多话的董拙，都无法将宽慰说出口。
　　“我……”
　　“董盟主。”他正准备开口，董夫人就接过话来，头一次如此疏离的称谓，让董拙有些措手不及。
　　他尴尬地站立原地，脸上满是难以置信，像是没想到夫人竟会这么称呼自己。
　　“我累了。”董夫人垂下眼帘，“若早知今日，我当初就不该同意让宜修入无上晴。”
　　“我也早已预料到这个结果，毕竟他常年玩乐，不知人间凶险。”董夫人攥紧了手中的斤帕，也许是伤心过甚，她的话语竟然显得有些平静，“你确实是位好盟主，是我做错，不该将宜修交予你看护。”
　　董拙连嘴唇都在抖，喃喃道：“……夫人。”你这是何意？
　　“你通人情，却从来不顾宜修处境，你爱你的道，胜过爱妻儿、爱自己。”
　　“和离吧。”董夫人抬起头来，看着烟雨过后，难得的初晴，她眉眼似乎柔和了下，也许是隔空看到了董宜修的笑脸，“我作为妇人，也帮不上盟主什么忙，如今只想去世间游览一番，替宜修看看这世界。”

第74章 、第七十四章
　　慎楼飞快赶回主殿, 直到看见床榻上的银发男子，心头的巨石才终于落下。
　　他不自觉将脚步放轻，以免惊扰到师尊, 从他记事起, 贺听风好像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虽然圣者不必受凡人睡眠约束, 但若是成日耗费精力，于身体也百害而无一利。
　　仙君仍旧被拷在床头, 白貂显眼, 令他的手腕显得更加细白。慎楼盯了片刻，然后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将镣铐取下。
　　在他意料之中的, 慎楼走后，贺听风定是挣扎了一番, 此刻手腕上亦出现浅红痕迹。慎楼看着看着, 莫名红了眼眶, 恨不得给之前的自己一巴掌。
　　他受心魔影响得太厉害，偶尔会暴露与本性相反的脾性, 但那些暴虐因子本不该由其他人来承受，尤其是贺听风。
　　慎楼的指腹在那红肿之上摩擦, 最终烙下了一个吻。他看着师尊毫无防备的睡颜，呼吸清浅，唯有眼底残留的青紫，昭显连日来找寻董宜修的艰辛。
　　与邹意别后, 慎楼好像莫名其妙懂得了什么。虽还是不太能理解正常人的情感，模模糊糊中，也感受到了一丝别样的气息。
　　从前那个咋咋呼呼的傻小子, 如今沦为一抔黄土，从今往后都将不复相见，如果这样想，倒真是有些难受了。慎楼对于感情总是有些迟钝，但若是将董宜修替换为贺听风，也许心境就将大有不同。
　　他跪坐在床边，将贺听风的手贴近自己的脸颊，赤红着双眼，不知师尊醒来之后，该如何求得对方的原谅。
　　“哟，这么久不见，都成爱哭鬼了？”头顶幽幽传来一声男音，慎楼微愣，随即抹了把脸，从床边站起。
　　他倒是没有直接与其对话，而是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看上去很担心吵醒师尊。好在贺听风睡得很沉，竟然没被惊动分毫。
　　裴颂挑挑眉，朝着那床榻上的男子瞧上一眼，复而挤眉弄眼示意慎楼：他就是你的心上人？
　　慎楼并不想搭理他，直接上了手，将其推出门外。宣染恰巧也等在殿外，只觉百无聊赖，如今总算得见慎楼面容，他的表情肉眼可见地愉悦起来。
　　脆生生地叫了一句，接连拜礼：“尊主。”
　　慎楼颔首，复而转头将视线放在裴颂身上。他似乎也有些难以启齿，分明之前想见神医，是为了瞧瞧师尊为何失忆，但偏生贺听风莫名其妙恢复记忆，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他与裴颂相识多年，几乎只要经过眼神交流，两人就能得知对方在想些什么，裴颂不禁勾唇揶揄：“看你这模样，是还没把人追到手吧。我可先说明，我只负责治病，业务范围不包括红娘啊。”
　　慎楼无语，完全不想搭理嘴欠的裴颂。
　　唯独宣染离在一旁，听得是云里雾里，他挠挠脑袋，半天都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来。
　　“不急。我想先问问你，可有令人起死回生的药物？”慎楼想起董宜修死后，表情难看的邹意和师尊，忍不住将希望寄托在裴颂身上，毕竟传闻中，这家伙可是能活死人肉白骨。
　　从慎楼口中听到这般异想天开的话语，这还是头一次，裴颂忍不住笑，又觉得对方是疾病乱投医：“我是治病救人，不是起死回生。”
　　看着慎楼瞬间黯淡下来的眸光，裴颂矮了矮身子，凑上前，小声问他：“怎么，是里面那位得了重疾？”
　　师尊无端被咒，慎楼白了他一眼，立时摇头否认。他似乎在心中联系了无数遍，才最终将口中的称谓道出。
　　“是我一个小师弟。”慎楼顿了顿，“他很勇敢。”
　　“这辈子能听到你夸别人，可真是难得。”裴颂的神色似是有些稀奇，但他对于死人已故之人也无力挽救，只好再次摇头，“若你叫我来是为了这事，那只能恕我无能为力。”
　　“……”
　　交谈的两人不曾压抑声音，于是主殿之内，贺听风也不免被惊醒。仙君缓缓睁开了眼睛，入目还是熟悉的无上晴。
　　他静躺上片刻，脑内还在不断循环方才所做的梦，正打算坐起，只听见门外的男音有些耳熟。
　　同梦境中让他献出自己的声音别无二致，贺听风静听了片刻，果断决定掀开被褥，走出门外。
　　殿门开启声起，吸引了本在交谈的慎楼两人的注意，纷纷转头看去，之间缝隙中显露出一雪白身影，银发搭在肩侧，脚步不急不缓，面上清冷孤傲，仿佛仙灵踏进人间。
　　慎楼的眼神长久地停留在师尊身上，完全挪不开眼，裴颂只是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转头看见好友这般痴恋眼神，嘴角抽搐，唏嘘不已。
　　宣染很少出十方狱，此番也是他头一次来无上晴，何曾见过气场全开的仙君，只觉得修魔的自己跟这里格格不入。
　　少年下意识躲在尊主身后，继而探出一颗脑袋，小心翼翼地窥探来者，于是乎，神医的表情显得更加怪异，莫名觉得自己被排除在外。
　　等到贺听风走近，慎楼才揣着一颗忐忑的心，朝向对方：“……师尊。”
　　他怎么会忘记，自己不久之前还“假借”心魔之名大逆不道，甚至将师尊锁在主殿，沦为自己的所有物。
　　慎楼这一声，唤得是既不安又愧疚，几乎不敢抬起头来，却又舍不得错过贺听风任何的表情，害怕今日过后就再无法与人相见。
　　但仙君的注意力却不在徒弟身上，而是率先看到慎楼身后那颗脑袋。少年面容稚嫩，两颗黑如话梅的眼睛，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
　　有那么一瞬，贺听风觉得自己是看见了董宜修，但刹那过后，才知这少年与那小孩样貌相差太大。
　　贺听风收回视线，面向徒弟略微点头，从表情上并不能看出喜怒。但慎楼就是觉得，师尊可能在埋怨他监禁自己，于是连多余的话都不肯再说。
　　他脸色难看了下，沉默地垂下头去，无意识间，眼眶已然微红。
　　但贺听风的注意不在于此，他还在寻找自己睡梦中出现的男音，略过徒弟身后的瑟缩少年，在场只剩下离得略有些远的青年男子。
　　脸色白得像雪，显而易见的病态。
　　两人大眼瞪小眼半晌，最终还是裴颂率先败下阵来，将背着的手放下，拱手于前：“在下裴颂，见过仙君。”
　　这嗓音与记忆成功吻合，依照回忆，仙君也推测出了对方的身份，随即同样拱手，面朝对方行礼：“裴神医。”
　　这倒是令裴颂有些讶异，轻笑起来。
　　“我什么都没说，仙君就猜出来了，看来慎楼这小子没少吹耳旁风。”
　　慎楼眼疾手快地一手肘打向裴颂，以免对方说出更多不合时宜的话语。
　　裴颂对慎楼的出其不意早有准备，自然地避过了这一击。
　　贺听风看着两人视若无人的玩闹，差点没绷住表情，心说现如今的神医，都是这般幼稚童趣？竟还会跟比自己小百余岁的人嬉笑打闹。
　　比起这两个幼稚鬼，立在一旁的尚未及冠的少年竟然还显得更加成熟。仙君受不了面前的场景，随意偏过头去，开口道：“你是？”
　　其实贺听风心中已有猜测，不过还是觉得应由对方亲口承认为好。
　　可谁知，宣染听到他的问话，也没有第一时间作答，而是默默倒退三步，再次躲回自家尊主的身后，动作迅速，宛如一只小白兔。
　　仙君何曾遭遇过这般尴尬场景，一时间不知如何继续，好在慎楼已经停止了自己的嬉闹行为，站在原地。
　　看着师尊脸上的窘迫，他颇有些好笑，先前眼角产生的水汽也被蒸发。
　　“师尊勿怪，这小孩认生，他就是宣染。”说着，慎楼把尚躲在自己身后的宣染推出来。这时候，少年倒是显得乖巧了，只是过程中，目光不肯挪开尊主半寸。
　　慎楼轻推宣染上前，看模样，两人的关系十分密切。贺听风沉静半晌，突然清晰地意识到，若是以前他因陶栗吃醋皆为自己幻想，或许如今面前的小孩，才是他真正的情敌。
　　仙君抿了抿唇，极力掩下心头那点微末的情绪，又觉得自己几百来岁，跟个小孩争宠实在太不应该。于是胡乱点头过后，也不打算再搭理徒弟，直直面向神游的裴颂。
　　“神医，请。”
　　一旁神游太空的裴颂，本已经开始思索自己午时的吃食。甫一听闻仙君邀请，他才如梦如醒似的哦哦两声，跟人互相推诿一番，然后无所顾忌走在了最前方。
　　看着师尊对自己看似毫不在乎的模样，慎楼无端捏紧拳头，他不敢不多想，觉得恢复记忆的贺听风，绝不会再如之前一般，对他笑颜相待。
　　此刻面对他没有驱赶，已是自己幸运，断不可再强求什么。
　　慎楼的表情一变再变，连一直注意尊主的宣染都察觉到了不对劲，忍不住小声问询：“尊主，出什么事了吗？”
　　“没事。”慎楼的表情恢复如初，自嘲似的勾起唇角，“走吧。”

第75章 、第七十五章
　　裴颂将手搭在贺听风手腕上, 替对方诊脉。这些年他也遇到过不少真气紊乱的病例，不过像仙君这般脉象，的确还是头一回。
　　他沉默片刻, 看着贺听风的眼神颇为复杂：“你这病, 无药可救。”
　　裴颂是实话实说, 但慎楼怎么可能接受。闻言, 不禁将世间所有的疑难杂症都往师尊身上堆砌，若非如此, 怎会连大名鼎鼎的神医都束手无策。
　　“裴老妖, 你别是懒得相救，才胡说八道吧？”
　　裴颂无言以对，慢悠悠地吹开茶泡。好歹贺听风不想徒弟惹得神医气怒, 便轻斥一声，实则不带任何额外意味：“阿楼, 怎么能对神医无理。”
　　此话过后, 慎楼一腔怒气突然被短短“阿楼”两个字浇灭, 他莫名其妙感觉心情颇为愉悦，这是否也代表, 恢复记忆的师尊并没有责怪自己？
　　他这副喜上眉梢的模样，活像是得到什么宝贝。裴颂的嘴角抽了抽, 心说这家伙真是完全不懂得掩饰，只好借由茶杯阻挡自己的无语。
　　不过贺听风听到这句话，面上并未透露出意外的表情，就好像是早有预料。他对自己的身体再清楚不过, 心病根本不可能简单凭借药物治疗。
　　仙君思索片刻，还是率先将心中的另一个期盼问出口：“那请问神医，可有令人起死回生的方法？”
　　裴颂古怪地瞧瞧仙君, 复而转头，跟慎楼对上视线，不明白他们到底遇到了什么，怎么一个二个都问这个问题。
　　难不成是修炼过度伤了神经，连这般不切实际的想法都能道出口。
　　“说来也巧，你徒儿方才也问过我，不过哪怕是仙君您亲自问，我还是那个答案，没有。”面对贺听风，裴颂还是微微故作矜持，收敛本性，一副天机不可泄露的高深模样。
　　贺听风的期待落空，情绪肉眼可见地低落起来。好似相对于医治自己，还是董宜修能够复活更值得期待。
　　慎楼在一旁看着，心情也说不上好，他自然不愿意看到师尊如此难过的表情，尽管他对其他人的生死都不太关心。
　　好在贺听风没有颓废太久，面上重新恢复如初。他抬起头来，同身侧的徒弟对视，轻声哄他：“阿楼，你先出去一会儿，为师跟神医单独聊聊。”
　　慎楼其实并不太愿意，因为他不知道还有什么秘密是连自己都听不得的，于是赌气般杵在原地，不肯挪步。
　　主殿还有外人在场，贺听风拉不下面子跟徒弟腻歪，但看慎楼这副模样，恐怕是不愿意听从。
　　仙君又舍不得斥责，暗中瞥了眼裴颂，意识到神医的注意力并不在此，他犹豫片刻，只好拉住了徒弟的手，轻轻捏上一捏，再哄。
　　“听话。”
　　眼见师尊这么求他，慎楼无疑被哄得心花怒放，顿时一把拽过尚且没搞清楚状况的宣染，走到殿外等待。
　　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不见，贺听风才半是尴尬半是无奈地对着裴颂浅笑：“见笑了，我徒儿有些黏人。”
　　话虽如此，仙君眸中可一点都看不出不好意思，反而尽数是骄傲，仿佛想要昭告天下，他有个多么听话的徒弟。
　　裴颂挑眉，倒是没说什么，也没拆穿仙君的小心思，只是自顾自地饮茶，伪装深沉。
　　好在贺听风的情绪很快便稳定下去，半晌才发觉自己的行为有些幼稚，不自觉轻咳一声，迅速转移话题。
　　“敢问神医，方才可是您入了我的梦？”他直言不讳，半点保留也无，面上全是真挚。贺听风似乎已经确定，也没想过要等裴颂应答，只是继续开口，“您所言到底为何意？”
　　裴颂放下茶盏，倒是没有第一时间作答，而是神秘莫测地左顾而言他：“仙君不担心自己，反倒担心起徒弟来？我瞧你那脉象，活像是将死之人的预兆。”
　　贺听风充耳不闻，只是疏离客气：“那便不劳神医费心了，只是我很想知道，阿楼他如今的心魔，究竟严重到了什么程度？”
　　裴颂撇撇嘴，叹息一声，他的年纪较之仙君相差不大，伪装深沉时却总有种年迈老者的感觉：“那倒是，我的确没法管。不过我总算知道慎楼那小子的脾气是从何处学来的了。你们师徒二人都是一个性子。”
　　“罢了。我便同你实话实说，修炼禁术之人本就会遭受心魔所扰，且是视其修炼程度而定，恐怕没人比仙君您更清楚，你徒弟修炼到了何种地步。”
　　贺听风心头揪了一下，咬住下唇。裴颂说得没错，的确没人比他更清楚慎楼的状况，依照徒弟前不久魔化的表现，完全控制不住自己，定然是程度颇深。
　　沉默片刻，仙君开口问了个无关问题：“神医可是早与我徒儿相识？”
　　“是，我曾搭救过他，一来二去便熟悉了。这些年来，那小子没少给我添麻烦，仙君若是得空，还可以先把本医的损失补补。”
　　说到两人之间唯一的联系，仙君仿佛有说不完的话题，主殿内时不时有笑声传出，让等在外面的慎楼甚是奇怪，还有些摸不着脑袋。
　　师尊什么时候这么爱笑了？
　　早知道就不该让留他跟裴老妖单独相处。
　　就在魔尊大人按捺不住，准备冲进主殿看看情况之时，殿门突然由内开启。慎楼刹住脚步，差点撞到裴颂身上，神医跟门口的人大眼瞪小眼半晌，忽而转过头来，瞧了眼茫然的仙君。
　　这才多久慎楼就想闯进来，得有多担心他会对贺听风不利？裴颂心中只觉得无比嫌弃，活像自己是阻挡织女牛郎相会的王母，只好面无表情地退开来，让这师徒二人“鹊桥相会”。
　　宣染见状，也想凑上前去，跟自家尊主站在一块，但他刚迈出脚步，随即被裴颂提领住衣领往后带。
　　“人家恩恩爱爱，你跑去瞎凑什么热闹？”面对宣染的呲牙咧嘴，裴颂漫不经心地开口。
　　言罢，他便重新转头，朝向四处检查贺听风身体的慎楼，扬声道：“我已同你师尊商议，现今唯有一种方法。找到镜月玉，你师尊才可得救。”
　　他一边说着，一边与贺听风隔空对上视线，两人不动声色地互相点头，将所有的秘密藏在心中。
　　慎楼自然没发现任何异常，在脑中思量片刻，实则是在搜索典籍，但他翻来覆去寻找之后，竟然无法找到属于这个宝物的任何记忆。不禁皱皱眉头，问道。
　　“那东西在何处？”
　　裴颂认真开口，活像是胸有成竹：“镜月玉，传闻来自边境，那里有一处荒漠名为问情沙，当地人说，只要两个有情人到场，荒漠中央便会凝聚出一块通体碧玉，携带在身上，可抵世间百毒，重塑灵脉。”
　　他说得这般情真意切，恐怕很难有人不信服，况且这话是从神医口中道出，慎楼又对其极为信任，觉得裴颂总不至于骗他，频频点头，立时将地名和传言牢记于心。
　　可谁知，仙君也不知怎么，突然闷头咳了两声，这一咳便是惊天动地，好半天都止不住，连整张脸都呛红了。慎楼一惊，连忙凑上前去，帮师尊抚背。
　　模样温柔，担心得很，生怕旁人看不出他与贺听风的关系。
　　眼睁睁看着这师徒二人秀恩爱，裴颂哪里能久待，直截了当道：“行了，话已经带到，我也没什么忙可以帮的，如何做都交由你们自己商量。小子，你弟子我就带走了。”
　　说完，他一把揽过懵懂的宣染，后者“啊”了一声，还没来得及询问，就猛然觉鼻子一酸，直直被人提领着后颈，撞进裴颂怀里。
　　“且慢。”贺听风不知道自己的耳根已经全红了，还在故作镇定，“劳烦神医，浣河边有一船夫是宣染的生父，本君曾答应过他，要让他们父子二人相见，但现在无能为力，恐怕要麻烦神医多走一趟了。”宣染听得云里雾里，再次发出一声相同的疑惑。在他心里，没人能比得过尊主的份量，哪怕是什么生父。他好不容易与尊主重逢，根本不想离开对方半步。
　　但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宣染突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竟是被裴颂直接打横抱起，然后扛在自己肩头，活像是强抢民女似的。
　　一巴掌打在小孩屁股蛋上，只听一声清脆响动，还乐呵呵地吓唬：“走咯，把你卖给船翁。”
　　震惊得宣染连羞耻都忘记，等回过神来，早已经跟着对方走出了无上晴。
　　独留贺听风两人站在原地沉默，仙君看着裴颂逐渐走远，默默以眼神示意徒弟：把宣染交给他，真的没关系？
　　现场没了旁人干扰，慎楼的动作便更加肆无忌惮起来，他这边扣扣，那边摸摸，只弄得仙君脸红心跳，小声骂他：“你收敛一点！”
　　好歹慎楼才停下了动作，怀抱住师尊，好似宝贝失而复得，满是喜悦：“师尊不必担心，裴颂性格向来如此，他答应的事就一定会做到。”
　　“师尊有救了，我很高兴。”紧接着，他完全抑制不住自己的喜悦，把自己的心情倒豆似的吐露。
　　这时，他才突然想起什么，告知贺听风：“邹意说他要离开无上晴。”
　　仙君一愣，脸上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好半晌，将脑袋埋入徒弟的胸膛，闷闷地应了一声，心中叹息不已。
　　都走了，不过他确实也留不住。
　　无上晴分崩离析，人心再难重聚。等今日过后，连他们都将暂时离开这里，无上晴也会沦为一方空地。
　　前路如何，无人可知。
　　他们即将开启新的征程。

