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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A他以下犯上 作者：鱼曦草

文案：

楚玦是帝国最年轻的军官，身上赞誉无数，被称为“帝国最传奇的Omega”。

他的信息素能让Alpha着迷失控，他本人却对其他人的信息素毫无感觉。

直到有一天，他感觉到了时钊的信息素。

热潮上涌，迟到许久的发热期，也一并到来了。

-
所有人都知道全星际最A的Alpha名叫时钊，破坏力极强，在风云榜上居高不下，是楚玦亲手教出来的得意门生。

但没有人知道，教官房间门关上的时候，他的得意门生是如何以下犯上的。

“教官，”时钊蹭着楚玦的脖颈，Omega热潮带来的甜香萦绕在鼻尖，他舔了舔犬牙，亲昵又危险，低沉的嗓音附在耳畔，“不要忍，我帮你。”

-
据说时钊是训练量最大的一个^_^

【传统AO，楚玦是受！】

***阅读指南***
1.本文星际架空，所有内容均与现实社会制度、社会形态无关，纯属虚构，请勿代入。

2.私设如山，是自行幻想的星际世界~

3.作者恋爱脑，一切都是为了谈恋爱~

内容标签： 强强 年下 情有独钟 星际

搜索关键字：主角：楚玦，时钊 ┃ 配角：作者专栏求收藏呀~ ┃ 其它：

一句话简介：“是你教我的。”

立意：要珍惜自己拥有的。


第1章   你上了我的贼船了。

　　帝国上空乌云密布，不过多时便下起了瓢泼大雨。雨滴砸落在地，翻滚着摔成几瓣，将地面洇出深色的痕迹。
　　
　　研究所门前，一辆黑色的汽车缓缓停下。
　　车门打开，一双笔直修长的腿迈出来，锃亮的军靴利落地敲击在地上。
　　
　　他不紧不慢地摘下手套，食指在门口的指纹仪上轻轻一按。
　　机械音响起来：“楚玦，A级权限，准许进入。”
　　
　　刚刚踏进研究所的门，一位高级研究员就迎了上来，给他敬了一支烟。
　　楚玦接过来，咬着烟蒂微微侧头，研究员会意地拿出打火机，左手护着一簇火苗递上去，为他点燃。
　　
　　“就你一个？”楚玦环顾四周，没看见什么人，随口评价一句，“挺辛苦。”
　　
　　“今天军部那边有个大项目要商讨，就只留了几个在这儿。”研究员笑道，“本来还有个人的，这会儿不知道去哪了。这家伙，擅离职守都当饭吃了。”
　　
　　说话间，他们已经绕过几条小道，走到研究所深处。
　　
　　“——楚中校，我得回去了。前面就是机密实验室，里面的人就是你要找的人。”研究员迟疑了一下，补充道，“他很危险，你自己小心点儿。”
　　
　　“我知道了。”楚玦扬了扬手中的烟，“谢谢你的烟。”
　　他掐灭手中的烟，扔进垃圾桶，径直往里走。
　　
　　越往里面走，越是有一股沉重得窒息的气氛，铁锈味中混着木香。
　　
　　楚玦推开机密实验室的门，走过一条长长的走廊。到达目的地时，他忽然听到了轻微的响动。
　　
　　楚玦停住脚步。
　　他站的位置很隐蔽，巨大的医疗舱遮挡了三分之一的视线。从不规则的空隙间看去，能大致看清响动的来源。
　　
　　——是一位研究员。
　　那位研究员抓过几个最大容量的血液采样管，又拿起一套针管，蹑手蹑脚地靠近其中一个舱体。
　　
　　舱体中央躺着一位少年，模样极为俊朗，肌肤在实验室灯光下映得冷白，眉宇之间尽是疏离冷淡之意，就像一尊不真实的神像。
　　他闭着眼睛，好似对外界一切都无所感知。
　　
　　研究员找准他的静脉，摆弄好针管，准备采集血液。
　　就在针尖即将刺入之时——
　　
　　原本闭着眼睛的少年倏地睁开眼，霎时犹如被点了睛的龙，跃身而起，在对方错愕之际迅速钳住他的手腕向后反扭，不费吹灰之力便夺走了他手上的针管！
　　
　　耳边响起Alpha的声音：“想抽我的血，也要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
　　
　　“你——！”
　　这是他今天发出的最后一个完整的字。
　　
　　少年Alpha不过十六七岁，身上却满是与年龄不相符合的狠戾气息，眼睛犹如一潭深湖，深邃得可怕。
　　
　　砰！
　　紧接着是一声闷响，那是人体重重摔落在地的声音。
　　
　　“这几天放了我不少血，赚了不少吧？”Alpha踩着人的胸膛，居高临下地俯视他，手上拿着针管，声音很轻，说出来的话却很冷，“给你也放点儿，怎么样？”
　　
　　在他脚下的人费力地扭动着，试图挣脱开他的桎梏，然而他越是挣扎，踩在他胸骨处的力道越重，随即传出“咔咔”两道断裂声响。
　　
　　那人明明也是个Alpha，却在这个少年的信息素压制下动弹不得，他痛得甚至无法叫出声，狼狈的汗湿透了衣襟。
　　他颤抖着唇，嗫嗫嚅嚅，看口型似乎在求饶。
　　
　　忽然，Alpha动作一顿，耳朵微微动了动。
　　
　　“想让我放过你？可以。”
　　
　　“帮我个忙。”
　　Alpha开恩似的挪开脚，空气中的信息素压迫感却更强了。
　　
　　“问问那边那位，他看够了没有。”
　　
　　一字一句，咬字清晰，显然是说给楚玦听的。
　　
　　楚玦丝毫不意外自己被发现了，从容不迫地走出来。
　　他打量着眼前这位被研究所列为S级危险分子的Alpha，不过几秒就做出了他的判断——这确实是一个相当危险的少年。
　　
　　Alpha眯了眯眼睛，目光在他身上一寸一寸地移动着，森冷的目光仿佛要将楚玦洞穿，“你不是研究所的人。”
　　
　　“眼力真好。”楚玦赞赏道。
　　
　　楚玦将目光移到地上趴着的人身上，蹲下来，“镇静剂和针管刚好不在管制区内，采集血样的器具不用识别使用者身份，遗落在外的恰好是最大容量的血液采集管——还没看出来这是他专门为你设的局吗？”
　　
　　他的语气像是在闲聊，声音不轻不重，恰好能让人听得清清楚楚，也不知道是在说给谁听。
　　
　　“没猜错的话，他刚刚已经盗取了你的指纹信息，下一步……”楚玦望向研究员的眼睛，慢悠悠地说，“应该是虹膜吧？”
　　
　　研究员发起抖来，眼中满是恐惧。他不知道今天会有如此可怕的遭遇，否则他绝不会铤而走险！
　　
　　“别担心，你现在还算安全。”楚玦拿起散落在地的镇静剂，“不过，接下来的谈话不太方便有第三个人，所以你先睡一觉。至于你今天犯的罪——”
　　
　　命令式的口吻，他压根没给人拒绝的余地：“很遗憾，从今天开始，你就从研究所除名了。”
　　
　　一针镇静剂下去，研究员来不及挣扎，只稍稍动弹了两下，便陷入了沉睡之中。
　　
　　楚玦站起身来，重新看向那个传闻中的，危险性极高的少年Alpha。
　　
　　空气中还弥漫着压迫性极强的信息素，与血腥味混同在一起。实在不是适合聊天的氛围。
　　
　　楚玦却对此视若无睹，神情自然，仿佛他们正坐在会客室聊天。
　　
　　“我刚刚说的对吗？”楚玦笑了笑，准确地念出Alpha的名字，“时钊。”
　　
　　时钊冷笑一声，吐出三个字来：“差不多。”
　　
　　“我叫楚玦，来自军部。”楚玦简单地做了自我介绍，开门见山地道，“我是来接你的。”
　　
　　时钊没说话，一步一顿地朝他走来。
　　
　　楚玦岿然不动，嘴边还挂着若有若无的笑。
　　
　　时钊将闯入者一律当成敌人，毫不留情地掐住楚玦的脖颈，仿佛下一秒就要掐断。
　　但他暂时没有用力，似乎是在给楚玦说话的机会。
　　
　　“敌意别这么大，小Alpha。”楚玦举起手来，假意投降，“没人告诉过你吗？今天来接你的人是Omega。”
　　“——我对你构不成威胁，不用太紧张。”
　　
　　“Omega？”
　　他没见过能在他的信息素下泰然自若的Omega。
　　
　　“我知道你在疑惑什么，”楚玦耸了耸肩，“我这人比较特殊，对信息素不太敏感。”
　　
　　时钊将信将疑，钳制楚玦脖子的力道又收紧了几分，毫无疑问，只要他判定楚玦在说谎，他就会毫不犹豫地下死手。
　　
　　楚玦依然保持着举手的姿势，没有半点反抗的意思，“要聊聊吗？”
　　
　　似乎是确定了此人没有威胁，时钊松开了手，信息素也跟着收敛了许多。他言简意赅地说：“我不打算跟你走。”
　　
　　楚玦不置可否地“噢”了一声，没有太纠结这件事，从旁边拉了个椅子过来，跨坐上去。他总觉得聊天还差了点什么，又从兜里摸出一盒烟，抖出一支来，叼在嘴边。
　　
　　“说来听听，你出去之后，打算做什么，或者说，你打算去哪里？”
　　
　　在来之前楚玦就已经调查得很清楚了。
　　
　　时钊出生没多久就被亲生父母遗弃，他被送到福利院门口，襁褓里塞着一张医院诊断单。
　　诊断单上白纸黑字地写着：分化概率极低，仅0.01％。
　　
　　但谁也没想到，他在16岁那一年分化了。他分化成全帝国最罕见的S01型Alpha，帝国建国至今不过三个，前面两个已经全部身亡，他是目前唯一一个活着的。
　　
　　S01型Alpha以破坏力著称，前两位就是在易感期进入狂躁状态，对人无差别攻击，简直是行走的屠戮机器。
　　这种Alpha的结局通常也不太好，历史上出现过的两位，都是在屠戮过后，体内精神力紊乱，无法控制乱窜的Alpha激素，最终死亡。
　　
　　时钊分化得晚，仍然处于初分化的不稳定阶段。
　　而他第一次展现出他的破坏性，是在高中结业考试的时候。
　　
　　那天刚巧他的易感期到了。
　　他对自己做了什么没有太大的感知，只留下一点点模模糊糊的记忆。
　　
　　教学训练室倾塌，在场的人全被他的信息素震慑住，级别低的甚至直接腿软跪下来。短短一分钟，那一小片地方变成断壁残垣，所幸没有人员伤亡。
　　
　　学校迅速向上级报告情况，这份报告一路上呈，直抵军部。
　　
　　时钊被军部人员抓走，送进机密实验室，各项检查都来了一遍。
　　研究员从他身上抽血，给他打不同的测试试剂，将他放到各种模拟环境中观察他的反应。
　　
　　外面舆论媒体在虎视眈眈，帝国高层对他忌惮有加，老师同学早已不念旧情，而他向来独来独往，更没有能收留他的朋友。
　　
　　时钊根本无处可去。
　　
　　“跟你没关系。”时钊沉声道。
　　
　　楚玦知道答案，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忽然问道：“他们都说你是一个危险分子？”
　　
　　时钊半是嘲讽地反问道：“不是吗？”
　　
　　只听“叮”的一声，楚玦拨开打火机的盖子，给唇边那支烟点了火。
　　
　　“是。但是我喜欢危险分子。”楚玦淡淡地道，“当然，我跟外面那些研究员没太大区别，你也不用对我抱有太高的期待。我们唯一的区别是我不怕你，不会把你当成实验体，也不会穿很厚的信息素阻隔服观察你。”
　　
　　时钊望进楚玦的眼睛，漆黑的瞳孔中似有光芒跃动。
　　
　　“危险意味着价值，”楚玦的声音低沉而有磁性，他用这样的声音摆出了最诱人的条件，“我可以教你，控制它。”
　　
　　时钊静默不语，像是在思考。
　　
　　十、九、八……
　　楚玦只在心中数了三下，就收到了时钊的回复。
　　
　　“可以。”
　　
　　意料之中的答复。
　　只是来得比他想象得更快一些。
　　
　　时钊没有着急走，他将目光锁定在楚玦咬着的半截烟上。
　　
　　“你想试试？”
　　楚玦低头笑了下，再抬起头来时，烟雾从唇间溢出，朦胧白雾缭绕飘散。
　　
　　时钊声音有些沙哑：“没试过。”
　　
　　楚玦有一下没一下地翘着椅子，视线往上一挑：“来一口？”
　　
　　一个月以来，他在研究所里摄入的更多是研究所自发研制的营养液，他已经很久没有接触过如此鲜活的外界刺激了。他接过楚玦递过来的烟，吸了一口。
　　很呛，很辣，刺激感直冲天灵盖。他呛咳起来，却还想再抽第二口。
　　
　　楚玦见状，抽走他指间的烟，掐灭后扔进垃圾桶，“尝尝味儿就行了，小Alpha。”
　　
　　“走吧，”他扔给时钊一个通讯器，爽朗地道，“你上了我的贼船了。”
　　




第2章   我给你找件事做。

　　楚玦领着时钊来到了银翼舰队基地。
　　银翼舰队是帝国最精锐的舰队，人数不多，但每一个挑出来都是精英中的精英。这也是它一直为人所称道的地方。
　　
　　更让人称奇的，是它的队长。
　　银翼舰队队长，是一位Omega中校，楚玦。
　　
　　虽说Alpha和Omega早已平权，但时至今日，能坐到高位的Omega仍然不多，尤其是在军部这种地方。而楚玦不仅做到了，而且做得很好。
　　
　　楚玦才刚进门，就见几颗人头笑嘻嘻地凑过来，一副准备探听八卦的模样。
　　
　　“队长，听说你带了个Alpha回来？”
　　
　　率先问话的人是队里话最多的白旭成，一天到晚都是一副活泼开朗的模样。
　　
　　白旭成视线一转，看见楚玦身边的时钊，绕着时钊转了一圈，“咦，年龄看着挺小的，现在流行年下小奶狗？”
　　
　　时钊皱了皱眉，眼帘一掀，冷淡地看着他。
　　
　　“对不住小兄弟，我说错话了，”他被时钊的眼神震慑住，改了口，“小狼狗，小狼狗行不行？”
　　
　　楚玦抬脚作势要往他身上踹，“滚，就你话多。”
　　
　　白旭成条件反射似的连忙捂住自己的屁股跳开，嘴上却还在跑火车：“我们这不是关心队长你吗——而且这不是我说的，是任星蓝说，要是队长你谈恋爱了，我们肯定得把那人当活菩萨一样供起来，天天上香，感谢他救我们于水火。”
　　
　　边上的任星蓝不给面子地拆台道：“我没说过。”
　　
　　楚玦将白旭成最后一句话重复了一遍，尾音微微上扬：“救你们于水火啊？”
　　
　　旁边人不约而同地摇头摆手，争先恐后地指向白旭成，生怕楚玦认错人，“他，就他而已。”
　　
　　“接下来一个星期，”楚玦对白旭成说，“你就在水火里待着吧。”
　　
　　“白旭成，你有福了！”旁边人贱兮兮地上来恭喜他，“等着加练吧！”
　　
　　白旭成“嗷”地一声嚎叫出来，为自己未来一星期的遭遇提前痛哭，“别吧！”
　　
　　“队长，”任星蓝无视白旭成的凄惨遭遇，转回正题，“他是——？”
　　
　　“我从研究所带回来的危险分子。”楚玦的手掌罩下来，覆在时钊的脑袋上轻轻拍了拍。时钊不太习惯这样稍显亲昵的举动，身形一僵，但也没躲。他听到楚玦用略微有点骄傲的口吻跟队员说，“S01型Alpha。”
　　
　　众人闻言，纷纷“嘶”了一声表达震惊。
　　但这群人也没说什么，第一句话是“不愧是队长”，最后一句话是“牛逼”，三五句下来，句句都是彩虹屁。
　　
　　没人问楚玦为什么要去研究所，也没人问楚玦为什么要带他回来。
　　尽管这些是时钊自己想问的。
　　
　　“行了，都出去吧，”楚玦抬腕看时间，丝毫不给他们缓过神的时间，一副随时准备开始计时的模样，“再看收费，一分钟五百星币。哦，大家是老熟人了，看够一分钟还可以附赠点儿小礼物。”
　　
　　这群人反应特别快：“走了走了，队长再见。”
　　
　　不出五秒，楼道里人迹踪灭，连个影儿都没了。
　　倒不是怕出钱，主要是楚玦口中的“小礼物”，很可能是一张“白旭成同款水火体验卡”。
　　
　　确定人都走光了之后，楚玦满意地关上门。
　　
　　他回过身来，跟时钊说回正经事儿：“这段时间你先住这里。柜子里有一些必要日用品和药物，要是你有其他什么要用的，可以自己去买，摆放整齐就行。”
　　
　　“鉴于你不是正式队员，某些方面我就不做要求了。”楚玦言简意赅地说，“但是尽量不要带其他Omega回来。特殊情况不能避免的话，那边柜子左边第二个抽屉里面有Omega专用的抑制剂。”
　　
　　时钊扫了一眼柜子就移开了视线，对他来说，这是完全用不到的东西。
　　
　　“我在隔壁，有事可以找我。”
　　
　　时钊对这些都不在意，他更关注另一个问题：“这不是正常的军部流程。”
　　
　　他没等楚玦给出回复，就已经做下结论：“军部派来接我的人，不是你。”
　　
　　军部要派人来接走他这件事，他偶尔能从闲聊的研究员嘴里听到一两句，可那些研究员对这件事也知之甚少，对于过来接人的是谁，叫什么名字，什么时候来，要接人去哪里，一概不知。
　　
　　他刚开始没有怀疑，但他走出研究所那一刻就感觉出不对了。
　　楚玦好歹是个中校级别的军官，没有相应的礼遇就算了，这研究所未免也太过安静了些。就算有再大的事，也应该留一些人下来接待一下。
　　
　　除非，楚玦来之前，没有跟研究所负责人打过招呼。
　　他是专门挑这个人少的时候来的。
　　
　　“终于想起来问了？”楚玦挑了挑眉，“我还以为你要等看到我数钱的时候才能发现自己被卖了呢，小Alpha。”
　　
　　楚玦叫他“小Alpha”的时候总是带着点儿戏谑的意思，配着他那把好嗓音，居然还挺动听。
　　
　　时钊没回他前一句，盯着他只说了一句话：“这么赔本的买卖，你做吗？”
　　
　　“今天本该来接你的人确实不是我。你很聪明。”楚玦从来不吝啬他的赞赏，他话锋一转，“——不过你很介意吗？介意我亲手毁了你去帝国研究所接受实验的机会？”
　　
　　“你有这种想法就直接跟我说，不用有心理负担。说实话，帝国研究所也挺好的，至少信息素阻隔服能多几种颜色。”
　　
　　时钊忽然笑了。他不知怎的就想起今天那支烟的味道，它跟楚玦的话一起，在他脑中走了个囫囵。
　　
　　楚玦已经知道他的答案了，便含笑低声说道：
　　“你十七岁不是七十岁，我相信比起他们你会更喜欢我的。”
　　
　　时钊对他的说法毫不怀疑，没有人会喜欢做实验室里的实验体。
　　
　　“当然，你刚刚有句话没说错。”楚玦说，“我不会做赔本的买卖。”
　　
　　楚玦将宿舍房间钥匙抛给他，敛起笑容，正色道：“收拾好，然后跟我出来。”
　　
　　“让我看看你的价值。”
　　
　　……
　　
　　训练室。
　　前后左右的感应灯顺势亮起，角落里的机器伸出探头，对进来的两个人进行识别扫描，确认之后才开放训练室设施权限。
　　
　　“你擅长什么？”楚玦淡淡地问。
　　
　　时钊皱了皱眉，“你想跟我单挑？”
　　虽说他现在不在易感期，破坏性没有那么强，但他仍然认为楚玦跟他单挑，占不到什么优势。 
　　
　　“你知道这——”
　　他没有继续问下去，因为他看见楚玦已经把外套脱下来，解开袖扣，慢条斯理地捋袖子了。
　　
　　“那就格斗吧。”楚玦说。
　　
　　站在时钊的角度上，格斗绝对是胜算最大的选择。
　　
　　时钊一直生活在混乱的环境里，没分化前就敢跟已经分化了的Alpha只身搏斗，打过的架只多不少。人人都可以嘲笑他是个不会分化的畸形，但这其中没有一个人敢当着他的面说。
　　论格斗，时钊不会输。
　　
　　楚玦捋好袖子，没怎么准备就说了一声“开始吧”。
　　
　　尾音才刚刚落下，时钊的眼神已经如同鹰隼般锐利起来。他出手很快，显然是抱着先发制人的心思。
　　
　　但也仅仅是快而已。
　　
　　只见楚玦翻身反踢，掌刀利落劈下，他钳住时钊的关节往后一拧，脚轻轻一勾，时钊霎时重心不稳，向后倒去。
　　但时钊很快就调整过来，在楚玦贴近他的时候，手臂锁上楚玦的脖颈，又快又狠。
　　
　　楚玦手肘往后一顶，力道不小。时钊吃痛，闷哼一声，顺着惯性后移几毫米，手臂顺势松动几分。楚玦抓准机会，挣脱开他的桎梏，拽着他的手臂将他往另一个方向摔。
　　只听一声闷响，时钊被重重地摔到地上。
　　
　　时钊还想再反击，然而，楚玦在他脑袋上薅了一把，把他抬起的头又按了回去。
　　
　　“你输了。”楚玦像个玩得尽兴的男孩，膝盖抵着时钊的咽喉，俯下身来，贴着他的耳根轻声说，“再多练几年吧，小Alpha。”
　　
　　时钊脸上划过一丝不敢置信。他猜到眼前这个Omega没有那么简单，但他从没想过自己在楚玦手下走不过五招！
　　
　　时钊咬咬牙，再一次腾身而起。
　　可是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直到最后一次，都是一模一样的结果。
　　
　　最后一次，楚玦松开手，站起身来掸掸衣服，问他：“要再来一次吗？你可以释放你的信息素。”
　　
　　时钊从地上爬起来，模样难得地有些狼狈。
　　
　　“不用了。”
　　时钊很清楚，再来一次也没有意义。输了就是输了。更何况，今天楚玦说了“对信息素不太敏感”，即使他释放信息素也没有胜算。
　　
　　刚刚那一分钟，他已经直观地感受到楚玦的实力——饶是他刚刚全副武装，恐怕也未必能撼动楚玦的一根汗毛。
　　
　　“要我说说感想吗？”
　　
　　时钊紧抿着唇，直觉楚玦说不出什么好话。
　　
　　果不其然，楚玦一开口就将仇恨值拉满：“赢你，真的很简单。”
　　
　　“……”
　　
　　楚玦往墙根一靠，微微仰起头来，“我知道你怎么想的。你愿意跟我走是因为我能让你自由，你觉得这是一桩交易。但是既然你把它当作‘买卖’，就应该拿出一点诚意来。”
　　
　　时钊一言不发地站在原地。
　　
　　不可否认，楚玦说的全部都是事实。
　　楚玦看人，就像赌石场里人人敬之的老手，只消一眼，就能看透石块灰色表皮下是顽石还是美玉。
　　
　　“如果你不知道做什么的话，我给你找件事做。”
　　
　　时钊凝视着楚玦，看他将捋上去的袖子一节一节地放下来，重新系好扣子。他这个动作相当优雅，难以想象就在刚刚，那修长白皙的指节能将人钳制得无法动弹。
　　
　　目光缓缓上移，他看见楚玦翘起唇角，吐出三个字来：
　　
　　“打赢我。”
　　
　　时钊打过很多次架，受过伤，流过血，却从来没有哪一次，像这次一样，让他燃起久违的渴望。
　　他想赢。
　　
　　他舔了舔牙尖，说了一个陈述句：“我不会输太久。”
　　




第3章   他好像有点失控。

　　楚玦只给了时钊一天的适应时间，第二天就直接开始训练。
　　银翼舰队的日常事宜有任星蓝盯着，楚玦要处理的事情不多，干脆给时钊当全天专属教官。
　　
　　白旭成听说了自家队长的想法，当天路过时钊身边时就沉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煞有其事地祝福他“活下去”。
　　
　　时钊很快就明白白旭成是什么意思了。
　　
　　楚玦的训练方式简直可以用“随心所欲”来形容，他心情好的时候就随便挑几个机器人陪时钊挨个练，心情不太好的时候就亲自把时钊揍一顿，再随便挑几个机器人一起上。
　　
　　至于他的心情，一时一个样，早上还能称得上不错，下午就晴转多云，晚上直接狂风暴雨，横竖受累的都是时钊。
　　当然，时钊很清楚，楚玦的心情根本没什么变化，他只是在找借口花样训练。
　　
　　被摔到地上再不断重来的感觉，时钊每天都在体验。泥人尚且有三分脾气，更何况时钊不是泥人。
　　
　　时钊承认楚玦很强，但也一直没咽下那口气。他每天都伺机攻击楚玦，一次比一次下手狠，也一次比一次娴熟。
　　
　　楚玦立的规矩很简单：时钊赢了，他任凭差遣；时钊输了，训练加倍。
　　
　　然而，时钊每一次进攻，都以训练加倍告终。
　　
　　尽管如此，时钊学东西很快，他从不白挨揍，每一次都会将那些招式记下来。
　　
　　白旭成每天路过都看得心惊胆战，走过来亲切地问候一下队长的小狼狗，又惊奇又欣慰地说“你还活着啊”。
　　
　　“队长，S01型Alpha你也敢这么玩，”白旭成啧啧称奇，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你不怕人半夜钻你房间给你脖子划一刀啊。”
　　
　　楚玦睨他一眼，“你想你也可以来。”
　　
　　白旭成梗着脖子喊得响亮：“我怎么不想？”
　　豪情壮志只持续了一秒，白旭成下一秒就认怂：“主要是，我真做了那我成什么人了？你说是吗小狼狗兄？”
　　
　　时钊听见这个奇怪的称呼，皱了皱眉。
　　
　　“就你？”楚玦嗤笑一声，“你怎么不给他说说你刚进来那会儿是什么样？”
　　
　　白旭成参加银翼舰队选拔那会儿还是个阳光有活力的年轻人，没别的，就泪腺特别发达，两只眼睛常含泪水，这事儿还被人单拎出来嘲笑过。
　　他变成今天这样只花了一年，其中楚玦有很大功劳。
　　
　　“什么样？”白旭成装傻，“不就那样吗？”
　　
　　白旭成提起这段不堪回首的灰暗历史，沉痛地跟时钊倾诉：“我跟你说啊小狼狗兄，千万别被队长的外表迷惑，也别信他的鬼话。”
　　
　　“我刚进来的时候，我们敬爱的楚教官说，他是这里最温柔的Omega，无论有什么事、遇到什么困难，都可以找他。所以第二天我就跟他讲道理，说这样训练简直不拿人当人看，结果当天他就‘温柔’地给我加了双倍。”
　　
　　时钊回想了一下这段时间楚教官变化多端的心情，觉得这确实是楚玦能干出来的事。
　　
　　白旭成把时钊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我给你分享点生存心得啊。”
　　
　　“你得找点精神寄托。”
　　
　　“比如我那时候，我们宿舍就举办了一场设计大赛，赛题是给楚教官设计一口棺材。金奖是我的大作，镂空雕花，上好木材，滑动棺盖，正面刻字‘死得其所’，侧面题书‘虽死犹生’。——靠，这设计稿简直是我的精神信仰，每天都要拿出来看一遍，要不是这个我还撑不到最后。”
　　
　　白旭成声音压得很低，楚玦这边听不见。
　　楚玦一走过去，他就噤声了，还对着时钊做了一个在嘴上拉拉链的动作。
　　
　　楚玦朝时钊抬了抬下巴：“他跟你说什么？”
　　
　　时钊如实禀告：“他说之前给你画了一口棺材。”
　　
　　他记忆力极强，还把刚刚的关键词复述了一遍：“镂空雕花，上好木材，滑动棺盖——”
　　
　　话到一半，嘴就被捂住了。
　　“停！停停！这个不能说……”
　　
　　楚玦没生气，倒是乐了：“你那时候，还有时间画画？”
　　
　　白旭成摸摸鼻子，“以前不是有句名言吗？时间就像海绵里的水……”
　　
　　忽然一道声音打断了白旭成：“队长。”
　　
　　他们往声音的来向看去。
　　任星蓝走过来，又喊了一声：“队长。”
　　
　　“上将的副官在基地门口，说是要你去一趟。”
　　
　　上将没有事先知会，直接上门找人，想必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任星蓝皱着眉，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我知道了。”
　　
　　楚玦心里跟明镜似的，多半是债主找上门来了。
　　他半路截胡帝国研究所，把时钊接到这里来，触了帝国研究所的霉头，现在上级要找他算账了。
　　
　　“我去一趟。”楚玦拍拍任星蓝的肩膀示意他安心，随后转向白旭成，“帮我带着时钊。”
　　
　　.
　　
　　楚玦走到基地门口，果然如任星蓝所说，副官已经候着了。
　　
　　上将找他似乎是有十万火急的事，副官没开车来，直接把他带上飞行器，直奔上将指挥室。
　　
　　指挥室里很安静，没有第三个人在。副官将他送到门口，等他进去后，感应门应声关闭，隔音系统开始无声运作。
　　
　　上将名叫许振山，年纪不小，鬓边已经有几缕苍白，脸上尽是岁月的沧桑痕迹。
　　
　　“长官。”楚玦五指并拢，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在得到回礼后放下。
　　
　　“坐吧。”
　　
　　楚玦猜得八.九不离十，许振山找他，为的就是时钊这件事。
　　
　　“你应该知道我今天找你来什么事。”
　　许振山开门见山地说：“我本来不想管这件事，但是帝国研究所找上门来非说要一个交代。”
　　
　　楚玦波澜不惊地点了点头，“他们说了什么？”
　　
　　“他们要求送还时钊。”
　　
　　楚玦漫不经心地往椅背上一靠，“不可能。”
　　
　　“小楚，”许振山换了一个稍微亲切一点的称呼，“不是我要给你泼冷水。研究所出来的研究报告，我已经全部看过了。”
　　
　　许振山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指关节轻轻敲击了一下页面边角，“你看完就会明白了。”
　　
　　楚玦接过来，翻开第一页。
　　那是一份研究报告，研究对象是时钊。
　　
　　密密麻麻的实验数据罗列在纸页上，晦涩难懂的理论分析看得人眼睛发昏。
　　
　　他只看到最后一行。
　　那里写着结论：极难与人建立情感联系。 
　　
　　“他永远不可能跟我们一条心的。”
　　
　　“我们不可能花费这么多精力养一条随时可能反叛的狼。”许振山一针见血地说，“更何况，你养不熟的。”
　　
　　楚玦只看了第一页，就将研究报告合上了。
　　
　　“没做怎么知道不行？”楚玦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嘴边依旧噙着笑，“别人我不知道，但我可以。”
　　
　　“小楚，我知道你看到他会想起你自己，”许振山说，“但他不一样。抛开公事不谈，从我私人角度出发，我也不希望你把他留下。”
　　
　　“他不会感谢你，也不会把你当成队友，甚至有可能背叛你——除去这些，他还是一个破坏力极强的危险分子。”
　　
　　楚玦是他难得欣赏的后辈，他不想看到这样的场景。
　　
　　许振山一番话已经说得诚恳至极，楚玦能感受出来，许振山不是在拿上将的身份压他，而是在真的担忧。
　　
　　“长官，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楚玦依然不打算退让，他只说了七个字：“我相信我的判断。”
　　
　　许振山拧眉，满是沟壑的脸上又多了几道皱纹。
　　他很清楚，楚玦这个人只是看着好说话，实际上，只要他认定一件事，就绝不会改变主意。
　　
　　而且这个人很聪明。
　　
　　“长官，私情上你不希望我留下时钊，那么，公务上呢？”楚玦就像一位拉回主场的谈判官，双腿优雅地交叠，语气相当笃定，“时钊如果能上战场，一定会是一员猛将。帝国边境还不够太平，下一场战争是什么时候也很难说。”
　　
　　“想必长官你也很清楚。”
　　“——在我手上的刀，就是好刀。”
　　
　　“不然，两个星期前你就可以来找我了。”楚玦顿了顿，半开玩笑地说，“感谢长官替我应付了两个星期的帝国研究所？”
　　
　　许振山：“……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
　　
　　事情已经过去两个星期，帝国研究所不可能现在才过来要个交代。
　　
　　两个星期里，许振山一直在犹豫。一方面，他觉得这是一场豪赌，赌输了，不仅是楚玦，可能银翼舰队都会赔进去；另一方面，他相信楚玦的能力，如果这场豪赌有赢的可能，那么这个可能一定在楚玦身上。
　　
　　“我要留下他。”楚玦说。
　　
　　许振山沉默了一会儿，拇指摩挲着椅子扶手，皱着眉沉思。
　　
　　终于，一分钟后，许振山开口了。
　　
　　“如果情况失控，我会终止一切，将时钊送还研究所。”许振山这意思就是拍板同意了，但还要附上注意事项，“还是那句话，千万小心。”
　　
　　楚玦食指与中指一并，在额前轻点一下，“知道了。”
　　
　　“帝国研究所那边怎么交代？”
　　
　　楚玦笑了笑，淡淡地道：“犯错的是我，罚我就行了。”
　　
　　楚玦从上将指挥室出来时，许振山副官拟好的惩戒结果通知也一并出来了。
　　
　　禁闭七天，停职一个月。
　　停职期间，银翼舰队的军务暂时由任星蓝代理负责。
　　
　　楚玦在禁闭室里关了七天，一个人守着四面墙，靠营养液过活，日子寡淡无比。
　　七天熬过去，他从禁闭室里走出来，嘴里还有些发苦。
　　
　　“辛苦了，楚中校。”许振山的副官亲自过来接他，“上将让我送您回去。”
　　
　　楚玦将这句“辛苦”回赠给他，拍拍他的肩膀，上了飞行器。
　　
　　不过十分钟，他们就到了银翼舰队门口。
　　银翼舰队看上去跟往日没什么不同，少了楚玦一样能转。楚玦从飞行器上下来，跟门口的哨兵打了个招呼。
　　
　　一个队员远远地看见他，急忙跑过来：“队长，你终于回来了！”
　　
　　楚玦难得见自己的队员对自己的归来表现得如此激动，不由得感到几分好笑：“平时训练不见你们这么想我？”
　　
　　“不是，想你的事等会儿再说。队长，你带回来的那个Alpha……”
　　
　　时钊？
　　楚玦神色一凛。
　　
　　队员迟疑了一瞬，将剩下几个字说出来：“他好像有点失控。”
　　
　　“他人在哪？”
　　“跟白旭成和任星蓝在接待室。”
　　




第4章   “我赢了。”

　　银翼舰队接待室。
　　
　　“你们应该看到惩戒通报了。”说话人穿着一身雪白的制服，袖标上印着帝国研究所的标识，他是来自帝国研究所的研究员。
　　
　　“时钊，这不是你想不想的问题。楚玦想把你留下，结果你看到了。我直白地告诉你，你执意留在这里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
　　
　　惩戒通报所有人都能看到，大家都知道楚玦消失的这几天去了哪里。
　　
　　他看向时钊旁边的白旭成和任星蓝，“你们觉得呢？队长和一个新来的，应该很好选吧。”
　　
　　“话是这样说，”白旭成接过他的话，嬉皮笑脸地说，“但是队长走前让我带着时钊，让你们带走，那不就是我抗命了吗。”
　　
　　“这个好办，他已经停职了，你可以不必服从他的命令。”
　　
　　任星蓝硬邦邦地说：“我们只服从队长的命令。”
　　
　　“你们的队长在关禁闭！”他的语气重起来，强调似的用力拍了拍桌子，“人都不知道怎么样了你们还在这里跟我绕？”
　　
　　“讲完没。”
　　只听“哐当”一声，一张椅子踹飞出去，重重地摔落在研究员脚边。
　　
　　突如其来的响动让研究员吓了一跳，“你干什么？”
　　
　　时钊径直走上前来，三五下便利落地钳制住这个情绪激动的研究员，仅单手便将研究员牢牢地摁在墙上。他声音不轻不重地说：“我知道他在关禁闭。”
　　
　　“不然，你们也不会挑这个时候来。”
　　时钊稍一用力，研究员半张脸都狠狠地贴在墙壁上，五官扭曲地皱在一起，发出几声痛呼。
　　
　　其他人面面相觑，不敢上前。 
　　
　　被钳制的研究员没办法，只得看向后面的白旭成和任星蓝：“这就是你们银翼舰队的待客之道？”
　　
　　白旭成想反问一句“你们也叫‘客’”，碍于帝国研究所的面子，还是没说出来。
　　
　　“没有吧？我们又没动手。唉，别为难我。你知道的，S01型的小狼狗，我控制不住。”白旭成佯装懊恼，敲了敲脑袋，跟任星蓝说，“更何况他不是我们正式队员，我不好管啊，你说是不是。”
　　
　　任星蓝：“……”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白旭成在演，但这次任星蓝没拆他台，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
　　
　　“小狼狗兄，要不你放手？”白旭成装模作样地问。
　　不到一秒，白旭成就叹口气：“唉，你看，我就说他不听我的。”
　　
　　研究员咬牙切齿，又不敢动作，偏偏白旭成还要在他跟前演：
　　
　　“那个，研究员啊，你再忍忍。我让人去叫队长了，就是不知道他回来没。”
　　
　　研究员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谁不知道楚玦在关禁闭？！
　　
　　边上另一个研究员开口制止：“时钊，我劝你放手。你的事情，再过两天就会移交军事法庭，会是什么结果相信你也能猜到，不管你想不想，跟我们走只是时间问题。而你们的队长，会为他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移交军事法庭，说明事态比较严重，审判出来的惩罚也会相应较重。
　　
　　听到“军事法庭”四个字，他们的脸色不约而同地变了变。
　　
　　这话刚说没过三秒，一道声音从门口传来：“谁说会移交军事法庭？”
　　
　　众人纷纷回头，见到了那个已经一个星期未曾出现的人。
　　
　　“我靠，”白旭成叫人去找楚玦也就是说说而已，没想到真把人给找回来了，他惊喜地道，“队长你居然真的回来了？”
　　
　　“刚回来。”
　　楚玦第一时间将注意力落在时钊身上，一看就明白八成是白旭成在谎报军情，他瞥了白旭成一眼，似笑非笑地说：“失控？”
　　
　　“别啊，”白旭成摊了摊手，干笑着说，“我也没想到您这么快就回来了啊。”
　　他就随口这么一说，谁知道那个传话的队员真的就这么一根筋。
　　
　　楚玦懒得跟他计较，环顾四周，发现屋里这几个不速之客都是帝国研究所的人，最中间还有一位可怜的研究员被时钊摁着。
　　
　　“我说怎么那么热闹，原来是来了几位贵客。”
　　
　　“松手。”楚玦轻拍时钊的脸，手指勾着他的衣领往后扯了扯，“像什么样子。”
　　
　　时钊沉着脸，过了好几秒，才终于放了手。
　　
　　研究员悻悻地拽回自己衣领，还是想给自己找回一点颜面：“楚玦，你可千万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跟帝国研究所作对，没有什么好下场的。”
　　
　　帝国研究所背后有靠山，近几年风气愈发浮躁，行事也十分嚣张，许多人都不愿意触这个霉头。
　　
　　“是吗？”楚玦微笑着说，“我本来也没想过什么好下场。”
　　
　　“少在这里跟我逞口舌之快，过几天军事法庭审判结果出来，你就没这么伶牙俐齿了。”
　　
　　楚玦拉了把椅子过来坐下，“是你还没听明白。这件事已经结束了。”
　　
　　“你没看到惩戒通报吗？”楚玦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领罚的人不是他一样，“那就是结果。”
　　
　　禁闭七天加停职一个月，这个惩罚说轻不轻，上来就停职一个月之久，各方面权限都会受到限制；说重，也不重，银翼舰队上下都只认楚玦一个长官，他平时不怎么用军部权限，这个惩罚对他来说影响不大。
　　
　　纯粹是先发制人，惩罚给帝国研究所看的。许振山已经表明态度，惩戒完楚玦，这事就过去了。相当于给帝国研究所一个台阶下，聪明人顺着台阶就下了，即使不下，也捞不到更好的结果了。
　　
　　“你要不试着联系一下你们的上级，听听他怎么说？”
　　
　　其中一个研究员狐疑地看了看楚玦，又看了看其他人，咬咬牙拿着通讯器出去了。
　　
　　不过一分钟，这位研究员又回到了接待室，阴着脸说：“我们走。”
　　
　　楚玦非常有礼貌地起身送客，成功地让那些研究员更气了。
　　
　　这群研究员走后，白旭成连忙凑上前来表达关怀：“队长，你没事吧？看你这好好的，难道受的是内伤？”
　　
　　时钊看向楚玦，默默地等他的回复。
　　
　　然而楚玦只轻飘飘说了两个字：“没事。” 
　　
　　“军部禁闭室什么感觉？你真的关了七天啊？谁那么大胆敢关你？他还活着吗？禁闭室没坏吧？”
　　
　　白旭成的关怀越走越偏，楚玦听到后面直接赏了他一脚，“这么好奇？我让你也试试？”
　　
　　“别别别，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白旭成这次溜得不够快，被结结实实挨了一下，“队长，我们还是很想你的，任星蓝你说对吧。”
　　
　　任星蓝：“……对。”
　　随后他又问：“队长，你真的没事？”
　　
　　谁也不知道楚玦那七天怎么过去的。军部禁闭室，听这个名字就知道非同小可，在里面关禁闭可不仅仅是面壁思过，里面还有其他听都没听过的科技手段。
　　
　　楚玦摆了摆手：“没事。”
　　
　　时钊沉默着听他们插科打诨，他也有很多问题，关于惩罚，关于禁闭室……到底还是没问出来。
　　
　　.
　　
　　这事就这么过去了，没有人再提帝国研究所的事情。
　　楚玦被停职一个月，理所当然地成了一介闲人，每天泡杯茶到处晃悠，训练时钊的时间更多了。
　　
　　说来奇怪，时钊这两天听话了不少，似乎已经迅速适应了这里的生活，至少不像刚来那会儿浑身是刺了。
　　
　　自打楚玦从军部回来，楚玦就感觉时钊有点不对劲，好像莫名其妙地就变得粘人了一点。
　　说粘人也不太准确，因为时钊的度把握得很好，不会惹人厌烦，让人觉得他只是比较习惯跟楚玦待在一起而已。
　　
　　楚玦没太在意，小孩没个朋友亲人的，现在就跟他比较熟悉，粘人一点也很正常。
　　再说了，时钊那也不叫传统意义上的粘人，还是在想着伺机打赢他。
　　
　　就这么过了几天，半年一次的例行体检时间到了，楚玦要去体检，便给时钊放了个假。
　　
　　当天他跟时钊说完“放假”俩字就转身走了，没想到时钊又跟了上来。
　　
　　沉默着跟了一会儿之后，时钊才问：“去哪？”
　　
　　楚玦跟他挥了挥手，“去体检。”
　　
　　时钊听到这三个字，动作顿了顿，很快又更加坚定地跟了上去。
　　
　　楚玦都快走到门口了，还没把旁边这人甩掉，不由得乐了，“这你也要跟着？”
　　
　　时钊没说话，但行动已经表明了他的意图。
　　
　　“粘着我干什么？”楚玦猜测他是不是还没从上回帝国研究所那事的影响中走出来，“你怕我把你送回去？上回我没跟你说清楚，留下你是我的决定，你不用担心这个。”
　　
　　“不是因为这个。”时钊沉声反驳。
　　
　　楚玦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他倒不介意时钊跟着，只是怕他觉得无聊。
　　他走到一辆黑色汽车面前停下来，说：“先说好，你只能在外面等我，很无聊的。”
　　
　　时钊已经先他一步拉开车门坐进去，丢下一句话：“我不怕无聊。”
　　
　　楚玦：“……”
　　行吧。
　　
　　体检本来就是个无聊差事，更别提陪人体检了。楚玦全部检查做完就花费了一个小时，完之后还要再等结果，期间时钊一直跟在他身边，也不抱怨，好像一点也没觉得无聊。
　　
　　结果出来，楚玦被医生单独叫到办公室去。
　　
　　“楚先生，体检结果大致正常，只有一点值得注意——你的信息素有轻微异常波动。”
　　
　　楚玦疑惑地挑出其中几个字：“异常波动？”
　　
　　“由于你的信息素型号特殊，我没有办法给出准确判断。但我猜测，这可能与你的Omega激素水平有关。”
　　
　　就跟时钊一样，楚玦也是非常罕见的一种Omega。他对其他人的信息素都没有感觉，发热期的反应也比寻常Omega更平淡。
　　
　　“楚先生，我建议你，发热期的时候，过来再做一次信息素采样检查。”
　　
　　楚玦点点头表示自己了解了，又问：“有几种可能结果？”
　　
　　“很难说。”医生说，“可能会引发发热期相关的问题，也可能仅仅只是一次轻微的信息素波动而已。不必太过紧张，但最好还是再来看看。”
　　
　　“谢谢，我知道了。”
　　
　　从医生办公室出来，楚玦看见时钊贴着墙根站着，微微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走过去，拍了拍时钊的脑袋：“走了。”
　　
　　“怎么样？”时钊问。
　　
　　“没怎么样，就跟以前差不多。”
　　
　　时钊追问道：“他为什么叫你进去？”
　　
　　“说是信息素有点异常波动，不是什么大事。”楚玦不甚在意地说。
　　
　　时钊突然没头没尾地问道：“这算内伤吗？”
　　
　　楚玦：“关内伤什么事？”
　　怎么就突然扯到内伤上了？
　　
　　“……”
　　时钊感觉自己问了个蠢问题，干脆闭口不言了。
　　
　　.
　　
　　楚玦拿完体检报告，从医院出来，太阳已经开始西沉。
　　
　　“你看，我就说很无聊吧。”楚玦跟时钊走在医院门口的绿荫小道上，随口说道，“就休息这么一天，你还浪费。”
　　
　　时钊看了他一眼，说：“我没浪费。”
　　
　　“明天就没这么舒服了。”楚玦抬手揉了揉脖颈，往天边看了看，“啧，都这么晚了。”
　　
　　时钊正想应他的话，谁知下一秒他就被楚玦突袭。他毫无防备，不过三秒，整个人都被撂翻在地。
　　
　　“兵不厌诈，小Alpha。”楚玦似乎心情很好，低头说道，“我没说过休息日就可以放松。”
　　
　　时钊迅速作出反应，腾起身来回击。
　　
　　楚玦迎击过程中感觉时钊进步了不少，心下很是欣慰。
　　
　　他顺手就薅了一把时钊的头发，笑着说：“我骗你的，明天也放假。”
　　
　　突然，楚玦好像嗅到了一缕柏木香。
　　味道很淡，像抓不住的迷雾，朦胧又真切。
　　
　　楚玦微微一怔。
　　
　　对楚玦来说，这是一个相当难得的失误。
　　他迅速回过神来，但已经晚了。
　　
　　就这么一秒的迟钝，时钊已经反扣住他的手臂，脚下一扫，将他按倒在地。
　　
　　“教官。”
　　少年磁性的嗓音在他耳边响起。
　　
　　他忽然想起来，这好像是时钊第一次正儿八经地叫他“教官”。
　　
　　时钊唇角上扬，兴奋的光在他眼中一闪即逝。
　　
　　落日余晖洒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影。楚玦躺在草地上，浅草戳刺着他的脖颈，有点痒，就像那一缕极淡的柏木香。
　　
　　“我赢了。”
　　
　　




第5章   你也是我的战利品。

　　规矩是楚玦自己定的，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但这事没法怨别人，谁让楚玦自己犯了个低级错误，一点也不冤。
　　
　　“银翼舰队队长折在你手上了。”楚玦就着这个姿势，放松地躺在草坪上笑起来，“等回去你可以跟白旭成吹一个小时。” 
　　
　　时钊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服上的尘土，心情还是有点飘忽。
　　
　　“就你自己起来？”楚玦理直气壮地朝他伸出手，“拉我啊。” 
　　
　　时钊握着楚玦伸出来的手，将他拉起来。
　　
　　“不要得意忘形。”楚玦的语气稍稍严肃了一点，敲打他，“你也就赢了一次而已。”
　　
　　“知道。”
　　
　　时钊心里很清楚，他能赢，有很大的运气成分。刚刚楚玦明显愣了一下神，如果不是那一下，他赢的可能性其实不高。
　　——但他为什么会愣神呢？
　　
　　“走了。”楚玦没给他问问题的机会，迈开步子往前走。
　　
　　楚玦看起来心情还不错，顺手把手里的东西都塞给时钊拿着，为自己解放双手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你赢了，我身上的东西都是你的战利品。”
　　
　　“那你呢？”
　　
　　时钊就像一匹离群的孤狼，当被那双深邃幽暗的眼睛盯上的时候，旁人就已经能想象到猎物是如何在他的獠牙下颤抖地祈求生存的。
　　他问这话的时候，这种感觉尤其强烈。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你也是我的战利品。
　　
　　楚玦饶有趣味地看着眼前的小Alpha，轻轻“噢”了一声。
　　他的规矩里确实有这么一条：时钊赢了，他任凭差遣。
　　
　　“你想怎么差遣我？”
　　
　　楚玦长了一双好看的眼睛，含笑看人的时候，仿佛能将人三魂七魄都勾进去。
　　
　　“想不到？”楚玦在原地等了十秒没等到答复，挑了挑眉，“过了这村没这店了。”
　　
　　话音刚落，时钊就利落地说出自己的要求：
　　“我想看你的体检报告。”
　　
　　体检报告就在时钊手里，是楚玦刚刚借口让他拿的“战利品”之一。
　　明明直接翻开就可以了，偏偏还要浪费一次机会征求同意。
　　
　　“就这样？”楚玦很少给人提条件的机会，倒是头一次碰见有机会还要浪费掉的。
　　
　　时钊淡淡地“嗯”了一声。他有很多问题想问，但其中最迫切的一个，答案在这份报告里。
　　
　　“送你了。”
　　
　　体检报告的电子版已经发送到他的通讯器，时钊手上那个要不要都无所谓。
　　
　　来时的那辆黑色汽车停在不远处，楚玦径直走过去，无人驾驶的汽车感应到楚玦的指纹，欢快地闪了两下灯。
　　
　　汽车发动时，楚玦问时钊：“你易感期是不是快了？”
　　
　　他回想起那一缕极淡的柏木香，猜测它可能是时钊信息素的味道。
　　
　　“我不知道。”
　　时钊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他还在刚分化不久的不稳定阶段，易感期不是很规律，他也无法预测下一次是什么时候。
　　
　　楚玦皱了皱眉。
　　
　　“你有不舒服要记得跟我说。”
　　
　　楚玦从禁闭室出来的时候，许振山上将把那份研究报告扫描了一份发到他的通讯器上，建议他好好看一看。
　　他依言照做，找了个晚上将那份报告仔细看了一遍。
　　
　　研究所做了许多实验，他们对时钊的信息素极感兴趣，很多实验都与这个有关。上面列举了几种可能对S01型Alpha有影响的信息素，也提到了某些物品可能会影响其Alpha激素，还有一些关于易感期的实验，比如易感期无意识状态持续时间，易感期精神力紊乱的几种可能解决办法，等等。
　　
　　实验种类很多，也说明了一个问题：他的易感期突发状况比较多，应付起来估计不容易。
　　
　　回到基地，楚玦第一时间把白旭成拉过来，问：“你闻得到他的信息素吗？”
　　
　　白旭成是队里出了名的狗鼻子，对信息素的敏感度比寻常人都要高一些，队里出任务的时候经常拿他当军犬用。
　　
　　趁着时钊没注意，白旭成仔细感受了一下，没感受出什么所以然来：“闻不到。”
　　
　　“隔那么远你能闻到什么？”楚玦毫不客气地推了他一把，“走近点闻。”
　　
　　白旭成闻言又凑近了几分，依然什么都没感受出来。只是楚玦的坚定让他有点怀疑自己：“真没有啊？”
　　
　　“没有？”
　　“没有。不然让任星蓝也过来试试？”
　　
　　“没有就算了。”
　　也许只是他闻错了。
　　
　　楚玦兀自摇头，他本身是一个对信息素不怎么敏感的人，白旭成都闻不到，他怎么可能闻到？
　　
　　.
　　
　　这一假直接放了三天。
　　楚玦是个停职中的闲人，不训练的时候
　　
　　“银翼舰队的选拔要开始了。”任星蓝说，“候选人员有四十个。”
　　
　　候选人员名单已经安安静静地躺在楚玦邮箱里了，他手指轻点几下，候选人员简历投影出来，上面有候选人员的姓名年龄以及出生日期等信息。
　　
　　他飞速阅览完四十位候选的信息，手指又划了一下，再下一页，是时钊的个人信息。
　　
　　任星蓝这时在旁边开口：“队长，时钊怎么安排？”
　　
　　楚玦凝视着上面的信息，沉吟几秒后说道：
　　“让他也加入选拔营。”
　　
　　“好。”任星蓝说完就出去了。
　　
　　楚玦指尖一划，影像顺着他的手势关闭，他的手指落下来，在桌子上轻轻敲击了一下。
　　“十八岁啊。”
　　
　　……
　　
　　晚上十点，楚玦在时钊房间门口站定。
　　
　　时钊的房间就在隔壁，楚玦说过有事可以来找他，然而时钊一次都没有来过。他不擅长麻烦别人，有什么事都尽量自己解决，省事又让人心疼。
　　
　　楚玦礼貌地敲了敲房间门：“你睡了吗？”
　　
　　时钊打开房间门，“没有。”
　　
　　“那跟我去一下食堂。”
　　
　　时钊不知道为什么大晚上的要去食堂，那里晚上又不开门。但他也没反驳楚玦，就跟着他走。
　　
　　走进食堂，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长桌。
　　
　　长桌中央，放着一个巧克力蛋糕，上面插着“1”和“8”两个数字蜡烛。
　　时钊脚步一顿，下意识地看向楚玦。
　　
　　十八年来，从来没有人庆祝过他的生日。他刚出生没多久就被扔到了福利院，想来就连亲生母亲也未曾为他的出生开心过，或者说，是还没来得及庆祝，就看到了那张写着“分化概率极低”的检验单。
　　
　　楚玦是第一个。
　　
　　“我们这什么也没有。你就过个将就点的成年礼吧。”楚玦摸出一个打火机，“叮”的一声打开，一簇火苗窜出来，舔舐掉数字“1”和数字“8”上面的烛芯。
　　
　　“许个愿。”楚玦戳了戳他。
　　
　　时钊顿了顿，不太熟练地双手合十。
　　
　　楚玦笑吟吟地凑近他，微微侧头，“借我半个愿望吧？小寿星。”
　　
　　“都给你也可以。”
　　时钊只是做个许愿动作，其实根本没有什么愿望可以许，现在一时半会儿更想不出来。
　　
　　楚玦真就没跟他客气，闭上眼睛许愿。
　　
　　“如果可以的话……”楚玦声音很轻，语调很慢，仿佛近在时钊耳畔，“别再把这当成一桩‘买卖’了。”
　　
　　时钊转过头去，楚玦已经睁开眼睛。
　　
　　剩下的话，楚玦是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出来的。
　　
　　“我希望这里能让你有归属感。”
　　
　　“时钊，你是最有可能成为我们新队友的人。”楚玦说这话的时候，跟他平时那副懒洋洋的模样有所不同，他说得坚定又真诚。
　　他在邀请时钊成为他的新队友，又或者，他在期待时钊成为他的新队友。
　　
　　时钊就在这样赤诚的目光中，找到了他想做的第二件事。
　　
　　“吹蜡烛。”楚玦按着他的脑袋，“一次性吹灭。这样我的愿望会比较容易实现。”
　　
　　烛光熄灭后，黑暗重新笼罩下来。
　　
　　“教官。”
　　时钊忽然开口。
　　
　　幸而灯火未明，没人看见他那双凝望教官的眼睛。
　　
　　他正欲说下去——
　　
　　“哇！”
　　
　　接着就听“啪”地一下，食堂的大灯倏地打开，每个角落都亮堂起来。
　　
　　“队长！”白旭成从门口跳进来，搬个椅子一屁股坐下，“怎么偷偷加餐啊，带我一个带我一个。”
　　
　　白旭成一带头，外边观望的一拨人也纷纷进来：
　　
　　“也带我一个！”
　　“还有我还有我。”
　　
　　“生日快乐！”
　　
　　顿时一帮人挤进来，食堂和中午开饭的时候也没什么两样了。
　　
　　楚玦将餐刀塞到时钊手里，“自己切。”
　　
　　蛋糕本来就不大，一人一口差不多就分没了。
　　然而这群人显然是有备而来，纷纷从兜里掏出自己的家底。
　　
　　“为了庆祝这位小兄弟成年，我决定拿出我珍藏多年的压缩干粮。”
　　“看到这包干脆面了吗，是我决定参加银翼舰队选拔的那天，我妈郑重地交给我的。传家宝，一般人见都没机会见。今天给兄弟们分了！”
　　“好吧，既然兄弟你这么仗义，那我这包薯片再不拿出来就不够意思了。”
　　
　　“易感期快到了吧你，”白旭成皱着鼻子拍了拍其中一个队员，“把信息素收收，隔老远就闻到一股柠檬味，酸不酸啊。”
　　
　　“靠，是我没收吗？我用了阻隔剂才出来的！你问问除了你还有谁闻到了？”
　　
　　“我闻到了我闻到了！”
　　“滚，你自己的火锅味比我还浓。”
　　
　　大家都是队友，彼此之间都是老熟人，对信息素这个话题没什么避讳。这里ABO三种性别的人都有，导致这个话题聊起来还有多样性。
　　
　　“谁说只有Omega能有甜甜的香味啊？”
　　“我告诉你，你别看任星蓝是个高冷面瘫，其实他信息素是奶香味的……”
　　
　　时钊听着他们聊天，忽然将目光放在楚玦身上。
　　——教官的信息素是什么味道呢？
　　
　　“这你也敢问？”白旭成惊奇地说，“你胆子很大啊。”
　　
　　楚玦将信息素收敛得很好，即使是在发热期，也会在注射抑制剂后使用气味阻隔剂。在这方面，他总能未雨绸缪，冷静自持，似乎没有任何危急情形能让他释放出一丝信息素，故而也鲜少有人知道他的信息素是什么味道。
　　
　　别说时钊好奇，这里的所有人都有点好奇。
　　
　　楚玦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朝他们微微笑了笑，“原来你们都不知道吗？白旭成，你说说看？”
　　
　　白旭成：“……别吧，我不想回忆。”
　　
　　他这么一说大家都懂了，还能是什么味道，问就是加练的味道，白旭成最熟悉的味道。
　　
　　众人识趣地开始转移话题：“我们还是说回刚刚那个话题……”
　　
　　时钊也压下心中的疑惑，没有再显露出来。
　　
　　.
　　
　　托时钊的福，昨天大家难得地闹到了很晚。
　　时钊早上出宿舍的时候，正好撞上顶着两个黑眼圈的白旭成。
　　
　　白旭成看见他，远远地就跟他打招呼，朝他跑过来。
　　
　　“嘿！小狼狗兄，昨天我两手空空去的，今天给你补上。”白旭成手臂一挥，朝他抛了一瓶东西过来，“你不是成年了吗？给你点好东西。”
　　
　　时钊稳稳当当地接过来，握着瓶身一转。
　　瓶身上的红色标识灼眼无比，炽烈得像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
　　
　　它还有个上头的名字——
　　红星二锅头。
　　
　　时钊眉头拧起，这个其貌不扬的外表，实在是跟白旭成说的“好东西”三个字有些出入。
　　
　　“别小看它！”白旭成朝他挤眉弄眼。
　　
　　白旭成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队长就是这个味道哦。”
　　
　　时钊看着这瓶东西，不是很相信他的话。
　　
　　“童叟无欺啊。”白旭成举起三根手指发誓，“昨天队长在我不敢说，其实我早就猜出他信息素什么味道了。这味道确实比较上头，难怪他不跟我们说。”
　　
　　白旭成煞有其事地拍了拍时钊，认真地说：“我把握了队长的把柄，现在分享给你了。”
　　
　　时钊拒绝的话刚溜到嘴边，又生生地咽了下去，生硬地改成了另外两个字：
　　
　　“……谢谢？”
　　




第6章   易感期好像是要到了。

　　楚玦睁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不知道是不是昨夜太晚睡的缘故，他感到有些头晕。
　　
　　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起身洗漱。
　　
　　早上的头晕耽搁了几分钟，楚玦今天比时钊晚到一些。到的时候，时钊已经在做常规训练了。
　　
　　然而，楚玦今天不打算像往常一样继续格斗训练。
　　
　　“走吧，今天带你见见世面。”他对时钊说。
　　
　　楚玦带着时钊来到机甲储藏室。
　　
　　机甲储藏室简直是男人的天堂，里面放着许多战斗型机甲，它们都有炫目的外表以及强大的功能，除了放在最中央的那个。
　　
　　它残败、破旧，看起来与其他机甲格格不入。
　　
　　但它却有名字。
　　它的侧面刻着笔力遒劲的两个字——熔金。
　　
　　它表面的金漆已经掉得七七八八，机身上满是伤痕。其中一翼被洞穿，留下一个可怖的窟窿。其他部位也没有好到哪里去，都有着不同程度的残损，有的地方甚至只剩骨架。
　　
　　时钊第一眼就注意到这台与众不同的机甲：“这是谁的？”
　　
　　“它的主人，”楚玦说，“是上一任银翼舰队队长。”
　　
　　时钊皱了皱眉，说出一个名字：“楚铎？”
　　
　　“对。”
　　楚玦顿了顿，笑着说：“他是我的父亲。”
　　
　　每一个帝国人都熟悉“楚铎”这个名字。他是写进课本的帝国英雄，七年前殉身战场，连骨灰都没留下，只有这架名叫“熔金”的机甲能验明他的身份。
　　而他殉身的那场战争，也在课本之中有所记录：庚辰之战，银翼舰队全员丧生，结局称得上壮烈。
　　
　　楚玦缓慢地抚上这架破损的机甲，指尖在破损的边缘流连，沾了一层薄灰。他轻轻抹掉那些薄灰，霜尘剥落间，他用一种平淡的语气讲起了当年：“当时的银翼舰队……”
　　
　　故事很长，说起来却不过寥寥几句。
　　他讲起这个故事跟课本描述的没什么不同，一样的前因后果，一样的战事点评，甚至连结语都一模一样：
　　
　　“因故折返，无人生还。”
　　
　　那也是楚玦传奇的开始。
　　世人皆称楚玦是帝国最传奇的Omega，不仅因为他是一个身居高位的Omega，更因为他在银翼舰队覆灭后，重建银翼舰队的惊天壮举。
　　
　　那年楚玦18岁。
　　
　　楚玦轻描淡写地说完最后一句，就收回了手，移开了视线。
　　
　　他侧过头问时钊：“来看看我的机甲？”
　　
　　时钊跟着他走到角落，那里有一台与众不同的机甲，冷硬的钢铁反射出锃亮的光泽，犹如寒潭月夜下的凛冽刀光。只看一眼，就能感受出它是这里性能最好的。
　　
　　楚玦回过头来，对时钊露出一个帅气的笑容。
　　接着，他撑着机甲边缘，翻身一跃，动作利落流畅地跳入控制舱中。
　　
　　他坐在主驾驶位上，将手覆在感应区，光亮以感应区为源头向四周散开，机甲的各项系统开始运行。
　　
　　机甲内部的智能AI出声道：
　　“好久不见，楚玦。”
　　
　　楚玦一手撑在控制舱边缘，另一只手伸出来，“上来。”
　　
　　他握住时钊的手，手臂用力，将时钊拉进控制舱。
　　
　　“这台，是我跟你差不多大的时候用的机甲。”楚玦简单地介绍了一下，又粗略地量了量他的身高，随口说道，“多吃点，还能长。”
　　
　　时钊现在其实也不矮，跟楚玦差不多高，只是现在坐在副驾驶上，视觉上看着矮一点。
　　不过他确实还能长高，他相信自己可以比教官更高。
　　
　　机甲储藏室与机甲训练场连通，楚玦熟练地操纵着机甲，从通道中走向机甲训练场。
　　
　　训练场上的队员看见这台高视阔步的机甲从储藏室走出，不由得惊呼出声。
　　
　　“天，那是‘应龙’？！谁把它开出来的？”
　　“除了队长，谁能把应龙开出来？”
　　“原来应龙能开啊？我一直以为它是坏的……”
　　
　　任星蓝一时忘了整队，看着那台机甲，脸上闪过一丝错愕。
　　他是最早跟着楚玦的一批人了，但从他入队开始算，他一次也没见过楚玦使用应龙。
　　
　　他知道这是楚玦少年时期的机甲，楚玦17岁就凭借着这台应龙在一场比试中名声大噪。
　　机甲是战士的好伙伴，犹如古时伴在将士左右的良马。但楚玦只是将他的良马好好地养在马厩，没有再带过它出征。
　　
　　楚玦注意到下面的骚动，直接拨通任星蓝的通讯器，抛出一句话：“看什么？不整队？”
　　
　　任星蓝这才回过神。
　　
　　训练场上有许多模拟敌军形态的移动靶，楚玦正了正神色，操纵着机甲，眼睛与手脚协同，仿佛机甲与他浑然一体。
　　他微微眯起眼睛，动作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机甲右臂的激光枪运作起来，动作很快，控制舱里的楚玦像是完全不需要瞄准，只要一看到目标靶出现，就迅速射击，一连十下。
　　
　　如此迅猛的操作让人很怀疑他的准度，然而训练场上的其他队员往旁边计数的电子屏上一看——
　　
　　十个全中！
　　
　　队员们震惊得直呼“队长牛逼”。
　　
　　楚玦松开操纵杆，仿佛刚刚那精准而不费力的操作只是一场游戏。
　　
　　“你要试试吗？”他问时钊。
　　
　　很快，主驾驶舱里换了个人。时钊坐在主驾驶舱位上，学着楚玦操纵机甲的模样，拉下操纵杆。
　　
　　只听“哐当”一声，机甲一个颠簸震荡，舱里两个人顺着惯性猛地向前倾去，又迅速回弹到椅背上。
　　
　　他们被狠狠地摔到椅背上，背部像被人狠狠揍了一拳。
　　
　　“谋杀啊？小Alpha。”楚玦笑得很开心，他非常难得才能看见如此烂的操作，而且这个绝烂操作还来自非常罕见的S01型Alpha。
　　
　　时钊听着他笑，沉默着将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再来一次。”
　　
　　楚玦伸出手，覆着时钊的手，就这样教他拉操纵杆。
　　
　　“你不能一下子拉到底……”
　　
　　控制舱的空间本就不大，主副驾驶位之间相隔距离不过半米，近得能听到旁边人的呼吸。
　　
　　时钊的手心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他握着操纵杆的手的力道又重了几分。
　　
　　“就像这样。”楚玦握着时钊的手，手把手教他如何操作。
　　
　　若有若无的柏木香萦绕在鼻尖，楚玦不由得分了分神，可当他仔细去捕捉的时候，那一缕柏木香又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一切都是他的错觉。
　　
　　他定了定神，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机甲上。
　　
　　他们花费了一个上午的时间，时钊总算不像第一次一样莽撞，能比较生涩地操纵机甲做一些简单的动作了。
　　
　　上午训练结束的时候，楚玦盯着主驾驶位的设计，若有所思：“是不是有点窄？”
　　
　　“下午带你去改一改。”
　　
　　.
　　
　　下午，楚玦带着时钊出了基地。
　　他们开了二十分钟的车，拉着那台应龙，来到镇上的商业街，绕过几条偏僻的小路，找到了一家酒吧。
　　
　　里面很嗨，音乐放很大声，从玻璃门看进去，还能看到驳杂的光线和舞动的人群。楚玦往里面瞥了一眼，觉得带着时钊进去有些不太妥当。
　　
　　“你在外面等我。” 
　　
　　时钊攥住他的手腕，一字一句地说：“我成年了。”
　　
　　楚玦在他后脑勺薅了一把，嗤笑一声，“你才成年几天？”
　　
　　但这句话就是好使，楚玦没再拦他，径直步入酒吧，挥了挥手，示意他跟上。
　　
　　走进酒吧里面，眼前的光线瞬间昏暗下来。酒吧里形形色色什么人都有，走两步就能碰见一个衣着暴露的人，有的人玩得很大胆，在大庭广众之下毫不避讳地亲吻。
　　
　　这里跟银翼舰队基地不一样，没有人收敛信息素，尤其是性格比较强势的Alpha，更是对自己的信息素不加遮掩，因为他们很受欢迎。有些Omega也不会收敛信息素，毕竟信息素是一种自然而然的吸引。
　　
　　时钊被一位波浪卷美女不小心撞到，霎时香风满怀，似乎是迷迭香味的Omega。
　　
　　他不喜欢别人触碰，尤其是她身上有她信息素的味道，而他不喜欢沾上别人的信息素。刚刚那么一撞，他身上沾了不少迷迭香味。
　　
　　美女说了声“不好意思”，抬起头发现是个帅哥，便大胆地问：“一个人来玩啊？”
　　
　　时钊冷着脸拉开距离，“不是。”
　　
　　“不是吗？”她没被时钊的冷脸吓到，反而凑近几分，挡住他的去路，“可是你身边没有其他人呀。”
　　
　　时钊不悦地眯了眯眼睛，毫不客气地说：“让开。”
　　
　　“看着年纪挺小的，”她被这个眼神看得有些腿软，却还是笑着说，“怎么这么凶？”
　　
　　前面的楚玦感觉到旁边跟着的时钊掉队了，回身一看时钊正在跟一位美女说话，模样不像正常聊天。
　　
　　走过去一看，楚玦就差不多懂他们是个什么情况了。
　　
　　“抱歉。”楚玦朝她笑笑，懒懒散散地将手搭在时钊的肩膀上，“他第一次来。”
　　
　　“没关系，”波浪卷美女将目光落在楚玦搭在时钊肩膀上的那只手上，举止顿时礼貌了许多，她翘起红唇，“应该是我说抱歉才对。”
　　
　　楚玦点点头，淡淡说了声“自便”，就着原本的姿势搭着时钊，往里面走。
　　
　　“让你们老板出来。”
　　
　　没过多久，一个Omega从里面走出来，头发蓬松卷翘，染着栗色，耳骨上一左一右打着两枚耳钉，看着像个刚下班的理发店Tony。
　　很难想象，这个人曾经是帝国机械院的机械师，于嘉泽。
　　
　　“稀客稀客，大名鼎鼎的楚中校居然也来光顾我这小店啦。蓬荜生辉，蓬荜生辉。”
　　
　　“哪一次来你这里不是乌烟瘴气的。”楚玦敲了敲桌案，“就不能弄亮堂点？”
　　
　　“饶了我吧，你那是什么老干部审美啊？”于嘉泽嘲笑道，“还亮堂点，你当我开的是帝国法庭？”
　　
　　“来来这位朋友，”于嘉泽随手拿了个杯子充当话筒放到时钊嘴边，“采访一下，你觉得我这儿怎么样？”
　　
　　时钊掀起眼皮，冷冷地吐出四个字来：“乌烟瘴气。”
　　
　　楚玦一手撑着脑袋，不给面子地笑出声。
　　
　　“……”于嘉泽知道这俩是一伙的，当下不再辩驳，翻了个白眼，“你们人多啊，说不过你们。”
　　
　　于嘉泽眼睛看着楚玦，朝时钊抬了抬下巴：“介绍一下吧。”
　　
　　楚玦像之前每一次一样给于嘉泽介绍时钊，然后告诉时钊：“这是帝国最优秀的机械师，于嘉泽。你可以叫他于哥。”
　　
　　“‘前’机械师，”于嘉泽替他补充，又对时钊说，“不用，叫名字就行了。”
　　
　　时钊还是叫了一声“于哥”。
　　
　　于嘉泽拱拱手权当还礼，又转向楚玦：“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你今天来我这乌烟瘴气的地方干什么？”
　　
　　楚玦开门见山地说：“我想请你——”
　　
　　“别别别，别用这个‘请’字。”于嘉泽摆了摆手，“要这么见外？那我可收钱了啊。”
　　
　　“帮我改一下应龙。”楚玦把时钊拉起来，“更贴合他一点。”
　　
　　“稀奇。”于嘉泽斟酌着词句，好一会儿才说，“我第一次听你说要改应龙。”
　　
　　于嘉泽和楚玦是老朋友了，他知道应龙对楚玦来说意味着什么。
　　庚辰战后，楚玦再也没有启动过应龙。
　　
　　准确地说，庚辰战后，少年楚玦将它与自己的稚气一并封存起来，以此为代价换了一些更为稳重的东西。
　　
　　“——你真的要改？”
　　
　　“改。”楚玦坚定地说。
　　
　　于嘉泽知道他这位老朋友的性子，决定了的事就不会更改，便点点头：“好吧。”
　　
　　“给你一个星期？”
　　
　　“瞧不起谁？三天就够了。”
　　
　　.
　　
　　楚玦对应龙改装的要求是更贴合时钊，所以于嘉泽留了时钊一会儿，以此让自己的改装数据更为精准。
　　
　　从于嘉泽那里回到基地已经是晚上。
　　于嘉泽那地方什么人都有，在那里坐了短短一下午，就沾了一身乱七八糟的味道回来。
　　
　　时钊总感觉身上还沾着那个迷迭香味Omega的味道，他第一时间去洗了个澡。
　　
　　从浴室出来，洗净那一身乱七八糟的味道，他才舒服了一点。
　　
　　他拿浴巾随便擦了擦头发，突然，那个问题忽然又浮现在脑海。
　　教官的信息素是什么味道的呢？
　　
　　他的目光落到桌子上。
　　白旭成送的那瓶二锅头安安静静地立在桌子上。
　　
　　鬼使神差地，他走过去拿起来，拧开瓶盖，尝试性地灌了一口。
　　
　　一口下去，热辣的触感从舌尖一路烧到喉咙。
　　时钊呛咳了两声。
　　
　　教官真的是这个味道？
　　时钊又感受了一口，忽然觉得是这个味道也没什么不好。
　　
　　确实有点像他。
　　
　　时钊没喝过这东西，喝了几口就有点醉了。酒精带来的眩晕感让他感觉自己飘在云端，与此同时，血管中好似有什么细小的东西在躁动，叫嚣着窜遍全身。
　　他的气息开始不稳。 
　　
　　——等等，不对。
　　他感觉出几分不对劲。
　　
　　楚玦可能没说错。
　　他的易感期，好像是要到了。
　　