第76章 、第七十六章
　　“咳咳——”
　　男子撑着身体, 从草席上坐起。发丝凌乱，衣袍污浊，完全没有往常的干净模样, 很难想象, 此人竟然是段清云。
　　自那日成功从慎楼手中偷跑, 段清云便终日躲在破庙。也不是没想过自己的行踪会被人发现, 结果就是难逃一死，但他身受重伤, 无可奈何。
　　段清云掌心上下相对, 眼眸紧闭，掩去其中痛苦神情。被人活生生抽去灵力的滋味肯定算不上好，或许比起抽经扒皮都还要无法忍受。
　　慎楼明明废去了他的武功, 然而若是他尚在场，定能发现, 段清云替自己疗伤之时, 明显还能动用灵力。
　　不, 不对。
　　那并非是灵力。
　　在他手心不断翻涌着黑色的气雾，根本不像是至纯至洁的灵力, 反倒……更像是魔气。
　　谁能想到，大名鼎鼎的轻功第一人, 背地里竟也修炼了禁术呢？
　　黑色魔气几乎将他整个人包裹，以魔气治愈伤口，与以毒攻毒的效力差别不大。可段清云别无他法，只能承受着比往常多十倍的疼痛, 挽救自己的性命。
　　冷汗覆满了他的额头，嘴唇泛白，仔细看时, 连全身还在细微颤抖。
　　就这么强撑着度过半日后，段清云才终于收回魔气，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好歹是把命保住了，他眼中长久无神。半晌，才颤抖着伸出手来，去看掌心的纹路。
　　段清云默默地想，就是这只手将贺听风打伤的。他当时几乎没有经过大脑，动作便已然做出，只是觉得自己应该这么做，唯有如此，才能阻止贺听风救人的行动。
　　但他为何要阻止对方？段清云却又觉得莫名，竟连他自己都弄不清楚了。
　　这百年来段清云承受了太多的白眼，世人将贺听风与他对比时，往往会歌颂前者，轻视后者。
　　因此到底什么时候友情变质，也许早在百年前就已有预兆。
　　当时贺听风尚未飞升成圣，因为收了慎楼这么个毫无灵根的徒弟，没少受世人嘲讽。
　　仙君尚且能忍，但段清云年少轻狂，怎么能忍受好友被侮辱至此，自发前去理论。然而，他其实比之慎楼的修为也高不了多少，哪怕轻功绝顶，也无法从众人手中讨到好处。
　　拳打脚踢过后，段清云蜷缩在石板地面，被过路的周嬴相救。当然，周嬴并非是一时心善，而是早在那时，就觉得此人于自己有所助力，努力暗中培养。
　　奈何本来是收的徒弟，段清云却越长越歪，虽说背地里帮助他做了不少事，但周嬴自知，自己无法掌控对方。
　　正如当初贺听风准备飞升之际，慎楼同时开始修炼禁术，而段清云的修为不足，也打算另辟蹊径。
　　兜兜转转，三人走上了截然不同的道路。
　　事实上，他比慎楼率先找寻到禁书，并且依照书上所写，已经成功修炼了一半。恰在此时，从前欺辱过他的修炼者再度找上门来。
　　若是被人发现自己堕魔，恐怕连贺听风都不会再救他，段清云只能揣着禁书逃跑。
　　东躲西藏了一段时日，思来想去，也唯有一年一度的崇阳峰会比较安全。
　　他修魔不深，尚且还未变成慎楼如今那般只要炼气便会重伤的模样。
　　于是轻易改变容貌，堂而皇之地前去参加崇阳峰会的武斗。表面上使用灵力，背地里却以魔气制敌，最终成功将结果确定，段清云成了那次得以进入禁渊的最后一名。
　　好在当时贺听风刚刚飞升，与崇阳峰会联系不太紧密，如若不然，定能察觉出其中的怪异。
　　如此，段清云得以成功潜入禁渊。他目的只为熟悉环境，因此并不与人争抢机遇，却不想目睹了厮杀的场面。
　　这些道貌岸然的修炼者，一开始还互相假意奉承，后来便原形毕露，为着一个不知功效的机遇打得头破血流，甚至付出生命。
　　段清云冷眼旁观，不想掺和进去，直到三月后禁渊再启才顺利出关。之后年复一年，他都以这种方式偷入禁渊。
　　唯有一次，他明明不想卷入争斗，却难免受了牵连。于是乎，为了确保禁书的安全性，他决定将其藏在禁渊之内。
　　后来贺听风掌握实权，常年坐镇崇阳峰会。段清云不敢在仙君眼皮子底下改变容貌，使用魔气，于是暗中与周嬴联手，培养心腹。
　　一代一代进入禁渊者，除去为数不多的真正精英，少数能被贺听风相中进入无上晴，大多则是被仙门世家硬塞进去的名额，只为寻找机遇。
　　到现在，连段清云都数不清，五洲有多少人是他的下属，只知时间过了许久，他才得以再次进入禁渊。
　　虽然他一进入便找寻禁书，却不曾发现任何踪迹。段清云怀疑过，难不成是禁书破损或被鸟禽所吞，毕竟这些年他几乎将禁渊内部翻了个底朝天，甚至控制了四大瑞兽，替自己找寻，皆是一无所获。
　　的确，四大瑞兽失控是段清云的手笔，而并非周嬴。毕竟用药物控制对方，终有一天会失控伤人。
　　但令段清云没有想到是，慎楼竟然修了魔。传言这世间禁书仅此一本，不可能凭空多出，要么是他藏匿之时不小心遗落，碰巧被人捡走，要么就是传言有误。
　　段清云更偏向于第二种情形，因为那时的慎楼已然修魔多年，他无力以一己之力与其对抗。
　　慎楼堕魔，再想修炼正道已是回天乏术。如若不然，贺听风不可能震怒至此，竟在盛怒之中就直接将人遣出无上晴。
　　段清云本想寻得慎楼取回禁书，不免也被贺听风的状况吓住。因为在慎楼走后，已然飞升成圣、百毒不侵的仙君，竟然急火攻心到直接吐血。随即单膝跪倒在地。
　　不得不说，段清云还是很看重这个好友的，也不愿意扔下对方自己逃跑。于是任劳任怨地将仙君扶至主殿躺好，掖好被角，刚想离开，便听见了贺听风的请求。
　　这或许是头一次，仙君如此低声下气地求人，说自己没有办法，只相信他。
　　段清云不知是被什么蛊惑，竟然直愣愣地点头答应。也许是难得看见贺听风的脆弱，极大地满足了自己的私欲。
　　他被人拿去与贺听风比较多年，对方几乎成为压在他身上的一座山，难以跨越，甚至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因此，段清云自我说服，觉得慎楼的修魔或许只是意外，那次雪地外相见，也暗中放过了对方。他怎么也不会想到，当时的举动会给将来的自己，留下一个这么大的麻烦。
　　段清云看着房梁入定，良久，才重新闭上了眼睛。
　　……
　　静悄悄的偏院。只剩下树木被风吹动，所发出来的沙沙响动。
　　陶栗躲在房内，全身仍旧在不住颤抖，外界的一切动静，都让他有些草木皆兵。
　　扣扣两声，有人敲了门。
　　陶栗惊恐地缩进床榻内，为了给自己壮胆，不禁扬声大喊：“谁？！”
　　门外的弟子似乎被他这一声吓到，隔了好久才喃喃应声：“陶师弟，出什么事了吗，我是来给你送吃食的。”
　　闻言，陶栗全身的恐慌才稍稍停息。他平复了一下不宁静的内心，整理仪容后，方才不慌不忙地打开门。
　　恢复以往淡漠君子的模样。
　　那弟子将他上下大量一阵，随即就见陶栗依礼拱手：“多谢师兄。”
　　他离饭堂住得偏院，又醉心于修炼，仙君担心他身体吃不消，便每天让空闲的弟子帮忙送餐，今日是这个弟子。
　　“好，没事我就先走了，师弟，你平日修炼也得克制些，身体要紧啊。”那憨厚弟子笑了笑，随口带到一句宽慰。
　　陶栗中规中矩地道谢，直到那人消失在转角，他才鬼鬼祟祟地拿着食盒进屋。
　　菜式多样，色香味俱全，本应该让人涎水直流，但陶栗看着，却完全没有产生任何食欲。
　　很少有人知晓，从前那些被送到的餐食，大多都被他倒掉，只有少数得以入口。
　　陶栗原本以为，他是吃不惯无上晴的饭菜，但事实上，他却完全没有饥饿之感。若是倒推以往，更很奇怪的是，他幼时的记忆完全是一片空白。
　　就好像，凭空多出了一段记忆。
　　就像他前些日子他看见大师兄和仙君亲热，突然发疯，差点以下犯上，妄图跟慎楼颠鸾倒凤，翻云覆雨。
　　好在当时慎楼被心魔所困，对外界感知不深，陶栗也因此躲过一劫。
　　他突然伸出手来，像往常一般凝结灵力，却不曾想，取而代之的，是一团从未见过的黑色雾气。
　　看模样，很想是外界传言的魔气。
　　他从未碰过禁书，又怎么会修魔？陶栗难以置信，只能死死地盯着自己的掌心，几乎想剁掉自己的手掌，来遮掩这个秘密。
　　陶栗突然跌坐在地，将所有线索串联起来。这诡异事件，只有唯一一种解释，那就是自己身上的魔气，并非是陶栗修炼的，而是源于他的“主人”。
　　虽然听起来有些毛骨悚然。
　　但却是事实。
　　他是一只被人做出来的傀儡。

第77章 、第七十七章
　　慎楼的十方狱魔尊身份已然暴露, 在五洲掀起轩然大波。
　　无数的百姓团结起来，央求仙门世家讨伐魔头，他们本就受了蛊惑, 认为全天下的修魔者都是没有人性的暴.徒, 只会戕害无辜, 手上沾满鲜血。
　　但一行人闯入无上晴, 却被紧闭的宫门阻拦住脚步。面面相觑之中，有人提议, 直接冲进去抓住魔头, 此方案虽好，但谁都不想做领头羊，冲锋陷阵, 深埋黄土。
　　直到最后董拙到场，场面才堪堪平静下来。
　　或许是知道董盟主前不久刚刚痛失爱子, 却无人可知, 连他的妻子都已经离他远去。原本身形魁梧的董拙, 短短几天之内消瘦得不成样子。
　　他嗓音沙哑，似乎对外事再不想管, 却又因身份束缚而颇感无可奈何：“你们这又是在做什么？”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互相推诿，提议者被推出来，怀揣着怒气骂道。
　　“自然是为了铲除魔头，还五洲安宁！”
　　他原本以为自己会得到盟主的附和, 毕竟往日里，声讨魔头的人中叫嚣得最欢的就是对方，然而, 董拙却只是平静地看着他，面无表情，面容在短时间内衰老，瘆人得很。
　　青年耸了耸肩，莫名觉得头皮有些凉，但自觉不能被吓倒，于是梗着脖子，主动往枪口上撞：“董盟主，你可别忘了，宜修可是被魔头害死的，你就算不为我们，也得为他考虑考虑吧。”
　　“我比你更清楚宜修是被何人所害，少颠倒黑白。”董拙一杆大刀往地面剁去，成功震慑了面前胡言乱语的青年。
　　“害我小儿，戕害人命者，是你们多年尊崇的太乙庄长老周嬴。为何非要白白将此人行径，强行加在慎楼身上？
　　他的确是魔头，但这么多年来，你们敢说，他当真残害过无辜人的性命吗？”
　　董拙所言情真意切，句句属实。若是放在以往，恐怕董盟主是第一个嚷嚷着要冲进无上晴的人，此刻却心甘情愿替慎楼辩解，因为他受蒙蔽太深，已经知晓真相，定然不可能再自欺欺人。
　　在场之人皆被其震慑，一时间，不禁纷纷回忆起来，思来想去，好像当真如董拙所言，慎楼并没有犯什么大错。只不过偶尔招猫惹狗，饶得五洲不得安宁罢了，这确实不是他们讨伐对方的理由。
　　“可……可是他是魔头啊！”
　　“是啊，难不成真的要让十方狱为乱人间？”
　　“董盟主，你可是受了那魔头蒙骗？”
　　董拙摇摇头，面上尽是疲惫神色，近乎不愿意再与其他人交谈。
　　“魔修也好，正道也罢，都是为了提升修为，修魔虽急功近利，弊大于利，但自慎楼取得禁书以来，可曾有将其中内容广而告之？”他抹了把脸，似乎也觉得替慎楼辩解的自己实在太不像样，可现如今唯有他，在五洲能算是说得上话的。
　　“他也不曾欺辱民众，暴虐无道，不过凭借一个魔修的由头，铲除活生生的人，岂非太过残忍了？”
　　董拙长长地叹息一声：“宜修已经付出了代价，董某不愿意再看到其他任何人卷入这场争斗。都散了吧，以后桥归桥，路归路，做好自己的事情便好。如有一天慎楼违背本性，大肆杀虐，董某相信，仙君肯定第一个饶不了他。”
　　他话音未落，便有人开始唏嘘起来，心说仙君本就是魔头的师尊，大可包庇徒弟，隐瞒实情。
　　然而，当董拙毫无温度的眼神瞥过来时，那人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说到底，他们也不过一时兴起，究竟是否真的与慎楼结仇，还有待考究。
　　不过现在，既然连董盟主都护着魔头，他们武力值浅薄，自然不必非得跟人硬抗，若是真的惹怒仙君，吃苦头的还是自己。
　　于是互相示意，纷纷散开来，不再执着于什么讨伐。
　　一炷香后，在场人便尽数走空，只剩下董拙，孤零零站立原地。他长久地看着无上晴高翘的屋檐，内里的土壤中掩埋着他保护了十多年的幼儿。
　　董夫人的那纸和离书，如今规规矩矩地揣在董拙的怀里，偶尔夜里被噩梦惊醒，他便会将其翻出来阅览。复而又哭又笑，宛若疯癫。
　　董拙沉默片刻，突然右腿一屈，直直跪倒在地。大刀就扎根在旁，配合上他那副严重消瘦的面容，更显得萧条。
　　也许不会有任何人预料，短短一日之间，曾经五洲内风光无限的盟主失去了一切。
　　他背脊弯曲，任由白雪覆盖在肩头，身体，依旧不愿清醒。
　　董拙自认为为五洲鞠躬尽瘁一生，可到头来，连自己的儿子都没能成功保护，还让周嬴等鼠辈为非作歹了半世纪。他现在才发现，自己做人做得失败透顶。
　　但是如今，却再不会有人听得见他的心声了。
　　＊
　　考虑到贺听风的身体，此行前去边境，赶路用的是马车。神医并没有规定时间，因此他们也不太急，一路走走停停，算作观赏风景。
　　至于逃跑的段清云，两人默契地没有再度提起。一是那家伙脚程飞快，此刻说不定已经逃到天涯海角，若是动用全部力量追寻，必定要废一番功夫。
　　再者，仙君灵力受阻，若是与段清云相遇，很可能会被牵连。虽然慎楼确信自己已然废掉对方的武功，但他不敢用师尊冒险，令其受任何性命威胁，于是铲除对方的计划也暂时被搁置下来。
　　原本慎楼充当了此行的车夫，但贺听风不愿意看徒弟受累，打算自力更生。师徒二人推脱一阵，最终决定，以慎楼魔力助力马匹前行。
　　而慎楼自己则乖乖地钻进车厢，同师尊面面相对。
　　狭小逼仄的车厢内，师徒二人相对无言。倒不是因为尴尬，而是仅眼神便能明白对方在想些什么。
　　直到慎楼率先忍耐不住，将憋了好些日子的忐忑道出口。
　　“师尊，你怪我吗？”他说完，又忍不住将脑袋低垂下去，不太敢看贺听风的神情。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教人分不清他到底再说失忆之事，还是囚禁自己的师尊。
　　唯有仙君知晓得清楚，恐怕其中原因两者都有。贺听风现在才发现，他这个徒弟其实并不像表面上那般自信，面对自己时，往往下意识卑微讨好，在无形之中将自己的地位放得极低。
　　早在百年前，贺听风就纠正了对方很久，谁知百年过后，慎楼就再次变成这副德行，令仙君又好气又好笑。
　　他看着慎楼伸出手来，小心握住他的手腕，看着上方尚未消退的红肿，动了动唇，似是又有落泪的迹象。
　　这模样实在太真实，几乎让仙君分不清对方到底是不是在伪装，但至少贺听风清楚，不论是否被欺骗，从头到尾，他都是不愿看到慎楼落泪的。
　　“现在知道心疼了？之前绑为师的时候可不见你有半点不忍心呢。”贺听风调侃一句，本事想逗徒弟开心，这点小伤于他而言，完全没有任何疼痛感觉，就只有这个傻徒弟，大惊小怪。
　　但他下一秒就被慎楼搂进怀里，能感受到慎楼的身体尚在轻微颤动，嗓音带着显而易见的后怕：“师尊……对不起。”
　　我一而再再而三地伤你，以后定会控制好自己的情绪。
　　贺听风几乎都不用仔细看，就能知道慎楼定是又哭了，将脑袋掩埋住，看不到任何表情，自以为不会被人察觉，实则暴露得彻底。
　　仙君叹了口气，将掌心置于徒弟头顶，安抚性地在上方抚摸一瞬，即刻就听见了慎楼用压抑的哭腔开口。
　　“其实当时我能救师弟的，明明只有我能救他，结果我却让他跟周嬴同归于尽了……”
　　当时所有人都觉得，他转过身以魔气抓住周嬴的动作多么潇洒冷静，只有慎楼自己清楚，他看见董宜修从半空坠落的时候连手都在抖。
　　他分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对于吐血昏迷的师尊担心更多，还是这个连记忆都很少的已故师弟，直到看见邹意冲上前去接住，才浑浑噩噩地抱着贺听风离场。
　　但董宜修身亡事出有因，所有人都有责任，怎能直接将过错归咎于慎楼。
　　听着徒弟口中颠倒，好似真的将一切过错都往自己身上揽，贺听风不禁蹙眉：“是有人责怪你？若是如此，为师才是真凶，若非我错信段清云，恐怕宜修早已得救。
　　罢了，纠结得再多，人死也不能复生，为师于宜修有愧，于你也有不少歉疚，我们此行前去边境，来路如何不可预知，若是你当真放不下，也不用着急，说不定事情会有转机。”
　　慎楼一愣，从师尊怀中退出来，红着眼眶抽泣着，呆呆地问：“师尊，你是不是有办法让师弟起死回生？”
　　“没有。”他一脸的期冀，看上去从师尊的话语中听出了言外之意，但贺听风不想让对方的希望落空，只好打破慎楼的幻想，“至少这么多年来，我从未听过有此先例。”
　　见慎楼的表情即刻变化，再度陷入自我责怪中，仙君心里也不太好受，只能用着拙劣的谎言安慰对方。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五洲没有，我们可以去一洲、三洲，甚至另一片大陆。我们的路还长得很，为何非要拘泥于此，不愿遍观天地？
　　虽然宜修再也听不到了，但我会尽全力找寻复生的方法。若是真心觉得过意不去，不如每年清明和忌日和为师一起，替对方送上一炷香，以求宜修的谅解。”

第78章 、第七十八章
　　冬日的早晨, 河水流动并不太湍急，船夫揭下挡在脸上的斗笠，伸着懒腰从石阶上起身。
　　今天会是一个好日子, 他已有预感。
　　简单应付了一下早餐, 船夫便开始在浣河边吆喝起来, 这是他常年恪守不变的工作。原本洪亮的嗓音, 在日复一日的大声吆喝之下，逐渐变得沙哑。
　　但为了生计, 船夫别无他法。
　　事实上, 他也很享受这样虽劳累，却十分充实的日子，只有将自己的空闲时间彻底填满, 才能不去多想走失已久的小儿。
　　可今日上天给他开了一个玩笑，整天接近末尾, 过路的行人哪怕听见了声音, 也竟无一人前来坐船的。船夫有些发愁, 他这辈子就靠着这零星小钱过日子，若是有一日没收入, 往后的几天都不会好过。
　　他叹了口气，正准备提前收工, 打道回府，面前却突然走过来两个人。
　　船夫收桅杆的动作霎时止住，匆忙拍了拍手掌上的灰尘，一边用手臂擦汗, 一边挂上谄媚讨好的笑容：“两位公子，坐船吗？”
　　但他说完之后，方才看见右侧少年的面容, 也不知为何，总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船夫下意识地凝神细看，却见那少年似是有些胆怯，不自觉往旁侧青年的身后躲了躲。
　　就是这细微的表情让船夫心中一震，不由得下意识开口。
　　“你……你是宣染吗？”他瞪大眼睛，颤声道，手指近乎无理地指向宣染，难以控制自己的震惊情绪。
　　宣染有些瑟缩，不想出声应答。事实上，他对于自己这个所谓的生父没有半点印象。既然被尊主搭救，有幸进入十方狱，他便一辈子是尊主的下属，其他身世都不必在意。
　　可谁知，他的后背却突然被人轻轻一推，裴颂压住宣染的肩膀，强制性地将其带出来，随即将目光转向船夫，淡淡道。
　　“是，他就是宣染。仙君托我将他带来与你相见，现在，时间交给你们吧。”说完，裴颂也不管宣染求助的视线，直接转过身去，寻了处石凳打坐。
　　宣染的眼神长久地放在裴颂身上，不舍得挪眼。也许楼派遣他寻找神医行踪这段旅程，就是宣染这十几年中出的最远的门。直到现在，他对于“陌生人”还是有些接受五呢，尽管对面站着的是他血缘意义上的亲生父亲。
　　毕竟他已经修魔，断没有重新选择人生的可能。
　　船夫觉得自己前半生的努力总算有了着落，不禁喜极而泣：“小染，我、我是爹爹啊，快过来让我瞧瞧。”
　　宣染并不答话，甚至在看到船夫伸过来的双手，还往后一躲再躲，他没有当场离开，已经是建立在对慎楼的尊重上，宣染绝对不会忤逆尊主的命令。
　　他躲避的动作太过明显，船夫自然看得真切，粗糙黢黑的手微微蜷缩了下，尴尬地收回。
　　随即搓搓手掌，自己为自己找了个台阶下：“哦哦对，我们……我们算起来也大约有十年没见了，小染都不认识我了。”
　　船夫憨厚地笑着，虽然满脸都是窘迫，却不难看出他此刻的欣喜。毕竟很少有人在重大惊喜之下还能忍耐情绪，不做出与往常差别巨大的行为。
　　“小染，你娘亲前些年去世了，她一直很想你。”
　　恍惚间，宣染回到了从前。其实他对那些记忆已经没有印象，只剩下几个模模糊糊的影子，成为他夜晚梦魇的慰藉。
　　他本该活在地狱，是尊主将他从泥淖中救出，给了他新生，从此改头换面，成为一个全新的人。
　　“我……我不知道你们还在找我，很多事情我也记不清了。”宣染摩擦了下脚尖，低垂着脑袋，完全不知如何应对现今局面，他下意识想要转头寻觅裴颂的身影，但脑袋移至中途即被刻意转回，他咬了咬嘴唇，再没动作。
　　船夫眼中的光亮霎时消失，多年自嘲也罢，都没有真正听到来得难过。
　　父子二人在原地沉默良久，久到宣染快要无法忍耐寂寞，悄悄再度将视线往裴颂的方向瞥。然而一眼看去，原本居于巨石之上的青年却凭空消失不见。
　　宣染顿时方寸大乱，四周张望着，差点在原地急哭。
　　船夫这时也缓和过来，暂且接受现实，只是小心翼翼地问：“那小染，你愿意跟我一起回家吗？”
　　被再次丢下的恐慌包围，宣染几乎没听清对方说了什么，直接就想追上裴颂的脚步。但他根本不知道那人去了哪里，连找寻都无能为力。
　　就在宣染准备直接无视船夫，掉头离开的时候，他后肩突然被人揽住，随即就听见裴颂懒洋洋的嗓音。
　　“他刚知晓身世，难免激动过度，你也不必步步紧逼。”裴颂语气懒散，实则强大而温柔。
　　宣染愣愣地抬头，看着对方硬朗的侧脸，阳光模糊了他的视线，莫名其妙的，他心中突然颤动两下，不知不觉中，向裴颂的怀中靠近些许。
　　船夫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确实有些太急，连忙一手拍在脑袋，应了两声：“对对对，是我太着急了。”
　　宣染攥住了裴颂的衣袖，表情还是有些懵懂。其实他从头到尾都想离开，这并非是不孝，而是面对一个相当于陌生人的生父，恐怕很难有人接受良好。
　　但裴颂不想他逃，轻轻掌住小孩的腰，对上船夫：“行了，既然已经见面，你也可以放下心来，至于这小孩跟不跟你回去，那也得看他的意思。今天，便先去祭拜一下尊夫人吧。”
　　船夫哪里听得这般文绉绉的称谓，自觉折煞，点头哈腰。宣染也没有说拒绝，裴颂回来之后，他几乎全心全意信任对方，只要不把他留下，做什么都愿意。
　　“好好好，仙人上船吧。”
　　……
　　船舫在江河中缓步前进，船夫与儿子重聚，觉得一身都是力气。撑船时完全不费力，那张朴实纯善的面容，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船舫内，裴颂慢悠悠地倒了一杯水，却不是给自己的，而是递上前，朝向宣染：“我不过离开这么一小会儿，就要哭了？”
　　宣染尴尬地红着脸，窘迫地伸手接过，一饮而尽，谁知喝水的速度过快，他一个不留神，爆发出连串剧烈咳嗽。
　　船夫听到动静，连忙放下手中船杆，掀起船帘，从外露出一颗脑袋：“怎么了？”
　　“没事，小孩喝水呛着了，你也别忙了，进来喝口水吧。”
　　宣染无端因“小孩”二字微感脸红心跳，好在他刚才咳嗽的后遗症还没消失，因而并不能让其他人戳破内心。
　　船夫挠挠脑袋，看着宣染有些躲闪的眼神，自知不能把人逼得太紧，连忙摆手摇头：“没事没事，你们歇着，我不累。”
　　言罢便咻地转身，让其他人窥探不见身影。
　　裴颂“啧啧”两声，觉得这父子二人确实还有点相似，都是同样的不懂掩饰情绪，明明互相都因重逢喜悦，一人假装没有，另一人则硬撑着不愿接受。
　　这世道啊，裴颂慢悠悠地酌饮茶水，杯中苦涩让他的精神长久保持清醒，斜倚着靠座，看着面前傻乎乎的宣染，觉得还是逗孩子有趣。
　　＊
　　离开无上晴后，邹意的剑术精进得飞速，几乎短短一月之内就抵达分神期巅峰。他好似成功突破了困扰自己多年的瓶颈，也许在外人看来，这是他辛勤修炼的结果，实则不然，邹意从前没有一天落下过修炼，却长久徘徊于金丹期。
　　恐怕只有他自己才知晓个中原因。
　　剑锋沾染上了些许凶兽的血，衬得那白刃通红，映红了双眼。
　　这一个月内，他几乎整个人都埋身于历练，斩杀的凶兽数不胜数，活活将自己逼成了一个修炼狂。
　　即便如此，邹意仍旧觉得不够，他陷入了一个思想误区，认为若非自己修为不够，董宜修也用不着有自.爆的结局。
　　他不能相信这个事实，也无法接受其实对于董宜修来说，死是一种解脱。只能用其他事情将自己的生活包裹，才可以暂且不用多想。
　　不管藏得多深，董宜修偶尔还是会钻进他的脑袋，像往常一样笑嘻嘻地叫师兄。
　　直到最后，邹意不得不认命，他怀念董宜修所有的音容笑貌，也舍不得对方离开。事情来得太突然了，他什么准备都没有做好，就已经失去一切挽救的机会。
　　剑锋上鲜血淋漓，邹意却全然不顾，仿佛除了修炼报仇，其他任何事情都可以靠后。
　　他行尸走肉，漫无目的，突然不知道自己的终点究竟在哪里。也许会和所有人一样，葬身黄土，留不下丝毫记忆。
　　马蹄声由远及近，逐渐在耳侧清晰。邹意并不想多管，也没有退让使车马先行，他只是沉默地挪动脚步，好似现在对他来说，连行走都成了累赘。
　　直到马车轧在路上的骨碌声暂停，邹意置若罔闻。可就像是提前约好了似的，他每走一步，那声音就紧跟一分，亦步亦趋，没有半点突兀。
　　邹意停住脚步，缓缓回头，入目是一座低调的马车。车帘闭紧，教人无法窥探内里情形。
　　一人一车对峙半晌，就在邹意失去耐心，打算离开的时候。马车内突然响起一道温柔舒缓的女音。
　　“我认得你。我们有相同的目的，少侠若是不嫌弃，可以与妾结伴同行。”
　　竟是董夫人的嗓音。
　　邹意如梦初醒，立即躬身作礼，夫人请求，他自然应允。既然失去了董宜修，他愿意充当董夫人一辈子的护卫，替师弟好好保护他爱的人。
　　他们都不知道往后世事会如何变化，不过来日方长，且等着看罢了。

第79章 、第七十九章
　　边境。
　　总会有那么一些不受约束的地方, 不论是奸.淫杀掠，所有人都习以为常。人们成日忙于奔命，于是能活着就成为苟延残喘唯一的希望。
　　五洲的规章管不了边境, 天高皇帝远, 哪怕武林盟主和仙君插手, 间隔一天又会恢复如初。
　　这里的人已经习惯东躲西藏的日子, 当杀人都不受规束的时候，偷盗掠夺就更加猖獗。
　　慎楼精准抓住一只打算伸向贺听风荷包的手, 狠狠往后一掀, 那人手指几乎被掰断，不自觉惨叫一声：“大侠饶命！我再也不敢了！”
　　小孩看上去十岁有余，但谁能想到这么小的孩子竟能面不改色地实施盗窃。
　　贺听风倒是没有阻拦慎楼, 他可不是什么圣人，觉得这小孩吃点苦头也好, 以免对方将来长歪。直到徒弟控制不住力道, 真的差点将人的手指头掰下来, 仙君才眼皮一跳，匆忙按住慎楼的手臂。
　　“罢了, 让他走吧。”
　　不论年岁大小，只要对贺听风心存恶意, 慎楼都会进行一番或轻或重的惩戒。闻言，他才缓缓松开小孩的手。
　　那少年冷汗涔涔，惨白这一张脸，连话都说不出来, 看准机会就想溜跑，可谁知下一秒就被慎楼重新揪住后衣领：“急什么，还有事问你。”
　　小孩欲哭无泪, 心说自己怎么这么倒霉，好死不死碰到了硬茬。知道自己逃不出这俩人的手掌心，他只能乖乖地点头，示意自己不会再逃跑。
　　贺听风展眉，突然明白了慎楼想要问些什么。没来由的，他面上泛起些微尴尬，莫名偏过头去，好像是不想听见随后的问话。
　　随即便见慎楼捏了把小孩的后颈，威胁般开口：“你可知问情沙在何处？”
　　“啥？”少年一怔，连害怕都忘记，疑惑的表情从面上升起，差点以为是自己听错。这般一听就知道是捏造的地名，究竟是怎么传出来的，“我们这里倒是不缺风沙，但是什么温情沙、问情沙……大侠，我可真是没听过，你们该不会来错地儿了吧？”
　　慎楼眉宇间有些讶异，立即抬头看向贺听风，想从师尊眼里看到与自己相同的神情。谁知仙君目光躲闪，下意识错开他的目光，看似完全不肯与其对视。于是乎，慎楼心中顿觉古怪。
　　可看那小孩也不像说谎的样子，他也没可以为难，直接让对方走了。
　　慎楼转过身，本想开口再问些什么，但仙君实在太不会掩饰情绪，直接轻咳一声，迅速转移话题：“我们先去寻处落脚地吧。”
　　话题转移得过于生硬，慎楼挑了挑眉，倒是没再说其他，只遵循师尊的意见。不过等两人将边境绕了大半圈，都没找到什么可以居住的客舍时，仙君才开始疑惑起来。
　　“阿楼，你有没有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劲？”贺听风开口之时，也没忘记向四周打量。
　　说来奇怪的是，自从他们放走小孩后，周围的行人就突然一个一个消失不见，好像尽数刻意躲藏起来，在暗中观察师徒二人。
　　仙君并不害怕，只是这种近似被监视的感觉，莫名让人感觉很不爽。
　　慎楼的眼神也同时往四周瞥去，自然没有错过那些藏头露尾的家伙，他凝神，压低嗓音，带着显而易见的宽慰：“嗯，师尊别怕，我会护你周全。”
　　他话说得顺口，丝毫没反应过来自己刚刚说了什么。贺听风闻言，霎时转头，眸光中惊讶未退，但慎楼毫无察觉，尚且在注意周围。
　　仙君看上几眼，便随意收回视线，只是从头到尾，嘴角都是带着笑的。
　　表面上的风平浪静并没有维持多久，在他们警惕的时候，街巷忽然传出一声暴喝，随即可见四面八方冲出无数把刀的人，他们或老或少，或男或女，此时此刻都团结在一起，直直冲向中央的两人。
　　气势汹汹，声势浩大，仿佛倒海翻江，乌泱泱一群，迅速奔袭。
　　慎楼冷笑一声，直接手中凝聚魔气，在那些人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突然向前一击，魔气如同漩涡状迅速侵袭。
　　围过来的人潮霎时仰翻，状似叠罗汉一般，一个接着一个向后跌倒，其中夹杂几声“你踩到我脚了”的咒骂，和武器摔落的响动，场面热闹至极。
　　慎楼冷眼旁观，也正如他之前所言，牢牢地将贺听风护在身后——尽管其实没有任何危险。
　　一时间，哎哟声不绝如缕。对于这些凡人来说，他们根本分不太清魔气和灵力的区别，况且边境与外界隔绝，信息闭塞，无人可能知道慎楼是“大名鼎鼎”的十方狱魔尊。
　　当然，尽管如此，他们还是感受到了来自修炼者的威慑，这便已足够令他们恐惧忌惮，不敢再肆意妄动。
　　只好一把捡起地上的刀剑，频频后退，你推我挤。位于前方的胆子估计也大，不想放过送上门的猎物，硬着头皮叫唤：“你们是何人，为何闯入此地？要、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那人前一句尚在问询，后一句似是突然想起点什么，嘴里打了个磕绊，慌慌张张地接口，于是明明是威胁的话语都失去了他原本的意义。
　　见师尊并未阻止自己，慎楼也懒得跟这些人废话，这正打算用魔气直接屠城之际，人群中突然挤出个半高小子。
　　“大侠大侠，我们没有恶意的，我们只是太害怕了。”先前逃跑的少年再度出现，替自己的乡亲们求饶。
　　贺听风眸光微动，这才稍微拦了下，不顾其他人勃然色变，直接将徒弟举起的右手握在掌心：“继续。”
　　那少年见他们没有再毁城的念头，不自觉松了一口气，这才将事实道出口：“边境太乱，这几天过往的商队把我们都坑惨了，乡亲们以礼接待，他们却恩将仇报，甚至街尾的王老伯一家被杀光，连钱财也都被盗取。我们实在没有办法了，才会暂时扣下来这里的陌生人，只要检查通过就放行。”
　　他颇有些语无伦次，估计是担心贺听风二人不顾解释，直接灭了全村人的口。毕竟这两位看上去，可比过往那些奸人还要厉害百倍，他们得罪不起。
　　“既然如此，为何不搬走？”仙君有些疑惑，且边境常年风沙，环境恶劣，五洲人若来此定然居住不长久，这些人竟还一代一代地延续下去，不曾变更地点。
　　少年苦笑了下，有些不好意思：“我们祖祖辈辈都在这儿，能去哪里呀。况且这么多年都过来了，要是再去一个新地儿，指不定又会花多少时间去适应呢。”
　　面前这些人，因风沙而皮肤皲裂，面色黝黑发黄，淳朴憨厚，看上去确实不像是打家劫舍的狂徒。
　　“但这并不是你们恶意囚禁他人的理由，自己受了伤害，那便要剥夺过路者的自由吗？”贺听风铿锵有力，句句在理。
　　直听得对面那些人一愣一愣的，半晌，纷纷扔掉了手中的钝刀，在地面上依次发出或清脆或沉闷的响动。
　　他们没什么文化，也不曾想过要真正伤害别人，只是因为想要自我保护，选择了一种最极端的方式，有过错却并不是无药可救。
　　“即日起，你们可以到无上晴落脚，待在五洲寻到新去所之后，再行离开。”
　　贺听风言罢，慎楼条件反射般看他，手指无意识地捏紧，反倒被其攥得更紧，就好像在示意他自有安排，不用担心。
　　对于师尊这般信任陌生人的话语，慎楼其实不太赞同。但他没有提出异议，再不济，贺听风的身边都会一直有自己。
　　“无上晴？”那些人面面相觑，均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突然有人反应过来，大喊一声：“无上晴，那不是仙君的居所吗？”
　　人群瞬时骚动起来，或许是因为有生之年得以见仙君的激动，亦或者是其他隐秘。贺听风淡然瞥过面前的人潮，颔首应下，完全没有隐瞒：“是，我乃贺听风。无上晴可以为你们提供更好的住所，不必终生拘泥于此地。”
　　众人寂静了片刻，突然扑通一声跪在地，由于人数较多的缘故，场面一时十分壮观。他们活像是遇到真正的神仙，连先前伪装出来的气势都不复存在。
　　像是在祭拜似的，磕头道歉，教人分不出真心与否：“对不起仙君，我们错了，谢谢仙君恩赐。”
　　他们常年拦截过路商旅是真，但并非仅仅检查便放人出关，而是当真如前所言，需得留下一定的买理财。
　　少年也因自己真假掺半的话语略感羞愧，沉默着不敢再说些什么，只是跟随着大家的话语动唇。
　　贺听风哪里受得了这般阵仗，眼皮一跳就想让他们起来，但刚一伸出手去，该有的灵力却不曾在手中凝聚。
　　仙君愣神片刻，这才反应过来，他现在半点武功也无，其实哪里算得上什么修炼者。
　　好在慎楼替代了他的行动，以魔气托举，让众人起身，眼见师尊盯着自己的掌心尚在出神，他便自发顶上，为贺听风开口。
　　“上天有好生之德，只要你们以后勤勤恳恳，安分守己，无上晴能保大家一生无虞。荒废的土地均可重新分配，依靠耕种劳作养活自己，不比掠夺来得舒心？”
　　被托举起身的众人面面相觑，均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生的希望，认为自己的好日子即将来临。然而，慎楼话音刚落，便忽然一阵狂风大作，裹挟着颗粒感十足的风沙，瞬间侵袭而来。

第80章 、第八十章
　　边境沙尘较重, 加之离内陆太远，晴雨难辨，风暴来袭通常没有预兆。雾霭沉沉, 天空笼罩了整片乌云, 其中夹杂着电光闪烁, 正在迅速席卷而来。
　　“风暴来了, 大家快逃啊！”
　　人群霎时惊叫着朝四面八方散开，并无规律。但很显然, 他们对此轻车熟路, 虽然不能以人力抵抗自然，至少早早就选择了躲避，静待风暴过去。
　　师徒二人站在原地没动, 那团黑色团云来势汹汹，电光夺目, 似乎下一秒就要劈斩到不长眼的人身上。
　　慎楼衡量了一下自己的实力, 虽然与之抗衡有小许胜算, 但未免太过冒险，他不禁转头看向贺听风。
　　谁知师尊正盯着那团云出神, 手指无意识攥紧，表情不算太好。
　　其他人不清楚, 跟天道斗法多年的仙君不可能不知，天道掌管世间百态，天灾多为其随意指点。不论百姓生活如何，沙尘风暴的降临其实都只看天道心情。
　　只可惜, 贺听风现在才明白。而当他真正醒悟过来的时候，发觉自己已经被骗了几百年。所有人都活在天道的谎言之中，还心甘情愿地替他卖命。
　　飞升成圣者积累的功德, 恐怕长久以来，都尽数被天道用作加强自身能力。过程中若被人察觉异样，天道便随之施展法术，造成失忆的假象，于是年复一年，延续着枯燥无味的点化工作。
　　但现在贺听风的记忆彻底恢复，自然也清楚自己曾经累积的功德，早已经达到了可以为慎楼洗净精髓的数目，只是被天道私吞占用，所剩已寥寥无几。
　　贺听风咬紧下唇，恨不得将天道碎尸万段，但灵力的短缺让他连凝结断玉都困难，连手臂都在轻微颤抖。
　　“阿楼，借我你的武器。”他突然扬声道，似是要以蛮力冲锋。
　　这明显就是在与天抗衡，况且师尊现如今可类比凡人，慎楼其实有些不认同。但他最终却还是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手心凭空出现了一柄长剑，递上前。
　　贺听风连看也没看，直接反手把剑，猛冲向前。他灵力受阻，武功却没有衰退，穿梭于云电之间，偶尔会因为下意识使用灵力却无用而愤懑。
　　仙君迅速后仰，艰险避开擦过脸颊的雷电，但哪怕他动作再快，还是无法避免烧断了一缕银发。
　　慎楼握紧拳头，他没有在原地停留多久，也没有贸然上前帮助。只是突然闭上双眼，用自己自身残留的丁点灵力，注于指尖，然后向着师尊后背送去。
　　贺听风只感觉自己全身被暖意包裹，经脉淬入至纯至净的灵力，让他有如神助，不曾回头，就能知道灵力的来源。
　　虽然极少，但对他来说已然足够。
　　长剑寒光闪过，飞速向前，企图只一击便驱散厚重的层云。可恰在此时，那天道所化成的团云中，一阵电光闪过，瞬息间从中心破开缕金光，直直朝向贺听风的方向劈斩而下。
　　慎楼的冷汗覆满前额，但他不敢停止输送灵力的动作，以免让贺听风的脚步有半分延迟。
　　若要问他为何不真身上阵，自然并非是因为胆怯，慎楼在赌，这可能是唤醒贺听风灵力的最后方法。
　　他师尊太要强了，根本不愿躲在任何人的羽翼之后，哪怕是自己，慎楼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现在他能够做的，只有在背后默默支持、默默保护。若是现在阻止对方，慎楼不清楚他师尊会不会因此一蹶不振。
　　好在他赌对了，贺听风的身影在半空中不断飞跃，时而后仰，时而猛冲，险绝不已，堪堪避过那来势汹汹的金光。
　　“天哪，他妄图以一己之力对抗自然，怎么可能成功，我都不敢看了，他该不会被雷电劈死吧。”
　　“是他自己去的，可不关我们的事啊，老天爷千万别惩罚我们。”
　　“是啊是啊，与我们无关！”
　　躲在暗处的边境百姓窃窃私语，眸光中带着担忧和惧怕，更是认为贺听风此举愚蠢至极。
　　他们只想顾好自己的安危，直言不讳，避免天道惩处无辜的责备。
　　留在原地的慎楼把这些话语听在耳里，不免冷然一笑，觉得师尊先前所散发的善意根本就没有任何用处。
　　因为不论贺听风如何善待世人，总会有些阴沟里的老鼠，将其歪曲成恶意。
　　慎楼其实一早就清楚，但他没有阻拦师尊的原因，就是不想让对方心里唯一一片净土塌陷。
　　如此，这些人也没有再救的必要了。
　　于是乎，他只专注于替贺听风输送灵力，直接收回方才置于那些人头顶的屏障。这么一来，那四处迸射的雷电便失去阻碍，朝向四面八方落下。
　　人们拼命奔逃，惨叫声不绝如缕，听在慎楼的耳里，却好像是什么美妙绝伦的乐章。他一边加重手中灵力输送，毫无保留地彻底清空，一边嘴中轻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与雷电相得益彰。
　　眼瞳不断翻涌红纹，直到最后几乎彻底沦陷。全身都在泛着黑色魔气，唯有手心盛着冰蓝色的透明柱体，纯净至极。
　　贺听风沉浸在与天道的斗争之中，对外界丝毫无感。慎楼输送的灵力实在少得可怜，每每都是在已尽之后，仓促收回。一来一去，不免被天道抓住破绽。
　　灵力传输好似突然停顿，仙君掌心蜷缩，心下一沉，觉得有些不妙。只见层云不断胀大，逐渐被金光笼罩，模模糊糊中，贺听风听见了来自天道的问询。
　　“你要与我为敌，逆天而行？你是不是忘了，你的敌人是段清云。”这是传音入耳，唯有他才能听到的威胁。
　　贺听风看着面前的金云，只觉得无比讽刺，想他多年来累积功德却是为这家伙做了嫁衣，不禁更加愤懑不平，于是连回话都不肯。
　　天道见其顽固不化，大怒，积聚全身电光，化作致命一击，朝向贺听风奔涌而去。
　　仙君不畏身死，冷眼旁观，好似即将身死之人并非自己。他已经丧失掉所有灵力，大约是慎楼将他最后的余留都赠给自己，再无剩余。
　　贺听风看着那金光越来越近，莫名感觉自己这一生真是活得糟糕透顶，沦为天道积攒功德的工具。脑海中仍旧在不断翻滚包含慎楼的记忆，对这个徒弟，仙君还是觉得有些亏欠。
　　他们明明才刚在一起不久，自己却要从容赴死，与其天人永隔了。
　　千钧一发之际，贺听风的细腰突然被人用力搂住。但也只是这么微乎其微的触碰，因为下一秒，慎楼就轻轻将他推开，以魔气托举师尊，将人送入安全地。
　　与此同时，他双拳雾化魔气，凝结成一副铜墙铁壁，以阻挡来自天道的攻击。
　　慎楼还是没有忍住，他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师尊陷入危机，只能一力阻挡。
　　贺听风落地之后，方才发现周围已成废墟，道出都是被雷电劈斩后的尸体，还有一片断壁残垣。不仅如此，空中还在不断下坠火光，处处点燃，边境化作火海。
　　仙君攥紧了衣摆，强迫自己转过头来。他无能为力，现如今，只能看慎楼是否有可能扭转乾坤。
　　然而，当他再度抬头之后，却恰好目睹金光冲破慎楼身前的黑盾，贯穿了他的整个身体。
　　贺听风脑海中嗡地一声，直接炸响。想呼喊，却发现自己连话都说不出来。喉咙好像堵塞了异物，让他发声都困难。
　　他眼睁睁地看着慎楼被这一击直接弹出天外，双目充血。董宜修临死时的画面也贯入记忆，几乎让贺听风头疼欲裂。
　　仙君捂着脑袋，正忍受着无边的折磨，全身突然被金光包裹。
　　看来天道也没有准备放过他。
　　进退维谷。
　　金光在烧灼他的皮肉，炙烤他的精神，仿佛整个人都割裂了似的，贺听风苦不堪言。只听他嘴中发出一声哀叹，经脉霎时被暖流包裹。
　　他的灵力回来了。
　　断玉迅速在手中凝结，贺听风凝神劈开四周阻碍，朝向团云飞身而去。
　　若要说之前受着慎楼微薄灵力帮助的仙君，妄图抵抗天道简直是无稽之谈。现在他洗净经脉，就是重回巅峰。
　　如离弦之箭，堂皇刺入层云。
　　我命由我不由天。
　　被灵力冲刷过后的断玉被蓝光缚裹，呈现出一片生人勿近的冷漠。之间那层云一击之后，突然停滞发散雷电的动作，整个云身若隐若现，机械似的颤抖两下，竟开始从中突出点点光晕。
　　贺听风认得出来，那些就是自己曾经累积的功德，尚且没有被天道吸收完全，仙君毫不怜惜，猛地将剑朝向层云敲去，
　　忽而一声孩童般的哭吟，团云之上被人砍去帽檐，只剩下凹陷。它即刻间吐露出更多的光晕，直到自己都开始打嗝，才后怕似的后退半步。
　　看见贺听风并未追来，他才仓皇奔逃，转瞬间就没了影。
　　乌云转晴。
　　天空再度放晴，倾斜出一弯彩虹，遥遥挂在天际。
　　贺听风没有管那些光晕，只是撤去全身防备，开天眼找寻慎楼的踪迹。方才他忙碌于击败天道，没有率先选择救治徒儿的伤。
　　但是找寻了一圈都没有发现，仙君这才有些慌乱。心道难不成慎楼因那一击直接飞灰湮灭，这样想着，连眼尾有些泛红，站在原地几乎手足无措。
　　贺听风这才觉得，自己其实就是个祸害，只会一次次对身边人施展伤害。
　　他甚至想过要不要直接自刎，跟徒弟同生共死，可断玉刚放置上脖颈，就听旁侧一声虚弱的呼喊。
　　“仙君，这位小公子好像梦魇了！”

第81章 、第八十一章
　　贺听风这才发现, 原来是自己找昏了头，坠落的慎楼早已被好心的百姓接住，躲避在安全处。
　　他收敛全身煞气, 飞身掠向徒弟。而原本在空中来回旋转的光晕, 却像是有了人形, 状似面面相觑, 然后紧随仙君身后，亦步亦趋。
　　天道那一击直接贯穿了慎楼身体, 好在只是肩部, 现如今被鲜血包裹，染成一片红色。对方大概是痛晕了过去，嘴唇泛白, 睡梦中还在不断打冷颤。
　　周围的人都不敢碰他，因为慎楼全身被鲜血浸染得太惨, 几乎看不出来原本的模样, 若是贸然翻动治疗, 或许会造成更严重的伤害。
　　贺听风腾然上前，几乎是抖着手将慎楼从其他人手中接过。
　　他徒弟很怕疼的, 他一直都知道。
　　被雷电贯穿所形成的伤势，着实要比平常的伤疼痛更多, 如若不然，慎楼的状况也不可能糟糕至此。
　　贺听风偏头揩去热泪，随即以手心推送温热灵力，缓缓替人治疗起来。旁边的百姓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生怕自己冒失，惊扰两位仙人。
　　而方才那些推卸责任的，大多则死在了这场风暴中, 再无可能聒噪。
　　风暴由来已久，百姓苦不堪言，但偏偏无人敢抗争，只能长年累月经受折磨。但他们心中从来没有逃跑的念头，因为别处于他们而言是全然陌生的地方，与其耗费时间财力，不如永世扎根在此。
　　关键再于他们没钱，就算有，也买不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边境秉承着以物易物的原始交换方式，多年不变。
　　长久以来，青壮年死的死，逃的逃，留下那么零星几个人，靠着抢掠过路行商为生。他们大多麻木不仁，却坚定地认为风暴是上天赐给自己这个罪人的惩处，于是从来都不敢抗争。
　　随着治疗推进，慎楼肩处的伤口逐渐愈合，悠悠转醒，一眼便坠入贺听风担心的眼眸里。明明全身上下有着钻心刺骨的疼痛，他还是咧开嘴角，好像准备笑，又莫名有些委屈：“师尊，我好疼……”
　　话音未落，贺听风就将他拢入怀中。
　　慎楼的笑意还没来得及展现，就先听到了贺听风压抑的哭声。他顿时慌神，原本想嬉皮笑脸一番让师尊不要担心，反倒做了无用功。
　　仙君很少哭得这般放肆，泪水泄洪似的迅速在慎楼肩头晕染开来，冰凉一片。只差那么一点点，他就会像失去董宜修那样失去慎楼。
　　“师尊？”慎楼感受到师尊的不对劲，顿觉手忙脚乱，作势挣扎起身，却被贺听风轻松按住，不禁连声宽慰，“徒儿不痛，刚刚是逗您的。”
　　仙君置若罔闻，稍稍偏过头，眨去了眼睑的泪滴，只是眼睫之上仍旧残留几颗，晶莹透玉。
　　“请问，此处有客舍吗？”他薄唇轻启，根本不搭理慎楼的暗示，只是朝向身旁的农夫开口。
　　那农夫突然被仙君问话，霎时有些手忙脚乱，将手心冷汗在身上擦拭一二，连忙恭维着：“有，有，仙君您请跟我来。”
　　风暴将四处房梁吹得东倒西歪，哪怕原本装横牢固，都经不住这般吹拂。但毕竟他们在边境生活多年，若是没有御风之策，恐怕早就死死伤伤，所剩无几。
　　于是大家伙私下沟通，构筑了一幢铁屋，风暴来临时，所有人都可以躲进去避灾。但因为经费不足，他们只能筑建一处，自家的却无法顾及。等到风暴过去，再重拾砖瓦，修葺被风吹倒的房屋。
　　铁屋从表面看上去朴实无华，内里却别有一番洞天。大概是为了抵御苦寒，当地人大多将自己仅有的棉絮床被堆积在此，有约莫三四层楼高，内里之大，几乎容得下边境所有人。
　　贺听风两人一进入，农夫就自发将顶楼最好的房间留给他们，心中有愧，也不敢再打扰，于是悄悄关上房门退下。
　　好奇的人不在少数，但更多的，则还没有从方才那场激烈的战斗中清醒过来。千百年来四季轮转，从没有人可以救赎他们，只重复一次又一次的侵害。
　　现在突然有天神降临，将困扰百姓多年的灾害击退，一时间，所有人都只觉得浑浑噩噩，仿若美梦降临。
　　风暴已过，他们便立时打包收拾好被褥，离开铁屋，转头去修葺自己的家。
　　不光是仙君在内他们不敢叨扰，其次是百姓们吃惯了苦，也习惯了这样奔波劳碌的生活。
　　风暴击垮房屋，却击垮不了人心。除却少数曾在仙君抵御风暴时埋怨过的人，他们多数死在了刚才的祸乱中，剩下的，即是一如既往的沉默。
　　房门吱呀一声，彻底闭紧，慎楼下意识转头，眉头紧蹙。然而，贺听风却连头也没回，直接伸出手去，于半空画好一个符咒。
　　只见符咒腾然升空，逐渐变大，最后化作一个看似薄弱实则坚硬的屏障，以防备任何生物的侵扰。
　　现如今，仙君已然不想管其他。慎楼听见那些人诋毁师尊会暴怒，于贺听风而言，再多的责怪毕竟只是言论，其实都不痛不痒。但无论如何，他都不会自讨没趣，便任由那些人自己折腾罢了。
　　整个过程中，慎楼只是睁眼看着师尊动作，舍不得眨眼。眼瞳中的红色尚未褪去，于是更加显得妖冶，分不清主人到底有没有被心魔掌控。
　　贺听风手指握了握，似乎还在习惯灵力恢复的身体，他失去武功的日子并不太长，却如隔三秋，现在重新获得，反倒有些不习惯。
　　检查完之后，手心再度覆上冰蓝色的光芒，隔着空气朝向慎楼全身输入。其实慎楼的伤势已经好得差不多，但他仍旧没有阻止贺听风，心安理得地享受治疗。
　　被仙君落下的光晕也紧随其后，恰好在屏障完全升起前挤入其中。它们灵智未开，尚且有些懵懂，并不知道自己接下来应该做什么，只能在房间内游荡。
　　明明只要其收纳，那两千三百万功德便积攒足够，贺听风即将实现自己的心愿。此时他却像是无所谓似的，只有在光晕贸然闯入顶楼后方才一挥手，以风力将其直接吹下阁楼。
　　疼痛来袭，光晕们这才你推我搡，互相撞击着逃跑，再也不敢靠近顶楼。
　　讨厌的东西走后，贺听风面上终于褪下冰冷，只撤下左手，右手仍旧在源源不断地为徒弟输送灵力。
　　师徒二人谁都没有说话，好似一切尽在不言中。慎楼目不转睛地看着贺听风，对方面容冷硬，下唇紧咬，好似还没有从方才的心慌中抽离，他忽然抬起头，轻轻在师尊唇上夺去一吻。
　　仅仅只是一瞬，随即堂而皇之地向后仰躺，还下意识地抿了抿唇瓣。
　　慎楼红眸中的稚嫩灼烧了贺听风的眼睛，让他胸中盛满爱意，单手覆上慎楼的胸膛，与人交换了一个细密的吻。
　　一吻作毕，慎楼微微喘息道：“师尊，够了，我的伤已经好了。”
　　贺听风却不打算放过他，似乎要准备通过自己的灵力，彻底洗净慎楼的经脉。虽然他努力半晌，依旧是无用功。
　　慎楼的手指触上了师尊的银发，即使他没打算告诉贺听风自己很喜欢，却能通过动作毫无保留展现出来。手指穿梭在发丝之间，显得那只手更加冷白。
　　随即他整只手就被人抓住，与人十指相扣，陷进床榻中。
　　仙君收回灵力，单手托举徒弟的后脑后仰，过程中不小心弄散了慎楼的发带，青丝垂落下来，于床榻之间散落成片。贺听风完全没有犹豫，直接低垂下头，将发带衔在嘴里。
　　玄色发带在鲜红的薄唇上印染，衬得贺听风的脸色实在太白，也太勾人。慎楼呼吸一顿，只觉胸口被炽热包裹，几乎想都没想，直接抬头，从师尊的嘴中咬过原本属于自己的发带。
　　他将贺听风的手指扣紧，另只手则置于对方后背，不轻不重地拍着。
　　刚刚吐掉口中发带，贺听风的唇就追寻而来，亲吻在他的鼻尖，轻轻嗟了一口，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啾”。
　　两人都因此被逗笑，慎楼将师尊按在自己怀里，大逆不道地把玩起贺听风的银发，还凑近对方的耳朵调侃：“师尊吻技了得。”
　　下一秒，便觉得紧扣住的手背被轻轻摩擦了下，贺听风有些刻意地别开眼睛。但通红的耳根、颤动的眼睫，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仙君突然想起自己做的那一场梦。
　　“别再装睡了，现如今，你应当已得知慎楼心魔的真实原因。也能看出，近来他的情况越发严重，长久下去，最终很可能被心魔彻底取代，你若当真不想他死，如需必要，或许应该献出自己。”
　　那是裴颂给他托的梦，当时的贺听风并不太明白这句话的真实含义，经历了一场生死较量之后，才突然如梦初醒。
　　根本就没有什么问情沙，也没有什么镜月玉，能拯救慎楼的，只有他自己。
　　贺听风看着眼前嬉皮笑脸的徒弟，分明承受着来自天道的伤痕，也许五脏六腑都曾经破损，却为了讨他欢心，心甘情愿地扬起笑脸，说自己没事。
　　怎么可能没事，当初天雷灌顶之时，仙君都能清晰感觉到自己全身经脉被打碎，那种疼痛复又重组，来回重复。
　　当初慎楼修魔吃了多少苦他已无法得知，现如今，就更加不能让徒弟再受一丝一毫的伤害。
　　贺听风凝视慎楼半晌，突然伸出手去，摘下了自己的玉冠。
　　慎楼神情有些茫然，懵懂地看着师尊的动作，突然莫名其妙地口干舌燥起来。意识尚存的前一秒，他亲眼见着对方主动俯下.身去。
　　作者有话要说：　　啵啵每一个追更的小天使，感谢你们陪着我度过每一个没榜的孤独日子……_(:з」∠)_