第7章   想咬就咬。

　　楚玦在房间翻看任星蓝传来的消息，正打算回复，忽然听到隔壁房间传来“砰”的一声巨响。
　　
　　楚玦皱着眉，走出门外敲了敲隔壁门，“时钊？”
　　
　　里面没有应答，他敏锐地感觉出不对劲来。
　　他闻到了柏木香。
　　
　　他用命令式的口吻说道：“开门。”
　　
　　等了三秒，他没再继续等下去，在门边的指纹锁上输入只有他才知道的紧急密码。
　　
　　门打开来，楚玦走进去，映入眼帘的是化为齑粉的桌椅摆设。他侧目过去，果不其然，时钊整个人状态都不太对劲。
　　
　　时钊意识有些混沌，但还有一丝清明尚存。他能认出进来的人是楚玦，只是眼前有些重影，看得朦朦胧胧，说出来的话也有些含混不清：“教官？”
　　
　　楚玦登时警铃大作，提起时钊的衣领：“你喝酒了？”
　　
　　他记得研究报告中写着一项，酒精类，既是诱发剂，又是安抚剂。
　　
　　不等时钊回答，楚玦往桌上一扫，看见那瓶罪魁祸首，顿时明白了。
　　
　　“教官……”
　　时钊头很晕，酒精麻痹了他的意识，醉意与易感期的浮躁一起在他体内窜动，他理智上判断自己不能跟楚玦呆在一块，便躁动不安地想走出门。
　　
　　“站好。”楚玦把他拉回来，没多废话，“你现在能不能清醒地跟我对话？”
　　
　　时钊艰难地把他的问题听进去，含糊着回了“不”，又说了“易感期”三个字，还说了一句“离我远点”。
　　
　　楚玦拿出通讯器看看时间，果断地联系任星蓝。
　　
　　“你们还没回来吧？”楚玦语速很快，“你带他们把B区宿舍楼收拾出来，今晚先在那边睡。明天的训练去B区训练场。A区封锁，撤掉哨兵，别放任何人进来，包括你自己。”
　　
　　“发生什么事……？”
　　
　　可能是领地意识作祟，时钊不想听见第三个人的声音，他不满地走上前去，想去挂断任星蓝的通讯。
　　楚玦按住时钊的手，移开通讯器，不让他碰到。
　　
　　任星蓝对此毫不知情，有些担忧地喊了一声：“队长？”
　　
　　“易感期。”楚玦只说了三个字，便挂掉了通讯。
　　
　　楚玦按着时钊的那只手用了几分力道，然而很快就被时钊挣脱开来。
　　挂掉通讯的刹那，时钊就已经翻身压制下来。
　　
　　“嘶……”
　　
　　楚玦沉下脸，拽着时钊的领子，“你清醒之后记得告诉那个给你酒的人，他完了。”
　　
　　时钊只感觉自己的猎物在反抗，抓着他的手腕就近摁在墙上，力道很重。
　　
　　楚玦试图动一动手腕，不料时钊的手却如同桎梏一般死死地禁锢着他，根本动弹不得。
　　
　　研究报告说的不错，易感期的S01型确实力量强大，楚玦竟然挣脱不开。
　　
　　时钊对他的反抗感到不悦，一只手掐住楚玦的脖颈，以示威胁。
　　
　　他们这个姿势很像他们第一次相遇的时候，时钊充满敌意地扼住他的脖颈，眼中满是肃杀之意，一旦感受到猎物的挣扎，他就会毫不犹豫地下杀手。
　　
　　可这只手并不是只会表达杀意。
　　
　　他的拇指指腹缓慢地在楚玦的脖颈上摩挲，从颈动脉一路流连到后颈，温柔又缱绻。随后，他低下头，无意识地蹭了蹭楚玦后颈的腺体。
　　
　　柏木香洒在他的后颈，那里的腺体像是感觉到他的信息素，积极地释放出Omega信息素来欢迎他。
　　
　　楚玦被他蹭得腿软，差点气笑了：“你还想咬我？”
　　
　　时钊置若罔闻，像是刚长牙的小兽一样牙痒地乱蹭。
　　
　　楚玦是一个特殊的Omega，对大多数Alpha的信息素都毫无感觉，但这并不代表他能超脱Omega的本能，完全不受Alpha信息素影响。
　　
　　先前他感受到的若有若无的柏木香，在此刻尤为鲜明地充斥在房间之中，逼迫人去感受、去臣服，让人避无可避、逃无可逃。
　　
　　楚玦额前的碎发已经被薄汗浸湿，奇怪的燥热感走遍四肢百骸，他的信息素不受控制地散发出来，与柏木香交织在一起，在空气中缠绕。
　　
　　如果时钊没有醉，楚玦还有机会能让他清醒点，可惜时钊现在压根不清醒，他要怎么跟一个醉鬼讲道理？楚玦只能自己将他应付过去。
　　
　　楚玦头疼不已，信息素作用下，他感觉自己撑不了太久，让时钊早点安静地睡过去才是上策。
　　
　　他没有犹豫太久，当机立断地侧过头去，任由后颈的腺体暴露在时钊的犬牙之下，“想咬就咬。”
　　
　　研究报告说过的，酒是诱发剂也是安抚剂。
　　二锅头可以，那他也可以。
　　
　　他信息素的味道，也是一种酒类。
　　
　　时钊好似听懂了他说的话，就像叼着猎物的野兽，牙尖在后颈那块软肉上轻磨，仿佛下一秒就会将獠牙刺入。
　　
　　楚玦的致命弱点被人拿捏在手，本能地想往后缩，又凭借意志抑制住了这种本能。
　　
　　他感觉到锐利的牙尖在脖颈上移动，时钊很快便用力咬了下去——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时钊只咬破了自己的舌尖。
　　血腥味让他意识回笼了一瞬。他轻轻吻了吻腺体所在的位置，也不知道意识是否清醒，闷声说了一句“怎么不躲”。
　　
　　幸好他们站的位置离柜子比较近，楚玦趁时钊放松的时候，借机打开柜门，拿出了里面的Alpha抑制剂。
　　
　　楚玦在时钊脑袋上拍了拍。
　　
　　“先睡一觉，小Alpha。”
　　
　　针尖刺入血管，带来一瞬间的尖锐疼痛。
　　
　　时钊浑然未觉。他在楚玦颈间嗅到醉人的甜香，恍惚间他还在潜意识中与白旭成送的那瓶二锅头做了对比，是完全不一样的味道。
　　这个更甜一些。
　　
　　……
　　
　　这一觉睡得足够久，时钊醒过来已经是中午。
　　他睁开眼睛，看见房间里一片狼藉。
　　
　　——想必是他昨天的杰作。
　　他不太清楚昨天具体做了什么，但他好像还记得自己闻到了教官信息素的味道。
　　
　　就连梦中，他也一直沉浸在那醉人的甜香之中。
　　
　　可他现在已经醒来，甜香仍未散去。
　　
　　时钊偏了偏头，终于在墙角发现楚玦的身影。
　　
　　楚玦坐在地上，背靠着墙角，指间夹着半截烟。他的作训服被汗浸湿大半，露出隐约的腰腹线条，那是长期训练才能练出来的漂亮腹肌。
　　他的姿势野性不羁，看上去成熟又稳重。然而，脸上的绯红与不稳的气息却出卖了他。
　　
　　楚玦一夜没睡，也没用抑制剂，他需要用信息素来平复躁动的易感期Alpha。
　　
　　狼狈的模样，让平时不可侵犯的教官看起来多了几分……破碎的美感。
　　时钊知道自己不应该盯着教官看，便迫使自己移开目光，可余光还是没忍住往那边瞟。
　　
　　片刻过后，时钊克制下血液里的躁动，坐了起来。他的头很疼，不知道是因为宿醉还是因为易感期，或者两者都有。
　　
　　楚玦听到响动，抬起头来。
　　
　　“你醒了？”楚玦将烟摁灭，站起身来，“我给你打了抑制剂。应该能持续一段时间，你先别出去，收拾一下自己。”
　　
　　他从椅背上拎起一件外套，草草地披在肩上，“对了，今天不是休息日，该做的事一件都不会少。”
　　
　　“你去哪？”
　　
　　楚玦没回他话，径直迈步出门。
　　
　　.
　　
　　楚玦一走出门，就双腿一软，差点没站稳。他撑着墙壁弯下腰，有些踉跄地回到自己房间，翻找出Omega抑制剂，给自己打了一针。
　　
　　时钊的信息素不容小觑，楚玦度过了一个相当难捱的夜晚。释放信息素安抚时钊的同时，他自己也受到了不小的影响。
　　刚刚他是费了很大力气，才让自己看上去比较从容。
　　
　　楚玦对信息素不太敏感，却并非不受Alpha信息素影响，只是往往症状都比较轻微，可以忍受甚至忽略。像这样狼狈，还是第一次。
　　
　　抑制剂药效上来之后，他感觉自己好了很多。他靠着墙角缓缓地呼出一口气，脱掉身上的湿衣服，走进浴室洗了一个澡。
　　
　　洗完澡后，他用了信息素阻隔剂，掩盖掉自己身上的信息素。
　　
　　时钊就在隔壁，一墙之隔，说近不近说远不远，他似乎还能闻到那让人情难自禁的柏木香。
　　
　　楚玦头一次把自己弄到如此境地，他靠着墙，仰起头来，舔了舔后槽牙，难得地骂了一句脏话。
　　
　　他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另找个地方缓一缓。
　　
　　……
　　
　　“昨天不还说我这地儿乌烟瘴气？你怎么又来了？”于嘉泽一坐下来，就发现楚玦状况不对劲，“你怎么——你发.热期？”
　　
　　“被Alpha影响了。”楚玦略微有些烦躁地抬手摸了摸脖颈——他已经打过抑制剂了，但不知为何，脖颈处的腺体还是有些躁动，好像时钊的呼吸还停留在上面似的。
　　
　　于嘉泽震惊地道：“竟然有能影响你的Alpha？”
　　
　　“很奇怪吗？我也是Omega。”
　　楚玦是知道自己会受影响的，只不过他遇到的大部分Alpha，他们的信息素都不足以带来很严重的影响。
　　
　　可能是时钊的信息素类型罕见且强大，比他之前遇到过的所有Alpha都要厉害一些。况且时钊正处于易感期，信息素浓度比平时更高。
　　更重要的是，他在易感期的时钊身边守了一夜，受到影响也不奇怪。
　　
　　“原来你也是Omega？”于嘉泽装出一副第一次听说的模样，故作惊讶地道，“我还以为你是一个普通Beta呢。”
　　
　　楚玦还是有点累，懒得跟他争论：“滚。”
　　
　　“有一说一，找个固定的Alpha伴侣是最好的解决办法。”于嘉泽收起玩笑的态度，认真地说，“你们银翼舰队的不是有几个Omega就是这样的吗？”
　　
　　楚玦觉得他说的有道理，又觉得他在说废话。
　　
　　“我上哪找？”
　　楚玦这么多年来还单着不是没有原因的，一是他自己懒得找，二是他对大多数Alpha没感觉，三是也没有Alpha喜欢像他这样发热期不敏感又强势的Omega。
　　
　　“你看那边，”于嘉泽朝一个方向抬了抬下巴，“那边那个，我们这圈O公认的天菜，你去试试啊，反正你的信息素无往而不利。”
　　
　　楚玦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一个力量型Alpha，却长了一张混血儿的脸，眼睛是碧蓝色，笑起来相当迷人。
　　
　　他似乎觉察到了楚玦的视线，朝他眨了眨自己的蓝色眼睛。
　　
　　“哦？”于嘉泽忽然笑得有些欠打，“他好像……在往我们这边走啊？”
　　
　　蓝眼睛Alpha走过来，笑着问楚玦：“你刚刚是在看我吗？”
　　
　　于嘉泽率先替楚玦回答了：“对，他在看你。你怎么说？”
　　
　　“很荣幸。”蓝眼睛Alpha弯起眼睛，关心地问，“我感觉你现在不太舒服——需要帮助吗？”
　　
　　楚玦懒洋洋地靠着椅背，吐出几个字来：“我不在发热期。”
　　
　　“我知道。”蓝眼睛Alpha一副很好说话的模样，摊了摊手，“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想跟你交个朋友。”
　　
　　楚玦翘起腿来，斜着眼睨他：“怎么交？”
　　
　　蓝眼睛Alpha从脖子上取下自己的链子，放到他手上。
　　
　　楚玦没打算收，送还给他，“不用。”
　　
　　“见面礼。”他眨了眨他的蓝色眼睛，留下了暧昧的一句话，“留着吧，我们会再相遇的。”
　　
　　他说完，转过身去，走回他刚刚来的地方。
　　
　　楚玦莫名其妙得了人一条链子，拿在手上不知道往哪放。
　　
　　“收着呗，这又不值钱。”于嘉泽扫了一眼就知道这是那种普通的饰品，不是什么特别的材质，只是被人贴身穿戴着，沾着穿戴者的信息素。
　　
　　于嘉泽拎起那条链子，帮他的老朋友闻了闻。
　　上面有一股淡淡的幽香，是类型比较顶级的Alpha了。
　　
　　“他的意思就是，”于嘉泽给他解释，“如果你喜欢这个味道，明天就再来这里找他。”
　　
　　楚玦：“这人还挺自信？”
　　
　　“你感觉一下？这可是天菜Alpha的信息素哦。”于嘉泽拿着链子往楚玦脖子上瞎比划，最后一下直接帮他套到了脖子上。
　　
　　链子在于嘉泽不怎么温柔的动作下，划过楚玦的后颈。
　　
　　楚玦还真就感觉了一下，结论是没什么感觉。
　　
　　他把脖子上这条链子拽下来，扔给于嘉泽，“明天你还给他。”
　　
　　“真不要？”于嘉泽感到万分惋惜，“那个Alpha可从来没碰过壁。”
　　
　　楚玦没理他，从旁边沙发上捞过来一个抱枕，靠着抱枕阖上眼睛。
　　
　　于嘉泽满脸问号：“你来我这里睡觉？你有毛病？”
　　
　　楚玦身边Alpha居多，本来是想找于嘉泽这个资深Omega聊聊天，但这家伙嘴里撬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不如花点时间补补觉。
　　
　　他将脸埋在枕头中，懒散的声音隔着棉花传来：“下午还要训练。”
　　
　　“……”于嘉泽一度怀疑自己开的究竟是家什么店。
　　也亏得现在是白天，还没到真正嗨起来的时候，酒吧不算太过喧闹。
　　
　　楚玦没睡太久，只睡了二十分钟便醒了过来。
　　他伸了伸懒腰，跟于嘉泽道了一声谢。
　　
　　看看时间，现在回去，刚好就是下午的训练时间。
　　
　　他站起身来，朝于嘉泽点点头，“走了。”
　　
　　“就这么走了？” 
　　
　　“不然？”楚玦挑了挑眉，“留在这听你给我出损招？”
　　
　　于嘉泽不满地嚷嚷道：“这怎么能叫损招？”
　　
　　楚玦已经站起身走出几步了，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
　　
　　于嘉泽嘀咕一声：“你去医院问，也得不到比我更好的回答。”
　　
　　.
　　
　　楚玦回来的时候，时钊已经收拾好一切，他身上信息素很淡，神色与平时无异。
　　只有时钊自己知道，他体内信息素相当紊乱，依旧躁动不安，尤其是在看到楚玦之后。
　　
　　楚玦莫名松了一口气，却没显露出来，只跟他说：“这几天抑制剂要随身携带。”
　　
　　时钊应承下来，忽的动作一顿。
　　易感期的Alpha嗅觉相当灵敏，他非常确定——
　　
　　他在教官身上，闻到了其他Alpha的信息素。
　　




第8章   一个秘密。

　　虽然时钊的易感期是突发状况，但这还不足以变更楚玦的计划。
　　
　　他们准时准点来到机甲储藏室。
　　
　　“应龙拿去改了，今天先挑个差一点的凑合。”楚玦绕着机甲储藏室走了一圈，挑了其中一台出来，招招手让时钊进控制舱。
　　
　　“你试着自己操作一下。”
　　昨天他教过时钊如何操纵机甲，时钊已经能做一些简单的动作，所以楚玦先让他做巩固练习。
　　
　　今天的机甲训练场空空荡荡，楚玦想起来自己昨天让其他人全部去B区了，今天A区连个鬼影都没有。
　　
　　楚玦在空旷处找了一个阴凉的地方坐下来，刚一坐下，任星蓝的通讯就拨了过来。
　　
　　任星蓝的声音从通讯器传出来：“队长，你怎么样？”
　　
　　楚玦只淡淡地说了一声“没事”。
　　
　　任星蓝又简单地问了几句，得到的答案都差不多是“没事”两个字的变形。
　　
　　“队长，银翼舰队新队员的选拔很快就要开始了。”任星蓝顿了顿，“真的要让时钊也加入选拔营？”
　　
　　“想说什么就直说。”
　　
　　任星蓝直截了当地说：“时钊太不稳定了，我担心他会影响我们的正常进程。”
　　
　　“而且，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任星蓝说，“选拔开始之后，我们也不可能将精力全部放在他身上。”
　　任星蓝说这话的时候，说的虽然是“我们”两个字，但却在说完之后意有所指地停顿了一下。
　　
　　对他来说，这话已经相当委婉了。
　　队长只是这两个月比较闲，选拔开始，楚玦停职时间也差不多结束了。
　　一切都会回到正轨，楚玦的工作重心，不可能永远在时钊身上。
　　
　　“我知道。”
　　任星蓝的担心其实是不必要的，楚玦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他跟任星蓝通讯的间隙，眼角余光往时钊那边瞥了瞥，时钊的状况还不错，他学东西很快，记忆力也很好，一点就通，教起来不怎么费力，是学生时代里老师最喜欢的那种学生。
　　
　　通讯器里，与任星蓝的对话仍然没有终止：
　　
　　“他还不知道银翼舰队的意义。”
　　
　　楚玦听到任星蓝这么说，忽然笑了。
　　
　　“你说话也学会铺垫了？”楚玦漫不经心地说，“最后这句才是重点吧。”
　　
　　任星蓝直白地承认：“对。”
　　
　　“他会懂的。”
　　
　　跟任星蓝通讯的时候，楚玦一直关注着时钊那边，那边似乎出了点什么差错，机甲停在原地不动了。
　　
　　“你们今天可以回来了。”楚玦扔下这么一句话，“我先挂了。”
　　
　　说完，他切断通讯，朝时钊那边走去。
　　
　　他走过去，敲了敲机甲，示意时钊打开控制舱。
　　随后，他翻进控制舱内，坐进副驾驶位。
　　
　　“怎么了？”
　　
　　“不知道。”时钊说，“它不动了。”
　　
　　楚玦往那边一看，当即明白是机甲传感器不灵敏的问题。
　　
　　“这边有个东西挡住了。”他倾身前去，挪开那个碍事的东西。
　　
　　挡住传感器的是一个小小的磁铁，本不应放在这个位。楚玦没多想，只当是这台旧机甲在储藏室里放久了，一些没用的小零件也散到别的地方去了。
　　
　　时钊的注意力一直放在楚玦身上。
　　控制舱内，楚玦离他很近，他可以清晰地感受到那不属于他的Alpha信息素，是来自楚玦的脖颈。
　　
　　而在楚玦今天出去之前，那上面都是他自己的信息素味道。
　　
　　时钊感到相当烦躁，他想把教官身上不属于自己的味道全部抹掉。
　　这样的想法一冒出头，时钊就会立马将它压下去。他知道这是易感期在作祟，但他无法抑制这样的想法。
　　
　　楚玦把那个东西挪好，“现在应该可以——”
　　
　　话到一半，就被时钊打断了。
　　
　　“教官，我不舒服。”
　　
　　Alpha在易感期领地意识特别强，尤其不喜欢别的Alpha的味道。
　　
　　更不喜欢，沾过自己信息素的Omega，沾上了别人的信息素。
　　
　　“你怎么了？”
　　楚玦警觉地坐直了一些。
　　
　　他之前提醒时钊易感期的时候说过，有不舒服要告诉他。时钊的易感期还没过去，只是靠着抑制剂维持正常而已。
　　
　　“我闻到了其他Alpha的味道。”时钊指了指他的脖颈。
　　
　　楚玦猜想自己是被于嘉泽那么一弄，沾了一点那个蓝眼睛Alpha的信息素，他就戴了一小会儿就摘下来了，况且现在过了这么久，他没想到时钊还能闻到。
　　
　　他身边有很多Alpha，自然也知道这些Alpha易感期的毛病，比如不喜欢闻到其他Alpha的信息素这一条。
　　
　　“银翼舰队里到处都是Alpha。”楚玦告诉他，“等会儿白旭成他们就会回来——A区不可能永远没人。你至少要学会与其他Alpha和平共处，哪怕是易感期。”
　　
　　“不是。”时钊压下心中的烦躁，垂下眼睫，“我只是不喜欢他的。”
　　
　　楚玦回忆了一下那个蓝眼睛Alpha的信息素，不知道是什么味道，依稀记得是淡淡的幽香，说不上难闻。也不知道为什么时钊独独对这个味道有敌意。
　　
　　“——那你说怎么办？”
　　
　　沉默了十秒。
　　时钊伸出手，拇指指腹在楚玦脖颈上轻轻擦了两下。
　　
　　“好了。”
　　
　　随着他的动作，柏木香重新沾在后颈肌肤表层，覆盖了原本那些淡得不能再淡的Alpha信息素。
　　
　　时钊的力道很轻，指腹擦过，犹如呼吸洒在上面，带着细微的痒，还莫名地轻微发热。
　　
　　“你继续吧。”楚玦不经意地抬手摸了摸脖颈，一边说着一边跳出控制舱，“我在下面看你。”
　　
　　“好。”
　　
　　.
　　
　　白旭成那帮队员很快就回来了，A区一下子又热闹起来。
　　
　　“对了，小狼狗兄，”白旭成刚好路过，看见时钊的训练已经结束，便跳过来，悄悄问，“我昨天送你的二锅头你喝了吗？”
　　
　　“喝了。”
　　时钊不仅喝了，而且引来一场灾祸。如果不是这让人不清醒的东西，时钊也许不至于咬自己舌尖让自己清醒。
　　
　　但这些没必要跟白旭成说。
　　
　　他转移了话题，头一回主动问白旭成：“你手上这个是什么？挺好闻的。”
　　
　　“不错哦，你很识货。”白旭成露出孺子可教的赞赏眼神，“B区军需品超市才有的樱桃白兰地！”
　　
　　白旭成去了一趟B区，第一时间就去扫荡那边的小超市，因为B区的超市比A区的超市物品种类多。
　　
　　“来来来，我分你一点。”白旭成热情地扔给时钊一小罐，“这个度数没那么高。”
　　
　　时钊对酒没有研究，昨天的经历，他迷迷糊糊间也没品出楚玦到底是什么味道。只感觉出来是酒香，比二锅头更能醉人。
　　
　　楚玦不是二锅头味的。
　　白旭成手上这个，倒是比较像昨天楚玦的味道。
　　
　　有了昨天的前车之鉴，时钊这次比较小心，只浅浅地啜了一口。
　　
　　“怎么样怎么样？”白旭成问，“我觉得这个比二锅头好喝一点点，要是我在你生日之前去一次B区的话，可能就给你带这个了！”
　　
　　白旭成说着说着突然感觉时钊表情不对，“怎么了？”
　　
　　话音刚落，他就感到脊背一凉。
　　
　　“原来就是你？”
　　队长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啊？”
　　
　　楚玦似笑非笑地盯着白旭成，原来他想弄死的那个送酒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就是白旭成。
　　
　　“从今天开始，”楚玦下了死命令，“你和他一起禁酒。”
　　
　　白旭成欲哭无泪：“啊？为什么？”
　　
　　楚玦的笑容愈发神秘莫测，仿佛在昭示白旭成的死亡结局。
　　
　　“你确定要问我为什么？”
　　
　　问也是死，不问也是死。
　　聪明且识时务的白旭成选择不问。
　　
　　白旭成哆嗦两下，勾着时钊的肩膀往别的地方走，“算了，小狼狗兄，算了，我们走。”
　　
　　“二锅头是真的上头，”白旭成还悄声说，“二锅头味的Omega也是真的不好惹。”
　　
　　白旭成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堆诸如“谈恋爱千万别跟二锅头味的人谈”之类的话，也不管时钊到底有没有在听，就一个劲地输送自己的恋爱观。
　　
　　时钊听着听着，倏地发现，自己好像是知道了一个秘密。
　　一个在银翼舰队里，只有他和楚玦才知道的秘密。
　　
　　他在楚玦颈间品尝到的信息素，是樱桃白兰地味的。
　　




第9章   “睡觉。”

　　应龙很快改好了送过来，于嘉泽说是三天，就真的掐着72小时的点送过来，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改过之后的应龙简直像迎来了新生，刷上一层漂亮的新漆，更显得焕然一新。
　　于嘉泽不愧是优秀的机械师，应龙改得相当好，主驾驶位曲线比起先前更贴合人体尺寸，也更适合时钊。
　　
　　时钊坐进去，伸手摸了摸那些崭新的操控键。
　　
　　楚玦翻进控制舱，手指轻点感应区，得到智能机器人回应后，快速地按下了几个按键。
　　
　　智能机器人问道：
　　“确定录入新的使用者？”
　　
　　楚玦选择了“确定”。
　　然后他亲自抓起时钊的手，将其按在感应区上。
　　
　　感应区散发出莹莹微光，那些光芒从时钊的指缝中漏出来。楚玦输入时钊的名字后，光芒又渐渐散去。使用者那一栏里，楚玦名字旁边多了一个并列的名字。
　　
　　“你好，时钊。”
　　“您可使用的权限已达到最高级别。”
　　
　　时钊愕然地偏头去看楚玦。
　　这台属于楚玦的机甲，却给他开启了最高权限。这意味着他可以完全使用它的所有功能，相当于他是应龙的另一个主人。
　　
　　“送给你了。”楚玦没往时钊这边看，却仿佛能感受到时钊在看他似的，“没有为什么，我觉得适合，就这样。”
　　
　　“来，练练。”
　　
　　时钊握住操纵杆，应龙犹如觉醒了神通，步履轻盈地迈向训练场，宛如胜利的战神。
　　
　　训练场上顿时响起议论的声音：
　　“咦，队长又把应龙开出来了？”
　　“等等，不对，那好像是……队长带回来的那个Alpha？”
　　“靠，刚学就把机甲开这么好吗？！”
　　
　　时钊开机甲的模样毫无异常，冷静而精准的操作让人简直不敢相信他是一个正处于躁动易感期的Alpha。
　　
　　“这是人吗？”白旭成看得目瞪口呆，“他才学多久？”
　　
　　楚玦眼中也闪过赞赏的光芒，他对时钊的表现非常满意。
　　
　　满意归满意，楚玦却总觉得自己似乎忽略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
　　
　　他们就这样相安无事地过了三天。
　　
　　易感期的时钊跟之前比起来更粘人了，牢牢地黏在楚玦身后一米距离，就像一条甩不掉的小尾巴。
　　不过时钊本来就爱跟着楚玦走，其他人没在意，楚玦自己也习惯了。
　　
　　只有时钊自己知道，他每天粘着楚玦，心里都在想什么。
　　
　　易感期给时钊带来的影响不小，他无时无刻都处于一种躁动的心境下，他总想在楚玦身上找回那天熟悉的信息素味道，可惜每次都是一无所获。
　　
　　楚玦一向将信息素收敛得很好，即使是易感期感官灵敏的时钊，也要凑得很近才能闻到一点，而那微乎其微的一点，淡得就像错觉。
　　
　　但那点错觉也足够饮鸩止渴，因而时钊总想着离楚玦近一点。
　　时钊的心思藏得很隐晦，他一切明面上的靠近都张弛有度，自然得不会让人觉察到他的僭越。
　　
　　倒是有天任星蓝皱着眉问楚玦：“他会不会太依赖你了？”
　　
　　“有吗？”楚玦摩挲着下巴，倒没有太过担心这个问题，“可能是有点，他年纪比较小。等再过段时间就不会了。”
　　
　　时钊分化得晚，经历过的易感期次数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其中有两次是在研究所里度过的，当时研究所给他用了实验试剂，他的状态不清醒，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所以他对付易感期的经验并不丰富。
　　
　　易感期一般会持续一个星期左右，时钊的信息素特殊，市面上的抑制剂对他来说效果没有特别好，有时候抑制剂的药效会压不住他的信息素，但他都会尽力地自己压下去。
　　
　　时钊自知前两天醉酒进入易感期给楚玦带来了不小的麻烦，这几天便竭尽全力地控制好自己的信息素，早上多打几针抑制剂，以免再次发生上次的状况。
　　
　　虽然，他是将这个控制得好的“好”字理解为“表面看不出异常”，至于实际如何，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楚玦本已经做好应对时钊第二次信息素失控的准备，但预想中的情况并没有发生，相反，一切都很平静，仿佛时钊的易感期根本不存在。
　　
　　别说楚玦，就是一向对信息素很敏感的白旭成，都闻不到时钊的信息素。
　　
　　白旭成惊奇地道：“可以啊小狼狗兄，你这才来多久，就已经练到这种境界了？”
　　
　　时钊看上去精神状态不是很好，只点了点头，淡淡地“嗯”了一声。
　　
　　楚玦知道易感期努力控制收敛自己的信息素有多难，不由得欣慰地拍拍他的脑袋，夸他“做得不错”。
　　
　　时钊对这句简短的夸奖十分受用。
　　
　　可惜，他这个优秀形象没有维持多久，就在楚玦夸他的当天下午，他就出状况了。
　　
　　下午是例行的训练，跟往常没什么区别。时钊这几天信息素都控制得很好，楚玦也很放心，一切都循着原来的路子走。
　　
　　可谁也没想到，时钊忽然直直地栽倒，朝着楚玦身上倒去！
　　
　　楚玦忙不迭地接住他，困惑不已。
　　——这是，晕了？
　　
　　这么突然？
　　
　　怀里的时钊体温有些高，眉头紧皱，似乎在与什么做搏斗。
　　
　　联想到时钊还处于易感期期间，楚玦不敢大意，将他送到银翼舰队医务室去。
　　
　　.
　　
　　银翼舰队队医把时钊送入检查舱，查看他的身体机能，随后又给他注射了一针退热剂。
　　
　　“他怎么了？”楚玦问，“他今天突然就晕倒了——是易感期的缘故？”
　　
　　“是，也不是。”
　　
　　“过量使用抑制剂，当然有副作用。”队医不轻不重地敲了敲桌面，严肃地说，“抑制剂虽然可以抑制信息素发散，但是过量使用会打乱体内信息素平衡——更何况，他的信息素水平本来就不平衡，紊乱得很哪。”
　　
　　队医说话时，躺在床上的时钊已经睁开了眼睛。
　　
　　“你醒了？”队医走过去，苦口婆心地说，“小伙子，凡事都得有个度，打这么多抑制剂，你也不怕把自己身体搞坏？”
　　
　　时钊抿了抿唇。
　　
　　楚玦问：“你一天打几支？”
　　
　　时钊伸出手指比了个数目。
　　
　　楚玦简直要给他气笑了：“你打那么多干什么？”
　　
　　时钊沉默着说不出话来，干脆拿被子蒙住头，就像缩进壳里与世隔绝的蚌。
　　
　　“其他的，也没什么大事。不用担心。”
　　队医又对床上那团被子说：“你易感期应该只剩一两天了吧？这两天就少打一点抑制剂，用量至少减半。下次别再擅自加量了。”
　　
　　床上那团被子微不可见地动了动。
　　
　　楚玦见状，走上前去，毫不留情地将他的被子扯下来，直接将他暴露在空气中，“走了。”
　　
　　“谢谢。”楚玦跟队医道了一声谢，便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医务室。
　　
　　时钊迅速掀开被子站起来，跟上楚玦的脚步。
　　
　　楚玦一言不发地走着，旁边跟了一条小尾巴。
　　
　　他不说话，时钊也一直缄默不语。
　　
　　终于，在走出医务室几十米远之后，楚玦才倏地停下脚步。
　　
　　“身体是你自己的。你真是……”其实楚玦自己往深了想想，也能想出时钊为什么要这样，他说到这里也不继续说下去了，更没打算骂时钊，只说：“算了。别再有下次。”
　　
　　时钊自知理亏，说：“我知道了。”
　　
　　.
　　
　　时钊的易感期已经步入尾声了，依队医所言，这两天抑制剂用量至少减半。减半后的抑制剂药效自然没有先前强烈，因此时钊偶尔会有小幅度的信息素失控。
　　
　　这种情况在用量减半后的几个小时便显露出来。 
　　
　　楚玦率先发现时钊不对劲，遣散了训练场上的其他人员，以免他们受到不必要的影响。
　　
　　训练场上顿时只剩两个人。
　　时钊像上一次一样，迅速地锁定了他的猎物。
　　
　　动手不过是一秒钟的事情。
　　
　　这一架打得很急躁，时钊出招压根没有章法，只是本能地想去压制，在乱窜的信息素引导下，他下意识地就往楚玦的脖颈蹭。
　　
　　“教官，我好难受。”
　　
　　“那天是念在你不清醒，”楚玦拽着他的领子将他扯开，丝毫没有松动的意思，“那天的事情只会发生一次，我不会释放信息素安抚你。”
　　
　　“利用信息素的前提是你能控制好它。”楚玦在这种时候尤其严厉，全然没有平时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你必须学会自己控制它。”
　　
　　控制信息素是一件很考验意志的事情，没有人能完全避免受到信息素影响，除非摘除腺体。
　　然而，ABO三种性别是人类自然演变的结果，腺体是维持人体机能的必要器官，摘除对人体会产生极其严重的副作用，强行摘除的致残率很高。几乎没有人会去冒这个风险。
　　
　　帝国军人受到敬佩的原因之一，就在于他们能够凭借意志抵抗本能。
　　
　　而这里面做得最好的人是楚玦。
　　即使在最危急的情况下进入发热期，在没有条件打抑制剂的时候，他也能够保持清醒，完成任务。
　　
　　“站直。”楚玦对时钊说。
　　
　　上回许振山批准楚玦的决定之后，就已经将时钊的所属转移到了军部。楚玦拿军人的标准要求时钊，甚至比那个标准更加严格。
　　
　　时钊的信息素犹如黑云压城一般笼罩下来，旁边的草木压折了腰，不过几秒便断裂开来。周围的空气仿佛被渐渐抽走，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下来。
　　
　　应龙就停在他们不远处，在风中犹如一片树叶般簌簌颤抖着。
　　
　　楚玦往应龙的方向瞥了一眼，“它很快要毁了。”
　　
　　时钊听见这句话，瞪大了眼睛。 
　　
　　应龙是楚玦送给时钊的第一件礼物，他的名字写到高级权限使用者那一栏里还是前几天的事。
　　
　　时钊很少能得到什么，一旦得到就不想放开。他一点也不想看到应龙因为他而毁坏！
　　
　　“来看看它还能撑多久？”楚玦面无表情地给他计时，“这取决于你了。”
　　
　　事实上，楚玦不比时钊好受多少，时钊的信息素压迫感很强，他站在旁边都觉得身体有些发软，几乎是强撑着才能站直。与此同时，他又感到自己后颈的腺体涌出一丝痒意，脸也有些发热。也就是说，跟时钊训练的时候，他还要分出心思来对抗自己的本能反应。
　　
　　时钊咬咬牙，闭上眼睛，强迫自己静下心来，将那些四处乱窜的信息素理顺。他的举动起到了一点效果，就像密布的乌云透开了一丝缝隙。
　　
　　楚玦也不知道自己数了多少个数。
　　时钊用了足足十分钟，才使自己勉强平复下来。他仍然处于微妙的临界点，只要有一点变故，他好不容易维持的微妙平衡就会悉数溃散。
　　
　　“对，然后用你的信息素。”楚玦指尖轻点他的后颈，“你试着把注意力放在这里，然后引导信息素到该用的地方去……”
　　
　　这是一门玄学，楚玦讲得简洁又抽象。
　　时钊努力地感受自己紊乱的信息素，就像敲碎鸡蛋一样寻找一个受力点，从点突破——比如将其配合到自己的格斗招式之中。
　　
　　今天的第二场格斗，时钊打得比前一次漂亮多了。
　　
　　时钊这次寻找的“点”是他的手。
　　
　　时钊一记掌刀劈下来，凌厉的掌风还带着极强的信息素压制，柏木香裹挟着攻击性落在楚玦身上。
　　楚玦翻身闪过，却没防住时钊的后招。时钊早已料到楚玦的举动，先他一步摁住了他的手脚。
　　
　　时钊的动作仍然不够完美，狂躁的信息素几乎是乱用一通，但胜在他信息素级别足够高，可以弥补这点技术上的瑕疵。
　　
　　掺着信息素压制的钳制无异于囚牢桎梏，楚玦试图挣脱，却是徒劳无功。
　　
　　“教官，”时钊的喉结上下滚了滚，“我赢了。”
　　这次楚玦没有失误，他是真真正正地靠自己打赢了楚玦！
　　
　　“有这么高兴吗？”楚玦躺在地上，饶有趣味地看着他兴奋的模样，“不会忘了你还在易感期吧，小Alpha。”
　　
　　“等你什么时候不在易感期也能赢过我了，”楚玦推开他，站起身来，掸了掸衣服。他的语调很平，“再来说这话不迟。”
　　
　　时钊深邃的瞳孔一眨不眨地盯着楚玦，坚定的目光已经足够说明他的答复。
　　
　　“我会的。”
　　
　　……
　　
　　抑制剂用量减半，意味着时钊的夜晚也会很难熬。
　　
　　楚玦就在他隔壁，但他绝不可能去麻烦楚玦。一切都要靠他自己硬扛下来。
　　幸好时钊从小到大都是靠自己，有什么苦都嚼碎了往肚子里咽，就算强撑下去，顶多一夜不眠，问题应该不大。
　　
　　更何况，他只是抑制剂用量减半，并非完全不用抑制剂。这点程度，他还是能撑过去的。
　　
　　这样想着，他躺到自己的硬板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百般聊赖地观察天花板的纹路，打算就这样睁眼到天亮。
　　然而，血液里的躁动没有消散，反而有愈演愈烈的倾向。时钊烦躁地咬紧了牙关。
　　
　　就在这时，房间门突然被人叩击两声，紧接着，门被人缓缓推开。
　　——来的人是楚玦。
　　
　　“教官？”时钊坐起来，想走过去。
　　
　　然而楚玦只是朝他抛了个东西，那东西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后，稳稳当当地落在时钊手里。
　　
　　时钊摊开手来一看，竟然是一小瓶信息素萃取液。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一缕Omega信息素飘然而出，是熟悉的樱桃白兰地的味道。
　　
　　他猛地抬起头来，楚玦已经走出去了，连个背影都没留。
　　
　　倒是留了两个字：“睡觉。”
　　




第10章   迟到，给他记上。……

　　楚玦给的信息素萃取液只有小小一瓶，甚至还没时钊的小拇指大。
　　时钊这回没有给自己打抑制剂那股不要钱不要命的狠劲了，相反非常珍惜这点信息素萃取液，不到万不得已不会打开。
　　
　　两天过去，他甚至还剩了一些。
　　他将剩下的小心翼翼地放进抽屉里，好好地保存起来。
　　
　　易感期过去后，时钊的日常又回到了原来的轨迹。
　　
　　唯一的不同，是时钊易感期期间粘着楚玦的那股劲头还没消散。
　　其他人倒是没感觉出来什么，过来找楚玦的时候总会跟时钊打声招呼，渐渐地大家都习惯楚玦身边总跟着一个时钊，有时候找不到人就直接问时钊楚玦在哪里，有些不涉及机密的事情直接跟时钊说让他转达就可以。
　　
　　诸如此类的事情，时钊从来不会觉得麻烦，做得相当自然，以至于私下里有人戏称他是楚玦的“正宫”。他们开这种玩笑从来都是避着本人说，只有一次不慎被时钊听见了，却也没发生什么，时钊平静得像没听到一样。
　　
　　很快，楚玦停职期满，军部又恢复了他的军衔，变回那个人人尊敬的楚中校。
　　
　　停职期满，意味着银翼舰队新成员的选拔也要开始了。
　　
　　从军部回来当天晚上，楚玦走进了时钊的房间。
　　
　　楚玦点了点他手上的通讯器。
　　一段事先录好的影像在他面前投射出来。
　　
　　画面中的人是任星蓝，他板着一张脸，语调毫无起伏地念着：
　　
　　“欢迎加入银翼舰队选拔营，我们将进行为期两个月的培训选拔，择优录取。注意事项有以下三点……”
　　
　　“我之前跟你提过的，三天后开营。”楚玦掐断这段影像，朝时钊点了点头，“你做好准备——虽然，没什么好准备的。”
　　
　　时钊对即将开启的新生活并没有感到害怕，反而隐隐有些期待，他问：“这样就可以成为你的队友了吗？”
　　
　　楚玦敲了敲桌案，像在警醒他，“择优录取。”
　　
　　“如果你被淘汰了，”楚玦神情严肃，话也说得残酷，“说明你不适合银翼舰队，我会把你送到其他地方去。”
　　
　　时钊没问楚玦这个“其他地方”是什么地方，因为他根本没有想过自己被淘汰这种可能性，在他看来，他根本不可能被淘汰。
　　
　　“别太自信了。”楚玦仿佛能看出他在想什么，“银翼舰队没有内定人员，所有人都有可能被淘汰。”
　　
　　“我说过，你是最有可能成为我们新队友的人。”楚玦用不咸不淡的语气阐述事实，他话锋一转，“不过，还有一句话我没说。你还差得远。”
　　
　　楚玦说的是实话。
　　银翼舰队最不缺的就是精英，毕竟他们的任务，出的是龙潭，入的是虎穴，刀山是这么闯，火海也是这么过，没点本事的人根本留不下来。
　　
　　时钊来这里已经有两个月了，身上发生了许多变化，但他身上仍然有那种不易接近的戾气，只有对着楚玦的时候才稍微收敛一些。
　　
　　楚玦深深地望进时钊的眼睛，几乎同时做出了他的判断：时钊确实还差得远，无论是能力，还是心态。
　　
　　时钊不知道楚玦在想什么，但他不认同楚玦的话。他沉声道：“我不会被淘汰。”
　　
　　楚玦觉得他这一本正经的倔强模样有点意思，没忍住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强行帮他扯出一个扭曲的笑。
　　
　　时钊皱紧了眉头，让这个扭曲的笑看起来更扭曲了。
　　
　　楚玦收回手，淡淡地说了一句：“早点睡。”
　　接着，他站起身来，走出了门口。
　　
　　走出去两步后，楚玦又倒回来，懒洋洋地倚靠在门边，状似随意地说了一句：“对了，有个准备还是要做一做的——最好重新认识我一下，小Alpha。”
　　
　　.
　　
　　三天后，一架装载飞行器落在银翼舰队基地门口，四十位候选队员从上面陆陆续续地下来，列队整好后被带到训练场上。
　　
　　选拔营的训练地点在B区，与A区仅一墙之隔，身份却天差地别——墙的这边，是银翼舰队的正式成员，墙的另一边，是选拔营的候选人员。
　　时钊也被带到这里，站在他们队伍的最后面，格格不入。
　　
　　教官还没来，新来的就在队列中交头接耳，前后左右互相熟悉一下。
　　
　　“听说我们教官是个Omega？”
　　“不可能吧，这可是银翼舰队！”
　　“怎么不可能，银翼舰队队长都是Omega……”
　　
　　他们动作幅度不大，声音却也不小，似乎对这个新地方充满了好奇，不仅是对银翼舰队好奇，而且是对未曾谋面的银翼舰队队长的好奇。
　　
　　“其实他会不会是一个装O的A？”
　　“你说什么呢，搞性别歧视？”
　　“呃，我只是没见过厉害的Omega……真有Omega能那么厉害？”
　　
　　他们聊着聊着，忽然感到身后的响动小了许多，诡异的安静蔓延开来。
　　
　　一道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
　　“在聊什么？”
　　
　　他们不约而同地回头，看见一个人凑过头来，此人长得好看，生了一双多情的桃花眼，唇边噙着笑，不像强势的Alpha，倒像一个温柔的Omega。
　　
　　“你这个人怎么走路没声音？”那人抱怨道，又问，“——不过你是哪里冒出来的？”
　　
　　楚玦笑了笑，指指队列后面，“听到你们在讨论，就想过来听清楚点。”
　　
　　“哈哈哈哈，你这人还真八卦。不过你还是赶紧回到原位——等等，”那人笑到一半，终于发现哪里不对劲，“你穿的制服怎么跟我们的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了。”楚玦欣慰地说，“因为我是银翼舰队的人啊。”
　　
　　“哦对，你们刚刚的疑惑我可以为你们解答。”楚玦从他们中间穿过，站到他们面前来，“你们教官是个Omega，银翼舰队队长也是一个Omega。”
　　
　　“你到底……？”
　　他们想问“你到底是谁”，却没有问下去。他们心中已经隐隐浮现出一个猜测，只是不敢确定。
　　
　　“真遗憾。他们是同一个人。”楚玦如变脸般收起笑容，“他现在站在你们面前。”
　　
　　说话的那两个人彻底傻眼了，张了张嘴，半天没吐出一个字来。
　　
　　“任星蓝，”楚玦朝后面的任星蓝招招手，示意他过来，“过来把这两人名字记上。——哦，顺便说说规矩，记名五次就可以回家了。”
　　
　　这两个人顿时瞪大了眼睛，露出一副不敢置信的表情。一共只有五次犯错误的机会，他们不敢相信自己才刚来就用掉了一次！
　　
　　“我们只是说了两句话……”其中一个人小声地说道。
　　
　　“你跟我讨价还价？”楚玦挑了挑眉，赞赏道，“我喜欢会讨价还价的人。懂得维护自己的利益，这很好。”
　　
　　紧接着，这个刚刚说“这很好”的人就侧过头对任星蓝说：“一句记一次，他刚刚说他说了两句，你明白他的意思了吧。”
　　
　　“等——！”眨眼间一次就变成了两次，那人抬手想要阻止，可惜冷面无情的任星蓝已经记上了他的名字。
　　
　　“下次记住了。”楚玦好整以暇地说，“在队列里应该保持安静。”
　　
　　其他人见楚玦转眼间就剥夺了对方两次机会，立马噤声，整个训练场安静得落针可闻。
　　
　　楚玦站到最前面来，目光依次从每位营员脸上梭巡而过，他拍了拍前排一个人的肩膀：“放松点，我又不会吃人。”
　　
　　前排这个人身体更加紧绷了，生怕楚玦记他名字。
　　
　　“任星蓝，你给这些新来的讲讲。”
　　
　　给新来的作讲话，这差事楚玦不爱干，一般都是任星蓝代行。任星蓝长得凶，又不爱笑，经常板着一张脸，震慑力极强，楚玦最喜欢拿他来吓新人了。
　　
　　任星蓝讲话方式相当简单粗暴：“自我介绍我不做了。如果你们没有被淘汰，你们自然就会知道我的名字。”
　　
　　“两个月的时间，我们会进行综合培训，不定时测试，不及格者淘汰。”
　　“你们最好保持危机感，因为本次选拔没有固定名额，也就是说，我们可以一个都不要。”
　　
　　“对。”楚玦替他补充，“一个不要也好，趁早淘汰，我们可以早点收工。”
　　
　　任星蓝不是多话的人，也不会给别人赘述银翼舰队到底要做什么。他一共就讲这么多，讲完就将他们领到宿舍楼去。
　　
　　B区宿舍与A区宿舍没什么区别，说到底都是一张硬板床，其他设施配置都是一样的。唯一的不同就是这里是B区，而这里的人想去的地方是A区。
　　
　　宿舍已经事先分配好，两人一间。由于时钊比较特殊，是多出来的那一个，所以他自己一个人住在最远的一间宿舍。
　　从A区走到B区有一小段距离，比较麻烦，故而选拔期间，楚玦和任星蓝就住在B区，分别住在时钊隔壁左右间。
　　
　　开营第一天，楚玦只让他们收拾了一下内务，没有做什么其他的训练。
　　
　　这一天过得相当平静，时钊早早地上了床，稍微睡了一会儿，做了一个诡谲的梦。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是在B区的第一天，有点不太习惯，他没睡多久就醒了，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天花板，缓慢地从口袋里摸出一瓶小小的信息素萃取液，是楚玦给他的那一瓶。他将它带过来了。
　　
　　事实上，时钊去哪里都是一个人，如果断舍离是一项比赛，时钊一定是第一名，因为他从来没有想带走，或者是想留下的东西。除了这一小瓶信息素。
　　他不知道其他人参加这场选拔是为了什么，但他自己的目的很明确：他只是想一直跟在楚玦身边。
　　
　　时钊想着想着，困意彻底跑走，于是他从床上坐了起来，打算出去透透气。谁知一打开门，就撞见楚玦在走廊里走动，不知道是在巡寝还是在干别的什么。
　　
　　楚玦原本正欲吹哨，忽然察觉到有人开门出来，顿了顿脚步，随后走到时钊门前站定。
　　
　　“你醒了？”楚玦皱了皱眉，似乎是在关心他，“怎么不多睡会儿？”
　　
　　“没睡着。”时钊说。
　　
　　“已经四点了，你还没睡着？”
　　
　　楚玦神情严肃，俨然一副家长做派，摁着他的肩膀把他重新推入房间，将他按回床上。
　　
　　“赶紧睡，”楚玦想了想，又补充道，“明天会很辛苦。”
　　
　　“知道了。”
　　
　　楚玦上下打量了时钊一番，突然觉得还差点什么，不够完美。
　　
　　“你睡觉也穿这么多？”楚玦难得殷勤地走上前去，亲手帮他脱下刚刚披上的一件外套以及作训服，轻轻“啧”了一声，没头没尾地嘀咕了一句“居然也没个裸睡的习惯”。
　　
　　时钊躺下之后，楚玦又弄乱了他叠好的被子，亲自替他盖上，还细心地帮他掖好被角。
　　
　　“你睡吧。”
　　
　　楚玦做完这一切就拍拍手走出去了，好像他真的只是来观察一下大家的睡眠质量而已。
　　
　　时钊躺回去，重新闭上眼睛。
　　然而，他才刚刚躺下不到半分钟，一道尖锐的哨声就刺破了宁静的夜空。
　　
　　楼下巡寝的士官听到哨声，迅速反应过来：“集合！”
　　
　　时钊条件反射地从床上跃起，他的动作足够快，但经不住楚玦给他设置的障碍也足够多——楚玦亲手帮他脱下来的衣服，此刻正东一件西一件地摆在不同的地方！
　　
　　而就在楼下，楚玦正掐着时间计时。
　　
　　“一分钟了人还没齐，”楚玦摇头否定道，“新来第一天也可以睡这么死？”
　　
　　下面的人敢怒不敢言，应对紧急情况是他们的必修课，但谁也没想到，才刚来第一天，楚玦就给他们来这么刺激的。
　　
　　四十位营员陆陆续续到齐，还差第四十一位。
　　
　　楚玦一直数着时间，姿态很随意，但旁人看了只觉得紧张，因为他们不知道楚玦数到几的时候会宣布惩罚内容，只能在心里祈祷第四十一位仁兄能来得再快一些。
　　
　　终于，时钊缓缓出现在众人视野之中。
　　时钊其实只比其他人稍微慢了十余秒，但十余秒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楚玦的目光越过一众营员，落在时钊身上。
　　
　　“你怎么也这么慢？”
　　
　　时钊：“……”
　　这要怪谁？可能还是得怪他自己。是他轻信了楚玦的鬼话。
　　
　　时钊这时才想起白旭成见到他第一天告诉他的真理：永远不要相信队长的鬼话。
　　他又想起开营前楚玦提醒他的话：最好重新认识一下。
　　
　　不待他多作感悟，楚玦就已经替他将感悟说出来：“我跟以前不一样了，小Alpha。”
　　
　　他的意思很简单。
　　时钊在他这里绝不特殊，只要他想，他可以淘汰任何人，包括时钊。
　　
　　楚玦轻轻哼笑一声，带着点幸灾乐祸的得意，下一秒就敛起笑容，对任星蓝说：“愣着干什么？迟到，给他记上。”
　　




第11章   谢了，小Alpha。……

　　楚玦说自己跟以前不一样了的话并非虚言，他是真的将这句话贯彻得彻彻底底，他的变化仿佛就是一夜之间的事，犹如突袭一般，完全不给人准备的机会。
　　
　　他比以前更狠、更严格，他的及格标准提升了不止一个层级，手段也比以前无情不少，而他的训练“心情”，也跟着更加变化多端起来。
　　单是最基础的体能训练，楚玦仍然能弄出很多新玩法。比如他心血来潮的时候就让大家来个负重五千米，偶尔还加点挂钩梯铁丝网来个豪华组合套餐。
　　
　　参加选拔营的人不是没有经历过体能训练，但绝对没有经历过如此变化多端的极限体能训练。
　　
　　刚来的前几天，几乎所有人都无法适应这种高强度的训练，几天后，大多数人都被迫强行适应了这样的训练节奏。
　　
　　他们起床后的常规项目是负重越野五千米，要走几个来回。这项训练项目对于别的而言已经算简单轻松，但对于一些体能比较差的人来说，这个项目足以让人生不如死。
　　
　　开始三十分钟后，一个人倒在了地上，姿态相当狼狈。
　　楚玦走过去，脚尖踢了踢地上趴着的人，“咦，这有个死人。任星蓝，过来看看他是谁。”
　　
　　这意思就是要记名了，地上趴着的人咬咬牙，在任星蓝走过来之前竭尽全力地爬起来，狼狈得踉跄一下。
　　
　　“原来不是死人啊。”楚玦侧身闪开，看他站稳之后才慢悠悠地道，“没死趴在地上干什么？看小蚂蚁搬家？”
　　
　　“不是……”他声音有些虚，显然是累得有些走不动了。
　　
　　楚玦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认出此人是第一天在队列中说话被记名的人之一。
　　
　　“这就不行了？你不是Alpha吗？”楚玦见他还不动，又补充了一句，“我以为这点程度对你们Alpha来说还不够看。你说是吗——” 
　　
　　楚玦的目光落到此人胸前的信息芯片上，瞥了一眼上面的编号，比对了一下脑中的数据，准确地念出他的名字：“唐泽？”
　　
　　楚玦鲜少叫他们的名字，几乎从来没有。唐泽知道，只有那个叫“时钊”的，楚玦会叫上几次，原因楚玦也大大方方说过，因为觉得时钊这个名字好听，一直很想让任星蓝多写几遍。
　　至于是真是假，没人知道。
　　
　　所有人都怕被楚玦点出名来，因为这很有可能意味着记名。
　　
　　“平时看书吗？”楚玦像是突然来了点闲聊的兴趣，问他，“都看什么？”
　　
　　唐泽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开始闲聊了，心有疑惑，但还是回答了他：“《星际新纪元4891》……”
　　
　　楚玦听过这本书的名字，是一本战争类小说。
　　他略微感兴趣地轻轻“噢”了一声，又问，“是因为这个，所以想进银翼舰队？”
　　
　　“……不全是吧。”
　　
　　楚玦看着他，别有深意地笑了笑：“挺好。”
　　
　　“你听过这句话吗？”楚玦忽然说了一句《梁山伯与祝英台》的台词，掐着嗓子用里面的腔调念出来，“——英台不是女儿身，因何耳上有环痕？”
　　
　　唐泽瞪大了眼睛，露出不敢置信的表情，“你怎么……”
　　
　　“有点意思。”楚玦往身后的机甲一靠，从兜里摸出一盒烟抛着玩，意有所指地说，“伪装的东西不会长久，最好还是早日具备相匹配的能力。”
　　
　　“给你十秒，跟上最后面，”楚玦神色平淡如常，抬起手腕看时间，“快一点，我已经在数数了。”
　　
　　十秒！
　　唐泽眩晕着看了看前面已经跑出去近百米的队伍最后。
　　对那些身强力壮体能好的人来说，十秒跟上不算难事，但这赫然是他的弱项。
　　
　　然而，他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了，如果他没赶上这十秒，他可能就要淘汰出局了。楚玦惩罚人一向随心所欲，这次已经算网开一面了。
　　
　　他死咬着后槽牙跟了上去，尽最大的力气向前跑去，破风声自耳旁传来，他不管不顾地往前跑，也不知道有没有十秒，或者早就已经超过十秒，但是后面的楚玦没喊停，他就没停下脚步。
　　
　　这场负重体能训练不知过去多久，到终点结束时，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负重五千米几个来回而已，就跑成这样？”楚玦淡淡地道，一开口就拉了十足的仇恨，“任星蓝过来，把所有人都记一次，算我给各位的谢礼——谢谢各位了，早点全部淘汰完，倒给我省事。”
　　
　　这一次记名是全体记名，也就是在场四十一个人都将被记名一次。
　　并非所有人都能安然无恙地撑过这次记名，有几个吊车尾在前几天频频犯错，早已被记名四次，他们的去路已经亮起红灯，今天这一次记名，已经足够让他们淘汰了。
　　
　　“被淘汰的可以走了。”楚玦的目光越过这些人，朝边上路过的两位士官招了招手，“顺路就送送他们。”
　　
　　被淘汰之后，这些人就不是选拔营成员了，士官们便拿他们当客人礼遇，在过来的时候还朝他们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看到了吗，被淘汰也挺舒服的，”楚玦望着淘汰者离去的背影，话却是对着剩下的选拔营成员说的，“觉得难受，顶不住，想走，随时可以。我们会以礼相待。”
　　
　　下面没有一个人吭声。
　　在场的人都知道银翼舰队意味着什么，那是最高级别的精锐舰队，执行的都是最凶险的任务。来这里的人都有一个梦，他们要进入银翼舰队，要去最凶险也最需要他们的地方闯一遭。
　　
　　队列里相当安静，大家都吃过第一天的教训，没有人会贸然开口。
　　
　　楚玦似乎是觉得队列里安静得有些过分了，便开始没话找话。
　　
　　“发现没有？”楚玦将手搭在时钊的肩膀上，俯身在他耳畔低声道，“我以前对你还是很温柔的。”
　　
　　时钊知道这人多半是在诱他说话，等他开口了，又是一次记名。所以他就一言不发地站着，撩起眼皮看他，一副“我看看你能说什么”的模样。
　　
　　“让我来猜猜你现在什么心情。”楚玦绕着时钊慢悠悠地转了一圈，语速慢得像在叹息，“你在想，我怎么这么过分，把你从研究所带出来，却一直在玩你。”
　　
　　“你怎么不说话？我说的不对吗？”
　　半天等不到时钊说话，楚玦有些失望地叹了口气。他语气有些委屈地说：“你是不是讨厌我了？别讨厌我，我会难过的。”
　　
　　尽管时钊知道楚玦是在诈他，还是没忍住差点动摇，刚张了张嘴，看见楚玦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兴奋时，又迅速闭上了嘴。
　　
　　楚玦见状，笑得露出一口白牙，相当开心地用手肘撞了他一下。
　　
　　“就差一点，可惜了。”
　　
　　.
　　
　　对时钊来说，楚玦只是变严厉了，但对其他人来说，楚玦就是十成十的魔鬼，不拿人当人看的混账。
　　
　　楚玦很快就犯了众怒，获取选拔营名额本身就要经过层层筛选，故而来到这里的人都是心高气傲的精英人物，在原来的地方可以横着走的存在，而这些人现在却在这里遭受着难以忍受的折磨。
　　
　　所有人的心都像吊在悬崖边上，谁也不知道下一秒来的那阵风是会把它吹上岸，还是狠狠地将它推落悬崖。
　　
　　“说到底他不就是一个Omega而已吗？”一个Alpha狠狠地将手上的东西摔到地上，“他凭什么这样对我们？”
　　
　　旁边人拉了拉他，好心提醒他：“别这样。”
　　
　　“一个Omega有什么好作威作福的，欠操吗？！”
　　那个Alpha不顾旁人劝阻，甩开拉住他的那只手，径直脱离队伍，走上前去。
　　
　　还没等他犯到楚玦跟前，他就被一股极大的力量攥住了手腕。
　　他回身一看，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Alpha。他认得这个人，这是选拔营里年纪最小的人，来路成谜，不爱跟人说话，也从不与其他人主动交流。
　　
　　“干什么？！”Alpha显然是怒到极点，已经释放出十足的信息素，似乎是准备用信息素与楚玦一决高下。他正欲继续往前走，没料到时钊仍然没有放手的意思，非但没有，力道还加重了几分，仿佛要直接捏碎他的腕骨。
　　如果此刻时钊说想要废了他这只手，只怕没有人会怀疑此话的真实性。
　　
　　“别在这里闹事，”时钊虽然年纪小，却比眼前这个Alpha高一些，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Alpha，像是在看一只可笑的蝼蚁，“你受不了可以退出，没有人会拦你。”
　　
　　“退出”这两个字一出，所有人紧绷着的那根弦都被狠狠敲了一下。
　　这些日子的训练确实不是他们往常能经受得住的训练，在场所有人都想过退出，但没有一个人真的会付诸实践。
　　
　　“谁说我要退出？我就是看他不顺眼！”Alpha扯着脖子喝道，“放手！” 
　　
　　“看他不顺眼？”时钊冷笑一声，拽着他的手往反方向扣，动作利落又凶狠，只听“咔”的一声，那是骨关节遭到猛烈摩擦碰撞的声音，与此同时一道冰冷的声音响起来，“那我也看你不顺眼。”
　　
　　“操！”Alpha痛得骂了一句脏话，“你有病？”
　　
　　“你护着他干什么，你有斯德哥尔摩综合征？还是说你是他的狗啊？”Alpha吊着眼看时钊，表情凶神恶煞，企图威慑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
　　
　　旁边的围观群众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事情怎么演变成这样的。
　　
　　前面的楚玦还在说：“太慢啦。后面在干什么？开茶话会吗？进去要登记名字的那种？”
　　
　　选拔营的成员们现在听到“名字”这两个字就会条件反射地虎躯一震，围观群众们分别跟旁边人对视一眼，又重新拿起武器继续往前了。
　　
　　时钊和那个Alpha站在原地没动，却不约而同地释放出了信息素。
　　
　　事实上，时钊仍然不能完美地控制自己的信息素，但他此时不在易感期期间，释放一些还是游刃有余的。
　　
　　攻击性极强的柏木香扩散开来，带着吞噬一切的窒息感强有力地压下来，森冷得像山巅的一抹寒霜，肃杀之意十足。
　　Alpha也不甘示弱地释放出自己的信息素，浓烈的信息素爆发而出，那是铁锈的味道，血腥的味道。
　　
　　这是纯粹的信息素压制，是Alpha与Alpha同类之间的敌对相斥，剑拔弩张的气氛弥漫开来，四周的草木簌簌颤抖起来。幸好其他人已经随着队伍跑远，不太会受到这场对峙的影响。
　　
　　这场对峙胜负分明，时钊甚至没有释放出很多信息素，只是S01型的信息素就已经足够让这个不自量力的Alpha喝一壶的。
　　
　　果不其然，Alpha引以为傲的信息素在S01型信息素面前被化为齑粉，连带着Alpha的尊严也一起碎成粉末，Alpha百战百胜的制胜法宝头一次遭到毁灭打击。
　　
　　“说谁‘欠操’？”时钊面无表情地将他踹倒，不费吹灰之力，他将Alpha狼狈的模样尽收眼底，轻嗤道，“看看现在是谁更欠操吧。”
　　
　　“原来是这句话戳到你点了啊，怎么，”Alpha输了，但嘴上仍不饶人，阴阳怪气地说，“你喜欢他？或者我说明白点，你操过他？”
　　
　　时钊没跟他废话，直接一拳过去，这一拳扎扎实实直接到肉，将Alpha的脸揍歪过去。
　　这个Alpha也不是躺着挨揍的性子，当即与时钊扭打在一起。
　　
　　时钊本来就是在混混堆里从小打到大的，被楚玦接到银翼舰队之后更是天天都有练格斗，对着楚玦可能会输，但面对这个Alpha还是绰绰有余的。
　　Alpha很快就落于下风，被时钊流畅又利落的拳风狠狠扇了两巴掌。
　　
　　“你们在干什么？”任星蓝没有感情色彩的声音响起来，他厉声喝道，“都放手！”
　　
　　“这么热闹？”楚玦早就注意到这边的响动了，他走过来打了声招呼，“在聊什么？也跟我说说？”
　　
　　楚玦一走过来，原本在打架的时钊猝然收了拳，站到一边去。
　　
　　旁边的任星蓝倒是围观了全程，中规中矩地禀告：“队长，他们在探讨你的Omega性别。”
　　任星蓝已经说的相当委婉了，没把最污秽的两个字说出来。
　　
　　“聊我？”楚玦来了点兴趣，“应该直接过来问我本人的，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任星蓝面瘫着脸，指着时钊旁边的Alpha补充道：“队长，他想跟你比比。”
　　
　　“是这样？”楚玦斜着眼看了看Alpha，像是在求证。
　　
　　Alpha深呼吸一口，直截了当地说：“是！我看不惯你这幅晃来晃去的悠闲样子，你把我们当什么？”
　　
　　楚玦做了一个中断对话的手势，也开门见山地问：“你想怎么比？”
　　
　　他微微昂起头，斜睨着楚玦，说出不要脸的四个字来：“用信息素。”
　　
　　“你都知道我是一个Omega了，还要选这么胜之不武的方式？不太光明啊。”楚玦的语气听上去是在担忧害怕，面上却一点没显，反而笑得灿烂，“但也不是不可以。”
　　
　　任星蓝默默地别过了头。
　　
　　每年都有这样的人过来滋事挑衅，而这样的人往往捞不到什么好，因为楚玦对大多数Alpha的信息素毫无感觉。
　　
　　这个Alpha的信息素也算级别比较高的那一层了，再加上他能完美地控制自己的信息素，自然有恃无恐。
　　他确实是打算用信息素让楚玦无地自容的，在见到楚玦的那一刹那就释放出自己的信息素，其中的寻衅意味不言而喻。
　　
　　“好吧，我们做个交易。”楚玦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游戏，也不管其他人的进度了，在这个挑衅的Alpha面前站定，双手环胸，“如果你赢了，就不用继续培训了，你今天就是银翼舰队正式成员。你要是输了，就收拾收拾回家吧。”
　　
　　“——怎么样，是不是很公平？”
　　
　　这个Alpha在这时反倒退缩了一下，因为楚玦看上去实在是太过自信了，仿佛对这场“交易”胜券在握。他举棋不定，额头冒出细密的汗来，可是此时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已经站到楚玦面前闹事了，他没有退路。
　　
　　像是想给自己找回尊严似的，这个Alpha昂起头，大声说：“你听好，我不稀罕银翼舰队，如果我赢了，你给我道歉——”
　　他话说到这里突然停下了，露出一种诡异的笑，挑衅地看了一眼时钊，随后舔了舔唇，“用Omega的方式。”
　　
　　联想他刚刚出言不逊的咒骂，不难想象这个“Omega的方式”是什么侮辱性的方式。
　　
　　时钊几乎在一瞬间就想起了这个Alpha刚刚那句阴阳怪气的讽刺，眸光犹如刀刃上的寒光，凛冽得仿佛下一秒就会化作实质将人刺出一道血痕来。
　　
　　然而楚玦像是没感觉出来其中的侮辱性似的，伸手将时钊扯开，轻轻吐出两个字：“可以。”
　　
　　话音刚落，Alpha的信息素威压又加重了几分。
　　
　　“就这点？”楚玦有些不耐烦地说，“全部放出来。”
　　
　　这个Alpha简直不敢相信这是一个Omega说出来的话，有哪个Omega会大言不惭地要一个强势的Alpha释放出全部信息素？难道他不怕被Alpha信息素影响吗？！
　　
　　“你怕什么？”楚玦见他迟迟没有动作，侧过头，声音很轻，挑衅意味却很浓，“怕在这里把我上了？”
　　
　　楚玦说得如此直白，又是如此不屑，这话指向性有点强，Alpha不由得震惊地看向他——他可能早已听到了自己和时钊的对话！
　　
　　“这可是你自找的。”Alpha恼羞成怒地释放出全部信息素，周遭气压顿时降低几分。
　　
　　楚玦却像完全没感觉到似的，懒洋洋地站在原地，还有闲心抬腕看时间，随口数着数，似乎是在帮他计时。
　　
　　当然，楚玦并非完全没有受到影响。
　　只不过，他受到的影响，似乎并不是来自眼前这个Alpha。
　　
　　空气中有淡淡的柏木香，可能是刚刚那场对峙残留下来的。
　　而仅仅是这么一点，竟然能让他隐隐有些兴奋，像是干涸的河床迎来了一场及时雨。
　　
　　——他的发热期要到了吗？
　　
　　楚玦面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在思考一个问题：时钊的信息素竟然强到这个地步？
　　——众多信息素中，他只能感觉到独一无二的那种柏木香。
　　
　　时间仍然在流逝，眼前这个Alpha释放信息素已经超过一分钟了，然而，楚玦毫无反应，仿佛Alpha不曾释放信息素。
　　
　　“这怎么可能？！”那个Alpha失声道。
　　
　　“回宿舍收拾东西吧。”楚玦盯着他，平静地作下最终宣判，“你被淘汰了。”
　　
　　——淘汰！
　　这个不自量力的Alpha的结局已成定局，他输得彻底，他不仅输给了Alpha，更输给了Omega，他引以为傲的一切，都在今天被告知它们一文不值。
　　
　　他一个人灰溜溜地回到宿舍，这些天来，在银翼舰队选拔营经历的种种，都像一场梦，现在梦醒了，他跟着大部队来，却又一个人离开。
　　
　　其实他到现在只被记过一次名，相比选拔营里的其他成员好上很多，他本来也是很有希望能进银翼舰队的一员！
　　他愤怒，不甘心，却又无可奈何。
　　
　　训练场上，其他人已经跑远，楚玦往那边望了一眼，打算跟过去。
　　
　　路过时钊，楚玦趁着没人注意，在不经意间轻拍两下他的脸，“信息素收收。”
　　
　　时钊刚刚跟那个Alpha对峙的时候释放过信息素，身上自然还残留着一点味道。但他依稀记得楚玦对信息素不太敏感，他没想到楚玦居然能闻到这微弱的一点信息素。
　　
　　他正欲收拾自己身上残留的信息素，却又听楚玦倒了回来，“等会儿。”
　　
　　“借我沾点。”楚玦说是“借信息素”，却只是玩笑似的捏了捏时钊的后颈。时钊被他的动作激得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楚玦捏他脖颈的手顺势搭在他肩膀上，低下头，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在时钊耳畔说：“下次不用这样。”
　　
　　“不过谢了，小Alpha。”
　　
　　就是这么一句，让时钊有一瞬间觉得，楚玦其实没变。
　　
　　然而就在下一秒，楚玦又说：“擅自脱离队伍与人斗殴，你说我记还是不记？”
　　
　　时钊皱了皱眉，他已经被记名两次了，再来一次就是三次。数字3和离数字5，差得已经不远了。但他不是讨价还价的性子，况且本来就是楚玦立的规矩，是他先坏了规矩。
　　
　　“先欠着。”楚玦在他后脑勺薅了一把，闲散地说，“就看我哪天心情比较差吧。”
　　
　　说罢扬长而去，头也不回地招了招手，说：“跟上。”




第12章   想你只看着我。

　　那个Alpha的淘汰没有在众人心中留下什么痕迹，这本就是一场残酷的竞争，去留各凭本事。比起这个，大家更惊奇于他们的教官竟然可以在那个Alpha的信息素下毫发无损！
　　众人又刷新了对楚玦的认识，如果说先前还有人质疑楚玦的能力，那么现在这种心思已经一点都不剩了。
　　
　　楚玦将这群人的心思看得一清二楚，但他一点都不在意这些人怎么看他，他从一开始就说得相当明确：他只在乎他的队友，而这里最终能成为他队友的人屈指可数。
　　
　　这一点，时钊也很清楚。他是这个选拔营里最清楚这一点的人。
　　
　　正是因为清楚这一点，他从来不抱怨训练，也不会去倾听其他人的怨言。他与其他人格格不入，进来选拔营这么久，他甚至连其他人的名字都没认全。
　　
　　正如楚玦只会在意他未来的队友一样，时钊也只在意楚玦对他的评价。
　　所以他每一次都要做到最好，再难再累的项目都要做第一名。
　　
　　吃饭的时候，有人聊着聊着就会聊到时钊，无一不为他的拼命感到震惊。
　　
　　“时钊简直恐怖……”
　　“疯了疯了，他这么强让我感觉这场选拔可以直接内定了。”
　　“他真的只有十八岁？年轻真好啊。”
　　
　　.
　　
　　“今天测试。”楚玦甩下这么一句话就背过手走到一边去，剩下的交由任星蓝全权负责。
　　
　　测试内容简单粗暴，就是把前几天颠来倒去练的东西挑几个再来一遍，及格标准比平时稍稍提高一些，不及格者淘汰。
　　
　　这一次的测试还算手下留情，及格标准只是稍稍提高了一些，大多数人咬咬牙还是能够留下来的。当然，这毕竟是一场选拔性质的测试，仍然会有人淘汰。
　　
　　前几天的项目基本上是体能方面的，例如负重五千米限时完成。
　　
　　有了前几天的基础，大家都已经熟悉这些，知道抱怨也没用，都非常顺从地配合测试。
　　
　　他们测试的时候，楚玦和任星蓝就坐在飞行器上观察，飞行器上的信息屏可以投射出每一个人的状况，从他们的角度，可以看到所有人的表现。
　　
　　测试开始十几分钟后，任星蓝突然开口说：“时钊挺好的。”
　　任星蓝向来实事求是，从不过分夸大或贬低，有什么就说什么，虽然话少，但可信度高。
　　
　　楚玦往下一看，时钊一骑绝尘地在最前面，他的速度很快，神情也很坚定，那是一种不会为任何人任何事停留的坚定。
　　
　　楚玦盯着时钊的身影足足看了几秒，若有所思地敲了敲桌案，“是挺好的。”
　　
　　……
　　
　　测试内容在三十分钟后全部结束。
　　
　　终点处记录着每一个人的结果和排名，在最后一名通过后一并传讯到楚玦的通讯器上。楚玦身边跟着一个任星蓝，他走到每一个人面前，挨个宣布测试结果。
　　
　　“这个，不及格。”
　　“这个也不及格。”
　　
　　楚玦弹指间就让几个人淘汰出局，简单得就像在掸衣服上的灰。
　　
　　“这个，”楚玦站到一个Beta面前，“勉强及格。”
　　
　　虽然“及格”前面还有两个字“勉强”，但能留下来就已经是非常不错的结果了，这个Beta对自己的结果还算满意。
　　
　　走到唐泽面前时，楚玦停顿了一下，难得说了句不一样的：“你留下来了，真让我惊讶。”
　　
　　时钊就站在不远处，听到这句不一样的，不由得侧目过去，想看看让楚玦惊讶的是何许人也。那是一个Alpha，他大概知道这个人的名字，叫唐泽。
　　
　　结束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唐泽似乎还没完全恢复过来，头上满是大汗，可以由此窥出他是尽了多大的努力才将自己的成绩擦边在及格线上。
　　
　　“我会，”唐泽气还有些喘，“尽力留多几天的。”
　　
　　楚玦笑笑说，“那就祝你能留久一点了。”
　　
　　他最后才来到时钊面前。
　　楚玦倏地凑近几分，食指轻轻撩过时钊额前的碎发，“这个……”
　　
　　像是故意吊人胃口似的，楚玦话说半截，沉吟了好几秒。直到时钊抬眼看他，深邃的眼睛中隐隐有不满情绪了，他才收回手站直起来，淡淡地道：“这个不错。”
　　
　　楚玦经常夸人，只要是合适的时候，他从不吝啬他的赞赏。但自从选拔营开营以来，他就再也没夸过人，旁人要得到他一句正儿八经的夸奖，难于登天。
　　
　　而时钊现在就得到了。
　　实际上，自他们认识以来，楚玦不止一次夸过时钊，以往时钊都没什么感觉，但他现在不得不承认这样的感觉很好。
　　
　　那句夸奖本身没有什么，他喜欢的是楚玦夸他时，看向他的那双眼睛。
　　
　　里面装的是认可，是期待，是邀请。
　　
　　测试结束后，又淘汰了八个人，留下来的顿时只剩二十几人，与一开始的41人相比，少了不止三分之一。
　　
　　“好了，暂时恭喜留下来的人吧。”
　　楚玦的目光在剩下的人脸上梭巡一圈，颇为遗憾地说：“还剩了这么多人啊。”
　　
　　“我知道，你们一定都在私下里团结起来说我坏话，对吧？”楚玦绕着他们踱步一圈，拍了拍其中一个人的肩膀，“别不好意思，这很正常。玩了大家这么多天，我也有些过意不去。”
　　
　　楚玦一句“过意不去”偏偏说得像“我玩得很开心”，在场所有人都觉得他欠揍，又没一个人敢动手，只能干瞪着眼，等楚玦下一句说他准备玩什么花样。
　　
　　“所以我们今天来点轻松的。”
　　
　　楚玦所谓“来点轻松的”，不过是换一个新玩法。
　　所有人被带到重力训练场。
　　
　　进去前，楚玦说出他们今天的训练内容：“今天就练个普通的格斗吧。”
　　
　　底下的人不约而同地露出怀疑的表情，楚玦说的“普通”那该是个什么程度？
　　
　　“别这样看我。”楚玦无奈地眨了眨眼睛，“真的是普通的格斗。两人一组，匹配信息已经发到诸位手上的信息接收器上了。”
　　
　　重力训练场是封闭的大型训练室，最左侧的机器可以调控重力指数，重力指数越强，处于其中的人就越难行动。
　　
　　等到大家走进重力训练场时，才明白楚玦这些天的体能训练很有必要。体能稍差的人，走进重力训练场，甚至没有办法保持直立状态，连简单的移动都很艰难，更别提精准地做出格斗动作。
　　
　　众人走进来，顿时被压弯了脊梁，直想吐血。他们早该想到的，楚玦说的“轻松”跟他们想象中的“轻松”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仿佛有千斤巨石压下来，连呼吸都有些艰难。
　　大多数人都很狼狈，不过几分钟就汗流浃背，模样看上去极为辛苦。
　　
　　楚玦和任星蓝倒是在这个环境下行动自如，仿佛这里跟外面没有任何差别。
　　
　　唐泽也是极为狼狈的一员，刚经历过测试，本就还没缓过来，又进了重力训练场，这会儿更难受了。
　　
　　旁边的人拉了他一把，唐泽这才勉强站稳，小声说了句“谢谢”。
　　
　　唐泽为人温和却不温吞，鲜少有Alpha是这样的性子。人人都喜欢跟他待在一起，因为跟他在一起总是很舒服。他是选拔营里的吊车尾，实力不强，随时都有淘汰的可能，大家都不会把他当成潜在的竞争对手，把他当吉祥物一样的存在。
　　
　　照唐泽自己的话说，那是“撑一天就捞多一天，能捞一天是一天”，时至现在，他已经被记了四次名，已经是在淘汰悬崖边上摇摇欲坠的人了。
　　
　　“你不会动不了吧，唐泽？”楚玦来到他面前，食指轻轻点了点他的肩膀，“我还没有把重力指数调到最高呢。”
　　
　　被他说中了，唐泽还真动不了。他轻轻这么一碰，就像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唐泽艰难地喘着气，身体晃荡两下，又痛苦地定在原地。
　　
　　“为什么要勉强自己？”楚玦觉得这个唐泽有点意思，跟他聊起来，“我看过你进来之前的成绩，更适合做机械师吧。”
　　
　　唐泽仍然很辛苦，但教官问话总不能不回，他尽量精简自己的话语，只说了三个字：“我喜欢。”
　　
　　“那就给你五分钟收拾好。”楚玦说，“我不会对Omega放松标准，因为我只要能在战场上活得下来的人。”
　　
　　“你是……怎么发现的？”唐泽问。
　　
　　“很好发现的，”楚玦含笑说道，压低声音说，“都是同类嘛。”
　　
　　唐泽没再就着这个问题继续下去，他知道楚玦总有神通，他瞒得了所有人，瞒不了楚玦。
　　或许楚玦早就发现他是一个装Alpha的Omega了，只是最近才说。
　　
　　楚玦和唐泽说话的时候，时钊正在他们不远处。
　　他看见楚玦低下头来，笑着跟唐泽说话，声音很低，是两个人才能听到的音量。
　　
　　他皱了皱眉，走上前去，巧妙地隔在他们之间，轻轻勾了勾楚玦的手指。
　　
　　“教官，我没有匹配到人选。”
　　
　　时钊本就是41个人里落单的那个，现在走了那么多人，剩下的仍然是单数，时钊再一次被剩下来。
　　
　　楚玦回头看了时钊一眼。
　　时钊果然是这些人中出类拔萃的其中之一，这种重力指数程度对他来说轻得就像不存在，他也可以轻松移动。
　　
　　“等你能动了就过来。”楚玦朝唐泽挥挥手，跟时钊走到另一边去。
　　
　　时钊故意走到离唐泽最远的一端，然后再回头去看刚刚唐泽在的地方，被中间稀稀拉拉的人挡住，已经看不见那边的全貌了。
　　
　　“我跟你打吧。”楚玦说。
　　
　　时钊点头应承下来，却仍然在想一些其他东西。
　　
　　时钊对唐泽抱着没由来的敌意，这种没由来的敌意简直可以称得上是“无理取闹”，他就像被迫与客人分享糖果的小孩，即使因为这点小事不开心也无处可说。他的优势在于他比真正的小孩理智，他知道这种心思滑稽又荒诞，说出来还会讨来一顿骂。
　　
　　更何况，没有人不喜欢唐泽，他与时钊截然不同，他是最受欢迎的Alpha。
　　
　　他知道自己不是最特殊的，以往他对自己绝不特殊这一点没有太过明显的认知，而如今他鲜明地体会到了这一点。
　　——楚玦的队友可能是任何人。
　　
　　没由来的危机感让时钊心中警铃大作。
　　
　　他敬重教官，但越是这样，他越想让教官看着他。
　　或者说，只看着他。
　　
　　时钊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易感期期间，他就隐隐有过这种类似占有欲的想法，那时他可以说是信息素作祟——但现在呢？
　　
　　时钊在格斗的时候走了神，很快便被楚玦撂倒在地，重重地摔在地上。
　　
　　“你不专心啊。”楚玦俯下身来，低头看他，“你在想什么？”
　　
　　他们现在的距离很近，近得能在这样喧闹的环境下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原本不易察觉的柏木香一点一点侵袭而来，极淡，又极具侵略性。
　　
　　这点微薄得几近没有的信息素，楚玦不仅闻到了，而且隐隐有些兴奋。
　　
　　没有人注意到这里的动静。
　　没有人像他一样能感觉到时钊的信息素。
　　
　　楚玦猜测这与他即将到来的发热期有关。
　　他本能地被这极淡的Alpha信息素吸引。
　　
　　空气中淡淡的柏木香勾人而不自知，让人下意识地想离它更近一些，再更近一些。
　　指尖接触到的肌肤散发出淡淡的热意，像细小的电流窜入血液，流经全身。
　　
　　楚玦略微有些不自在地收回手，侧过头，又抬手摸了摸后颈，“我先去那边。”
　　
　　“唐泽能动没有？”楚玦抬眼往唐泽那边瞥，跟旁边的任星蓝说，“能就让他过来。”
　　
　　话音刚落，一股强劲的力道攥住他的手腕。
　　与此同时，时钊的呼吸落在他的颈侧，信息素宣誓主权似的缠绕上来。
　　
　　楚玦一个没防备，在时钊的力道下猛然前倾，一只有力的手顺势拦住他的腰，将他摔在地上！
　　刚刚楚玦试图逃避的问题又重新浮上来，他们之间的距离重新变近，只不过这回上下倒转。楚玦躺在地上，撩拨的柏木香再度萦绕在他的鼻尖。
　　
　　“你不是问我在想什么吗？”
　　
　　时钊想起先前他与楚玦的约定，那条任凭差遣的规矩，想起又甜又烈的樱桃白兰地，想起初遇时接过的半截烟……他在想的东西有点多，却只吐出两个字来：
　　
　　“想赢。”
　　