第82章 、第八十二章
　　慎楼只觉得头皮发麻, 脑海中好像有烟花迸射，现实太过令人震惊，让他时隔两秒才反应过来贺听风干了什么。
　　他的瞳孔微微散开, 几乎陷入云雾之中, 无法清醒, 眼眸红得可怕。
　　他们明明什么话都没说, 贺听风却从对方眼里读懂了什么：住手，再这样下去, 我不敢保证自己会做出什么。
　　残暴因子占据了大头, 眼中再度被红纹包裹。只觉得大脑嗡地一声，彻底炸了。
　　仙君觉得，现在的他实在过于不像自己, 又听慎楼道。
　　“师尊，你该叫我郎君。”
　　贺听风脑海中的弦彻底崩断, 这个词他无论无何都叫不出口。
　　……
　　直到最后, 仙君不知道自己喊了多少声郎君, 至于到底是被迫还是自愿，两人都分不太清。
　　只是夜晚太长, 声息久久不停，不愿看清晨曦。
　　“抱抱我。”

第83章 、第八十三章
　　悠悠转醒, 眼前短暂地模糊过后，慎楼条件反射看向身旁。
　　师尊正抱着他的胳膊，睡得很熟。平日里常常紧锁的眉头此时完全散开, 眉眼间的媚态一览无余, 直到现在, 贺听风的眼角都带上些浅红。泪痕已干, 只是在脸颊留下存在过的痕迹。
　　昨晚他实在是太累，做到最后就昏睡过去。慎楼施了个小小清洁术, 替师尊冲洗身体后, 就搂着心上人沉沉睡去。
　　仙君是不常入睡的，换句话说，其实这百年来, 贺听风都醉心于修炼，夜以继日打坐运功。
　　这或许是慎楼头一次看到, 对方在自己的身边睡得这样安稳。
　　他没能忍住, 悄然伸出手去, 隔着虚虚的空气，临摹贺听风的睡颜。但慎楼又舍不得将其唤醒, 昨夜的翻云覆雨太过激烈，让师尊多睡一会儿也无不可。
　　然而, 由于习惯的缘故，贺听风根本不可能赖床赖得长久。只见仙君指尖微动，轻轻蹙眉，随即颤动着眼睫, 缓慢睁开眼来。
　　他睁开眼的第一时间，就想要寻找慎楼的踪迹，隔了半秒才反应过来徒弟正被自己抱在怀里。
　　慎楼黝黑的眼眸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贺听风有些初醒的惺忪，无意识亲昵地用脸颊蹭了蹭身旁人的胳膊，凑上前，同人讨要了一个亲吻。
　　等到他最终从床榻上起身，记忆回笼，才后知后觉地脸红起来。
　　手指攥紧床单，于是昨夜那些颠鸳倒凤就重新贯入脑海，疯狂的爱意注入内心，贺听风只觉得全身都跟着滚烫起来。
　　慎楼附赠了一个早安吻，率先下了床。但他没有着急其他，而是取过贺听风的足靴，另只手则自然地捏住师尊的脚踝。
　　连脚踝上都残留了大片青紫痕迹，慎楼回想起他昨夜如何在其上捉弄，师尊觉得有些痒，止不住地蜷缩。忍不住深吸了口气，凝神，缓慢将足靴套入其中。
　　待双脚都穿好之后，慎楼才微微抬起头来，意料之中的，仙君用手背挡住半张脸，暴露出来的另半张已然通红一片。
　　慎楼心中软了一下，即刻伸出手来，直接将贺听风抱在怀里，不肯放手。
　　陡然腾空，贺听风还没有反应过来，隔了好几个节拍才小声责怪：“别闹……放我下来。”
　　“师尊身体不适，徒儿理应代劳。”慎楼说得掷地有声，一本正经的模样活像是在陈述事实。
　　贺听风：“……”
　　这到底有什么值得代劳的啊？
　　最后仙君实在拉不下脸，轻微挣扎着想从徒弟的怀里退出来，慎楼才依依不舍地把人放下。
　　他动作极轻，但贺听风还是感觉到了异样，他们实在太过疯狂，两人都毫无保留地献出自己，于是第二天总是十分难熬。
　　这可比不得平日里练剑受的伤，难以启齿的部位所散发出的疼痛，时时刻刻都在刺激仙君的神经。
　　但他尚且能忍耐，缓步走着，随意般转过头：“你现在感觉如何？”
　　回应他的，是手掌被轻轻握了握。
　　“心魔消失了，师尊。”慎楼的喜悦溢于言表，若非师尊是第一次，承受不住他连日的冲击，魔尊大人肯定舍不得这么快就把贺听风放下床。
　　没有什么问情沙，也没有什么镜月玉。一切杜撰的宝物，都是裴颂的借口。其实他早已经将额解决方法告知仙君，只是贺听风到现在才真正明白。
　　慎楼的心魔很大程度上来源于他，一百年来的忍耐让污浊趁虚而入，从前的慎楼可以把危险值降到最低，但自从他失忆以来，一切都天翻地覆。
　　其实贺听风根本没有做好准备，但他肯这么快就献出自己的原因，极大程度上是为了消除徒弟的心魔。
　　不过换言之，如果不是真心相待，他断不可能妥协得如此轻易。
　　慎楼这才知道师尊为自己舍弃了什么，双眼亮晶晶的，肉眼可见的心情愉悦。他恨不得让师尊黏在自己身上，一切琐事都交由自己处理。
　　可仙君向来能忍，强势地无声阻止徒弟的行为。
　　暧昧的气息散尽，原本躲在底层的光晕也叠罗汉似的滚上来。它们一个蹲在一个的头顶，像是光滑圆润的元宵，只是颜色偏黄而透明。分明没有五官，却憨态可掬。
　　昨日才被仙君无视过，担心被再次丢下，光晕只能卡在阶梯上，企图用这种方式阻止贺听风的远离。
　　这一次，贺听风倒是没再视若无睹，而是抬起手来，将光晕收进自己的袖口。
　　那团装的小东西，在临近衣衫的前一秒，纷纷凭空消失不见。慎楼知道，它们已经化作了师尊积累的功德，再不必以实物形态出现。
　　两人行在阶梯之上，慎楼牵着贺听风的手，轻声问道：“师尊，您的功德积累如何了？”
　　他记起师尊对其很是看重，哪怕失忆，都不忘记点化平安符。虽然他多年来也暗中替师尊销毁了许多，但对数以千万计的倍数而言还是杯水车薪。
　　莫名的，慎楼回忆起从前的那一幕，贺听风亲手将唯一的平安符交予段清云。他自知自己不应该多想，就算师尊从前如何如何，现如今段清云重伤了师尊，按照贺听风的性子，是断不可能回头的。
　　即便如此，嫉妒心虽迟但到，让慎楼心如火烧，他的五脏六腑都被焚烧得一干二净，近乎失去理智。
　　心魔消除掉又如何？
　　他本就是这般斤斤计较的小人。
　　模模糊糊中，慎楼好像听到了贺听风的回答：“数量已经足够，原本为师打算用作替你洗净经脉，但如今看来，你应该不需要了。”
　　慎楼愕然抬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给他的？
　　这两千三百万功德，都是为了他？
　　霎时心火燎原，被暖阳包裹。慎楼牵着贺听风的那只手失了力道，重重地捏了一把，随即可见贺听风微微皱眉。
　　他这才回过神来，讨好似的揉了揉师尊的指节，一根一根，精细地揉捏。慎楼还是有些疑问开不了口，只能装作随意道：“那师尊辛苦已久，岂非做了无用功，徒儿现在还可以重回正道，师尊大可尊崇本心。”
　　话虽如此，慎楼却心若擂鼓，暗中观察贺听风细微的表情变化。他实在太想知道师尊对修魔是怎样的看法，上次匆匆一别，他们之间其实有太过的谜团没来得及解开，又撞上了其他的事情，耽搁至今。
　　“为何要有正魔之分呢？修行全靠自身，修魔修真只是两种不同的途径罢了，只是前者易受心魔蛊惑，于世间有所危害，才多年被人轻蔑。”说着，仙君摸了摸徒弟的发顶，好似在尽力为对方解惑，“为师观察过，十方狱的弟子个个勤恳，没有心魔叨扰，想来是阿楼你改动了禁术的步骤，你做得很好，循序渐进才是修炼根本。”
　　慎楼听得愣神，他多年默默无闻，从没想过会有一日会被师尊记挂在心。
　　不禁热泪盈眶，将师尊搂进怀里，隐下通红的眼眶，吸吸鼻子，继续问道：“那师尊准备用功德做些什么？”
　　贺听风将下晗搁在徒弟的肩上，缓慢地抚摸慎楼的后背用以安抚，语出惊人：“听起来或许有些异想天开，我想……用它们复活宜修。”
　　慎楼愣了愣，然后抱紧对方，语气带着自己都没想到的欣喜。
　　“师尊有办法救回师弟？”
　　“不。”但贺听风却摇了摇头，出言否定，“为师没有把握，复生之事千百年来都是先例，只不过，我打算试一试。”
　　“不论如何，宜修自爆都是间接形成于你我，我想赎罪。”
　　慎楼闻言，不禁抱得更加用力，应声开口：“师尊想做什么就去做，不论上天堂还是下地狱，徒儿都会陪你。”
　　谁知，他这般情真意切却将贺听风逗乐，仙君忍俊不禁，捏住慎楼的耳垂，凑近：“没有这么严重，只是过程未知，我会尽力。”
　　慎楼只是坚定应声，并不说其他。
　　他说不出口……其实他也有点想那个小家伙了。
　　两人抱上小会儿，贺听风才从徒弟怀里退出来，眨眨眼，不经意间手心凝结了一块金色纸状物：“为师什么都想起来了，你当初可是在说这个平安符？”
　　慎楼的眼神在其上滑过，意识到眼前的平安符正是常年令他梦魇那块。魔尊大人的眼神少有的茫然，看上去还有些手足无措，只能胡乱地点头，想让自己吃的闷醋翻篇。
　　当初，当初。
　　——“这是本君替阿楼求的平安符。出关遥遥无期，我不知自己何时会再次清醒。”仙君用指腹摩擦了下手中的平安符，感慨叹息，最终还是递上前去，“现在交给你，请千万收好，替我保存。”
　　段清云有些讶异，但还是从容的接过，将平安符在手中来回翻看片刻，并未发现什么异样，他犹豫着开口：“可你在暗地里替他做了这么多，那小子可不一定会领情啊。”
　　贺听风只是摇头，并不在意，他眸光温柔，仿佛在看千帆过尽的百年后：“那便希望他，别辜负本君一片心意吧。”
　　……
　　慎楼看着贺听风的眼睛，其中没有一丝退缩和怯懦，满满尽是真挚。他胸腔突然有鼓声敲响，清脆彻耳，让他连思考都困难。
　　只见师尊将平安符递给他，好似在无声地说着：你若不信可以打开看看，上面到底写的是谁的名姓。
　　“我从未替任何人求过平安。”
　　“唯一一次，只是为你。”

第84章 、第八十四章
　　慎楼翻来覆去地看平安符, 确信其中的名字是自己，他像是直接傻在原地，被狂喜冲昏了头脑, 动弹不得。
　　这么说, 他多年的妒忌不过是对着自己, 好一场可笑的乌龙。
　　不过慎楼现在没闲心去处理自己的小心眼, 他捧住师尊的脸，开始疯狂地亲吻对方, 将唇落在贺听风的额头、鼻尖乃至脸颊。因为过于用力, 分开时还发出一声轻微的“啵”。
　　怎样都亲不够，怎样都爱不释手。
　　贺听风被吻得发抖，于他而言, 这样的亲密实在太难承受。比起更加直接的接吻，这般炙热的爱意逼袭, 令仙君节节败退, 溃不成军。
　　他只能拍拍徒弟的手臂, 示意自己即将喘不上气，慎楼才留流连不舍地放开来, 终于对准了那处备受冷落的薄唇。
　　与贺听风接了一个绵长的吻。
　　最终退开的时候，两个人都有些气喘吁吁。
　　困扰边境千百年的风暴被彻底清除, 从此以往，再不会有异象□□侵扰，但百姓看上去并没有那么开心。
　　风暴去除，这也就意味着, 仙君所言的所有承诺都将化作泡影。虽然明面上，大家对此并不在意，觉得连祖宗都能忍受下来, 自己在这里长久的生活也没有什么不可以。
　　但仙君许诺过后，没有人不对未来的生活产生向往，内陆有多么富庶，地大物博，气候温和，欲.望就像发芽后疯狂生长的藤蔓，在他们的心头开了花。
　　这一晚上，幸存下来的人都没怎么睡着，思索明日太阳升起后该编什么谎话，以骗得仙君回头。
　　可是当贺听风真正走出铁屋，站在他们面前时，原本胸有成竹的百姓们都顿时哑火，目光闪烁。
　　风暴来临之时，某些人丑陋的嘴脸还历历在目。慎楼漫不经心地瞥过去，果不其然在这些人眼中看见了退缩。
　　他本就无情无义，对民生保障没有什么大的抱负，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讨好师尊。但是这些过河拆桥的家伙，确实让他连看一眼都嫌恶。
　　慎楼不想再管，打算抱着师尊离开。但贺听风的脚步却在门外停下来，看上去还有些犹豫。
　　本以为师尊没有听见昨日那些责怪，慎楼太闲，不介意帮对方回想一番。然而，贺听风的脸色也没有他想象中的那样好看，很显然记起了片段。
　　百姓们你挤挤我，我推推你，都不敢率先打破平静。
　　事到如今，他们也觉得自己的所为恶意满满，若是仙君收回承诺，也不能怪他。
　　“以后若是有需要，大可以来无上晴，本君不做空头许诺，但从头开始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贺听风嗓音有些沙哑，是昨夜疯狂导致，但更多的，还是难以遮掩的冰冷。
　　百姓们哑口无言，都没想到仙君竟然如此大度，扯了扯衣摆，下等布料制成的衣裳触感极为粗糙。
　　昨日替贺听风引路的那位农夫突然扑通一声跪地，两行浊泪从眼中滚落。
　　“仙君宽宏大量，是我们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自他之后，越来越多的人跪下来，哭声蔓延开来，他们或许是在真诚地忏悔，或许是假意地抹眼泪，但那都不重要了。因为等他们从长久的沉默中抬起头来时，面前早已经没有了两人的身影。
　　……
　　仙君的主殿杂乱无章，无数丛书被推倒，花瓶也滚落在地，墨渍在地面上铺开，漆黑一片。
　　内室书房中，还有个略显矮小的身影在来回游走，与此同时，他翻找东西的手也没有停下，时而在书桌上找寻，时候游荡至书柜。
　　“……到底在哪里啊？”陶栗嘟囔了一句。
　　但他也没有放弃，依然埋头苦寻，忘记了时间距离。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仙君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回来，陶栗必须趁着这个绝佳的时机，找到主人需要的书本。
　　那原本是属于段清云的，最终却莫名其妙落到了慎楼手里。事到如今，段清云也不得不承认，百年来他自欺欺人，其实禁书孤本真的就在慎楼手里。
　　十方狱里是没有的，因为段清云曾经偷偷潜入进去。当然，光靠他的能力必定没办法脱身得如此轻易，是借了禁渊瑞兽的助力。
　　但连日以来，他却越发觉得力不从心，好似瑞兽在逐渐脱离自己的掌控，让他再没办法随意在五洲穿梭。
　　如果说这么多年来，段清云找遍整个五洲，都没有发现禁书的丁点踪迹，唯有无上晴主殿，是他想都不敢想的禁地。
　　这些年来仗着跟贺听风熟稔，段清云在仙君的羽翼下，做尽了自己想做之事，可是最想得到的禁书却长久不见踪影。这也让他的修为停滞原地，无法突破。
　　段清云同慎楼那种天生的废灵根不同，他是因为嫌弃修炼太慢，半路修魔，实际上有能力晋升的那类人。
　　若是他自甘堕落也罢，可是五洲上下无数人都被他耍得团团转，表面上还得尊称一声“段侠义”，也当真是够恶心人的。
　　既然已经与贺听风彻底撕破脸皮，段清云不得不开始动用自己最后一个法宝。陶栗是他最完美的作品，若非主人主动找寻，少年便会永远是无上晴的弟子，终日沉浸修炼，待人彬彬有礼。
　　若是慎楼再细致些，定能发现陶栗身上其实有几分段清云的影子，不论是待人处事方面，还是修行的认真程度，几乎都是照着段清云这个模板临摹的。
　　于陶栗而言，主人给他下达的第一个命令，就是在无上晴中寻到禁书。
　　在得知自己的身份后，他不是没有想过反抗，毕竟他作为真实的人活在世上，已经过了好多年，陶栗也是真的将自己当作活生生的人，而非傀儡。
　　上次对着慎楼所做出来的怪异行为就是他最后的倔强，想要让对方看出自己的异常。奈何当时的慎楼被心魔折磨，头痛欲裂，根本没有心思分辨陶栗的表演。
　　现如今，陶栗已经被段清云彻底同化，沦为对方的所有物。翻找仙君书房时也半点不觉大逆不道，反而因为久久无法找寻而心急。
　　他好似是在真的担心，若是主人得不到禁书，就永远也没办法再修炼。段清云的武功已经被慎楼废掉，如果不另辟蹊径，修炼禁术堕魔，从此以往，他就只能作为一个废人活着。
　　这在以武为尊的五洲，想想都知道该有多难受。况且像段清云那样心高气傲的人，怎么可能就此忍受一生。
　　世人对他“段凌波”的嘲讽已经够多，但说到底，也是在肯定他的轻功。而现在的段清云，却连轻功都不能很好的使出来，好似失去了最后的遮羞布，赤.条.条地展现在众人面前。
　　这是他预想到的结局，于是他才这样沉不住气，直接动用了自己的最终法宝，为的就是寻到禁书，尽快修魔。他已经沉寂太长时间，是该好好为自己打算了。
　　陶栗一屁股坐在地上，苦恼不已。这几日，不光是主殿，整个无上晴几乎都被他翻了个遍，可是连禁书的半点踪迹都无法找寻。
　　他幽幽地叹了声气，短暂休憩过后，陶栗不得不再次起身，准备换地方寻找。起身之时一个不防，脚跟踢到了书柜，那巨大的架子不住摇晃，半晌，滚出来一本小册子。
　　陶栗大喜，觉得这就是他苦寻已久的禁书。慎楼生性胆大，十方狱藏不下，他或许会选择铤而走险，直接藏在无上晴，这是段清云的推测，现在看来，陶栗觉得主人没有猜错。
　　而当他翻开书册后，入目满屏的“阿楼”却刺痛了陶栗的眼睛。
　　这是贺听风在无上晴闭关时写下的，每每承受不住天雷惩处，他都会写下一个阿楼，日积月累，竟然写满了厚重的一侧。
　　他身形晃了晃，似乎有些茫然。眼中短暂地清醒过后，取而代之的，又是机械般的动作。陶栗沉默片刻，突然捏住书册上端，只听“嘶啦”一声——
　　付诸仙君所有感情的小册被对半撕碎，化作零星碎片，飞舞在横梁之间。
　　看着满室狼藉，陶栗目无表情地离开了主殿。
　　好在连日来，正道人士没有冲上无上晴讨伐，虽说就算他们到场也不过只是扑空，再怎么，也会给陶栗的行动增加困难。
　　可巧合的是，当他成功踏出房门，无上晴宫外却忽然响起一阵嘈杂之音。失去倚仗的董拙根本无力阻拦修士的行动，哪怕尽力劝阻，也挽回不了局面。
　　他只能看着这些看似义愤填膺的侠士，不知到底是奔着正义还是前程，一股脑涌上无上晴，像从前让仙君交出慎楼那样，把武器对准了贺听风。
　　董拙看着眼前滑稽一幕，越发觉得自己曾经所坚持的信仰都是空话，想到自己多年守护的，是这样一群是非不分的鼠辈，他就觉得荒唐可笑。
　　前有狼，后有虎，陶栗进退维谷。他没打算再在无上晴留下，但这些人却将他的退路堵了个水泄不通，完全没办法偷溜。
　　日光照人，天气转热，虽不显炙热，但豆大的汗珠还是从陶栗的额前滚落下来，滴落在地面，仅一瞬就被土地吸收殆尽。

第85章 、第八十五章
　　失去仙君庇佑的无上晴, 宫门一推即开，原本堆积在门口的侠客蜂蛹而入，扬言要讨伐仙君。
　　然而, 仙君主殿却没有他们想象中的那样光鲜亮丽。书册滚落一地, 花瓶碎片铺散开来, 其中还有些纸张碎末, 活像是有盗贼入侵。
　　他们都被眼前场景吓呆了，脚步停滞原地, 完全无法挪移。
　　“大胆贼人, 竟敢偷入无上晴。”就在此时，忽而响起一道清冷男音。随即可见两人衣袍曳地，正是从边境赶回的贺听风和慎楼。
　　他们去时是乘坐的马车, 不曾顾忌时间流逝。回来时因为有要事在身，于是直接使用轻功, 在短短几日内就抵达。
　　仙君怎么也没想到, 回到无上晴后, 竟然他目睹了眼前情形。连他小心誊写的书册都被人撕毁，散落一地。贺听风自认自己忍耐已久, 虽然脾气见不得太好，多年来为五洲也算是仁至义尽, 但这些人还是不满足。
　　断玉飞速凝结于掌心，贺听风剑指前方，森然道：“我看你们是根本没把本君放在眼里，今日, 就让你们看个清楚，到底谁才是五洲真正的中心。”
　　言罢，他也不曾停留, 直接挥剑朝着眼前侠客们而去。
　　所谓的仙门世家们苦不堪言，心里有苦说不出，可谁叫他们碰巧遇到了这等糟糕事。关键原本就是为着讨伐，除去狼藉非自己所为，完全无力反驳。
　　他们只能默默承受，努力抵抗来自仙君的怒火。可这些最高修为不过分神期的侠士，对上全盛时期的贺听风又如何能敌？
　　有人浑身解数都使尽，甚至用上了自己的保命法宝，最终还是被断玉轻飘飘一击，就摔倒不起。
　　长老侠客歪歪扭扭倒了一地，但他们秉承着多年来的自尊心，根本不愿意低头求饶。直到仙君拿着断玉，放置在他们的脖颈时，长老们的表情才微微一变。
　　有些大胆的抬眼看去，见贺听风面无表情，好似若是失手杀了这些人也不会威胁自己的地位，不禁心中突突直跳。忽然反应过来，自己能坐上长老之位，或多或少还是受了仙君的照拂，现如今的自己，有什么理由对其刀剑相向。
　　不在理啊！
　　如此，有些本就是被蛊惑前来，以为只要除掉仙君，自己的地位就能就此拔高的、怕惨了的家伙，猛然背弃最初的念头，开始磕头请罪。
　　“仙君大人有大量，我们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这般猥琐怯懦的模样，哪里还有半点平日里清高自持的样子。
　　贺听风嫌恶得不行，像是怕杀掉这些人会污染断玉，忙不迭将其收回，背过身去。
　　“从今往后，五洲内将不会有你的名姓，滚。”
　　出声的人这才屁滚尿流的逃了，但留下的却是有不怕死的，梗着脖子，瞪眼叫唤：“仙君，你这么袒护魔头，对得起董小公子吗？”
　　擦着汗水赶来的董拙，冷不丁听见这一句，霎时拉下脸来，他几乎不用看贺听风的表情，都能猜到对方如今脸色有多么难看。
　　说实在的，董拙从没想过道德绑架对方，虽然儿子离世让他颇为痛心，但董盟主理智而清醒，绝对不会牵连无辜。
　　正准备替贺听风辩解几句，毕竟作为董宜修的生父，他所说的话应当还是有分量的。然而，当他张口那刻，却被仙君抢过话风。
　　“如果是为董小公子，本君甘愿受罚。”贺听风冰冷的视线滑向出声者，“但你们这些人，算什么东西？”
　　掷地有声。
　　挑事者瞬间沉下脸色，他本意是为了侮辱仙君，却被人反将一军，表情自然不可能好。
　　“啧，既然如此，那您也自断右腿试试？您敢吗？”那人眼中满是轻蔑，多年来被仙君和董拙压着，早已经积累了许多怨气，事到如今，巴不得全部吐露。
　　说了不过一死，不说那就是永世不得超生的折磨。
　　慎楼舔了舔自己的下齿，皮笑肉不笑般，准备直接出手了结此人。他能听对方说这么久的废话已经忍耐到极致，当着自己的面嘲讽师尊，怎可能毫无波澜。
　　但他魔气还未凝聚，忽见贺听风双指并拢，一夕之间，断玉插.进他的右腿根部，再飞快拔出。
　　仙君单手将剑刺入地面，以此维持身形稳定。鲜血像开了闸门的洪水，霎时倾泻而出，少许甚至飞溅到了出声者的脸上，烫得他浑身一个激灵。
　　慎楼瞳孔一缩，脸色猛地煞白，连话都没说出来，抿紧唇，正准备替贺听风锁住经脉。然而，仙君却随意挥手，示意他暂时不必，也拒绝了徒弟的搀扶。
　　整个过程中，他没有将脸转向，于是也恰好错过了慎楼面上难以置信的颓丧神情。贺听风强忍着铺天盖地的疼痛，觉得全身所有的力气都集中在手中断玉，着实让他有些难忍。
　　不过一想起董宜修曾经遭受的折磨，贺听风就觉得自己受的伤实在是轻松。
　　“够了吗？”仙君面上隐忍，实则泛白的嘴唇暴露了他的痛苦，即使如此，话语中还是没有半分战栗，“还不滚。”
　　那长老哆哆嗦嗦地站起来，连脸上的鲜血都不顾，直接招呼着狐朋狗友，拼命朝向无上晴宫外奔逃。
　　董拙站立在旁侧，目睹了仙君自废右腿的一幕。他莫名觉得有些胆寒，想责怪却没有立场，连替董宜修劝说都不在理。
　　“您……您这又是何必。”他喃喃自语，眼中悲痛难忍。
　　贺听风见状，甚至饶有兴致地笑了笑，如果忽视他白得近乎透明的脸色，或许还当着以为他没有大碍：“辛苦董盟主，替本君整理今日来无上晴的长老名单，从今往后，将他们的名字从长老册中抹去，一个不留。”
　　董拙嗟叹一声，不得不佩服仙君，拱手于前，恭恭敬敬地拜了个礼：“是，您且放心。”
　　等到所有人都消失不见，贺听风才如同脱力一般，直直朝后倒去。但预想中的跌倒并未到来，慎楼微微接住了他下坠的身体。
　　止血的最佳时机已过，慎楼只能施个治愈术，勉强将血流不止的伤口堵住。
　　他恨得太满，说话时连胸腔都在震动，又因为贺听风受伤太重，完全不敢大声苛责，于是听在旁人耳中，就多上一些恨铁不成钢的颤抖：“师尊，你是不是故意的。”
　　知道示弱他就会心疼，于是永远这样随心所欲，不把自己放在眼里。
　　“阿楼……我疼。”贺听风并不接话，只是微微张开双臂，讨要一个拥抱，“抱抱。”
　　慎楼的表情变了又变，最终狠闭了闭眼，复而睁开还是像无可奈何似的，顺从地把师尊抱进怀里。
　　“师尊，您别折磨我，成吗？”
　　失血过多的贺听风此刻显得尤其温顺，在慎楼怀中乖巧地点头，示意对方自己绝不再犯。
　　下一秒，就被徒弟打横抱起。慎楼注意避开了贺听风受伤的右腿，以魔气虚虚托举，缓慢行至主殿内室。
　　他无视满室狼藉，从容将师尊放在床榻上，掖好被褥，手指却不听话地触上了贺听风的额头，语气温柔至极：“师尊暂且等等，裴颂刚才告诉我，他就在赶回来的路上了。”
　　两人都没有注意到，造成内室杂乱真正的罪魁祸首，竟然随着方才熙熙攘攘的人群，一同溜跑出了无上晴。
　　陶栗心中慌乱无比，但踏出宫门的那刻，还是觉得释然。他没能忍住，最后回头，看了看牌匾上方笔走龙蛇的“无上晴”。
　　胸中大气一出，飞快转头，离开原地。
　　……
　　裴颂收回了诊疗的手，挑眉道：“可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啊，仙君，您可真舍得折腾自己，是觉得受伤好玩？那又何必将我召回，自己玩个够不就行了？”
　　“裴颂。”慎楼轻声喊道，示意对方注意语气，这还是他头一次指名道姓，令听了多年“裴老妖”的神医都有些讶异，生气倒不至于，只是觉得这小两口太不会爱惜自己。
　　仙君摸了摸徒弟的手，摇摇头：“阿楼，别这么凶，对神医尊重些。”
　　话虽如此，可他眼中还是带着对慎楼满满的宠溺，说是谴责，实际不过是在护短。
　　裴颂被秀了一脸，差点当场转身离开。他简直无言以对，看看立在旁边的慎楼，表情绝对不算好看，再看床上的“病人”，却是喜笑颜开。
　　乱了套了，全都乱了。
　　神医大人蓦地捂住胸口，深深觉得这趟自己不该来。徒留宣染只身一人陪在船夫身边，祭奠生母，而他则是听见慎楼召令就赶回来，现在看，还不如留在小孩那处不走呢。
　　裴颂嫌弃似的站起身来，活像是尝到了酸味，浑身打了个颤，他双臂向前一扬，解脱般胡乱点头：“行了行了，我看仙君没什么大事，只要多加修养即刻。倒是你小子，把真凶放走了都不知道。”
　　“剩我这孤寡老人在这作甚，我不奉陪了！”言罢，裴颂立时消失在原地，好似不曾到来。

第86章 、第八十六章
　　慎楼拾起掉落一地的碎纸张, 小心拼接一番，极容易便知晓答案。他带着笑意瞥向师尊，恰好看见对方略显尴尬地偏过头去, 显然是不想承认自己的举动。
　　在偷偷把徒弟的名姓写满整个小册这种事情, 听起来就不大对劲的样子。
　　好在慎楼没打算要对方难堪, 裴颂最后所言似乎话里有话, 但床榻两人都毫不在意，半晌, 仙君才终于舍得转过头来, 轻轻道：“知道是谁了吗？”
　　这句话问得云里雾里，若是其他人，恐怕根本无法听得明晰, 但慎楼则不同，他与贺听风之间没有秘密可言, 对彼此都太过了解。
　　慎楼点了点头, 薄唇轻启, 吐出一人的名字：“陶栗。”
　　恐怕听到这里，才能明白他们是在谈论书房杂乱之事。陶栗虽掩藏迅速, 令人短时间内难以找寻，但早在看到内室情形的刹那间, 师徒二人就暗中互相点头。
　　散落一地的书册，虽有花瓶碎片作掩饰，但处处怪异之处还是表明，行事者并非只是想要捣乱。尽管那人为了隐藏自己, 还营造了一种是长老们毁坏的氛围，但怎可能骗得过仙君。
　　这是贺听风给徒弟下达的命令，让其在私下注意无上晴弟子的行踪。
　　果不其然, 陶栗露出了马脚。
　　闻言，贺听风似乎也有些压抑，随即像是感慨似的，将手指轻轻搭在自己的眼帘：“原来他也是……”
　　他也是什么，贺听风却不再说出口了。但慎楼能明白师尊此刻的心情，因为连他，都对这个结果有些接受无能。
　　从前在无上晴，就算是对着他这个“废物”，陶栗都能够规规矩矩地拜礼，说实在的，慎楼一直将那人的好记在心里，且屡次暗中相助。
　　纵然陶栗身份成谜，无上晴却并无避讳，正大光明地朝向大众开放，能力者都有机会进入求学，没有阻碍。
　　贺听风也没有一刻亏待过对方，甚至因为陶栗对慎楼的善意，赐予其独立居所，平日里的功课也是亲自考勤，不曾藏私。
　　但很可笑的是，他们为数不多的相信的弟子，却在最后关头腾然露出尾巴。
　　他在找什么？
　　仙君并不清楚。
　　若是需要什么武功秘籍，应当不用费这么大的功夫，直接向自己讨要说不定更加便捷。如此，对方既然这么慌张，事后还光明正大地出逃，好似根本不在意其他人发现。
　　种种迹象，似乎都在说明，陶栗想要寻找的东西，是他或者他背后的那个人极为在意的，并且有八成以上的可能性藏于无上晴。否则，陶栗不可能冒险至此。
　　思来想去，贺听风打算开启神识探查一番。但他刚聚起神力，便被安静已久的徒弟握住手掌。
　　“师尊，你身上还有伤。”慎楼皱起眉头，似乎对师尊如此不在意自己身体的行为很不赞同。
　　仙君哭笑不得，他的腿伤虽是断玉所致，比起寻常伤势要严重许多。但毕竟只是为了给仙门世家解释和威慑，更多的，还是后者，贺听风怎可能罔顾性命，重伤自己，定然是避开了凶险地。
　　况且经过裴颂的治疗，已经接近痊愈，实在没必要被徒弟这么担心。
　　他刚想开口，额头上就触上一抹温热，紧接着，脑海中像是续接了段陌生的神识——大约是属于慎楼的。
　　两人靠得极近，因为没有料到徒弟的行为，仙君尚且有些讶异，眼眸微微睁大，其中满是懵懂。呼吸缠绕着，他们互相对望，看上去也许下一秒就会吻上。
　　但慎楼没有这么做，他只是握住贺听风手指，不容置疑似的：“都交给我，师尊只需好好休息。”
　　徒弟的神识近乎霸道地进入脑海，将贺听风的记忆一扫而空。仙君能明白对方的用意，慎楼是想获取他的记忆，用作探查缺失的书籍。
　　但如此亲密的做法还是有些难捱，毕竟几百年来，还没有一人敢如此行径。贺听风只能自发放松身体，以便让慎楼更好的索取，莫名地，记忆被抽取剥夺的感觉让他有些头皮发麻。
　　就好似回到了在边境混乱疯狂的那一夜，他狠狠咬住慎楼的肩膀，在对方的脖颈留下过鲜红深刻的印记。
　　贺听风无意识攥紧床单，大口地喘气，于是难忍的“折磨”终于逝去。
　　汗水已经覆满了仙君的额头，眼中迷茫放空，只能下意识抓住慎楼的衣袖，只是一瞬，就与对方十指相扣。
　　他的身体好像被剥夺了什么，但更多的，却是获得。慎楼看着师尊的胸口起伏，明明没有欺负对方，贺听风却一副失神的模样，忍不住，轻轻吻了吻仙君冰凉的指骨。
　　短时间的亲密过后，慎楼随即开始用神识探查起来。根据师尊的记忆，在无上晴内全范围搜索，不放过一草一木。
　　良久，他收回神识，微微向贺听风摇头。
　　除却一些古籍，并没有什么东西被销毁或带走。
　　陶栗还算聪明，临走前知道撕毁些古籍。若是普通人，难免不会被怪象蛊惑，以为盗贼只是想要偷取秘籍，但仙君入世已久，断然不会被瞒过。
　　他不可能为了小小秘籍而暴露自己，那么究竟有何目的，就有待思索。师徒二人沉思片刻，突然抬头望向对方眼里。
　　段清云！
　　仙君这才明白自己长期以来刻意忽视了什么，段清云侥幸逃脱，现如今行踪不定。而陶栗莫名叛变，只有唯一一个解释，那就是他为段清云安插的棋子。
　　且若非别无他法，段清云不可能提前使用自己的救命稻草。
　　何况陶栗尚在五洲，这是否也说明，对方就躲在五洲某个角落？
　　思绪在心里掀起惊天骇浪，仙君仍旧不太能分清自己心里是怎样的感受。对于这个好友，他们早在段清云挥出那一掌时就恩断义绝，要说有多么舍不得，倒也没有，只是觉得可笑罢了。
　　见师尊神情有异，慎楼的手忍不住用上些力，迫使贺听风微微抬头。
　　“师尊，我们说好先复活师弟的。”
　　这几句话让贺听风的思绪回归，他点头闭眸，身体泛起点点金光，光晕从他的袖口钻出，落入慎楼的手里。
　　仙君睁开眼，直直与徒弟对视，并没有把那句“麻烦你”说出口。他们已经熟悉到神魂交融，往往只需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对方所想。
　　慎楼将那些看似透明的光晕握在手里，按照师尊所说的步骤慢慢施行。他所用为魔力，其实无法与功德融合，但有了仙君助力，极为轻易便避开天道窥探，顺利与之结合。
　　他在回想董宜修的容貌，原本以为这些记忆已经被自己遗忘，但脑内的印象却清晰无比。
　　无论是董宜修初至无上晴的表情，还是禁渊内天的种种，都无一例外从头脑中翻涌出来。慎楼直到现在才发现，其实他对于师弟的离世也不是毫不动容的。
　　慎楼缓缓伸出手掌，其上光晕点点便逐渐散于天际，伴随着他推掌的动作，功德尽数消失，几息之后，两人眼前再次迸射出现金光。
　　似乎是想要勾勒出一个人的身影，可那金光实在移动得太慢，这并非是运用魔气的原因，若是换作仙君，恐怕也是相同的境遇。
　　毕竟让一个人死而复生，不论是在哪个时代都是骇人听闻的。
　　慎楼只能保持冷静，生怕自己丝毫的抖动让好不容易聚拢的功德挥发。其实他根本不用这么小心，但灌注了复生人心血的功德，想来也会较之寻常要好太多。
　　因此，贺听风并未阻拦。他只是默默握住徒弟的手，无声地给予对方精神上和物质上的支持。
　　灵力渗入体内，慎楼的魔气没有排斥，反而灵活地将其包裹，顺利吸收，眼见着那些金光移动速度逐渐加快。
　　他们还是耗费了近乎半天的光阴，才最终将董宜修的灵体凝结。
　　熟悉的少年就在面前，金光勾勒出对方的身影，显得炫彩夺目。他紧紧闭着眼睛，对外界一切都毫无感觉，仿佛沉睡多年。慎楼收回手，与师尊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眸子里看到了欣喜。
　　或许对方化形还需要很长时间，但这第一步已然做到，于是往后再多的艰苦都将不为所惧。
　　师徒二人没有选择在第一时间通知邹意，因为日后有多少变数尚且未知，给人希望又经受失望，那是绝顶的打击，所有的忐忑还是交由实施者承受为好。
　　他在赎罪，既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慎楼。
　　能够想到，在无数人面前自爆身亡的董宜修若是复活，会在五洲甚至整个大陆掀起怎样的浩波巨澜。
　　千万年来人们探寻长生之法，就是为了让自己的生命有机会永世延续。如果能得到重生的方法，那些长命丹就将再无作用，不知会损害多少人的利益。
　　未来结果如何，慎楼并不清楚。但只要师尊想做，他可以永远充当一个保护者，哪怕只能居于人后，也毫不后悔。

第87章 、第八十七章
　　扣扣——扣——
　　有人敲响了破庙的门, 极富有节奏。段清云从血泊中站起身来，对着空气无声说了句“进来”。
　　他明明连声音都没有发出，门外的人却好似什么都懂, 将大门轻轻推开, 显露出陶栗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这是段清云与他约定的暗号, 除非两短一长, 其他人都不被允许进入。然而，陶栗在看到段清云真身的刹那, 眼中好像挣扎了一秒, 紧接着再次堕入黑暗。
　　他就像是彻底沦陷为了傀儡，只能任由对方操控，身形稳定之后, 陶栗机械似的垂头，低声道：“主人。”
　　“东西呢？”
　　陶栗顺从应答：“没有找到。”
　　因为对方是自己的有物, 段清云并不怀疑陶栗言论的真实性, 只是反复咀嚼这几个字, 面上看不出喜怒。但陶栗只觉得全身被冰雪冻住，从骨髓上升的寒意迅速包裹全身, 来自对方的威慑没有实体，却令人更加痛苦。
　　段清云看似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表情, 自顾自嘟囔着席地而坐。放在往日里，他是绝不肯就这么坐在草席之上的，不仅觉得污浊衣袍，也不符合自己的身份。
　　也不知是不是差点丧命的缘故, 他对于这些身外之物就没那么看重了。唯有禁书，是他剩下的为数不多的期冀。
　　段清云沉默片刻，突然抬眼看人, 陶栗脸上未曾消散的惊慌就灌入他的眼里。少年面色惨白，只能依靠狠掐自己站稳，这副强装镇定的模样，倒是有几分记忆中那人的影子。
　　“可惜了，你一点都不像他。”他突然出声，让陶栗微微一怔。
　　可对方说完之后就收回视线，针扎般地痛感消失不见，让陶栗终于能够成功呼吸。
　　段清云好像并没有面前的少年当作人，只是一直自言自语着：“无上晴都没有的话，会藏在哪里呢？”
　　这几乎让他思绪混乱，根本无法分清楚现实与梦魇。事到如今，连段清云自己都不知道他到底在做些什么。
　　究竟要亡命天涯还是其他。
　　段清云仰躺在草席之上，看着头顶高悬的房梁，破庙内只剩下寂静。
　　陶栗也不说话，不论是被控制还是自发，他都尽力把自己的存在感降低到极致，直到现在，他都不太能接受自己的身份，接受作为傀儡的事实。
　　他又怎么可能接受，十多年辛勤练功，并且尚未及冠就成功拜入无上晴，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荣誉。可现在有人告诉陶栗，他这短暂一生中走的每一步，都是早已被人规划好的。
　　但他无力反抗，毕竟作为一个傀儡，也只能为主人用。对着段清云那张脸，陶栗只能拼尽全力压抑自己——他实在没办法向着对方第二次叫出主人。
　　那不仅仅是背叛正道，更是背叛人格。
　　好在段清云没有在意这点小插曲，他与周嬴的暴虐不同，哪怕结果不合自己心意，也懒得牵连下属或仇敌，因此，陶栗现如今尚且好生站立原地。
　　破庙内安静了好长一段时间，静得陶栗都快怀疑段清云睡着，良久，只见青年缓缓抬起手掌，他的掌心随即燃起一团黑色火焰，是陶栗熟悉的魔气。
　　其实他原本是不熟悉的，可惜连日来他被这东西“折磨”太久，现在仅仅只是用肉眼看，也生出些许无端的恐惧。
　　段清云只是注视着手中黑色，陷入自己的思绪之中，与陶栗相反，他好似对这个被天下人诟病的东西并不害怕，毕竟它曾经救了自己一命。
　　就在陶栗摸不着头脑的时候，忽而见段清云掐灭了魔息，霎时狠狠闭紧眼眸。他绝对没有错过，对方闭眼前眼中闪过一抹阴狠和悔意。
　　悔意？
　　陶栗只觉得更加糊涂了，这种感情怎可能出现在段清云身上。
　　换句话说，这家伙才是真正的十恶不赦，与被揭开十方狱魔头身份的大师兄相比，甚至是段清云的手段更加残忍。
　　他掩去眼眸中多余的动作情绪，陶栗知道，自他被迫从无上晴逃跑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回头路可以走了，仙君和大师兄应该也不会接受这样的自己。
　　莫名地，陶栗觉得自己生来就是个笑话，明明是段清云的傀儡，却终日醉心于修炼正道。
　　“你叫什么名字？”段清云突然开了口，他好像并没有表面上看上去那般冷静，连说话也是有气无力的，只短短几个字就喘了口气。
　　陶栗将头低垂，面上卑微，语气却是不卑不亢：“我名陶栗。”
　　言罢，他也不敢抬头去瞧段清云的表情。只是空气安静得太久，陶栗忍不住稍稍仰起头来，想要知道对方的态度。
　　然而，原本在他面前表现得极为镇定的段清云却闭上了眼睛，呼吸微弱，脸色好像短时间内就融于微红。他将全身都蜷缩起来，想要以此获取温热。
　　陶栗突然发现，这个在有人面前都表现得十分狂妄的青年男子，竟然也会发热。他毕竟被慎楼费去了全部的修为。仅凭借微末的魔气，根本不可能治疗成功。
　　直到刚才，其实都一直在强撑着。
　　段清云整张脸烧得通红，仔细看时，他的身体还在轻微颤抖。嘴唇干燥起皮，泛着显而易见的白色。
　　陶栗非常想一走了之，但若是他放任段清云不管不顾，保不齐对方就会死在这一场风雪中，日后对他有的控制都将消失不见。
　　不得不说，这个方式对陶栗来说有着十足的诱惑力。
　　但正如他能在崇阳峰会上，面朝被天下人奚落的慎楼遥遥相拜，现如今，眼看段清云面临死亡，陶栗也同样是无论如何都狠不下心了。
　　他叹了口气，心知是自己是主动入虎口，却别无他法。陶栗抿唇，从掌心凝聚出灵力，缓缓输送至青年的身体中。
　　熟悉的暖意袭来，段清云感觉自己被包裹在阳光之中，全身逐渐舒展开来，冻僵的骨头也重新恢复知觉。
　　他下意识嘤咛一声：“听风……”
　　陶栗顿了顿，倒是没停止自己的动作。心说你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在段清云毫不留情朝向仙君挥出那一掌的时候，你有没有过丝毫的悔意呢？
　　段清云伤得很重，一方面是慎楼下了死手，虽然没有第一时间让人直接丧命，那是他为数不多的清醒。一方面则是很可笑的，他好似也与贺听风相同的，患上了难以治愈的心病。
　　因此到现在，这个疯狂了一百多年的男人，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
　　陶栗没有办法丢下对方不管，尽管他也清楚，依照段清云逆天的生命力，对方很可能会强逼着自己清醒。醒来过后做的第一件事，恐怕就是抽去他的意识，彻底沦为对方的傀儡。
　　但更多的，陶栗只是出自本心。他将灵力凝聚了一团厚被褥，搭在段清云的身上。
　　寒冷终于被温暖取代，他们一同入睡，第二天也会在相同的时间醒来。
　　有些时候，段清云会看着他的脸，叫另一个人的名字。
　　声音其实不太清晰，陶栗耗费了好几日才听明白，对方叫的是董宜修的名字。那个小师兄的壮举至今还在五洲流传，令人钦佩，但陶栗意外的是，他原本以为段清云会更在乎仙君的。
　　怎会从这人口中听到小师兄的名姓？
　　又过了几日，段清云身上的伤已经好了七七八八，他总算不用终日屈身在草席之上，靠灵力凝结的被褥过冬。
　　段清云睁眼的瞬间，下意识朝向身边看去，陶栗那张脸就映入他的眼帘，最早是陌生的，但连日来，就算不想熟悉也不得不熟悉了。他自嘲一笑，认为自己的想法简直愚不可及：是啊，怎么可能呢，董宜修已经死了。
　　他怎么会把陶栗当成那小子。
　　段清云舒展了下身体，惊了浅眠的陶栗，他从睡梦中清醒过来，在看到段清云清明的眼眸的刹那，原地翻身站起。
　　规规矩矩地立在一旁，就像是古时等待为主人更衣的小厮。
　　段清云重新恢复了好气色，他心情还算不错，甚至笑着跟陶栗道谢，倒是显得有些不伦不类的。
　　陶栗的敌意没有遮掩，虽然他作为傀儡，不能违背主人命令，但段清云不可能毫无觉。他是个人精，五洲人早有耳闻，毕竟连仙君都能被其骗得团团转，足以见得，段清云城府之深。
　　此刻，青年的背影却有些清瘦，透光的窗幔散着金光，细细铺洒在段清云的身上，使得他整个人仿若镀了一层佛光，让陶栗有那么瞬间的失神。
　　等到他回过神来，便见段清云向后招了招手，连头也没回，像是知道他会跟上来似的，嗓音慵懒而无谓。
　　“走吧，他在等我。”
　　这个他，陶栗起初并不太清楚，直到行程过半，他看见了无上晴高翘的屋檐，似飞燕，待归期。初雪已经融化成点点水滴，在宫门前淋淋沥沥。
　　他才忽而恍然，自己竟然重回到这里。