第13章   发热期。

　　“出阴招啊。”楚玦被摔在地上，虽然时钊用力的同时也伸手护住了他，没让他摔得太狠，但还是有些疼痛。他没有生气，就躺在地上似笑非笑地仰头看时钊，“刚刚故意走神？”
　　
　　时钊张了张嘴，没否认。他拿先前楚玦诈他的话堵回去：“兵不厌诈。”
　　
　　楚玦听着这话相当熟悉，不由得挑了挑眉：“你还学到精髓了。”
　　
　　说完这句话，楚玦单手撑着地板重新站起来，拍了拍衣服，“我去那边。”
　　
　　“对了，你没收信息素吗？”走之前，楚玦状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
　　
　　“我收了。”
　　自从发生上次易感期的事情，时钊就将信息素收敛得很好，一般人基本闻不到。即使现在在重力场内，他也会抽出一些精力来收敛信息素，效果当然没有重力场外好，但足以让周围人闻不到。
　　
　　听到楚玦这个问题，时钊迅速反应过来，“你能感觉到？”
　　
　　楚玦没当回事，摆了摆手：“一点点。”
　　正准备走人，时钊又抓住了他。
　　
　　“教官。”时钊拧紧眉头，一字一句地说，“你发热期要到了。”
　　
　　他说的是一个陈述句，口吻相当笃定。
　　
　　“我知道。”楚玦说。
　　
　　“别去那边。”时钊眉头拧得更紧了，那边Alpha很多，重力场作用下，鲜少有人能像他一样分神收敛信息素。
　　
　　时钊没有见过楚玦在发热期是什么样子，但他记得上一回他易感期第一天醒来，看见的那个凌乱又极具美感的楚玦。他不想让其他人看到。
　　
　　“没事。”楚玦猜出时钊话中的关心意思，不由得调侃道，“这里到处都是Alpha，你让我防谁？”
　　“再说了，待在这里，”楚玦侧头含笑道，“你不也是Alpha？”
　　
　　时钊想说“我跟他们不一样”，但楚玦像是能猜出他的心思，拍了拍他的脑袋，“你和他们一样，别总把自己当异类。”
　　
　　“我走了。叫任星蓝跟你练。”
　　
　　……
　　
　　时钊说的没错，大概只过了一两天，楚玦的发热期如约而至。
　　
　　相较大多数Omega而言，楚玦以往的发热期都过得比较平淡，这次也不例外。他就像例行公事一样，熟练地给自己打了一支抑制剂，平静地等待情潮下去。
　　
　　期间他想起先前体检时医生说的话，让他在发热期期间再去检查一次信息素。
　　
　　于是楚玦给任星蓝传了一个简讯：“我要去医院检查信息素，他们先交给你，有事直接通讯。”
　　
　　任星蓝迅速回复了一个“好”字。
　　
　　.
　　
　　楚玦来到医院，提取信息素做了几项常规检查，随后又被送进特定的检查舱中。
　　这次检查比较细致，时长也比上一次长上不少。等到结果出来，楚玦被医生叫到办公室去。
　　
　　“你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吗？”医生问，“或者有没有感觉到什么异常？”
　　
　　“好像……”楚玦仔细地感受了一下，沉吟几秒，“跟以前差不多。”
　　
　　“嗯，说明暂时还算稳定。”
　　医生从一旁抽出检查单，往他面前推了推，“我跟你说说你现在的情况。”
　　
　　“我比对了你先前的信息素数据，”医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睛，严肃地说，“可以确定，你的信息素确实出现了异常波动。”
　　
　　“而且这种异常波动一直存在，没有消散的趋势。”医生顿了顿，将手上的钢笔放在桌上，“我们临床上一般认为，极有可能——”
　　
　　“这意味着，你之前经历的，都是假性发情。”
　　
　　楚玦微微颔首，却又突然听到“假性”两个字，这才反应过来：“什么？”
　　
　　医生指了指检查单上的其中一项数值，“你看这个T值。T值与信息素敏感程度息息相关。你的T值一直很低，这也是你先前发热期都比较平淡，且对其他Alpha信息素没有感觉的原因之一。”
　　
　　“现在我们检测到的信息素异常波动，”医生说，“主要表现就是这项数值在上升。”
　　
　　医生说得简洁明了，就是再迟钝的人也能听懂。楚玦很快便明白他的意思，冷静地跟他再次确定：“所以这个意思是，我可能会出现真性发情的情况？”
　　
　　医生看向他的眼睛，如实相告：“不止。T值回升，会引起一系列反应。包括但不限于非发热期期间的敏感度上升，而且，如果你发生真性发情，那个时候你的反应可能会比一般Omega还要剧烈。”
　　
　　楚玦面色无常，依然保持着冷静，继续问道：“按照您的推测，真性发情会是什么时候？”
　　
　　“我预测不了。”医生摇摇头，“我只是告诉你有这种可能。这个数值确实在上升，但速度不可控。我们不能准确预测它什么时候会到极值。可能短短一个月，可能数十年，这很难说。”
　　
　　医生迟疑了一下，又说：“不过你也不用太过担心，发热期本就是正常的生理现象，只不过你可能会比较特殊——当然，我猜测的这种情况，也不一定会发生。所以不要有心理负担，平常心对待就好。”
　　
　　楚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才无奈地耸了耸肩，“那也只能这样了。”
　　
　　“如果你有需要的话，”医生随手撕下一张纸，在上面写下一行数字，“可以去我们医院隔壁的配型中心，寻找与你契合度比较高的Alpha。联系号码我写在这张纸上了。——有固定的伴侣，会好过一些。”
　　
　　“你的信息素类型比较罕见，可能比较难找到契合度比较高的，你最好要求不要太高。一般来说，70％以上的契合度也差不多够了。”
　　
　　“谢谢。”楚玦没有拒绝医生的好意，将那张纸接过来，揣进兜里。
　　
　　.
　　
　　走出医院时已近黄昏，楚玦坐在长椅上抬头放空了几分钟，只稍稍收拾了一下自己凌乱的思绪，便乘坐汽车回到基地。
　　
　　任星蓝见到他，迎上来问：“队长，你检查怎么样？”
　　
　　现在情况仍不明晰，所谓真性发情也还没到来，没必要引起不必要的担心，所以楚玦没有告诉任星蓝具体情况，只含糊地说了一声：“没什么事。”
　　
　　说完，楚玦就走进了自己房间。
　　
　　他没开灯，径直在床上躺下来，眼睛盯着天花板看。
　　
　　楚玦已经注射过抑制剂了，但仍然有些轻微的反应。联想今天医生的话，会出现这样的反应似乎也不奇怪。
　　
　　“T值回升，会引起一系列反应……”
　　
　　医生的话又在脑海浮现出来。
　　与此同时，难以抑制的热意涌上来，顺着血管爬遍全身。
　　楚玦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呼出，翻身从床上起来。
　　
　　他走进浴室，解开扣子脱下衣服，随后按下墙壁上的智能出水键。
　　
　　水流缓缓流出，淋湿他的黑发，落在他的流畅的肩颈线上。热意并未因此消散，反倒因为水流的触碰而泛起细碎的痒。
　　
　　楚玦低下头来，咬了咬牙，沾着水珠的手指缓缓下移……
　　
　　.
　　
　　楚玦今天一天都没出现，全程都是任星蓝带的训练。任星蓝的手段不比楚玦温柔多少，而且他的那张面瘫脸就没变过表情，楚玦好歹还愿意当个笑面虎说两句好话，任星蓝是完完全全的铁面人，让人心生畏惧。
　　一天下来，这群人居然还有点想念楚玦。
　　
　　时钊也一天没看见楚玦了，但他无处可问，也没有时间问。训练时间安排得很紧凑，他找不到机会。任星蓝又不是一个嘴碎的，只跟他们说了一句“今天队长有事不在”便没了下文，也不会告诉他们楚玦去了哪里。
　　
　　晚上就寝时间，时钊没有跟其他人一样早早睡去，他走出房间门，来到隔壁，轻轻敲了敲楚玦的门。
　　
　　敲门没有得到回应，仿佛里面没有人。但房间里有灯光，时钊肯定楚玦就在里面。
　　因为他闻到了楚玦信息素的味道。
　　
　　时钊又耐心地重复了一遍自己的敲门动作，“教官？你睡了吗？”
　　
　　“我可不可以进来？”
　　
　　依然没有得到回应，他又敲了两声，这一次只是通知：“我进来了。”
　　
　　时钊轻而易举地推开门。
　　楚玦不会锁门，他说过有事随时可以来找他，锁门会影响传达效率，况且他房间里没什么不能让人看的东西。
　　
　　时钊走进来，左右望了望。
　　
　　床上没有人，倒是浴室传来了响动。想来是楚玦在浴室，没有听到他敲门。
　　
　　时钊往浴室看去，门虽然是透明材质，却看不清里面的光景，只能看见一个朦胧的剪影。
　　
　　“嘶……”
　　
　　浴室里传来细微的喘声，与流水声交织在一起，听得不太真切，却仿佛在时钊耳朵里放大了无数倍，清晰得仿佛就在他耳边。
　　
　　喘声有些急促，带着轻微的颤抖。时钊抑制不住地去想象声音的主人在做什么，想象氤氲雾气下那双迷离又泛红的眼睛，想象流水顺着颈侧一路流经结实的腰腹，想象修长的手指在隐秘而不可言说的地方流连。
　　
　　时钊知道这样不对，他不应该想这些，也不应该这样想。楚玦将他带出研究所，教他变强，像对待正常人一样对待他，却绝对不是让他来想这些东西的。
　　
　　可他闻到了久违的樱桃白兰地的味道。
　　诱人的甜香与细微的喘声一同撩拨着他的感官，他几乎要在樱桃白兰地的气息下沉溺，让人忍不住想要就此一醉方休。
　　
　　他一步一步地朝浴室走去，每一步都挣扎又迟疑，好像在跟自己作斗争。
　　
　　时钊就快要走到浴室门口，忽然又被桌上多出来的一张纸条吸引了注意力，他逃也似的折返回去。
　　
　　楚玦向来是内务表率，宿舍相当干净整洁，不会放多余的纸张——尤其是像这种，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撕下来的，边缘十分不规则的纸张。
　　
　　纸上写着一串数字。
　　
　　时钊盯着那串数字看了足足十秒，判断出这是一串通讯号码。
　　
　　他垂下眼睫，只犹豫了一瞬，便鬼使神差地拨通了这串号码。
　　
　　两声响后，一个甜美的声音传出来。
　　
　　“您好，欢迎致电信息素配型中心。”
　　
　　“您可以前往本中心进行信息素匹配，当天即可出结果。若您不便出面，请您告知我们您的第二性别，并就近提取信息素萃取液后送到本中心，我们将为您优选出契合度较高的伴侣，并将结果发到您的个人终端。”
　　




第14章   你需要我。

　　时钊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将“配型”“契合度”“伴侣”几个词消化下去。
　　
　　帝国大多数Omega结婚年龄都比较早，毕竟稳定的性伴侣可以让他们度过一个安稳平静的发热期。对于其他Omega来说，楚玦已经算是比较晚的那一批了。
　　即使楚玦现在打算寻找适合的伴侣，也无可厚非。
　　
　　可是时钊想象不出楚玦属于另一个Alpha会是什么样子，他们会怎样耳鬓厮磨，又会怎样度过发热期？
　　
　　浴室里的声响小了下来，潺潺水声也渐渐趋停。
　　
　　通讯里的甜美女声仍然在重复刚刚的几句话，时钊一时忘了挂断，思绪陷在这个甜美女声中，连楚玦什么时候走出浴室，什么时候来到他身后都不知道。
　　
　　楚玦站在他身后，手撑在桌沿，他的声音有些喑哑，让人联想到刚刚浴室里的喘声，仿佛情人的低语，“在看什么？”
　　
　　时钊面不改色地将通讯切断，顺带将手上那张小纸条揣进兜里。
　　
　　“没什么。”
　　
　　时钊蹩脚地转移话题，“我去开灯。”
　　
　　楚玦摆了摆手，“不用开。”
　　他想了想，说出个理由来：“现在是熄灯时间。”
　　
　　楚玦拿出通讯器，随便点开一个页面，微弱的光亮散发出来，勉强可以充当小夜灯。
　　
　　“行了，你来干什么？”
　　
　　楚玦拉开椅子坐下来，慵懒地靠在椅背上，仰着头斜睨他。他刚从浴室中出来，衣服只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衣襟敞开着，湿发上的水珠滴落下来，顺着锁骨一路蜿蜒到漂亮的腰腹。
　　
　　楚玦一定不知道自己现在有多勾人，懒散又不正经的模样，看起来骄傲又诱.惑。
　　
　　楚玦似乎一点也不担心时钊会突然做出点什么，仿佛完全把他当成一个普通的Beta。他一向告诉时钊不必把自己当成异类，他自己也从未将时钊划入危险Alpha的范畴之中。
　　他对时钊很放心。
　　
　　也不知道这种放心是来自对时钊的信任，还是源自对自己的自信。
　　
　　仗着没开灯，时钊就这样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房间里很暗，通讯器的光亮很微弱，时钊无法看得很清楚，但鲜明的信息素让他的感官更为敏锐，他能直直地感受到那种不可抗拒的诱.惑。
　　
　　时钊的喉结上下滚动一下，沉声道：“你在发热期。”
　　
　　久违又熟悉的甜香若有若无地飘荡着，时钊却有些烦躁。他有很多个问题——楚玦在发热期，他今天去哪了，见了谁，为什么会有配型中心的通讯号码……诸如此类，每一个问题，他都想知道答案。
　　
　　楚玦微微颔首，大方承认。他不打算跟时钊探讨他发热期的问题，又把先前那个问题问了一遍：“你来干什么？”
　　
　　现在是休息时间，按照规矩，时钊应该待在房间里睡觉，而非随意走动，甚至是来到他房间。更重要的是，他感觉到时钊的信息素了，淡淡的柏木香，让他不由自主地渴望靠近。
　　
　　事实上，时钊过来根本没有什么理由，他只是单纯地想问楚玦今天去哪了，又或者只是因为闻到了樱桃白兰地的味道。他给不出理由。
　　
　　时钊不着痕迹地移开视线：“你今天去哪了？”
　　
　　“检查。”楚玦说得相当简洁。
　　
　　听到“检查”两个字，时钊皱了皱眉，“检查什么？你怎么了？”
　　
　　“例行检查而已。”楚玦一只手撑着脑袋，似笑非笑地问，“问这么清楚，你来查岗？”
　　
　　时钊没理会他的调侃，将他，“你没事吗？”
　　
　　楚玦看上去确实跟平常十分不一样，也不知道是发热期的作用还是其他的什么。
　　时钊敏锐地感到楚玦不对劲，他好像在忍耐什么，眉头总是不自觉地皱起来。
　　
　　“能有什么事？”楚玦摆了摆手。
　　
　　八字没一撇的事，楚玦不打算将医生说的什么真性假性的东西昭告天下。
　　
　　“没什么事你就出去吧，走的时候顺便关一下门。”楚玦阖上眼睛半寐，状态有些疲惫，“趁我现在懒得记你名字，最好赶紧走。”
　　
　　现在不是随意走动的时间，时钊已经坏了规矩。
　　
　　时钊：“……”
　　
　　但时钊没走。他在原地站着，凭借着微弱的光亮，观察着楚玦。
　　楚玦一向喜欢用“没事”搪塞别人，哪怕他有多不像“没事”。但楚玦显然不愿多谈，就算时钊撬开他的嘴，也得不到答案。
　　
　　沉默了大概有一分钟。
　　楚玦没听见出门的动静，复又睁开眼睛，“你怎么还在？要我留你吃早饭？”
　　
　　“你有事？”楚玦干脆坐直起来，“有事赶紧说。”
　　
　　“教官，”时钊迟疑了一下，依然坚定地问出来，“你要结婚？”
　　
　　楚玦没想到时钊纠结这么久的“事”就是这么个问题，他猝不及防地被这个问题砸中，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这个问题滑稽又荒诞，要是让白旭成听见，又能笑个三天三夜。
　　银翼舰队上下都知道的，他们亲爱的队长从来没谈过恋爱，更别提结婚。提起这两个字，任谁都不会往楚玦头上想。
　　
　　“听谁说的？”
　　
　　时钊对楚玦的问题闭口不言，他直直地盯着楚玦，不容置疑地说：“现在是我问你。”
　　
　　“跟谁？”楚玦挑挑眉，“跟任星蓝吗？还是跟你啊？”
　　
　　时钊明显被他的话激得停滞了一下，准确地说，是被后半句噎住了。
　　
　　半晌楚玦又笑了，露出一口白牙，笑得相当灿烂。
　　
　　“我带过这么多届，往年画棺材的写符咒的都有，头一次听见有人造谣我要结婚了的……”楚玦问，“哪个创新型人才？有够聪明的。说来听听，我让他的名字成为名单上最耀眼的五朵金花。”
　　
　　“不知道。”时钊别过头，“没有就好。”
　　
　　“还有什么谣言，你一起说了。”楚玦抬手揉了揉太阳穴，他的状态算不上多好，现在跟时钊正常说话已经有些强撑的意思。
　　
　　“我现在很累，你有事赶紧说。”
　　
　　时钊早就感觉出来了，楚玦的信息素在空气中不定漂浮着，醉人的甜起伏不定地萦绕在鼻尖，散发出诱人的信号。
　　
　　楚玦脸上平静无波，却已经暗自咬紧了牙关——他的状态本来没有这么糟糕，完全是在时钊过来之后，他感觉到那股淡雅的柏木香，那些躁动的信息素才开始争先恐后地冒出头来。
　　
　　时钊走近两步，一手攥住楚玦的手腕，眼神寒得慑人，带着不易察觉的怒意，“你这叫没事吗？教官。”
　　
　　“你为什么去检查？”时钊低头凝视着他，大脑飞速运转，迅速想出几种可能来，“抑制剂失效？还是发热期异常？或者……跟上次信息素异常波动有关？”
　　
　　时钊向来聪明，只这几秒间，他就想出了最趋近正确答案的可能。
　　
　　“是信息素异常波动。”时钊笃定地说，“你对Alpha信息素的敏感度开始上升了，对吗？”
　　
　　再任由他猜下去，楚玦今天的检查结果差不多就被他猜完了。
　　
　　“可以了吧，小Alpha？”楚玦扯了扯嘴角，无奈地说，“你真是来查岗的？”
　　
　　时钊没有理会他，继续往下说。
　　
　　“比如，你现在可以感觉到我的信息素。”
　　话音刚落，冷淡的柏木香在他们之间散发开来，强势地笼罩下来。
　　
　　不得不承认的是，楚玦确实可以感觉到时钊的信息素，不仅如此，他本能地想要亲近时钊的信息素。
　　时钊的信息素能让他安心，也能让他稍微平静下来。
　　
　　但楚玦不需要。
　　
　　“是你没搞清楚状况。你是一个刚分化不到一年的Alpha，而我已经做了十年Omega了。”楚玦神色无常，仿佛刚才的虚弱与不稳都是假象，他瞥了时钊一眼，“你说是你懂还是我懂？”
　　
　　“是吗？但是你已经快要撑不住了。”时钊分化成Alpha时间不长，但他不是没有见过发热期的Omega，“不然，你为什么不敢直视我？”
　　
　　“你怕自己失控。”时钊斩钉截铁地说，“你需要我。”
　　
　　楚玦安静了好一会儿，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呼出，然后才说：“不用。”
　　
　　“现在已经很晚了。”楚玦闭上眼睛，三秒后再睁开时，他的神情已经恢复成平时的模样，“回去睡觉。”
　　
　　“你不能——”
　　
　　时钊还想再说，但被楚玦打断了。
　　
　　“白旭成跟你说的那些注意事项，你是一条都没记住啊。”楚玦语速很慢，闲散得像坐在摇椅上的大爷，可惜不稳的呼吸出卖了他，他并不如表面看上去那样平静稳重。
　　
　　“我说有事可以来找我，但一般来找我的人都会后悔。”楚玦轻飘飘地问，“没记错的话，你被记名两次了？”
　　
　　“现在是三次了，小Alpha。——再给你十秒，从我这里消失。超过一秒我记一次，记名五次你就等着淘汰吧。”
　　
　　楚玦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去睡觉。”
　　
　　时钊还想再说点什么，奈何楚玦已经开始数数了：“十。”
　　
　　“九。”
　　
　　“你可以来找我，教官。”时钊认真地说。
　　
　　楚玦只说了一个字：“八。”
　　
　　“我可以帮你……”
　　“七。”
　　
　　楚玦数数的语气相当坚定，让人无法怀疑，十秒之后，他真的会淘汰时钊。
　　
　　时钊只好往门口走。
　　
　　走之前，时钊留下一句话：“不要跟别人结婚。你是我的教官。”
　　他将其中两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在强调自己的所属物。
　　
　　门彻底关上之后，还有一句话被关门声掩盖住了：“我不想你结婚。”
　　
　　时钊走后，楚玦坐在原位上，指腹摩挲着下巴，思索着时钊走前的那两句话，“这有什么联系？”
　　
　　但他很快就无暇思考时钊两句话间究竟有什么联系，因为先前打的抑制剂只能勉强压下大半，仍有一股难耐的情潮翻涌上来，他的皮肤微微泛红，全身都有些发烫。
　　
　　时钊一走，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刚刚强撑起的伪装总算悉数卸下。
　　不过几秒，他就跌坐到椅子上。
　　
　　刚刚时钊站在这里，就像一个巨大的诱惑在他面前晃荡，他本能地想去靠近。
　　他迫切地需要一些慰藉，比如刚刚充盈在这个房间里的柏木香。
　　
　　楚玦低声骂了句脏话，后知后觉地想起医生的建议来。他起身去掏自己的外套口袋，想找找那张小纸条，但什么也没找到。
　　他又想起自己好像将那张小纸条拿出来了，可能是放在桌上的哪个犄角旮旯。然而，桌面非常整洁，别说小纸条，一片小纸屑都没有。
　　
　　可能是掉在什么地方了。
　　寻找未果后，楚玦将它抛诸脑后，关闭通讯器，房间里最后一丝光亮也消散掉。
　　
　　一切又堕入黑暗之中。
　　楚玦回到床上躺着，思绪混乱地闭上了眼睛。
　　
　　混沌之中，楚玦想起来。
　　时钊今天说的不全对。
　　
　　他的敏感度是上升了，但他今天并没有感觉到任星蓝的信息素。
　　这上升的敏感度，好像有固定的指向一样。
　　
　　它们全都指向时钊。
　　




第15章   你觉得你做的很好？

　　楚玦第二天醒来，面无表情地给自己注射抑制剂和阻隔剂，随后如同往常一般来到训练场上。
　　
　　时钊抬眼看去，楚玦的神色与平常无异，一点也看不出他现在正处于发热期，也看不出他昨天经历过怎样的情.潮涌动。
　　
　　昨天时钊一晚上都没怎么睡，他与楚玦仅在一墙之隔，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楚玦的信息素波动。他失眠不怪楚玦，隔着墙的信息素波动其实根本无法对他产生严重的影响。
　　他只是一直在回想，昨夜他不小心听见的喘声。
　　
　　楚玦站在他们面前，身姿挺拔，笔直如松，连头发丝都透着刚毅与坚韧，仿佛没有任何事能将他打倒。
　　
　　“啧，就剩这么点人了啊。”
　　
　　楚玦拍了拍队列里第一个人，“来，报个数我听听。”
　　
　　第一个人依言利落地扭头，开始报数。
　　直到最后一个人，他往右边一看，发现空空如也，只得报下最后一个数：“15！”
　　
　　竟然只剩下15个人了。
　　从刚开始的41人到现在的15个人，好像也没过多长时间。
　　
　　“行吧，”楚玦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大家放松点坐下吧，我们聊聊。”
　　
　　在场15个人依言盘腿坐下来，姿态却仍然不敢放松。
　　
　　楚玦倒是坐得很随便，仿佛他坐的是高贵的羊毛软垫，就像在自己家一样，惬意又闲散。
　　
　　“之前我们都没怎么好好聊过天。”楚玦懒洋洋地说，“因为人比较多，聊起来会比较累。现在的人数就挺好。”
　　
　　“说了放松点，”楚玦看见唐泽坐得无比端正，好笑地朝他抬了抬下巴，“你坐那么直干什么？”
　　
　　唐泽见楚玦将自己点出来，立马放松下来。
　　其他人见状，也纷纷放松了不少。
　　
　　“我可以很负责任地告诉大家，”楚玦开门见山，一上来就抛出个重磅消息，“我们的选拔很快就要结束了。”
　　
　　有些人发出疑惑的声音：
　　“结束？”
　　“可是还没到两个月……？”
　　
　　楚玦为他们解答疑惑：“先前忘记告诉你们了，银翼舰队的选拔每次都对外说是两个月，其实根本用不着——看看你们剩下的人，根本不够撑过两个月的。”
　　
　　众人深以为然。按照楚玦层出不穷的淘汰手段和速战速决的淘汰态度，只要楚玦想，剩下这点人，不到一个星期就可以全部淘汰完。
　　
　　听楚玦说完，又有人开始窃喜起来：
　　“那这意思是我们都进了？”
　　
　　楚玦乐了：“你想得挺美。”
　　
　　那人悻悻地收回了高兴的笑容。
　　
　　“不。”楚玦说，“我们还有今天这一场测试，以及过几天的最后一场测试。”
　　
　　“既然是测试，我总得给大家划个范围。”楚玦淡淡地道，“只要回答这个问题就可以了——你为什么加入银翼舰队。”
　　
　　进到这里来的人，基本上都怀揣着相似又不尽相同的梦想，这个问题说简单其实很简单，只要一直坚定着信仰，不曾动摇，就能完美地回答这个问题。
　　
　　难得不是需要体力或者是技能的环节，唐泽踊跃发言，一双眼睛闪闪发亮：“我看了那本——”
　　
　　“我知道你，”楚玦说，“你看了一本《星际新纪元4891》。”
　　
　　唐泽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相较于其他人来说，他的发言带着一种天真的浪漫主义，虽然没有人指出来，但他自己知道这一点。
　　
　　上午的时间过得很悠闲，楚玦似乎真的是在跟他们闲聊，给每一个人发言的机会，所有人都可以畅所欲言。
　　
　　他们想要从军的理由千奇百怪，但梦想大多相同。他们能够从彼此身上得到认同感，感受到他们是一群志同道合的人，因为不同的理由来到这里，朝着同一个方向迈进。
　　
　　唯有一个人例外。
　　
　　轮到时钊的时候，他沉默了很久。
　　他也有一个从未动摇过的坚定理由，一个跟这里所有人都不一样的理由。
　　
　　——他想站在楚玦身边，与楚玦并肩而立。
　　
　　“嘿，时钊，”有个胆大的打破沉寂，直接说出来，“你怎么不说话。”
　　
　　楚玦也看着他，那双含笑的眼睛看着他。
　　
　　时钊回望楚玦，眼中似有光芒跃动。他舔了舔牙尖，就像先前无数次说他要赢一样，他说：“我想成为你的队友。”
　　
　　“我的？”楚玦并不惊讶他的回答。
　　“你的。”时钊重复了一遍。
　　
　　“很好。”
　　楚玦最后一句话是看着时钊说的，他的语气意味深长：“我的建议是，现在开始，把它们都丢掉。”
　　
　　.
　　
　　今天的这场测试，比起以往来说轻松许多，不是什么高强度的体能测试，也不是高难度的任务测试，纯粹是一场不需体力的测试。
　　
　　楚玦将他们带到模拟全息指挥室。
　　
　　“你们之前应该有学过军事指挥，”楚玦挑了挑其中一个人的肩章，瞥了一眼，“最差好歹也是个士官呢？这点应该难不倒你们。”
　　
　　模拟全息指挥室坐落在基地B区的最中央，足以说明它举足轻重的地位。
　　
　　它采用最高端的模拟全息技术，可以智能模拟多种战场危机状态，站在指挥室中央的指挥官可以凭借控制台中央的按键迅速做出战略变动指挥。
　　
　　中间是巨大的全息屏，按键可以操纵星舰并控制其他战斗资源，中间的过程会加速，直接显示结果。
　　它只要求指挥官做出准确判断，然后做出正确指挥。
　　
　　简单得像一场游戏。
　　可这里没人敢把它当成一场游戏。
　　
　　这场游戏的最终目的是测试他们独当一面的能力，考验的是他们在危机下的头脑和做出准确判断的能力。
　　
　　“这一次测试，最终结果会计入成绩。”任星蓝面瘫着脸说，“不及格者淘汰，及格线是45秒内。”
　　
　　45秒？！
　　众人纷纷不敢置信地看向楚玦，怀疑自己是不是少听了一个“0”。
　　
　　楚玦摊了摊手，说：“就按几个按键，还想要多少秒？”
　　
　　“但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楚玦指指屏幕最上方那一行常年亮着的字。
　　
　　那里写着：最高纪录：00：25.32。
　　
　　“这是变态吗？”
　　“靠，这个纪录是随便乱按的吧？”
　　“真有人能25秒完成？！”
　　
　　任星蓝在旁边说：“这个纪录的完成者是我们队长。”
　　
　　任星蓝的队长，那就是楚玦。
　　
　　众人立马噤声。
　　如果这个人是楚玦的话，那似乎也没有那么不可能。在楚玦身上，他们总能看到点跟寻常Omega不一样的地方。他值得所有人敬佩。
　　
　　“别太担心。”楚玦话锋一转，又给了他们微许希望，“可以有三次机会。”
　　
　　三次机会对受试者来说绝不算多，更何况，45秒仅仅是及格线。然而，以往的测试，没有一次会给三次机会这么多，这对于银翼舰队选拔营来说，已经是极大的宽容。
　　
　　第一个人进入模拟全息指挥室，来到控制台前。等他站定后，一旁的任星蓝完全没有给他准备时间，迅速按下开始键。
　　
　　就在开始键按下的一刹那，模拟全息就立马进入了危机状态。强大的星舰四处梭巡，高能粒子有目标地扫射，敌方的机甲在星舰护航下深入己方的指挥中心。
　　
　　一下子就来到最危机的状态，己方的指挥中心已经被摧毁大半，没有经验的受试者顿时手忙脚乱起来，一时忘记了原本学过的理论，慌忙地到处乱按，死马当活马医似的，不停地用战斗型星舰攻击对方密密麻麻的机甲团体。
　　
　　外面的人能够在电子屏上观摩到他的操作，每颗心都被他莽撞又慌乱的操作提起来。
　　
　　他毫无章法的操作无疑加快了指挥中心的摧毁速度，没过多久，指挥中心上方亮起红条，示意即将摧毁。下一秒，他眼前的一切都黑下来，一行红字投影出来：Game over。
　　
　　全息屏上显示出一个数字：00：88.43。
　　
　　楚玦成功的时间是25秒，他失败的时间是88秒，他连失败的时间都用得比楚玦长！
　　他不满地握拳锤了锤控制台，又懊恼地低骂一声。
　　
　　幸好还有两次机会，他还没有气馁放弃。
　　
　　第二次，他比先前谨慎许多，先用十秒观察了一下总体局势，然后才开始指挥操纵。
　　可惜的是，他对机甲的认识不够全面，在腹背受敌的情况下，有一处视觉盲点没有顾全，而智能模拟的危机迅速捕捉到这个盲点，从这个点进攻，不过多时，指挥中心再度覆灭。
　　
　　直到三次机会用尽，他才勉强完成了这个指挥任务。
　　而他第三次的成绩是：00：78.24。
　　
　　这个人三次机会用尽都没有擦到及格线上，其他人看得心惊胆战，一根弦紧绷起来。
　　
　　受试者只有十五人，虽然每一个人都测试三次，但是有的人十几秒就能Game over，十五个人全部测下来，也用不了多久。
　　
　　最后一个人是时钊。
　　时钊没有做无谓的紧张，他一直在观察。
　　
　　到他的时候，他站在控制台前，胜券在握。
　　仿佛他是天生的指挥官。
　　
　　事实也确实如此。
　　
　　时钊有条不紊地操纵着星舰，他的计谋就像老谋深算的谋略家做出的战略决策——他采取了完全不一样的思维方式，他用少量机甲护住已经被入侵的指挥中心，剩下的全部用来击落对方的星舰。在这样的形势下，陆对空完全不占优势，击败对方的星舰才是解除这场危机的关键节点。
　　——他从一开始就看出来了，对方的指挥中心根本不在陆上。或者说，对方根本没有指挥中心。
　　
　　每一艘星舰上都有传讯装置，他们的指挥中心根本不在这里，而是潜藏在别处，甚至压根不在现场！
　　
　　外面的人看得目瞪口呆。
　　
　　“天，他才是机器人吧？”
　　“卧槽，恐怖！怎样才可以买到他的脑子？”
　　“我一直以为时钊只是体力比我们强点，没想到他连指挥都这么强啊？”
　　
　　仿佛只是一眨眼的功夫，时钊就完成了这次任务。
　　全息屏上打出一行数字：00：18.01。
　　
　　18.01秒！
　　这个速度让所有人都震惊。
　　
　　如果他们没记错的话，刚刚屏幕上写着的最高纪录是25.32秒。
　　
　　他足足比最高纪录还要快七秒多！
　　
　　时钊确实很聪明。
　　他几乎在一瞬间就选择好了一条最快最狠也最高效率的路，杀伐果决，每一秒都不曾犹豫。
　　
　　从摧毁能源到绞碎指挥部，每一个举动都精准到秒。他像是最精密的计算机器，计算出的是一条最精确的战略。
　　
　　楚玦只需看一眼就能知道，这个18.01秒，就是这场模拟战争指挥的最高纪录时长了，在场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做不到如此精准且快速。
　　
　　时钊看向楚玦，眼睛闪着微微的光亮。
　　他不仅是第一名，而且是破纪录的第一名，超越楚玦的第一名，有史以来最高分的第一名！
　　
　　可是预想中的夸奖并没有到来。
　　
　　楚玦只是拍了拍他的脑袋，平静得就像那个超凡的数字只是一个普通的数字。
　　
　　“你觉得你做得很好？”
　　




第16章   炸了。

　　楚玦此言一出，周遭霎时安静下来，静得落针可闻。楚玦的神情不似玩笑，没有半分平时那副玩味又不正经的模样。
　　其他人面面相觑，又惊又疑，他们心中不约而同地浮现出一个问题：
　　
　　——这样还不算好，那怎样才算好？
　　
　　要知道，时钊不仅是第一名，而且是打破楚玦纪录的第一名！如果这还不算好，那楚玦心中“好”的标准究竟是到了一个怎样恐怖的地步？只怕是在场所有人，没有一个人能达到吧？！
　　
　　旁人尚且如此疑惑，时钊本人就更不明白了。
　　
　　时钊微微皱了皱眉，冷静地问：“哪里不好？我是——”
　　
　　“我看见了。”楚玦打断他，替他重复道，“你赢了。你是第一名。”
　　
　　时钊一言不发地等着他说下去。
　　
　　“自古兵法如棋法，你走的棋很好。”楚玦语气极其平淡，就像在陈述事实，他忽而话锋一转，一字一顿地说，“但你现在不是在下棋，小Alpha。”
　　
　　楚玦走上前去，轻点全息屏放大，将记录那一栏成倍放大展现在众人眼前。
　　
　　全息屏记录时间的那行字下面，还有一行字。
　　
　　那里写着伤亡。
　　
　　众人这才将注意力放到那行字上。
　　比起其他人来说，时钊的伤亡数字虽说不是最高，但相较于其他人来说已经处于一个比较高的档位。
　　
　　“因为人不是棋子。”
　　
　　接着，楚玦点开那个原本排名第一、现在已经排到第二的纪录。
　　众人不由自主地屏息看过去。
　　
　　看到上面的数据之后，他们才明白，楚玦的厉害之处不仅仅在于他00:25.32的时长，更在于他极低的伤亡人数。
　　
　　25秒，楚玦虽然比时钊用时长了七秒多，伤亡数字却是所有人中的最低值。
　　
　　楚玦这个纪录达成的时候他们都不在现场，没有人知道楚玦多出来的这7秒在想什么，又做了什么决断。他们能从这个数字上窥见一斑的，是楚玦多智近妖的决策能力。
　　他未必不能达成18.01秒的速度，他只是用多了一点时间，去思考伤亡率。
　　
　　时钊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数字，抿了抿唇，没说话。
　　
　　他先前并非没有注意到这行数字，只是没有在意。因为排名是按照时长而非伤亡人数，更何况，在他看来，那本来就只是一串数字。
　　
　　楚玦像是能看出时钊心里在想什么似的，摇了摇头：“这里是战场，你每一次指挥而造成的伤亡，都是你的队友在为你承担。”
　　
　　战场不止有输赢，还有生死。
　　
　　棋局对峙，输赢易分。战场交锋，生死无定。
　　
　　楚玦五指合拢，覆盖住时钊的眼睛，“你的眼里，不能只有输赢。”
　　
　　楚玦仍然处于发热期，即使使用了抑制剂和阻隔剂，也无法完全隔绝时钊的影响，敏感的信息素欢快地窜了出来。
　　
　　他轻轻蒙住时钊眼睛的手很快便松开，他退回安全距离，好似信息素未曾因此颤动过。
　　
　　“没有人敢把命交给你。”楚玦顿了顿，平静地吐出三个字，“包括我。”
　　
　　那怎么能一样？
　　时钊心有不服，沉声说道：“如果里面的人是你，我不——”
　　
　　“没有如果。”楚玦的声音冷下来，“无论里面的人是谁，都一样。”
　　
　　时钊从未见过楚玦如此严肃，跟那个笑着拍他脑袋说“做得不错”的人简直判若两人。他的心狠狠一跳，还莫名有些发慌。
　　
　　“你没有淘汰，”楚玦说，“但也仅仅是及格。”
　　
　　时钊完全没有“队友”概念，楚玦看得出来。事实上，楚玦也并不意外这一点。时钊的研究报告上说得很清楚，他天生极难与人建立情感联系，要求他考虑“队友”，并不是可以一蹴而就的事情。
　　
　　要慢慢来。
　　
　　楚玦没再说什么，只拍了拍时钊的肩膀。
　　
　　.
　　
　　这一次的测试直接将剩下的十五人刷到只剩一半，仅剩七人。
　　与最开始的41个人相比，剩下的人数显得非常单薄。
　　
　　一下子只剩七个人，楚玦感觉训练起来都轻松不少，轻轻松松就能将每个人都“关照”到，雨露均沾，弄得人苦不堪言。
　　
　　楚玦的发热期很快就过去了，他的发热期只持续了一个星期，然而，结束之后，他的发热期症状并没有完全消散。
　　
　　偶尔在他靠近时钊的时候，他会感到自己的信息素不太正常，仿佛信息素有它自己的想法似的，约好了要往时钊那边凑。
　　每次遇到这种情况，楚玦都会暗自将它们压下去，刻意去回避那种躁动的感觉。
　　
　　他决定在选拔结束后再去一次医院，问一问与时钊信息素相关的问题。
　　
　　没过多久，所有人都迎来了最后一次测试。这一次测试过后，选拔就会彻底结束。
　　
　　剩下的七个人被带到一个荒星上，这个荒星异常荒凉，人迹罕至，贫瘠得连蚂蚁都不愿意来。
　　而这刚好给他们的测试提供了条件。他们的测试，独立，绝密，且不易被干扰。
　　
　　测试开始前，楚玦跟他们说了规则与注意事项。
　　
　　“这次测试时长五天。”楚玦说，“五天里，你们的对手是我，以及银翼舰队的正式成员。”
　　
　　测试分两个阵营，楚玦这边是A方阵营，受试者们是B方阵营。
　　
　　“通过的条件很简单。”
　　“找到我，或者，别让我找到你。”
　　
　　“被激光标记，胸前芯片光亮熄灭的人就直接淘汰，”楚玦说，“会有人来带你们回去。”
　　
　　“十分钟后开始，这十分钟你们想干什么随意。”
　　“祝你们好运。”
　　
　　说完，楚玦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跟任星蓝一起走远了。
　　
　　测试开始得很随意，随意得不像一个严肃选拔测试的开始。
　　
　　十分钟的时间，楚玦那边还没有动作，他们这些人也暂时还没有分开。
　　
　　唐泽转了转眼珠，环视一圈，突然开口说道：“我们应该合作。”
　　
　　一个Alpha听到他说的话，问：“怎么合作？”
　　
　　其他人也纷纷侧耳过来。
　　
　　“这是最后一场测试了，”唐泽说，“第一天的时候他们就说过，这场选拔没有固定名额。”
　　
　　当时任星蓝说的是“我们可以一个都不要”，但其中还潜藏着一层意思——
　　
　　“也就是说，我们可以全部人一起通过。”唐泽坚定地说。
　　
　　他们的对手是已经是正式成员的银翼舰队队员们，而对方的指挥是他们的教官，银翼舰队的队长。
　　没有人知道会发生什么，或许下一秒他们就会因为各种原因淘汰。单打独斗不是不行，但显然是组团结队更有保障。
　　
　　思索完其中利害关系，很快便有一个Alpha站出来响应唐泽的提议：“行，我同意。”
　　
　　有了第一个同意的人，就有第二个同意的人。一分钟不到，几乎所有人都同意了组队合作。
　　
　　他们说这个的时候没有避开时钊，但也没有人主动去问。他们好像是默认时钊不会加入他们之中，毕竟时钊向来就是那副不合群的模样。
　　
　　最后还是唐泽走到时钊面前，问：“时钊，你愿意跟我们组队吗？”
　　
　　“嘿，唐泽，你别开玩笑了。”一个Alpha走过来推了推他，小声劝他说，“你居然想让时钊跟我们组队？”
　　
　　“是啊唐泽，他应该更喜欢自己一个人吧？”另一个Alpha也开口了，他的态度也很迟疑，“我们来这里一个多月了，恐怕他还不知道我们都叫什么名字。”
　　
　　另外三个人虽然没说，但心底里也是认同这两个Alpha的看法的。
　　
　　时钊看上去极其不易相处，而且他的目的相当明确，谁都知道他想赢，他不会给任何阻碍他赢的人施舍一个眼神。
　　这样的人，不像是会愿意加入他们的样子。
　　
　　唐泽坚持自己的看法：“时钊的能力大家有目共睹，他是我们这里最强的人。”
　　
　　这一点倒是没人否认的，刚刚那个Alpha嘀咕道：“关键是他不愿意加入我们啊……”
　　
　　他重新转向时钊，认真地说：“时钊，你可以认真考虑一下我的提议，我知道你很强，但是多个队友多个帮衬，我们可以互相帮助。”
　　
　　时钊的目光在他们每个人脸上梭巡而过，那眼神没什么感情，不由得带了几分慑人的温度。
　　出乎所有人意料地，时钊收回了目光，撩起眼皮，淡淡地说：
　　
　　“可以。”
　　
　　他都这么说了，其他人自然不会有反对的意见。他们虽然对时钊的加入多有疑虑，但有一点是毋庸置疑的，那就是时钊真的很强，他的加入对他们来说无疑是助益。
　　
　　时钊看了看上空，烈日当空，一架无人机毫不避讳地飘过，他突然开口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好，我们先换个地方吧，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有动作……”
　　
　　相比唐泽这边的忐忑不安，楚玦这边就显得悠闲许多。
　　
　　楚玦懒洋洋地站在投影屏前，抬手点了点其中一个按键。
　　一张精细的地图投影出来，散发出微微的蓝光。
　　
　　“我们先动哪里？”任星蓝问。
　　
　　楚玦摩挲着下巴，思考着说：“他们这里面有几个聪明人，不用手下留情。你觉得呢？”
　　
　　任星蓝沉思几秒，快速做出决断：“Z点，他们第一天会比较谨慎，这里是最好的藏身地点。”
　　
　　“不愧是你啊，任星蓝。”楚玦笑了笑，“但还不够狠。”
　　
　　任星蓝难得地扯了扯嘴角，就差没说“谁能有您狠”了。
　　
　　果不其然，接着就见楚玦往屏幕上一点，淡淡地道：“这里。”
　　
　　任星蓝盯着楚玦点的地方，有些不确定地提醒楚玦：“队长，这里是他们的能源补给点。”
　　
　　他指出的是荒星里受试者们唯一能使用的能源补给站点，如果这个地方失守，受试者们只能选择潜入A方阵营，或者是放弃能源补给，无论哪一个，都是危险之举。
　　
　　测试才刚刚开始，这还只是第一天，楚玦这意思，简直就是要他们在第一天就弹尽粮绝！
　　
　　“我知道。”楚玦翘起唇角，眼中闪过恶作剧般的光，“我就要选这里。”
　　
　　下一秒，楚玦敛起笑容，指尖又在屏幕上同一个地方不轻不重地点了两下，随后利落地甩下两个字：
　　
　　“炸了。”
　　




第17章   借指挥舰。

　　十分钟过去后，预想中的激烈交锋并没有到来。
　　恰恰相反，一切都很宁静，仿佛什么都不曾开始。
　　
　　楚玦他们走得很彻底，半点痕迹没留，直接把他们抛在了这个荒凉的地方。
　　
　　接下来的一切都要靠他们自己。
　　
　　他们寻了一个藏身之处，稍稍商讨了一下可能出现的情况及对策。
　　
　　“他们怎么还没动静？”其中一个人问道。
　　
　　话音刚落，远处便传来一声轰鸣。他们纷纷往那边眺望。
　　紧接着是一道强光劈下来，还未等众人反应过来，那边就传来坍塌的声响，随后阵阵青烟散了出来。
　　
　　“是那边的响声……”
　　
　　“怎么回事？”一个Alpha疑惑地问，“难道是他们出错了？我们根本不在那个地方啊？”
　　
　　“他们在干什么？”
　　“难道是要诈我们？”
　　“这样也诈不出来吧……”
　　
　　“不，不可能出错。”唐泽拧起眉头，楚玦如此精明，绝不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
　　
　　时钊迅速反应过来：“那边是能源补给站。”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反应过来。
　　
　　“什么？！”刚刚说话的Alpha大惊失色，“这也太损了！”
　　
　　“靠！这是人吗？一上来就把能源点炸了？！”Alpha的语气已经有些愤怒，他攥紧拳头，用力地锤了锤眼前的遮挡物。
　　
　　唐泽拉了拉他，“算了，现在生气也没用。”
　　
　　“先看看我们还剩多少。”
　　
　　测试开始前，每个人都配发到一个基础的背包，里面有能源石、营养液、求救装置，以及一些其他的东西。
　　里面东西不多，补给站点被摧毁后，即使他们竭尽全力节俭资源，他们所剩的东西也只够他们撑到第二天。
　　
　　他们清点了一下各自的物品，长远来看，情况不容乐观。
　　
　　“除非我们能找到新的能源补给点，否则我们剩下的这点根本撑不到第五天。”
　　
　　他们已经陷入僵局，走入一个极其为难的境地。
　　现在他们只有两条路可以选：一是不依靠能源型器械撑过这五天，二是寻找新的能源补给点。
　　
　　如果选择前者，没有能源补给，他们这五天会过得相当艰难。
　　他们不仅可能因为能源缺乏而陷入绝境，而且可能会遭受到来自A方的突然袭击。
　　
　　但如果选择后者，他们同样会步入艰难险阻的困局。
　　
　　他们很清楚，不在A方阵营内的能源补给点有且仅有被炸掉的那一个。
　　
　　楚玦给他们抛了一个选择题，区别只是守株待兔和瓮中捉鳖，就看他们选择做“兔”还是选择做“鳖”。
　　两个选择都不算上策，但楚玦偏偏就是没给他们做“人”的选择。
　　
　　七个人的脸色不约而同地沉下来。
　　
　　“先走着看吧。”其中一个Alpha说，“静观其变。船到桥头自然直。”
　　
　　.
　　
　　指挥舰里，楚玦倚靠着桌沿，看着他们的部署地图出了神。
　　
　　就在这时，他感到热流自身体深处钻出，熟悉又陌生的燥热感涌了上来，这一次比以往更加汹涌。他低下头来，看见自己的指尖在微微颤抖。
　　
　　“队长？”任星蓝还未走近，便发现他脸色不对，出言询问道，“你怎么了？”
　　
　　楚玦不着痕迹地将指尖往桌上按了按，“没事。”
　　
　　楚玦说着“没事”，却迅速走到内间去，打了一支抑制剂。
　　他不在发热期，本不应使用抑制剂，但他感觉自己的状态，或许很快就跟发热期没什么区别了。
　　
　　楚玦算算时间，距离他上次发热期去医院检查，已经过去两个星期了。
　　
　　他联想到上回医生跟他说的“真性发情”。
　　医生说真性发情的到来时间因人而异，有的人是十年，有的人只要短短两个月。
　　
　　问题是，他甚至还没到两个月，才短短两个星期，T值就已经回升到这个地步了吗？
　　
　　楚玦抬手揉了揉眉心，他不能再拖了，等到选拔结束，他必须要再去一趟医院。
　　或者，还有可能，他要去一次配型中心。
　　
　　他简单地压下自己的思绪，走出来，突然想起了什么，问任星蓝：
　　
　　“你有信息素覆盖剂吗？”
　　
　　任星蓝不太喜欢自己信息素味道，平时会用覆盖剂掩盖自己信息素的味道，这样即使在有必要使用信息素时，释放出来的也是覆盖剂伪装的信息素的味道。
　　
　　“这个？”任星蓝递过来一支药剂。
　　
　　楚玦接过来，道了声谢。
　　
　　任星蓝有些奇怪地问了一句：“为什么要用覆盖剂？”
　　
　　他不担心其他人，但他必须要小心时钊。发热期发生的事历历在目，时钊是个聪明人，而且对他的信息素具有敏锐的洞察力。在他竭力收敛信息素的情况下，如果还有人能察觉到他的信息素，那这个人一定是时钊。
　　
　　楚玦没瞒着他：“时钊能闻到。”
　　
　　任星蓝略微有些惊讶，楚玦收敛信息素的能力他是知道的，即使是在发热期期间，在使用抑制剂的情况下，他也很难闻到楚玦信息素的味道。
　　
　　楚玦隐隐有种预感，他的信息素状态即将达到一种，不可控的境地。
　　他必须在这种情况发生之前，完成选拔任务。
　　
　　任星蓝的覆盖剂是薄荷味的，楚玦将一支覆盖剂直接用到底，确保原来的味道被彻底掩盖。
　　
　　“不等了。”楚玦将用空的覆盖剂扔进一旁的垃圾回收箱，“放下着陆器，我们速战速决。”
　　
　　楚玦每次计划调整必有其用意，任星蓝没多想，照他的旨意放下了着陆器。
　　
　　.
　　
　　荒星非常大，他们七个人行走在这片土地上，渺小得就像瀚海中的一叶扁舟。
　　
　　他们能用设备搜寻到的地图信息全部被屏蔽了，只能凭借感官和直觉来辨别方向，他们很快就迷失在这片荒野之上。
　　
　　通过测试的方式有两种，一是藏五天不被发现，二是抓到楚玦本人。
　　
　　目前来看，方式一成功的可能性比较大。
　　
　　所以他们小心翼翼地行进着，一路都很小心隐蔽。
　　
　　可惜的是，他们想得很好，却还是在第二天下午被发现了行踪。
　　
　　最先发现这一点的人是时钊。
　　一道激光挑衅似的擦过时钊的颈侧，随后又向下移动。
　　
　　幸好时钊反应快，迅速闪身躲开。胸前的记录芯片碰到激光，就会熄灭光亮，他差一点就淘汰了！
　　
　　“有人。”时钊简短地说了一句。
　　
　　其他人立马警觉，拿起激光武器，摆正姿势，随时准备瞄准。
　　
　　许久都没有动静。
　　久得几乎要让人放松警惕。
　　
　　然而确实什么都没有发生。
　　
　　A方就像在打游击，玩的是心理战，时不时给他们来一下，势要把人玩得身心俱疲。
　　
　　没过多久，他们又迎来下一次突袭。
　　A方将楚玦的性格贯彻得彻底，突袭想怎么来，什么时候来，全是未知数，仿佛全凭指挥者心情。
　　
　　“嗖嗖”两道激光穿透林叶间隙直奔而来！
　　
　　他们连忙去护住自己胸前的芯片，生怕闪着光亮的名字就此熄灭。奈何他们动作太快，压根没有预判清楚对方的目的——
　　对方本来就不是打算将他们标记出局，而是唰唰两下，利落地卸了他们装备上的智能芯片。
　　
　　这意味着，他们不仅面临能源短缺的境地，而且面临着装备毁坏，赤.身.肉.搏的危险。
　　——楚玦已经不是在让他们做选择了，他是在替他们做选择！
　　
　　A方用几次精准的突袭，明明白白地告诉众人，靠躲藏撑过这五天，可能性极低。
　　
　　时钊伏在一个隐蔽处，沉静地从瞄准镜望出去，他想看看对面这人究竟何许人也。
　　
　　仿佛是发现有人在瞄准他，对面那人玩味地晃了晃手上的武器。
　　
　　时钊目光一沉，没有理会，用瞄准镜扫视一圈观察。
　　
　　“先走。”时钊发现他们的情况极其不利，对方对他们的一举一动了若指掌，而他们对对方的信息仍然知道得不够全面。
　　
　　听到时钊的指令，其他人也不再恋战，迅速跟着时钊离开。
　　
　　.
　　
　　荒星昼夜温差极大，一到夜晚，气温骤降至零下。他们身上除了衣服，就只有一层轻甲，不足以抗寒。
　　
　　今天突如其来的袭击让他们的装备受到了一定程度的损伤，最明显的地方在于轻甲上的调温装置，它已经被毁坏，无法再启用调温功能。
　　唐泽是他们这里最懂机械的人，他细细观察轻甲上的调温装置，翻看了好几遍，最终还是叹了一口气。
　　
　　他摇了摇头，说：“救不了。完全坏掉了。”
　　
　　众人丧气不已。
　　
　　他们不可能采用像生火这样的传统方式取暖，因为这样被发现的几率很高。他们在明，A方在暗，轻举妄动并非良策。
　　
　　他们唯一可行的御寒方式，就是靠自己的一身正气硬扛过去。
　　
　　但这还不是最糟糕的，他们的营养液在下午那场袭击中散落，现在已经过去6个小时，他们腹中饥饿，但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果腹。
　　
　　“靠，这他妈的……”
　　
　　直到现在这一刻，他们才真正明白楚玦先前跟他们说的“把它们都丢掉”是什么意思。
　　在这种情况下，他们根本没有闲心去想那些天真又不切实际的东西。或者说，楚玦给他们看了现实中残酷的冰山一角，现实与幻想往往截然相反。
　　
　　这里没有瑰丽的幻想色彩，只有冰冷，饥饿，以及望不到头的静谧荒野。
　　
　　所有人都很冷，他们蜷缩成一团，连呼吸都刻意减缓，仿佛是想将身体内部的热度留久一些。
　　
　　时钊坐在角落里，眼睫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他轻轻动了动，白霜似微尘般落下。
　　他比其他人稍微好点，但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低下头，从怀里拿出一个小瓶子，收拢五指，握在手中。
　　
　　那是一个比尾指稍小的玻璃瓶，里面盛着信息素萃取液。
　　是上回楚玦给他的那一瓶。
　　
　　他的指尖缓慢地摩挲着瓶身，仿佛是在从这个毫无温度的玻璃瓶上汲取温暖。
　　
　　为了转移注意力，大家开始聊天，东聊一句西聊一句，漫天瞎扯，不讲逻辑。
　　
　　“你们说，他们现在在干什么呢？”
　　“应该在躲着吧，有种怎么不出来。这鬼测试。”
　　“就是说啊，整天玩损招，”他朝着空旷无人的地方叫了一声，“出来啊！”
　　
　　话虽如此，他不敢太大声，他担心A方的人真的藏在那里。
　　
　　“我猜他们现在正坐在星舰里呢，靠，就把我们扔这荒郊野岭。”
　　
　　时钊沉默寡言地坐着，没有加入他们的聊天，他似乎在思索些什么，在听到“星舰”二字时才投了一眼过去。
　　
　　“说起来，我还真坐过几次星舰，”Alpha被冻得有些发抖，他颤抖着唇，就像圣诞夜里划火柴看幻象的小女孩，“里面东西还挺多的……”
　　
　　时钊突然开口问道：“你会开星舰？”
　　
　　“怎么可能，我顶多坐过。”Alpha接着又说，“星舰又不是简单的按按键就行了，我学不来的。——不过时钊，这是你开的玩笑吗？有点冷。”
　　
　　“一点都没学过？”时钊没理会他的后半句话，简单地说，“我需要一个会开星舰的人。”
　　
　　“不是吧？你居然不是在开玩笑？”那个Alpha看见时钊认真的表情，不由得震惊了，“我怎么可能……况且这里哪里有星舰？”
　　
　　时钊没解释，直接换了个人问：“你会吗？”
　　
　　被他问到的唐泽迟疑了一下：“我只学过理论，没上过几次手。”
　　
　　唐泽的机械学得很好，自然也研究过星舰。理论知识学了不少，就是没怎么具体操作过。
　　
　　唐泽这么一说，其他人的注意力纷纷转移过来：
　　
　　“厉害啊唐泽，从来没听你说过！”
　　“没想到，你还有这一手？”
　　“太强了太强了。”
　　
　　唐泽被这突如其来的彩虹屁弄得有些不知所措，赶紧摆手，“我不会实际操作……”
　　
　　“你会多少？”
　　时钊给出先决前提：“开星舰，载人。”
　　
　　唐泽咽了一口唾沫，尴尬地笑了笑，艰难地吐出一句话来：“我只能保证人不死。”
　　
　　这话说得实诚，他能保证的只有不死，至于会不会发生一些其他事，他也说不准。
　　
　　“足够了。”时钊说。
　　
　　其他人看时钊的样子不像在开玩笑，纷纷收起玩笑的面孔，正色道：“你想做什么？”
　　
　　时钊将手里的小玻璃瓶收好，掀起眼帘，只说了几个字：“借指挥舰。”
　　




第18章   下次记得藏好一点。

　　“这、这太猛了吧？”
　　
　　众人为时钊的大胆想法倒吸一口凉气，如果只是想获取新的能源和资源，A方阵营里也有其他可供补给的地方。
　　指挥舰向来是腹地一样的存在，怎么可能轻松潜入？而且听时钊的意思，他不仅是想要潜入，他还想“借用”！
　　
　　“你疯了？那可是指挥舰。”说话的人头有点晕，也不知道是被冻的还是被时钊的话震惊的，“教官他们都在里面。你被冻傻了吗？”
　　
　　“不。”时钊沉思几秒，说出自己的判断，“他不在那里。”
　　
　　那人愣了愣，问：“你怎么知道？”
　　
　　时钊的把握并不是百分百，他还需要一点其他的事情做旁证，所以他暂时没有说得太笃定，只说：“等明天就知道了。”
　　
　　这个夜晚相当寒冷，但他们不敢放松警惕，轮流放哨，以防突发意外。
　　
　　等到天渐渐放亮，气温也跟着开始回升。白天虽然比夜晚温暖许多，可白天也比夜晚更难隐藏。他们几乎是刚一动身，就被发现了行踪。
　　
　　这次突袭比昨天来得更猛烈，毫不留情地步步紧逼，目标直指他们胸前的芯片。
　　
　　“靠！”有人用气音咒骂了一声。
　　
　　很快，他们连咒骂的时间都没有了，对方穷追不舍，完全不给他们喘息的间隙。不仅如此，其中一个人的准度高到可怕，只要出手，必然没有空回。
　　
　　顷刻之间，三个人胸前的芯片熄灭了光亮。
　　
　　七人变四人，仿佛也就是眨眼间的事情。
　　
　　就在这时，一个红点出现在脚边，时钊警觉地抬起头来，在激光点中他的芯片前躲闪过去。
　　
　　时钊用倍数瞄准镜去看，看见一个身影，离他不远。
　　
　　时钊谨慎地走近，打算抓个活的过来问话。他们的距离变近，远程的武器反而起不到什么作用，时钊一点儿也没含糊，直接上手。
　　
　　然而，就在时钊几乎要碰到那人时，那人却像后脑勺长了眼睛似的，意识到时钊的走近，迅速闪身就地一滚，不多时便消失在视野之中。
　　
　　就刚刚稍稍靠近的瞬间，时钊感觉到一丝淡淡的薄荷味，他在任星蓝身上闻到过类似的味道，但这两种相似又不尽相同，这个人的更独特一些，好似还掺杂着别的味道。他很确定这个人不是任星蓝。
　　这个人是谁？
　　
　　一下子少了三个人，这次突袭显然比昨天的刺激不少，让剩下来的四个人心有余悸。
　　
　　如果说昨天晚上他们还有所犹豫的话，那么这一刻，他们什么犹豫都没有了——多次突袭已经能够说明，躲藏并非上策，靠躲藏通过测试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楚玦给他们选的这条路，他们不想走也得走。
　　
　　“我们现在怎么办？”
　　
　　“去A方阵营。”时钊沉思几秒，说，“他们是想引人入瓮。”
　　
　　看得出来，楚玦本就打算“瓮中捉鳖”，只是原本的方式比较温水煮青蛙，先抛选择再玩突袭，而现在直接剥夺他们的选择权，甚至在诱导逼迫他们做选择。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变数，让他调整了计划，使得整个计划都变得比原本冒进许多。
　　
　　“陷阱？”唐泽疑惑地道，“那我们还去？”
　　
　　“去。”时钊坚决地说，“因为他们给我们准备的‘瓮’，不是那艘指挥舰。”
　　
　　剩下来的四个人简单地分了工，时钊去找楚玦，其他人去劫持星舰，必要时呼应。
　　
　　.
　　
　　“队长，他们几个进来了。”通讯装置里传来任星蓝的声音。
　　
　　“他们去的方向好像不是我们先前预测好的那几个点。”
　　
　　“哦？”楚玦来了点兴趣，“他们在往哪走？”
　　
　　“是我们的指挥舰。”
　　
　　他们着陆后，指挥舰一直停在原处。
　　
　　楚玦稍稍有些惊讶，“他们谁会开？”
　　
　　绝不可能是时钊，楚玦很清楚，因为他从没教过时钊这个。但纵观剩下这几个人，他一时半会儿还真想不到谁能开这艘星舰。
　　
　　而开星舰的唐泽本人也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进到驾驶舱开星舰。
　　
　　按照时钊的计划，他们的任务是将星舰开起来，吸引A方成员其他人注意力的同时，由于一直悬在空中不易击落，他们还能较大程度上保证名字芯片的存活。
　　
　　唐泽说的是“只能保证不死”，可等大家上了他的贼船之后才发现，“不死”的同义词未必是“活着”，甚至离“活着”还有很长一段距离。
　　
　　唐泽说他没操作过，这话真没谦虚。他的操作又猛又莽撞，跟新手小白的操作如出一辙，一艘本该平稳航行的星舰被他开得像在表演特技。
　　
　　指挥舰猛烈地桶滚而下，失速，尾旋，在离地几千米时才堪堪稳住舰身，剧烈颠簸几下，星舰里的东西被震得颠来倒去。
　　
　　“我操！你稳一点我要吐了！”
　　“我还活着吗？我死了吧？我好晕……”
　　“兄弟，我看不到你加入银翼舰队的那天了，走好……”
　　
　　“唐泽啊啊啊！我——”
　　此人本也想说 “我真要吐了”，奈何话还没说完，就“哇”地一下吐出来，狼狈至极。
　　
　　唐泽本人其实也不怎么好受，他遭受着生理和心理的双重压力，紧张得肾上腺素狂飙，要是后面那些Alpha没有被他的猛虎操作弄得晕头转向，只怕都能注意到他其实是一个Omega。
　　
　　但他顾不了那么多了。 
　　
　　他手心全是汗，一半是紧张一半是兴奋，他相信时钊的能力，他相信着，只要他从这里冲过去，他就能成为银翼舰队的新成员了！
　　
　　他启动指挥舰的传讯功能，只要一按下按键，他说的话就会传到所有人通讯耳机中。
　　
　　“A方成员，你们的指挥舰已经被我们劫持。”
　　
　　一石激起千层浪，这届真是够大胆，以前从未有过新人劫持指挥舰！
　　
　　有人忍不住回复他们：“嘿新人，你们不会忘了吧，这场测试的胜利条件是抓到我们队长。”
　　
　　唐泽的声音还在抖，语气却有一种得逞的兴奋：“时钊去找他了。”
　　
　　楚玦也收到讯息了，他沉默着盯着悬停在上空还能摇摇晃晃的指挥舰，半晌才有些好笑地赞叹道，“头一次见到有人能把星舰开成这样，人才啊。”
　　
　　“队长，机甲上的激光炮已经对准指挥舰盲点，要击落那艘指挥舰吗？”
　　
　　楚玦意味深长地往其中一个方向看去，“不用了。”
　　
　　“他已经发现我了。”
　　
　　“谁？”任星蓝问。
　　
　　“时钊。”说完，楚玦扯掉通讯耳机，专注地往一个方向看。
　　
　　像是要印证楚玦的话似的，下一秒，一道激光倏地擦过颊侧。
　　
　　“找到你了，教官。”
　　
　　瞄准的红点正中楚玦眉心，红点缓缓下移，落到唇间，划过喉结，接着倏地向左偏移。
　　红点停在了楚玦的后颈。
　　
　　“下次记得藏好一点。”时钊指尖轻动，落在楚玦后颈的红点顺势轻轻晃动两下，就像是他的指尖在上面点了点，“我闻到了。”
　　
　　柏木香侵袭而来，对其他人来说极淡的味道，对楚玦来说却仿佛是致命的诱.惑。
　　躁动的信息素欢腾无比，燥热感大有愈演愈烈之势，楚玦越是去压制，它就越是反叛，就像在按压弹簧，越往下按，它弹得越高。 
　　
　　要怎么藏？
　　




第19章   吻指尖。

　　普通抑制剂时效一般是12小时, 楚玦早上注射过一支，药效还远远没有过去，可他已经有些藏不住了。
　　
　　或许是时钊的信息素诱惑力太强, 让他早上注射的那支抑制剂形同白水，作用全无。
　　
　　异于寻常的燥热感告诉楚玦，他的不祥预感并非错觉，医生所说的真性发.情可能确实要到了。
　　
　　他暗自掐了自己一把，没多大用, 只能勉强让他的精神不会沦陷下去。
　　
　　他回过神来，时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他面前了。
　　
　　“有区别吗？”楚玦抬手摸了摸脖颈，覆盖剂仍然在有效阶段, 指尖只沾到一点薄荷味，他低头嗅了嗅，“这不是薄荷味吗，成精了你。”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时钊被他问住, 一时半会儿说不出理由，重复了一遍：“就是不一样。”
　　
　　“行吧。”楚玦没时间纠结这些，迈开步子。刚走出去两步, 又嫌手上的东西重, 全部卸下来扔到时钊手上, “拿着。”
　　
　　时钊自然地接过他扔过来的东西，快步跟上去, 边走边问：“为什么要加快测试进程？”
　　
　　“没有加快，”楚玦否认道，“这就是原本的计划。”
　　
　　他越走越快，他的无异常仅止于表面，他自己心里清楚他的信息素现在有多紊乱。
　　
　　时钊并不相信楚玦的说辞, 他明显感觉到楚玦在赶时间，如果不是楚玦更改计划，他们不会那么容易找到楚玦。
　　
　　异常就是从他闻到不一样的薄荷味开始的。
　　或者更早，从第一次突袭开始。
　　
　　这样临时调整计划相当于降低测试难度，不是楚玦的作风，一定是发生了什么，让楚玦不得不调整计划。
　　
　　“不，你加快了。”时钊笃定地说，他突然想到了什么，一下子抓住重点，“为什么要伪装成薄荷味？如果不是之前——”
　　
　　“问那么多干什么，等我夸你？”楚玦一根食指抵在时钊唇间，轻飘飘地说，“别骄傲，我不会夸你的。”
　　
　　“先去那边吧。”楚玦指了指唐泽他们的方向，“应该就等你了。”
　　
　　时钊还想再问，却见楚玦倏地停下脚步，他差点撞上去。
　　
　　“对了。”楚玦顿了顿，“欢迎加入银翼舰队，小Alpha。”
　　
　　时钊往楚玦脸上看去。
　　说着“不会夸人”的教官，此刻在对他笑。
　　
　　他忽的心念一动，鬼使神差地走上前去，抱住了楚玦。
　　
　　楚玦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愣了愣，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回抱，轻轻拍了拍时钊的背。
　　方才还隔了些距离的柏木香此刻充盈在周身，这个不带任何其他色彩的拥抱，竟然有些燥热。
　　
　　不得不承认的是，他在贪恋这个怀抱。
　　
　　楚玦咬了咬牙，稍稍退开一点。
　　
　　“行了，赶紧去。”楚玦轻轻推了时钊一把。
　　
　　时钊依言松开手，往那边走过去。他回了一次头，楚玦还站在原地看着他，只是不知是不是错觉，他好像看见楚玦的身子微微晃了一下。
　　
　　唐泽这边的情况颇为壮观，简直是精彩纷呈，一人一个状况，相同的是他们的表情都如出一辙地有些呆滞。
　　
　　时钊感到一丝疑惑，这些人是经历了什么？
　　
　　旁边也有人有这样的疑惑：“为什么新队员看上去不太正常的样子？”
　　
　　那人解释道：“嗐，你刚刚是没看见，这几个人开星舰跟开破了洞的热气球似的，差点闹出人命。”
　　
　　一位队员大力拍着唐泽的背给他顺气，哭笑不得地道：“不错啊，够猛。没学过你也敢开？知道坠机什么后果吗？刚刚最后那一下，你要是没稳住摔下来，好家伙，直接给你摔成肉酱，顺便一把火烧成灰——你是死干净了，我们回去还得挨罚。”
　　
　　“我活下来了，哈哈。”其中一个Alpha从唐泽开的夺命星舰上下来已经有好几分钟了，他还是没缓过来，人都傻了，“我居然还活着耶。”
　　
　　不止他一个人，另一位也好不到哪里去。
　　
　　“唐……呕！”其实这三天他们没怎么吃东西，吐不出什么东西来，只是肠胃翻涌，吐出来的也是胆汁，他颤抖着手擦了擦嘴，“唐泽，我再也不会坐你开的星舰了……”
　　
　　他们缓了好一会儿，才看见时钊过来了，便纷纷站直身体，跟他打招呼：“你终于来了，等你好久了。”
　　
　　经历这一次，他们都对时钊大为改观。以往时钊都是一匹孤狼，他们谁也没有想过，这匹孤狼居然也有走下寒山，与人相交的一天。
　　
　　“操，幸好你没上星舰，你都不知道唐泽那技术——不说了，再说我一想起来又要吐了。”
　　
　　唐泽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不是说了嘛，我没操作过。”
　　
　　“不过，我们这是都进了吗？”他们后知后觉地想起这件事来，后知后觉地开始兴奋，“我们都进了？！”
　　
　　“好了，既然都没事了，那就都站好。”任星蓝走过来说，“来说点以后的安排。”
　　
　　任星蓝讲话的方式还像第一天那样，开始得简单粗暴，结束得简单粗暴，他只简单地讲了一些比较容易忽略的注意事项，说剩下的自己回去看行为规范守则。
　　
　　时钊环视一圈，没发现楚玦的身影。
　　
　　——楚玦没有跟过来，他去哪里了？
　　
　　“临时有事，他先回去了。”任星蓝是这么跟大家解释楚玦的去向的，他说得简略又官方，相当于什么都没说。他很快就转移话题，对他们说：“恭喜你们通过选拔。”
　　
　　“我们是正式成员了吗？”唐泽亮起眼睛问。
　　
　　任星蓝郑重地向他伸出手，说出自己的名字：“任星蓝。”
　　
　　刚来的第一天，任星蓝没有做自我介绍，他说“进来了自然会知道我的名字”，现在他朝唐泽伸出手，说出自己的姓名，无疑就是承认了他们是银翼舰队的新成员！
　　
　　唐泽兴高采烈地伸手过去回握他。
　　
　　他们都沉浸在进入银翼舰队的喜悦之中，心中那点疑惑早就被抛到九霄云外，没有一个人去刨根问底楚玦到底要去处理什么事情。
　　
　　只有时钊没有被他们的快乐感染，一言不发地思考着楚玦为什么突然离去。
　　
　　这两个月都是银翼舰队选拔时间，按理来说这两个月基本不会有什么重要事宜需要处理，除非是事发突然的紧急事宜。
　　但很显然不是，因为只有楚玦一个人走了。
　　
　　——只有他一个人走了？
　　
　　时钊瞳孔猛地一缩，他立刻走到任星蓝面前，问：“他在哪？”
　　
　　他没有说名字，但任星蓝不用问也知道他在说谁。准确地说，能让时钊主动问的，也只有楚玦一个人。
　　
　　任星蓝说：“我刚刚说过了，有事，先回去了。”
　　
　　事实上，楚玦只给任星蓝发了一条简讯，内容也只是简单的“有点事先走”五个字，看得出来比较着急，连标点符号都没打。
　　
　　就算任星蓝想告诉时钊，他也说不出所以然来。
　　
　　“回去再说吧。”
　　
　　……
　　
　　他们回到银翼舰队，却依然不见楚玦踪影。
　　
　　楚玦说的“回去”，居然不是回银翼舰队？
　　
　　不仅是时钊，就连任星蓝都露出疑惑的神情。楚玦是事情完成之后突然离开的，没人知道那短短的时间内，到底发生了什么，让楚玦如此匆忙。
　　
　　时钊直觉这其中一定有不对——他想起今天与楚玦对视的最后一眼，楚玦状态不对，很可能不是他的错觉！
　　
　　他问任星蓝：“他可能会去哪里？”
　　
　　.
　　
　　楚玦回到帝星，却没有回银翼舰队，转而回到了自己的家。
　　比起银翼舰队的宿舍，他的家反倒更像一个偶尔歇脚的旅馆，他不常回来，只有休假的时候会小住一下。
　　
　　他回到家关上门的刹那，就狼狈地踉跄几步，他几乎是跌坐在沙发上的，情况已经称得上非常糟糕。
　　
　　选拔结束，所有事宜都按预想那样完成。他再没有强撑的理由，从而彻底地陷入情.潮之中，理智也在溃散边缘。
　　
　　二十多年来，楚玦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如此强烈的Omega情.潮。
　　所谓真性发.情，比发热期期间的症状更加剧烈，更加不可控，也更加难以抑制。
　　
　　最要命的是，抑制剂起不到任何作用。
　　
　　他拖着仅存的理智走到卧室，重重地摔到床上，脸埋进枕头深处。此时此刻，他对抗情.潮的方式，和一个刚刚分化的Omega差不多，他靠着意志强撑，又闭上眼睛想睡着了就好了。
　　
　　但他知道自己没办法睡着，因为他的身下一片狼藉。
　　
　　他像一只在海上飘摇的蝶，沉重的浪潮沾湿他的羽翼，摇动挣扎间他试图拽回理智，然而下一秒又重新开始漂浮游荡。
　　
　　他伸手去探那片泥泞，想借此逃离这种难以掌控的躁动。
　　可越是淋漓，越是难以挣脱。
　　
　　好像怎样都不够，怎样都没有办法填满，他的欲求就像无止尽的汪洋，可任凭他用尽一切方法，都像在精卫填海。
　　
　　他不耐烦地在床上乱蹭，寻求一些无谓的慰藉。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蜷缩在角落，勉强地安静了一会儿。
　　
　　他睡得并不安稳，介于半梦半醒之间，思绪相当混沌，以至于不知道是梦还是真实。
　　
　　他什么也没梦见，又或者他本来就处于黑暗之中。视听味嗅触五感，他仿佛被剥夺了其中四感，耳不能听，味不能尝，不可嗅闻，无物可触。
　　只剩眼睛还能视物，然而他却处于黑暗之中。
　　
　　他又像是梦见了七年前。
　　
　　因为他在黑暗中静默了许久，直到一束强光将黑暗驱散。
　　
　　蒙在眼睛上的那层遮光罩被声波震落，他亲眼看见那束强光刺破黑暗，又亲眼看见那束强光穿透黑暗，刺入机甲的驾驶舱中。
　　
　　鲜血流了出来。
　　溅出的血花在他眼前绽开。
　　
　　他倏地睁开眼睛。
　　随后情.潮又将他淹没，一浪比一浪高。
　　
　　就在这时，他听见有人敲门。
　　他有些迷茫地看过去，他不知道那是谁，但是他闻到了Alpha信息素的味道。
　　
　　——是他喜欢的信息素味道。
　　
　　他略微有些迫切地前去开门，看见时钊站在门口。
　　
　　事实上，他并不太能认出这个人是谁，但他喜欢这个人的信息素。
　　
　　淡雅的柏木香散落在空气中，令人舒适又安心。
　　
　　“教官，你……”
　　
　　时钊根本没来得及说完这句话。
　　
　　因为一向骄傲自信、稳操胜券的Omega教官，软倒在了他身上。
　　
　　“你怎么了？”
　　时钊忙不迭地接住他，想要开灯检查他身体有什么异常，却在摸索开关的时候被楚玦按住了手。
　　
　　“不，别开灯，”楚玦仿佛灵魂游离在体外，他听见自己这么说，“别开灯。”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我不想开。”
　　
　　楚玦习惯性地带上平时命令性的口吻，声音却不自觉地带了点颤音。他本能地想要离时钊更近一些，甚至释放出信息素来引.诱他。勾人的樱桃白兰地气息在空气中缱绻，引人沉醉。
　　
　　时钊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抬手揩去他眼角的生理泪水，指腹擦过他泛红的眼尾。那双蒙着水雾的眼睛，正迷茫地看着他。
　　
　　他的动作没有进行得太顺利。
　　楚玦抓住他的手，去吻他的指尖，动作急切又没有章法。
　　
　　“你的发热期不是过了吗？”
　　时钊记得很清楚，楚玦的发热期在两个星期前已经过去了。
　　
　　可是现在这状况又要怎么解释？
　　
　　时钊不比楚玦清醒多少，他的思绪同样混乱，从开门到现在发生的一切都是他未曾预料过的。
　　
　　突然，他感到指尖传来一阵温热。
　　
　　——楚玦含住了他的指尖。
　　




第20章   临时标记。

　　Omega细密的吻落在Alpha的指尖, 木香与酒香在空气中纠缠，零碎的火星被彻底点燃。
　　他想要救赎，想要放纵, 想要沉沦，想要在柏木香中溺毙，想要这双手撕碎他的衣服，进入他的身体。
　　
　　那天晚上想象的场景，此刻就出现在时钊面前。
　　
　　饶是时钊再坐怀不乱, 也没有办法保持一贯的冷静。Omega的甜香就萦绕在他鼻尖，而这个香甜的Omega就近在他伸手就能碰到的距离，他甚至只要一低头, 就能吻到这个Omega。
　　还可以狠狠地咬住他的后颈标记他。
　　
　　但时钊不能。
　　因为楚玦这种状态只是暂时的，等楚玦清醒过来，一切都将难以解释。
　　他有很多东西自己都没法解释，自然也不知道怎么跟楚玦解释。
　　
　　“你打抑制剂了吗？”时钊问, “抑制剂在哪？”
　　
　　“没用。”楚玦迷迷糊糊地感觉出这话有歧义，又补充了一句，“我是说, 它没用, 我就没用。”
　　
　　怎么会没用？
　　时钊头一次听说抑制剂会失效。
　　
　　先前楚玦发热期的时候就对信息素的敏感度上升了, 现在是抑制剂直接对他失效了？
　　时钊隐隐觉得这不是个好现象，信息素异常波动, 带来的影响想必不止一个方面。
　　
　　楚玦本就是不为信息素所动的Omega，对信息素并不敏感，现在突然来个信息素异常波动，只怕还要很长一段时间适应。
　　从不敏感的Omega，变成敏感的Omega, 恐怕对楚玦来说，不算一件好事。
　　
　　迟迟没有等到时钊动作，楚玦已经有些不耐烦了，他问：“你到底做不做？”
　　
　　没等时钊回答，楚玦自己就挣脱他的怀抱，往别的地方走。
　　楚玦步伐不稳，走得跌跌撞撞，刚走两步就撞到其中一个摆设，差点摔倒。
　　
　　时钊在他摔下去之前捞住他，问：“去哪？”
　　
　　“找其他人。”楚玦挣开时钊，继续往前走。
　　
　　楚玦在混沌之下，竟然还没忘记他曾经有过一张写着配型中心通讯号码的纸条，只是不知道放哪里了。
　　他随意地翻找着，将桌面的东西拨得乱七八糟。与其说他在找东西，不如说他只是在弄乱桌面。
　　
　　“我明明记得放在这里……”
　　
　　时钊走上前去，抓住他乱动的手，“你在找什么？”
　　
　　“……配型中心。”楚玦试图思索那张小纸条的去向，奈何脑子如同一团浆糊，根本没法想起来。
　　
　　时钊目光一沉，手上的力道又加重几分，相当强硬地说：
　　
　　“不许去。”
　　
　　楚玦被他禁锢住，没法动作。他轻笑一声，散漫地挑起眼帘，挑衅似的说：“你是谁啊。”
　　
　　他承认他喜欢这个Alpha的信息素，但并不是非他不可。横竖都是Alpha，谁都可以，没有什么区别。
　　
　　“认不出我是谁，却还记得配型中心？”时钊顶了顶后槽牙，说出来的话多少带了点咬牙切齿的意思，“你说你当了十年Omega，怎么还会落到今天这种境地？”
　　
　　时钊有些生气，如果今天来的人不是他呢？如果今天来的是其他人呢？
　　——又或者，如果今天没有人来呢？
　　
　　他也会去找其他Alpha，或者自己把自己关死在房间里吗？
　　
　　无论是哪个选项，时钊都不敢往深细想。
　　
　　可是楚玦说的也对，他没有立场和资格阻止楚玦。
　　
　　“不许找其他人。”时钊释放出自己的信息素，这次与以往都不一样，柏木香充斥着房间里的每个角落，侵略性极强地压下来，让人想去臣服，又忍不住为之沉沦。 
　　至少现在的楚玦很喜欢他的信息素。
　　
　　果不其然，很快楚玦就被他的信息素吸引，完全忘了配型中心的事情。
　　
　　“是这里吗？”时钊的指尖轻轻地碰了碰他的腺体。
　　
　　时钊的触碰既像解药，又像催.情剂，楚玦被他撩拨得更加难耐，又忍不住想要更多。
　　
　　“标记我……”
　　
　　时钊的心狠狠跳动了一下，一个Omega对Alpha说“标记我”，无异于最高级的邀请，没有任何一个Alpha能拒绝这样的诱惑。
　　更何况，眼前这个Omega是楚玦，是那个他目光一直追逐的教官。
　　
　　“连我是谁都认不出。”时钊惩罚似的用力按了按腺体处的肌肤，“教官，我怎么罚你？”
　　
　　楚玦迷茫地看着他，显然是想不出时钊口中的“惩罚”是什么意思。
　　他露出脖颈，
　　
　　时钊低下头来，叼着他后颈的软肉，牙齿轻轻厮磨，齿尖浅浅地戳刺在上面。
　　
　　犬齿刺入腺体中，柏木香强势地灌入，仿佛要将他身体的每一寸都沾染上自己的味道。
　　临时标记的过程很疼，那本就是人体要害之处，被Alpha咬着的时候，就像亲手将命交到了对方手中。
　　
　　“轻一点，”楚玦垂下眼睫，轻轻颤着说，“疼。”
　　
　　“就是要你疼。”
　　时钊这样说着，却还是加快速度，完成了临时标记。
　　
　　.
　　
　　临时标记效果显著，楚玦很快就安稳下来，没有那么难受了。
　　
　　时钊将他抱回床上安顿好，随后脚步转了方向，借用了一下楚玦家里的浴室，洗了一个冷水澡。
　　
　　他将自己浸泡在冷水中，借此来熄灭被樱桃白兰地点燃的欲.火。
　　
　　等他从浴室出来，楚玦已经睡熟了。
　　时钊沉默着盯着他的睡颜，半晌过去，他忽的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
　　
　　……
　　
　　一夜过去。
　　
　　楚玦醒过来，房间里空无一人。他感觉自己做了一场冗长的梦，能想起来一些断断续续的片段，好像确实存在，又好像不太真切。
　　他仍然清晰地记得昨天那难耐的燥热，而今天似乎比昨天好上不少，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身体自己麻木了。
　　
　　经历过昨天，楚玦才发现医生并没有对真性发.情夸大其词，他头一次经历如此猛烈而不可抵抗的情.潮。
　　
　　他还依稀记得有一个Alpha进到他家里来，给他做了临时标记，缓解他的难受。
　　这Alpha还挺守规矩，就只做了临时标记，没做别的。
　　
　　世界上能有这种好人？楚玦琢磨了一下，就是真有，也不该轮到他头上吧？
　　
　　楚玦摇头失笑，心中直道不可能。
　　多半是梦。
　　
　　他将这件事抛到脑后，趁着现在他的情况还算可以，便给任星蓝通讯。
　　
　　他昨天走得匆忙，只给任星蓝发了一条简讯，现在不知道情况怎么样了。在选拔结束当天就离开，而且走得如此莫名其妙，按照惯例昨天应该举办庆祝新成员的加入聚会，而他缺席了。
　　
　　他问任星蓝有没有人来银翼舰队找过他。
　　
　　“没有。”任星蓝说，“我跟他们都解释过了。”
　　
　　任星蓝办事向来靠谱，他虽然不知道楚玦到底有什么事，但还是很醒目地帮忙瞒了下来。
　　
　　“队长，你怎么了？”任星蓝问道，“我感觉你最近都不太对劲。”
　　
　　楚玦点点头，“是，信息素有点异常。”
　　
　　“有异常？”任星蓝有些疑惑。
　　
　　“不是什么大事，”楚玦说，“昨天第一次碰上，没经验。次数多了就会习惯了。”
　　
　　楚玦是这么以为的，如果真性发.情会成为常态，那他估计到最后也会麻木习惯。
　　
　　任星蓝思索了一番，问出一个问题：“是因为你从来没有Alpha伴侣吗？”
　　
　　楚玦听了有点想笑，这不像是任星蓝能说出来的话，他挑眉问道：“这不像是你问的话，怎么，你被白旭成传染了，还是白旭成就在你身边？”
　　
　　任星蓝：“……”
　　
　　“这两天银翼舰队的事先交给你吧。”楚玦没有回应任星蓝的问题，转而换了个话题，“过两天我再回去。”
　　
　　“好的。”
　　
　　“对了，队长，”任星蓝忽然又问，“你在家吗？”
　　
　　“在。”
　　
　　任星蓝：“时钊去找你了，我批准的。”
　　
　　楚玦倏地直起身子，“时钊？”
　　
　　在他印象中，完全不记得时钊来过！
　　
　　“我没见——”
　　
　　楚玦话说到一半，门口突然传来声响，紧接着一个声音传了过来：“你醒了？”
　　
　　“我见到他了。”楚玦对通讯里的任星蓝说，“先挂了。”
　　
　　切断通讯后，楚玦从床上下来，随意地拉了把椅子过来坐下。
　　他偏过头去看站在门口的时钊。
　　
　　时钊见他切断通讯，这才迈步走进来。
　　
　　楚玦闻到了淡淡的柏木香。
　　不似印象中强势浓烈，就像小剂量的罂.粟，让人着迷又上瘾。
　　
　　楚玦感觉自己又有点热了，绯红迅速窜上脸颊，后颈的腺体隐隐有些疼痛，又迎合着释放出一些信息素。
　　
　　“你为什么在这里？”楚玦有点头疼，看这场面，似乎是发生了一点计划之外的事情。
　　
　　时钊避重就轻地说：“我来找你。”
　　
　　“我知道。”他揉了揉太阳穴，又问，“你怎么进来的？”
　　
　　“昨天你开的门，后来你告诉了我密码。”时钊顿了顿，“你都不记得了？”
　　
　　“昨天——”楚玦想起来的片段还是断断续续，但听时钊这么说，那很有可能他“梦见”的东西，都是真的。
　　
　　“我不太记得了。”楚玦说着，朝他抬了抬下巴，“你说说看？”
　　
　　楚玦不太记得昨天具体发生了什么了。
　　时钊心情很复杂，昨天他的本意是帮楚玦，但举动堪称冒犯，现在楚玦记不得，他一时之间不知道是好还是不好。
　　
　　时钊只简单解释了一下他请假出走的事情，随后义正辞严地说：“你在发热期，教官。”
　　
　　楚玦轻轻“噢”了一声。
　　守规矩的善良Alpha，好人榜榜首，感动帝星十大人物，原来真的就站在他面前。
　　
　　“标记我的人，”楚玦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求证似的问道，“是你吗，小Alpha？”
　　




第21章   契合度100％。

　　在临时标记的作用下, 楚玦整个人都沾染着时钊的气息，好似他们昨夜经历过暧昧的纠缠，只有那样暧昧的距离, 才能将气息留在对方的颈侧。
　　
　　时钊将目光从楚玦的脖颈处收回来，看向他的眼睛，咬字清晰地说：“是我。”
　　
　　“……”
　　自从认识了时钊，楚玦也不知道撞了什么邪，每一次狼狈经历都会被时钊撞见, 简直有损威严。 
　　
　　“下次不用这么牺牲自己，”楚玦无奈地说，“直接敲晕我就行。我教你那么多, 你总不能连我都防不了吧？”
　　
　　楚玦记不太清昨天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昨天的感受给他的印象相当深刻。他记得那些燥热与难耐是如何啃噬他的身体，又是怎样让他一步步让他意乱情迷的。
　　……他搞不好真的对时钊做了什么。
　　
　　即使是现在，楚玦的状态也不算完全正常, 他的脸还泛着微微的红，他的信息素依然在活泼地跃动。
　　
　　“为什么要防你？”时钊奇怪地看他一眼，反驳楚玦说的话, “我不会这么做。”
　　
　　楚玦盯着时钊看了几秒, 忽而笑了, 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就是觉得时钊现在一本正经的样子还挺可爱。
　　他想伸手去捏捏时钊的脸, 给他扯出一个表情来。但他还是没做，因为他要是捏了时钊的脸，说不定他的脖子就又要被咬了。
　　
　　“是我的错。”他没再跟时钊继续纠结这个问题，自我警醒一番，对时钊说也对自己说, “没下次。”
　　
　　见楚玦现在比较清醒了，时钊才将昨天那个疑问重新问出来：“我记得你的发热期刚过不久。教官，你为什么会突然这样？”
　　
　　“你上次不是猜出来了吗？”楚玦懒散地撑着脑袋，“信息素波动异常啊。”
　　
　　时钊还想再问点什么，却被楚玦打断了。
　　
　　“等会儿。”楚玦现在是真的有点头疼了，跟时钊相隔这么近的距离对话，让他不由自主地浑身发烫。
　　“你先别离我这么近。你先出去，等我缓缓再跟你说。”
　　
　　再说下去，楚玦感觉自己又要再经历一次发.情了。
　　
　　他不得不承认，他就是想亲近时钊，亲近时钊的信息素。
　　他从未这么喜欢过这间房，因为四处都是柏木香，Alpha的气息让他感到安心舒适，一步都不想离开。
　　
　　“有事叫我。”时钊没坚持，迈步往客厅走，想了想又折回来，警告性地说一句：“别硬扛。”
　　
　　楚玦随口应了一声。
　　
　　时钊一出去，楚玦本能地就想跟着他一起走出去。
　　Omega在发热期会比较难以离开Alpha，他会有这样的想法也很正常。
　　
　　最后他还是强忍下这样的举动，随便捡了两件衣服，走进浴室。
　　
　　浴室门勉强隔绝了一些柏木香，楚玦莫名地有些难过，他想出去，走到时钊身边，汲取更多的信息素。
　　
　　楚玦将自己浸泡在冷水中，仰起头来，缓缓呼出一口气。
　　他就着这个姿势侧过头，忽然被边上的衣服篓子吸引了注意力。
　　
　　上面有熟悉的信息素味道。
　　好像是时钊昨天换下来的衣服。
　　
　　楚玦鬼使神差地走过去，捞起其中一件衣服，低下头来，将脸埋进去。
　　
　　是柏木香。
　　令人陶醉，令人沉迷。
　　
　　他的理智曾在柏木香下溃不成军，他的身体曾为柏木香而缭乱不已。
　　衣服上传来的淡淡气息，不由得让他回忆起昨晚，甚至回忆起更久之前，他第一次嗅到柏木香的那个下午。
　　
　　等他发现自己在做什么，他又像丢烫手山芋一样将那几件衣服丢回原位。
　　
　　“越活越回去了。”楚玦自言自语道。
　　
　　……
　　
　　楚玦从浴室出来，除了脸还是有点红，但已经基本看不出异常。
　　
　　“我去一下医院。”楚玦披上外套，一边往玄关走一边说，“你可以先回去。”
　　
　　“不要一个人去。”时钊不容置喙地说，“我跟你一起去。”
　　
　　“也不用吧？”楚玦停下来，仔细感受了一番，又琢磨了一下，然后接着往门口走，“我现在感觉还行，可以自己去。”
　　
　　话音刚落，就见时钊动作强硬地拽住了他的手腕，制止他的动作。
　　
　　“你说呢？教官。”时钊跟他讲事实讲道理，力道却没有放松半分，他敛眸反问道，“你现在身上都是我的信息素味道，你一个人去哪里？”
　　
　　时钊在这种时候尤其能显露出他原本的样子，强势，危险，震慑力极强。
　　
　　叫了那么多次的“小Alpha”，楚玦几乎要将时钊当成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少年。他差点忘了，年纪再小，分化时间再短，时钊也是一个Alpha。
　　一个懂得将犬齿刺入腺体，标记自己猎物的Alpha。
　　
　　“听话，教官。”时钊的语气又稍微软了一点点：“我跟你一起去。”
　　
　　“叫谁听话呢？”楚玦挑了挑眉。
　　
　　话是这么说，但楚玦也觉得确实有些不妥，毕竟他的情况还不太稳定，一切要等见到医生再做定论。
　　他退让道：“好吧，那就一起去。”
　　
　　时钊这才松开他的手。
　　
　　“谢谢你，小Alpha。”楚玦笑着调侃了一句，“真是个好人。”
　　
　　“别谢谢我。”时钊说。
　　
　　他不想收到“谢谢”，也不想收到楚玦发来的好人卡，尽管他知道这声“谢谢”楚玦说得真心实意。
　　不怪楚玦，问题出在他自己——他本就目的不纯，压根当不起这声“谢谢”。
　　
　　楚玦没说什么，只当是时钊做好事不留名，不愧是感动帝星十大人物，思想觉悟是真的高。他耸耸肩，比了个“OK”的手势。
　　
　　.
　　
　　楚玦来到医院，轻车熟路地找到上次那个医生的办公室，敲敲门走进去。
　　
　　时钊没有跟进去，就在外面等他。
　　
　　楚玦再一次做了信息素检查。
　　
　　“才过了两个星期啊。”医生翻看了一下他的就医记录，“你这个，倒是有点特殊了。”
　　
　　像楚玦这样的情况，少，但也能摸出规律。而这其中，极少有人会像楚玦这样，仅仅两个星期，T值就反升到这个地步。
　　
　　“你这两天怎么过的？”医生问。
　　
　　说到这个楚玦就感觉有些头疼，简单地解释了一下：“找人帮了个忙。”
　　
　　医生点点头表示了解，正色道：“幸好他帮你这个忙。昨天是你第一次真性发.情，自己一个人恐怕扛不住。”
　　
　　“这种状态会持续多久？”楚玦问出他最关心的问题，“还会来几次？”
　　
　　楚玦并不担心自己会因真性发.情不得纾解而死，他只担心这玩意在不合时宜的时候来，如果每一次都像昨天那样难以抑制，会非常影响他的日常工作。
　　
　　“按照你的情况来看……”医生皱了皱眉，就事论事地说，“一时半会儿好不了。你的T值太活跃了，所以也比较不稳定。——所以我之前才叫你找个固定的Alpha伴侣。”
　　
　　楚玦沉默了。
　　
　　“对了，你这个临时标记谁做的？”医生随口问道，“是外面那个Alpha吗？你带他进来吧，你的情况，最好也让他知道一下。”
　　
　　楚玦思考几秒，还是拒绝了：“不用了。我们不是那种关系。”
　　
　　“原来你们不是那种关系？”医生讶异地道，“什么关系能帮这么亲密的忙？”
　　
　　楚玦往门外瞥了一眼，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活菩萨啊。”
　　
　　医生：“……”
　　
　　说完，楚玦转移了话题：“非要找一个Alpha才能解决？”
　　
　　医生严肃地用笔尖在纸上戳了戳，抬眼问：“你到底是不是Omega？只要是个Omega都知道，这种问题，找个Alpha是最安全最牢靠的解决方案，虽然不说一劳永逸，但总比你摘除腺体好吧。”
　　
　　横竖也没法从医生这里得到更好的解决方案了，楚玦没再浪费时间问同样的问题，转而提出另一种假设：“找了之后呢？多久能好。”
　　
　　“Alpha信息素能帮助你T值稳定。”医生说，“至于具体的稳定时间——我还是那个回答，不好说。且不说这个是因人而异的，你这个情况太特殊了，从你两个星期就真性发.情就能看出来，可能很快，也可能很慢。”
　　
　　“就是因为情况这么特殊，所以我才建议你找一个固定的Alpha。”
　　
　　楚玦当机立断地说：“配型中心的通讯号码，麻烦再给我一次。”
　　
　　“上次给你的那个呢？”
　　
　　“不见了。”
　　楚玦也不知道那张小纸条是怎么离奇失踪的，可能是不小心掉在哪里了。不过这些都不重要，反正配型中心就在那里又不会跑。
　　
　　医生爽快地再写了一次，递给他，“这次别再丢了。”
　　
　　楚玦接过来，礼貌地说了一声“谢谢”。
　　
　　忽然他又想起了什么，问道：“医生，你上次说我的敏感度会上升，但是我好像……只对其中一个Alpha比较敏感。其他Alpha的信息素，我还是没有感觉。”
　　
　　楚玦很早就有这样的疑惑了。
　　银翼舰队是最不缺Alpha的地方，但楚玦对其他Alpha的信息素并不敏感，他不会像对时钊的信息素一样对其他Alpha的信息素感到躁动。
　　
　　“你说的这种情况，”医生沉思片刻，随后说道，“可能是其他Alpha级别比较低，也可能是你和那个Alpha契合度比较高。”
　　
　　楚玦顿了顿，过了一会儿才说：“……谢谢。”
　　
　　医生的回答跟楚玦先前的猜想差不多，时钊的Alpha级别很高，他确实可能因此而产生这样的反应。
　　
　　“不客气。”
　　
　　楚玦跟医生说了声“再见”，随后走出了办公室。
　　
　　一见到楚玦出来，时钊立马迎上去：“他说什么？”
　　
　　楚玦晃了晃手上的小纸条，没瞒着时钊：“药方，就这么简单。”
　　
　　“什么庸——”时钊第三个字只冒出来小半个音节，又生生地咽了下去，“什么意思？”
　　
　　楚玦漫不经心地说：“意思就是让我去相亲。”
　　
　　“所以说人不能单着太久啊，”楚玦摇头叹息着说，“不然老天都会看不下去。”
　　
　　银翼舰队单身率相当高，Alpha和Omega比例差距太大是一个原因，忙起来基本没时间谈恋爱也是一个原因。
　　而他们的队长更是以身作则，身先垂范，走在单身的最前沿，永恒的单身王者。
　　
　　队长尚且如此，他们这些做下级的，怎么好意思先脱单？
　　于是就大家一起耗着，整个银翼舰队，一个赛一个的孤单，和尚庙都没这么多和尚。
　　
　　“你要带着我的临时标记，”时钊抓住他话中的重点，面无表情地问他，“去找其他Alpha？”
　　
　　事实上，楚玦这一趟去配型中心其实只是去提供数据，还不是正式的与Alpha见面，更何况，配型结果出来也要时间。
　　等到配型结果出来，他真正去见人家的那天，临时标记也差不多淡了。
　　
　　“今天只是去提取信息素。”楚玦说。
　　
　　“为什么一定要去配型中心？”时钊直截了当地说，“我也可以帮你。”
　　
　　楚玦倒是不怀疑时钊说的这话，只是临时标记太多次，对Alpha也会有影响。
　　兔子尚且不吃窝边草，他却还祸害自己人，哪有这样的道理？
　　
　　况且时钊才刚成年不久，路还很长，未来会跟谁一起走，还不一定。
　　
　　“我这一时半会儿好不了，”楚玦半开玩笑地说，“你想折我手上啊？”
　　
　　时钊没说话，但目光很坚定。
　　
　　“已经可以了，小Alpha。”
　　楚玦移开视线，淡淡地说：“你已经帮我很多了。”
　　
　　走出医院门口，楚玦拨通小纸条上的通讯号码，预约好时间，然后按照通讯中他给出的地址前往配型中心。
　　
　　配型中心办事效率挺高，从楚玦等待到信息素提取完成，全程只花了不到十分钟。
　　
　　时钊一言不发地全程跟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却莫名地让人害怕。
　　
　　配型中心的工作人员还小声地问了一句：“先生，你已经有这么凶的Alpha了，为什么还要来配型啊？”
　　
　　不等楚玦回答，时钊抬眼看了看问问题的这人，眼中写满不悦之色。
　　
　　工作人员瞬间噤声，也不八卦了，转回正题上来：
　　“来，这边请，这边请。”
　　
　　……
　　
　　第二天，配型中心给楚玦传了一个简讯。
　　
　　“楚先生您好，您的配型结果已经发送至您的邮箱，请注意查收。”
　　
　　楚玦随手点开那个邮箱新消息。
　　
　　才刚刚扫了一眼第一行，楚玦就被前面几个字震惊到。
　　
　　【匹配结果：时钊（S01·Alpha），契合度100％】
　　




第22章   你帮我一辈子吗？

　　楚玦盯着这行字看了足足十秒。简简单单一行字, 他却需要努力地去逐字理解消化。
　　
　　遇见一个信息素契合度高的人已经很难得，遇见一个信息素契合度百分百的人更是千载难逢。
　　而楚玦现在不仅遇到一个信息素契合度高的人，而且这个人跟他信息素契合度百分百, 甚至这个人还是他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熟人。
　　
　　概率这么低的事情，居然也给他遇上了。
　　
　　更离奇的是，这封匹配结果报告邮件很短，上面只写了时钊一个人。
　　他就是想找个信息素契合度没那么高的，也没有人可以选。
　　
　　楚玦静默了一会儿, 点开通讯器，决定问一问配型中心究竟是怎么回事。
　　
　　“你们确定没出问题？”楚玦皱着眉问，“为什么只有一个人？”
　　
　　按照配型中心宣传广告的说法, 应该会有好几个，供人挑选才对。
　　大多数人去配型中心进行匹配，都会得出好几个结果，信息素契合度由高到低排列下来, 还会附上联系方式。
　　
　　“是这样的，匹配结果报告是没有办法规定。信息素契合度低于60％的结果，不会在我们最终给出的报告中呈现。”对方是个甜美的女声, 耐心地跟楚玦解释, “您的这种情况, 很可能是我们仅仅匹配出一位与您信息素契合度高于60％的Alpha，所以您的报告上只有一项匹配结果。”
　　
　　“我知道了, 谢谢。”
　　
　　切断通讯后，楚玦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为什么偏偏是这个……”
　　
　　如果是其他人，楚玦大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跟人谈条件，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得出一个双赢方案。
　　可偏偏是时钊, 他从研究所带回来的小Alpha，他的学生，他的队友。
　　
　　配型中心给出来的结果，只是信息素匹配的结果，无关任何其他因素。信息素契合度是基于理性和数据而言的，更多的是在说明信息素的匹配程度，而非两个人本身的匹配程度。
　　
　　信息素契合度固然重要，但并非选择伴侣的唯一考虑因素。事实上，大多数人对于伴侣信息素契合度的要求，也仅仅只要求60％以上。
　　
　　也就是说，这玩意不是决定因素，他不能凭借信息素契合度就去要求时钊什么，这样做未免太过自私。
　　
　　楚玦再一次将目光放回匹配结果上。
　　
　　这封简洁的匹配结果报告邮件下面还有一行字。
　　
　　【匹配信息样本源自帝国研究所数据库，配型中心暂无法提供联系方式，请谅解。】
　　
　　还要什么联系方式？这人就在他眼前晃悠呢。
　　
　　“你怎么还没走？”楚玦一见时钊就头疼，不仅头疼，他还发热。他轻轻敲了敲自己的脑袋，问他，“任星蓝给你批了多久的假？”
　　
　　时钊选择性地回答了前一个问题：“等你好一点我再走。”
　　
　　“好一点”是个很主观的概念，而且这个“好”字的标准是由时钊来定的。时钊在这方面尤其固执，而楚玦没法说服他，因为他确实情况不稳定。
　　
　　时钊在这里，他好不了，时钊不在这里，他更好不了。
　　
　　横竖都是无解，故而楚玦也没执着让他走。
　　毕竟时钊呆在这还让他舒服些——不仅在于他的信息素，而且在于时钊从小独立到大，各项生活技能都具备，比机器人做得还好，至少楚玦懒得动的时候不用靠喝营养液过活了。
　　
　　时钊做这些事完全没有怨言，相反他乐于做这些事。
　　
　　有时候楚玦忽然信息素不稳定，闭着眼睛躺在沙发上，偶尔会无意识地咬唇，不耐烦地扯开上面两颗扣子，全身都泛着漂亮的粉色，呼吸起伏间都带着轻微的躁动。
　　然后时钊会走过去用信息素安抚他，看他在柏木香中平静下来，又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可是时钊一想到，这样的场景可能会属于另一个Alpha，这些事可能会是另一个Alpha来做，他就会感到相当烦躁。
　　
　　而楚玦很有可能今天就会跟另一个Alpha见面。
　　
　　昨天跟着楚玦去的那一趟，时钊已经把配型中心那一套流程熟记于心，他知道配型中心今天就会给楚玦发匹配结果，里面会有那些Alpha的联系方式。
　　楚玦向来是个行动派，今天得到联系方式，就会直接去联系。
　　
　　时钊就是知道这一点，所以今天比平时更加粘人了，一直跟在楚玦左右，并为自己的行为冠上一个理所当然的名头，说是要帮他稳定信息素。
　　其实他就是想看看，跟楚玦信息素契合度高的人，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一整天下来，时钊寸步不离地粘着楚玦，然而，他从早上一直等到下午，什么都没有发生，楚玦甚至完全没有出门的意思。
　　
　　下午的时候，楚玦想去客厅拿点东西，一回身差点撞上时钊。
　　
　　“想问什么就问。”
　　楚玦看他欲言又止一天了，粘人也粘了一天了，“疑惑”两个字几乎要写在那张平时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了。
　　
　　楚玦有些好笑地说：“再憋下去，是不是连我上厕所你都要跟着？”
　　
　　时钊抿了抿唇。
　　虽然他没想着要瞒，但他做得是有点过于明显了。
　　
　　“现在已经这个点了，”时钊违心地问，“你怎么不去见面？”
　　
　　楚玦听到这个问题，神情复杂地打量了时钊一番。还见什么面，人就在他面前。
　　
　　“不去了。”楚玦说。
　　
　　时钊眼中闪过一道光亮，随后又皱了皱眉，“那你怎么办？” 
　　
　　“能怎么办？”楚玦轻飘飘地反问了一句，语气不像在回答时钊，倒是像在宽慰自己。他头也不回地往卧室走，朝着身后的时钊挥了挥手，“死不了。”
　　
　　说着“死不了”的楚玦走进房间就开始一个人发愁。
　　
　　他再次点开匹配结果，看一次感叹一次这个小概率事件。他盯着这个匹配结果出了神，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在一旁的搜索框里输入了“摘除腺体”几个字。
　　
　　他的动作停顿了几秒，随后又多输入了几个字，将其扩展为一个完整的问题。
　　
　　他还没将这个问题浏览完全，放在一旁的通讯器忽然闪了闪。他看了一眼，是来自于嘉泽的通讯。
　　
　　“前天联系不上你，”于嘉泽问，“去哪了？”
　　
　　前天就是楚玦丧失意识的那天，他不记得于嘉泽有联系过他，可能是他在神志不清的时候不小心点了拒绝。
　　
　　“在家。”楚玦说，“可能没看见。你找我什么事？”
　　
　　“你怎么了？我听说你情况不太好，然后你们队里那个面瘫让我自己过来问你。”
　　
　　于嘉泽跟楚玦是十多年的老朋友了，楚玦信任他，自然也不会瞒着他。
　　
　　“还好吧，信息素异常波动，T值回升，简单来说，就是我应该找个Alpha。”
　　
　　这个“简单来说”只是说来简单，楚玦远没有说起来那么轻松。
　　
　　“你去配型中心了吗？”于嘉泽大致了解情况，觉得这事似乎不难解决，又说，“找个Alpha对你来说应该不难吧。”
　　
　　“去了。”楚玦无奈地说，“匹配结果是时钊。”
　　
　　于嘉泽那边沉默了几秒。他见过时钊。他至今记得这个Alpha的眼神，冰冷，慑人，即使是在平视，也给人一种他在俯视的错觉。只有在看楚玦时，他的眼神才有所不同。
　　
　　“那你们信息素契合度多少？”
　　“一百。”
　　
　　于嘉泽声音拔高了一个度：“再说一遍，多少？”
　　
　　楚玦重复了一遍：“一百。”
　　
　　“这数字……”于嘉泽咂摸几声，“那岂不是你们上几次床就能解决问题了？”
　　
　　“几次？”
　　“我怎么知道？看情况啊。”
　　
　　“我以为你都知道呢，”楚玦挑了挑眉，“那你说那么轻松？”
　　
　　于嘉泽干笑两声，“别啊，我认真的。”
　　
　　“——说不定他早就想这么做了，只是一直找不到理由，不好开口。”
　　
　　“他不会。”楚玦不假思索地反驳道，“他不是那样的人。”
　　
　　他们刚认识第一天的时候，楚玦就告诉过他银翼舰队的规矩，还提醒他不要随便带Omega回来，以免发生不必要的动荡。
　　很快楚玦就发现这句叮嘱实属多余，时钊的私生活完全不需要人操心，他甚至从来不思考这方面的问题。
　　
　　“别小看信息素契合度。至少它能说明身体的契合度。这个世界，因为信息素契合度先走肾后走心的故事可不少。”
　　
　　“再说了，”于嘉泽回想起那个Alpha的眼神，不由得轻哼两声，意有所指地说，“有时候，Omega对Alpha的吸引力，可不止在于那点信息素。”
　　
　　然而楚玦压根没考虑于嘉泽给的建议，转而问道：
　　
　　“——摘除腺体怎么样？”
　　
　　“楚玦，你疯了？你是个健康的Omega，这种问题你也问得出来？”于嘉泽震惊完，毫不客气地说，“摘除腺体仍然健康的人比率有多低，你不会不知道吧？”
　　
　　楚玦自知问了句废话，苦笑道：“……我知道。”
　　
　　……
　　
　　与于嘉泽的通讯切断后，楚玦躺着思考了一会儿人生，忽然又翻身起来，往阳台走去。
　　
　　时钊见他又出来了，奇怪地问：“去哪？”
　　
　　“抽支烟。”楚玦扬了扬手上的烟，半开玩笑地问，“可以吗，管家？”
　　
　　听见最后两个字，时钊微微一怔，将它们仔仔细细地回味了一番。他半晌才吐出一个字：“好。”
　　
　　楚玦没有烟瘾，在基地的时候鲜少抽烟，极其偶尔才会挑个没人的时候，在没人的地方抽一支。
　　
　　而这种时候，一般是他心情不太好，比较烦的时候。
　　
　　时钊皱了皱眉，走进房间，环视一圈。楚玦的个人终端没有关闭，他稍稍走近一点，就能看见上面打开的页面。
　　
　　然后时钊看到了匹配结果，也看到了最上面的那一行字。
　　
　　匹配结果无疑说明了一点：全帝国上下，跟楚玦信息素契合度达到100％的，只有一个人，名字叫时钊。
　　
　　时钊像是忽然染上了阅读癖，将这个页面从头到尾、逐字逐句地看了三遍。
　　
　　完完整整地阅读了三遍之后，时钊才确定了他得出的这个结论——
　　
　　没有其他Alpha。
　　有且仅有他一个。
　　
　　突如其来的馅饼砸中他的脑袋，他懵了好一会儿，窃喜涌上心头。
　　他一直不想看到的事，原来根本就不会发生。
　　
　　这种被选中的感觉没有持续太久，因为很快他就看到了匹配结果旁边的页面。
　　
　　楚玦的个人终端上，还有尚未删除的搜索记录。
　　
　　【摘除腺体的危害】
　　【摘除腺体术后损伤多久恢复】
　　【摘除腺体后未致残的成功案例】
　　
　　时钊只扫了一眼，脸色便沉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楚玦走进来。
　　刚走进门，就感受到一阵极强的低气压。
　　
　　注意到时钊的神色，楚玦动作倏地一顿。
　　
　　“怎么了？”
　　
　　临时标记还没有淡去，他们的信息素仍然彼此联系。Omega能通过这些联系感知到自己的Alpha的情绪。
　　楚玦明显地感觉到时钊在生气，周遭气压低下来，连带着信息素都给人一种可怖的压迫感。
　　
　　楚玦莫名地有些心悸。
　　
　　“你想摘除腺体？”时钊的声音冰冷如寒霜，让人心生畏惧。
　　
　　他分化时间短，不代表他完全没有常识，他知道摘除腺体意味着什么。
　　
　　“那个啊，”楚玦一听就知道时钊是看到了，他承认道，“我随便搜搜。”
　　
　　楚玦不会傻到真的去摘除腺体，他搜完就差不多放弃了这个想法。摘除腺体的致残率太高，而他还有事没做完。
　　
　　“为什么搜这个？”时钊咬牙说道，“我说了可以帮你。”
　　
　　“你知道临时标记太多次，会对你自己也产生影响吗？”楚玦摇摇头，“把自己也赔进去，好人不是这么做的。”
　　
　　时钊又听见“好人”两个字了，但是他这次没反驳，索性自己把这顶帽子牢牢扣在头上，“我已经做了，就要做到底。”
　　
　　“我不知道多久能好，”楚玦哑声问，“你帮我一辈子吗？”
　　
　　“有什么不可以？”时钊反问道。
　　
　　时钊根本不怕所谓的“影响”，他巴不得这个帮忙期限更长一些，越长越好，这样教官就不会属于其他Alpha，就可以跟他绑在一起，直到生命最后一天。
　　
　　“你这么说我很高兴，小Alpha。”楚玦低头笑了下，他往门边一靠，漫不经心地道，“但是年纪轻轻，别这么早说一辈子。”
　　
　　时钊刚刚回答得太快，太不假思索，完全没有经过思考，就像一个十八岁少年的冲动之词。
　　
　　时钊眸色一暗。
　　气氛开始沉默，房间里霎时寂静无比，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终于，时钊开口打破沉寂。
　　
　　“那就两个月。”时钊迂回地给出一个时限，“我帮你两个月。”
　　
　　两个月的时长，说长不长，带来的影响也不会很大。
　　
　　对楚玦而言，这绝对是一个足以令他动摇的方案。
　　
　　两个月，可以给他一个缓冲时间。
　　他可以用这个时间，适应所谓真性发.情，寻求其他解决方案。
　　
　　而且，医生说无法预测信息素稳定下来的时间，也就是或快或慢皆有可能——两个月就稳定下来的可能性，并非为零。
　　
　　但同时还有最糟糕的可能。
　　如果两个月只是死缓，他无法适应，也没有其他方案，更没有稳定下来呢？
　　
　　楚玦问：“如果两个月我也好不了呢？”
　　
　　“你会好的。”时钊笃定地说。
　　
　　因为两个月过去，他还可以再给两个月。
　　
　　在时钊心里，时限不是两个月，而是一辈子零两个月。
　　




第23章   要不然你近一点？

　　时钊给出来的方案对楚玦来说百利而无一害, 楚玦压根给不出拒绝的理由。
　　所以他靠着门，视线落在时钊身上，良久都没说一句话。
　　
　　“你答应了。” 
　　
　　时钊说的是一个肯定句, 他料定楚玦无法拒绝，而这恰恰就是他的目的。 
　　
　　楚玦哑然失笑道：“你都这么说了，我怎么拒绝？”
　　
　　时钊一言不发，但眼神已经足以说明一切。
　　
　　“你图什么？”楚玦不轻不重地拍了拍时钊的脑袋，“做好人能上瘾啊？”
　　
　　时钊没回答, 也没打算回答。
　　
　　幸好楚玦也不是真的要听答案，他只是笑笑，本欲说“谢谢”, 忽而又想起时钊不喜欢这个字，就又咽了回去。
　　
　　楚玦又在家里调整适应了两天，尽管他正处于信息素不稳定期间，但这个假期他竟然过得还算可以, 时钊随时都在可差遣的范围，一只手能够到的地方。
　　
　　偶尔楚玦也会觉得让一个后辈替他干这干那未免也太过分了点，于是在时钊进厨房的时候走进去, 装模作样地说要帮忙。
　　
　　时钊真就停下动作, 抬眼看他, 淡淡地道：“那你来？”
　　
　　楚玦是真的抱着帮忙的心思来的，只可惜他走近时钊就感觉有点热, 挽起袖子还觉得不够，又想松开衣服扣子。
　　
　　时钊头上青筋跳了跳，按住他的手，干脆地说了两个字：
　　
　　“出去。”
　　
　　这两个字多少有点咬牙的意思，信息素不稳定的楚玦敢在他面前晃来晃去, 是真的对他非常放心。
　　
　　最后还是帮了倒忙。
　　
　　楚玦举手投降，走出厨房前还笑着留了一句话：“怎么这么凶啊，小Alpha。”
　　
　　在这之后，楚玦心安理得地让后辈干这干那，毕竟再怎么过意不去也帮不上忙。
　　
　　.
　　
　　真性发.情也和发热期有相似之处，度过信息素最不稳定、反应最为激烈的前几天，后面就好很多了。凭借着时钊的临时标记，楚玦恢复到一个比较稳定的状态。
　　
　　他们又在家里呆了一天，就回到了银翼舰队。
　　
　　“好久不见啊队长！好久不见啊小狼狗兄！”白旭成一见到他们，就热情地走上前来要给他们拥抱，只是无一例外地都被躲开了，他扑了个空，张开的手又收回来，摸了摸自己的上臂。
　　
　　“你们俩去哪了，一起消失那么久，连个影儿都没有。”
　　
　　白旭成敏锐地觉察出他们之间有什么不对劲，似乎跟原来有所不同，至于哪里不同，他说不清楚。
　　他佯装玩笑地抱怨道：“连任星蓝都说不知道，你们去私奔？”
　　
　　楚玦随口接了他这个玩笑：“是啊，私奔。下次你也一起？”
　　
　　楚玦回答得这么坦荡，白旭成反而不信了，连忙摆手：“别，别带上我。我看你们消失的这几天，小狼狗兄都有黑眼圈了，想必这些天过得很痛苦。”
　　
　　楚玦听他这么说，偏过头去看时钊，果然如白旭成所说，眼下有一圈淡淡的青黑。
　　
　　时钊觉察到他的目光，也转过头与他对上视线。
　　
　　楚玦自知时钊的黑眼圈都怎么来的，是他晚上迷迷糊糊间把人吵醒的杰作。他移开视线，不自在地摸了摸脖颈。
　　
　　“实话告诉我，是不是队长给你开小灶加练了？”白旭成一把揽住时钊的肩膀，一副很懂的模样，“唉，我知道的。你的痛，我都懂。”
　　
　　时钊直接告诉他：“你不懂。”
　　
　　“我懂，”白旭成以为他在故作坚强，不禁更加心疼了，“队长真是的，好歹我们时钊也算半个新人啊。”
　　
　　楚玦看他那样，多半是在不懂装懂，挑眉说：“这么懂，要不你也来感受一下？”
　　
　　白旭成的表情立马变了，跳开三米远，“这种好事还是留给他吧！”
　　
　　他们插科打诨的时候，任星蓝就在边上，他一向寡言，没有参与他们的玩笑，倒是一直在观察楚玦。
　　
　　出于担心，他多看了两眼。他比较细心，一下子就看见楚玦衣领间露出来的信息素阻隔贴的少许边缘。
　　
　　阻隔贴的用处跟阻隔剂差不多，相比较阻隔剂而言，阻隔贴的用处比较鸡肋。
　　楚玦一般用了阻隔剂就不会再用这玩意了，现如今他贴在脖子上，不像是为了阻隔信息素，倒像是……
　　
　　任星蓝眼中闪过疑惑的光。
　　
　　——倒像是在掩盖什么痕迹，比如咬痕。
　　
　　紧接着，任星蓝的视线倏地被截断，只见时钊动作自然地扯了扯楚玦的衣领，摆正的衣领挡住了原本露出的阻隔贴痕迹。
　　
　　任星蓝默默移开目光。
　　
　　他们回到A区宿舍。
　　
　　时钊的房间没人动过，还是原来的房间，就在楚玦隔壁。
　　他仿佛只是出差一趟，两个月后又回到他熟悉的家。
　　
　　A区宿舍来了几个新人，唐泽他们住在时钊下面一层。
　　
　　时钊在选拔结束当天就离开了，错过了他们的欢迎会，也错过了进入银翼舰队头几天的互相认识熟悉的时间。
　　好在大家本来就都认识时钊，所以也不会太尴尬。
　　
　　银翼舰队没有新人适应期，进来之后的生活比原来痛苦的选拔营生活有过之而无不及。选拔的那段时间已经给了他们十足的适应时间，或者说，不能适应的已经基本淘汰完了。
　　
　　选拔结束，银翼舰队的生活又重归正轨。
　　
　　楚玦见到唐泽，第一句话就是：“那天我看到了，你的星舰开得真差。”
　　
　　唐泽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干笑着说，“我不太熟练……”
　　
　　“没批评你。”楚玦话锋一转，“第一次，算及格了。”
　　
　　唐泽瞪大眼睛，“啊？”
　　三秒后他回过神来，“教官，你这算夸我吗？”
　　
　　白旭成笑嘻嘻地过来撞了撞他的胳膊，“对啦，他在夸你。”
　　
　　“过两天找个人教你开星舰。”楚玦摆了摆手，“你这水平，拿出去别说是银翼舰队的。”
　　
　　唐泽为他前半句开心不已，并自动忽略后面半句。跟楚玦相处这么一个多月以来，他已经明白楚玦就是这么个性子了，再怎么嘴硬毒舌，心也是软的。
　　
　　“你看什么？”楚玦觉察到时钊往这边看，拍了拍他的脑袋，“恭喜你又回到痛不欲生的生活。”
　　
　　时钊成为银翼舰队的一员后，楚玦没有再像先前停职时那样单独带他，而是将他放在队里，跟其他人一起参与训练。
　　
　　时钊的特殊待遇没有了，但他并不因此感到失落。
　　
　　因为谁也不知道，令人闻风丧胆的队长，后颈处留着他的临时标记。
　　
　　.
　　
　　楚玦在银翼舰队的训练生活没平静几天，又被研究所送来的东西打破。
　　
　　“队长，”任星蓝将手上的东西递给楚玦，“研究所送过来的东西。”
　　
　　楚玦接过来掂了掂，重量很轻，不知道放了什么。
　　
　　“研究所怎么会给我们送东西？”任星蓝皱眉问道。
　　
　　楚玦拆开来看，里面是一个信封和一个微型投影仪。
　　信封上写着一行字，横平竖直，足以显现它的郑重程度。
　　
　　“许振山上将手中的报告，不是完整版本。我们手上还有一些你会感兴趣的东西。”
　　
　　楚玦看过的研究报告，就是许振山给他的版本。
　　
　　楚玦打开信封。
　　
　　信封里面放着一些晦涩的数据资料，虽然楚玦看不懂这些数字字母具体代表什么意思，但他可以确定，许振山给他的版本里，没有记录过这些。
　　
　　他与任星蓝对视一眼，随后开启了投影仪。
　　紧接着，投影仪放射出光芒，投射出来的人影轻轻晃动两下，显现在他们眼中。
　　
　　“这是我们最重要的一项研究。”影像里的人穿着帝国研究所的制服，手臂上有帝国研究所的纹章，他缓缓地道，“寄给你的东西，你看不懂也很正常。上面的数据我们进行了加密处理。我们将实验数据原样寄给你，是想向你证明你手上那份数据的真实性。”
　　
　　难怪那些数据资料晦涩难懂，它们采用了隐秘的排列组合，只要不是他们自己人，基本上都看不懂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要见一面吗？楚中校。”
　　影像人仿佛能看见楚玦的表情，眯起眼睛笑着说：“我在帝国研究所等你。”
　　
　　说完这句话之后，影像快速闪烁几下，消散在空气中。
　　
　　“队长，这……”
　　
　　楚玦沉思片刻，他的目光落在那些数据资料上，它们无疑跟时钊有着某种关联。
　　
　　“我去一趟。”楚玦迅速做下决定。
　　
　　.
　　
　　楚玦在帝国研究所门前停下。
　　帝国研究所的外表采用特殊建材，通体泛着冷冽的色泽，一如它的内里般不近人情。
　　
　　楚玦轻车熟路地按下指纹，冰冷的机械音响起来：
　　
　　“楚玦，A级权限，准许进入。”
　　
　　楚玦迈进研究所大门，里面的人已经恭候多时。
　　这一次不是什么名不见经传的小研究员，而是研究所的负责人，吴良峰院士。
　　
　　吴良峰一见到他进来，就走到他面前朝他伸出了手，等待他回握。
　　
　　楚玦看了一眼那只伸出来的手，岿然不动，仿佛那是个隐形物件。
　　
　　“说来听听，”楚玦直奔主题，“你们最重要的研究。”
　　
　　送来的影像说那是他们最重要的研究，而实验数据记录表明那些数据全都来自时钊，这项研究与时钊一定有着脱不开的关系。
　　楚玦此次前来，就是想弄清楚其中的联系。
　　
　　吴良峰也不介意，兀自收回手。
　　
　　“跟我来。”
　　
　　他带着楚玦走进研究所深处，来到机密实验室。
　　
　　机密实验室十分安静，每一个角落都洁白无比，连一盆绿植都没有，显得没有丝毫生机。
　　
　　一个实验舱静静地躺在最里面。
　　
　　吴良峰走上前去，按下几个按钮，实验舱倏地发出绿莹莹的光芒。随后舱体里面传来响动，加厚的玻璃舱门缓缓打开。
　　
　　里面是一个人。
　　
　　“起来吧。”吴良峰像是在呼唤小孩起床，只是口吻更加像命令。
　　
　　他睁开眼睛，坐起身，随后从舱体中爬出来，在楚玦面前站定。
　　
　　“你好。”
　　
　　此人一开口说话，楚玦就闻到了他的信息素。
　　
　　他的信息素味道也是木香，一种近似柏木香的味道，又不如柏木香淡雅，反倒沾了几分凡俗，带着急切与仿制的低廉感，比东施效颦还要令人厌恶。
　　
　　他的信息素与时钊的信息素味道极其相似，这也是楚玦能闻到他信息素的原因之一。
　　
　　但楚玦感到难受。
　　他想离开这里，这个人每一缕信息素都让他排斥，他仿佛处在一个密不透风的毒气室里，窒息感让他有些缺氧。
　　
　　也许是百分百的契合度早已注定了他对时钊信息素的敏感度，时钊信息素的味道烙在他的每一个感官细胞中，他忘不了。旁人或许感觉不出来，但他能明显感知到此人与时钊信息素的不同，并且为这拙劣的模仿感到恶心。
　　
　　这种敏感或许是双向的。楚玦想起先前那次测试，他明明使用了覆盖剂，却仍然被时钊察觉出了端倪。
　　
　　“吴院士，”楚玦面上没有显露出丝毫不适，连一个眼神都未曾施舍给那个赝品，恹恹地抬眼，“想说什么就直说吧。”
　　
　　“这只是我们的一号，还有很多不完善的地方。”吴良峰不紧不慢地说，“但我相信他会越来越完善。”
　　
　　“你应该猜出来了。”吴良峰说，“这是经过信息素改造后的次型S01Alpha，以时钊的信息素为母本，所以他的信息素和能力都会比较接近时钊。”
　　
　　原来真的是一个拙劣的模仿品。
　　厌恶的情绪涌现出来，楚玦忍下心中暴躁的想法，看向吴良峰的眼神又冷了几分。
　　
　　他挑出吴良峰话语中的两个字重复了一遍：“母本？”
　　
　　吴良峰以为他是感兴趣，稍稍直起身扳：“对，一个时钊能力有限，但我们可以制造更多的复制品，如果运用到军队当中，帝国军队将会更加强盛。”
　　
　　先前时钊在研究所呆的一个月，不知道被这群人提取了多少血液和信息素，做了多少稀奇古怪的实验，偏偏这些实验还打着合法的旗号，美其名曰收留检查社会潜在危险分子。 
　　
　　“所以呢？”
　　
　　“我们可以合作，楚中校。”吴良峰自以为提出了一个相当有利的合作建议，“这样的复制品，我们可以源源不断地给你提供。又或者，我们甚至可以给你提供信息素改造试剂。”
　　
　　“原来兜兜转转是想讲这个。”楚玦没有急于拒绝他的提议，转而问道，“合作要讲双赢，我这里有什么能让你获利的地方？”
　　
　　吴良峰见他如此上道，忽而笑笑，也不拐弯抹角了，吐出两个字来：“时钊。”
　　
　　楚玦不怎么意外这个回答，等着他接着往下说。
　　
　　“我们的实验需要时钊的血液和信息素。”吴良峰说，“给你的那些数据，是时钊的Alpha基因序列，以及信息素波值。我们从他的信息素中提取样本，制作成信息素改造药剂。”
　　
　　“我用他，以及未来的他们，”吴良峰侧过头，抬起下巴朝那个赝品点了点，“跟你换时钊。”
　　
　　楚玦兴致缺缺地应了一声。
　　
　　“我知道你为什么带走时钊。”吴良峰说，“只是刀有很多种，何必非要选双刃的呢？”
　　
　　“你看，”吴良峰朝赝品招招手，赝品顺从地走过来，“他比时钊听话多了。能伤人，又不会割到自己的手。”
　　
　　这个赝品一点都不懂得收敛信息素，四处都是他的信息素的味道，掺杂在空气之中，仿佛无处不在。
　　
　　眩晕感涌上来，每一寸暴露在空气中的肌肤都仿佛被针扎过，时钊在他脖颈处留的临时标记就像一句警告，紊乱的信息素也在提醒楚玦，这个人不是时钊，他是一个低配版的赝品。
　　
　　“楚中校？”吴良峰见他静默不动，似有不适，便佯装关心地询问了一句，“你怎么了？”
　　
　　楚玦回过神来。
　　
　　吴良峰问：“你不舒服吗？”
　　
　　“这里温度太低了，有点冷。”楚玦淡淡地解释了一句。
　　
　　研究所的气温时常调得很低，即使在冬天，走进去也是一阵凉风。
　　楚玦给的解释很合理。
　　
　　只不过，吴良峰看他刚刚不像是被冷到，不由得心生疑惑。
　　
　　“楚中校，难道你对他的信——”
　　
　　“你说这个啊。”楚玦这时才勉为其难地偏过头，斜着眼看了看那个赝品。接收到楚玦的眼神，赝品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欣喜，他情不自禁地走过来，想要离楚玦更近一些。
　　
　　赝品似乎完全没有自己的思想，他只是凭借旨意和本能做事，吴良峰的旨意让他对楚玦表达友好，他自己的本能让他渴望靠近楚玦。
　　
　　楚玦捏着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用力得仿佛能将他的下巴捏碎。
　　
　　他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疼痛似的，依然对楚玦亮着眼睛。
　　
　　楚玦透过他的眼睛，仿佛看到一潭死水，要等待旁人刻意地煽动，才能兴起些许涟漪。
　　
　　“这还是人吗？”楚玦冷冷地吐出这么一句话。
　　
　　说完，楚玦松开手，走到旁边去，抽出一张纸，慢条斯理地擦拭手指，动作带着明显的嫌恶。
　　
　　帝国研究所近年来行事越发肆无忌惮了，仗着背后有靠山，竟然连这种实验都敢做。
　　但吴良峰之所以敢这么明目张胆，就说明了他不惧怕帝国法律，他已经得到上面的默许，而这个上面，不出意外就是他们的靠山——最有可能继承皇位的二皇子，嘉朔。
　　
　　“是不是人又有什么关系呢？”吴良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平静地说，“我们可以制造更多。这是一笔划算的买卖，一换十，甚至换百，一百个人只听你的号令，为你赴死——楚中校，你应该懂怎样利益最大化。”
　　
　　楚玦已经有些不耐烦了：“这就是你要说的？” 
　　
　　“你对我有什么误解？我不会让我的人为我赴死。”楚玦已经不欲多谈，居高临下地看着吴良峰，又缓缓地扫了一眼旁边的赝品，“同样的，不是什么东西都能成为我的人。能实现利益最大化的，只有人。”
　　
　　“别给我看这种东西，我不感兴趣。”
　　
　　楚玦甩下这句话，便朝门口走去。
　　
　　就在楚玦走到门口之际，坐在椅子上的吴良峰忽然开口了。
　　
　　“如果七年前有‘这种东西’呢？”
　　
　　楚玦顿住脚步。
　　
　　“如果有，”吴良峰接着说道，“死的会不会就不是你的父亲了？”
　　
　　楚玦只停顿了短暂的几秒，很快便迈开脚步，头也不回地离去了。
　　
　　.
　　
　　在研究所见的那个赝品让楚玦难受了整整一个下午，他从研究所出来回到银翼舰队，赝品带来的影响仍未消散。
　　他排斥那些与时钊相似的信息素，不仅如此，他比平时更加想要感受到时钊的信息素。
　　
　　今日的离去，吴良峰没有挽留，但他也没有放弃劝说，在楚玦走之后，还给他发了一封简短的邮件：
　　
　　-楚中校，好好考虑一下。这对你来说，绝对是有利的提议。
　　-这对时钊来说也未必不好，你不用有心理负担。
　　-他本来就应该回到他该回到的地方。
　　
　　楚玦压根没打算考虑他的提议，看到他发的邮件，反倒是回想起今天那个赝品的信息素，假得不能再假的木香，就像批量生产的地摊货。
　　
　　他就像过敏了一样，对那个赝品产生了从身到心的极为剧烈的抗拒反应，急需抗敏药物治疗。他走进浴室，对着镜子扯开衣领，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红了一片，轻轻摸上去，还有点刺痛。
　　
　　忽然，门口传来响动，与此同时，楚玦嗅到了熟悉的柏木香。
　　
　　他松开扯衣领的手，走出浴室。
　　
　　“现在是熄灯时间，你怎么来了？”楚玦看了看时间，他不太舒服，故而声音有些哑，“真会挑时间。”
　　
　　“你怎么了？” 
　　
　　楚玦不得不佩服时钊敏锐的观察力了，他回来刻意避开了人，几乎与人交流就回到了自己房间，然而就是这样，时钊还能发现他的不对劲。
　　
　　时钊知道，每次别人问楚玦“怎么了”都问不出什么所以然，基本上得不到除了“没事”之外的其他回答。
　　
　　所以时钊也不问了，索性挑开他的衣服领子检查。楚玦自从回来就不对劲，可他的身体反应比起真正发热的时候又平静不少，看上去并非是因非常规发热而困扰。
　　
　　时钊看见他微微泛红的那一片，皱眉问道：“去哪了？”
　　
　　楚玦没有制止他的动作，任由他的手指触碰那些泛红的地方。时钊指尖触碰过的地方得到了轻微的缓解，今天在研究所沾上的赝品信息素被覆盖替换，那种挥之不去的恶心感也随之舒缓了不少。
　　
　　“研究所。”楚玦已经习惯时钊的查岗了，漫不经心地道，“见到一个恶心玩意儿。”
　　
　　时钊神色冷下来，“他让你不舒服？”
　　
　　“还好，没事。”楚玦又觉得时钊冷脸的样子挺有趣，手痒去捏了捏他的脸，轻描淡写地解释道，“他的信息素太难闻了。”
　　
　　这句解释说得轻松，好似不是什么大事。时钊深深凝视着他，显然不相信就这么简单。
　　
　　“——要不然你近一点？”楚玦半开玩笑地说，“抱一下。”
　　
　　话音刚落，时钊就伸出手，揽住他的腰往怀里一带，与此同时，他释放出自己的信息素。
　　
　　楚玦跟很多人拥抱过，父亲，朋友，队友，原因不尽相同，但没有一个拥抱像今天这样，极近的距离让身体升温，呼吸间都是浮动的信息素，月夜窗前，他被带着安抚意味的柏木香环抱。
　　
　　宛如一条几欲渴死的鱼见到了水，欢快地跃入水中，顺着水流悠然远去。也不管水中是否已经布下绳网，甚至不曾理会水流运动的方向是去往何方。
　　
　　楚玦没有想过——
　　两个月，足以形成难以更改的依赖了。
　　




第24章   还没人给我出过选择题。……

　　那天之后, 研究所再没有其他动静。但吴良峰似乎对他的提议胜券在握，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让他如此有底气，仿佛还藏着能让楚玦应接不暇的后招。
　　
　　没过几天, 楚玦又收到了来自皇室的信件。
　　
　　信封里是一张邀请函。
　　烫金的皇室纹章印在上面，大气不俗，在落款处，还刻着嘉朔的个人纹章。
　　
　　这场宴会的举办由头是嘉朔皇子的诞辰，邀请楚玦一同出席庆祝。
　　
　　楚玦与嘉朔基本没有什么联系, 即使见面也只礼貌性地点头敬礼，除非必要，不会有超出三句话的交谈。
　　
　　嘉朔会向他发来邀请函, 难免令人心生疑窦，不禁思考这场宴会背后的真实目的。
　　
　　然而，邀请楚玦本就已经足够奇怪，这场宴会却还有更奇怪的操作——时钊也收到了邀请函。
　　
　　皇室的宴会, 基本上邀请的都是显赫的家族人物，或是职位级别较高的人，而军衔级别低或是没有军衔的人, 很难进入其中。 
　　
　　连有军衔的任星蓝都没有接收到邀请, 而时钊居然在受邀之列。
　　
　　结合研究所前几天的动静, 不难猜出这是一场鸿门宴。
　　
　　帝国研究所与嘉朔本就是一丘之貉，想必他们的后招, 就出在这场鸿门宴上。 
　　
　　“要去吗？”任星蓝也看出来了，这是一场不怀好意的宴会，“嘉朔的宴会，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去。”
　　
　　没猜错的话，他们就是这场鸿门宴的主角, 如果不去，又怎么能看到项庄舞剑的好戏？
　　
　　“那时钊呢？”
　　
　　楚玦顿了顿，说：“嘉朔恐怕已经把邀请函发到他手上了。”
　　
　　以嘉朔的能力，要找到时钊的联系方式和邮箱是很简单的事情。不出楚玦所料，他还没去找时钊求证，时钊就已经过来汇报了这件事。
　　
　　时钊皱了皱眉：“这人谁？”
　　
　　皇室的成员构成不算复杂，但这么多年来，时钊从未接触过皇室的人，对皇室成员不了解，也很正常。
　　
　　任星蓝解释了一句：“是帝国二皇子。”
　　
　　时钊深谙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的道理，莫名其妙地邀请他参加皇室宴会，想必不是什么好事。
　　
　　“研究所那群人贼心不死，还想带你回去做实验。”楚玦一手撑着脑袋，慢悠悠地说，“你可真抢手，小Alpha。”
　　
　　时钊听见“研究所”三个字，想起前几天楚玦的不对劲，神色冷了冷。
　　
　　“你也会去？” 
　　
　　楚玦沉吟几秒，做出决定：“你跟我一起去吧。”
　　
　　.
　　
　　宴会当天，楚玦穿上深蓝色的制服，肩章上银星闪烁，胸前还别着几个勋章。他站得很直，笔挺的身姿犹如戈壁上的白杨，修长的腿裹在军靴之中，走起路来英姿飒爽，让人移不开眼睛。
　　
　　时钊忽然想起来，楚玦来研究所带他走的那天，似乎穿的也是这样一身深蓝色的军装制服。
　　
　　“在想什么？”楚玦见他盯着自己不放，好笑地拍了拍他，“走了。”
　　
　　路上，楚玦半开玩笑地跟他说：“要是你真的被研究所抢走了怎么办？”
　　
　　时钊完全不在意研究所和嘉朔今天要搞什么阴谋诡计，所谓“被研究所抢走”的事情在他这里基本不可能发生。
　　更何况，区区研究所，根本困不住他。那天即使楚玦不来，他自己也可以出去，只是那样又是另一番光景了。
　　
　　他抬眼望向楚玦，一字一句地说：
　　
　　“我会回来。”
　　
　　现在的时钊与刚来银翼舰队时的样子已经大为不同，至少那时时钊没想过，自己有天也会不想离开某个地方。
　　
　　对那时的时钊来说，留在研究所，和留在银翼舰队，只是后者稍微有趣一点，本质上没什么差别。
　　
　　楚玦一直希望时钊能对银翼舰队产生归属感，因为这是一支队伍凝聚的前提条件。但时钊刚开始时对这种感觉非常陌生，这个抽象的名词从未出现在他的生命之中。
　　然而现在，这个名词不知何时渗透进他的生命，他竟然也对银翼舰队产生了归属感。
　　
　　——他不会离开银翼舰队，换句话说，他不会离开楚玦。
　　
　　只要楚玦在这里，银翼舰队就永远是他的归宿。
　　
　　楚玦只是开开玩笑，没想到得到了一句近乎承诺的回答，他怔了怔，随后笑着在时钊脑袋上薅了一把，“挺好。”
　　
　　说话间，他们到达皇宫。
　　他们从车上下来，扫描身份信息后，进入皇宫。
　　
　　嘉朔是帝国皇子，宴会现场弄得富丽堂皇，排面不小。来往宾客皆是声名显赫的帝国高层，杯中尽是价格昂贵的珍稀美酒。
　　
　　皇帝坐在最高位上，脸上已经满是沟壑，模样沧桑不已，威严之上又添刀痕。 
　　相比前代帝王，他的年纪不算特别大，可惜疾病缠身，要定期进入医疗舱疗养，否则撑不了多久。
　　
　　他注定融入不了这场宴会，他拖着疲惫的身躯坐在那个位置上，看下面觥筹交错，推杯换盏。
　　
　　帝国财务官路过楚玦，朝着他点了点头，算作打招呼。
　　模样有些傲，但傲也有傲的资本。
　　
　　那是兰家的人，兰家势力不小，在皇帝身体不佳的这些年，分走了不少权力。
　　兰家如此得势，不仅因为他们家族显赫，更因为他们与嘉朔利益相互捆绑，他们互相支持，早已是同一利益阵营的人。
　　
　　皇室的宴会大同小异，来来去去都是那几个流程，楚玦不喜欢这种场合，应付完就拉时钊一起挑了个角落坐着偷懒。
　　
　　楚玦往人流中心看去，宴会的主角站在最中央，穿着华服游走在阿谀奉承的人群之中。
　　
　　那是嘉朔，帝国的二皇子。
　　他或许是最有希望的皇位竞争者，放眼当今形势，没有几个皇子能有匹敌之力。 
　　
　　嘉朔四下看看，忽而捕捉到楚玦的身影，便拨开人群，朝楚玦走过来。
　　
　　楚玦只是一个中校，却是极其少有的高职Omega，在外赞誉无数，民众支持率很高，任何一个想要获得舆论支持、渴望继承皇位的皇子，都不会轻视这样一个轻而易举就能引爆舆论的Omega中校。
　　
　　“楚中校，要见你一面真不容易。”嘉朔就像遇见了一位老朋友，语气熟稔，“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要我祝你一声生日快乐？”楚玦的语气冷淡又疏离，与他拉开距离，“你不会想听的，二皇子。”
　　
　　这么一来一回下来，时钊明显感受出楚玦不喜欢这个人，甚至称得上是厌恶。
　　他也不喜欢这个人，这个所谓的帝国皇子，看楚玦的眼神就像在看他欣赏的猎物。
　　
　　嘉朔看了一眼旁边的时钊，转而对楚玦说：“借一步说话？”
　　
　　楚玦站起来，拍了拍时钊的肩膀，说：“在这等我。”
　　
　　“别走太远。”时钊说。
　　
　　楚玦跟着嘉朔走了几十米远，走到离时钊最远的角落。
　　
　　“这里可以了，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嘉朔的目光落在楚玦身上，这是一个极为特殊的Omega，无论是相貌还是能力都是上乘，跟他身边的那些Omega完全不一样。
　　他只看一眼，便陷进去。他欣赏楚玦这样的Omega，独一无二，轻易就能勾起人的征服欲。
　　
　　注视得有点久，收到来自楚玦似笑非笑的视线时，嘉朔才轻咳两声，开口道：“楚中校，我一直在等你告诉我一个好消息。”
　　
　　楚玦一下子就听懂他的弦外之音，淡淡地道：
　　
　　“那你等不到了。”
　　
　　楚玦立场中立，从未公开表态支持哪位皇子。
　　他不怎么参与政治争斗，但处于旋涡之中，想要滴水不沾是不可能的。
　　
　　现在皇室情形不容乐观，皇帝已经时日无多，下面站队的人越来越多，形势就像一条越绷越紧的弦，谁也不知道它会在哪一天断裂。
　　
　　嘉朔在向他抛出橄榄枝。
　　因为银翼舰队，因为他的Omega身份，还有可能，也是因为时钊。
　　
　　但他不会站到嘉朔的阵营中去。
　　
　　“如果你为七年前的事情拒绝我，那真是太可惜了。”嘉朔晃了晃手中的酒杯，意有所指地说，“不是什么人都能站到我身边来的，楚中校，我还是希望你好好考虑一下。”
　　
　　“七年前的事，我很抱歉。”嘉朔耸了耸肩，一句“抱歉”面上说得真挚，声音里却听不出多少抱歉的意思。这句“抱歉”，就跟平常的打招呼差不多，没有什么实际的含义。
　　
　　“我理解你的心情，”嘉朔握着杯子的手往前推了推，“不过，人要往前看。过去很久的事，就过去吧。”
　　
　　对大多数人来说，庚辰之战已经是很遥远的名词了，它被记录在课本中，薄薄的纸页上稀稀拉拉的几段，影像资料少得可怜，人们只能从只言片语中窥探它的原貌。
　　很多人都忘了，其实并不遥远，那只是七年前而已。
　　
　　嘉朔不同别人，他是帝国的皇子，也是未来皇位继承人人选之一。今天他是寿星，是全场的主角，整场宴会都是为他而办，众星拱月般的存在。 
　　
　　他把着酒杯的手依然停留在半空，似乎是在等待楚玦与他碰杯。
　　
　　他一点也不担心楚玦会拂他面子，因为他是帝国皇子。
　　
　　果不其然，楚玦优雅地倾斜杯身，酒杯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不必跟我道歉，二皇子。”楚玦只礼节性地碰了碰杯，就将这杯酒原封不动地放回了桌面，仿佛愿意碰碰杯已经是给了极大的面子。
　　
　　嘉朔看着搁在桌面上的那杯酒，脸色没什么变化，只是捏着酒杯的手稍稍用力了几分。
　　
　　“你对不起的人不是我。”这句话楚玦是微笑着说出来的，声音又轻又冷，“可以原谅你的人，已经死了。”
　　
　　“你可能对我有些误解。”嘉朔叹了口气，似乎并不在意楚玦的冷淡，“我对楚铎上将的逝去感到万分惋惜，身为皇室中人，你恨我也情有可原。但当年不派援兵的事情，不是我的决定。”
　　
　　楚玦嘴边挂着的笑又加深几分，带了几分嘲讽的意味：“没有你的旨意，谁敢呢？你什么都做了，只是没开口而已，二皇子。”
　　
　　“——不过你说的也对，都过去了。”楚玦望进嘉朔的眼睛，耐人寻味地说，“你为什么非要跟我旧事重提呢？”
　　
　　“你也是为了时钊吧。”楚玦点出他的真正目的。
　　
　　嘉朔安静了好一会儿，才笑道：“我知道你很聪明，所以我没想过瞒你。”
　　
　　“对，我们确实想要时钊。”嘉朔说，“前段时间研究所的人应该找过你。”
　　
　　嘉朔的眼中隐隐闪着光亮，语气也带着一些难以抑制的兴奋：“这是伟大的计划，楚中校。你想象一下，如果信息素改造试剂能够推广，军队，甚至更大一点，全帝国上下，所有人都能成为级别最高的Alpha。”
　　
　　嘉朔像是在做梦，但模样相当认真。
　　他是真的将这件事当成一个可行的计划，他想借此改造所有人。
　　
　　“楚玦，”嘉朔迅速收敛好自己话语中的狂热，他直呼楚玦其名，微微仰起头，用帝国皇子的身份压他，“我希望你跟研究所合作，并交出时钊。”
　　
　　“怎么都来问我？他又不是我儿子。”
　　这些人说话就像将时钊当成一件可以交易的物品，他们倾尽条件来换取，换不到还可以硬抢，野蛮至极。
　　
　　“你们想要他，就自己去问啊。”楚玦懒懒散散地往桌沿一靠，散漫地说，“如果他愿意跟你们走，我不会有半句异议。”
　　
　　嘉朔说：“选择权不在他手上。”
　　
　　“楚中校，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最终结果一定会像我们设想的那样。无论你做出什么选择，时钊最后都会回到他该回到的地方。”
　　
　　嘉朔的语调毫无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实：“结果不会改变，我跟你商量，也只是想让大家少点麻烦。”
　　“你能选择的只有对你有利或对你不利——我只是在劝你选那个，对你来说比较有利的选项。”
　　
　　“真有意思。”楚玦不置可否地点点头，“时钊身为帝国公民，连自由选择权都没有。你连公民最基本的权利都保证不了，你靠什么骗取民众的信任啊，二皇子？”
　　
　　嘉朔对他的嘲讽置若罔闻，继续说：“你只需要告诉我，你的选择。”
　　
　　“还没人给我出过选择题。”楚玦的语气很傲，即使他面前的是帝国皇子，他的风骨也没有因此折损半分。
　　他笑了笑，一字一顿地说，“我一个都不选。”
　　
　　“真可惜，楚中校。我今天是为你准备了一杯敬酒的，”嘉朔语气颇为遗憾地摇了摇头，“既然你不接受，那我也不会再多费口舌了。”
　　
　　嘉朔径直往前走，在擦肩之际，他笑着低声说了一句：“但如果你改变主意，我随时欢迎。”
　　
　　回应他的是楚玦的一声嗤笑。
　　
　　嘉朔挺起胸膛，一步一步走到最前方去，伸出手掌轻轻下压，示意大家安静。
　　
　　众人的目光纷纷汇聚在他身上，停下手中的动作，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
　　
　　“感谢诸位拨冗前来。”嘉朔含笑举起酒杯，“嘉朔在此敬诸位一杯。”
　　
　　下面的人接二连三地响应他，做出敬酒的动作。
　　
　　嘉朔讲了一些惯常的场面话，引得下面的人纷纷开口祝寿，声音一道比一道响亮。
　　
　　嘉朔收下他们的祝福，点到即止地挥了挥手。
　　
　　“今天，我也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大家。”
　　“十八年前失踪的兰霜小姐，我们发现了她遗留下来的基因样本。”
　　
　　嘉朔此言一出，下面的人不约而同地露出疑惑的神情，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在生日宴会上讲起兰家那位失踪多年的小姐。
　　
　　坐在高位上的皇帝缓缓移动眼珠，浑浊的瞳孔倏然清明不少，他慢慢地转过头，看向说话的嘉朔。
　　
　　“不仅如此，我们还在帝国数据库中，发现了与她的基因序列相似的存在。”
　　
　　嘉朔往楚玦所在的方向看去，笑容神秘莫测。
　　
　　楚玦看着这个笑容，心中隐隐涌现出不祥的预感。
　　
　　“那是什么意思？”有人小声问道。
　　
　　“意思就是，”嘉朔停顿了一下，目光平和地将扫过在宴会现场的每一个人，“兰霜小姐有一个孩子。”
　　
　　嘉朔这几句话无疑是重量级的，犹如平地惊雷般，将宴会会场砸出几个深坑。议论的声音炸开来，众人纷纷交头接耳，脸上都写着不敢置信。
　　
　　“怎么可能？”其中一个人质疑出声，“兰霜小姐从未许过婚配，也不曾与其他Alpha有过友人之上的关系！”
　　




第25章   走之前还要留个牙印？……

　　兰霜当年是兰家年纪最小的小姐, 一位相当勇敢的Omega女性，她有自己崇高的理想，四处游走宣讲, 宣传她的观念与想法，在一小部分人眼中，她是自由与前进的象征。
　　她确实从未结婚，也不曾公开过恋爱关系。
　　
　　这个质疑很快就得到了其他人的肯定，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讨论。
　　质疑的声音渐渐扩散开来, 事情虽然已经过去很久，但年纪稍长一些的人依然对兰家这个勇敢的小姐留着点印象。
　　
　　“不可能吧……她没结过婚，也没听说过她有男朋友啊……”
　　
　　兰家的人也在现场, 他们一动不动地坐在原位上，连表情都没有变动过。他们既没有出声反驳二皇子，也没有回应那些关于兰霜的质疑。
　　
　　面对质疑，二皇子不紧不慢地投影出一张图片。
　　
　　图片上是一些关于基因的数据。
　　
　　这些数据楚玦绝不陌生, 因为他不久前才看过一模一样的。
　　图片的左边是研究所数据的复制品，就是楚玦前几天看过的，时钊的基因数据。
　　
　　楚玦舌尖顶了顶上颚, 过了一会儿反倒笑了, 嘉朔真是一点都不懂掩饰他的意图, 他的野心已经从他的举动上昭然若揭。
　　难怪时钊也会收到宴会邀请。
　　
　　嘉朔不仅放出了数据，还放出了详实的解释, 帮助其他人看懂上面的数据代表什么意思。
　　只要是识字的人，都能理解这张图片的具体含义。
　　
　　在场并非所有人都是嘉朔阵营的人，有人又提出一个疑问：
　　
　　“会不会是弄错了？”
　　
　　凭借二皇子的能力，想要伪造假数据并非难事。
　　
　　“很遗憾，事情已经过去这么久, 我们也没办法再对兰霜小姐的感情经历追根溯源。但可以确定的是，确实有这么一个孩子存在。”
　　
　　嘉朔像是猜到他们在想什么似的，开口说道：“帝国的检验技术已经足够成熟，出错的几率不大于1％。我以帝国皇子名义担保，今天放出的所有数据，以及我今天说的话，没有半点虚假。”
　　
　　嘉朔的语气非常肯定，他明确地告诉大家，如果不信，可以自行前往帝国研究所查证。
　　
　　“他今天也在这里。”
　　
　　嘉朔的目光在人群中翻找一圈，定定地落在时钊身上。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锁定在时钊那张出众的脸上。
　　帝国皇室的宴会每回都是那些熟悉的面孔，但时钊这张脸对他们来说是极其陌生的。
　　
　　根本不用嘉朔明说，他们几乎一下子就明白，这个人就是嘉朔所说的，兰霜小姐的孩子。
　　
　　时钊一下子成了宴会的焦点，不仅是周围的人，连坐在最高处的皇帝都投来了目光。
　　
　　被这么多人看着，时钊没有半点拘束，好似他早已习惯被人观察，被人注目。
　　
　　时钊对“亲人”这两个字完全没有概念，自有记忆以来，他就没有见过任何一位与他有血缘关系的亲人。
　　往前十八年都没出现过，现在反倒一来就来一整个家族。
　　
　　楚玦也侧头看去。
　　方才他跟嘉朔走远说话，这会儿离时钊有点距离，中间还隔着一些人，时钊的脸被旁人的背影遮挡了大半，楚玦看不清他的表情。
　　
　　楚玦拨开人群走过去，走近时钊，他才看清时钊脸上的表情。
　　
　　他的神情并不复杂，就是有点疑惑，更多的是一种无所谓的冷淡与疏离，仿佛此刻人们讨论的人不是他，而他对这些事情毫无兴趣。
　　
　　父母是什么样子？
　　这个问题，时钊很小的时候是好奇过的。
　　只是他无所不用其极都得不到答案，又或者说，他得到的都是同一个答案。
　　
　　——这两个人只参与了他生命的开端，随后便不管不顾了。
　　
　　现在有人告诉他，他母亲是谁，什么身份，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可是好奇劲早就已经过去了，尽管他还是有疑问，但已经没有那种非知道不可的执着劲了。
　　
　　更何况，此情此景，嘉朔与兰家一唱一和，时钊绝不会认为，这仅仅只是一场简单的认亲活动。
　　
　　时钊懒得再说什么了，原来他好奇过的亲人是这样一副德行，简直让人无法产生任何期待感。
　　
　　与此同时，兰家现任家主站起来，他就是方才与楚玦点头打招呼的财务官，兰景辉。
　　
　　“十八年前，我的妹妹兰霜失踪，我们兰家所有人都万分悲痛。她是我们兰家最美丽、最可爱、最勇敢的Omega。”兰景辉看向时钊，沉痛地说，“能看到她在这个世界上还有后代延续，我们真的非常高兴。”
　　
　　接着，他的眼神变得哀痛起来，像是在透过时钊怀念另一个人，“仔细看你的模样，其实跟兰霜有几分相似呢。”
　　
　　时钊听到这句话，这才勉强有了点“母亲曾经存在”的实感，他望向兰景辉，原本不怎么在意的问题突然浮现出来。
　　
　　“欢迎回到兰家，”兰景辉郑重地说，他就像慈祥的长者那样拍了拍时钊，“好孩子，兰家永远是你坚实的后盾。”
　　
　　至少从表面上看，兰家的诚意绝对够足。在这样一个隆重的场合，由帝国皇子来公布这个消息，再让兰家最位高权重的人来承认时钊的身份。不仅如此，他们还开出了非常诱人的条件，兰家的意思是要让时钊回到兰家，他们将像对待其他兰家人一样对待时钊。
　　
　　然而，兰景辉的措辞中，全然默认时钊已经同意他的提议，完全没有给他拒绝的机会。
　　
　　“过几天我们可以把你送到贵族学校，你可以根据你自己的意愿做你想做的任何事，”兰景辉画了一个美妙的大饼，“你的人生将重新开始，你将享受一切兰家人可以享受的待遇。”
　　
　　兰景辉话音一落，像是排练好的似的，霎时掌声雷动，仿佛大家不约而同地被这一幕感动。
　　
　　“真好啊，那可是兰家，真是比中奖还幸运呢。”
　　“其实他长得挺帅的，应该是遗传了兰霜的优良基因……”
　　
　　有不知情者感叹命运的变化多端，转眼间就让一个少年跻身进入帝国阶级最顶层。有些人甚至露出了艳羡的神情，遗憾着这个被幸运砸中的年轻人为什么不是自己。
　　
　　然而这些终究只是不知情者的天真幻想，事实真相绝对没有这么美好。
　　
　　兰家是名门望族了，放眼整个帝国，能与兰家相抗衡的家族不多。而兰家的权势能如此长盛不衰，与二皇子嘉朔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只要稍稍靠近这个旋涡边缘，就能知道兰家是二皇子嘉朔的鼎力支持者。兰家与二皇子是一丘之貉，有些事情二皇子不方便做，就交由兰家，相应的，二皇子也会给予兰家一些特权。
　　
　　在皇室宴会上如此高调地承认时钊的身份，无疑是给足了时钊面子，说明他们非常看重兰霜遗留下来的孩子，他们是真心实意地想要接纳时钊回到兰家。
　　
　　这种高调，很容易让人产生一种不切实际的飘然感，仿佛一下子置身云端，如果是普通人，极其容易在这其中迷失。
　　
　　那些艳羡的人怎么都不会想到，一旦时钊回到兰家，迎接他的将是万劫不复。
　　
　　兰家本就是嘉朔忠实的拥趸，时钊回到兰家，无异于羊入虎口。
　　
　　这个风光的名头只能持续这短短的一个晚上，随后兰家伙同嘉朔一起将时钊送入研究所，也不会有人对此发表什么异议。
　　
　　人们顶多将此作为茶余饭后的谈资，不会有人真的去关注兰霜小姐的孩子最后过得怎么样。
　　
　　一个兰家失踪的小姐留下来的孩子罢了，又有谁会在这上面投放很多注意力呢？
　　
　　筵席之上，每个人的表情都不尽相同。艳羡，得逞，感慨，阴鸷，各色各样。
　　
　　时钊没有去看，也懒得去看。
　　倒是眼角的余光瞄到楚玦的影子，他走到自己身边来了。
　　
　　掌声渐停，众人期待的相拥认亲场面并没有发生，转而响起一道声音：
　　
　　“不费吹灰之力就多了一个S级Alpha亲属，有这么便宜的好事啊。”
　　
　　这道声音低沉又富有磁性，连讽刺的话语都装饰得像在感叹“天下还有这种新鲜事”。
　　
　　众人纷纷看向声音的来源，周围又静下来。只见楚玦站在时钊身边，动作随意地拍了几下手，清脆的掌声回荡在宴会场内。
　　
　　“但很遗憾，长官。”楚玦收回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他掸了掸衣襟，正色道，“时钊是银翼舰队在编的正式成员，出行受到银翼舰队规章制度的限制，恐怕没有时间跟你回兰家叙旧。至于请假，理由不够充分，我不会批准。”
　　
　　楚玦这话就差当面说“我不同意”四个字了，无疑是将矛头引到了自己身上。他向来鲜少发表政见，也从未在公开场合表态过自己的立场，而如今这句话一出来，相当于当众站到了兰家与嘉朔的对立面。
　　
　　兰景辉摇了摇头，认真地说：“既然时钊已经是我们兰家的人，我们就不会放任他继续呆在银翼舰队了。我会直接向上呈请时钊的离队手续，这点就不劳你费心了。”
　　
　　“向上呈请”四个字说得好听，但其实兰景辉的“上”就是嘉朔，结果只会按照他们设想的来，这步程序形同虚设。
　　
　　兰景辉说罢又刻意停顿了一下，语调中蕴含着威胁：“更何况，银翼舰队未必能存在那么久。”
　　
　　银翼舰队是军中最精锐的存在，不在嘉朔的管辖范围之内，但嘉朔早就对这块肥肉虎视眈眈，一直想着用改编的名头将银翼舰队分散重组，收归麾下。
　　
　　“楚中校，我可以理解你的心情。得益于我们兰霜的优良基因，时钊是一位优秀的Alpha，这么年轻就加入银翼舰队，我们为他感到骄傲。”兰景辉将“基因”二字咬得特别重，他话锋一转，“但兰霜失踪已经令我们兰家足够悲痛，银翼舰队的日常任务过于危险，我们不希望再痛失兰霜的孩子。”
　　
　　兰景辉的一席话说得恳切无比，不知情者看起来只会觉得令人动容，可在知情者看来，这番说辞不过是道貌岸然之词，字里行间都透着“虚伪”二字。
　　
　　“痛失？”楚玦将这两个字咀嚼了一遍，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时钊身上流着我们兰家的血，难道我们会害他不成？”
　　
　　楚玦还想再说点什么，突然感觉到时钊勾了勾他的小拇指，指尖划过他的掌心，手指顺着掌纹缓缓下移，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你说的对。”这句话是时钊说的。这是这场闹剧从开始到现在，他说的第一句话。
　　
　　时钊抬起眼来，总算是勉强正眼看了看兰景辉。他缓慢地将目光移到兰景辉身上，又缓缓地看向其他人，包括不远处的嘉朔皇子。他的目光穿透力极强，仿佛一眼就能看穿这些人肮脏透顶的灵魂。
　　
　　“如果我身上真的流着你们兰家的血，回去一趟也无可厚非。”
　　
　　“时……”
　　
　　时钊捏了捏楚玦的手骨，打断他的话。
　　
　　兰景辉的笑容沾上几分得逞的味道，说到底就是十八岁的少年罢了，能有几个年轻人能抵挡兰家的诱惑呢？
　　
　　“我很高兴，时钊。”兰景辉笑着说，似乎十分欣赏赞同时钊的识时务，“要是兰霜知道你被我们找回来了，她一定也会很高兴的。”
　　
　　“刚巧，我有几个问题想知道答案。”
　　时钊的语气不冷不热，模样冷静得过分，仿佛他在为别人的事做决定。
　　
　　兰景辉几十岁的人，竟被一个十八岁少年的眼神盯得有些发憷。他愣了愣，随即很快调整过来，笑笑说：“是关于兰霜的吗？当然可以，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话别说这么早。”
　　
　　“我的问题比较难答。”
　　时钊笑得极冷，就像在挑衅，他有绝对的把握和自信：“不敢答也没关系。”
　　
　　兰景辉依然呵呵地笑着：“怎么会不敢？”
　　
　　这似乎是一个人人喜闻乐见的和谐收场，时钊同意下来之后，围观的人们纷纷举杯祝福，说尽好话，祝福时钊前程似锦，祝福兰家长盛不衰，祝福嘉朔福与天齐。
　　
　　宴会现场又恢复成刚来时的模样，觥筹交错，推杯换盏，嘉朔位于宾客中心，一场宴席宾主尽欢，连带着刚刚那个小插曲都像是一个美妙的助兴曲目。
　　
　　楚玦又重新回到那个他用来偷懒的角落，顺便找点东西填填肚子。
　　
　　等他准备端起餐盘，才发现时钊还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可以了。”楚玦的手动了动，从中挣脱出来，顺手将手上这个餐盘塞到时钊手里。
　　
　　“你不问我为什么？”时钊突然开口问道。
　　
　　“你可以有你自己的理由。”楚玦这意思就是不会过问了。
　　
　　说到底，时钊也是一个十八岁的少年，这个年纪根本藏不住问题，甚至有时会倾尽所有去求一个答案。
　　
　　从楚玦第一眼见到时钊，他就发现时钊不如其他同龄人般有少年意气，他总是很沉，唯有在期待夸奖的时候，眼睛会亮起微光。
　　所以每当时钊难得显露出少年心性的时候，楚玦总会心软几分。
　　
　　“而且你不是说了吗？”楚玦慢悠悠地夹了块蛋糕放进时钊的餐盘里，“你会回来的。”
　　
　　.
　　
　　兰家效率很高，宴会过后就直接过来银翼舰队接人了。
　　来的是兰家的管家，他出示了证件和文书，要求带走时钊。
　　
　　等到人真正站在时钊面前，楚玦才用三言两语简单地跟其他队员解释了一下。
　　
　　“什么？！”白旭成惊讶地张大嘴巴，震惊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时钊竟然是兰家的人？”
　　
　　惊讶完，他还有种不真实的眩晕感：“所以说，每天在我面前晃悠的小狼狗兄，其实是一个贵族……？”
　　
　　“冒犯了，冒犯了。”白旭成耍宝似的为先前自己鲁莽地给人取外号道歉，只是嘴上的话依然没个正形，“原来不是小狼狗，是贵宾犬啊。”
　　
　　楚玦被他丰富的狗种储备弄得哭笑不得，顺手抽了他一记，“你以为有个‘贵’字就是贵族？”
　　
　　“不是吗？”白旭成疑惑地问，“贵宾犬不是贵族？”
　　
　　“我怎么知道？”楚玦还真被他的问题问住了，他就那么随口一说，哪里知道贵宾犬到底是不是贵族。他理直气壮地说，“我又不了解狗。”
　　
　　任星蓝轻咳一声，提醒他们时钊还在这里。
　　
　　“嘿，就不用道别了吧？”白旭成从善如流地转移话题，拳头撞了撞时钊的肩膀，“我相信你会回来的。”
　　
　　时钊“嗯”了一声，他在回答白旭成，却看了旁边的楚玦一眼。
　　
　　“时钊小少爷，”兰家派来的管家问道，“我们可以走了吗？”
　　
　　管家是来帮时钊拿东西的，但时钊其实没有什么要收拾的东西，他的贴身物品只有一小瓶樱桃白兰地味的信息素萃取液。
　　
　　时钊听见他的称呼，皱了皱眉，瞥了他一眼，“叫名字。”
　　
　　“再等一下。”
　　
　　时钊转向楚玦，不由分说地将楚玦拉到外面没人的地方。
　　
　　“干什么？”楚玦挑着眉调侃道，“还要单独道别？”
　　
　　“哦对了，”楚玦突然想到了什么，提醒他，“我没批准你请假，你欠的训练，回来都得补上。”
　　
　　“知道了。”
　　
　　“去玩几天吧，”楚玦像个土匪一样掐了掐时钊的脸，半开玩笑地说，“等我过几天就把你抢回来。”
　　
　　时钊由着他掐脸，就着这个奇特的姿势跟他认真地说：“教官，临时标记快要失效了。”
　　
　　“你还记得这事？”楚玦倒是有些惊讶了，时钊记这种事比他自己还清楚，熟练得都不像第一次临时标记。
　　
　　“你还不稳定。”时钊说，“我给你留一个临时标记再走。”
　　
　　两个月的时间还没过去，楚玦也就没跟他矫情，干脆利落地解开扣子，撕下阻隔贴，露出一片白皙的肌肤。
　　
　　时钊走上前去，埋在他的脖颈间，利齿划过他的腺体，将那块软肉叼在齿间轻轻厮磨，随后牙齿刺破腺体，信息素灌注而入。
　　
　　楚玦这次是清醒地感受临时标记，他能感受到那种强势又温柔的信息素将他包裹，柏木香主宰着他的情绪浮沉，他因这熟悉安心的气息而颤栗，上瘾的疼痛犹如电流般从腺体处四散开来。
　　
　　楚玦没忍住轻轻“嘶”了一声，“轻一点……”
　　
　　临时标记完成后，时钊低下头嗅闻他颈间的气息，在得到想要的答案后才满意地抬起头来。
　　
　　“教官，”时钊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等我回来。”
　　
　　看着时钊的背影，楚玦下意识地摸了摸脖颈，指腹轻轻擦过刚刚被时钊咬过的地方。
　　
　　“走之前还要留个牙印？”
　　过了好一会儿，他低声哼笑道：“咬人还挺疼。”