第88章 、第八十八章
　　董拙的手段算得上铁血, 虽然平日里，董盟主给大家的印象恐怕更多的是憨厚，除去一身壮硕, 没什么能震慑住其他人的。
　　但自那一场浩浩荡荡的讨伐过后, 董拙直接将五洲内的毒瘤连根拔除, 探查过后, 方知某些人竟是段清云的棋子。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对方的势力竟然渗透至此。
　　五洲来了场大换血, 长老近乎全部倒台, 而他们背后的门派也在一夜之间人去楼空。弟子大多逃的逃，跑的跑，事到如今, 没有一人肯留下来助掌门一臂之力，只容唏嘘。
　　好歹董拙处理完要务之后, 想起自己应该慰问一番仙君, 这才马不停蹄地赶往无上晴。
　　但他还未走近, 便率先在宫门处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
　　那等的瘦小纤细，几乎让董盟主脱口而出：“宜修——”
　　他的嗓音卡在喉咙, 因为当那玄衣少年转过头来时，董拙这才发现, 哪里是什么儿子，根本就是跟跟董宜修身形差不多的小少年罢了。
　　董拙抹了把脸，怪他思念成疾。
　　他脚步再起，只听那小少年好似不耐烦似的, 面朝身边那位青年男子：“不要跟着我啦，你走吧走吧走吧。”
　　说着，他竟作势要将人推开。
　　董拙停住脚步, 莫名地，他觉得这少年倒是跟董宜修有几分想像，他很想知道对方来无上晴的目的，于是暂且没有打草惊蛇。
　　“这么无情？”裴颂挑眉，不动声色地挥开宣染的手臂，嘴里虽然用调侃的语气，但任谁都听得出来他心情不佳，“用完了就扔？我还没有被这么利用过。”
　　闻言，宣染脸颊上无端上升了两团红霞，他嘟囔一句：“谁叫你偷亲我的。”
　　说着，像是担心被裴颂听到一般，宣染撩起眼帘，很认真的再次重复道：“你知道我喜欢尊主的。”我们不会有结果。
　　他言辞诚恳，情真意切，好似是真的在规劝。因此裴颂的表情就愈发难看了，看着宣染的眼神如针，扎得人浑身都疼。
　　裴颂何曾遇到过这般情况，闷声碰了个硬钉子，让他心里很是不好受，正准备说些什么，就听旁侧传来一声雄浑壮阔的男音。
　　“诶诶，这位公子，强扭的瓜不甜啊，你何必苦苦相逼。”董拙下意识将宣染挡在身后，遮去裴颂窥探的视线。
　　裴颂常年云游四海，对五洲盟主并不了解，此番突然见陌生人挡在自己面前，只觉得自己神医的名讳都受了挑衅。
　　正打算给这个冒失的家伙一点小教训，宣染就从这人身后探出个脑袋，悄悄对他摇了摇头，示意裴颂放过对方。
　　裴颂差点被气笑，想他堂堂神医，什么时候追着个小屁孩身后跑，还得好声好气地哄着的。现如今连在他与陌生人之间，宣染都能选择后者，足以见得自己在小孩的心里地位有多低。
　　神医大人猛地一拂袖，怒发冲冠般闯入无上晴。
　　董拙眼皮一跳，莫名觉得自己招惹了什么大人物，但他并不后悔。这才向前一步，让藏于自己身后的少年显露出来。
　　裴颂不了解，但宣染还是早有耳闻，知晓面前人是五洲的盟主，虽不认可，回想起记忆中正道人士拜礼的方式，还是依葫芦画瓢作礼道：“董盟主。”
　　董盟主难得有了一分慈父的影子，笑着应答一声。他努力装得祥和，但长得虎背熊腰，怎么做都显得凶恶。
　　“小友，可否告知老夫你的名姓？”他问得心中忐忑，也不知在期盼些什么。
　　宣染微愣一瞬后，脆生生地应答：“回盟主，我叫宣染。”
　　这个名姓被牢记于心，董拙一连说了几个好字，像丢了魂儿似的，脚步虚浮。一路上，这一老一少都在没话找话，宣染纯属是尴尬，而董拙则是亏欠。
　　无意识之间，他将未曾给予董宜修的父爱施加在这个初见的少年身上，董拙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不对劲，直到眼前晃过一抹虚影。
　　董拙霎时站定，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如果不是他眼花，怎可能凭空出现董宜修的身影。
　　他慌不择路地攥住宣染的衣袖，颤声问询，好似在骗自己：“小友，你可有看到一个人影。”
　　宣染只觉得有些莫名，原本他为魔修，与正道人士就没什么话可说，如今陪伴董拙这么长时间已是他耐心。此刻听对方这大白天见鬼的话语，宣染无端觉得后背一凉，隐隐有些后悔这么快就将裴颂赶走。
　　“董盟主，我还有要事，先告辞了，再见。”他行走时颇有些蹑手蹑脚，东张西望，草木皆兵，看来董拙所言着实把他唬住了。
　　走至半路，宣染只觉口鼻突然被人捂住，从前看过的那些灵异鬼怪小说钻进脑海，若非嘴巴被堵着，他早已哭叫出声，豆大的泪珠瞬间夺眶而出。
　　倒是把裴颂吓了一大跳，连忙把人放开来。他原本是想使个坏，教宣染知道他的好，当着陌生人的面被拒绝，神医大人实在过不去心里那道坎儿。
　　可如今看来，捉弄过火，竟直接把人逗哭了。
　　宣染小声抽噎着，还没有从刚才的恐惧中回过神来，尚且有些惊魂未定。他胆子向来很小，唯有在接受尊主命令的时候，才会展现出与平日不同的刚毅来。
　　此刻一边掉着眼泪，一边可怜巴巴地扑进裴颂的怀里，泪水鼻涕糊了对方一身，这时候倒是不觉得裴颂烦了。
　　“我错了，祖宗。”裴颂手忙脚乱，刚拿出斤帕，这小孩就好像故意似的，已经把涕泗蹭在他胸膛。裴颂哭笑不得，最终只能哄小孩般伸出手去，乖乖地拍着背。
　　再观董拙这边，他眼前一闪而过的虚影其实并非错觉，那的确是董宜修的灵体。
　　功德被尽数用作堆砌，连日来，已经缓缓铸成人形，有八分董宜修的影子。但起死回生不光靠功德，还需日日以灵力浇灌，慎楼舍不得师尊受累，每每使用“别样”的方法借用，然后结合自己的魔息注入其中。
　　贺听风起先还挣扎了会儿，后来实在捱不过徒弟，或许他自个儿也乐在其中，便随慎楼去了。
　　索性不论是灵力还是魔气，都只是起加持作用，不会干扰灵体的聚拢。
　　他们给邹意捎了封信，近日有人说曾见过邹少侠的身影，无上晴一别后，对方便走上了惩恶扬善的道路，好似也一直在暗中寻找复活秘法。
　　董宜修的灵体差不多稳定下来，贺听风不担心之后会出什么大的篓子，如果邹意听到这个消息，估计会马不停蹄地赶回来。
　　可是这毕竟是逆天的行为，虽有保障，难免有时候会出些无关痛痒的小差错。比如说今日，原本乖乖待在主殿的灵体凭空消失，转瞬又重新凝聚，教人以为是自己看走眼。
　　董拙就是怀揣着这样的心情到来的，董夫人走后，他其实已经没再想过找寻什么复生的法子，只是终日浑浑噩噩。
　　无上晴给他捎的信笺被送到董府，但董盟主早已经摸黑赶到无上晴，原本他是想跟仙君汇报近日的公务，没曾想，却让他发现了其中蹊跷。
　　碰巧的是，仙君刚把腿伤养好，今日滋润灵体过后，由慎楼搀扶着在庭院中散步，刚好碰上了一连慌乱的董拙。
　　“仙君！仙君，您……”董拙气喘吁吁，还未行至殿前就已经叫出声，但等到贺听风二人问询转头时，他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难不成他要说：仙君，你有没有看到宜修的身影。
　　那恐怕会被人当作他思儿成疾，患上癔症了吧！
　　贺听风对董拙这么快到来还有些压抑，受伤的腿部其实已经不大疼了，但他还是无意识借着徒弟的搀扶，不浪费对方丝毫的好心。
　　一步一步走上前，疑惑道：“盟主可是为信笺而来？”
　　“信笺？”董拙大脑放空，迷茫半晌，继续问道，“什么信笺。”
　　他出门得急，连无上晴加急的信笺都没能追上，此刻当然是一无所知。
　　“令郎有救了。本君已找寻到复活宜修的方法，他的灵体现在正居于主殿，你可要去看上一看？但以免出现差错，暂且不能用手触碰。”
　　董拙脑内的弦瞬间崩断，他张了张口，喉咙却好像被异物堵住，眼中空洞无神，耳朵里嗡嗡作响。脱力似的到退一步，被眼尖的慎楼瞧见，好心利用魔气虚扶了一把。
　　最后，他只能拖着破风箱般的嗓音，像在自我问询：“您……您说什么？宜修复活了？”
　　见仙君点头，董拙突然像发疯了似的，冲向主殿内，劲头之足，还差点撞到贺听风，被慎楼微微以身体挡住。
　　这种时候，他倒是没有责怪对方，毕竟世间很少有人在巨大惊喜面前还能保持镇定的。
　　师徒二人相视一笑，不用进去旁观，就能知道其中是怎样的场景。他们把重逢的喜悦全部还给董拙，虽然两者之一暂未清醒，但对于现在的董盟主来说，想必已经足够聊表心意。
　　董拙的脚步冲到殿门前便硬生生地止住，他看着面前的房门，突然有些近乡情怯。
　　深呼吸了几口气，终于舍得伸手推开来，他连这动作都显得尤为小心翼翼，好似担心惊扰了沉睡的董宜修。
　　屋内寂静无声，唯有一处被金光缚裹的少年躯体，将主殿的黑暗彻底点亮。
　　董拙在看到对方的瞬间，面上不禁似哭似笑，忍耐半晌，终于猛地跌坐在地，嚎啕大哭起来。

第89章 、第八十九章
　　慎楼泡了壶上好的绿茶, 与贺听风一同坐在石凳上酌饮起来。连日来为董宜修化形一事尽心竭力，让两人的精神都稍有些疲惫。
　　仙君的灵力消耗得太快了，如果不及时停下来休息, 很可能就此枯竭, 因此, 过程中有好几次都是由慎楼代劳。
　　或许董宜修能感觉出来复活他的人是慎楼, 哪怕灵力中掺杂了些魔气，不仅没有半分抗拒, 反倒吸收得彻底, 没过几日，他的灵体便凝聚得更加牢固。
　　对于以辟谷的师徒二人来说，喝茶不能充饥解渴, 不过只是为了消遣。而为何有闲心待在这里，甚至看似不慌不忙地场景似乎昭示着：他们在等人。
　　“这么热闹。”
　　慎楼刚移至嘴边的茶杯顿住, 随即猛然向出声人甩去一股魔气, 段清云笑意猛然僵在嘴角, 飞快往旁侧躲避，他移动得速度不快, 甚至显得有些狼狈。
　　还未站稳，慎楼便再度攻袭上来, 他完全不曾掩饰自己的实力，魔气飞旋，黑色将他整个人包裹，仿佛逆流的暮瀑。
　　段清云不得不认真起来, 但他修魔时间虽长，却由于禁书缺失的缘故，难以晋升飞速, 面对鼎盛时期的十方狱魔尊，怎么可能是慎楼的对手。
　　不得已，他指尖倾泻了一缕魔息，以阻挡来势汹汹的攻击。在看到这东西的刹那间，贺听风停止了饮茶的动作，无意识握紧茶杯。
　　原来如此，为何段清云被慎楼废去武功还能生龙活虎，在短时间内重伤痊愈，这家伙早不知几时就已经堕魔。
　　怪他终日揪心于徒弟走歪路，却不想，在自己身边唯二的亲人，都有着相同的境遇。
　　慎楼一击未中，便再接再厉，好似要当场取下段清云的性命。若是放在以往，在经受对方无数挑衅后，他都能咬牙忍下，只要不触犯到贺听风的利益。
　　但现今段清云与仙君已然决裂为天下人共识，伤害师尊的人，他断不可能放过。
　　于是手中魔气接二连三，招招致命。慎楼回想起师尊当着自己吐出的鲜血，那样把武学刻在骨骼里的贺听风，却平白无故遭罪，足月沦为没有灵力的普通人。
　　虽然贺听风从未表现出来什么，就算手不能提，在天下人面前，他依旧是那个能够震慑五洲的仙君。
　　只有成日待在对方身边的慎楼，才能在生活点滴中，看到师尊眼眸中时而一闪而过的落寞。
　　他有些时候闲下来，给花圃浇水时会下意识使用灵力，但伸出手指却毫无变化。每每在此时，贺听风都会愣上好几秒，半晌才想起来自己丧失了武功。
　　他也不会抱怨什么，只沉默片刻便取过一旁的花浇，继续细致地给花圃浇水。
　　没有灵力加持的缘故，仙君也莫名恢复了凡人的作息。事实上，他飞升成圣后虽可不遵循日落而息的规则，这么多年来其实也是一直在强撑。
　　贺听风想要变得更加强大，只有让所有人一提起他的名姓眼中都溢出惊恐，这样才能真正护得自己爱的人周全。
　　于是乎，他连假寐都不放过，白日辛勤练功，夜晚就吸收日月精华，辅升修为。
　　但没了武功的仙君，只能规规矩矩地入睡。慎楼每晚与师尊躺在一张床上，对方虽然从未表现出异样，他却知道，其实对方是睡不太着的。
　　他也不能安慰些什么，但毕竟这样的感受慎楼有过太多，只能假借睡梦，轻轻将贺听风拥入怀中。师尊也从来不会反抗，甚至乖乖地在他怀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随即沉沉睡去。
　　日复一日。
　　他怎么可能不恨。
　　虽然贺听风没有明说，但依照仙君的性子，是绝对不屑于为自己报仇的。他只会永远专注于提升自己，终有一日，成为令所有人胆战的存在。
　　慎楼没有什么善心，若非当初师尊将他从泥淖中拔起，他现如今还不知身在哪里，或许会成为世上末等污浊的存在，凭借着泥潭中偶尔的风口呼吸。
　　心魔虽已去除，但既然能生成，自然代表主人心中曾经有过恶念，一旦到达临界值，随时准备倾覆整个大陆。
　　慎楼面无表情挥出魔气，灵活地寻找段清云的弱点，就好像在故意逗弄，让对方躲避的脚步越发紊乱，力不从心。
　　这当然不是段清云来无上晴的目的，他可没想过今天会把小命交代在这里。但面对慎楼每次都十成十的攻击，他被逼无奈，逐渐后退。
　　恰在这时，慎楼像是终于戏弄够了，成功抓住段清云的破绽，猛地挥出一掌，就此准备让人毙命当场。
　　段清云自然察觉到了慎楼的想法，对方毫不掩饰眼中神情，是当真想要了结他的性命。他脸色猛地一沉，看着距他越来越近的掌风，下意识喊了声：“听风。”
　　在众人都没有注意到的时候，只见段清云嘴中突然极速念叨一句，仿佛是人的名字。晃然之间，他面前即刻出现一半高少年的身影，借此将他的身体挡了个严严实实。
　　慎楼眼皮猛跳，都没注意到对方唤出了什么，在看到陶栗被迫挡在段清云身前的瞬间，手中条件反射般再次挥出魔气，凝聚成护盾的模样，恰好抵在陶栗的鼻尖。
　　一声轰隆巨响过后，烟雾中缓缓显出陶栗冷汗涔涔的面容。
　　他近乎被这冲击炸得失神，口中微微喘着气，心跳剧烈，仔细看时，连手指都在无意识地发抖。临近死亡的那一刻，他终于感受到了什么叫做恐惧。
　　慎楼狠狠皱眉，似乎对段清云拉无辜人挡箭的行为很是不齿，这样想着，他暗中再次聚拢魔气，想要彻底除掉段清云。
　　但袖口还未抬起，他的手臂就突然迎上一抹温热。慎楼微微一愣，转头看到了贺听风的身影，他下意识收回魔气，努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
　　或许是这场面实在百年难遇，记忆驱使，慎楼莫名觉得师尊很有可能会为了段清云再次与自己对立，脑中白光一闪，他脱口而出：“师尊，对不起。”
　　贺听风只觉得莫名其妙，疑惑地看着徒弟，完全不明白对方为什么会道歉。
　　但看着他的表情，慎楼心中就越发恐慌了，近日来师尊太顺从自己，他也太过放浪形骸，几乎都忘记贺听风原本是怎样的性格。
　　护短至极。
　　慎楼呼吸急促些许，多年来的担惊受怕再度卷土重来，明明贺听风早已与他交心，但安全感的缺失还是让他一次次地陷入自我怀疑。
　　眼眶红了一圈，急得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的行为，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师尊，磕磕绊绊道：“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只是……”太恨了。
　　“哭什么？”仙君竟然觉得手足无措的徒弟有些可怜，好在他与慎楼神识交融过，轻易就明白对方在担心什么，“别怕。你做得没错，为师只是有话想问问他。”
　　是他，不是清云。
　　慎楼眼中混沌霎时清醒，恍惚过后，才意识到贺听风的表情，并没有他想象中的憎恶。
　　他默默捏紧师尊的手指，飞快地“嗯嗯”两声，复而放开来：“好，好。”
　　慎楼倒退半步，只是在暗中注意段清云的小动作，以防止对方会使阴招。
　　但仙君似乎毫无顾忌，也没有任何防备，与段清云隔着不远不近地距离对望着，两人的眼中都只剩下平静，好像距离那场厮杀已经过了好多年。
　　“你是来找禁书的吗？”贺听风开口。
　　今日以前，他尚且不了解段清云到底在翻箱倒柜些什么，直到看见对方手指溢出熟悉的魔气，仙君才恍然大悟。
　　段清云眼神有些复杂，沉默片刻，突然从陶栗身后走出来，看似不再需要对方的“保护”。
　　他扬声应和，不再隐瞒：“是，它在哪里？”
　　事实上，他已经隐瞒了百年有余，甚至比慎楼的时间还要长。但比起这个藏不住事的徒弟，段清云的段数不知要高明多少，竟然连仙君都从未察觉，还一如既往地将对方当做自己的好友。
　　贺听风很快就接受现实，目光毫无波澜，似乎早有预料，只是平静道，“我早已销毁。”
　　“不可能！”段清云下意识否定，猛地向前倾倒半步，“我与你时时待在一起，你怎可能有时间销毁？再者，十方狱的弟子可是一直在凭借禁书修行。”
　　恢复记忆的仙君现在看什么都觉得滑稽，好比提前得知机密，看向段清云的眼神只剩下愚不可及：“那是阿楼自己琢磨出来的，修炼者不会再受心魔所扰。”
　　闻言，段清云什么都懂了。
　　怪不得他多年苦苦找寻皆是无获。
　　怪不得十方狱弟子众多，却不曾为乱人间。
　　这师徒二人，早已在结果注定的时候，为天下人的后半生铺好了路。
　　“阿楼……你叫他阿楼，这么多年，其实你一直没变过。”段清云喃喃自语，现在才明白，只有他一个人被留在了原地。
　　他叫着慎楼的小名，但在场的人都明白，段清云是对仙君说的。全身突然失去力气，目标的消失让他产生一瞬间的迷茫，几乎不知道自己多年的坚持到底为了什么，现在落得众叛亲离的下场。
　　“你不甘心。”贺听风轻声说，仿佛在尽力挽救些什么，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突然开口，语出惊人，“我可以不用灵力跟你打一场，就看你敢不敢赌了。”

第90章 、第九十章
　　“师尊？”慎楼忍不住上前一步, 眼中是满满的不赞同。
　　而仙君只是摇头，他知道自己做出的决定意味着什么。
　　他将再次沦为废人，但段清云虽无灵力, 却有魔气加持, 想也不想, 两人的对峙并不公平。
　　慎楼咬牙, 被衣袖阻挡的手已然握紧成拳，但他同样明白, 自己不能阻止贺听风。况且这一次, 他定会目不转睛，只要段清云胆敢起坏心，有一丝一毫伤害师尊的打算, 他绝不可能再放过对方。
　　段清云不禁挑眉，似乎也没料到仙君会说出这样的话, 但毕竟现今只剩下唯一的机会, 有可能全身而退, 他断不可能放过，于是迅速点头：“好。”
　　话音未落, 他便一窜而出，准备先发制人。慎楼下意识就想要凝聚魔气, 但看着冷静的师尊，他还是忍住了情绪。
　　贺听风倒是当真淡定至极，看着来势汹汹的段清云，他甚至轻描淡写地面朝徒弟：“阿楼, 借你软剑一用。”
　　说着他身形一变，直接从慎楼腰腹抽出软剑。
　　因为要遮掩身份，慎楼往往会在身上藏许多大大小小的武器, 以防止不小心暴露自己。正如很早之前的梅花夺和今日的软剑，都是他的所有物。
　　哪怕日后贺听风恢复记忆，他已经没什么可遮掩的，这个习惯还是没能改过来，就连两人颠鸳倒凤的时候，仙君偶尔还会被徒弟的暗器硌到。
　　噌——
　　软剑成功阻挡魔气，火花在剑身四起，隔着一柄剑，贺听风与自己多年的好友对视，仅仅瞬间就分离开来。
　　段清云并没有停顿，一击未中便乘胜追击，他虽被慎楼废去修为，好歹有魔气在身，与自我封闭灵力的仙君对阵，自然还是高上一筹。
　　就算外人观战，都能感觉到贺听风的吃力。仙君将软剑运用到极致，剑花飞舞，令人眼花缭乱。
　　其实这并非是什么巅峰之战，武斗之一甚至没有使用灵力，但被掀起的狂风和气浪还是昭显着这场比试的排场。
　　仙君只有一剑，虽不轻松，却能此次恰好躲过段清云毫不留手的进攻。好几次惊险，慎楼都打算出手相助，可贺听风皆是化险为夷，他只能暗自着急。
　　白色的身影在半空翻转，黑色魔气穿梭其中，明明是慎楼最熟悉的颜色，此刻却觉得格外碍眼。
　　他恨不得代替师尊，与段清云对阵。
　　却心知肚明，这一场比武，这两人等待已久。
　　段清云年轻的时候，没少被人奚落过，说他只能一辈子顶着“段凌波”的绰号，跟在仙君身后，永远都抬不起头。
　　这些人也不全说的是谎话，至少在当时，段清云是没有办法与贺听风匹敌的。他不想一直做好友的追随者，不得不急功近利。
　　其实他的天分至少比慎楼高上很多，如果不触碰禁书，说不定还有机会突破瓶颈，但多年来的流言压弯了他的腰，甚至令段清云在五洲有些抬不起头来。
　　要问他恨不恨仙君，答案又是不确定的。虽然段清云一生都活在贺听风的阴影之下，但仙君待他有多么坦诚，又是不可置否的。
　　在对方被天道所擒，天雷贯体，连生死都无法确定的时候，贺听风对他几乎付诸了全部的信任，把所有和A退路都押在他身上。
　　被人全心全意信赖的滋味原来是这样，段清云当时的心情极为复杂。
　　后来曾经欺辱过他的人都被段清云杀光，唯有仙君和慎楼这两个独特的存在，有些时候会勉强唤醒他的人性。
　　段清云有心魔吗？
　　当然有。
　　可是他太能伪装，也太能藏，也许直到现在都被他好好压在心底，不曾暴露出来。
　　比起慎楼以往的心浮气躁，若非段清云堕魔，他无疑会在未来某一时刻飞升成圣，甚至成为大陆为数不多的佼佼者。
　　但或许是期望太大，忍耐太久，累积到一定程度，恶意就疯狂地涌现出来。
　　欲.望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向深海行进得越深，就越不知足。
　　段清云恰好被缚在其中，得以窥见自己心中所有的念想，他想取代贺听风，成为武林至尊，五洲之首。
　　但还不够。
　　也不知是什么阻止了段清云的脚步，或许是他心中仅存地一丁点的善念。
　　当初慎楼被仙君赶出无上晴，被迫跪在宫门外的雪地里三天三夜的时候，其实段清云是曾动过恻隐之心的。
　　他看着慎楼的下场，也预料到了自己的结局。因此才那么顺口地说出：“快走吧，他不肯见你。”
　　是因为段清云看见慎楼的肢体冻得僵硬，连脸颊都盈满红光，呼吸渐弱，明显就是有进无出，再待下去，估计会当场死在这里。
　　他想起自己答应贺听风的，要帮他好好照顾这个傻徒弟，当时他表面应付，实则暗中不屑。
　　只有现在，无上晴内天雷滚滚，无上晴外白雪皑皑，段清云才好像终于触碰到了什么叫做真情实意。
　　当时的慎楼其实也不怎么能坚持，但闻言还是狼狈地从雪地上站起，好似再也承受不住他的奚落。努力很久，膝盖好几次都重重磕倒在地，听在段清云耳朵里，莫名有些生疼。
　　当然，他绝不可能是在心疼，只是觉得这场雪下得太不巧了，也许是在预兆着什么。
　　段清云转过身去，与慎楼背道而驰，久违的稀薄阳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拉长。也许当时的他们都不会想到，仙君和段清云会有真正刀剑的那一天。
　　段清云迅速倒退三步，同样从自己腰侧抽出佩刀，他还是更习惯这个，虽然现在已经没有了灵力。
　　“没意思，不占你便宜，贺听风，我们堂堂正正地打一场。”
　　这应该是头一次，仙君从段清云的口中听到自己的全名。记忆里，对方从来都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倚靠着墙壁，懒懒散散地道一声“听风”，悠扬绵长。
　　贺听风抿唇，也没说话，只是再一次俯身上前。段清云见状，不得不认真起来，他哪怕使用魔气都不见得能把仙君拽下神坛，更何况仅用蛮力。
　　但毕竟话已经说出口，那就是覆水难收。
　　刀剑相互碰撞，不断发出尖锐刺耳的响动，却没有一个人退缩。终于，再一次贴近时，贺听风实在没能忍住，问他：“为什么？”
　　他不光是在问段清云为什么要走上这条不归路，明明自己曾多次表现过对修魔的不喜。另一方面，贺听风不太明白，他们两人为什么会走上这条路。
　　互相争斗，不死不休。
　　“没有为什么。”段清云一剑猛敲在软剑之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动，震得仙君虎口发麻，又听对方继续道，“你当我早有不轨之心就是。”
　　他没有解释，于是贺听风也不再问了。仙君也明白，就算能问出什么，他们都不可能再回到从前的日子，与其互相折磨，不如彼此放过。
　　这样想着，贺听风再不打算压抑自己的实力，他方才为了得到一个结果，其实是留了手的，因此段清云才能勉强与他战成平手。
　　此后，段清云明显感觉吃力更多，他几乎再也接不住贺听风喂的招数，身上不断被剑锋破开小口，鲜血从中渗透。
　　他眼中寒光一闪，袖口暗中凝聚魔气，在仙君没有注意到的时候，突然向前挥出一掌。
　　按理来说，贺听风毫无防备，就算不会被这一击毙命，至少也会因此重伤。毕竟多年来为了对付他，段清云可是琢磨出了不少对症的方法。
　　在一旁观战的慎楼早就注意到了段清云的不对劲，在对方挥掌的瞬间，同样使出一道屏障，恰好挡在贺听风身前。
　　与此同时，盛怒的魔尊大人朝向段清云使出十成的攻击，打算直接抹掉对方的脖颈。
　　然而，当段清云的魔气即将触碰到贺听风的时候，他突然用尽全身力气，收回攻击，自己也因此受了反噬，吐出一口鲜血，在魔气消散的瞬间，慎楼的屏障虽迟但到。
　　但慎楼甩出的魔气却并没有收回，正直直朝向段清云极速前进，千钧一发之际，段清云身前突然闪现一瘦弱身影，以身抵挡所有魔气。
　　但陶栗的阻挡并没有产生多少效果，他的后背直接撞到段清云的胸膛，两人顺势向后跌落，猛摔几米远。
　　落地之后，陶栗突然开始呕血，在刚才那一击之中，他的五脏六腑都被彻底击碎，完全没有愈合的可能。
　　慎楼瞳孔巨震，下意识上前一步，又默默后退。如果他没有看错的话，这一次，段清云并没有控制他，陶栗是主动挡上去的。
　　“咳咳咳。”陶栗跪在地面，剧烈地咳嗽起来，小脸涨得通红，几乎无法呼吸。
　　也许感官已经失灵，他什么疼痛都感受不到了，余光只剩下慎楼强忍担心的视线。
　　不该是这样的。
　　陶栗默默地想。
　　他这几日反复做梦，无一例外都是梦见师兄慎楼，对方在得知自己的真实身份后，均会露出从未见过的厌恶神情。
　　那是不是说明，只要想起他陶栗是段清云，慎楼就觉得一阵恶心。
　　尽管慎楼从未表现过，但陶栗就是觉得，他这样另类的身份，连站在阳光之下都不可能，倒不如就此死在师兄的掌下，让愧疚陪伴对方一生。
　　生命的最后关头，作为段清云傀儡的陶栗，终于展现出了属于他主人的影子，扭曲执拗，又失败透顶。
　　呼吸终于停顿，他的后脑重重砸向地面，鲜血映红了整条石阶。

第91章 、第九十一章
　　陶栗身亡, 现场好长时间都融于沉默。段清云仰躺在地面上，胸口上下起伏剧烈，慎楼的那一击, 穿透陶栗的身体, 恰好命中他的胸膛。
　　段清云这才意识到, 哪怕仙君失去灵力, 自己也永远都不是贺听风的对手。
　　他眼前阵阵发晕，阳光刺入段清云的眼中, 只觉得疼痛, 生理泪水一滴滴从眼角滑落，虽然并非他本意。
　　饶是慎楼都注意到了段清云的手段，仙君怎可能毫不知情。他尚在感叹, 赠予给对方最后的好心无用，只会被段清云当作施舍, 赢来成倍的报复。
　　不过是在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慎楼怒火中烧, 尽管他早有预料, 还是对段清云这样翻脸不认人的行为感到愤怒，他恨不得就此捏碎对方的喉骨, 让其的白骨永远暴晒在烈日之下，受天下人唾弃, 万劫不复。
　　但仙君好像是累了，他一辈子的善念都到此为止，只能倚靠住徒弟的身体才能勉强站立。面对狼狈的段清云，贺听风连眼神都吝啬给予, 只是一手抱住慎楼的胳膊，一手撑了撑额头。
　　“为师累了，我们走吧。”
　　就像段清云最后选择收手那样, 贺听风也无论如何都下不去手了。
　　慎楼只能掰断全身的尖刺，重回往日乖顺的样子，收回视线，托住师尊的细腰离场。
　　他只能这样说服自己，段清云活不长了，师尊绝对不是在不忍心，而只是不屑于料理，算了吧。
　　段清云在原地捱过眩晕，眼前终于恢复清明，他必须接受治疗，要不就真的会死在无上晴。
　　全身肋骨不知断了多少根，他只能靠着仅剩的双手的力量，缓慢地挪动身体，途径陶栗尸首的时候，段清云身形顿了顿，最终还是没停。
　　小少年的身下渗出无数鲜血，连衣摆都沾染上些许，更多的则是聚集在头部。段清云回想起自己创造这个傀儡的初心，其实原本是为了给自己找一个继承人。
　　但到最后，陶栗还是成为他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隐藏在仙门世家深处，时机一到，就成功进入无上晴。
　　毕竟让仙君放下戒备是一件很难的事，因此最开始，段清云就打算从慎楼下手。他这个好友，这辈子最在乎他的徒弟，只要提前与其打好关系，不论什么武功秘籍还是魔修禁书，都是手到擒来。
　　而现在，段清云缓慢地在地面上挪动着，途径的地面滑出鲜红的印迹，他却像是不知疲倦似的，不曾停息。
　　他这辈子究竟在寻找什么东西，又到底想要得到什么东西，是功名还是人心，到现在，连段清云自己都不明白了。
　　明明最开始他只是想要追上贺听风的步伐，不想活在对方的光芒之下，到底从那一步开始走进岔路的呢？
　　回忆里，出现得最多的恐怕就是董宜修的身影。其实段清云曾经拼命想要遗忘过，但那小孩的面容还是不断地窜入脑海，经久不绝。
　　明明他们之间并没有多少交集，甚至更多时候，段清云看到的还是对方哭唧唧，怯懦恐惧的一面。
　　而在被周嬴禁锢的那段时间，董宜修身上展现的与众不同的那一面，实在过于耀眼。连阅人无数的段侠义都因此被蛊惑，铁树开花，动了不该动的心。
　　段清云不把这份心情当□□慕，最多不过舍不得。他舍不得董宜修曾经露出的笑脸，哪怕面向他时，从来都是瑟缩。
　　那小子能够让傅菁把邹意带走，剩自己遭受折磨，所展现出难得刚硬坚强的另一面，某个角度，确实很像他的父亲。
　　固执，倔强，从不认命。
　　他缓步先前爬着，终于触碰到无上晴宫门外的阶梯，但段清云已经失去全身力气，只能最后借势一滚，残破的躯体随着石阶向下滚落。
　　青衣化作虚影，飞速从阶梯上滚落。每一步，段清云都能感受到骨骼被撞击然后碎裂的疼痛，
　　但他的脸上却是带着笑的，仿佛对痛感毫无所觉。
　　重重一声闷响，他成功落到地面，眼前已经什么都看不清了，只剩下模模糊糊的虚影。
　　等待片刻，眼前似乎出现了一双男靴，段清云费力想要看清，却无能为力。他甚至只能维持这个滑稽的姿势，就地躺在这里，供过路人玩耍嬉戏。
　　“段清云。”
　　熟悉的嗓音传入耳畔，段清云急促呼吸了一口，默默地想。
　　哦，原来是邹意啊。
　　段清云还记得，这小子每次看见自己眼中迸射的亮光，看上去还挺崇拜他的。因为失血太多，几乎已经不能顺利思考，他翻了个身，成功将自己仰躺在地，眼前逐渐出现邹意的轮廓。
　　虽然看不太清，段清云却能清楚感觉到来自邹意的视线，仿佛一滩死水，古井无波。
　　段清云不知道对方在想些什么，他明明临近断气，却还是努力扬起笑脸，就如初见那般：“小孩，你还在等什么？”
　　董宜修跟这人的关系不错，段清云已然料到了自己最后的结局，今天恐怕真的逃不出去。
　　他索性就此舒展身体，让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一直连续不断地喃喃自语，却显得有些颠三倒四：“我看见他被周嬴打……那么大滩血，他都没有求我，连腿断了都没有……我看到他疼得满地打滚，冷汗从额上滴落下来，喂他服下药之后，那小子就直接痛晕过去了。”
　　邹意手臂在止不住地颤抖，他知道段清云在复述自己缺失的那几日的场景，曾经幻想过董宜修遭受的折磨，但从未有一刻，比听到真实场景的时候还要令人揪心。
　　董宜修最怕疼了，周嬴怎么敢！
　　段清云像是说累了，迅速喘了几口气，在地面上失神。他身下晕开大片的鲜红，身体还不断涌现出新鲜的血液，似乎随时准备让主人血尽身亡。
　　“你该死。”邹意终于出了声，嗓音是难得一见的沙哑，他艰难地忍耐住情绪，恨不得直接处死凶手，但他不能，至少要先替董宜修唾骂几句。
　　段清云闻言，突然笑了，那笑声极为夸张，到最后又猛地被血呛住，重重地咳嗽起来，好半晌才听到裹挟着血沫的粗糙嗓音：“是啊，我该死。早知道他会那么痛苦，我就该在第一天送他下地狱。”
　　“段清云！”邹意咻地拔出长剑，随即将其狠扎进段清云的耳侧，剑气迫使，直接让身下人的耳垂开裂，血流不止。离得近了，段清云才看清他眼中的汹涌恨意，听见邹意咬紧牙关继续道，“我不会让你就这么简单的死。”
　　段清云心下一沉，愿望落空，他甚至有些不管不顾似的，开启嘲讽：“尽管来，我还会怕你这个蠢小孩呃——”
　　他额上迅速凝聚冷汗，胸前已经插.入一柄长剑，鲜血迅速顺延剑身上移，覆盖成整片红色。
　　手指已经下意识扎进泥土，借此来转移胸腹的疼痛，邹意刻意避开了他的致命处，只是为了折磨段清云。他历练以来，掌握了不少让人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酷刑，今日可以一一在对方身上施展。
　　段清云眼前全白了，嘴唇颤抖，浑身都在哆嗦，但尽管如此，他依然不肯松口：“还有什么？一起来吧。”
　　言罢，邹意眸光一冷，直接扭转手中长剑，令其在段清云的胸膛搅动。
　　血肉被硬生生剜动，段清云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几乎都被搅碎了，但其实没有，因为他还好好的活着。
　　只能嗬嗬地粗喘着气，不住地发出抽风箱般的粗粝声音。
　　段清云从没有一刻，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生命的流逝，血液即将流干，他眼睛已经彻底都看不清了。
　　莫名其妙地，从口中忽而呢喃一句：“那我就去黄泉……跟董小公子道个歉吧。”
　　话音刚落，邹意猛地拔.出长剑，再将其狠狠刺入段清云的心脏。这一次，他没再留手，对方的话触碰到了他的神经，让邹意再也无法保持冷静。
　　身在主殿的贺听风似乎感受到了什么，眼睫微不可见颤动起来，顺势将脑袋埋入慎楼的胸膛，让其他人窥探不见。
　　慎楼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将师尊紧紧抱在怀里，手掌在其后背不轻不重地轻拍着，是在安抚也是安慰。
　　临死前的最后瞬间，段清云身下的血已经汇聚成小汪血海，不仅如此，还在源源不断地渗透出来。飞溅的鲜血溅到邹意的脸上，让他那张面无表情的面容更加冷峻，可惜段清云什么也看不见了。
　　他的眼前似乎闪过一幅陌生的画面，董宜修在耀眼的金光中扬起笑脸，分明以前都是对着邹意的，此刻却从未有过地向他张开双手，好像在讨要一个拥抱。
　　“回家吧。”
　　段清云伸出了手，眉眼柔和些许，嘴里无声念叨一个“好”字便永久沉寂。
　　这世间的求而不得太多，人们总是在重复一次次地相遇和错过。
　　在段清云脉搏停止的瞬间，主殿中突然迸射出夺目的金色光芒，董宜修在平静中缓缓睁开了眼。
　　一如从前，亦如初见。
　　【正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结束了，虽然有点卖惨的嫌疑，但我真的哭得稀里哗啦的。宣染有慎楼拉一把，慎楼有贺听风拉一把，但段清云没人拉他，他该死也必须死，但我还是有那么一点点舍不得。
　　我舍不得不正经的师尊，假哭包阿楼，让人又爱又恨的段清云，小可怜董宜修，和邹意，陶栗，宣染，裴颂，董盟主，还有好多好多人。
　　可能文章有漏洞，很多地方还有不足，但我舍不得结束，我想一直跟他们在一起，虽然过程中每天都在想结局。
　　有时候卡文卡到崩溃，第二天睡醒就能继续。每个角色虽然是活在我的笔下，却是自己走着自己的人生，可能他们并不完美，但我喜欢他们每一个人。
　　谢谢陪我到最后的小可爱们，真心谢谢你们，我会继续加油，不断进步的，谢谢给我投雷的两个小天使，这是我第一次在连载时期收到，也谢谢给我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们，现在才真正正正地感谢有点晚了，也许你们没有陪我走到最后，但是我会永远记得你们，我爱你们。番外随后就到-3-最后推一次预收，谢谢收藏的大家，感谢你们！
　　《重生后道侣成了死对头》
　　仙尊苏杭一剑问鼎苍穹。
　　但真正让他闻名天下的，是其与魔头结为道侣的往事。
　　当年魔尊卿子扬为乱人间，世人都觉得，苏杭不惜行此下策，是为镇压魔头，拯救苍生。
　　对此，苏杭只想说：其实他真的是自愿的。
　　奈何道侣树敌太多，最终为他挡剑而死，苏杭与仇敌同归于尽。再一睁眼，却发现自己重生回了二十年前，正与卿子扬互相掐着脖子，打得面红耳赤。
　　二十年前，卿子扬还没有变成魔头，而他们还是远近闻名的宿敌。
　　苏杭陡然红了眼眶，几乎想不顾一切扑进对方怀里。
　　谁知耳语还没道出口，卿子扬就瞅准机会，直接抓起手边泥土，向前精准一砸，然后嘲笑着夺命狂奔。
　　被溅了一脸泥的苏杭：“……”
　　你踏马，好样的。
　　你给我等着。

第92章 、番外 董宜修邹意
　　事实上, 董宜修那次睁眼只不过是反常，也许是察觉异样，让他的神识有段时间的清醒, 随即便再度陷入沉睡。
　　邹意在看到被金光包裹的少年时, 双膝一软, 差点直接跪倒在地。
　　起初仙君在书信中只是简单提及, 邹意原本只是怀揣着渺小希望，想要回来一探究竟。毕竟长久以来, 他与董夫人遍寻五洲, 问过无数能人异士，却都对复生此类禁忌术法闻所未闻。
　　邹意甚至有过以命换命的念头，但且不说能实施此等禁术之人少之又少, 就连董夫人都不愿意让他丢命。
　　“人有福祸旦夕，也许是宜修的前半生太过顺风顺水, 因此上天给他开了这样一个玩笑。妾寻觅复生之法, 虽是期冀, 但并不是非要不可。阿意，切忌冒进。”董夫人娓娓道来, 嗓音温柔，听在邹意耳里就是十足的宽慰。
　　但他的心情并没有好上太多, 熟稔之后，或许是将其当作自己的另一个儿子，董夫人便直接称呼邹意小名，以示亲近。
　　邹意却还是恪守礼数, 只一味地称之为夫人，在无形中放低自己的姿态。
　　他有愧，不论是对着董宜修还是董夫人, 因此，只能依靠着这样近似贬低自己的方式，让心里好受些，虽然已经毫无用处。
　　马车轧在石板路上，能听见不算规律却熟悉的嗓音再三响起，细微中，有一丝不寻常的骚动。
　　邹意闭紧双眸，在那凶兽嚎叫声响起前一秒，长剑迅速出鞘，只转瞬之间，余留鲜血飞溅。
　　轰隆一声，那形似黑毛猿猴的凶兽就赫然倒地，歪歪扭扭地栽倒在路旁，没有让马车外表沾染上任何血迹。
　　邹意甚至没有挪动身体，就地除掉了凶兽，若放在以往，这是完全不可能的。他停滞金丹期已久，但如今短短数月内，就抵达分神期巅峰，实乃天赋异禀。
　　可只有邹意知道，他究竟是如何晋升的。
　　“你心不静，不如暂停。”董夫人慢悠悠酌饮一口茶水，将声音扬出。
　　她确实没有武功，但有一副令人如听清泉的好嗓子，不论在说什么，都是江南软语般的温婉舒适。
　　也许是常年受董拙熏陶，虽不曾窥探秘法，董夫人也自发总结了一番静心经，从前是用在董拙身上的，现如今，便是赠予给了邹意。
　　话语极大程度上抚平了邹意的浮躁情绪，他似是顿有所悟，坐在车前虚虚作礼：“是，夫人。”
　　至此，一路上便很少再有凶兽出没。
　　为加紧修炼，邹意以凶兽喜爱的气味做引，四处吸引落单的凶兽，厮杀无数，皆为胜者。但鲜血越多，邹意的心中也越发迷茫，以至于到最后，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是否只是一个麻木的杀人机器。
　　若非董夫人及时点醒，他恐怕要终日沉浸在这样的情绪中，逐渐变得嗜血，甚至滋生心魔。
　　邹意将气味散尽的瞬间，半空中忽而显现一封银白信笺，昭示这是来自无上晴的法术。
　　在看到信笺的刹那，邹意脑内闪过一丝空茫，明明没有离开多久，却好像是隔了三秋。他沉吟一阵，还是决定不再退缩，拆开阅读。
　　可这一看，却几乎教他方寸大乱。
　　邹意呼吸急促些许，捏住信纸的手都在颤抖，不出多时，就在边缘显出褶皱。他看得越久，眼中的血丝也就越发明显，饶是如此，他依旧克制住内心，不让任何情绪外泄。
　　董宜修有机会复生了，这对于邹意来说无疑是最好的消息，竟直接让他喉咙剧痛，瞬间失声。
　　周围安静得有些不寻常，连董夫人都察觉到异样，伸出手撩开车帘一角，半露出那张留有岁月痕迹却依旧貌美的容颜：“可是出了什么事？”
　　回应她的，却是邹意通红的双眼，和一张边缘被揉皱、中心却极为平整的信笺。
　　董夫人接过查阅，紧锁的眉头逐渐散开，也如同邹意一样的，露出相同的激动情绪，但她大风大浪经历太多，情绪自然不可能像邹意似的跌宕。
　　“这是好事啊，仙君虽未明说宜修清醒的真正时间，但总归是有了期盼，我们便不必再如此漫无目的地找寻了。”喜色飞上眉梢，董夫人露出了多日以来难得的真心实意的微笑。
　　她心中巨石落下，只剩下释然，现在只想尽早赶回无上晴，与自己的幼子团聚。然而，一抬眼，却目睹了邹意泛白颤抖的嘴唇。
　　董夫人微愣，随即反应过来，以手压住邹意肩膀，也不知她一介女子，如何使得了如此大力，直接让邹意站定：“凝神，这不是你的错觉。”
　　美梦做得太多，让邹意分不清真实和虚幻。他被梦境困扰，听见这个消息的瞬间，恐怕是以为自己尚在梦中，有走火入魔的征兆。
　　他太害怕这又是自己杜撰的场景，近乎陷入思想误区，唯有听到董夫人的声音，才堪堪从思绪中抽身，顿时吓出一身冷汗。
　　邹意张了张口，却只觉喉头酸涩，无法言语，只有以手指着脖颈示意妇人。
　　董夫人看着邹意的表情，不止一次地觉得疼惜。这是长辈对于晚辈的情感，毕竟对方才初及冠，便不得不抗下无数身心折磨，成日以期冀续命。
　　她想往常抚摸董宜修似的，拍拍少年郎的脑袋，轻声道：“我知你心急，但拖着妾身太浪费时间，不如提前些去，好过我终日提心吊胆。”
　　邹意一惊，下意识反驳。
　　——不可，我要留在夫人身边，护您安全。
　　可转念一想，作为董宜修生母的对方，恐怕比自己的思念更重，但董夫人在这样的关头都能冷静至此，对比下来，竟还是他这个修炼者落了下风。
　　于是短暂思索过后，邹意将身上的宝物尽数拆解，留给董夫人防身，复又躬身，薄唇张张合合，无声吐露四字：“多谢夫人。”
　　董夫人看着他笑，挥了挥手，车帘重新将所有风光遮挡。
　　邹意一路上紧赶慢赶，顺利抵达无上晴，可当他成功除掉段清云，仓忙奔赴主殿看到那金光时，双膝还是终于承受不住压力，软了下来。
　　在听到消息他都只是激动，现如今才算是真正的破防。
　　在他面前被金光缚裹的躯体，是属于熟悉的少年的面容，他双眸紧闭，对外界无感，只是虚虚漂浮在空中，仿若易碎。
　　这是一个完完整整的董宜修。
　　没有受伤，没有断腿。
　　泪水夺眶而出，邹意一拳头击打在地板，分不清到底是狂喜还是激动，亦或者两者都有。不过哪怕情绪高昂，他依旧克制住自己想要触摸董宜修的念头，以免惊扰对方。
　　这也是仙君要在稳定后给邹意发函的原因，毕竟起初连贺听风都不能保证，以功德换取生命的方法真的有用。
　　那日之后，董宜修偶尔会在白日短暂清醒，可邹意没来得及说上一句话，少年的眼眸就重新闭上。
　　要么，就是董拙在场，邹意断不可能跟师弟生父争抢机会，只能躲在暗处，在董宜修苏醒时悄悄看上几眼。
　　又过了几日，董夫人也抵达无上晴，于是乎，邹意拥有的时间便更加少了。董宜修仅有的清醒时间是在白日，所有缝隙都被这前夫妇二人占满，让外人无法掺入。
　　董拙如今面对董夫人还是有些尴尬，但董夫人却像是没事人一般，一如往常同人拜礼，只是称谓从“夫君”变为“盟主”。两人只在董宜修之事上有一丁点交集，其余的便再不如前。
　　不过有机会也罢，好过不复相见，经此一役，董盟主也终于知道了何为知足。
　　仙君曾来看过几眼，留下几句禁忌便直接离开，把时间留给董宜修血缘意义上的亲人。
　　白日的时间没有，邹意便只能趁着夜色，偷偷潜入其中，他也不惊扰其他人，只是日复一日地在董宜修耳畔念叨。
　　从前那个聒噪的少年好像被他刻进了骨子里，与自身融为一体。
　　他有时会说今日遇上的新奇事，有时也会絮絮叨叨往事，直到真的困倦，才蜷缩在角落勉强将就一晚，于第二日破晓前离开，以免被其他人撞见，毁坏了师弟的清誉。
　　可连日来的倦意让邹意身体消瘦下去，终于有一日实在承受不住，跌跌撞撞摔倒床前。
　　他看着董宜修依旧紧闭的双眼，记起自己甚至没在对方睁眼时说过一句话，而现在的话语也不知董宜修是否能听见。
　　邹意颤抖着将身体挪移到董宜修身前，眼皮还在下坠，黑暗即将把他彻底吞没，无意识之中，他像往常唤董宜修起床那样，小声嘟囔一句：“该起来晨练了，别睡了。”
　　随即身体被拥入一具温暖的怀抱。
　　迷迷糊糊中，邹意感觉到董宜修将嘴唇附在他的耳畔，少年带着从前那样欢脱的口音，可怜巴巴地讨扰，又像是在哄睡，实在乖巧得不得了。
　　“师兄，我醒啦，今天没有偷懒。”