第26章   他的命，该由他自己来写……

　　兰景辉虽然与嘉朔是一丘之貉, 但并不似嘉朔那般直接，他们没有操之过急，还是做了几分表面功夫的。
　　
　　时钊来到兰家, 刚一进门就受到了极其隆重的礼遇。兰家上下大张旗鼓地装饰了一番，连门口都摆上了欢迎的红毯。
　　
　　“这可是最高级别的礼遇。”兰景辉笑得很慈祥，仿佛也在为找到失踪妹妹的遗子而感到高兴，“大家都等你很久了。”
　　
　　他想伸手去摸一摸时钊的头，时钊冷着脸侧开身子, 他的手落了个空。
　　没有得到怎么热烈的回应，兰景辉的手尴尬地抓了抓空气，又故作若无其事地收回来。
　　
　　“时钊, 从今天开始你也是我们兰家的一份子了。”兰景辉张开双臂，热情地说，“兰家就是你的家，你应该对这里产生家族荣誉感和家族归属感。”
　　
　　时钊勉为其难地抬眼看了看兰家建筑物最顶上的那个家族纹章。
　　
　　“你对我有什么误解？”时钊冷笑道, “你不会以为，把我带回这里，就可以让我产生所谓的归属感吧？”
　　
　　可惜的是, 同样的事, 楚玦已经做过了。
　　兰景辉就是穷尽方法, 也不可能让他再次产生同样的感觉了。
　　
　　“这是兰霜以前的房间。”兰景辉将时钊领到其中一间房，犹如触景生情般, 看着房间里的摆设露出一丝哀痛的神情。
　　
　　房间原本的设计风格简约大气，却被改造得充满少女气息，其中一面墙上贴满了她年轻时的照片，桌上还有一些女孩子用的饰品。它们都是一些老旧的款式，状态也十分陈旧, 但从这些饰品上，仍然可以看出兰霜当年是一个爱美的女孩。
　　
　　时钊环视一圈，目光落在那面墙上。
　　
　　这个房间虽然有十几年前的陈旧气息，却是一尘不染，不仅是被清洁机器人清扫过，而且是有人专门进来整理过，可能是为了抹掉某些痕迹。
　　
　　时钊情不自禁地走近那面贴着照片的墙，手指划过照片上的女子，忽然出声问道：
　　
　　“兰霜就是我的母亲？”
　　
　　.
　　
　　“兰霜真的就是时钊的母亲？”任星蓝听完楚玦言简意赅的解释，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一个自小在福利院长大的孩子，一个危险系数极高的Alpha，一个楚玦从研究所中带出来的少年，竟然有着如此显赫的身份，未免也太过巧合。
　　
　　“嘉朔应该没说谎。”楚玦回想起那天的宴会场景，嘉朔与兰景辉都露出过那种自信的得逞神情。
　　
　　但为了防止某些意外，楚玦还是决定去一趟帝国研究所求证。
　　
　　帝国研究所跟往常没什么两样，走进去依然会被那种冰冷又无情的气氛包裹，比见惯生离死别的医院还要冷漠麻木。
　　
　　楚玦走进去，开门见山地说：“我要查证时钊与兰霜的亲子关系。”
　　
　　今天研究所人很齐，吴良峰也在这里。他听说楚玦来了，赶紧放下手中的工作过来，也不知道是来看笑话的还是来干什么的。
　　
　　“好啊，你查吧。”吴良峰不在意地摆了摆手，无所畏惧地说，“不管你查多少次，都是一样的结果。”
　　
　　他招招手叫了个研究员过来，“来，当着楚中校的面给他检测。”
　　
　　凭借帝国如今的技术，已经不需要人为检验，像查验血缘关系这样的简单项目，仅靠机器就可以全部完成。
　　
　　机器检验的速度很快，没过多久，检验结果就已经出来。楚玦亲眼看着检验结果报告在屏幕上显现出来，杜绝了任何造假的机会。
　　
　　事实上，不需要检验楚玦也能知道结果了。
　　嘉朔和帝国研究所如此有底气，全然不畏惧旁人查证，并且放出话来可以随时前往帝国研究所检验，这已经充分说明检验结果造假的可能性很小。
　　
　　“这个报告要给你打印一份吗？”吴良峰笑眯眯地问。
　　
　　“不用了。”
　　
　　“我就知道你会回来的。”吴良峰似乎并不意外楚玦的到来，他可能早已料到会发生什么，这也是他上次没有挽留楚玦的原因。
　　
　　“唉，但是呢，楚中校，机会不是什么时候都有的。”吴良峰摇了摇头，似乎颇为遗憾，“上次我跟你提议的时候，你还有权利决定时钊的归属，现在嘛……你已经失去这个机会了。”
　　
　　“楚中校，我之前当你是自己人，所以没有瞒着你。”吴良峰意味深长地说，“我上次说过，时钊总是要回到他该回到的地方的。你看，他是兰家的人，这就是命啊。”
　　
　　“我以为吴院士身为研究人员，不会相信所谓‘命’这种东西。”楚玦对他的明嘲暗讽不甚在意，反倒含着笑说，“更何况，不过是两个跳蚤的雕虫小技，这算什么命？”
　　
　　“就算有‘命’，”楚玦的笑容冷下来，微微低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的命，也该由他自己来写。”
　　
　　说完，楚玦收回目光，往门口走去。
　　“不奉陪了，再见。”
　　
　　“你信吗？不出三天，时钊就会回到研究所。”吴良峰对着他的背影喊出声来。
　　
　　楚玦脚步一顿，他没回头，却勾了勾唇，口吻比吴良峰更加笃定。
　　
　　“那你信吗？不出五天，他会回到银翼舰队。”
　　
　　.
　　
　　原本兰景辉还有些提心吊胆，担心着时钊问出一些他无法回答的刁钻问题。但时钊来到这里之后，一共只问了那一个问题，他很快又放心下来。
　　
　　他不禁摇头发笑，说到底也就是一个十八岁的少年罢了，能问出什么难以回答的问题呢？
　　
　　尽管如此，兰景辉身边还是多了几个人跟着，时钊毕竟是S01型Alpha，他听说过这种类型的Alpha都做出过什么惊天大事。时钊在兰家，犹如一颗□□埋在家门口，兰景辉时常会担心时钊突然控制不住自己，从而危害兰家人的生命安全。
　　
　　当务之急还是遵从嘉朔皇子的旨意，将时钊送到帝国研究所去。
　　
　　于是兰景辉极力渲染出一种他们对兰霜的怀念氛围，仿佛无论什么事都能让他们联想起兰霜。就连吃饭，兰景辉也会感伤地告诉时钊，什么是兰霜爱吃的，什么是兰霜不爱吃的。
　　
　　晚上，兰景辉走进兰霜曾经的房间，拉开椅子坐下。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时钊一言不发，等着他接着往下说。
　　
　　“今天是兰霜的生日。”兰景辉看向房间里的那面照片墙，“我们聊聊吧。”
　　
　　兰景辉忽而将视线从照片上移开，似是不忍再看。
　　
　　他看向远方，眼中隐隐有泪光闪烁，“兰霜也知道，我不是一个感性的人。可这两天看着你，我总能想起她来。她真是我们家最调皮的女孩，胆子也很大，总是一个人到处乱闯，有时候甚至不回家。就是因为这样，她失踪的时候，我们还以为她只是去玩，过了好几天才去找，但已经来不及了。”
　　
　　“我可以告诉你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兰景辉若有所思地说，“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她本来是A17型Omega，可能你不了解，这个型号在Omega贵族里已经是非常高级稀有的了。”兰景辉开始回忆，“我们本来为她安排好了联姻对象，她可以安心地结婚生子，什么都不用操心。”
　　
　　“但她偏不，她不甘心仅仅做一个妻子，或者是做一个母亲。”
　　
　　兰景辉终于绕到正题上来：“她偏要四处宣讲，宣传她的想法和理念。她说她想看到一个更光明，更强大的帝国。”
　　
　　“现在你也有这样的机会。帝国需要你，上天给你得天独厚的条件，希望你不要浪费。”
　　
　　“时钊，这是兰霜的遗愿。”兰景辉沉痛地说，“她一生都在为这样的事业而奋斗。时钊，我知道这对你来说还很遥远，你觉得不真实，这与你无关。”
　　“但不是的，兰霜就在我们身边，只要你将她的遗志继承下去。”
　　
　　“——你愿意去研究所接受实验吗？”
　　
　　兰景辉铺垫那么多，总算是讲到了重头戏。
　　
　　直到这句话出来，时钊才掀起眼皮，目带嘲讽地瞥了他一眼。
　　
　　“我知道你在研究所待过一个月，所以你可能会对这件事比较抵触。”兰景辉叹了口气，“但之前他们只把你当成一个无依无靠的普通民众，而现在，你是以兰家人的身份过去的。他们不会再像之前那样怠慢你。”
　　
　　时钊偏过头去，目光落在墙上，与照片中的年轻女子隔着时光对视。
　　照片上的女孩手上拎着一瓶酒，对着镜头眨眼睛，露出一个狡黠的笑。
　　
　　兰景辉以为他是动容了，赶紧接着说：“兰霜如果知道你为帝国做出了这么大贡献，她一定会非常欣慰，以你为荣。”
　　
　　时钊重新看向兰景辉，吐出一个字来：“好。”
　　
　　兰景辉得到他同意的回复，不由得喜上心头，按照原定计划，他的怀柔措施还得再实施多几天，没想到时钊这么快就松口了，他就可以提前将时钊送到研究所去了！
　　
　　第二天，兰景辉就亲自将时钊送到研究所，亲手将他送到吴良峰手上。
　　
　　“你好，时钊。”吴良峰伸出手来，试图表达友好，“听说先前你在我们下属研究所待过一段时间，可惜那时我比较忙，没能早一点亲自跟你见面。”
　　
　　久久没有等到时钊回握他的手，吴良峰有些尴尬地收回手来，面上却还是笑着，“我知道你对我们有些不满，先前的那一个月，应该不好受吧？也怪我们下手没轻重，我向你保证，这一次不会了。”
　　
　　“帝国研究所拥有我的全部数据，对吗。”时钊说。
　　
　　吴良峰见他连寒暄都懒得假装，无奈地耸了耸肩，“这也太直白了，不过，这点我还是不会瞒着你的。对，我们确实有你的全部数据。”
　　
　　时钊终于问出他跟兰景辉走了之后的第二个问题。
　　
　　“为什么我会是S01型Alpha？”
　　
　　.
　　
　　“为什么时钊会是S01型Alpha？”
　　
　　楚玦来到银翼舰队医务室，将正在工作的队医揪出来问问题。
　　
　　“队长，你什么数据都没有就来问我，我顶多跟你讲点浅层的东西。”队医摊了摊手，“而这些东西你肯定也知道。按照遗传学来说，他是S01型Alpha，最大的可能是他有一个同类型的Alpha父亲。”
　　
　　第二性别的类型就像血型，与基因息息相关，正如O型血和A型血的父母结合不会生出B型血的孩子，其他类型的Alpha和Omega结合，也很难生出S01型Alpha。
　　
　　“我知道。”楚玦抬手按了按眉心，“问题在于，帝国建国至今只出过三个S01型Alpha，其中一个就是时钊。而另外两个死得很惨，跟他母亲怀孕的时间也对不上。”
　　
　　“所以说我只能跟你说我的猜测。”队医说，“你这么说的话，还有两种可能。”
　　
　　“哪两种？”
　　
　　队医顿了顿，说：“他在出生后不久使用过改造试剂。”
　　
　　“或者，他的父母使用过改造试剂。”
　　
　　队医拧起眉头，“这些就是不可控因素了。”
　　
　　楚玦太阳穴的青筋一跳，“十八年前已经有这种试剂了？”
　　
　　“有。但是很不成熟。”队医说到这里就停住了，迟疑了好一会儿才说，“……Gospel组织，一直在研究这个东西。”
　　
　　Gospel组织。
　　这个名字楚玦绝对不陌生，他甚至跟这个非法组织颇有渊源，银翼舰队还跟这个组织的人交过几次手。Gospel组织本部活跃在帝国边境，有自己的武装力量，时常扰得边境不得安宁。
　　
　　Gospel意为福音，打着为人类谋福音的旗号研究一些违禁药物。
　　
　　楚玦对这个组织印象深刻，不仅是因为他与他们的几次交手。
　　更是因为，庚辰之战，就是一场银翼舰队与Gospel组织的战争。
　　
　　“Gospel”这个名字仿佛是由深重的血垢凝结而成的，上下唇一碰，只是简单地念这个名字，就能在唇间尝到血腥味，掺杂着入骨的悔恨。
　　
　　他回想起黑暗，又回想起那一束光。
　　他还想起了那一朵朵，绽放在他眼前的血花。
　　
　　“队长？”队医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楚玦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呼出，随后淡淡地道：“没事，你继续说。”
　　
　　“Gospel很早就开始研究这个了，只是那个时候还不是改造试剂，他们叫它‘增强试剂’，追求短期的增强效果。”
　　“如果再孕期大量使用这种增强试剂，确实有可能量变产生质变，改造胎儿的基因。”
　　
　　“只不过……”队医似是有些不忍心说出这句话，他咬咬牙，“一般人不会这么做。Gospel二十年前做出来的只是雏形，很多东西还在摸索之中，做出来的增强试剂也有很大的副作用，最严重的，会导致死亡，而且死相非常难看。”
　　
　　时钊刚出生就被送到福利院去了，这个事在帝国信息库里是有记录的。
　　所以最大的可能，还是兰霜自己曾在孕期大量使用增强试剂。
　　
　　楚玦沉吟片刻，事情过去这么久，仅凭他现在手上的资料，已经很难推测出兰霜当时为什么要这么做。
　　但就目前来看，这意味着他又多了一个新的思路。
　　
　　——时钊是S01型Alpha，并不是遗传因素导致的。
　　这意味着，时钊的父亲，可能是那两个S01型Alpha以外的人。




第27章   他不是不可替代的。……

　　吴良峰是帝国研究所的院士, 又一直在研究相关领域的问题，更何况，他还仔细研读过时钊的研究报告以及数据分析。对吴良峰来说, 时钊的问题绝不难回答。
　　
　　横竖时钊也是研究所的掌中之物，现下时钊无依无靠，就算告诉他，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当然是因为你的父母。”吴良峰用一种无所谓的语气说，“他们其中之一, 使用过改造试剂。”
　　
　　吴良峰只轻描淡写地说了这么一句，没有详细解释什么是“改造试剂”。
　　
　　他不再说下去，转而开启了一旁的检验机器。
　　
　　“我们先来做个检查。”
　　
　　吴良峰从一旁取过信息素阻隔服, 将那层厚重的衣服套在身上，又谨慎地穿戴好防护器具。
　　
　　见时钊看着他，目光说不出是嘲讽还是不屑，他拖着厚重的衣服摊了摊手, “这只是实验的正常步骤而已，我以为你很清楚了。”
　　
　　时钊没说什么，配合地躺在检查舱内, 闭上眼睛。
　　
　　吴良峰对时钊的顺从表示十分满意, 想来也是, 经受过兰家的诱惑，当然是越顺从越能捞到好处。
　　
　　这次检查是吴良峰想查探一下时钊的信息素, 方便他们进行下一步的实验。
　　
　　“咦？按照这个结果来看……”吴良峰的手撑着桌沿，惊讶地凑前去看电子屏幕上的数据，声音中带着窃喜，“你的信息素水平居然比几个月前稳定了许多。”
　　
　　稳定的信息素水平，能够帮研究员省很多事, 对实验数据的准确性也大有助益，吴良峰自然高兴。
　　
　　时钊听到这样的检查结果，几乎是一瞬间就想到了楚玦，想到了那一小瓶他随身携带的信息素萃取液，又想到临走前在楚玦脖颈处留的那个临时标记。
　　
　　吴良峰的声音将他拽回现实：“你服用过什么药物吗？或者你有什么特别的经历？”
　　
　　“没有。”
　　
　　“真的吗？那你怀里这瓶信息素萃取液，是谁的？”吴良峰早就注意到时钊怀里有这么一个东西了，他伸出手去，想要拿出它。
　　
　　然而他的手指还没靠近，就被时钊狠狠地捏住腕骨。
　　
　　“别碰它。”
　　
　　即使隔着厚重的信息素隔离服，吴良峰也能感受到时钊惊人的力道，他侧头看向电子屏幕上的数据，时钊的信息素开始波动，显然已经有些不悦。
　　
　　吴良峰佯装投降地举起双手，讪笑道：“我不碰。”
　　
　　吴良峰嘴上的“不碰”也就是说说而已，在他看来，等会儿给时钊打了镇静剂，他想要什么拿不到？
　　
　　“检查结果非常好。”吴良峰转移话题，说道，“如果你没意见的话，我们可以开始下一步实验了。”
　　
　　“帝国研究所拥有我所有的数据，为什么只找出了我的母亲？”时钊抬起眼，目光定定地穿透过去，“或者我换个问题。”
　　“——我的父亲是谁？”
　　
　　吴良峰难得地沉默了几秒，脸上微不可见地出现了一丝紧张。
　　
　　时钊眯了眯眼睛。
　　
　　“兰景辉没跟你说过吗？兰霜当年是失踪的。”不过三秒，吴良峰就找到了说辞，“谁知道她是跟谁生的你？她跟谁在一起我们谁都不知道，帝国数据库没有这个人的数据，也很正常。”
　　
　　“再说了，这不重要。”吴良峰的口吻颇有一番让人感恩戴德的意思，“你能找到母亲，也就是找到自己的源头，已经很不错了。——多少孤儿至今不知道自己父母姓甚名谁呢？”
　　
　　“不重要？”时钊重复了一遍，淡然地点头，“那谢谢你了。”
　　
　　“不用——”吴良峰话还没说完，忽然就见时钊从舱体内起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来到他身前。
　　
　　时钊一手将吴良峰的关节骨锁死，吴良峰疼得冷汗直流，大口喘息起来。此刻，原本做防护用的信息素阻隔服反倒成了催命符，厚重的阻隔材料让他更加无法呼吸。
　　
　　实验室的门是吴良峰亲手关上的，他对外宣称要独自一人进行检查实验，叫其他人没事别进来打搅。
　　
　　现在他无比后悔，他像一条濒死的鱼般竭尽全力地张嘴吸氧，却还妄想用兰家压他：“时钊，你疯了？今天你敢这么做，可是公然违背了你对兰家的承诺！”
　　
　　时钊压根没把什么“承诺”放在眼里，他挑起眼帘，冷淡地说：
　　
　　“对付你，还用不着信息素。”
　　
　　紧接着，厚重的阻隔服被割破，吴良峰终于有了呼吸的机会，却又遇见下一个威胁。
　　
　　“你说得对，我很清楚流程。”一支针管在时钊指间漂亮地转出花来，停下来时恰好针尖对着吴良峰的颈动脉，“研究所实验室有的，你们帝国研究所也有。没猜错的话这支是你们的RM试剂，致幻，肌肉松弛，精神失控，还有一定的成瘾性。”
　　
　　实验室会放几支危险药剂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更何况是这种机密实验室。吴良峰敢一个人做实验，就是有备而来，这些准备，也是先前时钊看研究所的研究员们会做的。只可惜，他的准备白白便宜了时钊。
　　
　　时钊的顺从只是缓兵之计，吴良峰暗自咬牙切齿，他早该想到这个Alpha没有这么容易屈服！
　　
　　针尖近在脖颈左侧，是要稍一用力，脆弱的血管就会被扎破，奔腾的血液汩汩流出。仅仅是感受戳在皮肤上的针尖，吴良峰就已经能想象到自己在这个少年Alpha的手下流逝生命。
　　
　　“别这样。”吴良峰试图跟他谈判，“时钊，你有什么不满的，我们可以好好聊聊。”
　　
　　然而时钊既不打算与他谈判，也不打算与他“聊聊”。
　　他的问题需要答案，而现在就是他揭开谜底的时候。
　　
　　“别吵。”
　　时钊将他拽到旁边的机器前，就像在拖拽一袋垃圾，动作已经称得上粗暴。
　　
　　“按指纹。”针尖不甚温柔地刺破吴良峰的下颚，挑出一线血痕，威胁意味相当明显。
　　
　　“你想知道什么？”吴良峰保持着被挟持的姿势，艰难地说，“我可以告诉你全部……”
　　
　　“我给过你回答机会了。”时钊毫不留情地回绝他的请求，下巴朝一旁的机器点了点，“要我帮你按也可以。”
　　
　　时钊口吻中的不耐烦已经很明显，意思很简单，如果真等到他来按，场面就没现在这么和谐了。
　　吴良峰如今就是再怎么不识时务也只能选择识时务，他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按下了指纹。
　　
　　识别指纹的瞬间，机器凹槽中亮起淡淡的白光，一路向上蔓延。
　　
　　“吴良峰，S级权限，确认无误。”
　　
　　紧接着，机械音消散，庞杂的帝国数据库显现在他们眼前。
　　
　　时钊按着吴良峰的手又用力了几分，冷冷地道：“匹配。”
　　
　　吴良峰被时钊按着，无计可施，只得乖乖听从时钊的命令，替他匹配所有的血缘结果。
　　
　　“血缘关系：兰霜。”
　　“其余血缘：无结果。”
　　
　　帝国研究所的数据库与帝国信息库相连通，只要是帝国公民，研究所都能追踪到数据，即使是贵族的数据，也只是程序麻烦点，若是真想看，对他们来说也不算难事。
　　
　　唯一没有记录在内的，只有出于保密需要而不录入数据库的，皇家的数据。
　　
　　时钊凝视着屏幕上的那两行字，微微皱了皱眉，似是在思考。
　　
　　“时钊，我劝你最好放开我，”吴良峰见他平静下来，抓住机会，再次试图与他谈判，“今天的事我可以当没发生，我不会告诉兰景辉你做了什么，你依然可以回到兰家。”
　　
　　从嘉朔，到兰景辉，再到吴良峰，这些人无一例外地都有一种神奇的优越感，仿佛所有人都会以能加入他们为荣。
　　
　　“事实上，你已经捡了大便宜了。”吴良峰说，“如果不是当初楚玦多管闲事，你现在根本没有在这里跟我当面说话的资格。”
　　
　　“你本来就该在这里。”吴良峰还想再劝，“不要执迷不悟，现在你得到的，已经是最好安排了。”
　　
　　“弄清楚，无论有没有他，”时钊冷冷地道，“结果都不会改变。”
　　
　　即使那天楚玦没有来，他也会走出研究所。
　　
　　谁能困住他？谁敢困住他？
　　
　　他先前不过是无处可去，去哪都无所谓，才在研究所短暂停留了一个月。
　　只要他想，他随时都可以走。
　　
　　吴良峰桀桀地笑起来，“时钊，你很独，可楚玦也未必那么需要你。”
　　
　　“谁会喜欢割手的刀呢？”吴良峰腔调平和缓慢，就像在讲一个无奈又真实的故事，“如果他遇到更好的，就会毫不犹豫地选择那一个。”
　　
　　针尖依然刺在颈侧，吴良峰甚至能感觉到尖锐的针尖又稍稍进了几分，死到临头，吴良峰反倒开怀，“更何况，时钊，你真的喜欢银翼舰队吗？银翼舰队想让你学会的，其实你一样也没学会，不是吗？”
　　
　　“最了解你的人，是我。”吴良峰故作神秘地叹息道，“你装得再好，也不是真的。”
　　
　　说到这里，吴良峰又再重复了一遍：“你本来就该在这里。”
　　
　　时钊：“说完没？”
　　
　　“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我今天说的。”
　　
　　受制于时钊手上那支药剂，吴良峰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利用对话来拖延时间。
　　吴良峰说话的时候，便顺势偷偷摸索桌子上的药剂，慌忙之中，他随手摸到一瓶喷雾，权当救命稻草般往时钊脸上喷去！
　　
　　吴良峰完全没看手上是什么喷雾，他只是想借此转移时钊的注意力，然后从中挣脱。
　　可惜他的计划落空，时钊迅速闪躲开的同时没有忘记把他也捎带上，由于闪躲的动作幅度比较大，吴良峰的脖子被他顺势一拧，发出一道“咔”的声响。
　　
　　时钊还是吸入了一些喷雾，但问题不大，他没有太过明显的感觉。
　　他不满于吴良峰的多话，找准其中一条静脉将针头扎进去，直接让人闭嘴。
　　
　　随着液体缓缓推入，麻痹感如潮水般涌来，吴良峰明显感觉出这不是危险药剂，而是最普通的丙泊酚。
　　
　　——竟然只是普通的镇静剂！亏他刚刚担惊受怕那么久！
　　吴良峰不敢置信地瞪着时钊，仿佛要用眼神将他剜成薄片。
　　
　　但他很快就没有意识了。
　　倒下去之前，他还看见时钊居高临下的眼神，像是在嘲讽他的愚蠢。
　　
　　.
　　
　　时钊没有急着走出研究所，临走前他盗取了研究所的芯片，录入吴良峰的指纹信息与虹膜信息，现在他可以凭借这个芯片进入研究所的任何地方。
　　
　　他才刚刚走出两步，忽然听到隔壁的实验室传来轻微的响动，似乎是有人。
　　
　　隔壁这间实在是不像用来做实验的实验室，它门口的标识与其他实验室都不一样，还有一个深红色的禁入符号。
　　
　　此时此刻，只要时钊还想保持低调，人声响动对他来说就不是好事。
　　可不止为何，这间实验室里仿佛有着什么在牵引他，让他想要一探究竟。
　　
　　时钊毫不犹豫地推门而入。他每走近一步，就能明晰地感受到那种来自血液深处的熟悉感，他在空气中嗅闻到一种仿佛被稀释过的木香。
　　
　　等他真正来到那个让他产生好奇的事物面前时，他终于看清这间实验室里关着的秘密。
　　
　　那是一个人，活生生的人。
　　他胸前的标号是01，也就是说，这只是其中之一。
　　
　　觉察到生人靠近，一号倏地睁开眼睛。
　　与此同时，一号的信息素如同从睡梦中苏醒般散发开来，熟悉的木香在空气中萦绕。
　　
　　秘密是一个Alpha。
　　一个在信息素层面与他极为相似的Alpha。
　　
　　时钊先前呆的研究所是帝国研究所的下属研究所，还触及不到如此核心的东西，而现在，他真正见到这令人作呕的真相。
　　
　　时钊一直知道自己的血液值钱，在他先前呆在研究所的那段时间，就有研究员会多抽几管血拿去卖。
　　这些人从未告诉过他，他的血液会有这种用途。
　　
　　他看向一号。一号也睁着眼睛凝望他。
　　
　　一号丝毫不懂得收敛信息素，他周身充盈着那股木香味，缓慢地走近时钊。
　　
　　时钊感受到空气中的信息素，烦躁的心情瞬间浮了上来。
　　不得不承认，一号不愧是从他身上抽出来的血改造而成的Alpha，从内到外都散发着一种特殊的“时钊味道”。
　　
　　而不一样的是——
　　他是同样锋利，却更不割手的刀。
　　
　　一号走近时钊，却没有表现出敌意，反倒是友好地向他伸出了手。
　　但伸出来的这只手并非是想要跟时钊握手，他径直往时钊怀中而去，目标显然是时钊身上的那瓶所剩不多的信息素萃取液。
　　
　　时钊沉下脸来。
　　
　　——这个Alpha竟然能如此敏锐地感受到楚玦的信息素！
　　
　　他不禁想起刚刚吴良峰说的话。
　　替代品是有的，而且质量还不差。
　　
　　时钊眼中闪过一丝凛冽寒意。
　　
　　他仍然站在原地，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却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手已经死死地扼住了这个一号的咽喉。
　　
　　他下了十成十的狠手，眼中却闪过一丝迷茫。
　　时钊已经有些失去理智，但他现在迫切地想要让眼前这个Alpha从此消失。他不能让这种东西存在，他害怕这种东西会让楚玦动摇。
　　
　　时钊的信息素开始紊乱，烦躁的心绪让他想要大肆破坏。直到此刻，他才终于意识到自己有些不对，很有可能是方才他不小心吸入的喷雾在作怪。
　　
　　但比起四处乱窜的信息素，他更在意脑海中的另一个念头：
　　
　　——他不是不可替代的。




第28章   赌一把。

　　时钊从未有过像现在这样的时候, 他从未如此想让一个人就此消失，哪怕这个人不曾对他做过任何事。
　　
　　“你……”
　　一号不知道这个要杀他的人是谁，可他没有接收到任何指令, 他不敢轻易对其做什么。
　　
　　求生的本能使他不断地挣扎起来，他竭尽全力地想要挣脱，然而无论做什么都是徒劳无功。
　　
　　时钊仿佛完全没有觉察到他的挣扎似的，他毫不留情地用力，思绪却飘到很远的地方。
　　仿佛他手中拿捏的是一只蚂蚁。
　　
　　与此同时。
　　
　　“怎么回事？一号波动异常。”
　　
　　一号本就是实验体, 没有任何个人隐私可言，他的生命体征被实时监测着，一有异动就会被研究员察觉。
　　
　　“他的生命体征在迅速降低！”
　　
　　眼见着一号的生命体征越来越低, 屏幕前的研究员霎时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般着急起来。
　　
　　“他不是好好的呆在实验室吗？”
　　
　　其中一个研究员点了点通讯器，“机密实验室那边有没有人，先过去看看发生了什么，我们现在就来。”
　　
　　“为什么会突然这样？！”
　　“谁知道啊！我就说了, 这种实验要不得……”
　　“快别说了，赶紧去看看，要是出了什么差池, 吴院士非得把我们的头拧下来不可！”
　　
　　研究员三下五除二地穿上防护服, 迅速往那边赶去。
　　
　　离机密实验室最近的保安立马赶到机密实验室, 刚跑进门，就被眼前的一幕震惊到。
　　
　　“你在干什么？！快放手！”
　　
　　慌忙之下, 保安无暇顾及此人是谁，飞奔上前喝止。
　　
　　突如其来的一道呵斥让时钊的意识短暂回笼，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手倏地一松，一号应声
　　
　　门口传来一阵急切的脚步声, 研究员们也赶到了现场。
　　
　　他极其缓慢地转过头来，向门口看去。
　　
　　见到肇事者的脸，研究员们不约而同地露出震惊的神情。
　　保安或许不知道时钊是谁，但研究员们绝不会不认识时钊。
　　
　　“你……你……”
　　研究员已经震惊到语无伦次，吴院士怎么会把时钊放出来，还让他伤害一号？
　　
　　旁边另一个研究员接了下去，问时钊：“你怎么在这？吴院士呢？”
　　
　　“找到吴院士了！”
　　还没等时钊回答，一个研究员的声音从隔壁传来，大声喊道，“他被注射了镇静剂！现在倒在地上起不来了！”
　　
　　“是你做的？”
　　答案已经很明显，这里除了时钊，根本没有其他人能弄出这种动静。
　　
　　“时钊，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一位研究员愤怒地说，“你差点毁了我们的实验体！”
　　
　　“等等，”研究员伸出手来，谨慎地拽着前排的人后退两步，“他状态不对。”
　　
　　“都小心点！”刚刚那个在隔壁喊话的研究员跑了过来，喘着气说，“我在隔壁……发现了使用过的诱发剂喷雾，可能是吴院士失误操作了。”
　　
　　接受过良好教育的研究员忍不住骂了句脏话，若论武力，他们连正常状态的时钊都打不过，更别提现在的时钊了。吴院士被注射了镇静剂，再看看已经到底昏迷的一号，形势对他们来说相当不利。
　　他们面面相觑，再次看向时钊的眼神变得颇为忌惮。
　　
　　“靠，这他妈怎么办？！”
　　
　　.
　　
　　楚玦十指交叉抵在额间，低着头沉思。
　　不久前他去找过许振山，想问问许振山的意见。
　　
　　“小楚，我跟你说过的，”许振山叹了一口气，“我支持你的决定，但这件事上，我帮不了你。我身不由己。”
　　
　　许振山虽然位居上将，但他要顾虑的事情也很多。上回对楚玦半路截胡的事情已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顶多只是得罪一下研究所，还不至于犯到皇子头上。
　　而这回的事，往小了说事关帝国研究所，往大了说事关皇位继承人。
　　
　　“这趟浑水，我劝你也别去蹚。”许振山能坐到如今这个位置，敏锐的政治直觉还是有的。如果他不帮忙，他猜也能猜出楚玦下一步会做什么，“你代表着银翼舰队，你中立了这么久，别为这种事功亏一篑。”
　　
　　许振山猜得不错，楚玦回到基地，面前已经摆放出了关于其他皇子的资料。
　　
　　正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有野心的皇子不止嘉朔一位，而这些人都可以成为嘉朔的敌人。
　　
　　自古以来，军政不可分割，谁能掌握武力，谁就有说话的底气。银翼舰队在军部是独立而特殊的存在，但凡是想要继承皇位的帝国皇子，没有人不为之垂涎，却无一敢轻举妄动。
　　这也是银翼舰队能留存至今、屹立不倒的原因，中立意味着可以拉拢，所有皇子都有机会。
　　
　　正当楚玦思索之际，任星蓝敲敲门走进来，“队长，五皇子说他可以帮忙，但要求你见他一面。”
　　
　　五皇子嘉利也是皇位竞争者之一，算是嘉朔政敌中比较有力的一位，他此时向楚玦抛出橄榄枝，其中含义不言自明。
　　
　　“先等等。”楚玦闭上眼睛，拇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撞击着眉心，“我在想一个问题。”
　　
　　“——时钊的父亲是谁？”
　　
　　楚玦始终对这个问题保持疑惑，帝国研究所能够找出时钊的母亲，却对其父亲只字不提，要么是他们找不出，要么是他们在刻意隐瞒。
　　
　　要弄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至少得先弄清楚兰霜当年都跟谁在一起过。
　　
　　现在能搜集到的关于兰霜的资料，大多是关于她的求学经历，她所提倡的理念和观点，以及一些零碎的生活记录。
　　而她的情感经历，宛若一张白纸，不为外人所知，她自己也没有公开发表过与私生活有关的言论。
　　
　　除去贵族的身份和过人的才识，兰霜与千千万万的普通女孩也没什么不同，她会在社交平台上分享自己的生活，但大多数都是与她自己有关。
　　
　　楚玦回想起队医跟他说的那些事情，关于改造试剂，关于Gospel。
　　兰霜失踪，是去哪里？跟她有关系的人，会不会不是帝国人？又是否有可能就是Gospel的人呢？
　　
　　怀孕前几周还没有显怀，兰霜究竟是先怀孕再失踪还是先失踪后怀孕，他们无从得知。
　　时钊的生日他们都知道，那天他们还一起庆祝过。但楚玦很清楚，时钊记录在案的生日日期，是他被送入福利院的那一天，而真正是哪天，没有人知道，就连时钊自己，也一概不知。 
　　
　　楚玦一边翻看着兰霜的照片，一边思考着这几个问题的答案。
　　
　　兰霜很喜欢拍照，因此留下了许多照片，从小到大的都有。
　　
　　最后一张照片，照片上的女孩双手捧着脸，笑得开怀，她的面前摆放着精致的菜肴和一瓶色泽上乘的葡萄酒。
　　
　　照片的重点在于位于正中央的人像，佳肴与美酒都是陪衬。
　　
　　楚玦却将目光落在那瓶酒上。
　　乍一看那只是一瓶普通的酒，标签被遮挡了大半，只露出边缘的空白部分。
　　
　　但楚玦仍然能从瓶口处的特殊设计上认出那酒的端倪。
　　那是帝国皇室特供的葡萄酒，市面上没有流通，从不赠予他人，有价无市，寻常贵族尚且难以获得，平民百姓更是没有见过。
　　
　　这必然是其他人送给兰霜的。
　　楚玦单拎出这张照片仔细观察，紧接着，他看见酒瓶上的不同寻常之处。
　　
　　瓶身标签上，画着一个月亮，简单的两笔，弧线画得很圆，或许是画得缓慢，弧线带着颤抖而不太流畅的痕迹，看得出绘画者的小心翼翼。
　　
　　楚玦敏锐地觉察到一些不对劲的地方，接着往前翻。
　　
　　他顺着时间线往前翻，翻到其中一天的照片，是一张风景图，云层之上，明月皎皎。
　　
　　兰霜还配了文字：
　　“我曾踏月而来，只因你在山中。”
　　
　　兰霜似乎是某天突然爱上了“月亮”这个意象，从那一天开始，每张照片上的小角落都会出现一个小小的月亮，可能是墙上的一个小涂鸦，可能是一个精致的月亮耳饰，可能是心血来潮时自己画的月亮。
　　这样的喜好持续了近一年，断在她发表的最后一张照片。
　　
　　那瓶皇室特供的那瓶葡萄酒上，也画着一个小小的月亮标识。
　　
　　鲜少有人会注意到这个小标识，即使注意到了，也只会当成是心血来潮的涂画。
　　
　　可有谁会在这样具有收藏价值的酒上乱涂乱画呢？
　　隐秘而不为人知的女孩心思，就藏在这样的细节之中。
　　
　　“这太难找了，”任星蓝问出了刚刚楚玦在思考的问题，“说不定不是帝国人呢？”
　　
　　“不，这个人一定是帝国人。”楚玦的手指在照片上点了点，笃定地说，“在她失踪前，他们就已经有恋爱关系了。”
　　
　　“而且这个人……”楚玦若有所思地说，“可能不简单。”
　　
　　这个人是谁，他仍然不知道。
　　但很显然，如果这个人一定是帝国人，一切都变得没有那么难以猜测了。
　　
　　一个大胆而疯狂的猜测涌现出来，楚玦心中惊疑不定，对这个猜测的把握只有不到七成。
　　
　　无论是找不出还是想隐瞒，所有种种都指向一种可能——时钊的父亲拥有着极其特殊的身份，这个身份令研究所无从下手，又或者有可能，这个身份对他们极其不利。
　　
　　思及此，楚玦站起身来。
　　
　　任星蓝觉察到楚玦突然的动作，出声问道：“队长，你去哪？”
　　
　　楚玦拎起挂在架子上的外套披在肩上，迈开步子走出去，留下三个字：“赌一把。”
　　
　　“赌一把？”任星蓝皱起眉，“赌什么？”
　　
　　可惜楚玦已经走远了。
　　
　　十分钟后，楚玦踏上皇宫前的阶梯，日辉洒落在他的肩膀上，将肩章上的银星描摹得更为闪亮。
　　
　　经过层层身份核验，楚玦终于步入宫殿内门。
　　他朝门前的侍卫亮出身份信息，不容置喙地表明来意：“我要见皇帝陛下。”




第29章   去哪，小Alpha？……

　　楚玦表明身份和来意后, 侍卫前去请示皇帝，得到回复后，才给楚玦放行。
　　
　　他走到内廷之中, 总算见到了皇帝。
　　皇帝不算特别年迈，对于星际人的寿命来说，皇帝目前的岁数，连“老年”都称不上。
　　
　　只是他似乎经历了太多事情，又饱受疾病之苦, 看上去比他实际年龄要年长许多。
　　
　　“我知道你来干什么。”皇帝的声音听上去相当沙哑，一双眼睛浑浊之中又带着点点清明，“你黔驴技穷了吗？Omega中校。”
　　
　　皇帝知道楚玦的性别以及军衔, 楚玦倒是一点都不惊讶。
　　Omega高阶军官实在是个稀罕事儿，楚玦未必有一些Alpha的地位高，却一定是高层中最让人印象深刻的。
　　
　　“……您也知道？”
　　看来皇帝并非对目前的局势全无了解，嘉朔现在虽然跳得厉害, 但皇帝还没有完全放权，嘉朔与真正的皇帝还是有区别的。在一些重大事项的决策上，没有皇帝的首肯, 嘉朔也是无法操作的。
　　
　　只是近两年皇帝也不怎么管就是了。
　　也是因此, 嘉朔近年来才愈发肆无忌惮。
　　
　　“但您恐怕猜错了。”楚玦不卑不亢地说, “我今天来，不是请求您让帝国研究所放人。”
　　
　　皇帝听到他这么说, 一丝惊讶在眼底闪过，“那你来干什么？”
　　
　　“陛下，我有一个猜测。”楚玦说，“我怀疑时钊有皇室血统。”
　　
　　“话不能乱说，这个道理还要我教你吗？”皇帝渐渐坐直起来, 仪态不怒自威，“还是说，你真的黔驴技穷了，连这种小把戏都可以耍了？”
　　
　　“您与时钊的母亲，兰霜小姐，谈过恋爱，我没猜错吧？”
　　楚玦翻找出先前的兰霜发过的那些照片，在投影上圈出他发现的细节，每一张都有。
　　
　　翻到最前面那一张的时候，皇帝陷入沉默。
　　
　　因为兰霜写了一句话：我曾踏月而来，只因你在山中。
　　
　　楚玦在这时开口：
　　
　　“您改过一次名。”
　　“二十年前，您的名字还是嘉月。”
　　
　　楚玦对这件事只有不到七成的把握，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他的一切猜测都建立在兰霜的主观表达上，如果一切只是巧合，那他就赌输了。
　　
　　但是真有这么巧的巧合吗？
　　兰霜藏得很好，一切都很隐晦，她只敢在细枝末节处表露自己的心意，而有些地方过于细枝末节，甚至没有人会注意到。
　　
　　定格的时间，悄悄炫耀的小心思，两人心照不宣的秘密，所有种种，都悉数隐藏在微小的角落。
　　
　　十多年前的那张笑脸再度出现在眼前，皇帝不由自主地伸手去触碰，刚刚碰到她的笑脸，就不小心误划到下一张去。下一张又是一张笑脸，这个女孩总是在笑。
　　此时如果仔细去看，就可以看见皇帝的手指正微不可见地颤抖着。
　　
　　“我们确实在一起过。”良久，皇帝终于开口，“但有一点你猜错了。”
　　
　　皇帝闭上眼睛，似乎不愿回想，也不想详谈，他简单地说了一句：“我们吵了几次架，过了一段时间就分开了。”
　　
　　“她发的最后一张照片，是我们分开之前。”皇帝的手在虚空一划，接收到手势命令的投影霎时关闭，投射出来的照片消散在空气之中。
　　
　　最后一张照片的发表时间，停留在兰霜失踪前一个月。
　　
　　“后来她跟谁在一起，怀孕生子，都跟我没有任何关系。”皇帝收回手，仿佛从不曾为之动摇，他又恢复回刚刚那沧桑又威严的模样，“这些话，是她自己跟我说的。”
　　
　　皇帝又回想起当时的场景，乘着回忆的船，一时间仿佛又回到那个年轻气盛的年纪。
　　他的语气不自觉地与先前有了差别：“是她自己说的跟我没有任何关系，我又何必管她？”
　　
　　可以听得出来，他们最后一次聊天非常不愉快。
　　
　　“她写的那句诗，”楚玦突兀地转移话题，“下面还有几句。”
　　
　　月光衣我以华裳
　　林间有新绿似我青春模样
　　青春透明如醇酒可饮可尽可别离
　　但终我俩多少物换星移的韶华
　　却总不能将它忘记 *注
　　……
　　
　　楚玦凭借记忆将这首诗的后面几句念出来，皇帝听着楚玦口中的几句诗，目光忽而变得深远又悠长。
　　
　　“陛下，你们当年发生了什么，我无从得知。”
　　
　　楚玦对皇帝的私人感情没有那么感兴趣，他需要的只是皇帝的支持，他来之前已经想得很清楚，如果他赌赢了，就按照原计划走，如果他赌输了，就找个切入口打感情牌。
　　
　　比起试图从他身上谋求利益的其他皇子，直接求助皇帝显然更有裨益。
　　
　　“但我猜测这其中另有隐情，你们仍有尚未解开的误会。其中之一，就是我今天来的目的。”
　　
　　“我请求获取您的个人数据。”楚玦说，“我可以自行查验后，将结果上呈，如果您不放心，可以全程陪同监视。”
　　
　　皇帝一言不发，似乎在思考有没有这个必要。
　　
　　“你知道都过去多少年了吗？”皇帝深吸一口气缓缓呼出，他摸了摸鬓边的白发，“十八年了。”
　　
　　楚玦没有接这话，只说：“我们需要这个答案，相信您也是。”
　　
　　“不用麻烦了。”
　　
　　楚玦皱了皱眉，没想到到这个份上皇帝还打算拒绝，他再次劝道：“难道您不想知……”
　　
　　谁知皇帝的下一句是：“这里就可以。”
　　
　　皇室是有专门的检验设施的，只是一向不对外开放。皇帝本人同意后，检验设施直接送到这里来。
　　
　　皇室的检验设施与帝国研究所的设施是同一级别的，这里没有其他人，他们可以第一时间知道最准确的检验结果。
　　
　　时钊的数据早已储存在信息库中，在皇帝授权后，皇帝的数据也从绝密数据库中提取出来。
　　
　　开始匹配。
　　
　　楚玦屏息等待了十秒。
　　十秒后，屏幕上弹出结果。
　　
　　智能机械音适时响起来：“送检的两个样本间，存在血缘关系。”
　　
　　还有下一句：“二者有99％的可能为父子关系。”
　　
　　犹如赌.场开骰盅的刹那，不过十秒，输赢已定。
　　
　　楚玦微微一笑。
　　
　　——他赌赢了！
　　
　　.
　　
　　帝国研究所此刻一片混乱，机密实验室里，所有人都狼狈不已。
　　实验仪器被扫落在地，实验设施被弄得破破烂烂，实验室的空气仿佛在逐渐抽空，室内的压迫感越来越强。
　　
　　吴良峰昏迷不醒，这群研究员群龙无首，其中级别最高能力最强的高级研究员被推出来指挥。
　　
　　“听我说，时钊，听我说，”他举起双手，想要证明自己对他没有威胁，“你先冷静一点，控制一下你的信息素，就像你在银翼舰队时那样……”
　　
　　听到“银翼舰队”四个字，时钊总算有所反应，但这种反应只是一瞬，他很快就被更重要的事情占据了头脑。——他要找到其他实验体，让他们永远也不可能出现在楚玦面前。
　　
　　“镇静剂！赶紧给他推一针！”高级研究员咬着牙说，“直接拿药效最猛的那个！”
　　
　　“来了！”
　　
　　“时钊，你真是……”高级研究员摇摇头，试图转移他的注意力，“我们可以好好聊聊，想聊什么都行，银翼舰队，楚中校，你的父母……”
　　
　　高级研究员说的话多少起了一点作用，时钊动作稍稍迟钝了一些，在听到楚玦的名字的时候，那个难以抑制的念头又冒了出来。
　　
　　而就在这时，旁边的研究员抓准时机，迅速给他扎了一针镇静剂。
　　
　　很快，一针镇静剂下去，时钊明显疲惫了许多，眼皮子也开始打架。
　　然而时钊像是有什么执念，硬生生地抗住药效，没有倒下去，反而强撑着，猛地上前，拽住高级研究员的领子将他提起来。
　　
　　“其他……的呢？”
　　
　　“什么其他的？”高级研究员完全不懂时钊在执着什么，他只想让这个危险分子赶紧闭上眼睛安静下来，他用力去掰开时钊提着他领子的手，同时对旁边的研究员大声喝道，“还愣着干什么？！人还没倒下！赶紧再推一针啊！”
　　
　　被他呵斥的研究员有些犹豫：“一下子剂量这么大会不会……”
　　
　　“我他妈管他！”若不是领子还拽在时钊手中，研究员几乎就能立马表演一个暴跳如雷，“赶紧的！”
　　
　　“我在问你，”时钊已经完全感知不到旁边发生了什么了，他意识相当混沌，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对抗在体内游走的镇静剂药效，他凭借着本能和意志问出这个问题，“其他的……实验体，在哪里？”
　　
　　即使隔着防护服，这位高级研究员也能感觉出来此时时钊的状态相当不对劲，他的信息素波值已经到达一个极高的水平，很可能会继续上升到达峰值。
　　
　　此时此刻，防护服外面的空气充盈着压迫力极强的柏木香，但凡是珍爱生命的人，都不会将防护服打开哪怕是一条小小的缝隙。
　　
　　他没有回答时钊的问题，而是转向那个哆嗦着手准备注射镇静剂的研究员，“还不快点！”
　　
　　“我在问你话。”怒意在时钊沉黑的瞳孔中迸发，他眼中的刺骨冰寒让人心里发怵，不由得忽略他已经被注射过镇静剂的事实。
　　
　　“就在那边，啊，”高级研究员赶紧伸出手指了个大致方向，“就在那边。”
　　
　　时钊这才松开手，将那个高级研究员随手一推，往那边走去。
　　他刚被注射过镇静剂，药效使他的脚步像是灌了铅，他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地走去，心中有一个抹不去的意念告诉他，这件事他必须做。
　　
　　就在这时，另一针镇静剂也扎了进来。
　　时钊才刚刚走出几步，没过多久，双倍镇静剂生效，他重重地倒在地上。
　　
　　见他倒下，研究员们纷纷松了一口气，密不透风的信息素阻隔服下，所有人都被冷汗浸湿了衣襟。
　　
　　为首的高级研究员双腿一软，扶着墙瘫软下来，呼出的白雾模糊了护目镜。
　　
　　“还没结束，先别脱下防护服。”
　　经此一战，他们的信息素阻隔服已经残破不堪，他们明显能够感受到，防护服外面的空气，充满了恐怖而压抑的信息素。
　　
　　“快，快给他，打抑制剂。”高级研究员喘着气说，呼吸间都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研究员连滚带爬地跑到隔壁去，翻找出抑制剂，又慌慌忙忙地踉跄着回来，给时钊注射抑制剂。
　　
　　抑制剂下去之后，空气里骇人的信息素总算稍微削减了一些。
　　
　　“吴院士为什么要给他用诱发剂啊？”现在形势没有刚刚那么危急了，研究员们终于能稍微放松一些说话，他疑惑地问旁边的人，“按理来说这也不是实验的正常流程啊……”
　　
　　“谁知道？”另一个抹了把汗，由于他们还套着防护服，这个擦汗的动作显得有些艰难，“刚刚真是吓死我了，他打了一针镇静剂之后居然还能自由行动……难道S01耐药性比较强？”
　　
　　旁边给时钊测心率的研究员也加入聊□□列：“不应该啊，之前的研究报告上没写这个。而且之前的实验都是会用到镇静剂的，没听说时钊能抵抗镇静剂的威力。”
　　
　　“他刚刚说什么实验体……他找我们的实验体干什么？”
　　
　　说到“实验体”这三个字的时候，本应在沉睡中的时钊忽然动了动。
　　
　　离时钊最近的研究员注意到他手指的动静，不由得惊呼出声：
　　“靠，他竟然还有意识！”
　　
　　.
　　
　　楚玦来到帝国研究所门前，最近这一个月，他来研究所的次数比他去其他地方的次数都多。
　　
　　不过一切很快就要结束了。
　　
　　楚玦轻车熟路地走进门，一路上没遇到几个研究员，安静得有些过分了。
　　
　　前两次来，吴良峰都迫不及待地出来迎接他，今天他人都已经走进来了，还没见着吴良峰人影。
　　未免也太过松懈了。
　　
　　楚玦皱了皱眉，继续向研究所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他越觉得奇怪，研究所大厅空荡荡，实验室基本没开门，而开着门的基本上里面没人。走到深处时，楚玦才听到一些慌乱的人声。
　　
　　人声似乎都集中在一间实验室内，对财力雄厚经费充足的帝国研究所来说，这实在是件神奇的事情。
　　
　　楚玦情不自禁地走过去，仿佛被什么吸引一般。
　　
　　他并不是被这些奇异的响动吸引的。
　　他是被一种，强大而迷人的信息素味道吸引了注意力。
　　
　　是柏木香。
　　楚玦下意识地摸了摸脖颈。
　　
　　他的脖子上还留着时钊的临时标记。他的临时标记，他的身体反应，他的反射记忆，一切都在昭示着时钊的方位和状态——时钊正在一个离他不远的地方，并且状态算不上多好。
　　
　　他朝着更深处走去，直直走向那个声音最大的实验室。
　　
　　楚玦走过来的这段时间里，研究员们正看着数据面板发愁。
　　
　　“他的信息素太不稳定了……”研究员无奈地说，“吴院士下手也太狠了，这是一下子喷了半瓶诱发剂吧？”
　　
　　“他自己倒是睡了，”另一个吐槽道，“留下我们遭罪。”
　　
　　“先给时钊打抑制剂吧。”为首的高级研究员说，“等会儿万一镇静剂没效果，他醒了就不好了。”
　　
　　“我们已经给他注射过大剂量的抑制剂了！抑制剂过量会出问题的，如果他因此出现什么问题，吴院士一定会拿我们问罪。而且我们的实验还需要他的……”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关心那个破实验？！”
　　高级研究员打断他，怒不可遏地道：“——那你说，等下他醒了怎么办？！”
　　
　　此人瑟缩了一下，嗫嚅道：“我不知道……”
　　
　　“打。”高级研究员直接从他手上抢过抑制剂，不由分说地往时钊身上扎。
　　
　　可是已经晚了。
　　——时钊睁开了眼睛！
　　
　　紧接着，在研究员惊恐的眼神下，那支抑制剂针尖反扣过来，直直地对准了研究员的手臂。研究员恐慌极了，手腕一抖，手指一松，那支抑制剂便掉在了地上。
　　
　　“你……你……”研究员无比惊恐，生怕时钊下一秒就将他生吞活剥。
　　
　　“其他的，在哪？”时钊又问了一遍同样的问题，语气有些不耐烦。
　　
　　他的神志谈不上有多清明，他多多少少受了那点诱发剂影响，此刻已经半只脚陷入易感期状态。
　　
　　“其、其他的就在那边……你出门，右拐，最里面……”
　　
　　时钊这才勉强丢开那名研究员，浑身戾气地走出去，他的步子有些不稳，迈出门口的时候还踉跄了一下。
　　
　　就在他身子向前倾之际，他撞到了一个熟悉的怀抱之中。
　　
　　“去哪，小Alpha？”




第30章   你还真想？

　　楚玦拦住时钊的去路, 伸手一揽，将即将摔倒的时钊捞了起来。
　　
　　“去哪里？”
　　
　　“其他的……”时钊说到一半，突然意识到他在跟谁说话, 剩下半句就没说出来。
　　
　　空气中的柏木香充满了攻击性，与平时截然不同的是，还沾染上了几分情.欲的味道。致命的压迫，致命的勾人，引人臣服, 又为之沉沦。
　　
　　上一次见到时钊这个状态，还是他易感期的时候。
　　
　　楚玦脸色一变：“你们给他用了什么？”
　　
　　时钊认出楚玦了，所以没有再乱走, 就安安静静地抱着他，好像这样就能让自己平复一些。
　　
　　眼见着方才凶恶无比的野兽在见到楚玦之后安静了不少，研究员们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似的稍稍松了一口气。
　　
　　“先前吴院士给他用了一点诱发剂。”其中一个研究员解释道。
　　
　　诱发剂顾名思义，是一种可以短暂诱发Alpha易感期的药物, 这种被诱发的易感期状态没有真正的易感期那么久，但对于时钊来说也算够呛了。
　　
　　楚玦回想起他进来之前听到的对话，他找到其中一个重点, 质问道：“然后你们给他用了抑制剂？”
　　
　　“呃, 是的。”研究员闪躲着楚玦的眼神, “他实在是不好控制……”
　　
　　楚玦总算知道时钊不对劲的根源了，用完诱发剂又用抑制剂, 来回几次，人不出毛病才怪。实验室里的小白鼠都不这么玩。
　　
　　“你叫什么？”楚玦忽然问道。
　　
　　研究员对他突然问名字感到费解不已，但还是如实禀报了自己的名字。眼下只有楚玦制得住时钊，有求于人，难免姿态要放低一些。
　　
　　“挺好的。”楚玦点点头, “过几天你关注一下研究所的整改名单，不出意外会有这个名字。”
　　
　　“整改？”研究员惊呼一声，“什么整改？”
　　
　　“还要说明白点？”楚玦摇了摇头，音量不大不小，却刚好能传到每一个人耳朵里，“现在在场的诸位都将受到惩罚，时间大概在几天后，不出意外是三天。”
　　
　　“你说什么？三天？”
　　研究员刚刚死里逃生不久，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被楚玦的话弄得有些懵。
　　
　　时钊不满于楚玦一直在跟别人说话，空气中的信息素倏地气压增强，时钊的表情变得更加不耐烦起来，令人畏惧的信息素让研究员们下意识地拉紧了防护服。
　　
　　“等等，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研究员们迅速警觉起来，再无暇去想刚刚楚玦说的话，都是什么意思。
　　
　　“那，”研究员面面相觑，问最前面的那个，“我、我们现在怎么办？”
　　
　　他们看向楚玦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怪物，他们穿着信息素阻隔服尚且感到有几分窒息，而楚玦完完全全暴露在这样的高压信息素之下，竟然毫发无损。
　　
　　事实上，楚玦并非全无感觉，他脖子上还有时钊的临时标记，他比任何人都对时钊的信息素敏感，只是现在这里人很多，他还不能显现出来。
　　
　　“出去，然后锁门。”楚玦下了这样一道简单的命令。
　　
　　研究员惊讶地道：“交给你？可你是一个Omega……”
　　
　　谁都知道楚玦只是个Omega，这种情况下Omega能帮Alpha做什么事，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可楚玦看上去实在不像会用这种方法的人。
　　
　　“你有更好的办法？”楚玦抬起眼斜睨他，“要么交给你？”
　　
　　“我……”研究员哑口无言。
　　
　　“也可以。”楚玦的口吻称得上是嘲讽，他轻飘飘地说，“你留下来，我出去。”
　　
　　现在谁还敢留在这里？巴不得走得越远越好。
　　
　　研究员们忽略楚玦话语中的嘲讽意味，逃也似的一窝蜂般离开了实验室。
　　
　　.
　　
　　将时钊交给楚玦之后，研究员们就像卸下了心中最大的那颗石头，终于有时间过来看吴良峰怎么样。
　　
　　吴良峰的情况要比时钊好许多，他没有像时钊一样注射了那么多种药剂，一针镇静剂下去之后，他毫无知觉地睡着了，相比起手忙脚乱应付时钊的研究员，反而还没遭多少罪。
　　
　　“吴院士醒了！”
　　
　　众多研究员纷纷围过去，“您终于醒了！”
　　
　　吴良峰醒来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伸手去摸自己的脖颈，万幸的是，那里只是被针尖划破了表皮，没有什么大碍。
　　镇静剂药效作用下，他一觉睡得很沉，没有做什么梦，却始终有一种窒息感挥散不去。
　　
　　他环视一圈，都是些熟面孔的研究员，并没有看到时钊的身影。
　　
　　他第一时间询问道：“发生了什么？时钊呢？”
　　
　　“诱发剂让他进入了短暂的易感期状态。”
　　“他走到存放一号的实验室去了，差点把一号掐死，幸好我们及时赶到。”
　　
　　吴良峰：“他看到一号了？”
　　
　　“对。”研究员简短地说，“他的状态十分不稳定，然后我们给他注射了镇静剂和抑制剂，但效果没有很好，他依然能够行动。”
　　
　　吴良峰有些诧异地道：“他在注射镇静剂之后还有行动能力？”
　　
　　“是的。”研究员回忆先前惊心动魄的局面，“他好像……对我们的实验体比较敏感？”
　　
　　“他一直在找剩下的实验体。”研究员回想起时钊那令人费解的行径，不由得有些困惑，“他醒来之后，第一件事也是找剩下的实验体。”
　　
　　“他想干什么？”
　　“不知道。”
　　
　　在场所有人，都不知道时钊想干什么，但他们无一例外都目睹了时钊想要去找剩下的实验体的执着。
　　
　　吴良峰听着研究员的转述，若有所思。
　　
　　“对了，您为什么要给时钊使用诱发剂？”研究员问，“我记得您的计划之中暂时没有这一项？”
　　
　　对时钊使用诱发剂，不是吴良峰的本意，纯粹是吴良峰误打误撞之下的失误，谁知差点酿成大错。
　　
　　被实验体用镇静剂放倒，这简直是吴良峰人生中的奇耻大辱，他再也不想提及这件事。
　　
　　故而吴良峰没有回答研究员的问题，转而问道：“他现在人在哪？”
　　
　　“A7实验室，楚玦跟他在一起。”
　　
　　.
　　
　　研究员们离开之后，实验室瞬间安静下来。实验室里乱七八糟，破损的实验器材，四处乱放的药剂，以及研究员们走得急切来不及收拾的针管。
　　楚玦环视一圈，忽而挑眉嗤笑一声。
　　
　　“要在我身上挂多久？”
　　楚玦轻轻提了提时钊的后领，“起来。”
　　
　　楚玦静下来想一想就能想出来了，他们给时钊注射过大量抑制剂，即使有什么特殊情况，时钊也不至于如此不清醒。
　　多半是装的。
　　
　　楚玦哼笑一声，想着他还挺能装：“骗骗外面那群人得了，再不起来就当你撒娇了。”
　　
　　时钊装没听到，扣着楚玦腰的手又紧了紧。
　　
　　“真的假的？”楚玦狐疑地说，“骗我呢？”
　　
　　时钊还是装没听到，牙尖撕扯着阻隔贴的边缘，将它轻轻撕开。他看到自己几天前留的印子，才稍微安心了一点。
　　至少现在，教官还是他一个人的。
　　
　　“别看了。”楚玦不自在地偏了偏头，时钊那一口留下来的印子还没消，每天都要用阻隔贴遮挡，幸好没人发现，不然都不知道怎么解释。当然，就算有人发现了，也不敢问。
　　
　　楚玦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该生气，刚好时钊给他创造了机会：“你属狗的？咬的印子到现在还没消。”
　　
　　时钊不理会，低着头，声音有些闷，“不消最好。”
　　
　　“还想要永久的？”楚玦要给他气笑了，拽着他的领子直接把他从自己身上拉开，“要么我纹一个？”
　　
　　“就照着你的牙印来，一比一，”楚玦指指自己脖子，亮出那块地方，“就纹这里，你看怎么样？”
　　
　　“会痛吗？”
　　那地方连着腺体，皮肤很薄，如果要在那里纹身，应该会遭不少罪。虽然他知道更疼的楚玦也受过，可他舍不得楚玦疼。
　　
　　见时钊真的在思考可行性，楚玦伸手在他后脑勺薅了一把，“你还真想？”
　　
　　“想得美。”




第31章   你喜欢他？

　　时钊其实没什么大问题, 只是因为那个一号实验体的存在，心中一直有放不下的执念，他偏执地想要去完成一件事, 急切得无暇顾及尚未稳定的信息素，所以才让信息素有些紊乱。
　　
　　他看着楚玦的眼睛，反倒更加焦躁不安。他不喜欢这双看着他的眼睛看向其他人，他不喜欢这双清澈见底的眼睛里，映出别人的倒影。
　　
　　楚玦发现他不对劲了, 虽然时钊没到失控的地步，但仍然非常紊乱。这种紊乱不是任何药剂作用的结果，而在于时钊自身, 只是身为局外人，楚玦不知道他是没有刻意去控制，还是力不从心。
　　
　　在时钊之前的那两个S01型Alpha是怎么死的，这个想法浮上来, 便犹如一道警钟般敲响。
　　
　　“现在说说吧。”楚玦冷静下来，问，“刚刚发生了什么？”
　　
　　“吴良峰用了诱发剂喷雾。”时钊简单地回答道。
　　
　　“我知道这个。”楚玦一来就听那个研究员说了诱发剂的事, 他挑出重点来, “我问的是你。你怎么了？”
　　
　　楚玦没忘记他刚来时看见的细节, 时钊执着地想去一个地方，似乎是迫切地想要知道什么答案, 迫切地想要去完成一件事，他似乎是在寻找什么。
　　他在找什么？
　　
　　面对楚玦的问题，时钊沉默下去。
　　他总不可能告诉楚玦，他对这个实验室里的所有实验体，都起了杀意。
　　
　　他的杀意, 不针对吴良峰，不针对那些研究员，却要针对那些，也许根本就没有自我意识的实验体。
　　那些实验体又有什么错呢？
　　
　　太说不通了。
　　太……不可理喻了。
　　
　　时钊可以回答楚玦的所有问题，唯独对这件事避而不谈。
　　
　　“就是这样而已。”时钊咬定自己没有问题，“没有怎么。”
　　
　　“你刚刚想找什么？”楚玦一针见血地问。
　　
　　时钊的心霎时一跳。
　　
　　楚玦目光中带着探究。
　　
　　“找你，教官。”良久，时钊移开视线，开口说道，“我感觉到你的信息素了。”
　　
　　他也不算说谎。
　　他当时确实感觉到了楚玦的信息素。
　　
　　楚玦倒是没想到时钊说得这么直白，脸上莫名有些发烫。
　　时钊总能精准地捕捉到他的信息素，尽管他没有刻意去泄露。
　　
　　时钊这么一说，楚玦倒也不再怀疑什么了。
　　
　　“就这点出息？”楚玦从鼻腔里轻嗤一声，敲了敲他，“信息素，收拾一下。乱得我都要受到影响了。”
　　
　　时钊听他这么说，便竭尽全力地收自己的信息素，但他没过多久又停下来，像是忽然放弃了似的，信息素再度四散开来。
　　
　　楚玦：“怎么？”
　　
　　“收拾不了。”时钊说。
　　
　　“你说什么？”楚玦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第一次在时钊嘴里听到这种类似“不行”的答案。
　　
　　“我想……”时钊深吸一口气，像小狗一样皱了皱鼻子，他顿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出来，“我想闻你的信息素，教官。”
　　
　　时钊他往常担心给楚玦添麻烦，总是将自己的信息素收敛得很好。
　　更何况，楚玦在他易感期那天就说过，他不会释放信息素安抚自己的。
　　
　　然而今天，时钊突然改变了主意。
　　——就好像需要给楚玦添这点“麻烦”，从而证明一些什么似的。
　　
　　这个举动实在是有些任性，时钊知道，但他今天就是想这么做。
　　
　　楚玦满腹狐疑地打量着时钊，半晌后他忽然自己想明白了。
　　
　　“行吧，就这一次。”
　　
　　话音刚落，清甜又勾人的樱桃白兰地气息弥漫开来，醉人的甜撩拨着时钊的感官，每一缕信息素都带着摄人心魂的味道。
　　让人想要在这微醺的樱桃白兰地中一醉方休。
　　
　　四散开的樱桃白兰地气息将时钊心中的焦躁感驱散了不少，他不禁走上前去，手臂再一次环住楚玦的腰身。
　　
　　这一次楚玦没把他扯开，还体贴地释放多了点信息素。
　　
　　“能有多难收拾？”楚玦轻哼一声，他连时钊更难收拾的时候都见过。时钊现在说自己收拾不了，可信度实在是有点低。
　　
　　不过楚玦也懒得继续拆穿他就是了。
　　
　　“还真在撒娇啊，你。”楚玦无奈地说。
　　
　　他算了算时间，又喃喃道，“我好像也没来晚吧？就几天而已。”
　　
　　不是因为这个。
　　时钊在心里默念道。
　　
　　偶尔这么一两次，无伤大雅。楚玦想了想，干脆由得他去。
　　反正这里没别人，没人看见，偏心就偏心了。
　　
　　楚玦把自己想象成大号抱枕，安安静静地由着时钊抱。
　　但他也没忘记时钊对酒类信息素比较敏感，赶在时钊状况不对前掐断这个混杂着两人信息素的拥抱。
　　
　　“可以了吗，可以就走了。”
　　
　　时钊敏锐地捕捉到其中那个“走”字，重复了一遍：“走？”
　　
　　“对。”
　　楚玦说的“走”就是字面意思。
　　
　　他要带时钊回银翼舰队了。
　　
　　.
　　
　　楚玦带着时钊从实验室里出来，站在他们面前的时候，所有研究员都暗自松了一口气，不约而同地有一种危机解除、劫后余生的心悸感。
　　
　　吴良峰已经清醒过来，楚玦一进来就看见他躺在床上吊葡萄糖。
　　
　　“楚中校。”吴良峰刚刚醒来，还没完全恢复，声音听着不像平时那般有中气，他阴阳怪气地说，“好久不见啊。你来干什么？”
　　
　　楚玦勾起一个胜券在握的笑容：“我以为你已经知道了，吴院士。”
　　
　　吴良峰的瞳孔猛地一缩。
　　楚玦来还能因为什么？自然是时钊。
　　
　　距离他们上次见面，甚至还没超过五天。
　　而楚玦上次离开之前，跟他说的是：不出五天，时钊就会回到银翼舰队。
　　
　　吴良峰不由得将目光移向电子屏幕右下角显示的时间——别说五天，连三天都没有！
　　
　　“就算你不怕帝国研究所，不怕兰家，”吴良峰语速缓慢地敲打他，“难道你不怕二皇子……？”
　　
　　他没有说下去。
　　二皇子嘉朔的名号，可以震慑绝大多数人。
　　
　　楚玦微微一笑：“你说的对啊。我当然怕。”
　　
　　吴良峰了然地点了点头，显而易见，谁不畏惧二皇子嘉朔的名号？
　　
　　没过多久，吴良峰突然发现不对——
　　他为什么这么从容？
　　
　　是的，从一开始，楚玦就相当从容。
　　那是一种稳操胜券的从容感，说明他手中握着一张稳赢的底牌。
　　
　　可他有什么底牌？
　　
　　吴良峰正思量着，紧接着就听见楚玦说：
　　
　　“没猜错的话，你们的通讯器里应该已经收到皇帝陛下的命令了。”
　　
　　楚玦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这里每一个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皇、皇帝陛下……？”
　　“这……”
　　
　　二皇子的名号，确实可以威慑绝大多数人。
　　但这些人里，不包括皇帝。
　　
　　吴良峰的嘴唇微微颤抖起来，难怪、难怪楚玦如此从容！
　　
　　刚刚情况危急，谁也没有注意到通讯器里多出来的新消息，听到楚玦这么说，研究员们纷纷涌到通讯器跟前，去看是不是真的有这么一条消息。 
　　
　　所有人都怀揣着将信将疑的态度，谁都知道皇帝近两年都不怎么管事了，为什么会突然插手这件事？
　　
　　可当他们挤上前去时，他们所有人都看到了皇帝的命令。
　　皇帝的命令简洁无比，只有短短一行字，让帝国研究所暂时放人。
　　
　　吴良峰也看到了。
　　
　　有皇帝的命令在，吴良峰也不能再强留时钊，他的脸色顿时有些不太好看。
　　
　　“没别的事，”楚玦食指中指一并，在太阳穴上轻轻一点，敬了个不太正经的礼，“我们就先走了？”
　　
　　楚玦正欲拉着时钊离开，吴良峰忽而叫住了他们：“等会儿。”
　　
　　“——时钊，我们之前说的话还没说完呢。”
　　
　　时钊回过头来，目光极其缓慢地落在他身上，像一把凌迟的刀，缓慢又凌厉地切割着皮肉骨骼。
　　
　　吴良峰被这个眼神唬住，但仍然不放弃自己的想法：“楚中校，走之前，我跟他单独说两句，没关系吧？”
　　
　　“当然，你想听也可以。”吴良峰意有所指地说，“反正也没什么你不能听的——你说是吗，时钊？”
　　
　　时钊敏锐地觉察到吴良峰想说什么，当机立断地松开楚玦，说了句“等我一下”。
　　
　　楚玦皱了皱眉，还是选择尊重回避。
　　
　　一个是心怀不轨的研究员，一个是信息素不稳定的稀有Alpha。
　　楚玦担心出问题，只退到门口的走廊边上。他依然能从敞开的门口看见时钊和吴良峰的身影，但不太能听清他们具体的谈话内容。
　　
　　“我就在这里，你们可以说小声点。”
　　
　　楚玦往墙上一靠，淡淡地道：“三分钟。有什么话要说赶紧说。”
　　
　　时钊跟吴良峰本来就没什么好说的，三分钟他都嫌多。他的眼神在吴良峰身上冷凝：“你想说什么。”
　　
　　“你看到他了，对吗？”
　　吴良峰说的“他”，指的就是那个被时钊看见，差点没命的一号。
　　
　　“闭嘴。”　　
　　吴良峰一开口，时钊就会想起他看见的那个与他的信息素九成相似的替代品，那个令他焦躁不安的根源。
　　
　　“你怕什么？”吴良峰刚从镇静剂药效中出来，声音听起来还有些虚弱，仿佛喘气都要废很大力气，“听说你一直在找其他的实验体……”
　　
　　“真有意思。”吴良峰顿了顿，“你喜欢他？”
　　
　　吴良峰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语气相当平淡，仿佛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然而这句平淡的话却犹如一滴水落入油锅之中，时钊心中滋然作响，不一会儿便炸出一声平地惊雷。
　　
　　他面上不显，只问了一句：“你想死？”
　　
　　吴良峰斩钉截铁地说：“你不会。”　　
　　楚玦还在这里，时钊就不会这么偏激。
　　
　　这一向不是楚玦教他的行事之道。
　　
　　“你心里有鬼。”吴良峰说，“不然怎么知道我在说什么？”
　　
　　下一句话，吴良峰说得很轻，确保只有时钊和他自己两个人听到：　
　　“——你敢告诉楚玦你喜欢他吗？”
　　
　　说时迟那时快，吴良峰话音尚且未落，时钊便凑近他，利落地上手，试图阻断他进一步发出声音。
　　
　　吴良峰剧烈地咳嗽起来，他咳得很用力，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
　　
　　时钊还欲再用力，却见吴良峰缩着脖子，艰难地往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是楚玦的方向。
　　
　　时钊迅速松了力道。
　　
　　“放心，他，咳咳，”这种滋味实在不好受，吴良峰伸手揉了揉自己的喉结，抬头往楚玦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微笑，“他没听到。”
　　
　　时钊回头去看楚玦，在确定楚玦没听到之后才收回目光。
　　
　　楚玦虽然没听到，但他看见了时钊弄出来的动静，眼见着这两人聊着聊着就要上手，楚玦干脆走上前来，不再给他们单独聊天的机会。
　　
　　“时间到了。”
　　
　　楚玦勾了勾时钊的衣领，“走。”
　　
　　时钊跟在楚玦后面，却是思虑重重，他抬眼看去，见吴良峰微笑着对他做了一个口型。
　　
　　——你、不、敢。
　　
　　.
　　
　　吴良峰说的那几句话一直在时钊心里盘旋，挥之不去。回到银翼舰队后，时钊心不在焉了一整天，就连白旭成跟他说话都没听见。
　　
　　“喜欢”两个字犀利地戳破了时钊的一切伪装，从前他有很多借口来掩饰自己的占有欲，比如Alpha对标记过的Omega就是会产生这样的心理，这是再正常不过的反应；又比如他只是从来没有得到过，不知道被人关心是什么样子，而楚玦出现了，他只是贪恋这种关心。
　　
　　可是这些解释，这些借口，在“喜欢”两个字面前都不堪一击，苍白无力。
　　所有的占有欲，都可以归于一个最浅显的原因——
　　
　　他喜欢楚玦。
　　他喜欢自己的教官。
　　
　　回来的路上，时钊总是时不时地去看楚玦，似乎是想从楚玦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之中观察他有没有发现什么蛛丝马迹。
　　
　　他发现了吗？
　　如果他知道自己喜欢他，他会是什么反应？
　　会不会……会不会因为这件事，跟他保持距离呢？
　　
　　两个月时限还没到，但时钊不敢冒险。
　　
　　吴良峰说的很对。
　　他不敢。
　　
　　他不知道会发生什么结果。
　　如果这是一场赌博，至少现在，他还没有足够的筹码。
　　
　　时钊很清楚，他在银翼舰队的时候就听白旭成讲了许多跟楚玦有关的事情，楚玦这些年从来没有过超乎友情的关系，不仅是因为他没找到合适的，而且是因为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问过白旭成，然而白旭成当时只叹了口气。
　　
　　“谁知道发生过什么？”白旭成说，“任星蓝是最早来这里的了，他都不知道，更别提我们了。而且没人敢问。”
　　
　　银翼舰队里的所有人，包括最早来的任星蓝，都是在银翼舰队重组之后进来的了。
　　至于原来的银翼舰队发生过什么，楚玦在其中充当什么角色，当年发生过什么不为人知的细节，他们一概不知。
　　
　　他们只知道楚玦对Gospel组织深恶痛绝。
　　而原因也很简单，课本上就有写。
　　庚辰之战是银翼舰队与Gospel组织的战争，楚玦的父亲，楚铎，就丧生在那场战争之中。
　　
　　“但是……有一次，”白旭成断断续续地回想着，“有一次我们碰上了Gospel，当时能源快没了，就只能耗着跟他们玩游击，后来他们撑不住要跑了，结果你知道他们跑之前干了什么吗？”
　　
　　时钊至今也不知道Gospel具体是个什么玩意儿，他在课本上见过这个名字，只知道这是一个组织，跟庚辰之战有关，课本对它的记叙只有寥寥一行。
　　
　　时钊思索片刻，道：“他们把能源补给炸了？”
　　
　　“不，对方传了一则短讯过来。”
　　
　　时钊皱了皱眉，直觉告诉他，这则短讯不简单。
　　
　　“Gospel那边说……”
　　白旭成望进时钊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出了那则短讯的内容。
　　
　　很奇怪，时钊到现在还记得白旭成说的这件事，也将那则短讯一字不落地记了下来。
　　
　　——这一次，谁来做你的光呢？
　　
　　这句话没头没尾，让人摸不着头脑，当时在场的所有人都没看明白对方发这个是什么意思。
　　
　　他们回过头去看楚玦的神色，等待队长的旨意。
　　
　　“销毁吧。”楚玦淡淡地说，仿佛丝毫没有受到影响，“返航。”
　　
　　其他人不再多说什么，照着他的意思行事，那则短讯被销毁，自此消失在星河之中。
　　
　　白旭成跟时钊说这件事的时候，还专门回想了一下当时楚玦的表情：“就是那种强装镇定的表情吧。他肯定知道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哎，其实我挺理解他的，队长从来不会在我们面前流露私人情感。”
　　
　　……
　　
　　时钊回想着此前种种，全然没有注意到白旭成已经在他面前自言自语叨叨了好几轮了。
　　
　　“嘿，跟你说话呢。”白旭成伸出手在时钊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时钊这才勉强回过神来，“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研究所那群傻逼没把你怎么样吧？看你这魂不守舍的样子，他们对你用刑了？”白旭成琢磨几下又觉得不对，“看你全须全尾回来的，不应该啊。”
　　
　　“难道是他们拿电灯照你的眼睛不让你睡觉？”白旭成直接上来动手动脚，扒着他的胳膊去掰他的脸，凑得很近，想要一探究竟，“来来我看看有没有黑眼圈……”
　　
　　没过两秒，他那只动手动脚的胳膊就被人打落下来，他顿时“嗷”地一下叫起来，回头看是谁这么没眼色。
　　
　　“松手，”楚玦看着白旭成人都快贴时钊身上了，挑了挑眉，“手那么多？”
　　
　　白旭成一见是楚玦，立马放开手，后退两步端正站姿，谄笑道：“不敢，不敢，队长您有什么指示？”
　　
　　楚玦挥挥手让他滚，然后对时钊说：
　　
　　“时钊跟我来一下，我有事跟你说。”
　　
　　白旭成哇哇叫起来：“不是吧队长，你一回来就训人？”
　　
　　“再吵连你一起训。”楚玦这话效果显著，白旭成就识趣地竖起手指在嘴前边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迅速跑远了。
　　
　　时钊一听楚玦要跟他单独说话，神情还很严肃，他的一颗心顿时吊了起来，身体也不自觉地紧绷。他跟着楚玦走进办公室的时候，差点没同手同脚。
　　
　　“你这么紧张干什么？”楚玦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楚玦有些纳闷，难道时钊已经知道了他其实是帝国皇子这件事？
　　
　　“……没什么。”时钊含糊地说，适时转移话题，“你想说什么？”
　　
　　楚玦拉了两把椅子过来，让时钊坐下，随后坐到他的对面去。
　　
　　楚玦这温柔的态度让时钊更加紧张了，他的心就悬在嗓子眼，一旦开口说话，很有可能就会不受控制地显露出来。
　　
　　“说点正经事。”楚玦稍稍迟疑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关于……你的父亲。”
　　
　　原来只是关于父亲。
　　时钊吊起来的那颗心这才落回了胸腔里。
　　
　　“时钊，”楚玦郑重地说，“你的父亲是当今皇帝。你是帝国皇子。”
　　
　　楚玦说了两个言简意赅的陈述句。
　　
　　时钊听着他说的两句话，脸上的表情发生了细微的变化，但这变化细微得几近没有，好似未曾引起他的感情波动。
　　
　　事实上，时钊并没有特别意外。他在帝国研究所的时候就看过数据，当时自己的猜测方向也是皇室。
　　
　　只是他没想到直接就是帝国皇子，一下子就给他的身份镀了层金。
　　
　　时钊略微有些迷茫。
　　
　　楚玦说完，一直在观察时钊的表情。
　　皇室的身份没有那么简单，它意味着权力，以及与之对等的责任，比匹夫百姓所应承担的，更重的责任。
　　
　　可很显然，时钊不具备这种责任感。
　　但也很正常，从来没有得到过的人，凭什么要求他付出呢？
　　
　　楚玦叹口气，说：“皇帝想要见你一面。”




第32章   譬如，只为楚玦。……

　　这是时钊第二次来皇宫了。
　　对时钊来说, 皇宫不是什么好地方，上回的皇室宴会也没有留下什么美好的回忆。
　　
　　有皇帝的指令在，楚玦这次进来没有像上次一样经受太多关卡核验, 只是亮明身份就一路准入放行了。
　　
　　皇宫的装潢富丽堂皇，精美的浮雕与繁复的绘画在走廊上的梁柱上绵延，门口有一座喷泉，喷洒出的水珠在日辉的照耀下显得尤为璀璨，喷泉中央是开国元勋的雕像, 雕像的指尖停着一只展翅欲飞的白鸽。
　　
　　楚玦跟着时钊一起来到门口，本想回避，让时钊自己进去, 然而时钊在进去前拽了拽他的衣角，以一种近乎强硬的态度将他拉了进去。
　　
　　楚玦想了想，还是跟着进去了。
　　
　　他们走进去，里面没有人, 只有一个机器人缓缓走出来，默默地给他们带路。
　　
　　当他们站到皇帝面前时，皇帝睁开了他的眼睛。
　　或许是久病的缘故, 皇帝的眼睛不似年轻时清明, 浑浊的眼球上布满红血丝。他睁开眼睛看时钊, 不像在看自己流落在外多年的亲生儿子，更像是在透过这个少年的眼睛, 看昔日失踪多年的恋人。
　　
　　皇帝将时钊打量得很仔细，似乎是想从每一个细节处寻找他与兰霜的共同点。
　　
　　事实上，时钊并不像兰霜，他的眉眼更像是两个人的综合，他身上既没有兰霜的率真, 也没有皇帝的威严，他的瞳孔漆黑无比，仿佛能映出无边夜色。他的气质与皇宫中的所有皇子都不一样。
　　那是一种长年孑然一身形成的，独特的孤独感与疏离感。
　　
　　如果皇帝是想借时钊来怀念曾经的恋人，那么他注定是要失望的。
　　
　　时钊没有回避皇帝的眼神，皇帝在打量时钊的同时，时钊也在打量着他。
　　
　　眼前这个人，除了一层血缘关系之外，他找不到其他任何可以将他们联系在一起的地方。
　　皇帝于他而言，更像一个有血缘关系的陌生人。
　　
　　他们就这样静默着凝视对方。
　　
　　楚玦皱了皱眉，出声打破沉寂：
　　
　　“他是时钊。”
　　
　　楚玦突然的介绍显得有些突兀，在场的人都知道站在皇帝面前的人是谁，根本不需要旁人来说明。
　　
　　他是时钊。不是谁的附庸，不是谁的影子，不是谁的复制品，此刻他站在这里，他就只是时钊。
　　
　　楚玦能够理解皇帝想要从时钊身上找相同点的心情，但他更希望皇帝先看到时钊这个人本身，毕竟他们已经错过很多年，这其中错失的东西是无法弥补的。
　　
　　皇帝意识到自己失态，从时钊身上收回自己的目光。
　　
　　“你不像她。”皇帝说。
　　
　　皇帝的语气难免有些失望，但又有些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夹杂其中。
　　
　　他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那些复杂情绪已经被他敛去。
　　
　　“你想离开银翼舰队吗？”皇帝问。
　　
　　哪怕银翼舰队的队长楚玦此刻就在这里，皇帝也没有避开他的意思，他直白地问出这个问题，脸上的表情令人捉摸不透他的真实想法。
　　他的目光沉静无比，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戒指上的宝石，他就像在等时钊说出他想要的答案。
　　
　　时钊不假思索地说：“不想。”
　　
　　这个答案在皇帝的意料之中。
　　他能明显感觉到，时钊不属于皇室，即使此刻拿至高无上的权力与世间罕见的珍宝与他交换，他也会不为所动，毫不犹豫地选择同一个答案。
　　
　　皇帝语速缓慢地说：“皇子呆在银翼舰队，之前没有这样的先例。”
　　
　　时钊完全没把这个当成一个问题：“很简单，你可以不公布这件事。”
　　
　　“我不需要这个身份。”
　　
　　横竖时钊也不在乎什么皇子身份，如果这个身份会让他离开银翼舰队，离开楚玦，那么他宁愿不要。
　　虽然有些大逆不道，但此刻如果他的生父和楚玦同时掉进水里，他肯定毫不犹豫地选择去救楚玦。
　　
　　意识到自己在想怎样一个白旭成式的无厘头问题，时钊不禁摇了摇头，将这个想法驱逐出去。
　　
　　也许是从没听过有人如此草率对待皇室身份，皇帝竟然露出了一丝笑容。
　　
　　他想起很久很久之前，他也听过一个人说过类似的话，只是情景跟现在大不相同。
　　
　　“时钊，这不是你想不要就不要的东西。”皇帝说，“我承认，我亏欠你很多。我们都亏欠你很多。”
　　
　　“这是我们见的第二面。第一次我知道你是兰霜的孩子，第二次我知道你是我的孩子。”皇帝说，“我没跟任何人讲过我和兰霜的故事，但我今天想跟你讲。”
　　
　　皇帝停在这里，没有再说下去，他看了一眼楚玦。
　　
　　楚玦了然地点点头，对时钊说，“我去外面逛逛。”
　　
　　一分钟不到，宫殿里只剩下时钊和皇帝两个人。
　　
　　皇帝这才开始讲他的故事。
　　
　　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久远得让皇帝想起都要花费好一番力气。
　　
　　实际上，皇帝不是讲故事的好手，他的叙事非常平静客观，发生过什么就讲什么，没有夸张，没有修辞。
　　
　　他讲的这些甚至不能称之为“故事”，更多的像是一种回忆与怀念。
　　他讲的不是爱情。
　　
　　他的切入点是兰霜在外游走宣讲的那些东西，那些在今天看仍有进步意义的理念。
　　
　　“她确实是为帝国做了很多。”皇帝长叹一口气，“她是最早发现我们帝国高层有问题的人之一。在二十多年前，Gospel组织就已经在帝国渗透了。”
　　
　　整个帝国，就像一个被蛀虫掏空的漂亮苹果，表面红润而有光泽，内里却早已被啃咬得腐蚀不堪。
　　
　　可这个现象并非一朝一夕形成，早在皇帝接手这个国家之前，他就已经发现了这个帝国的弊病。
　　
　　而另一个与他志同道合的人，就是兰霜。
　　
　　他们想要改变，但处处受人掣肘。
　　Gospel组织竟然不知何时已经如此强大，简直就像一个构筑在帝国之上的另一个国度，有自己的规章制度与行事法则，就连皇帝也难以完全自主。
　　
　　“兰霜是被Gospel掳走的。”
　　
　　“但你可以理解为是故意的，”皇帝说，“这是我们计划的一部分，我们对外宣称是失踪，这件事只有我和一小部分人知道。”
　　
　　“只是我没想到，”皇帝看向时钊，深呼吸一口，浑浊的眼睛之中竟是流露出几分痛苦的神色，“她怀孕了……”
　　
　　兰霜的怀孕是他始料未及的。
　　过了这么多年，他才知道兰霜当年还经历过这些。
　　
　　他不知道兰霜是怎么一个人怀着孕被Gospel带走，怎么在那样的环境下生下孩子，又是怎么安全地将时钊送回到帝国的。
　　其中苦难，三言两语说不清，他更是不敢想象。
　　
　　“为什么跟我说这些？”时钊问。
　　
　　时钊以往总是对“母亲”这个概念感到模糊，即使那天他们告诉他兰霜是谁，他也无法将这个未曾谋面的女子与“母亲”二字画上等号。
　　
　　皇帝似乎能够理解他的心情，忽然叹了一口气。
　　如果他知道兰霜怀孕，他早一点知道时钊的存在，或许一切都会有所不同。
　　
　　“你问过那个Omega中校，”皇帝换了一个话题，“七年前发生过什么吗？”
　　
　　时钊瞳孔猛地一缩。
　　早在他刚来银翼舰队的时候，楚玦就跟他讲过七年前发生过什么。
　　
　　只是当时楚玦讲得轻描淡写，跟课本上讲的东西没有什么不同。
　　楚玦说得平淡，他自然也听听就过，当时他跟楚玦还没有这么深的羁绊，自然也没有对这件事产生太多好奇。
　　
　　可他在银翼舰队呆久了，听白旭成讲了只言片语的碎片，再加上楚玦有时候的反应，他就对这件事越来越好奇。
　　但没人敢问，白旭成也跟他说过，千万别问。
　　
　　皇帝不需要时钊回答，看他的反应就已经知道了答案。
　　
　　“我可以告诉你。”
　　“让银翼舰队全军覆没的，就是Gospel组织。”
　　
　　“他们当着那个Omega中校的面，杀了他的父亲。”
　　
　　皇帝用几句话言简意赅地讲完了全部，深深地望进时钊的眼睛。
　　
　　他忽而转到原先那个问题上来：“你的责任，不是这个身份赋予你的。”
　　
　　“而是你这里。”皇帝指了指他的心脏，“你得到过的东西。”
　　“——你敢说你从来没有得到吗？”
　　
　　时钊稍稍一滞。
　　比起乏善可陈的前十八年，这几个月以来，他得到的东西太多了。
　　
　　“就算不是兰霜，不是我，那至少也是那个Omega中校。”
　　
　　时钊彻底沉默下来。
　　不得不说，皇帝的言辞已经说动了他。
　　
　　他的父母是为彼此，为帝国。
　　而现在，皇帝在告诉他，如果他暂时不能理解，那他可以先简单点。
　　
　　譬如为楚玦。
　　譬如，只为楚玦。
　　
　　.
　　
　　另一边，嘉朔从帝国研究所那边得到消息，说是楚玦带走了时钊，他正欲派人去找吴良峰问个明白，吴良峰自己本人就过来了。
　　
　　“陛下为什么要让楚玦带走时钊？”嘉朔感到几分不安，但他不知道这种不安源自何处，不祥的预感在潜意识之中升腾上来。
　　
　　吴良峰就坐在他的正对面，脸色没比他好上多少。他至今记得时钊那双令他无法动弹又难以呼吸的手，以及楚玦离开帝国研究所时的背影。
　　
　　但吴良峰今天来的主要目的不是说这个。
　　
　　“虽然时钊在帝国研究所呆的时间很短，”吴良峰说，“但我发现了一些东西。”
　　
　　“在实验室的时候时钊中了一点诱发剂喷雾。”吴良峰回想起研究员给他的转述，“另外几个在场的研究员说，他们对时钊注射过镇静剂和抑制剂之后，时钊仍有行动力且神智不够清醒。后来楚玦来了。”
　　
　　后来发生了什么，嘉朔也知道。
　　
　　嘉朔忽然想到了什么：“你的意思是……”
　　
　　“先前的研究报告上写过时钊对酒类信息素比较敏感，”吴良峰说得很慢，模样似是若有所思，“我们看过楚玦的信息素了，确实是酒类信息素。”
　　
　　帝国数据库中有楚玦的信息素，知道这个信息并不难。
　　这点信息几乎是基本信息了，楚玦就是藏得再好，身边人再怎么感觉不出来，他们在研究所的人，只要稍稍用点心，就能够毫不费力地挖出来。
　　
　　“我想这可能对我们的研究会有帮助，所以我去数据库搜索了楚玦的信息素类型。”
　　
　　正如Alpha信息素有其各自的类型，Omega信息素也有不同的类型。
　　
　　吴良峰话锋一转：“我没有找到他的信息素类型，或者说，我没找到他真正的信息素类型。”
　　
　　“怎么可能？”嘉朔拧起眉头，“我记得他的个人信息上写着他的类型。”
　　
　　楚玦是个特别的Omega，嘉朔专门关注过他的个人信息，虽然他不太记得具体是什么了，但他肯定那上面一定有表明型号类别。
　　更何况，进入军部前的每一道关卡都要求填写个人信息，楚玦不可能凭借一栏空白的必填项进入军部。
　　
　　吴良峰点点头：“是，他的信息上写着B103型。”
　　
　　B103型，这是Omega中最中规中矩的类型了，级别说不上有多高，但也没有太低，就是一个中游偏上的Omega级别，这种类型，帝国有不少。
　　
　　“先前的研究，是做过信息素这一块的实验的。B103型的酒类信息素，我们也进行过尝试。但当时时钊的反应和先前并没有什么不同。”
　　楚玦的信息素特殊在哪里？
　　
　　“那为什么楚玦可以……？”
　　
　　“这也是我在思考的问题。”吴良峰说，“我想查探更多信息，但是被权限挡住了。”
　　
　　“楚玦的信息经过加密处理。S级权限的人才有资格查看。”
　　
　　拥有S级权限的，基本上就是皇室的人了。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帝国重要功臣，以及一些对帝国做出过杰出贡献的人。
　　
　　会隐藏楚玦信息的人，S级权限的人，综合起来看，似乎只有一个人。
　　
　　“是楚铎？”嘉朔念出这个过于久远的名字。
　　
　　楚铎当年带领着他的银翼舰队，几番征战，对帝国做出过不少贡献。他就是为数不多的，不是贵族，也不是皇室，却是S级权限的人。
　　他是楚玦的父亲，要为他隐藏信息，似乎也没有那么难以理解。
　　
　　除了楚铎，他们也想不出其他人了。
　　
　　“但是这有什么必要隐藏？”嘉朔有些不解。
　　
　　Omega又不像Alpha，没什么危险系数，像是S01型Alpha这种危险系数极高的类型，根本不会在Omega群体之中出现。
　　隐藏Omega的信息素类型，完全没有必要。
　　
　　“这就是我今天来找您的目的了。”吴良峰说。
　　
　　嘉朔身为皇室中人，自然也有S级权限，可以查看吴良峰之前看不到的东西。
　　
　　“我倒要看看他们藏了什么。”嘉朔直觉这其中一定有什么他未曾知道的事情，而且这件事情很可能对他非常有利，他不禁兴奋起来。
　　
　　嘉朔的个人终端与帝国数据库连通，他轻车熟路地点了几个按键，数据库瞬间投影在他们面前，边缘泛出莹莹蓝光。嘉朔的指尖轻轻触碰一下，几点荧光就会从他的指缝间溢出来。
　　
　　点进去搜索“楚玦”，得出来的信息就跟他们在军部表格上见到的差不多。
　　
　　上面写着楚玦信息素的味道和类型，是樱桃白兰地和B103型。
　　
　　可再往下看，就需要S级权限了。
　　
　　嘉朔扫了两眼就没再看，动用自己的S级权限，重新点进去。
　　
　　如此一番操作，让楚玦的信息就像帝国机密一样深不可测，以至于点进去的时候，他们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然而结果令他们失望。
　　
　　S级权限可查探的东西，和之前A级就能查探的东西差不了多少。
　　
　　唯一的区别是，楚玦的信息上“类型”那一栏，从“B103”，变成了空白。
　　
　　没有想象中的惊天秘密。
　　可以说，是什么也没有。
　　
　　不仅是嘉朔，吴良峰也震惊到了。
　　
　　眼前的这一幕实在是荒诞不经。
　　就像有人告诉他们，最昂贵的保险柜里放着最珍稀的珠宝，而当他们用繁琐的密码解开之后，发现里面空空如也。
　　
　　谁会如此大张旗鼓地保护空气？
　　
　　“这什么意思，耍人玩？”嘉朔冷冷地道。
　　
　　种种迹象表明，B103就是楚玦的Omega型号，而所谓的“只有S级权限才能查看”，只是一个无聊又荒诞的障眼法。
　　
　　“不应该……”吴良峰喃喃道，“难道是我猜错了？”
　　
　　事实上，这一切确实只是吴良峰的猜测。
　　
　　如果楚玦的信息素类型没有问题，那么时钊的异常反应就只能用“喜欢”这两个字来解释。
　　
　　可之前的研究报告，吴良峰也是看过的。
　　那一行“极难与人建立情感联系”，吴良峰记得很清楚。
　　
　　他那天跟时钊说的话，不过是想刺激一下时钊。
　　但他心里很清楚，即使时钊喜欢楚玦，这份喜欢又能长出多深的根？
　　时钊本身就是一个极难与人建立情感联系的人。
　　
　　吴良峰不信，可此刻又好像不得不信。
　　
　　就在他们百思不得其解之时，嘉朔收到一则简讯，来源是嘉朔的侍从。
　　
　　“二皇子殿下，今天陛下接见了楚玦和时钊。”
　　
　　这则简讯一来，嘉朔顿时无暇顾及楚玦的信息素类型以及吴良峰的疑惑了，他的头脑被这则讯息占满，他感到一丝疑惑，
　　
　　嘉朔脸色一变。
　　皇帝为什么要接见他们？
　　
　　“陛下接见他们？”吴良峰瞬间坐直起来。
　　
　　先前楚玦来帝国研究所带走时钊，是带着皇帝的命令来的。
　　结合来看，今天皇帝接见楚玦和时钊似乎也不是没可能。
　　
　　在帝国研究所就没有解开的疑惑又重新浮现出来。
　　
　　嘉朔的心中浮现出好几种可能性，他游移不定，心中那不详的预感却越来越强。
　　
　　他有一种强烈的直觉，只要他走出宫殿，走到他们所在的地方，就能知道他想知道的东西。
　　
　　“你在这里等着。”嘉朔对吴良峰说。
　　
　　说罢，他阴着脸走出门，步伐飞快，可刚刚走到门口，又停下了脚步。
　　
　　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令他惊讶的是，楚玦居然就在门口等着，好似早就料到了他会按捺不住走出来。
　　
　　“好巧。”楚玦倚靠着梁柱，指间夹着一支烟，眼睛半阖着。
　　
　　好像完全不需要睁开眼睛，他就已经凭借听声辩位的能力辨认出了来人的方位。
　　不仅如此，他还能猜出这个人就是嘉朔。
　　
　　平心而论，楚玦真是个漂亮的Omega，浑身上下都散发出性.感的诱惑力，比起那些柔软娇嫩的Omega，别有另一番魅力。
　　
　　“巧什么？”嘉朔干脆走到他面前，“你不就在等我吗？”
　　
　　嘉朔倒也没有这么傻，他不至于连这点都看不出来。
　　
　　“对啊。”楚玦睁开眼睛，大大方方地承认。
　　
　　“我想了想，二皇子殿下贵为帝国皇子，应该比其他人更早一点知道这个消息。”楚玦的姿态轻松又从容，好似这里不是皇宫，不是二皇子殿前，而是他自己家。
　　
　　嘉朔没听懂他在说什么，“稀奇，什么消息值得你亲自跑过来？”
　　
　　“所以才是大新闻。”楚玦的语气变得耐人寻味起来，他慢悠悠地说，“二皇子，我得告诉你，你多了个竞争对手。”
　　
　　“时钊的父亲是当今皇帝。也就是说，他也是帝国皇子。”
　　
　　嘉朔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嘉朔一下子被这个消息砸懵了，完全没有反应过来。
　　
　　楚玦点点头，对他的反应表示理解，又好心地再重复了一遍：“时钊是帝国皇子。”
　　
　　嘉朔再也绷不住自己的脸色，他维持的沉稳霎时荡然无存，他不敢置信地看着楚玦。
　　他怀疑这是不是假的，但看楚玦的神色不像作假，更何况，这么重要的事情，楚玦又怎么敢作假？
　　
　　楚玦欣赏完嘉朔震惊的神色，贴心地问：“要我再重复一遍吗？也不是不行，但我担心您接受不了。”
　　
　　楚玦这话说得贴心至极，仿佛真的非常关心嘉朔的承受能力。
　　
　　嘉朔这时才回过神来，他勉勉强强消化了这则新闻，却不知何时咬破了自己的舌头，血腥气弥漫出来，疼痛让他稍稍清醒了一些。
　　
　　这他妈是怎么回事？！
　　距离他的生日宴会甚至还没过去十天，时钊不过就去兰家几天，又在帝国研究所呆了一会儿，如此短暂的时间，竟然让他摇身一变，成了帝国皇子，正儿八经的皇位继承人？！
　　
　　嘉朔暗自咬紧牙关，他有些愤恨，早知如此，他就不应该把时钊送到研究所——不，或者更早，他就不应该邀请时钊参加皇室宴会，不应该在上面公布时钊的身份信息，不应该让他见到皇帝，不应该让他去兰家！
　　
　　谁能想到，他用来掣肘时钊的兰家，竟然成了时钊恢复身份的线索？！
　　他简直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我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楚玦掐灭指间点燃的烟，指间的红星闪烁着消散，他的声音很淡，却带着若有若无的笑，“还没人给我出过选择题。”
　　
　　嘉朔的脸色犹如变脸般变换了好几轮颜色，青一阵红一阵，若非这里是皇宫，只怕他会当场失态。
　　
　　“现在轮到你们做选择题了。”楚玦笑了笑，留下这么一句话。
　　
　　什么选择题？
　　嘉朔想问，又碍于面子，没有问出口。
　　
　　可惜楚玦没时间也没打算为他答疑解惑，将手中早已掐灭的烟扔进垃圾桶里，头也不回地径直离开了。
　　
　　.
　　
　　楚玦在皇宫里随便逛了逛，优哉游哉地转了一圈，才重新回到刚刚那个地方。
　　
　　时钊和皇帝已经聊得七七八八，楚玦进来的时候他们刚好步入尾声，出乎楚玦意料，场面意外地和谐。
　　
　　但楚玦并不意外他们聊天最后达成的结果。
　　皇帝能坐上这个位置，自然有他的能力，能说服时钊，并非怪异之事。
　　
　　他带走时钊的时候，还与皇帝对视了一眼，那一眼意味深长，似乎别有深意。
　　
　　楚玦没放在心上，跟时钊一起走出宫殿。
　　他也没问皇帝跟时钊说了什么，只挑了两句简单的问问，比如“陛下有没有为难你”之类无关痛痒的问题。
　　
　　倒是时钊突然问了个问题：“你会一直跟我在一起吗？”
　　
　　“怎样算‘一直’？”
　　“就是一直到死。”
　　
　　楚玦挑了挑眉，还是回答了他：“那难说。人怎么能预料自己哪天死？”
　　
　　答案不是时钊满意的答案，时钊忽然就觉得牙齿有点痒。
　　
　　“但如果可以选的话……”楚玦接着又补充道，“我确实希望生命最后一天，是跟我的队友在一起。”
　　
　　队友。
　　在楚玦看来，时钊早就具备这个资格了。
　　
　　时钊对这个答案依然不算完全满意，但比起前面那个要好很多。他将银翼舰队其他人暂时地开除出去，四舍五入就是楚玦回答的是“会”。
　　
　　“我不想离开你。”时钊垂下眼睫，试图以此来掩藏眼睛中的秘密，他小声说，“我想为你做很多事。”
　　
　　楚玦脚步一顿，没说什么，只是抬起手来，温柔地摸了摸时钊的脑袋。
　　
　　时钊有这种想法让楚玦很高兴，但与此同时他又有些担忧，时钊是不是有点太依赖他了？这小孩就跟一只小狗似的，再怎么逗他玩，再怎么严厉教育，他还是只记得你的好。
　　
　　只是楚玦不知道，这到底算不算一件好事。
　　
　　.
　　
　　他们离开皇宫后没多久，皇室发言人代表皇室发布了这一则重大新闻。
　　
　　新闻只有简短的几句话，发言人言简意赅地阐明了时钊的身份，并举出了证据证明，向全世界宣告这则新闻的真实性，绝无更改可能。
　　出于尊重时钊本人意愿，皇室没有更改时钊的姓名，他依然保持着原来的名字，只是身份得到了恢复。
　　
　　帝国上下迎来一桩爆炸性新闻，短短十分钟，这条新闻传遍帝国大街小巷，就连消息最闭塞的帝国边境也收到了消息。各大网站、新闻媒体、社交平台都充斥着这条爆炸性新闻，随便走出一条街，十个人里有九个人在讨论这个消息。
　　
　　皇室这点人员变更，对普通群众的生活没有产生什么太大的影响。他们就只把这个当成一个普通的饭后谈资，谁也不知道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时钊是什么人，他们对时钊知之甚少，自然对这则新闻没什么感觉。
　　更何况，皇室继承人那么多位，政坛不会因此有太大的影响，根本不差突然多出来的这一个。
　　
　　这则新闻的动静那么大，银翼舰队的其他人自然也收到了消息。
　　
　　以至于时钊他们回到银翼舰队时，受到了极其热烈的夹道欢迎，他们一走进去，就仿佛步入了游街现场。
　　
　　主意是白旭成的主意，正因如此，整个欢迎弄得相当热烈，就数白旭成最积极。
　　
　　白旭成夸张地伸手在时钊身上摸了两把，仿佛拈到了金子似的搓了搓，“啧啧啧，你这可厉害了，去一次皇宫就镀一层金，上回是贵族，这回直接就是皇子了！”
　　
　　“队长下次也带我去参加宴会吧？”白旭成喜滋滋地做白日梦，“万一我身上也有皇室血统……哎，我记得我家往上三代，我太奶奶的太奶奶，好像也有贵族血统？”
　　
　　白旭成叽哩哇啦地在旁边做梦，声音聒噪无比，楚玦直接往他头上敲了一记。
　　
　　“怎么还上手了呢……”白旭成抱着脑袋跳开，但他这颗八卦之心不死，又跑回来换了个话题：“那小狼狗兄都变皇子了，队长你是不是应该爱屋及乌地对我们温柔一点？伤到我们尊贵的小狼狗兄就不好了。”
　　
　　“好啊。”楚玦似笑非笑地说，“明天他的训练你来。是挺温柔的吧？”
　　
　　后面那句话是对着时钊说的，时钊很给面子地点了点头。
　　
　　白旭成：“……”
　　
　　白旭成简直恨铁不成钢，他贴着时钊耳朵说悄悄话：“兄弟，我们才是一伙的，你老帮他干什么？”
　　
　　时钊露出一个疑惑的表情，用实际行动表明他跟白旭成不是一伙的。
　　
　　“你还不走？”楚玦抬腕看了看时间，“就你天天往我这边跑。闲？难怪新来的那几个都快超过你了。”
　　
　　眼见着楚玦又打算玩新花样，白旭成脚底抹油般跑开，生怕自己跑得慢了。
　　“我走了！”
　　
　　白旭成欲哭无泪，打算去找任星蓝诉苦。
　　
　　“说真的，千万别找二锅头味的Omega谈恋爱。”白旭成找到任星蓝，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这种Omega他上头是上头，但一碰你人就没了，懂吗。”
　　
　　任星蓝不知道他突然抽什么风：“……？”
　　
　　“这个事说起来复杂……算了你不懂。”白旭成挠挠脑袋，还是大发慈悲地没把这件事说出来。
　　
　　白旭成简直要为自己的善良感动，即使他亲爱的队长虐他千万遍，他依然选择替队长保守秘密。
　　
　　任星蓝皱了皱眉，直白地问：“你谈恋爱了？”
　　
　　任星蓝本来就不会聊天，不仅把天聊死，他还勉为其难地评价了一句：“品味独特。”
　　
　　“……”白旭成正打算说点什么，谁料下一秒就咬到自己舌头，疼得他连吸几口凉气，“你故意的？你明知道这破队除了Alpha还是Alpha……我上哪找？这二锅头味的就……”
　　白旭成意识到再说他就要暴露队长的秘密了，又艰难地闭上了嘴。
　　
　　任星蓝皱着的眉头还是没舒展开，他淡淡地说：“Alpha和Alpha也可以。”
　　
　　“算了，算了。”
　　任星蓝的理解能力实在是令人叹为观止，白旭成想不出除了“任星蓝是在故意气他”之外的第二种理由。
　　
　　总有一天，他不仅要将队长的信息素是二锅头味的这件事昭告天下，而且还要将任星蓝这个面瘫的信息素是奶香味的事情昭告天下！
　　
　　.
　　
　　时钊恢复身份这事没有做得大张旗鼓，只是发了一则皇室官方通告，告知帝国所有人。
　　
　　可这事远远没有结束。
　　剩下的事情，就是普通群众所无法探知的了。
　　
　　没过两天，帝国研究所关停整改。
　　这是皇帝亲自下的指令，没说理由，但大家都能猜到理由。
　　
　　理由无非是时钊。
　　时钊被抓去帝国研究所做实验的事情传到皇帝耳朵之中，引起了皇帝的高度重视，从而决定彻查研究所，并关停整改。
　　
　　听闻这个消息，银翼舰队的众人都挺高兴。
　　对银翼舰队的其他人来说，其实他们跟帝国研究所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但帝国研究所那副作威作福的做派早已让大家不爽很久了。
　　
　　而且时钊是他们的队友，三番五次遭到帝国研究所如同挑衅般的骚扰，实在令人烦不胜烦。
　　
　　“太好了，这破研究所终于要停了。”白旭成相当高兴，恨不能买个唢呐去帝国研究所门口吹个三天三夜，“一天到晚不知道在研究什么，也没见他们发表什么成果，成天过来找事。终于停了，普天同庆！”
　　
　　“哎哎，小狼狗兄，”白旭成笑着撞了撞时钊的肩膀，“你这个皇子身份还是有点用的啊，皇帝居然为了你把研究所端了……”
　　
　　时钊倒是挺平静的，他不太关心研究所发生了什么，也不关心皇帝到底在想什么，他没在想皇帝，也没在想研究所。
　　他在想那些实验体。
　　
　　这样一来，楚玦是不是永远也不会见到那些东西了？
　　
　　没有人可以跟他抢了。
　　这么想着，时钊才隐隐有些高兴。
　　
　　“看不出来，陛下还是个性情中人，那么大个帝国研究所说端就端了……”
　　
　　楚玦听着白旭成浮夸的声音，哑然失笑。
　　
　　当然不是。
　　楚玦在这方面出奇地冷静，或许是有怜惜时钊的因素在，但他知道这一定没有那么简单。
　　
　　从他看见皇帝第一眼，他就明白这个皇帝，绝不是那种浑浑噩噩不管事的类型。
　　所以楚玦才有自信告诉那些研究员说帝国研究所要整改。
　　即使皇帝没有这个决定，他也可以说服皇帝。
　　
　　所幸，皇帝自己率先做出了这样的决定。
　　
　　楚玦看得通透。
　　
　　皇帝不管事那么多年了，怎么会因为突然冒出来的时钊就如此大动干戈？
　　显然皇帝早有此意，只是瞌睡了有人递枕头，碰巧顺着这个台阶下而已。
　　
　　皇帝就像在黑暗之中伺机而动的蜘蛛，他在结网，他在等待。
　　他可能早已察觉到这洞穴中的蛀虫，他在等待那些虫爬上他的网，在布好的网上露出真实面目。
　　
　　.
　　
　　帝国研究所整改的消息一出来，嘉朔很快就知道楚玦说的选择题是什么意思了。
　　
　　吴良峰前来找嘉朔商讨帝国研究所的事情，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二皇子殿下，我们的研究还没有做完……关停整改，一号怎么办？！还有其他的实验体……陛下不是一直默认我们做的这些吗，怎么会突然动手？就因为时钊？”
　　
　　嘉朔听着吴良峰的话，神色却有些恍惚。
　　
　　吴良峰见嘉朔没反应，又加大了音量：“殿下，我们的实验怎么办？就这样功亏一篑吗？！”
　　
　　嘉朔当然知道研究所的实验会就此功亏一篑。
　　
　　皇帝不管事那么多年，不代表他什么都不知道。
　　这个举动，不仅是在要求研究所整改，而且是在敲打研究所背后的人。
　　
　　也就是他，二皇子，嘉朔。
　　
　　楚玦的这道选择题，可比当初他们给楚玦的那道难多了。
　　
　　——是保帝国研究所，还是保他的皇位？
　　
　　这压根不是选择题。
　　他没得选！




第33章   但我不想一个人回家。……

　　这场闹剧落下帷幕之后, 嘉朔安静了一段时间，帝国研究所那边也沉寂下来。
　　
　　帝国研究所大门紧锁，除了必要的警卫, 里面再没有其他人。这块地方本来就缺乏生机，无论何时都是一副冷冰冰的模样，现在更是一点人气没有，像是一块死地。
　　
　　皇帝的此番举动似乎只是敲打，没有继续深入探究的意思。
　　
　　饶是如此, 还是让嘉朔乱了阵脚。
　　
　　“他到底什么意思？”嘉朔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心烦意乱之下，连敬语都没用, 直呼皇帝为“他”。
　　
　　令人意外的是，不仅皇帝没有动作，就连一向依附于他的研究所也毫无响动。嘉朔仿佛一下子落入无人之地，投个石子都听不到回响。
　　嘉朔虽然奇怪, 却也没放在心上，毕竟就算吴良峰现在来找他，他能告诉他们的也只是静观其变。
　　
　　一切仿佛又归于平静。
　　
　　然而平静只是表面上的平静。
　　
　　吴良峰的确没去找嘉朔, 他也不是傻子, 嘉朔不会在这个关头选择保住帝国研究所。他和嘉朔在本质上是同类人, 如果他是嘉朔，他也知道该怎么选择。
　　
　　帝国研究所整改, 但他的研究还得继续。
　　
　　匆忙之间，他将一号带了出来，
　　
　　更重要的是，他接到了一个来自配型中心的电话。
　　
　　“吴院士，”那人的嗓音很哑, 就像含了一把沙，“有个事情，我觉得应该告诉一下你。”
　　
　　吴良峰皱了皱眉，先问了一句：“你是谁？”
　　
　　“不重要。”那人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转而隐晦地说：“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吴良峰暂时压下心中的疑惑，出言问道：“行吧，那你想说什么？”
　　
　　“前段时间，”那人说，“楚玦来我们配型中心做了一次配型测试。”
　　
　　吴良峰捕捉到他话语中“我们”两个字，猜测此人是不是配型中心的工作人员。
　　可下一秒他又否定了这个猜测，哪个工作人员能如此轻松的拿到他的号码，而且还如此肆无忌惮地拨通？
　　
　　“听说你们在实验过程中遇到了一些困惑，”对面刻意停顿了一下，“相信这个测试的结果能解答你们的部分疑惑。”
　　
　　吴良峰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他回想起之前在研究所的时候，时钊的异乎寻常的反应以及楚玦的到来，还有一些隐藏在暗处、时钊从未开口言说的情愫。
　　一个答案在他心中呼之欲出，几乎下一秒他就要说出答案。
　　
　　“是什么结果？”吴良峰紧绷着嗓音问。
　　
　　那人稍稍停顿了一秒，却也没卖关子，含着笑说：“没错，楚玦的匹配结果是时钊，他们的契合度是百分百。”
　　
　　吴良峰听到这个答案，意外，又不意外。
　　他猜想到他们俩信息素恐怕有不简单的联系，但没想到是这么直接猛烈的百分百。
　　
　　可吴良峰还是存了一些防备的心思，这个人是谁他尚且不知道，更别提他讲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
　　帝国研究所尚且没有权限获取的信息，这个人又如何得知？更何况，这个人为什么要告诉他？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吴良峰问。
　　
　　那人依然没有回答吴良峰的问题，他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你很疑惑吧？”他说，“你去查找了楚玦的信息素类型，发现是最普通的B103型……然后你发现这其中另有隐情，你又去找嘉朔，动用S级权限去查探。”
　　“——是不是发现什么都没有？”
　　
　　他的语气就像新闻主播，用冷静客观却又有所起伏的声调讲解着吴良峰先前做的事情，一切都与他无关，他只是在陈述。
　　
　　越听下去，吴良峰越是胆战心惊。
　　
　　如果说吴良峰刚刚只是在疑惑，那么现在就有些惊惧了。
　　此人居然对他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连心路历程都揣摩得分毫不差。
　　
　　他对这个人产生了十足的好奇，他不知道怎样的一个人才能如此手眼通天，甚至比嘉朔知道的事情多得多。
　　他注意到此人话语中没有对任何人使用敬语，就连二皇子嘉朔，他也直呼其名。
　　
　　“你很好奇我是谁？”那人像是能预测到吴良峰的心理活动似的，直接将他心中所想说了出来。
　　
　　“你把这件事告诉我，难道不打算告诉我你是谁？”吴良峰反问道。
　　
　　“——要见一面吗？”
　　他似乎一点都不担心吴良峰会拒绝这个提议：“就在你家。两个小时后。”
　　
　　通讯切断后，吴良峰缓缓地靠在椅背上，他伸手一摸额头，竟是渗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一阵后怕涌上心头，那人将见面地点定在他家，可却没有询问他的家庭住址。
　　
　　这两个小时，吴良峰过得相当煎熬。他一方面为等会儿未知的见面而焦虑，另一方面又对这个见面充满好奇。
　　不知为何，他有一种诡异的直觉，他直觉此人应该是与他同一阵营的人，应该不会做出什么对他不利的举动。
　　
　　终于，他听到“滴滴”的门铃声响起。
　　
　　他半是期待，半是害怕地看向门口，智能机器人为来访者打开了门。
　　
　　随后，吴良峰看见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这人竟然是帝国研究所里的最不起眼的一个研究员，平时不声不响，做事无功无过，鲜少发表自己的个人观点，是那种放在人群中也不显眼的存在。
　　
　　吴良峰甚至不记得他的名字，只勉强记得这张脸。
　　
　　可这个人也很陌生。
　　因为他身上的气质与他在研究所时的气质截然不同，原先那种平庸的气质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容大方的气质。
　　
　　吴良峰好容易才消化了这个事实，愕然地道：“真没想到。”
　　
　　“很惊讶吗？”他将吴良峰的反应尽收眼底，笑了笑。
　　
　　在这简单的一个照面间，吴良峰已经深谙此人的可怕。不说别的，单说此人能在他眼皮子底下伪装这么久，还从来没露馅，甚至没让吴良峰注意过他，也是一种本事。
　　
　　吴良峰将他迎进来，还给他倒了一杯茶，毕竟现在绝不可能再拿对待下属的态度对待他了。
　　
　　此人将吴良峰的转变看在眼里，却没说什么。
　　
　　一坐下来，吴良峰就问出自己心中的疑问：“怎么称呼？”
　　
　　他似乎也料到了吴良峰不记得他的名字，不怎么在意地耸了耸肩，报出自己的名号：“我叫曾向文。”
　　
　　吴良峰听到他的名字，总算勉勉强强想起了研究所里似乎是有这么一号人。
　　
　　潜藏在帝国研究所的人……
　　吴良峰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之人，揣测着他潜藏在帝国研究所的目的。
　　
　　“你不解释一下？”
　　
　　曾向文嘴边噙着笑，“没什么好解释的，吴院士，就是你想的那样。”
　　
　　吴良峰艰涩地咽下一口唾沫，他想的那样——据他所知，在帝国境内仍然如此嚣张的，只有那个神秘而无处不在的组织。
　　
　　如果真是他想的那样，那眼前这个曾向文能知道那么多，似乎也不足为奇了。
　　
　　吴良峰一言不发地凝视着曾向文，心中摇摆不定。曾向文仿佛知道他在犹豫什么，岿然不动地坐着，也没有打断他挣扎的意思。
　　
　　良久，求知欲战胜了，吴良峰舍弃掉一些他认为不必要的情感，径直问出口：“既然你们连楚玦的配型结果都知道——那他信息素是什么类型，你们应该也很清楚？”
　　
　　吴良峰对这个问题的答案相当执着，楚玦的信息素能和时钊百分百契合，就一定有它的特殊之处，弄清楚这个关键点，对他的实验大有裨益。
　　
　　“他就是B103型。”曾向文给出答案。
　　
　　什么？
　　吴良峰几乎在一秒之内就否定了曾向文的答案，做过那么多次测试，其中一定不乏B103型，楚玦为什么是那个特殊呢？
　　
　　“不，不对。”吴良峰反驳道，“B103型Omega不可能跟S01型Alpha契合度百分百。全帝国那么多B103……”
　　
　　“对啊。”曾向文向他投去一个赞赏的目光，安静了一会儿，忽而又用一种饶有趣味的语调低缓地说，“但全帝国注射过改造药剂的B103型Omega，也只有他一个而已。”
　　
　　曾向文的语气轻描淡写，内容却犹如一枚重磅炸.弹，让吴良峰久久没从震惊的情绪里缓过来。
　　“这……”
　　
　　吴良峰连连“这”了好几遍，好容易才说了一句捋顺了的话：“……这怎么可能？什么时候？”
　　
　　他从未听说还发生过这种事！
　　
　　“可是，可是他为什么……”
　　
　　眼见着吴良峰的问题越来越多，这人却不打算再继续回答下去了。
　　
　　“吴院士，你是不是搞错了。”曾向文不紧不慢地说，“我来不是专门为你答疑解惑的。换句话说，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吴良峰皱起眉头。
　　他本来有些不悦，可转念一想，人家做的也没错，这种涉及实验机密的事情，凭什么告诉他。
　　
　　“直说吧，什么意思？”吴良峰意识到眼前人并非完全不想告诉他，只是想跟他谈点条件，或者是达成某种交易。
　　
　　曾向文十分满意他的上道：“我是想来问问你，要不要加入我们。”
　　
　　不安感涌上来，仿佛半只脚踏在贼船边缘，眼前是波涛汹涌的海，身后是海岸，他刚离岸几米，还有机会回头。吴良峰口干舌燥，端起杯子灌了一口茶，以此来掩饰自己游移不定的思绪。
　　
　　他心中自有一杆利弊天秤，现在正在不断地在两边增添利弊砝码，思量着怎样才是最有利的选择。
　　
　　见吴良峰在犹豫，曾向文又给他下了一剂猛药：“吴院士，你们的研究我全程有参与。在没有任何经验可以参考的情况下能做到这个地步，说真的，我很佩服。”
　　
　　“——不过，我必须得说，你们做出来的东西，连门槛都没摸到。哦，当然，”曾向文耸了耸肩，咬字清晰地强调道，“我指的是，跟我们相比。”
　　
　　吴良峰：“你们？”
　　
　　曾向文却不再多说了，他知道吴良峰已经动摇了。
　　
　　“机会只有一次。吴院士，你好好考虑。”
　　
　　“我再问一个问题。”吴良峰摘下眼镜，慢慢地擦亮，他手心里都是汗，差点没拿稳。他这次想问的问题纯粹出于私人想法：“为什么是我？”
　　
　　曾向文笑着给出了吴良峰想听、也一定会喜欢的答案：“你是我们认可的人。我们认可你的科研能力，更重要的是，我们喜欢你对科学的热情。”
　　
　　他的语言说不上有多煽动人心，但已经足以让吴良峰为之沦陷了。
　　
　　“加入你们，我就可以触及到这个研究的核心？”
　　
　　“当然。”
　　
　　曾向文站起来走上前去，俯身欲与他交谈，顺着他的动作，领口微微敞开。
　　吴良峰这时才看清楚，在他的肩膀上，一角漆黑而精致的纹身蜿蜒爬出。那是一本书的图案，封面是十字架与星芒的结合，瑰丽之中又透着莫名的诡异。
　　
　　意为“福音”。
　　
　　吴良峰感觉自己胸腔里的心脏在极速跳动着，他几乎能听见那种因迅速跳动而产生的轰鸣声，他全身血液都沸腾起来，仿佛在一脚踏入深渊之前经受业火的灼烧。
　　
　　“欢迎加入Gospel。”他听见眼前的人这么说。
　　
　　.
　　
　　楚玦没再理会帝国研究所那边的事情，因为新成员选拔结束之后的第一个任务就要来了。
　　
　　帝国每年都会进行不定期的巡航任务，主要巡视范围是边缘星系，那里与繁华的帝星截然不同，资源贫瘠，人烟稀少，相对的也比较贫穷。那里动荡而混乱，是诸如Gospel之类的组织活动最频繁的地方。
　　
　　对银翼舰队来说，那种地方反而比帝星更加让他们有熟悉感。毕竟除却选拔的几个月，他们在边境呆的时间更多。
　　
　　“安排发到大家的通讯器上了。”楚玦说，“有问题去找任星蓝，解决不了再来找我。”
　　
　　银翼舰队的老人对这个每年的例行任务都很熟悉，只点开通讯器扫了一眼就关掉了。
　　
　　巡航任务对银翼舰队来说是最底层最简单的任务，运气好的话转一圈一个星期就能结束，运气差点也没超过两个星期。或许是银翼舰队盛名在外，一般来说也不会有不长眼的东西撞在他们巡视的时候来。
　　
　　将巡航任务安排在新队员进来之后，主要目的还是锻炼进来的几个新人。
　　
　　新进来的几个人对他们来到银翼舰队之后的第一个任务充满好奇，对着这个安排表研究了好久，恨不能把它背下来。
　　
　　“让我看看我干什么……”
　　
　　忽然，他们聊天的画风就变了。
　　
　　“靠，等会儿，我没看错吧？”
　　“我倒希望我是看错了……”
　　“我突然觉得头有点疼，退队申请在哪里打？”
　　
　　旁边的唐泽听他们议论，也探头去看，这一看不得了，他整个人都傻眼了。
　　
　　他总算知道这几个人在头疼什么了。
　　不仅是他们，他自己也头疼。
　　
　　他又要开夺命星舰了。
　　
　　说归说，该服从的安排还是得服从。大家开着玩笑捶唐泽让他手下留情，说“兄弟这条命就交到你手上了”，都没有要违抗的意思，只是转头都打算准备几个急救包。
　　
　　“来来我给你传点经验，上回我就是这么活下来的……”
　　
　　过了一会儿大家解散了，唐泽才上前去找任星蓝，小声说：“是不是哪里错了……？”
　　
　　“哪里错了？”任星蓝问。
　　
　　唐泽有些焦急地说：“让我开星舰？而且还是主驾驶……”
　　
　　他那个星舰水平，上回选拔大家有目共睹，那两个坐他星舰的人不约而同地表示再也不想坐他开的星舰了。而现在这个安排，不仅是要上回那两个人再死一次，简直是要拉上全银翼舰队的人一起死。
　　
　　好歹唐泽也是个厚道Omega，干不来这种事。
　　
　　“这是队长的决定。”任星蓝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这意思就是安排好了不会再改了，就是任星蓝自己也没法改，除非唐泽去找楚玦。
　　
　　为了银翼舰队诸位的生命安全，唐泽还是硬着头皮去找楚玦了。
　　
　　楚玦这段时间虽然大多数时候都在处理时钊那档子事，但不代表他完全没有关注银翼舰队，他先前说找个人跟唐泽好好练练，这话倒也没有食言。只是苦了唐泽，这些天除了常规训练，还要比别人多学一项。幸好他喜欢这个，故而没什么怨言，累点也就累点。
　　
　　更何况，唐泽私心觉得楚玦是个很好的队长，会记住每一个人的名字，关注每一个人。
　　
　　唐泽来的时候，时钊也在。大家都见怪不怪，只要不在训练时间，时钊就会呆在楚玦身边，哪天楚玦少了这条小尾巴，那才是奇怪的事情。
　　
　　但这条小尾巴又跟以前有所不同了。
　　他站在离楚玦一两米的地方，谈不上远，但也说不上近。
　　
　　楚玦说不出来为什么，时钊去研究所呆了几天，好像又变得不一样起来。尤其是回来的那天，临走前跟吴良峰说了两句话，回来就默不作声地稍稍拉开了一点距离。
　　
　　拉开的这点距离，旁人看不出什么，只有当事人自己明白。
　　那是有预谋的，刻意的克制。
　　
　　时钊最近虽然也天天跟着楚玦，但不会挨那么近了。以前总是不太注意，信息素偶尔会在空中碰撞纠缠，时钊总在这上面耍点小心机，先前所有不经意的、轻微的触碰，都是蓄谋已久之下显露出来的冰山一角。
　　
　　而这点小心机现在已经收敛起来，时钊最近简直规矩得不能再规矩，行事绝无半点僭越，就连粘着楚玦的行为都像是单纯地担心他信息素不稳定。
　　
　　楚玦有天旁敲侧击地问了问时钊，可惜什么都没撬出来。
　　
　　时钊咬定说自己什么事都没有，吴良峰没跟他说什么，他在研究所的时候也什么都没有发生。
　　
　　连时钊自己都这么说，楚玦要查也无从下手，只当是他自己隔几天没见时钊，产生了一点错觉罢了。
　　
　　“你什么事？”楚玦朝唐泽昂了昂下巴，示意他说话。
　　
　　时钊默默地竖起耳朵。
　　
　　前段时间被研究所那点破事困住，时钊差点忘了还有唐泽这么一号人，一个令他危机感提升的存在。唐泽在选拔营时就是人缘不错的Alpha，就连楚玦也会对他有细微的不同。尽管别人感觉不出来，但时钊足够了解楚玦。
　　问题在于，他至今不知道这份细微的不同源自何处。
　　
　　“教……队长，”唐泽还没习惯，嘴瓢了一下才改过口来，说明自己的来意，“这个安排……”
　　
　　“这个啊。”楚玦点点头，“你有什么意见？”
　　
　　其实不用唐泽说楚玦也知道他在想什么，多半是开星舰的那点事儿。
　　
　　“主驾驶我不行的，银翼舰队这么多人，万一……”
　　
　　“怎么不行？我听说你进步挺快的啊。”楚玦对这事略有耳闻，唐泽确实有开星舰的天赋，学得很快，掌握得也很好。独当一面地开星舰，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唐泽其实没有他自己想的那么差，只是有点吹毛求疵的毛病，事事都想求一个万全，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冒出头来。他只是缺一个人把他“逼上梁山”，才能真正认识到自己真的可以。
　　
　　“不是，我才学这么点时间……”
　　
　　“足够了。”楚玦正色道，“唐泽，这种机会不多，对你来说更是。”
　　
　　唐泽动了动唇，却没再说什么。
　　楚玦这话里的深层含义，他们两个人都心照不宣。
　　
　　时钊离得不远，听着就皱起了眉。
　　
　　唐泽沟通未果，反倒被说服了，没说两个来回就离开了。
　　
　　.
　　
　　按照惯例，在巡航任务开始前，他们会放两天探亲假，可以利用这个时间回去跟家人朋友爱人见见面。
　　
　　两天的假期对于银翼舰队的大家来说已经算是难得的小长假，难得可以离开基地这么长时间，大家都高高兴兴收拾东西，该回家回家，总之是各有各的去处，各有各的精彩。
　　
　　假期开始前一天，等人散得差不多了，楚玦回身去问旁边的任星蓝。
　　
　　“你怎么安排？”
　　
　　“回趟家。”任星蓝说。
　　
　　楚玦就是礼貌问问，任星蓝每年这个时候都回家，几乎没什么悬念。
　　
　　“行。我去问问时钊。”
　　
　　楚玦本来都做好带着他的小尾巴一起回家的准备了，毕竟时钊确实没地方去，一个人呆在银翼舰队未免又太冷清了。
　　
　　然而，等他去问时钊假期打算怎么安排的时候，时钊给出来一个与他的预期截然不同的答案。
　　
　　“我自己待在这里就好。”
　　
　　“你要一个人，待在这里？”楚玦挑眉重复了一遍。
　　
　　“对。”时钊平淡地说，“我又没地方去。”
　　
　　时钊后面这半句话说得轻描淡写，连语调都没怎么起伏，就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楚玦摩挲着下巴想这小孩是不是在卖乖或者撒娇，就为了让他心疼心疼，他自己知道，他确实是吃这一套。
　　可仔细看还真不是，时钊是真的打算一个人驻守在基地。
　　
　　“那我陪你待在这？”楚玦说。
　　
　　时钊猛地抬起头来，那双沉黑的眼睛泄露出一丝窃喜，但很快又收敛起来，仿佛未曾起过波澜。他皱了皱眉，含糊着说：“不用。”
　　
　　奇了怪了。
　　楚玦头一次被时钊拒绝，体验还挺新鲜。
　　
　　“真要一个人待在这？”楚玦四下望了望，没望出时钊到底图什么，“人少凉快？”
　　
　　时钊沉默下来。
　　其实他是想粘着楚玦，想问他假期会去哪里，可是这样又显得太明显、太越界了。
　　
　　安静了半晌，他才咬咬牙说：“我一个人——”
　　
　　话没说完，忽然一片阴影覆了下来。楚玦的手落在他的脑袋上，轻轻地拍了拍。
　　
　　“知道你可以一个人了。”楚玦慢悠悠地说，“但我不想一个人回家。”
　　
　　时钊咬紧的牙关突然松了，目光稍微有些愕然。
　　
　　什么意思？
　　
　　“陪我回趟家？”楚玦顿了顿，又说，“不答应也行，不过这地方没人做饭，你得自己凉快两天。”
　　
　　“走吗？”语气是询问的语气，只不过楚玦已经做出了“请”的姿势。




第34章   陪你玩。

　　时钊没地方去是事实, 他那点强撑起来的犹豫压根没撑过几个来回，最后还是跟着楚玦走了。
　　
　　楚玦从来没在休假期间带人回过家，时钊是第一个。以往的假期他都是一个人过的, 如果没什么堆积的事情要处理的话，他就会用假期时间好好休息一下。
　　只是他的娱乐方式乏善可陈，基本上都是个人项目，比如睡觉。
　　
　　带时钊回来的本意是不想让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在基地，可真把人带回来, 他又不知道能干些什么。
　　总不能把人晾着然后他自己睡觉吧？楚玦倒也不是能做出这种事的人。
　　
　　楚玦礼貌性地询问了一下时钊：“你有什么打算？”
　　
　　时钊摇了摇头。
　　
　　不出意料的回答。楚玦压根没指望时钊提出什么建设性意见。
　　
　　时钊的想法很简单，只要跟楚玦呆在一起就很开心了。
　　而且，这还是难得的二人独处时光。
　　
　　平时在银翼舰队的时候, 楚玦的目光总是会分给很多人，有太多人需要楚玦去关注，即使时钊是里面稍显特殊的一个，却也不是那个唯一的。
　　
　　有些时候, 楚玦跟任星蓝呆在一起的时间，都比跟时钊呆在一起的时间长。
　　但这很正常，任星蓝是楚玦的副官, 时钊只是个没名没分的小尾巴。
　　
　　在银翼舰队的时候, 时钊会暗自和任星蓝比较, 这种行为是自发的，控制不住的, 他急切地想要证明，楚玦交给任星蓝的事情，他也能代为完成，甚至完成得更好。
　　
　　事实也确实如此。
　　每一件楚玦交给他的事情，他都会打起十二分精神, 尽心尽力地完成。
　　
　　久而久之，楚玦就跟多了个副官似的，轻松不少。
　　
　　时钊突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个问题：“任星蓝来过吗？”
　　
　　楚玦没听懂他问的什么：“来过什么？”
　　
　　“这里。”
　　
　　楚玦不知他问这个问题用意何在，却也不是很在意，伸了伸懒腰说：“当然没有。我自己都不常来，一年就两三次，其中还有两次给你碰上了——你笑什么？”
　　
　　楚玦是真的觉得时钊最近奇怪了，莫名其妙笑，莫名其妙沉默，还莫名其妙生闷气。
　　还会像刚刚那样问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
　　
　　“没笑。”时钊别过头去。
　　
　　时钊担心自己的开心表现得太过明显，别过头去时慌乱地将抑制不住上扬的嘴角往下压平，费了好大一番力气，才将脸板了回去。
　　
　　瞧时钊这心情，霎时风雨霎时晴，楚玦更摸不透了。
　　
　　刚刚分明是笑了。
　　
　　“我看见了。”楚玦挑眉提醒他。
　　
　　时钊不自在地说：“说了没有。”
　　
　　“好吧，”楚玦不打算跟他争论这个细微的小问题，顺着他的意思说，“没有就没有。”
　　
　　.
　　
　　楚玦果真是不常回家，家里的摆设跟他们上次走的时候没什么两样。时钊随意扫两眼，桌上的摆设还是上回他来时亲自摆的那个样子，整整齐齐摆在一起的两个杯子，藏匿其中的小心思，隐秘又显眼。
　　
　　家里很干净，机器人会定期清扫，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人来过的痕迹。
　　
　　时钊环视一圈，上次来这里只有几天，却好像留下了不少回忆。譬如茶几边上的小沙发，楚玦信息素不稳定的时候就喜欢躺在上面，手随意地覆在眼睛上，安静得就像睡着了一样，只是红得发烫的脸和频率稍快的呼吸会出卖他。
　　
　　时钊忽然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赶紧移开视线，慌忙间不着痕迹地看了楚玦一眼，生怕被楚玦发现他的想法。
　　
　　只是，有些东西，越是刻意压抑，越是显露无遗。
　　
　　楚玦完全不知道时钊此时此刻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他从杂物间里翻出许久没用过的游戏机，走出来将其中一个抛到时钊边上。
　　
　　他扬了扬自己手上这个，问：“玩吗？”
　　
　　时钊有些受宠若惊地拿起落在他身边的游戏机，不太确定地问：“玩游戏？我们？”
　　
　　不怪时钊有如此反应，实在是楚玦邀请他一起玩的行为太过罕见了，即使他现在已经是银翼舰队中的一员，他也没忘记楚玦从一开始就没变过的魔鬼教官的样子。
　　
　　“假期啊，小Alpha。”楚玦拖腔带调地强调了一遍“假期”两个字，懒洋洋地在小沙发上坐下，他的坐姿与平时笔直挺拔的模样截然不同，松散地窝在沙发的折角处，顺手捞了一个抱枕垫在脑后。
　　
　　“想训练？”楚玦瞥他一眼，手一松，游戏机落到软垫上。
　　
　　“也不是不行。我本来是舍命陪君子……现在看，”楚玦故作疑惑地问，“你好像更喜欢陪我玩？”
　　
　　楚玦的玩法那就是玩命的玩法，只要他想，这里随时可以变成银翼舰队基地。
　　
　　时钊正色道：“我没说。”
　　
　　“玩笑而已。”楚玦笑出声来。
　　他瘫着不想动，便支使时钊，“你去把那个打开。”
　　
　　楚玦家其实什么都有，和游戏机匹配的全息游戏屏也有，只不过他自己一个人在家不怎么用。
　　
　　时钊依言点开，游戏界面弹跳出来，各种游戏应有尽有，需要挑选后进入其中一个。
　　
　　“然后自己挑一个。”
　　楚玦本来就是陪时钊玩，所以毫不犹豫地将选择权丢给时钊。
　　
　　时钊选得快，一分钟不到就选好了。
　　
　　“选的什么？”楚玦好奇地稍稍抬起头看了一眼。
　　
　　时钊没怎么玩过游戏，他在一众游戏之中挑挑拣拣，挑出一个最保守最不容易出错的游戏。
　　
　　星际战争题材，最适合他们这种，玩游戏不太会，但军事还能说上一二的人。
　　
　　“老本行啊。”楚玦来了兴趣。
　　
　　然而事实证明，不是银翼舰队成员就能完美驾驭星际游戏的。
　　
　　楚玦那完美的军事战略储备完全没派上用场，开局一艘战舰横冲出来，直接把他碾死在美丽而浩瀚的星际。
　　堂堂帝国中校，开局就死。
　　
　　“？”楚玦盯着屏幕，沉默了。
　　
　　“我死了？”楚玦疑惑地问出声来。
　　
　　时钊不给面子地重复事实：“你死了。”
　　
　　“……”
　　
　　最过分的是对面这人还很不屑地发表了胜利感言——
　　【你打不过我的】
　　【我充钱了】
　　
　　楚玦这时仔细看，才发现对面这人确实充了钱。
　　一套金光闪闪的机甲，搭配金光闪闪的星舰，外壳上简约不失贵气的“SVIP”四个字母彰显出它主人高贵的充钱玩家身份。
　　
　　时钊抿了抿唇，还是没克制住，唇角向上翘起来。
　　
　　“？”楚玦稍稍坐直一些，一手勾着时钊脖颈，“我没看错的话，你笑我？”
　　
　　“没有。”时钊否定得飞快，但这次没掩饰自己在笑，唇角明晃晃地上扬着。
　　
　　楚玦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这回我真看见了。等着，回去加训。”
　　
　　然而时钊跟白旭成之流到底不一样，他对“加训”这俩字完全免疫，该笑还是继续笑。
　　
　　……
　　
　　楚玦陪时钊玩了一下午游戏，傍晚的时候一看通讯器，于嘉泽发了无数条简讯，直接堆满他的通讯器。
　　
　　以往这个假期，楚玦没事干，就会去找于嘉泽，毕竟于嘉泽也是闲人一个，刚好能跟他凑对。
　　今年多了个时钊，他就显得没那么闲了。只是于嘉泽依然是一介闲人，这会儿自然要表达他的不满了。
　　
　　“我去于嘉泽那里一趟。”楚玦对时钊说，“你要一起还是？”
　　
　　时钊记得所谓“于嘉泽那里”是个什么地方，在时钊印象里，那个地方用“群魔乱舞”来形容都不为过。
　　
　　时钊虽然不想让自己显得太过粘人，但又实在不想让楚玦一个人去，只犹豫了一瞬，就说：“我也去。”
　　
　　.
　　
　　于嘉泽这地方一如既往地乌烟瘴气，他们得越过重重舞动的人群，才能见着于嘉泽本尊。
　　
　　于嘉泽歪歪头，看见楚玦身边的时钊，“你来还带着个小跟班呢？”
　　
　　时钊假装没听见，叫了声“于哥”。
　　
　　于嘉泽应了一声，将时钊上下打量一番，眼神里多少带点戏谑的意思。
　　
　　他对时钊说：“我们单独说点事，你不介意吧？”
　　
　　“不介意。”时钊口是心非地说。
　　
　　原本楚玦整整两天都是他的，现在要硬生生分出一小半给于嘉泽，时钊多少还是有些不情愿。当然，他不会表现出来。
　　
　　于嘉泽收到答案，却没着急走，意味深长地说：“介意也没关系的。”
　　
　　“不介意。”时钊又说了一遍。
　　
　　于嘉泽的话让时钊警铃大作，他直觉于嘉泽那双眼睛已经洞穿一切，稍有不慎，他埋藏在最深处的秘密就会被连根拔起。
　　
　　“我去那边。”时钊像被踩到了尾巴似的猛然站起，走到另一边去，背影就像落荒而逃，有些狼狈。
　　
　　时钊的动作比起平时显得有些冒失，楚玦不由得感到有些莫名其妙。
　　
　　“他青春期？最近总是这样。”楚玦若有所思地说。
　　
　　“年纪小吧。”于嘉泽往时钊那边看了看，目光颇有点耐人寻味的意思，“年纪小就是这样。心思多。”
　　
　　楚玦不明所以，“什么心思？”
　　
　　其实楚玦隐隐能感觉出来，时钊的心思很重，一天到晚心里都藏着事儿，谁问都不说。
　　
　　但他是真猜不透时钊到底藏了什么心思。
　　楚玦自己的十八岁风云变幻，前半段恣意潇洒，后半段血雨腥风，无论哪一段都没像时钊这样。
　　
　　他想找个参照物类比一下，可惜银翼舰队里又没有年纪这么小的。而且银翼舰队里的人大多数都心思单纯，每天最纠结的事就是中午吃什么。
　　可以说是毫无参考价值。
　　
　　于嘉泽的目光在空气中与时钊交汇，唇边那点耐人寻味的意思顿时又重了几分。楚玦敲了敲桌面，他这才移开视线，将注意力收回来。
　　
　　“我怎么知道？”于嘉泽理直气壮地说，“我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
　　
　　说完，于嘉泽又问：“倒是你，老是问他干什么？银翼舰队人那么多，也没见你天天问过谁。”
　　
　　楚玦顿了顿，“其他人有这样？”
　　
　　“那还真没有。”
　　
　　楚玦将这件事暂时放下来，没有再继续谈论这个话题。
　　他问于嘉泽：“你不是有事？”
　　
　　于嘉泽总算进入今天的正题，正色道：“前几天黑市有人在卖改造试剂。”
　　
　　“流通的数量不多，价格死贵。而且，不是最新一代。”
　　
　　改造试剂是Gospel组织研究了二十多年的重点项目，他们钻研多年，改造试剂不断换代，却一直没有找到副作用相对较小的最优解。
　　
　　楚玦：“那是？”
　　
　　“是第三代。”于嘉泽说，“这个最早出现的时间是七年前。”
　　
　　第三代改造试剂，楚玦在七年前就见过。
　　
　　“卖出去了？”
　　
　　“我不知道卖出去没有。”于嘉泽说，摊了摊手，“反正这个消息呢，是传到我这里来了。”
　　
　　“那应该还没卖。”楚玦想从兜里摸支烟，但什么都没摸到，只好放弃。他十指交叉，两边拇指互相摩挲着，“是根本没打算卖。醉翁之意不在酒，专门传到你这里，做给我看的。”
　　
　　“或许我们很快就要见面了。”楚玦冷笑一声。
　　
　　提到Gospel，楚玦身上的气息霎时冷了几分，
　　
　　于嘉泽叹口气，“反正你小心点。”
　　
　　话到这里，于嘉泽知道楚玦心中有数了，便转移了话题，“聊点别的吧。”
　　
　　他们随便聊了几句，于嘉泽问了问他最近的信息素状况，话题兜兜转转又绕到时钊身上。
　　
　　时钊坐在一个不远不近的地方，既能给他们“单独说话”的空间，又不至于完全消失在楚玦视线范围内。
　　由于他不能喝酒，就倒了一杯橙汁喝。他坐在灯光下，虚握着玻璃杯的手因此映得冷白。偶尔有大胆的Omega前来搭讪，但无一例外被他斜眼震慑了回去。
　　
　　楚玦往后一倒，仰头靠在椅背上，就着这个姿势侧过头去。
　　
　　恰好时钊也在往这边看，时钊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整个人都散发出一种“我不喜欢这里”的骇人气息。
　　
　　“我看他不喜欢这里。”楚玦转过头来，“你这就没安静点的地方？给他换一个。”
　　
　　于嘉泽摇摇头，拖长音调说：“换个地方也一样。”
　　
　　楚玦跟于嘉泽说着话，却忽的觉察到有另一道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隐在暗处，似是错觉。
　　
　　他循着这道目光看去，只见到一个男人，介于光影明暗之间，藏在光线深处的一面，更显得诡谲。
　　
　　见到楚玦往这边看，那个人稍稍愣了愣，似乎是意识到自己的失礼，略带歉意地笑了笑，随后移开了视线。
　　仿佛先前的注视只是出于欣赏，只是一不小心失了分寸。
　　
　　“那边有人看你？”于嘉泽也往那边看了一眼，没往心里去。
　　
　　像楚玦这样漂亮又独具魅力的Omega，在人群中总是引人注目的存在。时常有人会偷看几眼，楚玦身边的人都已经见怪不怪了。
　　
　　那人已经收回目光了，先前那落在他身上的眼神，却仿佛已经化作实质粘附在他身上，并未随着他目光的收回而散去。
　　那不是恋慕的眼神。
　　
　　楚玦直觉那人奇怪，可又说不上来具体的。
　　毕竟那人只是注视着他，没有做其他什么。
　　
　　他摇摇头将心中的异样感驱逐出去，正欲起身，忽然有个人跑过来，对着于嘉泽说：
　　
　　“洗手间有个Omega发热期失控了，情况不太好，而且他的信息素级别比较高，刚刚几个Alpha路过门口，没进去，都受到影响了。我们现在已经把洗手间那边封死了，找了几个Beta在那里。——有抑制剂吗？”
　　
　　于嘉泽脸色一变，“失控了？怎么可能？”
　　
　　于嘉泽本人是个纯正的Omega，Omega会经历的问题他全都经历过，自然也知道Omega出门在外突然发.情，又没有抑制剂，会是个什么尴尬又无助的境遇。所以他开的这家酒吧，专门针对Omega的这类问题，设计了极其人性化的免费抑制剂自助服务。
　　营业至今，鲜少出现诸如此类Omega失控的情况。
　　
　　可偏偏今天就出了意外。
　　
　　“自助机里只剩一支抑制剂了，已经给他注射过一次，但是好像没有完全压制下来，他还在继续发热。”
　　
　　旁边的楚玦皱紧了眉头，总感觉这个画面似曾相识。
　　
　　于嘉泽愣了愣神，自助机里只剩一支抑制剂的情况不是没有过，但——
　　
　　“一支还不够他用的？”
　　
　　“对，真是奇怪……”
　　
　　“我去看看。”于嘉泽说。
　　
　　楚玦喃喃着重复了一遍：“一支还不够用……？”
　　
　　他敏锐地感觉出其中的端倪，迅速地站起来，跟了上去，“我跟你一起。”
　　
　　他们往洗手间的方向走，恰好路过刚刚那个隐在暗处中的人。
　　
　　那个人也站起来，朝洗手间的方向走去。
　　
　　他站起身来时，食指勾着衣领边，微微理了理。楚玦分明看到他的肩膀处，有一个细密而精致的纹身，顺着肩膀蜿蜒而出。只是那个画面一闪而过，楚玦并没有看清楚。
　　
　　很快，楚玦就将注意力重新放回洗手间失控的Omega这件事上。
　　
　　门口站着几个Beta店员，引导其他想进洗手间的人前往另外的洗手间。
　　
　　“抑制剂！”一个Beta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先再给他注射一支然后送医院？”
　　
　　于嘉泽点点头。
　　于嘉泽询问了一下情况，听见没闹出更大的动静之后就打算离开了。于嘉泽也是Omega，贸然进去会受到影响，这种涉及信息素的事情自然还是让Beta来处理比较好。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抱歉，可以让让吗？”他礼貌地说，“里面是我的Omega。他的情况似乎不太好。”
　　
　　拿着抑制剂的那个人见状有点傻眼：“那这，还要不要……？”
　　
　　“你的Omega？”于嘉泽将信将疑地重复道。
　　
　　着实有些奇怪，自己的Omega就在不到百米的地方进入发热期，这人居然无动于衷，等到事态严重才过来。
　　真正在意自己Omega的Alpha，不应该这样无所谓才对。
　　
　　“确实是我的Omega。”他微笑着说，“我已经标记过他——可能是这个原因吧，”
　　
　　于嘉泽将他上下打量一番，还是不太相信：“那你怎么现在才来？”
　　
　　他仿佛早就知道于嘉泽会问什么，对答如流：“刚刚闹了点小矛盾，添麻烦了，不好意思。”
　　
　　很正常的回答。
　　
　　楚玦心中疑虑未消，果断地拨开前面挡着的几个Beta，径直走进去。
　　
　　于嘉泽一抬眼，楚玦人影都没了，他大声喝道：“楚玦！”
　　
　　“我可以进去了吗？”Alpha见到楚玦走进去，眼睛望向楚玦离开的方向，语气诚恳而急切，“请谅解一下我的心情，我的Omega在里面失控，我很着急。”
　　
　　.
　　
　　走过一条长廊拐弯后，楚玦走进洗手间里面，看见了那个失控的Omega。
　　
　　即使已经注射过抑制剂，这个Omega依然没有摆脱发热期带来的难耐，意识仍旧在不清醒的边缘沉浮。
　　
　　楚玦缓缓蹲下来，低头审视这个处于发热期的Omega。
　　
　　这副模样，每一个Omega都很熟悉。
　　楚玦也不例外。
　　
　　他离得近，Omega的甜香在四周萦绕。
　　
　　Omega抓住楚玦的手，力道不重，却又好像已经用尽了力气，泪水簌簌滚落，像是在求楚玦救他。
　　
　　“再忍忍。”楚玦任由着Omega将他的手臂抓红，这种时候他只能给予一点微乎其微的慰藉，尽管那也毫无用处，“抑制剂应该很快就来了。”
　　
　　说罢他又径自皱了皱眉，刚刚明明看见有Beta拿着抑制剂在门口，为什么还没有进来？
　　
　　接着楚玦又听到这个Omega在说话，声音细微如蚊蚋，他得再低些头才能勉强听清楚。
　　Omega说的是“抑制剂没用”。
　　
　　楚玦眉头皱得更深了。
　　抑制剂没用……？
　　
　　楚玦闭上眼睛，眼帘闭合的一瞬，黑暗与之俱来。一些久远的、尘封许久的往事，与似曾相识的场景相伴着浮现出来。
　　良久，他重新睁开眼睛。
　　
　　“冒犯一下。”
　　
　　像是想要验证什么似的，他两指拨开Omega颈侧的头发，Omega的腺体暴露在空气中。
　　
　　脆弱的Omega腺体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针孔，斑驳的印记足以说明这个Omega经历过什么。
　　
　　“怎么？先生对我的Omega感兴趣？”突然，一道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伴随着淡淡的信息素气息。眼前的Omega感受到来者的信息素气息，变得更为躁动起来。
　　
　　一只手从楚玦侧面伸过来，拽起地上的Omega。
　　
　　楚玦回过头，是刚刚外面那个，注视他的Alpha。
　　
　　Alpha都不喜欢在这种时候被打扰，更不喜欢自己的Omega在发热期被旁人看了去，即使这个“旁人”也是Omega，也不行。
　　
　　眼前这个Alpha虽然搂着他的Omega，目光却一直落在楚玦身上。
　　与此同时，他的信息素稍稍释放出来。
　　
　　楚玦站起来，神色稍变。
　　
　　他闻到了这个人的信息素。
　　
　　那是与时钊信息素气息极为相似的味道。
　　柏木香。
　　上一次闻到这个味道，还是在帝国研究所实验室。
　　
　　那个实验体一号。
　　
　　楚玦下意识地去看他的脸。
　　
　　上回那个实验体一号的脸，楚玦是见过的。
　　
　　然而，眼前这个人，与那个实验体一号，并不是同一个人。
　　
　　辨认过后，楚玦也感觉出来了，眼前这个Alpha与一号确实不是同一个，也不应该是同一个。
　　从相似性上来看，此人的信息素比一号纯度高很多，如果说一号与时钊的信息素相似度有百分之七八十，眼前这个相似度就已经高达百分之九十以上。
　　
　　他看着楚玦，含着笑说，“接下来的内容，可能不太适合旁人观看。”
　　
　　楚玦看了看他怀里的那个Omega，在见到Alpha之后难受地缠上去，行为举止却带着微微的颤抖，好似对自己的Alpha相当畏惧。
　　不像是平等的AO关系。
　　
　　“还不走吗？”Alpha又强调了一声。
　　
　　留在这里，毫无意义。
　　楚玦没兴趣观赏他们接下来会做的事情，冷淡地说了声“打扰”就转身离去。
　　
　　直到楚玦走远，Alpha才恋恋不舍地将目光收回，勉为其难地看向这个正处于发热期的Omega。
　　
　　“你比他差远了……”他对待Omega的态度很随意，就像在挑拣菜市场里的蔬果，他的拇指摩挲过Omega脖颈处的腺体，耐心似乎已经在用尽的边缘，“T值什么时候才能稳定？”
　　
　　随后，隔间里传来Omega疼痛的呜咽：“呜……”
　　
　　.
　　
　　从洗手间出来，楚玦仍然在思考刚刚发生的事情。那个Alpha与实验体一号的区别，绝不仅仅在于信息素。
　　他有着独立的人格和清醒的神智，与受人支配的实验体一号截然不同。
　　
　　楚玦想得入神，自己都没注意自己在往哪边走。
　　眼见着就要撞上障碍物，一只手伸出来挡住他的去路，拽住他：“看路。”
　　
　　楚玦抬眼一看，是时钊。
　　
　　“你总算是出来了啊，”于嘉泽看见楚玦的人，当即松了一口气，随后又提高了音量，“你说你进去凑合什么？我知道你厉害，但里面再怎么说也是个发热期的Omega！万一受到影响怎么办？你又不是不知道自己的情况……”
　　于嘉泽说到这里又停住了，话锋一转，“而且后来那个Alpha还进去了！——你见到他了吗？”
　　
　　“见到了。”楚玦回得心不在焉。
　　
　　时钊警醒起来：“什么Alpha？”
　　
　　于嘉泽见楚玦状态不对，倏地走前两步，拽住他的手，直视他的眼睛：“他跟你说了什么？还是你看到了什么？”
　　
　　一时间，楚玦左右手都被人攥着，场面在旁人看来有些滑稽。
　　
　　“没说什么。打了个招呼。”楚玦说。
　　
　　“就打招呼？”于嘉泽狐疑地道。
　　
　　“不然还能干什么。别抓着我了，”楚玦反应慢半拍似的，这会儿才真正回过神来，晃了晃自己的手，“我又没什么事。”
　　
　　于嘉泽欲言又止：“你刚刚……”
　　
　　“刚刚怎么了？”楚玦像没事人一样反问道。
　　
　　于嘉泽将担心的话咽回去，嘴唇动了动，只说：“没事就行。”
　　
　　楚玦又斜眼看了看自己左边，于嘉泽已经松手了，时钊还没放。
　　
　　楚玦没说什么，抬眼跟于嘉泽说：“我们先回去了。”
　　
　　.
　　
　　夜幕降临，繁华的城市亮起颜色各异的灯，车行道上路灯亮如白昼，林立的大厦侧面流动着五彩的光，不远处的电子屏上不知停歇地闪烁着光芒，所有光亮交相辉映，仿佛要一路延伸，直至地平线尽头。
　　
　　鳞次栉比的高楼间，不知从哪个缝隙中透出一层淡蓝色的莹莹冷光。楚玦一眼望过去，不知怎的想起自己第一次在研究所见到时钊的那天。
　　
　　锋芒毕露的少年Alpha，居高临下地俯视研究员，张扬又凌厉。
　　而那双眼睛看向他的时候，眼底折射出来的光，就像现在眼前这样。
　　
　　楚玦一路没怎么说话，回到家中，坐着静静等时钊洗漱完。
　　
　　然后他看着时钊躺上床，靠着门边说：
　　
　　“睡吧。很晚了。”
　　
　　楚玦抬手关了灯。
　　
　　家里一片黑暗。
　　静谧蔓延开来，落针可闻。
　　
　　时钊睁着眼睛，安安静静地凝视着天花板。
　　浓重夜色将房间重重包裹，犹如罩上了一层密不透风的黑色幕布。
　　
　　楚玦家选址奇特，即使在白天，采光也算不上特别好。
　　到了晚上，如果不开灯，完全可以做到没有一丝光亮。
　　
　　时钊突然想到了什么，倏地从床上跃起，跑出房间，二话不说地推开隔壁房间门。