第93章 、番外 段清云
　　黑河流淌, 无数魂魄顺延着，一个紧接着一个，向前游走。他们面无表情, 仿佛只是在做着规定的相同动作, 拖着无形的身躯, 进入最后一方屏障。
　　这才是真正的行尸走肉。
　　孟婆汤升腾热气, 魂魄逐一接过汤水，引进腹中, 随即踏入轮回。然而, 与这些重复的行为不同的，在旁侧的黑色巨石之上，仰躺着一个青衣男子。
　　他虽无正形, 眸光却依次从排队的魂魄上掠过，但哪怕看遍, 都没有寻到自己想找的那个少年。
　　一双枯槁如树木的手横在他的眼前：“喝了它吧, 你等不到了。”
　　看上去是初见, 殊不知，这个对话已经重复了成百上千次。而段清云, 也在这里等待了无数时日。
　　游荡的离魄太多，早些日子, 段清云还有闲情逸致一一找寻，但均是一无所获。直到最后，他只能顽固地等在地府与人界的最后关卡，企图等到他心中那个人。
　　等得越久, 段清云的心情也就越平静，他也想过或许对方早已离开此地，毕竟董宜修平日里就傻傻地, 恐怕早已被哄骗喝了孟婆汤。但他苦等多日，却仍旧没有放弃，也不肯饮下那碗汤水。
　　他想再等等，万一那小家伙只是走得慢了点，待会儿没碰见认识的人，说不定又要哭了。
　　这样想着，段清云突然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想什么呢，董宜修在他面前可没怎么脆弱，反而很是冷静，也只有在他那个师兄面前，才会展现出自己最真实的那一面。
　　孟婆汤印出了他的脸，与寻常无异，于是就更加显得虚伪透顶。段清云微微移开视线，莫名有些抵触，虽然他不明白自己在反感什么。
　　他伪装斯文太久，几乎快要忘记自己的本性，最后想想，这一辈子，真是活得太耻辱，太不痛快。
　　“要么，他已经喝下孟婆汤，要么，他还好好活在世上。”孟婆见他不搭理自己，索性一屁股坐在石阶上，碗中汤水经她一荡，险些溢出碗外。她用那无比沙哑虚弱的嗓音，又继续道，“大家都是忙着投胎，我还没见过你这样的，人都死了，不知道还在执着什么，冥顽不灵。”
　　人都死了。
　　记忆贯入脑海，段清云微眯眼，转瞬间掀开眼帘，不禁有些恍然，原来他已经死了。
　　等不等又有什么意义。按照董小公子那股子犟劲儿，估计根本不愿意与他同行。说不准现在还躲在暗处，等着看他的笑话，亦或者，仙君本领高强，会不会，他根本就没有死……
　　罢了，他摇了摇头，甩掉那些不切实际的想象。
　　段清云可是亲眼看见董宜修断气的，这世间怎可能有复生秘法，他笑自己愚昧，竟然走了那些亡命徒的老路。
　　衣衫舞动，只听一阵细微响动，段清云跳下巨石，一手接过孟婆手里的汤水，剧烈激荡过后，终于化为静止，清晰展现出段清云那张平静得可怖的面容。
　　“也是。”他低低地对自己说，忽然勾起嘴角。
　　复而将其一饮而尽，瓷碗脱手，被他摔在地面，霎时炸裂开来。
　　段清云将双手交叠在脑后，跟随着那行游魄前进，逐渐消失在云烟之外。
　　那就祝你永世安乐，不受悲喜烦忧。

第94章 、番外 我们成婚吧
　　段清云的确没了命, 有小厮打扫时发现了他被冻得僵硬的身体，吓坏了，赶紧跑去禀告仙君。
　　贺听风闻言不过略一颔首, 仿若并不在意似的, 只有待人走后, 才掩饰性地取过茶盏, 酌饮一口。
　　遮掩住眼睫所有的颤动。
　　慎楼实在太过了解对方，亲眼见他师尊丢了魂儿似的小口饮茶, 所用竟还是他的杯盏——这若是放在以往, 是慎楼想都不敢想的。
　　不过现如今他们已经神魂交融，不分你我，这些小事贺听风也不会放在心上。
　　但慎楼还是无法避免地拈酸吃醋起来, 虽然他知道不应该，可段清云哪怕是死, 都能化作一个深深的印记, 无法从贺听风心里抹去。
　　师尊虽然什么都没说, 只是偶尔在闲暇时会走神那么一小会儿，慎楼知道, 对方大约是在回忆曾经。
　　比起段清云，慎楼与贺听风相处的时间实在是少得可怜, 且不说这浑浑噩噩的百年，就是在他没被师尊带回无上晴之前，那家伙都不知跟仙君相处了多久。
　　师尊怀念对方，慎楼责怪都没立场。
　　但这不妨碍他吃闷醋, 但魔尊大人吃醋的方式与众不同。他心口痛几分，就要在身上留几分痛楚，好似这样分担下来, 自己就会好受许多。
　　与贺听风那次颠鸾倒凤，仙君为其净化了经脉，往后也不会再受心魔之苦。如此一来，连正魔冲突也被淡化许多，现如今慎楼炼气，身上也不会破开什么骇人伤口。
　　剑气回荡，于沥崖之下飞舞盘旋。黑色身影穿梭山谷间，时而掠过山巅，时而流连砯崖，水流激荡，将他的黑色玄衣整个浸湿，发丝也黏在额前。
　　慎楼从瀑布下走出，平复呼吸。水珠不断从他身体上滴落下来，每走一步，地面都会晕开一朵浅色花朵。
　　忽而有熟悉的灵力波动，慎楼下意识凝神，迅速以魔气烘干了自己的衣裳，伪装成与平常无异的模样。
　　在水汽彻底消散的瞬间，原地凭空出现一银发白衣男子，正是仙君。
　　然而，他湿漉漉的青丝还是暴露了主人行踪，贺听风又舍不得骂他，只好一边替徒弟擦拭头发，一边小心问他：“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
　　慎楼动了动唇，没说话。
　　他总不可能说，我吃一个死人的飞醋，跑来沥崖自虐吧，传出去，那可真是令人贻笑大方了。
　　不知怎地，慎楼无端觉得有些委屈，觉得这辈子自己的份量都比不过段清云。得到了师尊又如何，对方的心中总还有一块地方不是属于他的。
　　这样想着，泪腺被牵动，眼眶霎时红了一圈。于是在贺听风震惊的眼神中，慎楼下眼睑电光火石之间便蓄积了泪水，摇摇欲坠。
　　仙君再一次被徒弟“变脸”的速度惊呆，突然有些无言以对。
　　现如今记忆恢复，贺听风自然能简单分辨慎楼是否在假装，但哪怕他搜寻所有记忆，也发现就算是从前的自己，其实也对慎楼无计可施。
　　因为当初的慎楼，是不可能掉眼泪的，他只会被其他人欺负过后，小心翼翼地躲回房间里搽药，连师尊都不告诉。
　　贺听风不禁觉得自己对慎楼亏欠太多，如今徒弟虽然有些“性情大变”，至少也能对他清晰展现自己的情绪，而非像往常一样憋在心里，应当已是不错。
　　不可急躁，仙君对自己说。
　　于是山不来就我，我去就山。贺听风努力踮起脚尖，以袖口拭去慎楼眼角的泪水。将自己主动送上门，薄唇带着十足的诱惑和劝哄：“还有哪里受伤了？”
　　他分明是在问，反倒像是在勾.引。
　　但慎楼今日火气有些重，虽不至于对师尊发火，却没能顺利接受到来自对方的暗示。在自己身上感受片刻，指着一个微乎其微的伤口，硬邦邦道：“这里，疼。”
　　贺听风：“……”
　　难搞哦。
　　仙君看着那比指甲盖还小的破口，估计慎楼再不开口，都会依靠魔气自愈了，不由得有些无可奈何。
　　“好。”他点头，将徒弟的手臂举起来，烟波潋滟，星光流转于慎楼眼前，“那……师尊帮你吹吹？”
　　说着，贺听风便自然地凑上前，朝向伤口吹了口气。
　　凉风带着细密的痒意，直挠进慎楼心里。他手臂一痒，心里更痒，随即伸手，将师尊抱进自己的怀里。
　　好像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内心火热彻底降温。
　　可仙君并不满足于此，想他好不容易舍弃脸面做出这等行径，徒弟反倒比他还冷静，贺听风忍不住在慎楼怀里小幅度挣扎起来。
　　要亲就亲！
　　只拥抱怎么够！
　　慎楼被师尊拱出了火气，之前为什么生闷气也抛到九霄云外，按住贺听风的脑袋，就地与对方接了个吻。
　　直吻得仙君双腿发软才肯放过。
　　贺听风气喘吁吁，眼尾泛红，话都不怎么说得出来。只好靠在慎楼的怀里，示意对方附耳过来：“你不开心，可是因为段清云？”
　　慎楼垂下眼眸，不肯松口。
　　但看他这表情，仙君如何不能明白，段清云始终是横在他们心里的一根刺，如果不早日说清道明，慎楼或许会一辈子钻牛角尖，与自己斗气。
　　“我与他只有同窗情谊，与你，则是根本意义上的不同。”慎楼抬头看他，随即就听贺听风继续道，“我的确放不下，但放不下的也只有从前那段时光。他是我唯一的朋友，在被天雷贯体的时候，也只有段清云陪着我，我实在没办法接受这个事实。”
　　慎楼听见天雷二字，心里不禁抽痛起来。这几日，贺听风已经把所有的事情告知于他，困扰师徒二人多年的隔阂总算消失不见，只剩下段清云这个唯一的阻碍，难以抹灭。
　　“但是——”贺听风忽然话锋一转，眼中满是真挚，就好像若是慎楼不相信，他甚至愿意将自己的心剖开来，掏给对方看，“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他既然能面不改色朝我发动攻击，就说明他根本没有什么真心。我怀念的只有从前那个洒脱的段清云，而并非魔气加身的段侠义。”
　　“况且从头到尾，我只爱你。”
　　前一句还在说段清云，下一句就急转直下，把慎楼打了个措手不及。好像被糖衣炮弹砸中，整个人都有些晕乎乎的。
　　回味一阵，那些甜丝丝的味道便再度蔓延上心头。
　　仙君笑得清浅，连眼尾都微微上翘，因为愉悦而眯起眼。银发完全无法阻挡他的容貌，反而将其面容衬得更加柔美。
　　这是外人永远都无法看到的，只属于他。
　　慎楼心中燃起熊熊烈火，不知道是激动还是什么，顺理成章开口道：“师尊，我们成婚吧。”
　　正如气氛恰好，贺听风也只是微微一愣，随即莞尔，踮起脚尖吻上徒弟的唇，算作应答。他会给慎楼一个完美无缺的婚礼，以弥补常年盘桓心头的遗憾。
　　可也不知怎么，一吻毕，慎楼突然脑子一抽，近乎脱口而出：“我想要世上最大最红的花轿。”
　　“……？”仙君的笑意僵在嘴角。
　　他以为是自己听错了，贺听风不反对前半句话，但两男子结为道侣在五洲本就是前所未闻，更何况两人的身份都有些敏感，若是大肆宣扬，说不定会惊动整片大陆。
　　别说还有什么花轿了！
　　他是绝对不会坐的！
　　再宠徒弟都不会！
　　“阿楼。”贺听风笑得极为勉强，想和慎楼好好商量商量，“为师一介男子，做女儿家的花轿成何体统，不如你再考虑考虑？”
　　慎楼惊讶地眼神瞥过来，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但仙君没有注意到徒弟讶异的视线，只觉得闪耀，他最是把持不住慎楼这般眼神，似是盛满了星星的夜空，澄澈明净。心说那好吧，我就答应这么一次，以后绝对、绝对不会再妥协了！
　　正准备点头，却听头顶慎楼诧异道：“师尊以为花轿是给您坐的吗？是我想坐。”
　　贺听风：“？？？”
　　仙君目瞪口呆，难以想象徒弟屈身于小方花轿中的情形，深深地觉得这个世界过于玄幻。他扯了扯嘴角，虚弱地问：“你想好了？真的……要坐吗？”
　　“是啊。”慎楼点头，完全没察觉师尊的迷茫，眼里满是认真，指尖微转，指向宫门外，“徒儿已经订做好了，今日应当就可以抵达。”
　　两人大眼瞪小眼半晌，最终还是仙君率先败下阵来，掌在徒弟的手臂上。
　　几步脚程过后。
　　贺听风看着宫门外通红的轿辇，只觉得眼前一黑。
　　所以你究竟为何执意要坐花轿啊？！

第95章 、番外 大婚
　　大婚当日, 五洲覆满整片红色。或许是由于仙君要“娶妻”的缘故，百姓们自发行动起来，想要给仙君一个完美的婚礼。
　　然而, 谈起这个“妻”, 人们不禁有些欲言又止, 恐怕从古至今, 从没有过这般荒唐又合理的婚事。
　　师徒成婚，本是罔顾人伦, 但哪怕起初有些古板的家伙会叫嚣几句, 最后都哀叹着憋回肚子里——不光仙君是他得罪不起的，且自己本就受了无上晴的照拂，在大喜日子捣乱岂非是惹祸上身。
　　红灯笼高悬, 红毯铺满地面，敲锣打鼓, 到处都是热闹的景象。小孩子在屋子里待不住, 躲在父亲身后, 探出个脑袋，偷偷看着难得一见的热闹场面, 眼中盛着的欢喜，始终没有消退。
　　只待一阵马蹄声扬起, 紧接着就是仙君的身影。贺听风高坐于马，一身艳丽婚服，衬得他那张脸格外的白。如玉的手紧牵缰绳，随马匹的行动时而耸动上身。
　　虽仍是一副不近人情的模样, 眼中的笑意却让人怎么都难以忽视。
　　玉冠束于头顶，红袍缠绕在身，有着与生俱来的雍容高贵, 平日里没见过仙君尊容的百姓不禁倒吸一口凉气，甚至胆小些的，都忍不住臣服。
　　紧随其后的，则是一顶花轿，但与寻常不同的是，花轿四周并无轿夫手抬，而是一阵冰蓝光芒虚虚托起。
　　有修炼者认出，那是只属于仙君的灵力，足以见得，贺听风对这场婚事有多么在意，对“新娘”有多么宠爱。
　　一时间，五洲无数适龄贵女芳心碎落一地，少有人没在梦中想过将来，这场盛世婚礼无疑满足了她们一切的幻想。
　　贺听风二人都无父母在世，又同为男子，比较繁琐的行程大多被省去。虽说慎楼央求着坐了回花轿，但贺听风从没把他当过妻。
　　他们是相同的存在，仙君怎么可能忍心以此羞辱爱人。
　　时至今日，贺听风也终于明白了慎楼的用意，对方甘愿委身于花轿的原因，很大程度上是不想他被世人嘲讽。
　　毕竟师徒之名已经算作不伦，若是再张狂放肆一些，保不齐会有人针对。魔尊大人当然不会在乎自己的脸面，但无论如何，都是不忍心中伤师尊的。
　　仙君心里上浮一阵暖意，虽说对徒弟的想法无法完全认同，却还是随了对方的意愿，任凭事实澄清一切。
　　既无高堂，他们便只拜了天地。因缺人而被胡乱用作喜婆的神医大人胸口憋了气，十分想打人，毕竟他身为一介男子，却要立于堂上，嘴中唤着熟悉的婚词。
　　但他看见慎楼双眼里掩盖不住的期盼，裴颂还是幽幽叹了口气。
　　罢了，今日就让这臭小子如意吧。
　　“夫妻对拜。”
　　“送入洞房！”
　　无上晴的仙君，当然是不可能有人闹洞房的。不过慎楼也不必遵循新娘子的礼仪，索性直接同师尊一起，礼敬宾客。
　　来做客的人并不多，并非是仙君威信不足，而是想来的人都无法踏入无上晴之中，只剩下熟稔的朋友与弟子，共同度过这一场盛宴。
　　“今日是本君的大喜之日，多谢大家赏脸莅临。”贺听风举起酒杯，与红日遥遥相对。
　　慎楼知道师尊高兴，但刚才礼敬就已经喝了不少酒，担心对方喝醉，他不得不悄悄扯了扯贺听风的衣袖：“师尊，少喝一些，伤身。”
　　随即可见仙君浅笑着，微微点头，眼中满是欢喜，他朝向下方宾客，薄唇亲启，语出惊人：“慎楼不是我的妻。”
　　全场哗然，就连慎楼自己都微微一愣，不知道师尊想要说些什么。拽住贺听风衣袖的手指下意识攥紧，不肯眨眼，生怕错过贺听风细微的表情。
　　他很担心对方会后悔，虽然心知不太可能，但慎楼向来缺乏安全感，脑中胡思乱想一阵，便听仙君继续道。“他是我的爱人，与本君同起同坐，今日所乘花轿不过是我两人的喜好，并非施压强制，也未有贬低之意。从今往后，十方狱与无上晴联姻，地位平等。”
　　短促的寂静过后，人群迸发出喧闹之音，就说呢，这男子乘坐花轿确实与众不同，原来是夫夫俩的情趣罢了。
　　宾客们大多鼓掌，真心实意地祝贺起来，唯有慎楼，胸中只觉得一阵暖流滑过，近乎痴痴地看着师尊的侧脸。
　　师尊明白了他的心思，也从未辜负过自己的良苦用心，选择在大庭广众之下告知身份，是不想委屈徒弟。
　　慎楼眨去眼角的水汽，今日是他的大喜日子，哭哭啼啼实在寓意不好。只是那暖意从始至终都流淌在身体里，让慎楼整个人都如被圣光包裹。
　　繁琐的礼仪程序落尽，两人被簇拥进入洞房，热闹落尽，便只剩下旖旎。
　　慎楼头一次规规矩矩地遵循礼数，着实把他憋得不行，在晨时看见贺听风面容的瞬间，他就差点抑制不住亲吻过去，奈何迫于种种原因，被他强行制止。
　　现如今碍事的人全都撤离，他状似有些急切，忍不住抓过师尊的指骨，想要匆忙地啄吻过去，下一秒，仙君冰凉的指腹却压在他的唇上。
　　“别急。”话虽如此，从贺听风眼中却看不出任何的责怪，而是戏谑，“慌什么。”
　　那艳丽红唇张张合合，慎楼需要压抑全身，方才能忍耐火气，他从后搂住对方细腰，将其抱坐在自己的腿上，凑了凑贺听风的胸口，可怜巴巴地示弱：“还要我等多久？”
　　话音未落，头顶就覆上一方斤帕，艳丽的红色将两人包裹其中，于是窄小的缝隙将距离拉进。贺听风凑得很近，几乎将鼻尖凑上徒弟的，呼吸相互交缠，旁人所不知道的是，他同样也在忍耐。
　　就在慎楼即将克制不住，想要拥吻过去的时候，仙君却微微偏了偏头，主动与人接了个吻。
　　太轻，也太柔，若非师尊要自己别急，慎楼估计已经开始行那大逆不道之事。然而，这个吻其实不含任何情.欲意味，只是从唇齿中能够感受到贺听风从心口涌现的愉悦。
　　他在慎楼的鼻尖上轻咬了下，等到对方呼吸一顿，野兽般回吻过来时却轻松一跃，从徒弟的身上移开。
　　慎楼眼底透红，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怀抱，迷茫中无端又有些委屈，小声道：“师尊……”
　　他这副表情实在过于可怜，差点直接将仙君逗乐，贺听风隐下眸中笑意，手握住酒樽把柄，淅沥沥声响过后，托盘中出现了两杯清酒。
　　慎楼这才反应过来，最重要的程序都被自己忘记，连忙从塌上起身，乖乖地凑上前去，接过其中一杯。
　　贺听风歪着脑袋，只是看着徒弟笑，然后曲手与人相互交缠，在饮下杯中酒的前一瞬，他凑近慎楼的耳朵，不怕死的地轻声开口：“我也是你的妻。”
　　慎楼饮酒的动作一顿，莫名烧红了双眼，他师尊早在调戏完徒弟之后，便仰头饮进杯中酒。
　　魔尊大人一咬牙，生吞活咽似的，恨不得将酒樽都吞进肚子里，残留了酒水的酒杯被他随手抛离。下一刻，只消轻勾指尖，就将点火过后想要逃跑的师尊轻松拽回自己怀里。
　　贺听风视线躲避，耳根红得彻底，不敢与人对视，哪里还有刚才强势的半分影子，只剩下娇俏。
　　红日高悬，黑白消散分界。烛影摇曳，跳动在白墙间，倒影出其中两个拥吻的红色青年。被浪翻滚，所有喧嚣都再听不见。
　　仙君好像踩在最后一片浮萍上，任由外界是严冬还是烈焰，他都睁不开眼。
　　合卺一杯尽，春宵值千金。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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