第35章   你就是真正值得的人。

　　房间门推开, 浓墨般的黑暗倾泻出来，仿佛要拽着人下沉，沉到海底。在那里, 眼睛睁着跟闭着，没有太大的区别。
　　浓重夜色间，唯有樱桃白兰地的气息在孤芳自赏。
　　
　　时钊环视一圈，终于在角落里瞄到了一个熟悉的轮廓。
　　
　　楚玦坐在地上，他垂着头, 仿佛溺在未知的泥潭之中。身后的沙发挡住了他大半个身子，将他整个人都隐没在黑暗里。
　　平白让人生出一种错觉——好像他本来就属于那里似的。
　　
　　他的信息素明显有些不太稳定，时钊一进来就感觉到了。
　　可能是临时标记快失效了。
　　
　　临时标记本来就不是一劳永逸的万全之策, 能给予的抚慰有限，时效也有限。
　　
　　楚玦进洗手间的时候时钊没跟着去，但能从于嘉泽的诘问中大致猜到一些：洗手间里有个失控的Omega，后来他的Alpha还进去了。
　　尽管刚才楚玦一再强调“没事”, 但可能多多少少还是受到了轻微影响。
　　
　　可关键问题不在信息素。
　　樱桃白兰地的气息起伏不定地飘荡着，楚玦却仿佛游离于躯壳之外，任由着信息素肆虐作乱。
　　
　　时钊在他身边站了好一会儿, 他都没发现时钊进来了。
　　
　　莫名的烦躁感窜上来。
　　他有这样一种直觉——即使他推开那扇门, 跟着楚玦进去, 看到洗手间里具体发生了什么事，他也不会知道楚玦此刻因为什么而低垂着头。
　　
　　“这叫没事吗？教官。”时钊的声音冷不防地响起, 每一个字都仿佛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
　　
　　原本静谧的空间被突兀地划破，楚玦忽而一僵，缓缓抬起头来。
　　
　　楚玦就像猝不及防地被人从水中拉出来，他抹了把脸，声音带着些许疲惫, “还没睡？”
　　
　　时钊抿了抿唇，握紧的手好一会儿才松开。
　　他低头凝视着楚玦，沉黑的瞳孔透出一种玻璃的质感。
　　
　　“你怎么了？”时钊问，“今天发生了什么？”
　　
　　“没发生什么。”楚玦反问道，“就为这个？”
　　
　　“不——”
　　“我说了没事。”楚玦打断他，“去睡觉吧。”
　　
　　“今天是假期。”
　　“对，”楚玦顺着他的话说，“你能睡多点的时间只有这么一天了。现在赶紧去睡觉。”
　　
　　“——现在我在这里做什么，只要不违规违纪，你都不能说什么。”时钊扫他一眼，说出结论，“至少今天你管不了我，教官。”
　　
　　楚玦勉强运转他混沌的大脑思索了一下，时钊这话说的没错，他的手没道理伸这么长，连人家假期几点睡觉都要管。
　　
　　楚玦沉默了。
　　
　　安静了好一会儿。
　　他们在黑暗中对视，一个低头，一个抬头。隔着漫长而稠密的夜色。
　　
　　时钊换了个问题：“为什么不开灯？”
　　
　　这不是第一次了。
　　时钊记得，上回楚玦发热期的时候，也要求他不要开灯。
　　
　　“没为什么，我不想开而已。”
　　楚玦的回答跟上次大同小异，回答了跟没回答差不多。
　　
　　时钊缓慢地蹲下来，与楚玦平视。
　　
　　“为什么？”时钊声音很轻，却又不容置疑。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给时钊问出一种凌厉而无法回避的感觉来。即使他没有释放他那危险的信息素，他此刻的气质也足以给人威压。
　　
　　一时让人忘记，眼前人不过是个少年。
　　
　　“怎么这么多问题？”
　　楚玦有些无奈，又避不开，明知道时钊现在看不清他的眼神，却还是移开了视线。
　　
　　时钊低声说：“我不想什么都不知道。”
　　
　　楚玦愣了愣神，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好像从时钊的话中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良久，楚玦闭上眼睛。
　　
　　“不想看。”楚玦语气中隐隐带着厌恶，“这幅样子。”
　　
　　时钊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理由。
　　
　　信息素浮动间，周遭空气也跟着升温。
　　
　　楚玦再度睁开眼睛，却发现时钊还没走。
　　
　　“你是真不想睡觉？”楚玦顿了顿，又说，“不是管你。你在这里，我没办法冷静。”
　　
　　百分百契合度的Alpha，他会不自觉地想要靠近。
　　
　　时钊伸出手去，指尖探向他的脖颈，温软的触感在指尖升起温度，跳动的脉搏和炽热的血液，无一不在诉说着起伏的浪潮。
　　他的指尖散发出淡淡的柏木香。
　　
　　楚玦本来没有那么躁动，可他在接收到时钊的信息素之后，难以抑制地开始渴望索取。
　　
　　“我帮你。”
　　“只要……”时钊本想说“我在”，最后却还是改口说，“还在两个月期限内。”
　　
　　加深临时标记，不稳定的信息素会相对更稳定一些，假性发.情不会那么频繁，也没有那么容易受到失控Omega影响。
　　
　　腺体处那层薄薄的肌肤仿佛知道即将面临什么，不自主地发烫。
　　
　　时钊呼出的气息拂过脖颈。
　　
　　楚玦却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腺体，柏木香在他这碰了壁。
　　
　　“两个月不包括这个。”
　　
　　楚玦很清醒，他知道什么是临时标记。临时标记前的“临时”二字就像悬在头顶上的铡刀，无论如何他都会记住，不会让铡刀落下，斩落那至关重要的“临时”两个字。
　　
　　“之前也——”时钊试图反驳。
　　
　　“不一样。”楚玦记着次数，“已经两次了。”
　　
　　临时标记不是灵丹妙药，它有双向的副作用，次数太多，不是好事。
　　
　　“两次又怎样？”
　　
　　时钊信息素再怎么特殊，也是一个Alpha。既然是Alpha，就不会不懂临时标记次数多了会怎样。
　　
　　楚玦稍稍凑近些许，微微侧头。
　　
　　“对我这么好，图什么？”
　　
　　时钊那玻璃般的眼睛仿佛刹那间被光晃过，惊慌地闪动了一下。
　　
　　“因为我——”仗着夜深，时钊差点就把自己心底里藏得最深的东西和盘托出，幸好在话语脱口前被理智拉了回来，“我只是想帮你。”
　　
　　“可以了。”
　　
　　昏暗的环境下，楚玦看不清时钊的眼睛，他手腕一动，食指指尖抵在他的唇间。
　　“菩萨也不是这么做的。”
　　
　　“留给真正值得的人吧。”
　　
　　话语中透出一种坚硬的冷感。
　　楚玦没在开玩笑。
　　
　　他在严肃且郑重其事地告诉时钊：不用帮我。
　　
　　“为什么不可以？”时钊倔强地说，“你就是。”
　　
　　“别说这种话。”或许是信息素作祟的缘故，楚玦不似先前那般有耐性，“出去吧。”
　　
　　时钊咬咬牙，怎样都行，他现在恨不能将楚玦的嘴堵上，让他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为什么不可以？你也帮过我。”
　　
　　“我帮你是因为那是你第一次易感期，处理不好，别说是你，其他人也跟着一起玩完。”信息素躁动使得楚玦说一句话喘三下，他的语速越说速快，“我跟你不一样。你帮我是为什么？让我离不开你还是让你离不开我？”
　　“我指不定哪天就死了，你帮我有意义吗？”
　　
　　时钊彻底沉下脸来。
　　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那个神情让楚玦想起他第一天去见时钊的时候。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
　　乌云密布，雨点摔碎在他的肩头。
　　
　　楚玦被他的神情慑住，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了。
　　他自觉说了重话，说完有些愧疚，又不知如何开口，只得闭上眼睛。
　　
　　不多时，耳边传来关门声。
　　
　　“随便你。”
　　
　　“咔”地一声，房间门彻底关上。
　　
　　将他从水中拉出来的那只手倏地松开，他又重新开始下沉。
　　意识沉落之际，他想起来一些往事。
　　
　　——“这一次，谁来做你的光呢？”
　　
　　不需要，他想。
　　无所得，自然就无所失。
　　
　　厚重的窗帘将窗外景色隔断在外。
　　无人注意的时候，月色在云层中渐渐隐去。
　　
　　.
　　
　　时钊在楚玦门外坐了一宿。
　　他到底还是担心楚玦，他时刻注意着，以防有什么突发情况。
　　
　　后半夜，楚玦的信息素平稳了许多，想来那个Omega的影响也不是特别严重。
　　时钊又偷偷进去过一次，楚玦已经靠着沙发睡着了。
　　
　　时钊将他抱到床上，盖好被子。随后放轻动作出去，好似他未曾来过。
　　
　　再出来时，时钊依然没去睡觉。
　　他坐回原位，状似在思考，思绪却相当混乱。
　　
　　他气楚玦不把自己当回事，又烦自己来得太晚，错过了关于楚玦的许多事。
　　
　　天一亮，他站起身来，回到自己房间。他的动静控制得很小，以免吵醒里面的楚玦。
　　
　　时钊迅速地洗漱完，换了一件衣服就出了门。
　　
　　他独自一人来到昨天的地方。
　　这个点还没开业，于嘉泽坐在里边，正好闲得没事干，拿着一个小机械零件对着光看。
　　
　　“哎哎哎，还没开业呢你不能进去——”外面的人根本拦不住时钊，时钊散发出的信息素夹带着戾气，如同冷刀般刮向四方，旁人压根不敢近他的身。
　　
　　见到于嘉泽，时钊立马收起自己的信息素，按照之前楚玦告诉他的那样叫了声“于哥”。
　　
　　“你怎么来了？”于嘉泽往他旁边看了看。
　　
　　刚刚试图拦时钊的那个人摊了摊手，表示自己努力过了。
　　
　　于嘉泽没计较这个，挥挥手表示没关系。
　　
　　“就你一个人？”于嘉泽见时钊一个人来，不敢相信地探头看他身后，似乎是在找楚玦在哪。
　　
　　“我一个人。”
　　
　　“稀奇，不是不喜欢这地方吗？”
　　于嘉泽将他上下打量一番，忽然就像明白了什么似的，让旁边的其他人先出去，还叫人走的时候把门带上。
　　
　　于嘉泽坐起来，随手拿了一个玻璃杯，给他倒了一杯冰橙汁。
　　
　　“谈心啊？找对人了。正好我这没事。”于嘉泽笑眯眯地说，“其实昨天我就感觉出来了——想跟我说什么？”
　　
　　时钊接过那杯橙汁，握在手上，杯壁上蒙的一层水汽在他掌心化开。
　　
　　“七年前发生了什么？”时钊开门见山地问。
　　
　　他知道昨晚楚玦的状态不对，绝不仅仅是因为信息素，这一定跟他的过去有关。
　　连任星蓝那帮人都不知道的过去。
　　
　　除了于嘉泽，他没有第二个人可以问了。
　　过了今天，他回到银翼舰队，更是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机会问了。
　　
　　于嘉泽听他提及“七年前”，瞬间皱起眉，脸色沉下来。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我想知道。”时钊避重就轻地说。
　　
　　“是昨天回去发生了什么吧。”于嘉泽一眼看穿，“我就说他有事——他怎么你了？”
　　
　　时钊言简意赅地讲了讲昨晚的事。
　　
　　“别放心上。”于嘉泽淡淡地道，“他……习惯吧。不只是你，他一向不想被任何人帮。”
　　
　　时钊疑惑道：“为什么会养成那样的习惯……？”
　　
　　简直令人匪夷所思。
　　谁会习惯于拒绝任何人的帮助，将自己置于孤立无援的境地？
　　
　　于嘉泽盯着时钊，忽而想起先前几次他跟着楚玦来的时候。
　　他看向楚玦的眼神，与其他Alpha都不一样。
　　
　　澄澈而又充满占有欲。
　　
　　“告诉你也没什么。”于嘉泽说。
　　
　　“你刚刚不是问七年前吗。”于嘉泽敲了敲桌子，“七年前那个事，庚辰之战，你知道的吧？”
　　
　　时钊是知道这个故事的。
　　课本上看过，楚玦自己也讲过。
　　只是无论是课本还是楚玦的讲述，都简洁无比。
　　
　　“你记得原银翼舰队全军覆灭的原因吗？”
　　
　　原因，书上有写，楚玦也讲过。
　　
　　凭借时钊的记忆力，他只需稍稍回忆就能想起来那四个字。
　　——“因故折返”。
　　
　　“因故折返对吧，”于嘉泽将那四个字念出来，“现在我告诉你，他就是那个‘故’。”
　　
　　时钊仿佛听到了什么荒谬的言论，
　　
　　“本来都可以走的。”于嘉泽说，“他们回去救他了。”
　　
　　“他回来之后说的最多的就是‘不值’。以多换一，都死了，楚……还是当着他的面。”
　　
　　谁都会那样想。
　　要是他们没有折返就好了。
　　
　　人人都说楚玦是帝国最优秀的Omega，所有Omega都以他为榜样，可谁也不知道，在这份光鲜下，楚玦付出了多少血汗与泪水。
　　战后楚玦没有感伤太久，也没有因此萎靡不振。他加速提升自己，并以铁血雷霆的手段迅速重建了银翼舰队。
　　
　　毕竟是这么多人换来的，总不能毫无价值。
　　
　　他潜意识里觉得自己没有那么值得，但他在尽力了。
　　
　　单单是够得上这份“值得”就已经让他竭尽全力，所以他不想再承担第二份“值得”了。
　　
　　他将所有提供帮助的人隔绝在外，就像在无声地告诉别人：别伸手，不值得。
　　
　　“看着点你家教官吧。”于嘉泽摇摇头，“没人注意的时候，经常把自己关小黑屋里。”
　　
　　时钊想起来昨天楚玦食指抵住他的唇，说的那两句话。
　　
　　什么是真正值得的人？
　　他只知道，他看楚玦一眼，霎时四海潮生。




第36章   总会想通的。

　　楚玦在朦朦胧胧间转醒, 他睁开眼睛，天花板映入眼帘。他怔了一会儿，没想起来自己具体是怎么爬到床上的。
　　
　　不过猜也能猜出来, 应该是时钊的手笔。
　　
　　他从床上坐起来，头有些疼，他的指腹用力按了按太阳穴。他纯粹是在完成“按”这个动作，对缓解头疼并没有什么实际效果。
　　
　　他的头疼纯粹是心理因素导致的。
　　
　　他走出门外，家里除了他再也没有第二个人。
　　时钊出去了。
　　
　　时钊走也没留张条, 跟叛逆期离家出走的人似的，好像走了就不打算回来。
　　
　　“跟我闹脾气？”
　　可楚玦自己想想，人闹脾气也是应该, 换他自己估计也是这反应。
　　
　　楚玦昨天话说出口不久，就知道自己把话说重了。
　　理是这么个理，偏偏他说出来的话就像狗咬吕洞宾。
　　
　　哪有这么把好心当驴肝肺的呢？
　　
　　楚玦走进盥洗室，心不在焉地洗漱。他接了一捧冷水, 脸埋下去，冷水从他的指缝中溢出。
　　
　　洗了个脸他彻底清醒了，坐下来沉思了一会儿, 愧疚感顿时涌了上来。
　　
　　“多大个人了, ”楚玦的目光在家里慢慢地梭巡一圈, 有点不太相信，“闹脾气还玩离家出走这一套？”
　　
　　楚玦不担心时钊走丢, 想也知道这是生气了要往外走冷静冷静。更何况，时钊独立性很强，就算把他一个人丢到荒郊野岭去，他也能活下来，说不定活得还挺好。
　　
　　但楚玦思来想去, 还是拿起通讯器，问问时钊去哪。
　　等打开通讯器，他才发现有未读消息。
　　
　　时钊是给他发了简讯的。
　　
　　-时钊：我出去一下。
　　
　　楚玦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确定这里是真的只有五个字之后，才把通讯器扔到了一边。
　　
　　没说去哪里。
　　也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楚玦从这简短的五个字看出他的小Alpha确实是生气了，凭借时钊先前的粘人劲，他还从来没见过时钊这么无声无息地离开，而且还不说什么时候回来。
　　这五个字的言下之意也很明显：还在生气，暂时别去找他。
　　
　　楚玦活了二十多年，从未想过自己还有这么一天。
　　他随手拿了本书看，看了十多分钟愣是一页没翻，心浮气躁根本看不下去，时不时抬起头来看看门口，看是不是有人回来。
　　
　　他在等时钊回来，好歹说点什么给昨天晚上找补。
　　
　　说什么呢？
　　楚玦对着书本密密麻麻的字沉思，越想越乱。
　　
　　.
　　
　　时钊在于嘉泽这里呆了一上午，其中大半的时间都用来消化于嘉泽说的那几句话了。
　　
　　他来时本有满腔怒火，现在却已经被消融得七七八八了。
　　
　　于嘉泽的每一句话都不偏不倚地砸在他心中最柔软的地方，灼烧的怒火散尽，唯独剩下心疼。
　　
　　他的教官，说到底也是普通人。
　　他并非无所不能，利刃划过肌肤，也会留下伤疤。
　　
　　只是心疼归心疼。
　　时钊垂下眼睫，回想起昨天漆黑得透不出一丝光亮的房间。
　　他想要扭转楚玦的想法。
　　
　　时钊想让楚玦自己意识到，他一向很值得。
　　无论是他，还是其他人，甚至是七年前那些在硝烟中消散殆尽的人。
　　
　　“你还不回去？”于嘉泽戏谑地说，“等会儿你家教官要找人了。”
　　
　　话音刚落，时钊的通讯器闪了闪。
　　
　　“你家教官来找你了？”于嘉泽猜到答案，凑过来将时钊手中的通讯器抽走，“来我看看。”
　　
　　-教官：出去多久了？
　　
　　通讯器一到于嘉泽手上，忽然就像触发了机关一样，简讯闪个不停。
　　
　　-教官：还不回来？
　　
　　-教官：一晚上都过去了，你生气要这么久？
　　-教官：回来谈谈。
　　
　　-教官：不回我？
　　-教官：吱个声，出事了？
　　
　　于嘉泽朝时钊眨了眨眼睛，直接发了条语音过去：“在我这呢，瞎担心。”
　　
　　时钊眼睁睁地看着于嘉泽就这么把他的位置坐标给卖了。
　　
　　下一秒，于嘉泽自己的通讯器响了。
　　
　　“藏你这了？”
　　楚玦的声音传了出来。
　　
　　“不敢，他自己来的。”于嘉泽耸了耸肩，“我招待一上午了，最高礼遇。店里仅存的最后一瓶橙汁都倒给他了。”
　　
　　楚玦懒得跟于嘉泽贫，直接问：“他在你旁边？”
　　
　　“在啊，你现在喘个气他都听得到。”
　　于嘉泽知道接下来就不是他的通话时间了，顺手就把通讯器甩给了时钊。
　　
　　楚玦那边静了一秒。
　　“出去一上午了。”楚玦轻叹一口气，低沉的嗓音温柔又无奈，“还要在外面待多久？”
　　
　　“……”时钊耳朵尖动了动，还是绷着一张脸说，“现在回来。”
　　
　　时钊说到做到，切断通讯后立马站了起来，跟于嘉泽打了声招呼，自己一个人原路返回。
　　
　　回到家里，时钊一眼就看见坐在沙发上看书的楚玦。
　　
　　这人状似是在看书，实际上一听到门口动静就转过头来，看着有满腹话语准备说。
　　
　　时钊一言不发地坐到他边上，也不说话，抽了一本书出来，安安静静看书。
　　他在等楚玦先说。
　　
　　“我知道你是好心。”楚玦张了张口，欲言又止，还是把道歉的三个字说了出来，“对不起。昨天我话说重了。”
　　
　　时钊没理他，手上的书又翻了一页。
　　
　　“真打算不理我？”楚玦直接站到他对面，一手挡住他的书，强行让自己占满他的视野。
　　
　　时钊被眼前这么一个大型障碍物挡着，想做什么都做不了。他被楚玦逼得没办法，手上的书只得放到一边，硬邦邦地回了两个字：“没有。”
　　
　　楚玦难得从时钊嘴里撬出两个字，赶紧抓住机会接着往下撬：“都快一天了就跟我说两个字，还说不是不理我？”
　　
　　时钊：“……”
　　
　　“别生气。”楚玦说，“昨天我……”
　　
　　“我知道。你只是话说重了。”时钊总算是掀起眼帘看了看他，声音轻淡，不带感情地说，“你没觉得话说错了。”
　　
　　话说没说重，时钊一点都不在意。因为这不是问题的关键。
　　
　　他想听的不是这些。
　　
　　楚玦沉默了。
　　
　　“昨天我是说的不妥当。”楚玦声音很轻，表情却严肃且认真，“但我一直是这个想法。以后也不会变。”
　　
　　“虽然我话说得不好听。但那就是我的真实想法。”
　　
　　时钊平静地望进楚玦的眼睛，这毫无波澜的眼神反倒生出一点慑人的意思来。楚玦多少算比时钊年长好几岁，可时钊此时的眼神，让楚玦感觉自己活生生矮了一大截。
　　
　　“是我的错。”楚玦别过脸，避开时钊的眼神，话说得像一声叹息，“我一开始就不该答应。”
　　
　　让时钊窥见自己失态本就是失策，没能及时矫正就算了，他还开了两个月的头。
　　从没听过哪个Omega因为T值不稳定就死的。
　　
　　时钊的神情霎时如同冰封，气压低了不止一个度。
　　Alpha生气时的气息压迫感尤其强烈，更何况是时钊这样的顶级Alpha。空气仿佛有千斤重，压在脊梁骨上，再刚硬的脊骨，也能生生弯折。
　　
　　方才时钊还愿意回他两个字。
　　现在是彻底一个字都不愿意回了。
　　
　　大概是真生气了。
　　
　　楚玦指尖往外放了放，下一秒，他的指尖又收了回来，仿佛是想抓住什么又收回手。
　　总会想通的。
　　
　　.
　　
　　短短两天的假期很快就过去了。
　　
　　楚玦说的那两句话让他和时钊的关系降到冰点。
　　
　　楚玦没有让步的打算，时钊也没有再跟他说一句话。
　　
　　直到回到银翼舰队，他们的对话还是停留在那天下午楚玦说的那两句上。
　　
　　楚玦带着时钊回家，又带着时钊回来，银翼舰队不少人都看到了，其中就有白旭成。
　　
　　“嘿！小狼狗兄！”白旭成蹦蹦跳跳地跑过来，一只手重重地落在时钊肩膀上，“听说你假期在我们队长家过的啊？说来听听，什么体验？”
　　
　　白旭成嗓门足够大，此言一出，好几个人跟着探过头来，竖起耳朵听八卦。
　　
　　楚玦站得不远，闻言也稍稍走近了一些。跟他们还是隔着些距离，要仔细听才能听见时钊说了什么。
　　
　　时钊没有回答白旭成的问题，只是神色莫名冷了冷。
　　
　　白旭成看他这表情就明白了，长叹一声捏了捏时钊的肩膀：“都懂，都懂的。辛苦你了，下回你可以来找我玩，就不用在队长那里受刑了。”
　　
　　时钊冷不防地往边上扫了一眼。
　　
　　楚玦偷听被抓了个正着，干咳两声，别过头，假装没注意他们这边。
　　
　　“不是受刑。”
　　时钊像是说给什么人听的：“但也差不多。”
　　
　　“懂的，我都懂。”白旭成压根没琢磨透时钊这话中的深意，完完全全按照自己的理解来，“唉，队长真的是，怎么能这么过分呢？！”
　　
　　时钊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楚玦。
　　楚玦不着痕迹地摸了摸鼻子。
　　
　　“就不该理他，假期嘛你可以强硬点，”白旭成单方面跟时钊勾肩搭背，侧过身道，“直接揭竿而起，别怕，他能奈你何？”
　　
　　楚玦：“？”
　　白旭成一天到晚都在教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白旭成对身后那道时不时飘过来的目光浑然不觉，越说越起劲：“当然了也别说我教坏你，队长这人虽然损了点，但本质还是挺好一人……别看他这样其实他就是那种吃——哎干什么干什么？”
　　
　　话才说到一半，任星蓝就过来了。他说了一句“白旭成跟我过来”，拽着白旭成胳膊往另一个方向走。
　　
　　白旭成一边跟着任星蓝走一边嚷嚷：“到底干嘛？我话还没说完……”
　　
　　“队长分你点事干。”
　　
　　假装没注意这边的楚玦：“……”
　　这不就暴露了吗。
　　
　　“啊为什么？为什么突然分我点事干？就我一个？不是啊这会儿能有什么事——”
　　“闭嘴，话那么多。”
　　
　　任星蓝把白旭成拉走之后，那些等着听八卦的人也散了。楚玦跟时钊之间一下子空出一片空地，中间没有任何障碍物。楚玦稍稍抬眼，恰好撞上时钊看过来的眼神。
　　
　　楚玦定在原地，过了几秒，又转身离去了。
　　
　　时钊盯着他的背影，抿了抿唇，眸色一沉。
　　




第37章   他们信你，我要你信我。……

　　楚玦本想找个机会再跟时钊谈谈, 奈何他们一回来就要执行巡航任务，他们俩鲜少有两个人同时单独闲着的时候。更何况，时钊存心不理他, 他想找个机会都难。
　　
　　在楚玦看来，时钊只是在闹点小脾气。时钊是他身边年纪最小的，刚成年没多久，楚玦不太知道怎么处理这件事，只得将它交给时间。
　　而且他不信时钊真的能一直不理他。
　　
　　事实证明, 时钊真的可以。
　　时钊的坚定程度出乎楚玦意料，是真的没再跟他说过一句话。
　　
　　巡航任务此行的目的地在距离帝星数亿公里的一颗小行星上，位于帝国星际版图的最南端, 过去还要花费几天行程。
　　
　　楚玦偏不信这个邪，偶尔会晃悠到时钊这边检查情况。
　　
　　“你们这边怎么样？”
　　
　　时钊旁边那位Alpha抢功似的回答：“报告队长，A组一切正常！”
　　
　　楚玦：“……挺好。”
　　回答的人不对，但总不能说“换你旁边那个来答”吧。
　　
　　楚玦站到时钊面前, 又说：“记得检查求生舱，太久没用了，可能有点老化。”
　　
　　时钊点了点头。
　　
　　“队长跟你说话呢。”楚玦两指压了压时钊的帽檐, 不轻不重的一下, “回话。”
　　
　　时钊例行公事地回了个“是”。
　　
　　简洁明了, 多一个字没有。
　　好像多说一个字都能要了他命似的。
　　
　　楚玦：“……”
　　行吧。
　　
　　楚玦没说什么，替他重新扶正帽檐, 只是在靠近的时候用两个人才能听到的音量说了句“还犟呢”。
　　
　　楚玦一走，方才那名积极的Alpha在时钊身边吱哇乱叫起来：“最近队长怎么总是玩突击检查这一手，比唐泽开的星舰还吓人。”
　　
　　唐泽开的星舰，头两天经常颠簸，时不时就来一下, 大家已经习惯了。
　　但是楚玦突击检查这事是怎么都习惯不了的，毕竟楚玦这个恐怖的男人带来的阴影可比唐泽多得多。
　　
　　时钊对外没有做得很明显，但是谁都能感觉出来。
　　
　　白旭成甚至趁着吃饭时间悄悄问任星蓝发生了什么。
　　
　　问队长那是不可能的，问时钊不用想也知道问不出来东西，他兜兜转转，只能问到任星蓝这里来。
　　
　　“你说这假期一共就两天，”白旭成坐到任星蓝旁边，拿着个小碗把餐盘里细碎的胡萝卜挑出来，一边挑一边悄声问道，“队长究竟对他做了什么惨无人道的事情？以前小狼狗兄隔三差五就要问问队长，先前队长让我带着他的时候，别的他都没什么反应，一听队长就来精神了——你看他最近都不这样了。”
　　
　　白旭成能看出来的，任星蓝自然也看出来了。只是他知道的不比白旭成多多少，假期那两天发生了什么，估计只有他们俩本人才知道。
　　他实话实说：“不知道。”
　　
　　“……”
　　白旭成好奇了半天，结果任星蓝就给出这么毫无意义的三个字。
　　
　　幸好他早已习惯任星蓝的说话方式，不需要任星蓝说太多，他自己一个人也能把这个话题接下去：“小狼狗兄经受这么多魔鬼训练都面不改色，我觉得队长可能做了一些更过分的事情。”
　　
　　任·不会聊天·星蓝：“比如？”
　　
　　白旭成左右望望，确定没有人注意他们这边之后才说：“他会不会是失恋了？队长棒打鸳鸯。”
　　
　　任星蓝一听就觉得不靠谱：“不可能。”
　　
　　就凭时钊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除了队长还真不知道谁能近他身。
　　
　　“你听我说完了吗你就说不可能？”白旭成“嗐”了一声，端着他不知来处的自信和优越感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我仔细观察过了，他最近也不知道在等谁的消息，隔三差五就看下通讯器，而且他看我们队长的眼神，那种幽怨……唉，你是真的寡久了没见过猛A失恋。”
　　
　　任星蓝的面瘫脸毫无变化：“是吗。”
　　
　　白旭成说完才惊觉自己是在跟队长副官说话，要论起军衔任星蓝还比他高一级。他这么说话实在不妥，当即找补：“哈哈哈，当然了，你这个……纯情挂，也很多人吃的。”
　　
　　“少说点话。”任星蓝拿起他的小碗，把他好不容易挑出来的胡萝卜碎又倒回去，还拌了两下，“少挑食。”
　　
　　白旭成眼睁睁地看着他毁了自己辛苦五分钟的杰作，愣了两秒。
　　
　　“你干什么！！！”
　　
　　.
　　
　　指挥室里。
　　
　　楚玦站在指挥室的全息屏前，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影像地图，他思考得入神，就连有人敲门也没回头。
　　
　　“更改一下时钊的任务内容。”楚玦仿佛后脑勺长眼睛了似的，头也不回地对刚进来的任星蓝说，“换到D组去吧。”
　　
　　任星蓝皱了皱眉：D组？那不是跟唐泽……”
　　
　　银翼舰队人数不多，将任务内容分成四个区组，时钊原本的任务归属是A区，到时候行动也是跟楚玦一起。
　　现在调换到D组，时钊就将跟唐泽一起负责星舰以及处理各种临时意外。如果没有临时意外，就不会跟着一起行动。
　　
　　各组之间没有什么高低之分，只是职务之别而已。当然，对于时钊来说，这相当于离楚玦远了一些。
　　
　　联想最近他们俩之间的异样，任星蓝愈发疑惑起来。
　　
　　“对。”楚玦点点头，“是命令。你通知一声。”
　　
　　既然队长说是“命令”，任星蓝也不再多说了，在备忘录上记了一笔。
　　
　　楚玦双手环胸，眼前的影像地图散发出莹莹蓝光，其中几个地方被标了点，点点白光流动着描绘出边缘。
　　
　　任星蓝迟疑了一瞬，才问出口：“队长，我听说假期时钊和你在一起。”
　　
　　“你也有八卦心？”楚玦转过头去看他，挑了挑眉，“想问什么就问。”
　　
　　任星蓝直接说出自己的疑惑：“你们好像有些不太愉快。”
　　
　　楚玦又转回去看地图，沉默了好一会儿。
　　
　　“是有点。”
　　
　　楚玦当然知道任星蓝没这么无聊，他问这个问题多半是把这跟时钊任务内容更换挂上了钩。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跟这事没关系。”楚玦言简意赅地解释道，“Gospel前几天就放了钩子，不出意外过两天就要跟我们见面了——甚至可能不用过两天。”
　　
　　任星蓝严肃起来：“他们未免也太过嚣张。冲你来的？”
　　
　　“我本来也这么觉得……现在想想，我们已经见过很多面了。”楚玦的音量不大不小，“冲时钊来的。”
　　
　　.
　　
　　同组的Alpha听说时钊要调到D组去，也像任星蓝一样疑惑，却没有过多置喙。银翼舰队里的人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相信他们的队长，一致认为队长作出的决定一定有他的道理。
　　
　　这位Alpha简单地跟时钊点了点头算作告别，接着又补了一句：
　　“对了你过去顺便带句话，让唐泽他妈的悠着点！这两天睡着睡着给我颠醒就算了，上厕所也来那么一下真的很影响男人的尊严……”
　　
　　时钊：“……”
　　
　　楚玦站在舷窗前，这个角度的视野很好，可以看到广袤无垠的星河宇宙。
　　与在望远镜目镜中所见的不同，距离拉近无数倍，人置身其中，能感受到一种恢弘的瑰丽。
　　
　　时钊从另一边上来，这是通往驾驶舱的必经之路，只是他没想过见到唐泽之前他会先见到楚玦。
　　
　　他在看什么呢？
　　时钊不禁想。
　　
　　舷窗前静静伫立的人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引力，时钊走到另一扇舷窗前，也向窗外望去。
　　
　　楚玦眼角余光瞥见左边多了个人。不枉他守株待兔这么久，他就是来这儿蹲时钊的。
　　
　　走道里没有其他人，他们中间空出几米，恰好是舷窗与舷窗之间的距离。
　　
　　相隔几米，却仿佛隔着一堵透明的墙。走道里无比安静。
　　
　　最后是楚玦先开的口。
　　把时钊调到D组这事，他觉得还是有必要和时钊解释一下，免得小孩多想。
　　
　　“我把你调到唐泽那边，不是因为你和我……”楚玦说到这就卡壳了，不知如何形容这场冲突。
　　
　　说是吵架好像也不算。
　　说是冷战吧，好像也没到这个地步。
　　
　　楚玦在这地方卡壳了好一会儿，一时半会儿没找出合适的词去定义，索性闭口不言了。
　　
　　他正想换个问题，问时钊“脾气还要闹几天”，谁知还没开口，居然就等到了时钊的回复。
　　
　　“我知道。”
　　时钊不至于那么不明事理，他知道楚玦从不因为私事而在公事上做文章。
　　
　　“……知道啊？”楚玦还想说点什么，谁知张嘴又说了句废话，“知道就好。”
　　
　　又是一阵诡异的沉默。
　　
　　“我没在闹脾气。”这一次是时钊先开口，“你不想我帮我也帮了。你想怎么定义这个帮忙都可以，但是我没觉得不值得，也不希望从你嘴里听到。”
　　“它给你了就是你的，你要扔掉，它就是垃圾。——如果你想这么定义的话。”
　　
　　楚玦发现时钊在这方面真是固执到了极端的地步，偏偏他没法比他更固执。
　　
　　“就是因为它不是垃圾……”
　　
　　楚玦搭在窗前的手忽然松了松，腰也顺着这个动作稍稍往下弯了弯，从旁边看去，是一个放松的欣赏风景的姿势。只是这样的姿势没有维持几秒，楚玦很快又站直。
　　
　　一个固执地给予，一个固执地拒绝。
　　
　　很多年前人们就计算出了两个星体之间保持平稳运行的最短距离，一旦距离小于这个数字，稍小一点的星体会瞬间分解破碎，成为另一个星体的环。
　　那时人们将这个距离命名为洛希极限。
　　
　　他们当然是谁也没说服谁，话题就那样中断在楚玦未完的话里。
　　
　　拒绝与给予，总有一天会像两个不断靠近的星体，总有一个要赢。
　　
　　不知为何楚玦会想起时钊说“我会赢”的那个下午，时钊当时也像现在这样。
　　
　　楚玦突发奇想，如果现在他提出要和时钊比试，他未必能占上风，胜负还未可知。
　　
　　随后他又笑笑，没必要做这样的比较，时钊迟早会赢他，他一直相信。
　　
　　况且，只要距离不越过极限，谁赢谁输，只是一个结果而已。
　　
　　星际时代，未知依旧存在，但可以被探索。人们不怎么说“天理命数”这样的词了，一切都可以计算，一切都可以推测出最可能的可能，就像时钊一分化，大家就都知道他会是个危险分子。
　　人们习惯于相信从已知推演出的答案。
　　
　　此时楚玦没有想过，冥冥中可能真的有命数存在，就像绕着轨道运行的星体也会偏离，会被未知的飞行物撞击，从而引发一场爆炸。
　　
　　输赢不仅仅是结果。
　　它是一场切实会发生的爆炸。
　　
　　因为早在楚玦答应两个月的时候，或者更早——早在时钊咬上那支从楚玦唇间拿下来的烟的时候，距离就已经在不断缩短了。
　　
　　时钊垂下眼帘，长长的眼睫投下一小片阴影。
　　
　　“我能给的东西也不多。”
　　“如果你不让我给，至少要让我听吧。”
　　
　　接着，时钊又抬起眼来，平静地直视着他：“还是说，你觉得我没什么用？所以什么都不跟我说。”
　　
　　楚玦时常用“没事”应付一切“你怎么了”，这是他长久以来养成的习惯。那天也是，如果不是时钊察觉到异样，只怕也会相信那句“没事”。
　　都说时钊独，其实楚玦自己也不遑多让。
　　
　　良久，楚玦回复时钊刚刚那个问题，声音莫名地有些哑：“我没这么觉得。”
　　
　　“最好是这样，教官。”时钊的眼神就像猎枪前的瞄准镜，红点已经瞄准，“既然当初招惹我，就不要忘记我是个危险分子。”
　　
　　时钊走近两步，明明还留了一段距离，却给人一种步步紧逼的错觉：“我跟他们不一样。他们信你，我要你信我。”
　　
　　楚玦微微一怔。
　　
　　“你不可以什么都不说。”临了，时钊又专门强调道，“至少跟我不可以。”
　　
　　时钊的目光十分锐利，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如果他用这样的眼神去审讯，不出十秒就能让人松动招供。
　　强硬得让人根本生不出反驳的念头。
　　
　　楚玦稍稍退让一小步：“你想听什么？”




第38章   他不打算说谎。

　　无论发生什么事, 楚玦都习惯于自己承担。这是他长久以来形成的习惯，从未有人对此置喙。
　　朋友会迁就他，听他讲他想讲的；下属会信任他, 做一切他要求去做的。所有人都了解这一点，所有人都不会去问。
　　
　　即使是他的朋友于嘉泽也无法窥见全貌。
　　
　　唯一一个可以窥见全貌的人，就是他自己。
　　
　　而现在，时钊要做第二个。
　　
　　楚玦记得，他将时钊带出研究所, 只是想打磨出一把趁手的刀。现在这把刀已经初显锋芒，而第一个品尝的就是楚玦自己。
　　这把刀就这样笔直利落地切入他的生活，过去, 现在，未来。
　　
　　楚玦忽然意识到，时钊是特殊的，而这种特殊, 不仅仅来源于他的信息素。
　　
　　“那天那个失控的Omega，”楚玦沉吟片刻，继续说道, “应该是一个用过改造试剂的Omega。”
　　
　　改造试剂。
　　这个名词时钊并不陌生, 早在他与吴良峰对话时他就已经有所了解。
　　他的母亲兰霜, 就是一个使用过改造试剂的Omega。
　　
　　当时吴良峰没有详细解释什么是“改造试剂”，但时钊从他自己身上就可以窥知一二。
　　他从经历过改造的兰霜那里继承来的基因, 让他分化成S01型Alpha，足够罕见，灾难却也随之而来。
　　
　　“而他的Alpha，”楚玦若有所思地说，“他的信息素跟你很像。”
　　
　　像到连楚玦这种感觉不出其他人信息素的Omega都能感觉出来, 说明相似度真的很高。
　　
　　“有多像？”时钊皱眉问。
　　
　　楚玦：“如果不是我，就分不出来。”
　　
　　时钊皱起的眉又舒展开来。
　　
　　“离太近了，难免受点影响。”楚玦这样解释那天的失态。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会想起一些以前的事情。”
　　
　　“——汇报工作还要继续吗？”楚玦问。
　　
　　以前的事情不是不能说，只是楚玦没跟人详细说过这些事，讲起来可能有点生疏。如果时钊想再听一次这点破事，他也可以讲。
　　
　　但是时钊主动说：“可以了。”
　　
　　他只是希望楚玦坦诚，不是想看他难过。
　　更何况，这些事情，于嘉泽早就跟他说过了。
　　
　　时钊心里有数，凡事都有个度，而今天这个度，就停在这里了。
　　
　　“我这些破事，你去找于嘉泽那天，他应该也跟你说了吧。”
　　时钊生着气出去找于嘉泽，想也知道是问他的事。
　　
　　“连他都知道。”时钊的声音很平淡。
　　
　　其实这句话有些不太妥当，只不过楚玦没在意。他当时钊还在生气，存着哄人的心思，要是能让眼前的小Alpha消消气，成全这点奇怪的攀比心理也没什么大不了。
　　
　　楚玦揉了揉时钊的脑袋，时钊似乎长高了一些，连带着这个动作都显得没以前顺手了。楚玦不无惋惜地随便摸了两把就收了回来，又补充道：“其实现在你知道的比他还多了。”
　　
　　时钊疑惑地抬眼，不明白刚刚说的哪一项是他知道而于嘉泽不知道的。
　　
　　“你忘了，于嘉泽是个Omega。”楚玦耸了耸肩，“有件事，他确实不知道。”
　　
　　楚玦朝他眨了眨眼睛。
　　这双眼睛漂亮又多变，透光时会折射出玻璃一般的质感。时钊见过这双眼睛因发热期而水雾氤氲的模样，让人下意识地想吻去滑落的生理性泪水。
　　
　　时钊想，他明白是哪一桩了。
　　
　　——标记我是什么感觉？
　　
　　时钊掐了掐自己左手虎口，强迫自己回神。
　　
　　“对了，”楚玦想起来一件事，“你之前去帝国研究所，有看见什么吗？”
　　
　　时钊几乎一瞬间就联想到吴良峰实验室里那个信息素与他形似的一号，神情有一刹那的紧绷。
　　
　　幸好楚玦没注意到这个小细节，没等时钊斟酌出回复的语句，他就接着说了下去：“帝国研究所关停之前，他们在做一个违规项目。先前抽了你不少血，明面上说是要研究你这个型号的Alpha，其实是在给这个项目打掩护。”
　　“——他们不是在研究你。他们试图复制你。”
　　
　　时钊不动声色地问：“然后呢？你怎么想。”
　　
　　“还能怎么想？我见过他们的实验体。”楚玦将时钊眼底里倏然闪过的光理解为震惊，他没在意，接着道，“完全没有独立思考和行动的能力，根本不能称之为‘人’。”
　　
　　楚玦将这件事说出来，时钊顿时联想到，有天楚玦回来的时候，确实说了句“见到了恶心玩意儿”，然后半开玩笑地让他凑近点。
　　
　　他能记那么清楚不是因为他记忆力好，而是因为那天楚玦难得地主动抱了他。很短暂的一个怀抱，半开玩笑的性质。
　　樱桃白兰地的气息撞入怀中，下一瞬又空落。犹如一个短暂的碰杯，连馀响都消散在空气中。
　　
　　时钊喃喃地道：“你没答应。”
　　原来他一直藏在心里担心的事情，其实完全就不存在。
　　
　　“为什么要答应？”楚玦奇怪地道，“为什么要退而求其次，在我这里你就是最好的。算了，这些不是重点。重点是，你的信息素对他们的研究来说是很关键的部分。”
　　
　　时钊在研究所呆的那一个月，经常被过量抽取血液，其中还有一些是拿到黑市上贩卖的，并不作为研究所的研究材料存在。楚玦猜想，流通到市面上的那一部分，很可能是落入进了Gospel手中。
　　Gospel经常做这种事，这也不足为奇。
　　
　　“对于Gospel正在做的改造试剂研究也是一样。本质来说他们在做一样的事。这也是为什么我要把你调到——从刚刚开始就在笑，什么事这么开心？”
　　楚玦话锋一转，原先的话题戛然而止。
　　
　　“我是很开心。”
　　时钊这次不收不敛，承认道：“教官，我是很开心，你跟我说这些。”
　　
　　“所以下次也要记得。”
　　
　　楚玦稍微怔了怔，莫名感觉自己被一个小辈管制了，不自在地说了句：“知道了。”
　　
　　“既然你明白，剩下的我不说了。你去唐泽那边吧。虽然换了组，但也别偷懒，闲着的时候可以跟唐泽学学怎么开星舰。”
　　
　　.
　　
　　时钊走进驾驶舱，星舰正处于一个比较平稳的轨道里，唐泽开了自动驾驶，这会儿不太忙。
　　
　　“你怎么突然分到我这边来了？”选拔过去以后，无论做什么，唐泽都鲜少跟时钊分到同一个组，更别提是现在这种大型任务。而且时钊本来不属于他这边，突然分过来，难免让人奇怪。
　　
　　“让我过来跟你学学。”时钊没多说，坐到他旁边的副驾驶位上。
　　
　　“学开这玩意儿吗？”唐泽难得从时钊嘴里听到“学”这个字，而且还是要跟他这个吊车尾学，人都有些恍惚，“跟我？”
　　
　　“对。”
　　
　　唐泽又追问道：“队长说的？”
　　
　　时钊淡淡地“嗯”了一声。
　　
　　唐泽挠着头，有点不好意思地干笑道：“哈哈，好稀奇。”
　　
　　“你可以先看这边。”唐泽指指旁边精密按键上方的屏幕，“左边这个绿色的是轨道数值，下面这个红色的是能量值，不够的时候——哦，现在就有点不够。”
　　
　　唐泽按了按最左边的一个红色键，“一般来说按这个它就会自动补充，不过储备不够的话就要找个补充能量的地方停一停——当然，一般都够，毕竟出来之前都有检查过的。”
　　
　　时钊扫了一眼屏幕上的信息数据，上面变化不大，显然是能量储备充足。
　　
　　唐泽说了点基础的，时钊领悟得快，过了一会儿他们话题就跑偏了。
　　
　　“有件事我好奇很久了。”唐泽欲言又止，迟疑了好长一段时间才接下去，“其实，你是不是……那个什么，队长？”
　　
　　唐泽没把话说太明显，却颇有一番“懂的人自然懂”的意思。
　　
　　时钊平静地望向他。
　　唐泽果然是聪明人，这么一个眼神他就明白答案了。但他莫名感受到一股杀意，迅速举起手来：“别，别别，我就是问问。你放心，我没跟别人说过。”
　　
　　“要是你不放心的话……我也告诉你个秘密，”唐泽完全不担心时钊把他的秘密拿出去乱说，“我是个Omega。”
　　
　　“你是Omega？”
　　时钊微微皱眉，心情有些难以言喻。
　　
　　他一直感觉楚玦对唐泽有一种特殊的关注，具体表现在楚玦对唐泽的要求比其他人都稍微高一点，他曾经还为这种特别关注感到不悦。
　　没想到这种特别关注是因为唐泽是一个Omega。
　　
　　“你感觉不出来吗？我以为你这种超强Alpha会比较敏锐。”唐泽笑着说，“不过很正常，我跟队长一样，一直都贴着阻隔贴。——当然我没队长藏得好，连我都感觉不出来他身上的Omega信息素。”
　　
　　“装Alpha也很累的啊。”唐泽好像总算找到个倾诉对象，毕竟他手上也握着时钊喜欢队长这个秘密，现在他说起自己的事自然是更加毫无负担，一说就说了一堆。
　　
　　时钊突然说：“他说你很聪明。”
　　
　　“啊？”
　　唐泽好半天才把脑子转过来，这才明白时钊话中的“他”是谁。
　　
　　时钊淡淡地补充了四个字：“没必要装。”
　　
　　唐泽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说了四个字：“你说的对。”
　　
　　“其实是挺没必要的。在选拔营的时候我只是想着苟久一点，Alpha的身份可能会显得没那么特殊，结果很快就被队长识破了。——不过，谁能想到我居然真的进来了。”唐泽回想起来还有点不太真实，赶紧连摸两把操纵杆确认这不是梦。
　　
　　时钊跟唐泽完全不同，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有可能进不了。
　　他理解不了唐泽的心情，不过这不妨碍唐泽拿他当倾诉对象。
　　
　　唐泽难得有机会跟时钊长时间共事，也不管时钊什么心理，就拿他当朋友一样聊天。
　　偶尔时钊应几句，发表一点自己的意见，唐泽再接着往下说。
　　
　　唐泽完全不在意时钊话少，他虽然话也不多，但不至于让气氛尴尬。
　　
　　时钊跟唐泽一起呆了几天，充分体会到了唐泽人缘好的原因。
　　唐泽是个相处起来很舒服的朋友，心思也很细。
　　
　　而且还特别懂制造机会。
　　
　　“哦对了，这个要给队长，要不然就你去吧？”唐泽把手上的文件丢给时钊，友好地朝他眨了眨眼睛，“刚好现在是午休时间。你还能说会儿话。”
　　
　　时钊接受他的好意，拿着东西走到指挥室去。
　　
　　.
　　
　　时钊走进指挥室，楚玦背对着他，姿态相当懒散。
　　
　　楚玦一个人的时候远不像训人时那样板正，松松散散地坐着，谈不上什么坐姿，一手撑着脑袋，闭上眼睛小憩。
　　
　　他睡眠浅，一觉察有人进来就警觉地睁开眼睛，见到来人是时钊，又重新阖上眼帘。动作连贯又自然，一副毫不设防的模样。
　　
　　时钊没吵他，轻手轻脚地把东西放在他手边。
　　他在旁边翻出一条毯子，盖在楚玦身上，又将毯子的边角掖进空隙之间。
　　
　　做完这一切后，他静静伫立了一会儿，忽而鬼使神差地弯下腰。
　　极速缩短的距离让这个举动显得有些僭越，时钊甚至有一个疯狂的想法：如果现在楚玦睁开眼睛，他会把一切都告诉他。
　　
　　可惜理智与克制让这段距离猛然回弹拉开，他站直起来，仿佛刚刚那个将落未落的吻未曾发生。
　　
　　还不是时候，他想。
　　至少，也要等这次任务结束。
　　
　　时钊正欲离开，刚抬起头，就看见任星蓝站在门口，保持着一个半只脚踏进来的姿势。
　　
　　任星蓝不知道在门口站了多久，但从他那严肃又略显震惊的表情中可以看出，他应该看到了不少。
　　
　　“你……”
　　任星蓝忽然想起先前白旭成吃饭时胡扯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不得不说白旭成的观察力其实很敏锐，只是他这个人，方向总是走偏。白旭成嘴里的“秘密”就没几件靠谱，里面最真的一项恐怕是任星蓝的信息素味道，尽管这已经不算是什么秘密。
　　
　　楚玦就在身后不过几米的地方。
　　
　　时钊精神稍稍有些紧绷，却没有过分紧张。无论任星蓝接下来准备做什么，他都知道怎么应对。他甚至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如果任星蓝此刻要质问他，他不打算说谎。




第39章   可放不可收。

　　时钊脊背挺直, 泰然自若地走到任星蓝面前，不卑不亢地行了个礼。
　　
　　“他在睡觉。”时钊淡淡地道，“你可以等会儿再进去, 或者先跟我说。”
　　
　　时钊这话说得颇有一番正宫气势，听得连任星蓝都有一刹那的恍惚，好像时钊才是楚玦的副官一样。
　　
　　任星蓝稍稍偏头往里面一看，楚玦盖上毯子之后干脆就趴着睡了，便也没打算再进去打扰。
　　
　　他指了指稍远一些的转角处, 示意时钊跟他过来。
　　
　　他们俩都不是话多的类型，任星蓝一开口就直奔重点：“我看到了。”
　　
　　时钊没有任何辩解的打算，掀起眼帘接了一句：“所以呢。”
　　
　　“我之前就一直觉得, 你离队长太近了。”任星蓝用一种陈述事实的语气说，“我没想到你是有这种心思。”
　　
　　“你要反对吗。”时钊虽然是问了个问题，但他这个问题的潜台词也很明显：就算任星蓝要反对，他也绝对改变不了什么。
　　
　　“你成年了。”任星蓝的表情毫无波澜, 说不准是不是赞成的意思，但至少明面上没说反对：“这些事情，不归我管。”
　　
　　时钊沉默了一会儿, 还是道了声谢。
　　
　　“不用跟我说谢谢。”任星蓝的神情一如既往地严肃, “我建议你把这种心思收收, 不要太明显。有时候你离得越近，结果会离你的预期越远。”
　　
　　“当然, 我也说了，这些事不归我管。”
　　“你好自为之。”
　　
　　.
　　
　　楚玦本来只打算闭眼休息下，后来睡着了一会儿，不过没睡太久，十多分钟之后就醒来了。
　　
　　他一睁眼就看见任星蓝倚在门口, 好似在沉思。
　　
　　“你在门口干什么？”楚玦顺手将身上盖着的毯子扔到一边，奇怪地问，“为什么不直接进来？”
　　
　　任星蓝：“刚刚你在睡觉。”
　　
　　“队长，”任星蓝说，“我们应该明天就能到，唐泽那边给出来的测算是不用在A点停，可以走近路。”
　　
　　“可以。”
　　
　　任星蓝只是例行汇报一下，随后他又想起另一件事：“队长，刚刚你——”
　　
　　“时钊是不是来过？”楚玦打岔问了一句。
　　
　　任星蓝想说的也是这个，便如实回答道：“是来过。”
　　
　　“我说我怎么好像……”楚玦话音一顿，忽然抓起他刚刚放到一旁的毯子。
　　
　　时钊应该已经离开不止十五分钟了，这毯子上却好像还残留着疏淡的柏木香，淡得就像错觉。
　　
　　这么一下他顿时想起来，在他睡觉的那会儿，好像忽然嗅到了熟悉的柏木香。
　　若即若离，似远似近，甚至有一瞬间，他感觉柏木香就萦绕在他的鼻尖。
　　
　　楚玦下意识地摸了摸脖颈，拜这不稳定的信息素所赐，他对时钊信息素的敏感度提升了不少。
　　他的腺体倒是很喜欢时钊信息素的味道，连带着刚刚那个短暂的睡眠都显得安定而舒适。
　　
　　楚玦忽然想到了什么，抬头问任星蓝：
　　
　　“——时钊上次易感期什么时候来着？”
　　
　　.
　　
　　时钊回来的时候，唐泽正侧身研究轨道数值，听见动静后，用一种轻快的语气问：“你们说了什么？看你去了挺久。”
　　
　　“没说。”
　　不仅一句话没说，而且还碰上了任星蓝。
　　
　　“居然没说啊。”唐泽遗憾地叹了口气，“不过没关系，等这个任务结束，大把时间。”
　　
　　他们俩这个算机动组，基本上不会跟着大部队一起行动。等星舰到达目的地，他们估计好几天都不一定能见队长一面。
　　
　　时钊淡淡地“嗯”了一声，没打算继续谈论这件事，随口转移话题，转到正事上来。
　　
　　唐泽也没再继续，就这么让这件事过去了。
　　
　　不知怎的，时钊脑海中浮现出任星蓝说的话来：如果离得太近，结果可能会离他的预期越远。
　　
　　任星蓝的话就像在提醒他，他一直藏着的秘密，已经表现得太明显了。
　　从唐泽到任星蓝，或者可能还有更多——他的心思已经被越来越多的人察觉了。
　　
　　任星蓝犹如人形机器人一般，已经给他算出了最佳答案，并且给出了最中肯的建议。
　　
　　时钊清楚任星蓝说的有几分道理。
　　可惜的是，最佳路径，他偏不愿意走。
　　
　　他这点心思早已扎根生长，没有回头路。
　　可放，不可收。
　　
　　时钊思考了一会儿就将任星蓝的话放到一边，不再去想，全心投入到工作中。
　　
　　晚上，唐泽兴奋地拍了拍时钊：“我们应该很快就能解放了。”
　　
　　“不出意外的话，”唐泽凑近看了看上面的轨道数据，长舒一口气，“应该明天就能到了吧。很快大家就不用受我摧残了！”
　　
　　唐泽这几天开星舰也够呛，虽然三分之二的时间他可以开自动驾驶，但是还有三分之一的时候需要他自我判断操作，规避突如其来的障碍物以及其他未知阻力。有时候需要他手动精准操作，奈何他技术确实还没到精湛的地步，时常用一种很蛇皮的姿势晃过去，这也是为什么其他人时不时就能感受到剧烈颠簸的原因。
　　
　　其他人祈祷着赶紧到，唐泽自己也这么祈祷。
　　
　　夜晚降临，行进了一天的银翼舰队也准备休息了。
　　
　　星舰悬停在一个安静的地方，就像一颗停止运行的孤星镶嵌在宇宙中。
　　
　　唐泽将手枕在脑后，望着舷窗外的景色，突然对时钊说：“这组无聊是无聊一点，但是视野好，在其他组可看不到这样的风景。”
　　
　　舷窗之外，静谧的黑幕笼罩下来，宇宙中每一个未知都显得漆黑而凝重，深邃又平静。
　　
　　“早点睡。”唐泽侧过头说，“明天早起。”
　　
　　时钊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
　　他有一种莫名的躁动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任星蓝白天说的那些话。
　　他半夜睡睡醒醒好几次，最后一次醒来甚至就没再睡着。他的右眼皮不安分地跳了几次，可能是没睡好的缘故。
　　
　　以至于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他眼下还有淡淡的黑眼圈。
　　
　　唐泽醒来的时候，时钊已经在进行例行检查了。
　　
　　“起这么早？”唐泽略微震惊，看了眼时钊，好像又不是这么回事儿，“不对，你不会没睡吧？”
　　
　　“睡了几个小时。”时钊回答道，“后来醒了。没睡回去。”
　　
　　唐泽不置可否地点点头，走上前去，跟时钊一块儿检查。
　　
　　“你为什么在看这个？”唐泽瞥了一眼时钊正在看的数据，“这是能量总数。啧，老星舰了，应该走过不少地方吧。——看这个没什么用。你排查了其他故障吗，还有哪里？”
　　
　　“95874875。这是上次我看到的数字。”时钊记忆力好，上回唐泽跟他说完他看了一眼，就一直记到现在，“现在还是这么多，这个数字是不会变的吗？”
　　
　　“你是说，这个数值没有变化？”
　　
　　唐泽顿时明白哪里不对了。
　　那个数字是能量使用总量，就跟汽车行驶里程总数一样，一般人闲着没事也不会去记它有没有变化。
　　
　　唐泽又看了看旁边的能量储备显示，仍然是充足状态。
　　但这并不能说明什么问题都没有，最坏的一种情况是，这个充足状态显示也跟使用总量一样显示异常了。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总数会毫无变化，但这应该是哪个地方出了故障。
　　这个故障实在是太过细微，极少被人注意到——这个型号的星舰特点之一就是支持大能量储备，续航时间长。在能量充足的状态下，能来回好几趟。即使能量没满，他们这一趟也是绰绰有余，更何况，沿途有能量补给站。
　　
　　正是因为这样，唐泽没有太过注意这个细节。
　　
　　唐泽一下子警觉起来：“我现在就去能量舱看看。”




第40章   教官，你想清楚。

　　三分钟后, 唐泽在楚玦面前内疚地低下头。
　　
　　“估计是出发前就被人动了手脚。”唐泽懊悔不已，头越来越低，帽檐几乎要遮住他大半的视线, “是我的错……”
　　
　　“现在认错没意义。”楚玦打断唐泽，冷静地问，“现在剩多少？”
　　
　　唐泽压下心中的愧疚，继续说：“现在剩的刚好够我们到原计划的A点。这里是无飞行物停靠带，比较平稳, 也没有什么阻碍。只要没有什么意外，问题不大。甚至有余量。”
　　
　　“那就先这样。重新计算一下，按照原来的计划, 经停A点。”
　　
　　唐泽：“……好。”
　　
　　唐泽到底是第一次参与大型任务，处事仍然不够成熟，在紧张的心境下，一点小问题都会自动放大。
　　
　　楚玦见唐泽还是一张苦瓜脸, 抬手往他肩膀拍了拍，“别想没用的，其他的回去再算。你又不是没被我罚过, 至于怕成这样？”
　　
　　.
　　
　　指挥室。
　　
　　巨大的全息地图再一次显现在楚玦眼前, 被标过点的地方一闪一闪地发出光亮。
　　
　　“队长, 你在看什么？”任星蓝问。
　　
　　“我在看，A点附近有没有其他可降落行星。”
　　
　　任星蓝凑近一些看了看全息屏, 说出心中所想：“其实都可以降落。但是附近的行星基本都是荒星，生存条件很差。”
　　
　　能不能降落是一码事，能不能在上面成功存活，又是另一码事了。
　　
　　楚玦将目光投掷在A点后方，那是他们过来的方向。朝这个方向走, 倒是有一个生存条件不那么差的行星。
　　
　　“我知道了。”楚玦对任星蓝说，“没关系，总之我们已经做好两手准备。”
　　
　　任星蓝下意识地往舷窗外看去。舷窗之外浩瀚而宁静，就像一片不曾有人踏足的静谧之地。
　　
　　同一片景色映在唐泽眼中，让唐泽原本愧疚而紧张的心情变得稍稍平静了一些。
　　
　　唐泽松了一口气。
　　一切都按照他的预估那样进行，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小意外，小意外。”唐泽紧绷的精神稍稍松下来一些，“接下来应该没什么问题了，再过半小时我们就能到A点……补完能量之后应该再过三个小时就能到了——虽然比我原先预想的晚一点。”
　　
　　“别大意。”时钊皱眉道，“左前方有个飞行物。”
　　
　　唐泽顿时警惕起来，这里按理说不应有其他飞行物存在。他亮起前灯，打出交涉信号，可惜那个不明飞行物不予理会，依旧自顾自地运行着。
　　
　　时钊望了一眼：“无人的。”
　　
　　“居然还是无人的。”唐泽奇怪地道。本来剩下的能量就不多，唐泽不敢冒进，他一边操纵星舰一边说：“算了，我们避开它吧。”
　　
　　然而，这个不明飞行物似乎没有相互避开的打算。唐泽话音刚落，星舰正准备转向避开，而就在这个时候，那个不明飞行物以极高的速度冲撞过来！
　　
　　唐泽没忍住爆了句粗口，一个字他才发出半个“呲”音，剩下的就来不及说了。
　　
　　下一秒。
　　
　　巨大的轰鸣声在众人耳边炸开，碎裂的锐利金属在星舰机身上划出一道深深的凹痕，溅起的碎片发出当啷的响声，震荡产生的裂纹在撞击一侧迅速蔓延开来！
　　
　　唐泽的位置显然是最容易受到冲击的，他的头狠狠撞在玻璃上，疼得他眼冒金星。
　　
　　唐泽一咬牙将操纵杆拉到底，猛地一个桶滚拉开距离。极速摩擦间，温度瞬间飙升，防烧涂层融化，丝丝青烟冒出来。
　　
　　这个动作比匀速平稳运行所耗费的能量多得多，再加上先前抵挡撞击耗费的能量，他们本就所剩不多的能量再一次锐减。
　　
　　“发生了什么？！”
　　猛烈的颠簸让星舰内的人顿时向一个方向倾斜，有的人站不稳甚至摔在地上。红色警报拉响，头顶上方的报警器一下一下地闪烁着红光，“WARNING”的字样伴随着“遭受撞击”的感叹标志一同出现在众人眼前。
　　
　　他们都是训练有素的队员，不至于在这种时候慌乱。
　　“这里明明是无飞行物停靠带，怎么会突然有不明飞行物？”
　　
　　“先回到自己位置上。”其中一人冷静地说，“看看那是什么。”
　　
　　唐泽他们人在驾驶舱，忙着躲避来不及看那是什么东西，更何况这个飞行物撞在侧面，他们这个角度反而能看得更加清晰。
　　
　　“不是导弹，也没有攻击性。但它应该有导向系统，一直在跟着我们。好像是个用来运输的飞行器——要把它打下来吗？”
　　这个不明飞行物本身没有攻击性，却完全是在实施自杀式攻击。
　　
　　“等等。”那人透过目镜，定睛一看，“那上面有东西。”
　　
　　一个桶滚过后，距离已经拉开，唐泽瞥了一眼成像仪，也问道：“那是什么？”
　　
　　时钊眼尖，一眼就看出来上面有东西，不由分说地道：“靠近它。”
　　
　　唐泽操纵着星舰靠近，与此同时，一个小小的匣子从那个不明飞行物中分离出来，朝着他们缓缓地漂浮过来。
　　
　　时钊放大屏幕上的图像。
　　
　　那是一个类金属质地的匣子，由近年来新发现的一种材质制成，防爆性能极强，这种材质也经常用来制作高危物品的存放装置。
　　仿佛是怕人攻击它似的，匣子上还专门标注了安全级别。
　　
　　“应该是给我们的。”时钊盯着那个小匣子，“我去拿。”
　　
　　时钊利落地离开驾驶舱，在唐泽的控制下，星舰左侧一个舱门打开。
　　
　　“时钊！”有人注意到他的举动，惊呼起来，“万一那是……”
　　
　　此人话还未完，那个小匣子已经落入时钊手中。
　　
　　匣子制作精良，通体银色，灯光照下来还会有一种流动的光泽感。
　　打开匣子，里面还有一个木盒，包装得像个礼物。
　　
　　一个成年人巴掌大小的酒瓶静静躺在木盒之中。
　　
　　“这是什么？一瓶酒？”
　　“这太奇怪了。”
　　
　　时钊将它拿起来。
　　透光看去，液体在瓶中缓慢流动，似乎是一瓶货真价实的酒。
　　
　　时钊沉默几秒，当机立断地拧开瓶盖。
　　打开的瞬间，浓郁醇香的樱桃白兰地气息扑面而来。
　　
　　酒香。而且是樱桃白兰地的气息。
　　时钊一时间被迷了心神，整个人都晕了晕，好似微醺。
　　
　　其实时钊再仔细想想就能发现，他的状态比起平时来，有些不太对劲。
　　
　　正当他眷恋这个气息时，忽然一只手伸出来，捏住瓶颈，将这瓶樱桃白兰地从他手中抽走。
　　
　　这只手的主人是楚玦。
　　
　　楚玦勾走时钊手上的瓶盖，将它重新拧回去，樱桃白兰地的气息再次被封锁。接着他将瓶身一转，目光定格在标签上。
　　
　　标签上的字是手写的，书写者像是对待艺术品一样，将“Cherry brandy”写得极尽华丽，最后一划毫不收敛地划了出去，还随性地勾出了一个小小的回旋。
　　
　　下面还有三个字。
　　
　　——见面礼。
　　
　　落款他们再熟悉不过，繁缛的花体英文写着“Gospel”。
　　
　　有人疑惑地抱怨：“有病吧？这么大阵仗撞我们，就为了送一瓶酒？”
　　
　　楚玦将上面的标签撕下来，随意地团成团，收进口袋。
　　
　　时钊迅速从恍惚中回过神来，望着楚玦的动作，正想说些什么，眼角余光却瞥见那个不明飞行物再一次朝他们撞了过来！
　　
　　时钊瞳孔一缩：“小心，它准备爆炸！”
　　
　　不等大家做出反应，那个不明飞行物下一秒就划破气浪，轰的一声炸开四散。
　　
　　霎时间，一片火光裹挟着热浪轰然扑向他们，眼前被光亮闪得短暂性失明。
　　唐泽急忙闪避，他的闪避操作已经是超常发挥，奈何火舌直接舔舐上来，本就残损的星舰敌它不过，又掉了好几块零件。
　　
　　楚玦被晃眼的光亮刺得眼睛疼，他将手上的东西顺手扔到时钊手上，迅速往驾驶舱走。时钊手上猝不及防多了一瓶酒，他低头看了一眼，匆匆跟上楚玦的脚步。
　　
　　楚玦一走进驾驶舱就对唐泽说：“唐泽，升起救生舱，然后剩下的交给我。”
　　
　　唐泽焦急地道：“队长！我还可以撑十分钟，足够在A点边界紧急降落！”
　　
　　“不用。剩下的交给我就行。”楚玦走过来，接连按下几个按键，救生舱依次升起，“你们俩去任星蓝那边。”
　　
　　时钊皱眉问：“那你呢？”
　　
　　“等会儿就来找你们。”危急关头，楚玦竟然像个没事人，甚至还有闲心做了个“拜拜”的手势。
　　
　　唐泽操纵星舰降落到A点要十分钟，目前星舰的状态也只够撑十分钟。
　　难道楚玦就可以在十分钟之内完成降落并返回与他们会合吗？
　　
　　“可是……”唐泽跟时钊有着同样的疑惑。
　　
　　“快走，别浪费时间。”楚玦沉声道，“你们也看见了，这台破烂快撑不住了。”
　　
　　再多说两句，别说十分钟到A点，就连A点旁边的小行星都到不了！
　　
　　思及此，他们也不再多言，唐泽拉着时钊，按照楚玦说的那样，去找任星蓝。
　　
　　舱门如同闸门般缓缓落下，楚玦的心情亦随之缓缓下沉。他看着慢慢闭合的舱门，竟然闭上眼睛长舒了一口气。
　　
　　下一秒，他睁开眼睛直视前方，操纵星舰的姿态隐隐透着疯狂。
　　
　　星舰已经破损，火星带着余烬一同坠落。
　　飘飘摇摇，如一叶扁舟。
　　
　　“行，那就见个面。”楚玦冷笑一声。
　　
　　刚刚唐泽估计的没有错，星舰顶多再撑十分钟。而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两分钟，星舰顶多只能再撑六七分钟了。如果全速行进，如果是楚玦，他就可以险险停在A点。
　　不得不说Gospel算得够准，换任何一个人来，都做不到。
　　
　　这摆明了是点名要跟他“叙旧”。
　　甚至连地点都事先选好了。
　　
　　然而，楚玦怎么也没想到，变故就在这个时候发生了。
　　舱门即将严丝合缝地彻底紧闭时，一只手倏地握住了它的边缘！
　　
　　突如其来的外力让舱门处的警报器倏地鸣起锐利声响，楚玦在百忙之中猝然回头——
　　
　　那只手一点一点地掰开了即将闭合的舱门，与此同时，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出现在楚玦面前。
　　
　　——时钊！
　　楚玦前不久舒出去的一口气又重新提了起来。
　　
　　时钊没有听他的，一个人单独折返回来了！
　　
　　关闭舱门的按键就在楚玦手边，只要他现在再按一次，舱门就会强行关闭。
　　
　　楚玦的手指已经落在那个按键上，然而就是这一刹那——
　　
　　“教官，你想清楚。”时钊面无表情，寒意从他周身散发出来，连同语句都像结了一层冰霜，“这道门关了，我就没那么容易哄好了。”




第41章   本末倒置的本能反应。……

　　楚玦看着时钊脸上冷若冰霜的神情, 不由得一怔。
　　
　　他的指尖还停留在按键上，但始终没按下去。
　　事实上，时钊压根没有给他按下去的机会。
　　
　　就在他怔愣的那一秒, 时钊已经飞速侧身闪了进来。
　　舱门就在他进来的瞬间，严丝合缝地闭合了。
　　
　　楚玦没时间跟时钊计较，他抬头看了一眼时间，只剩下五分钟不到了。
　　
　　时钊一言不发地坐到旁边的位置上，大有一番随便哪里都跟着去的架势。
　　
　　到A点？还来得及。
　　但是——
　　楚玦瞥了时钊一眼。
　　
　　他几乎是在一瞬间做出了决定。
　　
　　楚玦直视着前方, 空出一只手按下时钊座位旁边的安全带。
　　“坐好。”紧接着，机械安全带猛地伸出，紧紧扣死。
　　
　　一秒之后, 楚玦用力地将操纵杆猛拉到底。
　　
　　这艘飘飘摇摇的星舰竟然给楚玦玩出了花，后翼燃着火星的星舰如同拖着尾巴坠落的彗星，以一种极高的速度擦过气层，划破虚空, 笔直地俯冲而去！
　　红灯警报再次拉响，硕大的感叹号下面，猩红的“失速”二字正不断闪烁着。星舰陷入尾旋, 侧翻着一路向下。
　　
　　短短三分钟, 却能让人体验到极限贴近死亡的心悸感。
　　
　　星舰犹如一颗坠落的陨石般来到一颗行星上, 在最后的几千米才堪堪放缓速度，惊险刺激地降落在地。
　　
　　“走。”
　　楚玦拉着时钊跳出星舰。
　　
　　他们跑出一段距离后, 星舰在他们身后倏地燃起一片火光，轰隆作响。
　　
　　.
　　
　　他们降落的地方是A点附近的一颗小行星。
　　这是一颗人迹罕至的荒星，它的名字叫索伦，它发现者的名字。正如任星蓝所说，这个地方生存条件极差。
　　
　　这里常年光线不足, 即使在白天也十分昏暗。比起夜晚来，白天只是能见度稍微高了一些。昼夜温差不大，但昼夜都一样寒冷。
　　
　　原本燃烧的星舰还能带来些许热量，他们走远之后，寒冷迅速侵袭而来。
　　
　　他们沉默着并肩而行。
　　
　　忽然，他们各自同时出声问道：
　　“为什么不跟着任星蓝走？”
　　“为什么换降落点？”
　　
　　时钊忽而冷笑了一声，不由分说地攥住楚玦的手腕。
　　“如果我跟着任星蓝走……教官，你一个人准备去哪？”时钊每停顿一次，话语中的寒意就加重一分，他深邃的瞳孔紧盯着楚玦的脸，“为什么换降落点？有什么在A点等你？Gospel的人要见你？”
　　
　　Gospel送来的见面礼，时钊是第一个拿到的。上面的标签他当然也看到了，最重要的是，全队除了楚玦，只有他知道，樱桃白兰地的气息意味着什么。
　　
　　楚玦直视时钊的眼睛，不知为何竟然萌生出退缩之意，但他绝不可能退缩。
　　
　　手腕隐隐有些疼，楚玦发觉时钊的力气挺大，他竟然挣脱不开。
　　他望着这双眼睛，突然想起眼睛的主人跟他说过的话。
　　——我要你信我。
　　
　　楚玦平静地别开视线，开口道：“你说的也没错。不出意外的话，他确实会在那里等我。”
　　“至于我为什么换降落点，我以为你应该很清楚。”楚玦语调平稳地说，“你在，我有顾忌。有些事我没法保证。”
　　
　　更何况Gospel的目标可不只是他一个人，时钊也在其列。
　　
　　时钊自然清楚楚玦的意思，但这恰恰就是他不悦的原因所在：“你忘了上次——”
　　
　　“我没关那道门。”
　　楚玦忽然转移话题，打断了时钊。
　　
　　时钊顿了顿，瞳孔中的光略有动容。
　　
　　“我也没打算关那道门。”
　　那一刻他的指尖在按键上游移不定，但始终没有按下去。如果他一开始就很坚定，时钊未必能找到机会闪身进来。
　　
　　“照你说的，你现在应该很容易哄好才对——是不是可以轻点了，我手疼。”
　　
　　时钊手上的力道陡然放松，楚玦的手腕顺势挣脱出来。
　　
　　楚玦一边活动手腕一边小声说了句“我怎么就把你捡回来了”。
　　
　　时钊多少算是收到了满意的答案，略过这个话题，转到正事上来：“现在去哪。”
　　
　　“先走着吧。”楚玦说，“看看附近有没有人类活动的地方。”
　　
　　然而，他们走出一千米，四周的景色还是跟先前差不多，没有什么人类活动的痕迹。
　　
　　“现在后悔了吧。”楚玦走着走着，用肩膀撞了撞时钊，半开玩笑似的问了一句，“你说我们现在怎么办呢，小Alpha？”
　　
　　楚玦倒没有真让时钊回答，他拿出通讯器给任星蓝发了条消息。他环视一圈，直到视野尽头，都是一样的风景，一样的荒凉。
　　
　　他早在指挥室的时候就看过A点附近可降落小行星的地图，其中不乏索伦星的详细地图。这个地方的地图记起来毫无挑战性，因为它压根没有什么建筑物，只有几个由它的发现者建起来的小村庄。
　　
　　“往东走，应该有个村庄。”
　　
　　时钊低头看了看地面。
　　
　　贫瘠的土地上长了几株顽强的杂草，白天他们可以凭借微弱光线的来源判断方向，夜晚这些杂草的生长方向就可以为他们提供行走方向。
　　
　　“东在这边。”
　　
　　他们大约走出二十公里，已经是黄昏将夜。
　　
　　很快，夜幕降临，白天那点昏暗的光线也被侵蚀殆尽，浓重的黑夜压下来。
　　
　　晚上能见度太低，再加上他们已经走了好几个小时，他们决定先停下来休息。
　　
　　楚玦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来，摸出一瓶试管大小的浓缩营养试剂抛给时钊。
　　
　　这玩意绝对不好喝，但在这种情况下，保证体力才是最重要的。
　　
　　“睡一觉吧。”楚玦径直往后一倒，任由整个人的重量摔到地上，他将手枕在脑后，浩瀚的天幕在眼前铺开。
　　
　　暗淡的光线环境也给这里带来了独特的景色，比如抬头就可以看见的璀璨星河。
　　
　　时钊在他身边躺下来。
　　跟楚玦躺在一起，肩膀碰着肩膀，冷静自持的时钊难得地有些紧张，躺得十分板正。
　　
　　这颗荒星实在是太荒芜、太安静了，以至于没有风的时候，连呼吸声中的细微变动都清晰可闻，仿佛连胸腔里的动静都能被轻易听见。
　　
　　就在这么宁静的时候，楚玦忽然碰了碰时钊交叉的双手。
　　
　　“你知道睡美人吗？”楚玦翻身侧躺着，凑得很近，“她沉睡的时候，就是你这个姿势。”
　　
　　时钊抿了抿唇，当即换了个姿势。
　　他这个动作难免有些懊恼的意思，楚玦听到响动，没忍住笑出声来：“别啊，我开个玩笑。你随意就好。”
　　
　　“我睡了。”时钊冷淡地道。
　　
　　楚玦笑够了才重新平躺回去，“行。”
　　
　　.
　　
　　后半夜，楚玦从浅眠中转醒。他嗅到了极为熟悉又极具危险性的信息素，来自时钊的柏木香。
　　
　　他迅速转头去看时钊。
　　
　　时钊似乎醒得更早，不知何时起来了，甚至还刻意站远了一些。
　　
　　“时钊？”楚玦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时钊沉沉地应了一声。
　　
　　楚玦听出他这声应得有些含混，当即察觉出几分不对：“你怎么了？”
　　
　　时钊头脑昏沉，惜字如金地吐出三个字：“易感期。”
　　
　　不用时钊说，空气中浓郁的信息素已经能说明是怎么回事了。
　　
　　楚玦走上前去，伸手探了探，触碰到一片滚烫的肌肤。
　　
　　紧接着，他的手被人抓住猛地一拽，整个人往前倾倒，被带到时钊怀中。
　　
　　“你这易感期来得真是时候。”楚玦勉强站稳，拽着时钊的领子把他往反方向扯了扯，舔了舔后槽牙，“真不知道是让你去找任星蓝好点还是跟我待在一起好点。”
　　
　　独立出去的救生舱，医疗设备是齐全的，其中自然也有最常用的抑制剂和镇定剂。
　　
　　楚玦身上只带着Omega专用的抑制剂，他不知道时钊身上有没有Alpha专用的抑制剂。
　　
　　楚玦又把时钊往后拽了拽，时钊的脸再一次被迫离远了些。
　　“看着我，回话。”
　　
　　时钊勉强“嗯”了一声。
　　
　　“有没有抑制剂？”楚玦一边问一边往他身上摸。天色太暗，他只能胡乱地到处乱找。
　　
　　“嗯……？”
　　时钊的理智在游移，发出一个疑惑的鼻音。
　　
　　楚玦手忙脚乱，一只手还提着时钊的领子，麻烦得很。半分钟后，他重重地叹了口气，索性放开手，任由时钊往他身上靠，像个大型挂件一样挂在他身上。
　　
　　忙乱之下，楚玦好不容易找到其中一个口袋，往里一探，好像是摸出了什么东西。
　　
　　楚玦用通讯器的光勉强照了照，发现这东西不是抑制剂，是他前几个小时还见过的东西。
　　
　　——Gospel送来的那瓶小小的樱桃白兰地！
　　
　　楚玦无语地看着手上这瓶东西，直接给气笑了。
　　
　　好家伙。
　　抑制剂没有。
　　诱发剂倒是有整整一瓶。
　　
　　楚玦四下望望。
　　这破地方别说是抑制剂了，人影都没一个。
　　
　　时钊本就是特殊的Alpha，在没有抑制剂的情况下要他自己强撑过去，完全是在强人所难。
　　
　　楚玦抱着时钊，能近距离感觉到他身上那种暴戾的躁动气息。他的下巴搭在楚玦肩窝上，贪恋地嗅闻着脖颈间樱桃白兰地的芬芳。他大概是知道抱着自己的人是谁，所以暂时还算安静。
　　
　　可如果仔细看去，就能发现他们附近的那几株杂草已经化为齑粉，混入满地细碎砂砾之中。
　　
　　亏得这里没东西给他发挥，不然这地方保不准也会变成一片废墟。
　　任星蓝那边就不一样了，本来他们乘坐的就是星舰分离出去的救生舱，要是时钊易感期压不住把救生舱也炸了，那就是大家一起玩完。
　　
　　“可能还是跟我待在一起好点。”楚玦自言自语道。
　　
　　时钊已经尽力隐忍，他的浑身血液都仿佛在遭受烈火淬炼，躁动和渴求化为一种极端的占有欲和摧毁欲，他想要撕裂，想要占有，想要毁灭。他的脑海中甚至升起了一个极其可怕的想法——他想要彻底地侵.占眼前这个人，以任何手段。
　　可他脑海中还有一根紧绷着的弦——抱着他的人是楚玦，是他的教官，是他喜欢的人。
　　
　　时钊信息素的压迫感越来越强，饶是楚玦也有些腿软。
　　
　　“算了。”
　　楚玦做决定很快，果断地偏过头去：“你咬吧。”
　　
　　楚玦的话像一道赦令，理智的阀门彻底关闭。
　　
　　可是，在本能占据上风的那一刻，时钊的第一反应不是占有，不是标记，而是一个蓄谋已久的吻。
　　完全是……本末倒置的本能反应。
　　
　　沉沉夜色笼罩下来，寒风吹起他们脚边的砂砾，荒芜的景色向视野尽头蔓延，没入更深更沉的漆黑之中。信息素潜藏在空气之中，不安地上下浮动。
　　
　　时钊吻上楚玦的唇。
　　
　　楚玦微微一怔。他的动作停滞了，手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停在半空中。
　　
　　“教官……我喜欢你。”




第42章   我又不会罚你。

　　时钊温柔得像在吻一件易碎品, 那四个字融化在柔软的吻中，楚玦甚至无法将它当成一句戏言。
　　
　　可时钊的信息素远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么温柔，无处发挥的柏木香正在四处乱窜, 凌厉而暴戾地压下来。
　　
　　四周空空如也，说不上是好事还是坏事。时钊什么都无法破坏，眼前唯一可以给他予取予求的，只有他的教官这个人而已。
　　无处安放的信息素开始向内肆虐，时钊的情况可以说是越来越糟糕。
　　
　　楚玦这才惊觉他现在应该推开时钊。
　　
　　楚玦抚摸自己的唇, 指尖拈到一丝柏木香。
　　复杂的思绪在脑海中乱成一团死结，但现在绝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  
　　
　　“让你标记……你咬的什么地方？”
　　楚玦气笑了，低声说：“还要我教你怎么标记是吗, 小Alpha？”
　　
　　这句询问对于正处于易感期的Alpha来说无异于一句挑衅，很快楚玦就收到了行动上的答复。
　　
　　下一瞬，尖锐的疼痛从腺体处传来，信息素自齿尖灌入。
　　
　　强大的Alpha信息素让楚玦无法抗拒地浑身发软, 刚开始还是他抱着时钊，到后来连站稳都有些勉强，身子大半都倒在时钊怀中。
　　他的额头冒出细密的冷汗, 疼痛感分别来自腺体刺破以及灌入的信息素, 刺痛与钝痛交杂, 他不禁咬紧牙关。
　　
　　楚玦并非第一次被时钊标记，但从未有哪次像这次一样, 前所未有的疼痛。
　　
　　他就像一只钉在木架标本上的蝶，想挣扎又无法动弹，只能承受。
　　
　　但他同样知道，在这荒郊野岭，现在只有他能做时钊的抑制剂。
　　
　　等时钊从楚玦颈间抬起头来, 疼痛仍未消散，楚玦强忍下来，逼迫自己转移注意力：“好了？”
　　
　　临时标记结束后，时钊理智稍稍回笼，他捕捉到楚玦声音中不可忽略的一丝颤抖，皱了皱眉。
　　
　　时钊回想起来，刚刚那种情况下，他根本没法控制自己，更别提收敛力道。
　　他的瞳孔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懊丧。他跟来是因为他担心楚玦，没想到最后是害楚玦为他担心。
　　
　　楚玦问问题没听见响，又问了一句，“还难受？”
　　
　　“……还好。”
　　
　　没有抑制剂，时钊的易感期可谓非常难捱。临时标记维持的只是表面的平静，他自己知道他的情况有多糟糕。
　　
　　就在这些混乱的想法充斥着大脑的时候，魂牵梦萦的樱桃白兰地气息忽然凑近了许多。
　　
　　“别逞强。”说话间，楚玦替他拉开拉链，“我又不会罚你。”
　　
　　时钊身上的柏木香仿佛带着滚烫的热度，楚玦的手轻触一下，又稍稍缩回。
　　他说着“下不为例”，然后任由柏木香沾满指尖。
　　
　　时钊猛地一僵，闷哼出声。他意识到楚玦在做什么，声音有些喑哑地喊了一声：“教官……”
　　
　　“瞎喊什么？”
　　楚玦猝不及防听见时钊喊他，耳朵尖上的热度又升高几分。他下意识地收紧手指，听见时钊“嘶”了一声，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松了力道。
　　
　　时钊呼吸有些急促，声音中带着几分隐忍：“教官，别玩。”
　　
　　“我知道。”仗着天黑时钊看不见，楚玦听上去真像那么回事儿，至少装得很镇定：“你别出声就行。”
　　
　　可惜楚玦从未替人做过这种事，即使不听不看，时钊也能从那稍显生疏的动作中，寻到些许破罐子破摔的狼狈。
　　明知道看不见，时钊还是下意识地想往下看。
　　
　　那是教官的……
　　
　　还不如罚他。
　　时钊闭上眼睛想。
　　
　　……
　　不知过了多久，柏木香犹如一捧白鸽般从他手中挣出，扑腾着翅膀奔向月亮。
　　
　　.
　　
　　不算平静的一夜过去。
　　时钊醒得比较早，率先坐起来。
　　
　　他只是易感期，不至于失忆。
　　昨天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他记得清清楚楚。
　　
　　他当然也记得本能超脱理智那一刻，他脱口而出的那句话。
　　
　　他微微低头，看着楚玦的脸，目光一寸寸缓慢移动。
　　
　　当时楚玦说了什么？
　　好像什么也没说。
　　可能是念在他不清醒，权当一派胡言，自然也没放在心上。
　　
　　果不其然，楚玦醒来之后，只问了问他情况怎么样、有没有好点、现在可不可以走……至于那个吻和那句话，只字未提。
　　
　　时钊却没注意到，每次没话找话般的问题之后，楚玦欲言又止的复杂神情。
　　
　　他们都没再提。
　　
　　时钊现在比起昨晚已经好很多，虽然易感期依然是一个不定时炸弹，但目前走路还是没问题的。
　　
　　灰蒙蒙的自然光线将视野无限拉长，延伸到更远的地方。
　　
　　“走吧。”
　　
　　索伦星现在正是昼短夜长的时候，到了下午就已经隐隐有天黑的迹象。
　　再走下去，很快又要因视野不清而延缓行进的速度了。
　　
　　而就在这时，他们忽然见到视线尽头处出现了一片光亮。
　　
　　从它晃眼的亮度可以判断出这不是普通的自然光线，而是人为的光亮。
　　——有人！
　　
　　很难想象，如此荒凉的索伦星上居然有人类活动的痕迹。他们再走近一些，低矮的建筑物在地平线上拔起，光亮的来源也随之明晰。
　　
　　那是一个小镇。
　　
　　楚玦松了一口气，既然有小镇，那应该会有抑制剂。
　　
　　可能是荒星没什么人来的缘故，小镇的守卫并不森严，甚至可以直接进去。
　　
　　小镇无处不透露出一种怪异感。这里的建筑毫无设计感可言，单一的构形，单一的颜色。一种简约而森冷的白笼罩着小镇，明明是低矮的建筑，却硬生生给人一种肃穆的压迫感。
　　
　　最奇怪的还是这里的人。他们沉默寡言，鲜少交流，即使相互碰面也不会打招呼。
　　比起正常人类，他们更像是不苟言笑的机器人——他们的脖子上戴着监测体征的监测器，上面还有身份编号。
　　
　　这些人完全没有察觉出他们是陌生来客，只是有几个路过的侧目看了几眼时钊，可能是他正处于易感期的缘故。
　　
　　小镇不大，多走几米就已经到了中心地带。这里统共没多少建筑物，也没有见到什么店铺。唯有处于最中心的低矮平房看着比较像商店，从外面能看到架子上摆着一些日常用品。
　　其中当然也有抑制剂。
　　
　　他们走进店中，里面的东西少得可怜，只有寥寥几样。
　　
　　楚玦在货架上扫了一眼，精准挑出写有“Alpha”字样的标签，拿了两支下来。
　　店里的抑制剂价格跟外面差不多，但模样却与帝国统一制造出品的抑制剂略有不同。上面没有任何制药厂标识，看不出来是哪里制造的。
　　
　　楚玦多长了个心眼，将拿下来的抑制剂转了个面，标签上写着的主要成分与平常的抑制剂大体上是一样的。
　　
　　他这才放心下来，顺手将Alpha抑制剂塞到时钊手里。
　　做完这一切，他正欲拉着时钊离开，忽然瞥见最角落里，有几支长得不太一样的试剂。
　　
　　楚玦垂眸，目光从标签上逐一扫去。
　　抑制剂这行货架上，除却平常的Alpha抑制剂和Omega抑制剂，还有第三种药剂。
　　
　　时钊也发现了这个与众不同的角落，他抽出其中一支。
　　与他们手上的抑制剂不一样的是，这支药剂包装上没有书写任何成分信息，甚至没有名字，标签页简洁得仿佛制药者的恶作剧。
　　
　　上面只有一行字。
　　——用于抑制T值。
　　
　　时钊转过头来，与楚玦对视一眼，随后将这支药剂也拿在手上。
　　
　　他们用通用数字货币结完账，正要迈出门口，却被门口守着的人叫住：“等等。”
　　
　　楚玦抬眼扫了扫他的编号，17。
　　
　　17号朝探测器红灯望了一眼，问：“你身上携带了违禁品？”
　　
　　违禁品？
　　他们身上的东西少得可怜，除却营养液和通讯器外，还有就是……时钊阴差阳错带出来的那瓶樱桃白兰地了。
　　
　　这只是个小商店，他们身上的东西又有哪一项可以称之为“违禁”？
　　
　　“酒精制品交出来。”17号严肃地道，“不允许携带任何酒精制品出门是规矩，你们难道是新来的？怎么——”
　　
　　17号说到一半，忽而顿住，迅速将他们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
　　
　　“为什么擅自摘掉监测器？”17号指指他们空无一物的脖子，就在这时，他仔细一看，顿时警觉，“不对……你们没有编号？”
　　
　　他们二人还来不及解释，霎时警报之声响起，与此同时，身后那道门迅速落下闭合，将他们出去的唯一通道堵死。
　　
　　“不管你们是谁，这里都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17号神色极冷，连带着周身气压都低了几分。很显然，他是一位Alpha。他拉开抽屉，迅速将里面的激光枪拿在手上，眼中闪过杀意。
　　他看出眼前两位一个Alpha一个Omega，习惯性地判断后者更容易击败，于是率先朝楚玦下了杀手！
　　
　　一道激光猝然飞射而出，朝着楚玦飞来！
　　可惜使用者手法生疏，这一枪有失准头，楚玦侧身闪开，偏过脸去，激光笔直地落到他身后的墙上，迅速烧灼出一个可怖的黑洞。
　　
　　警报器旁边的通讯装置同时闪了闪灯，一道声音传出来：“什么事？”
　　
　　“有入——”
　　话还没说完，17号瞳孔猛地一缩！
　　时钊在他把剩下几个字说全之前掐住他的脖子，他的气管声带被人拿捏在手，脱口而出的话霎时转成了气音。
　　
　　就在这个间隙，时钊另一只手反扭他的手腕，他手中的激光枪甚至还未来得及举起便被卸下。
　　时钊的目光落在墙上那个洞上，眼中寒光乍现。Alpha信息素瞬间爆发，排山倒海地压下来。S01型Alpha的信息素压制绝不愧对它“危险”的名声，须臾间就能让人喘不过气。
　　
　　17号感觉肺部氧气被抽空，窒息与恐惧将他彻底淹没。
　　
　　楚玦及时喝止：“别杀他！”
　　
　　时钊本就在易感期，摧毁欲很强，要想让手上这人彻底断气，也只是几秒钟的事而已。
　　
　　时钊戾气很重，但不至于连楚玦的话也不听，所以没下狠手。
　　
　　就在这时，通讯器再一次闪起了光。
　　“我刚刚听到了警报器的声音，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17号声带被扣着，根本无法发出声音。
　　楚玦正欲上前——
　　
　　“没什么。按错了，抱歉。”
　　一只修长白皙的手伸出来，指尖一点，通讯戛然而止。
　　
　　他们不约而同地停下来，望向这手的主人。
　　
　　走出来的人是一位Omega。
　　他身形羸弱，面色稍显苍白，眼帘低垂，俨然一副病恹恹的模样。他白皙的脖颈上同样戴着监测器，荧光流动出“2”的编号字样。
　　
　　2号抬眸看了楚玦一眼。
　　
　　楚玦眼神示意时钊放开手。
　　17号得以挣脱出来，心有余悸地喘了好几口气。
　　
　　待他稍微平静下来，才皱眉问道：“2号，咳咳、你为什么……要庇护他们？”
　　
　　“他们不是入侵者。”2号看着文弱，音量却并不小，自有一番让人信服的魔力，“我认识他们。”
　　
　　“你认识……？”17号似乎在思索他话中的真实性，半信半疑地道，“你怎么会认识？”
　　
　　“别忘了，我出去过几次。”2号淡淡道。
　　
　　这句话听着很有分量似的，17号居然没再说什么，眼中的警惕之意也收了起来。
　　他摸了摸自己红痕未消的脖子，问道：“那你们是……朋友？”
　　
　　最后这两个字一出，在场皆是一愣。
　　
　　良久，2号打破沉寂：“不是。”
　　
　　他在桌上留下一枚纽扣大小的屏蔽器，意有所指地对楚玦二人说，“跟我来。”




第43章   昨天你跟我说了件事。……

　　2号将他们带到一个密闭的空间之中, 布置相当简陋，连窗户都没有，明明很空荡, 却平白给人一种逼仄的窒息感。
　　
　　他将自己脖子间的监视器摘下来，随后将屏蔽器贴在上面。
　　随后，他一言不发地绕到房间的角落，找出一个落满尘灰的盒子。他擦了擦灰打开来，取出里面的东西端详了一阵。
　　
　　“应该没过期。”2号将手上的东西推到时钊他们面前。
　　
　　几支试剂摆放在桌上。
　　时钊捏起一支观察, 竟然是帝星适用范围最普遍的那种，帝国统一制造出品的Alpha抑制剂。
　　
　　时钊仍然处于易感期期间，现在的情况比起昨晚好上不少, 他能清楚地认知眼前的抑制剂能让他好受许多。
　　至少他现在不会这么烦躁。
　　
　　昨晚过后楚玦就将阻隔贴贴了回去，将信息素的味道隔绝了七七八八，时钊闻不到他喜欢的味道，竭力忍耐之余还会牙痒地想撕碎楚玦后颈的阻隔贴。
　　
　　不过时钊藏得足够好, 连楚玦都以为他在昨晚过后已经恢复了许多。
　　
　　但眼前这人是人是鬼都不知道，他们并不信任这个人。
　　时钊将手中的抑制剂放下，冷冷地扫了2号一眼。2号被这一眼看得脊骨生寒, 他毫不怀疑, 但凡他显露出一丁点险恶的心思, 时钊就会毫不犹豫地让他在这里消失。
　　
　　忽然一只手安抚性地摸了摸时钊的脑袋。
　　时钊巍然不动，心里却很受用, 收回目光，安安静静坐下来。
　　
　　“无功不受禄啊。”楚玦收回手，指尖在臂弯处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你为什么要帮我们呢？”
　　
　　“当然有条件。”2号别过脸咳嗽两声，他毫无血色的苍白面容因着这几声咳嗽而稍稍泛红, 只是他虽然看着病弱，口吻中却有着与之截然相反的坚定。
　　
　　“我知道你们是帝星来的人。”2号抛出他的条件，“我想你们走的时候带上我。”
　　
　　楚玦闻言，好似来了几分兴趣，手放下来，整个人放松地靠着桌沿，“你怎么知道我们就能帮到你呢，我们也是星舰毁了才来到这里的。”
　　
　　“如果楚中校也没办法的话，”2号刻意将中间三个字咬得很重，“就没有其他人能有办法了。”
　　
　　他准确无误地说出了楚玦的姓氏军衔，可见他刚刚在17号面前说的那句“我认识他们”并非虚言。
　　
　　“你还真认识我们。”楚玦方才话语中显露出来的兴趣又稍微浓了一些，他状似不经意地问，“可刚刚你也说过，你出去过几次——你有自己的方法，何必向我们寻求帮助。”
　　
　　“不要从我这里套话。”2号皱了皱眉，“知道这么多对你们没好处。”
　　
　　楚玦轻笑一声：“你在跟我做交易吗？”
　　
　　“你要这么以为也可以。”
　　
　　“抱歉，我没法帮你。”楚玦一字一句地说，“因为你不够坦诚。”
　　
　　2号没料到楚玦会如此干脆地拒绝，眼中闪过一丝不知所措。他明显感受到主动权正在从他手上流失，而接下来楚玦说的话，会让这段谈话彻底交由楚玦主导。
　　
　　2号微微蹙眉。
　　
　　“我见过你。”
　　
　　时钊默然看了楚玦一眼。
　　楚玦大多数时间都在银翼舰队，如果眼前这个人是楚玦认识的人，他不可能会不认识。
　　
　　2号有些诧异：“你见过我？”
　　
　　楚玦笃定地说：“你是那天酒吧里失控的那个Omega。”
　　
　　时钊一听楚玦揭露答案，当即想起了那个晚上。楚玦那天晚上多少受了点影响，还因此让那个假期有了不太愉快的回忆。
　　
　　2号的脸色难看了几分，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不堪回首的记忆。他本就一副病弱的模样，现在更是苍白了不少。
　　
　　楚玦不动声色地观察着2号的反应，心里多少有了一点底。
　　尽管眼前这人阻止了17号向上通报，但不意味着眼前这人就是他们的朋友。现在他与时钊两个人身处对方地界，他们不得不小心谨慎。
　　
　　楚玦记性很好，当时走进来的那个Alpha，散发出的信息素，是极其近似柏木香的味道。
　　他也没有忘记，那个Alpha路过他时，在他眼前一闪而过的纹身。
　　
　　“你已经猜出来了？”2号半信半疑地道。
　　
　　“没猜错的话，”楚玦慢悠悠地说，“你们应该是Gospel的人。”
　　
　　2号心中的疑虑消散了大半，楚玦压根不是在套他话，他是早就有了自己的判断。
　　
　　“……你只猜对了一半。”2号自嘲地摇摇头，“这确实是Gospel的试验基地。”
　　
　　楚玦点点头“噢”了一声，又问：“另一半错在哪？”
　　
　　“我们不是Gospel的人。”提起“Gospel”这个词，2号水一般的眼眸里竟是透着强烈的恨意，“至少我不是。”
　　
　　楚玦沉默片刻，好像稍微多了几分兴趣：“怎么说？”
　　
　　2号颇为讶异地瞥了楚玦一眼——他忽然意识到，或许这样的场面早已被眼前这个Omega预料到，否则这场对话就不会开始。
　　
　　2号只想借着他们的力量离开这里，本不欲将他们牵扯进来太多。可经此交谈之后，如果仅仅止步于此，未免又有些太过可惜。
　　
　　“我改变主意了。”2号不知从哪借来几分胆，连带着肾上腺素一并蹿高，他的口吻难得有些急促：“我要你们跟我一起，摧毁Gospel。”
　　
　　楚玦对他的要求毫不意外，沉吟一秒，“把你知道的说出来。”
　　
　　“我很小的时候就跟人来到这里生活了，算得上半个本地人。”2号说，“十年前这里还不是Gospel的地盘，本来是一个不隶属任何机构的研究基地。牵头的是一位德高望重的研究员。他们最开始是想研究一种改良药物，目的是改良基因，以此来增强体质。那就是最开始的改造试剂。”
　　
　　“后来那位研究员叛逃加入Gospel，索伦星研究基地就成了Gospel的囊中之物。”2号垂下眼帘，“再之后，改良试剂的初衷变了，他们在原有研究基础上研究出了第二代改造试剂，也就是现在的改造试剂的前身。”
　　
　　“这里变成了Gospel的试验基地。原本索伦星的人成了他们的实验对象。我们的行动自由被封锁，只有经受住改造试剂、成功活下来且没有特别严重的排异反应的人，才有机会加入Gospel，离开这里。”2号面无表情，语气有些机械麻木，好像这番标准他翻来覆去地听过很多遍，也翻来覆去地默念过很多遍。
　　
　　“我出去的那几次……就是跟着曾向文，”2号停顿了一下，对楚玦解释道，“就是上次你在酒吧看见的那个Alpha。他是我们这里Alpha改造试剂接受最成功的人。”
　　
　　“他去帝星干什么？”
　　
　　“帝国研究所也在做相关研究……我也不知道他具体去干什么，但曾向文带回来一个新成员，姓吴。更多的，就不是我能探听得到的了。”
　　
　　2号给出来的这个小小信息已经足够楚玦想象，对改造试剂如此痴狂又如此向往Gospel的，恐怕只有吴良峰一个人而已。
　　
　　楚玦眉头拧起来，帝国研究所再怎么鱼龙混杂，好歹也顶着“帝国”的名号，然而连最高负责人吴良峰都已经叛变，简直是烂到骨子里。
　　
　　“你出去过，为什么又回来了？”
　　
　　2号听到这个问题，嘴边的话顿时苦涩起来：“因为我出问题了。”
　　
　　“什么问题？”
　　
　　“针对Omega的改造试剂，其中一个副作用是……T值会不太稳定。”提到这个，2号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后颈，“原本我的T值还算稳定，后来不知道为什么越来越高……现在已经非常不稳定了，必须依靠抑制T值的稳定剂才能稳定下来。”
　　“所以我被称为失败品，被他们送回来了。”
　　
　　楚玦在心中叹了口气。作为失败品被送回来，恐怕即使有机会稳定T值，也不会再有第二次出去的机会了。这无疑是残忍的，差一点就能爬出深渊，却又一脚踏空再次坠落下去。
　　
　　2号兴许是看出楚玦眼中藏匿的不忍，反过来安慰道：“没关系。Gospel施舍的自由我宁愿不要。我早就想明白了，摧毁Gospel，我得到的才是真正的自由。”
　　
　　楚玦点点头：“你说的没错。”
　　
　　2号的视线与楚玦的视线在空中交汇，楚玦朝他笑了笑，淡淡地道：“我们和Gospel打过几次交道，但每次重创的都是几个无关紧要的据点，要么转移，要么重建，永远有新的出现，基本盘完全不受影响。”
　　
　　“你想问我Gospel的总部在什么地方吗？”2号察觉出他的用意，却只是摇了摇头，“不瞒你说，我不知道。我唯一接触过的、可能处于核心位置的，就是那位当年加入Gospel的研究员。但他走之后，就再也没有回过索伦星了。”
　　
　　Gospel成立以来，对成员的把控很严格，贵精不贵多，普通杂鱼还没资格进去。
　　从试验基地里出去的曾向文，即使有着对改造试剂的熟悉，也算不上Gospel里的重要人物。
　　而像2号这种，在试验基地说话有点分量的人，也仅仅是在Gospel门口绕过一圈。
　　
　　Gospel组织潜伏这么多年，看似无孔不入，却也神秘非常。他们就像一粒粒散沙，一声不吭地嵌入窄小的罅隙中，人们只知道他们存在，却从未有人窥探到核心。
　　
　　究竟要多高的级别才能触及到核心？人们不得而知。
　　
　　“不过……Gospel隔段时间就会派人来试验基地视察，看有没有对改造试剂接受良好的人。如果有，他们就会带走。”2号有些迟疑，“如果是你们的话……”
　　
　　楚玦当即明白2号的意思，问道：“下一次是什么时候？”
　　“三天后。”
　　
　　三天后，就是一个机会。
　　
　　2号朝楚玦伸出一只手，示意他“合作愉快”。
　　
　　楚玦伸手与他交握，礼貌地问道，“怎么称呼？我想你应该有名字。”
　　
　　“不是编号，”楚玦强调道，“是你原本的名字。”
　　
　　这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问句，2号却好像听见了什么稀罕东西似的，有些恍惚地将这个问题回味了一遍。
　　已经很久没有人问过他的名字了。在这里，人人以编号相称，名字反倒成了最无用的东西。他们这些人，即使有一天走出去，被人问到名字，恐怕第一反应还是自己脖子上的编号。
　　
　　“我叫许言玉。”
　　
　　.
　　
　　“2号，你们说什么说这么久？”17号一直在外面等着，见到2号出来就立马跟上去，“你中什么邪了，你不是一直都很谨慎吗？你还总说我莽撞……那今天这算什么？”
　　
　　许言玉没回答这一连串问题，避重就轻地说：“借我下权限，我给他们找个地方待两天。”
　　
　　“你还要把他们留下来？”17号睁大眼睛，拽着许言玉的衣袖，严肃地道，“就算你真的认识他们，但留外人在这里……被上面发现怎么办？”
　　
　　许言玉不怎么在意：“发现就发现了。”
　　
　　“疯了……为什么要留他们下来？你打算干什么？”17号嘴上不赞同，却任由许言玉在他的身份芯片上提取身份信息，获取权限。
　　
　　“我不想再作为实验体存在了。我要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许言玉直视17号，说话音量不大，却掷地有声：“我要让Gospel永远消失。让一切回到正轨。”
　　
　　在索伦星，这样的言论可谓是“大逆不道”，所有失去自由的人们都出现过相同的想法，却没有人敢宣之于口。一是担心被有心人听去，二是它确实异想天开。
　　
　　17号眼中的许言玉，一向是谨小慎微、体弱多病的代言词，今天才知道，这朵开在寒地的花，竟能抽出坚韧的丝来。
　　他本来还想再说点什么，可当他看见许言玉眼底的光亮时，他又什么都不想说了。
　　
　　“……你就这么告诉我了？”17号哼了一声，“万一我告发你呢？你太莽撞了。”
　　
　　许言玉盯着他，唇边忽然浮起浅淡的笑意：“你会吗？”
　　
　　“……”
　　17号愣了愣神。
　　再回过神来时，许言玉已经走出几步远了。他急忙跟上去，在后头喊道：“喂，这是两码事……！”
　　
　　……
　　
　　许言玉安排的地方是个小小的房间，条件跟帝国禁闭室差不多，窄小、漆黑、一无所有，推开门还有一股久置不用的霉味儿。
　　
　　“只有这里没有监视器，将就一下。”许言玉说，“不过应该比外面好吧，至少有暖气。”
　　
　　“谢谢。”
　　他们都不是娇气的人，有个能躺的方寸片地就行。
　　
　　“就这一间，没法分Alpha和Omega，幸好你们是一对，省得麻烦。”许言玉说得自然，压根没给他们机会辩驳，看向楚玦时还淡定地给出了最有力的证据：“你被他标记过。我应该没说错。”
　　
　　“……”
　　“我说错了？”许言玉察觉到他们表情闪过一丝微妙，也跟着顿了顿。诡异的尴尬过后，许言玉想起来方才他还被楚玦摆了一道，没想到现在他随口一句居然反倒能让楚玦吃瘪。
　　于是许言玉温温柔柔地道了个歉，相当诚恳有礼貌，眼底却闪过一丝看戏的意思。
　　
　　楚玦：“……”
　　
　　本来默契地不再提起的事情，被许言玉这么一说，当即又被迫提上台面。
　　就像那个没有得到回应的吻，来得突然，走得也突然。
　　
　　许言玉说完就走了，留他们俩独处一室。
　　
　　“看什么，”楚玦理直气壮地说，“我脸上有抑制剂？”
　　幸好他们有件正事能缓冲一下。楚玦从桌上抄起许言玉给的抑制剂，抛到时钊手中。
　　
　　时钊倒也听话，没扯别的，二话不说就注射抑制剂。
　　
　　楚玦抱着手臂，半倚着桌沿，眼帘微敛，目光聚焦在时钊手中的抑制剂上，有些出神。
　　
　　一针抑制剂渐渐推到底。
　　空余的抑制剂被扔进回收处，瓶身与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对了。”
　　楚玦抬起眼来，望进时钊的眼睛里，他的目光带着些探究，他在判断时钊现在的状态。
　　
　　一针抑制剂下去，时钊果然好上不少。
　　
　　“昨天你不太清醒的时候跟我说了件事。”
　　楚玦状似不经意地开口，好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你记得吗？”




第44章   我说我喜欢你，教官。……

　　昨天晚上, 不太清醒的时候，说了件事。
　　饶是时钊再怎么迟钝，也不会反应不过来楚玦说的是什么事。
　　
　　时钊略微有些讶异。醒来之后, 他也想象过楚玦对这件事的反应：把那当作一句戏言，轻轻揭过，醒来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事实上，楚玦醒来的时候确实也什么都没说，一切都在时钊意料之中。
　　所幸他没有太过期待, 所以也没有太多落空。
　　
　　只是他绝没有想过，楚玦会主动提起这件事。
　　
　　时钊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晦暗不明的光在他眼中跃动。
　　他罕见地有些紧张, 他不知道楚玦此刻在以什么样的身份问他，是长官，还是Omega，又或者, 是一个被他标记过的Omega。
　　
　　此刻楚玦就注视着他的眼睛，平日里那惯常挂着笑、戏谑地称他“小Alpha”的神情统统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捉摸不透的严肃。
　　这样的注视下, 时钊没法说谎, 当然, 他也不打算说谎。
　　
　　“……记得。”时钊声音低沉，仿佛有抓着人心下坠的本事。他抬眼正视楚玦, 神情很认真。他清醒着，将昨晚的话重复了一遍：“我说我喜欢你，教官。”
　　
　　猝不及防听到一句时钊清醒状态下的告白，楚玦表面装出来的严肃瞬间破了防。
　　
　　这都什么事儿，楚玦又开始头疼了。他活过的这二十多年来, 什么稀罕事儿没见过，唯独这件是头一遭。
　　难怪前段时间时钊的行为举止莫名其妙的，原因都出在这儿。
　　
　　不得不说，眼前这小Alpha年纪不大，胆子倒挺肥。
　　
　　平心而论他对时钊不算好，顶多算是“寄予厚望”。平时训练心情好就给翻个倍，心情不太好就再翻两番，都在时钊承受范围内，但白旭成每次看了都要哇哇叫。
　　楚玦落在时钊身上的眼神愈加不解。
　　
　　难道是因为信息素吸引？毕竟是百分百的契合度。
　　
　　时钊被他审视的眼神看得七上八下，一颗心几乎吊在嗓子眼。这紧要关头他又想起任星蓝对他说的话，他一边不闪不避地任由楚玦打量，一边在心里忐忑着。
　　其实他不怕被拒绝，但他怕离楚玦越来越远。
　　
　　他就像在等一场审判。
　　
　　没想到，楚玦摩挲着下巴，冷不防地问出一句话来：“什么时候开始的？”
　　
　　“很早之前。可能在……”向长官剖析自己是如何大逆不道是件不容易的事儿，时钊略微迟疑，“我生日过后。”
　　
　　楚玦琢磨了一下时间线，发现这小子歪心思动得还挺早，甚至远远早在得知他们信息素契合度百分百之前。
　　
　　说来奇怪，楚玦分明记得时钊的研究报告中有一行写着“极难与人建立情感联系”，上将找他谈话的时候还专门将这点强调了一遍。
　　这方面，时钊做得不算特别好，但也算差强人意。至少他跟白旭成关系还不错，开始时对唐泽的敌意也有所消弭，楚玦跟他讲的“队友”概念他也有听进去。
　　
　　而现在……时钊跟他说喜欢他。
　　
　　研究报告上的那行字，形同废话。
　　
　　楚玦浸泡在时钊热烈又真诚的目光之中，他见过很多人的眼神，友善的、凶恶的、原始的、惧怕的、轻蔑的……唯独没有见过有人用这样干净又赤诚的目光看他，还带着一点儿不引人注意的期待。
　　
　　“我生日那天你许了个愿，你说希望我有归属感。”时钊每一个字都铿锵有力、掷地有声，“我的归属感就在你这儿，教官。”
　　
　　你在哪里，我的归属感就在哪里。
　　
　　那天楚玦许愿许得认真，以至于烛火吹灭他才想起来，楚玦借走的只是半个愿望，还有半个，他忘了许。
　　
　　“……”
　　空气安静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楚玦才打破寂静。
　　
　　“突然说这些好听的干什么？话里有话的。”楚玦哼笑一声，戳穿他话里那点儿刻意不加掩饰的小可怜意思，“担心我赶你走啊。”
　　
　　时钊的瞳孔漆黑而深邃，仿佛雨水坠入深湖，涟漪乍起，却很快隐匿在暗影之下。
　　
　　“我随便说说。”楚玦捏了捏时钊的脸蛋，触感挺软，他没注意就用多了点力，“小狗似的。”
　　
　　时钊由着楚玦的手乱动，目光却一直盯着楚玦没离开过。他明明站在原地没动，却莫名给人一种步步紧逼的感觉。他在等一个答案。
　　
　　楚玦收回手，下意识地想摸支烟，可惜什么也没摸到，只好放弃了这个念头。
　　
　　这个答案他现在没法给。他还有事情要完成，不确定因素太多。更何况，他一向将时钊看做无害的小辈，他没法这么快转变过来。
　　可不知为何，面对时钊，他没法说出拒绝的话。
　　
　　思绪在脑海中交杂，楚玦抬手摁了摁眉心。
　　
　　“算了，我们来打一架。”半晌，楚玦扯开袖子上的纽扣，缓慢地将袖子折到小臂上端，“你赢了，我就听你的。”
　　
　　这个奖励无疑非常诱人，时钊说不心动是假的。
　　然而，他只动摇了一瞬，便摇了摇头：“教官，我在易感期。这不公平。”
　　
　　易感期的Alpha实力本就有所加强，更何况，这是他最熟悉的对战方式。
　　纵观整个银翼舰队，绝没有人比他更熟悉楚玦。无论是楚玦的出招方式，还是他的应对模式，他都一清二楚。
　　
　　“公平？”
　　这俩字说得不紧不慢，好似被人细细品味了一番。
　　
　　“怎么？你是觉得你赢定了？”楚玦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儿挑衅的意思。
　　
　　这话时钊倒不敢说。
　　“没有。”
　　
　　“那就结了。”楚玦拍了拍时钊的肩，“快点，别让我等你。”
　　
　　时钊闻言也就不再坚持，迅速地进入作战状态。
　　楚玦勾上时钊的脖颈，嘴边还挂着笑，手上却下了狠劲。
　　
　　这里地方不大，拳脚功夫有些不太好施展，只能在小范围进行贴身缠斗。
　　
　　拳脚碰撞间，他们的呼吸也缠绕在一起，可惜此刻他们都没有旖旎的心思，完全是在利落地攻击。比起其他的，此刻赢更重要。
　　
　　契合度百分百的Omega近在咫尺，甚至有几次时钊几乎低头就能吻到教官的唇。
　　易感期Alpha骨子里的疯狂被激发出来，时钊全身细胞都在叫嚣着一个“赢”字，占有欲与胜负欲在此刻攀升到顶峰。
　　
　　楚玦稍稍歪头，拳风只落在他的颈侧。他抓着时钊的手反扣，低声道：“你很想赢？这么狠。”
　　
　　时钊微微怔了怔，拉回理智，拆招时勉强收了点儿劲。
　　
　　这本是一个很好的攻击时机，但楚玦却没有这么做。他忽然抬起左手，时钊条件反射地打算防御，然而，这只手却搭在了他自己的后颈。
　　时钊眼中闪过一丝不解。
　　
　　然后时钊眼睁睁地看着他的教官，一点一点地，撕开了后颈处的阻隔贴。
　　他很快反应过来楚玦打算做什么，却已经来不及了。
　　
　　下一秒。
　　甜与烈完美融合的樱桃白兰地气息逸散开来，配合着Omega漂亮的容貌，勾勒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浓郁的Omega信息素气息，令人心驰神往。
　　时钊的心剧烈跳动着。
　　
　　Omega信息素的效用在易感期Alpha身上放大无数倍，醉人的气息勾得他神魂颠倒，他迫切地想要将其据为己有。即使他刚刚已经注射过抑制剂，也无法抑制他心中那种疯狂的悸动。
　　
　　“好闻吗？”他听到楚玦的声音在耳边飘过。
　　
　　时钊忽然意识到，楚玦是刻意释放出了全部信息素！
　　不好！
　　
　　也就是这个不过一秒的契机，楚玦已经反败为胜。
　　时钊微微低头，一抹金属光泽在他下颚处闪过，尖锐感戳刺在他的皮肤上——竟然是刚刚时钊丢进回收处的抑制剂针管。但拿着它的人显然没有伤他的意思，只轻轻碰了一下便收了回去。
　　
　　而这不过是三秒钟的事情。
　　
　　“你看，你输了。”楚玦说。
　　
　　就这么简单。
　　
　　“你……”毫厘之差让时钊有些不悦，他勉强咽下心中的不平，皱眉沉声道：“你故意的。”
　　
　　时钊说的是肯定句。信息素的撩拨下，他的呼吸有些紊乱，眼前的Omega好似近在嘴边又溜走的猎物，玩得好一手猫鼠游戏。
　　时钊想要重新掌控这只从指间逃脱的猎物，以极其敏捷的身手翻身将楚玦摁在地上。
　　
　　“对，我耍诈。”楚玦相当理直气壮，即使现在处境不妙，他依然是那副从容不迫的姿态，他不紧不慢地道，“但兵不厌诈，你还是上当了。”
　　
　　“你以为你在易感期，现在又没有多余的抑制剂，我就不会用信息素来对付你。”
　　
　　“你错了。”楚玦像是没看到时钊表情似的，勾起唇淡笑，声音不轻不重：“我想赢，当然是什么手段好用就用什么。”
　　
　　时钊被楚玦说中，他无话可说，紧紧地抿了抿唇。
　　楚玦也不说话，就躺着等他松手。
　　
　　输了就是输了。时钊纵然不服，却还是松了手。
　　
　　“我本来没打算讲这些，反正你昨天不清醒。”楚玦利落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尘，“但你上回让我别什么都不跟你说。”
　　
　　“所以我现在跟你解释清楚。”横竖绕不过这道题，楚玦索性现在就把它破开，“你是我教出来的队员，也是我认可的队友。以前是，现在是，不会改变。”
　　
　　时钊意识到他话里少了点东西，追问道：“以后呢？”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楚玦这一架打得辛苦，他拉开一把椅子坐下来，翘起腿，一手搭在椅背上，“你刚刚可没赢啊，小Alpha。——你的弱点太明显了，我记得我教过你别那么容易受影响。”
　　
　　“教官，你在拒绝我吗？”
　　
　　时钊问得太直白了，楚玦回答“是”也不是，回答“不是”也不是。他一时语塞，连带着别过脸的动作都有些狼狈。他没肯定也没否定，换了个说法：“我是在教育你。”
　　
　　楚玦在时钊反应过来之前抬手就把灯关了，“行了，这事就这样。睡觉。”
　　
　　灯光一跳，房间由明转暗，周遭顺势安静下来。
　　
　　时钊那双沉黑的瞳孔一同融入黑暗之中，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说了一句：“我明白了。”
　　
　　过了一会儿，楚玦躺下来，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脸有些烧。他闭上眼睛，又想起时钊刚刚的眼神。他不由得抬手摸了摸耳根，温度跟脸颊一样高。
　　
　　刚刚不会也是顶着这副样子教训人的吧？楚玦沉默了。




第45章   你跟他又不一样。

　　一夜过去。
　　
　　楚玦醒来的时候没见着时钊人, 以为他还在想昨晚的事，叹了口气便要出门寻找。
　　他刚走到门口，时钊便推门而入。他们面对面站着, 楚玦握着门把的手有些尴尬地缩了缩。
　　
　　时钊神色跟往常没什么不同：“你醒了？”
　　
　　楚玦略微有些意外。
　　时钊调整情绪的能力比他想象中的好，一觉醒来居然跟没事人一样，至少神情举止都十分自然，让人看不出端倪。
　　自然得让人怀疑自己昨天是不是小题大做了。
　　
　　“去哪了？”楚玦问。
　　
　　“注射抑制剂。”
　　
　　楚玦左看右看，实在是没看出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索性放弃。
　　
　　看来他昨晚的思想工作做得很成功，时钊埋藏许久的秘密见了光，一夜之间卸下了思想包袱, 浑身轻松。
　　时钊昨天说“明白了”，看来是真明白了？
　　
　　不过人回来了就行。楚玦倒回去，转身去盥洗室洗漱。
　　他的小尾巴依然跟在后面，时不时给他递个东西。时钊好像能预先知道他要干什么似的, 楚玦想拿什么，完全不用自己伸手。
　　
　　楚玦忽然发现，这一连串下来, 好像有些过于顺手了。
　　时钊总是在细节方面做得很好, 恰到好处又不容易让人察觉。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 他已经习惯了时钊跟在他身边，要是哪天不在, 他可能还会有点不太习惯。他不得不承认，依赖时钊的程度，比他想象中的深得多。
　　
　　他狐疑地瞥了时钊一眼，收到时钊一句淡淡的“怎么了”。
　　
　　“没什么。”
　　
　　……总感觉还是有哪里不对劲，具体的他说不上来。
　　
　　时钊站在边上, 几次欲言又止，张了张嘴又没说话。
　　
　　楚玦瞥他一眼：“想说什么就说。”
　　都快把“我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这行字刻脑门上了。
　　
　　“刚刚我在外面看见几个Omega。”时钊顿了顿，又说，“他们……”
　　
　　时钊没说下去。
　　他看到他们撕下阻隔贴，注射抑制剂，然后又注射了这里独有的稳定剂。
　　
　　虽然时钊刚注射抑制剂不久，但这不妨碍他依然对Omega信息素保持敏感的嗅觉。
　　
　　为什么这里的Omega都贴着阻隔贴？
　　为什么他们要在注射抑制剂后注射稳定剂？
　　为什么稳定剂的作用偏偏是……抑制T值？
　　
　　一切串联起来，好像都指向一个唯一的答案。
　　
　　“你发现了啊。”
　　
　　其实不怪时钊迟钝，试验基地里所有Omega都贴着阻隔贴，平时又鲜少走出来，他基本上没什么机会接触到这些人，更别提感受他们的信息素了。
　　
　　“对。就你想的那样。”楚玦说，“现在使用的Omega改造试剂，蓝本是我的信息素。”
　　
　　楚玦甩了甩指尖的水，顺便从时钊手上抽出两张纸擦了擦，然后才转过身来，直视时钊。
　　
　　有些事情自己猜出来和听楚玦亲口说出来是不一样的，时钊没想到楚玦就这么轻轻松松说出来了，他还以为楚玦没打算告诉他。
　　毕竟楚玦在银翼舰队这么些年，一直很注意遮掩信息素，纵观整个银翼舰队，除了时钊，甚至没有人知道他的信息素是什么味道。他敢肯定，即使是任星蓝，也对这件事一无所知。
　　
　　“为什么？”
　　
　　“因为我的信息素也很特殊啊。你知道我对其他Alpha信息素没有感觉，而且——你闻过我信息素的。”楚玦言简意赅地说，“是比较容易让Alpha失控的类型。”
　　
　　时钊脑子转得快，楚玦还没说，他就已经自己联想到了：“所以七年前是因为——”
　　
　　楚玦顿了顿，打断他：“好了，好奇心收收。”
　　
　　时钊识相地收起这个话题，转而问道：“教官，为什么告诉我这件事？”
　　
　　楚玦扬起眉梢：“不是你自己问的？”
　　
　　“我问你就说？”时钊追问，“任星蓝问你也会跟他说吗？”
　　
　　“你突然扯他干什么，你跟他又不一样，有可比性吗。”且不说他脖子上都多少个时钊的牙印了，就是给任星蓝十个胆，他也不敢像时钊一样凶自己队长“你得跟我说”。
　　
　　“没有。”
　　时钊却像一个得到糖果的孩子，楚玦有些莫名其妙，他也不知道他说的话里哪句是小Alpha得到的糖。
　　
　　许言玉来找他们的时候，从氛围上感受出一点儿微妙，他的目光在楚玦和时钊身上反复流连，轻轻“咦”了一声，但他没有窥探旁人隐私的爱好，只惊叹一声便转移了话题。
　　
　　“你的易感期几天了？还要持续多久？”许言玉将手中的抑制剂放到桌上摊开，对时钊说，“帝国产的抑制剂，我只藏了这么多，全都在这里了。”
　　
　　时钊扫了一眼桌上的抑制剂数量，淡淡地道：“够了。”
　　
　　“Gospel产的抑制剂，跟帝国产的抑制剂有什么区别？”时钊出言问道，“我看到这里的Alpha也在用。”
　　昨天一路走来，时钊观察到了不少东西。如果这抑制剂有问题，为什么他们自己还要用？
　　
　　许言玉正欲回答，身后的门倏地打开，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众人视野之中。
　　
　　“17号？”许言玉见到来人，有些疑惑地道，“你来干什么？”
　　
　　“我不能来？”17号听他这么问，当即冷哼一声，“谁让你昨天都告诉我了，我偏就要来。”
　　
　　许言玉轻声说：“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17号脸色勉强缓和了几分，小声嘀咕了句“你当然不能是这个意思”。他大摇大摆地走进来，环视一周，在看到楚玦和时钊时脸色微不可见地变了变，似乎是勾起了昨天那不太好的回忆。
　　
　　“你昨天说的那个……”17号看见时钊，就回想起脖子被人勒紧的感受。他条件反射地咳嗽两声，赶紧别开视线，转向许言玉，“就你说的那个计划，我也要加入。”
　　
　　“你？”许言玉眼中的疑惑未消，“为什么？”
　　17号完全没必要来玩这个有一定概率送死的赌局，在索伦星，17号是权限最高的Alpha了。
　　
　　“哪有什么为什么，我乐意。”17号别扭地说，“你就说行不行吧。”
　　
　　许言玉下意识地往楚玦这边看，楚玦耸耸肩往椅背靠，示意他们随意。
　　
　　“也不是不行，但……”许言玉皱了皱眉。
　　
　　17号显然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结太久，打断他：“那就是行。你放心吧，我又不是来添乱的。”
　　
　　“行吧。”许言玉没再阻拦。17号不是小孩了，更何况他还经受过Alpha改造试剂，做什么决定是他自己的事。
　　
　　昨天的濒死体验让17号内心深处对时钊还是有些发憷，他不太想挨着时钊坐，于是把椅子拉到楚玦边上坐下来。
　　他的目光掠过时钊直接对楚玦说：“你们刚刚不是在聊抑制剂吗，问的什么来着？”
　　
　　时钊看着他的动作，有些不悦地眯了眯眼睛。
　　且不说时钊还在易感期不喜欢别的Alpha靠近，就算是他不在易感期，他也不喜欢。更何况，这个Alpha身上的信息素还跟他有七八成相似。
　　
　　尽管此人目前不会对他们不利，但时钊还是本能地想让这人离他喜欢的Omega远一点。
　　
　　楚玦正欲回答，忽而被时钊的动作打断——他提着自己的椅子，不由分说地挤进他们中间坐下来。
　　
　　“问Gospel抑制剂和帝国抑制剂有什么不同。”时钊动作相当自然，对17号那吃了苍蝇一样的表情浑然不觉。
　　
　　“你为什么非要坐我旁边？”17号瞪大眼睛问。
　　难道他不想跟这个危险分子坐在一起的心思还不够明显吗？
　　
　　“我不喜欢你和他坐太近。”时钊直白地说。
　　
　　“……”
　　17号在原地怔愣了好几秒，一边摸着脖子感受它的存在，一边迅速让开位置，“……你坐。”
　　
　　许言玉看看时钊又看看楚玦，刚进门时那点儿好奇又被勾了起来。
　　
　　楚玦一下子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三个人六只眼睛盯着他，眼里的情绪各不相同：好奇，看戏，以及明目张胆的占有欲。
　　原本翘着的椅子腿“啪”地一下摔回地面。
　　……昨天谈话达成的效果似乎和他设想的结果有些不一样，楚玦愈发觉得事情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了。
　　
　　时钊昨天还说他“明白了”，现在看，他只是自顾自地理解了一些东西。
　　
　　楚玦曲起指节敲了敲桌面，提醒似的瞥了时钊一眼，“你上房揭瓦？”
　　
　　时钊低声回了句“不敢”，却丝毫没有挪动的意思，在椅子上坐得端端正正，理直气壮。
　　分明是敢得很。
　　
　　楚玦懒得说他。
　　
　　“这两个抑制剂有什么不同是吧。”17号生硬地将话题转回来，勉强接到正轨上，“也不能说完全不同吧，Gospel产的抑制剂，针对‘抑制剂’的部分还是差不多的。毕竟抑制剂的原理就那样，就算是Gospel也翻不出什么花。”
　　“所以你们要是实在没抑制剂用，特别危急的情况下……用这个也不是不行。”
　　
　　“那不同的地方是？”楚玦问。
　　
　　“里面有其他成分。具体是什么，我还没研究出来。”17号说，“Gospel想以S01型Alpha为蓝本改造基因，但一直没有解决最核心的问题。”
　　
　　“S01型Alpha太难控制了，而且死亡率很高。Gospel根本没有办法消除这个副作用，所以只能在抑制剂上下功夫。——你知道刚注射改造试剂的时候，我们是怎么过的吗？”
　　17号回想起那段经历，脸上有一种无悲无喜的麻木感，“不断地过量注射抑制剂。撑得下来就接着撑，撑不下来的……反正我再也没见过了。后来我们确实变得很好控制了，但你说我们自控力变强了吗，也没有，只是更依赖Gospel抑制剂了。”
　　
　　“Gospel做出来的能是什么好东西？Omega改造试剂的副作用也很大，他们也需要依赖Gospel的抑制剂和稳定剂。所以，”17号轻哼一声，“我和2号可是搭上小命在陪你们玩儿。”
　　
　　如果要叛出Gospel，意味着他们将失去抑制剂来源。
　　
　　楚玦听着17号的话，神情微不可见地有些变化，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过几秒才回过神来：“那你们——”
　　
　　“没关系。”许言玉插言道，“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17号听许言玉这么说，急忙表态：“我可没说我怕死啊，我就是在阐述事实。”
　　
　　许言玉打断这个话题，将事先准备好的衣服和监测器拿出来，放在桌上。它们上面都有编号，一个是编号16，一另一个编号23，都是比较前排的号码。
　　
　　Gospel试验基地的编号体系很简单，排到的编号越前，就证明这人越能适应改造试剂，前排的号码能够得到更多资源和权限，也意味着他们有机会出去。
　　
　　这样的编号体系无疑在实验体之间建立了不可逾越的等级，是Gospel在给一巴掌之后再给的甜头。
　　
　　“过两天你们穿上这个，监测器必须戴上，这个绝对不能忘记。”许言玉叮嘱道，“监测器是用来检测你们信息素波动的，如果有什么异常的话它会亮起红灯。”
　　
　　“虽然我知道这很难控制，但我劝你们尽量还是不要让它亮太多次红灯。”他似乎对这种事情颇有经验，面无表情地说，“不然就会被当作失败品被送回来。”
　　
　　他将“失败品”三个字说得云淡风轻，仿佛这是别人的故事。唯有17号听到他说这句话的时候露出了愤恨的表情，小声说道：“要不是那个曾向文……”
　　
　　许言玉身形一僵，没说什么，继续道：“你们的信息素……出去应该很容易，但是去总部没有那么简单，具体的，我不清楚。所以能不能找到总部在哪里……就看你们自己了。”
　　
　　“谢了。”
　　
　　“别谢我。你们应该记得我最开始说的条件。如果你们失败了，至少要履行前一个承诺，让我……”许言玉余光瞥见17号的黑脸，又补上一句，“和17号，离开这里。”
　　
　　“你很冷静。”楚玦笑了笑，“放心。如果我们回不来，你也一定能走。”
　　他给任星蓝发过消息，跟他讲了大致的情况和他们的计划，也有专门提到许言玉的事。任星蓝是可靠的队友，如果真的出了什么差错，他不会忘记许言玉这件事。
　　
　　“我以为你会说我无情。”许言玉意外地道，他话锋一转，“不过，我还是希望你们能成功。”
　　
　　“要道别吗？”楚玦问。等Gospel的人来了，他们就没有机会见面了。
　　
　　许言玉笑了笑：“说再见吧。”
　　
　　“再见。”
　　
　　他们互相道别。饶是17号再怎么不乐意，也勉为其难地跟时钊说了声“再见”，短短几天的相识没让他们结下太深的情意，但是他们都在为同样的事情奔走努力，这就足以让这声“再见”充满重量。
　　
　　为过去，为现在，为未来。
　　也为自由。
　　
　　.
　　
　　两天后。
　　
　　时钊的易感期也跟着进入尾声，信息素暂时处于一个比较平稳的状态。
　　
　　“这破地方人都没几个，这么多年都无声无息，这次多半也没什么水花。”
　　
　　“嗐，话不能这么说。前几年你没来的时候，这里出了个对改造试剂适应得挺好的Alpha呢。”那人伸了伸懒腰，散漫地说，“不过这两年确实不怎么样，先前还有个失败品Omega还被送回来了。”
　　
　　“赶紧弄完赶紧走，”另一个人搓了搓手臂，“这鬼地方太冷了。”
　　
　　索伦星试验基地是他们最不喜欢来的地方，这里人少条件又差，而且基本上来了都是一无所获。
　　
　　他们加快步子，一路畅通无阻。
　　
　　试验基地早就收到他们要来的消息，基地里面的人都在等着，所以他们查得并不费劲，很快就能如他们所愿地检查完这里所有的实验体。
　　
　　信息素检测是单独进行的，Alpha和Omega分开，待检测者在门外的长廊排队。
　　
　　他们拿着仪器探测的过程中，不知是谁率先抬头望了一眼玻璃门外，洁白肃穆的长廊尽头，从千篇一律的实验体中，见到了一位与众不同的Omega。
　　
　　他长相出挑，即使穿着同样的衣服站在Omega堆里，也能让人一眼就印象深刻。
　　
　　正在检测的那个人不由得愣了愣神，差点儿忘记正事。
　　他总感觉……这人好像有些眼熟似的。
　　
　　楚玦仿若有所察觉，偏头看去，没找到目光来源，又移开了视线。
　　
　　“差不多可以收工了。”玻璃门里的人嘀咕了声，“我就说不会有，多半是白忙活。”
　　
　　前面的人陆陆续续检测完，到最后才轮到楚玦。
　　
　　楚玦在检查舱上躺下来，闭上眼睛。
　　
　　他被罩在一个密不透风的仪器之中，蜂鸣声如同电流般环绕周身。紧接着，他的腺体被尖锐的针刺破。
　　信息素的气息逸散出来。也许是缺氧的缘故，他的意识有些昏沉。
　　
　　不知过了多久，他睁开眼睛，坐起身来，下意识地摸了摸脖颈。
　　
　　“你……”那人露出震惊的神色，这么久以来，他从来没见过有人能对改造试剂接受如此良好。
　　就好像改造试剂是为他量身定做的一样。
　　
　　“世界上真的有这么契合改造试剂的人？”那人隔着厚重的信息素阻隔服震惊道，“我必须上报……”
　　
　　楚玦的检测结果出来的时候，时钊也差不多出来了。
　　
　　他的检测结果同样让Gospel的人大吃一惊，说辞跟Omega检测者这边一般无二——从来没有见过跟改造试剂如此契合的人。
　　
　　最终的结果跟许言玉预料的差不多，楚玦和时钊获得了离开试验基地的资格，他们将跟着Gospel的人一同乘上星舰，离开索伦星。
　　
　　为防止意外情况，他们将Alpha和Omega分开两个星舰，所以楚玦和时钊也要分开来。
　　
　　索伦星的天空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两艘星舰悬浮在平地上空几米，舰身散发出的光亮几乎能与小镇所有的光亮媲美。
　　
　　许言玉和17号没有跟过来，他们已经提前道过别。
　　
　　楚玦被他们带到星舰上去，走的时候路过时钊他们。
　　
　　错肩之际，一个小巧的东西顺着楚玦手心滑落，悄无声息地落入时钊口袋中。
　　“过两天见。”楚玦低声道。
　　
　　“走了，聊什么天。”那人没听清他们说了什么，不由分说地拉走楚玦，动作有些粗鲁。
　　
　　时钊扫了一眼那个人，杀意在心中浮现，但最终还是没表现出来。他继续跟着前面的人走，来到另一艘星舰门前。
　　他不着痕迹地摸了摸刚刚楚玦放进他口袋里的东西。
　　居然是楚玦自己的通讯器。




第46章   ——这个，你也不好奇吗……

　　Gospel的星舰不大, 是专门负责运输的机型，隐蔽性做得比较好，但攻击性不强。楚玦被人带着往前走, 路过舷窗时往外扫了一眼，索伦星似乎仍然在离得不远的地方。
　　
　　“你先在这里等着。”Gospel的人甩下这么一句话，把楚玦晾在原地。
　　
　　楚玦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
　　过了一会儿，这人又回来了。
　　
　　他脸上的神情与方才截然不同，看向楚玦的眼神复杂又带着不敢置信。
　　
　　楚玦被晾着的时候也没闲着, 从边边角角里找出一块奇形怪状的废弃材料，擦了擦表面，勉强当作椅子坐下来。
　　“聊出结果了？”楚玦问。
　　
　　那人可能没见过这么随遇而安的实验体, 张了张嘴有些无语。
　　可他听见楚玦说的话，又警觉起来：楚玦怎么知道他去干什么了？
　　
　　楚玦懒洋洋地趴着，一歪头，靠在自己胳膊上, 散漫地道：“不巧，这附近我挺熟的。看这航行轨道，应该是去科雷亚星吧。”
　　
　　这话楚玦没说谎, 先前他在指挥室里看的卫星地图可不是白费功夫。
　　科雷亚星就是他们俗称的A点, 是这一片唯一的补给维修站点。
　　
　　“你知道又能怎么样。”Gospel的人生硬地道, “别管这么多有的没的，担心你自己吧。”
　　
　　“也不能怎么样。”楚玦好似很认同地点了点头, “不过我要担心什么？”
　　
　　“我怎么知道。”那人随口搪塞了一句。
　　他警惕地看着楚玦，眼前这个Omega跟他以前见过的那些实验体都不一样，这个Omega总给人一种……稍有不慎就会掉进坑里的感觉。
　　
　　“你刚刚是去跟上面通话了吧？航线是突然改变的，本来按照我这个信息素级别应该去总部的才对——现在改目的地了，说明有人在那里等我。”
　　
　　那人听他笃定的一番推测, 当即不耐烦地道：“你话这么多干什么？”
　　
　　“谢谢，其实我刚刚不是很确定。”楚玦笑吟吟地说，“现在大致了解了。”
　　
　　Gospel的人瞪他一眼，干脆一句话也不说了。
　　
　　楚玦得到答案，也不执着于跟他继续谈话了。
　　
　　即使Gospel的人没有给出准确的说法，但情况确实与楚玦猜测的差不多。
　　
　　“是有人要见你。”
　　
　　星舰在科雷亚星南面着陆。楚玦从那个废弃材料做成的椅子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跟着前面的人走了出去。
　　
　　楚玦步子走得快，等他彻底走远时，原本驻守在门口的两个人才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那人什么来头？”
　　“好像是索伦星发现的Omega？”
　　
　　“索伦星那穷地方居然有匹配度这么高的Omega……等等，就算是这样，这有什么值得首领亲自来一趟的？”
　　“谁知道？我们还是别瞎猜了，免得惹上是非。”
　　
　　其中一人望着楚玦早已远去的方向，喃喃道：“他真的是索伦星过来的？我怎么觉得没这么简单……”
　　
　　……
　　
　　楚玦走过一条长廊，机械门在他身后开启又闭合，越往深处走，空间就越静谧。走动的回音在空间中荡开，平添空冷。
　　他走进最后一道门。
　　
　　入目是一片洁净得近乎苍然的白色，精密的仪器安静地陈列在一旁，椭圆形的舱体表面一尘不染，而在这些器物后面，伫立着一个人。
　　他正站在水池前洗手，清澈透明的水流落在他的手心，水流声盖过了其他微小的声音。
　　
　　“好久不见。”他背对着楚玦说。
　　他洗完手后才转过身来，微笑着问：“我就知道你会来的。”
　　
　　眼前这个人就是Gospel的首领。他没有向世人告知他的姓名，只以一个普通的外文名“Petrus”闻名于世。
　　Petrus相貌儒雅，五官线条并不似时钊那样凌厉，反倒颇为柔和，如果只看容貌，他俨然就是个端方君子。
　　
　　楚玦盯着他的脸，好似觉得有些无趣，看了几秒便移开了目光。
　　
　　因为这不是Petrus真实的脸。他的脸用特殊的面部伪装技术调整过，脸上每一个地方都有细微的调整，他佩戴着与之配套的手环，触碰屏幕上的按键还能凭喜好再重新调整或还原原貌。
　　没有人见过Petrus真正的样子。
　　
　　Petrus微笑着，一步一步走过来，“而且还是……一个人来的啊。”
　　
　　“你这么大费周章，不就是想让我一个人来吗。”楚玦环视一圈，平静的语气中带着点儿明显的嫌弃，“这就是Gospel的招待所吗，不怎么样啊。”
　　
　　“没办法，谁让你们选了这条航道呢？”Petrus耸耸肩，“放心，也不会呆很久的。”
　　
　　楚玦没有跟他掰扯的闲情逸致，“那就长话短说。我的耐心有限。”
　　
　　“听说你捡了个Alpha回来。”Petrus闲聊似的开口，意有所指地说，“而且是个S01型Alpha。”
　　
　　Petrus露出那种诡异而神秘的笑容，仿佛他能参透所有的一切，他说：“为什么要带他回银翼舰队？是因为想起了你自己吗？毕竟七年前你也像他一样躺在实验舱里……”
　　
　　“抱歉，”楚玦打断他，“下面的我不太想听了。”
　　
　　“那我们说点你感兴趣的话题。”Petrus看起来脾气很好，一点儿也不恼怒，他温声道，“比如七年前那次，你不想知道你父亲遗骨在哪里吗？又比如你信息素不稳定的问题……别这样看我，我比任何人都了解你。”
　　
　　“不想知道。”楚玦冷声道，走近两步，“我是来杀你的。”
　　
　　Petrus好似对他的后半句话没有任何反应，继续问道：“你不好奇吗？”
　　
　　“我已经过了好奇的年纪了。”楚玦一脚踹上Petrus的腹部，这一脚没留半点余地，直直将Petrus踹出几米远。“好奇太累了，我没这闲工夫。既然是秘密，你就自己留到地狱说。”
　　
　　楚玦走上前去，Petrus稍稍坐起来一些，却又被楚玦的膝盖死死地按压着，紧接着楚玦伸手在他腰侧
　　
　　忽然，Petrus感觉压着自己的重量一松，他抓住时机坐起来，一个通体漆黑的物体在他眼前一晃而过。
　　
　　冰冷的枪.管抵上他的太阳穴。
　　
　　Petrus这才发觉自己腰侧已经空了，楚玦刚刚那下子摸走了他身上配备的□□！
　　
　　楚玦拇指一动，□□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动——他已经扣下击锤，打开了保险栓。
　　就在楚玦即将扣动扳机的那一刻，Petrus突然微笑着问：
　　
　　“那你捡回来的那个Alpha呢？”
　　
　　难为Petrus五脏六腑都疼的情况下还能条理清晰地说话，他捂住腹部瘫坐在地，咳了两声，血腥味从嘴里弥漫开来，他哈哈笑起来：
　　
　　“前两位死亡时间都在二十多岁，算算时间他也没几年了——说不定比前两位更早呢？毕竟你把他从研究所里带走了。”
　　
　　在时钊之前还有两位S01型Alpha，帝国高层一发现就将他们带进了研究所，做实验的同时也想方设法为他们抑制信息素，延长性命，但还是在二十多岁的时候由于信息素紊乱而死亡了。
　　这不是什么秘密，楚玦一直知道。
　　
　　只是时钊从来没出现过什么异样，楚玦就将这个问题暂且放到一边了。
　　
　　回想起时钊的十八岁生日好像还在昨天，可仔细一想，从十八岁到二十多岁，也不过几年时间。
　　这确实是一个没法回避的问题。
　　
　　见楚玦的动作顿了顿，Petrus唇边的笑带着得逞的意味：“——这个，你也不好奇吗？”
　　
　　……这个啊。
　　好像不好奇不行了。
　　
　　这人还不能死。
　　
　　“——你想说什么？”
　　
　　“这就对了。”Petrus说，“你不能让我死。我现在就可以明确告诉你，如果这世界上有人最接近S01型Alpha的秘密，这个人一定是我。”
　　“别惊讶，毕竟我的改造试剂源于S01型Alpha，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他们的弱点。”
　　
　　Petrus话说的不假，放眼整个帝国，Gospel在这方面的研究，确实是走在了最前沿。
　　
　　“你想要什么。”楚玦问。
　　
　　“把你手上的东西丢了吧。”Petrus说完，猛烈地咳嗽了两声，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托你的福，我会让下面的人改进一下这里的保护措施的。”
　　
　　楚玦当着他的面干脆利落地张开手指，手里的枪顺势掉到地上。
　　
　　Petrus吐出两口血沫，一手撑着地勉强站起来，他起身的动作摇摇晃晃，却是十足的胜利者姿态。
　　
　　“我的条件其实很简单，你一定可以办到的。”Petrus说，“跟我回去。”
　　
　　“回去”这词说得好听，不过就是回到七年前的老地方，楚玦深恶痛绝的实验室。他的痛苦并不在于自己曾经经历过Gospel的实验，而在于在那里他亲眼看着所有队友为他折返，又因救他而消散在一场大火中。
　　
　　“我给你时间考虑。”Petrus假惺惺地说，“十五分钟怎么样？够你思考了吧。”
　　
　　Petrus缓缓地走到实验舱旁边的电子屏前，调出一份研究报告出来。
　　研究报告内容只有前半部分，具体阐释了一些浅显的原理，后面深入的部分，就是涉密内容了。
　　
　　“你看，我没有骗你。”
　　
　　Petrus假意给他十五分钟思考，实际上他早已笃定楚玦会答应。
　　
　　“多久。”楚玦问。
　　
　　“一个月，怎么样？”Petrus笑眯眯地说。
　　
　　“十天。”楚玦将他的条件压缩到三分之一，神情冷若冰霜，“你给出来的只值这么多。”
　　
　　Gospel的研究仍然处于探索阶段，即使有一定的价值，也不能百分百保证成功率。
　　更何况，一个月太久了。时钊很快就会反应过来自己被他摆了一道，他还是一个人来了。楚玦暗自叹息，小Alpha应该又要生气了吧，这次不知道要哄多久才能哄回来了。
　　
　　“可以。”Petrus笑了笑，对楚玦所说持保留态度，他倒是知道见好就收，没有再继续坚持，“——走吧？”
　　
　　Petrus拿出一副特殊材质的手.铐，扣在楚玦手腕上，他没有反抗。
　　
　　“刚刚你是真的想杀了我啊。”Petrus摇了摇头，“你太好动了，这样可不好。”
　　Petrus抓着楚玦反手一扭，楚玦被用力地甩出去，头狠狠地撞到桌子的尖角上。
　　
　　“别忘了我是干什么的。”Petrus亮出手中的镇定剂，轻车熟路地给楚玦推了一针。他轻轻叹了口气，遗憾地道，“我本来想和平解决的，可惜你不太配合。”
　　
　　“别担心，你好奇的事情，等你醒来就知道了。”模糊之间，楚玦听到Petrus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至少他不会死在你眼前。”
　　
　　“他”是谁，不言而喻。
　　
　　血液从额角流下来，滴落在地面上，楚玦下意识地低头看地上的血迹，晕开的鲜红血花衍生出无数个重影，随后整个地面都在旋转，视线越来越模糊。
　　他的眼皮重重地耷拉下来，意识也渐渐地沉了下去。




第47章   你打算怎么做？

　　时钊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已经很久了。
　　他靠在椅背上, 闭着眼睛仿佛与世界隔绝，仅仅从这幅景象上看，他安静得就像一幅静止的画。
　　
　　但他并不平静。
　　他掀起手腕用拇指按住跳动的右眼皮, 就像按住砧板上不断摆动的鱼。也许是长时间的沉默让他有足够的时间思考，不着边际的东西在他脑海中一并浮现。
　　
　　起先他怀疑是易感期，但很快又否决了这个答案。
　　且不说他的易感期刚过去没多久，单论他此刻的感觉，虽然与易感期期间有些相似, 但又大为不同。
　　
　　这种感觉很有存在感，但又不至于影响他的行为活动。
　　
　　就好像只是想喝点酒。
　　尝试一种被禁止的、感官之外的、突破与紊乱的刺激。如果说易感期让他想要占有，那么现在的就更倾向于……让他想要摧毁。
　　
　　幸好这种感觉不像易感期那样来得猛烈又无可抵挡, 暂时比较轻微，他可以凭借自己的意志力将其收住，只要刻意回避，暂时还不会出现什么大问题。
　　
　　他索性睁开眼睛, 往窗外看去。
　　
　　幸好这些问题只有他自己知道，单从外表是看不出来的。偶尔有Gospel的人进来送点东西，也只会感叹他竟可以安分无趣到这个程度。
　　
　　刚开始时Gospel的监管还很严厉。
　　
　　尽管时钊是单枪匹马的一个人, 又是Gospel试验基地里选出来的实验体, 星舰里的所有人仍然对他多有防备。他们的任务仅仅是将他送到总部研究所去, 单论作战能力，他们绝对不及时钊。
　　更何况, 在他们所有人的认知里，时钊接受的是S01型Alpha的改造试剂，而他匹配度高到可以直接送到总部，危险程度可想而知。
　　
　　他们每个人都小心翼翼，将时钊带到监控最多的房间里, 全方位监视，生怕出什么差池。
　　
　　不过，时钊从上星舰以来就没怎么说过话，他几乎不与他们搭话，那些人自然也不会自讨没趣地上来找他聊天。有时候时钊甚至可以一个人坐在窗边坐一个下午，或许是先前在研究所留下的后遗症，他完全可以一个人安静地呆很久。
　　
　　这让Gospel的人松了口气，这样安静就很好，他们可以彼此相安无事地完成任务。
　　他们在畏惧时钊的同时又觉得这不过是个实验体罢了，所以在害怕之余又保持着可笑的优越感，警惕性也渐渐放松了。
　　
　　时钊垂下眼，开始思索计策。
　　临走前楚玦将通讯器丢给他，可能是早就想到他们不会去同一个地方了，把通讯器给他，应该是想让他来联系任星蓝。这里到处都是电子眼，他的一举一动都被监测着，他不太方便联系任星蓝。
　　
　　过了一会儿，有个人进来了。
　　他显然也是这里面畏惧又轻蔑的代表人物，一身阻隔服遮得严严实实，可他露出来的眼睛中又透露出难以忽略的不屑。
　　
　　他是进来例行检查的。
　　
　　奇怪的是，以往对检查人员不予理睬的时钊，今天却好似有闲情逸致与他闲聊。
　　
　　“李恺？”时钊扫了一眼他衣服上的名牌，念出他的名字，“过来一下。”
　　
　　还没等李恺想明白时钊无端端的为什么要让他过去，他整个人就被时钊拉着拐进了一个角落里。
　　这是一个相当狭窄的角落，旁边的器材和不远处的舱体可以遮挡住大部分视线，这是这个房间里极小的盲区。
　　
　　“你、你想干什么？”李恺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身体条件反射地僵直，好似这样就能有所防备似的。时钊从来没跟他们这伙人说过话，这突如其来的特殊待遇绝对有鬼。
　　
　　“阻隔服。”时钊从袖口摸出他事先藏好的铁片——他静坐着的时候已经把它磨得很锋利了。他手腕灵活地一动，好似穿叶摘花，铁片在阻隔服上划出了一道口子。
　　李恺哪还敢动，唯唯诺诺地照他说的来。
　　
　　一分钟后，李恺身上的阻隔服已经到了时钊手上。
　　
　　李恺就像脱去铠甲暴露在战场中的人，丧失了防御与武装让他此刻对时钊的畏惧达到了顶点。
　　
　　时钊无需用太大的力气，只是轻轻一划便擦破了皮，李恺的脖子上多出一条细细的血痕。
　　
　　人类进化是漫长的过程，即使现在已经是星际时代，人类的躯体却依然没有进化成千百年前祖辈幻想的样子——仅仅是一张薄而锋利的铁片，就足以割破人的咽喉。
　　
　　原始，但仍然有效。
　　
　　“总控台在哪？”听声音，时钊已经有些不耐烦，好似下一秒他手里的刀片就会不长眼地割断李恺的脖子，“带路。”
　　
　　李恺想挣扎却无法动弹，就算能动，他的四肢也已经在极度紧张下完全僵硬了。
　　时钊这个角度挑得极好，刚巧就是摄像头的盲点所在。若是从录像里看，根本看不到他手上那片薄而锋利的铁片。
　　
　　这个角度绝对经过一番精密计算，在如此多的监控摄像中找出如此细微的盲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看来时钊安静端坐的时候也没闲着。
　　李恺深知他们都大意了，但此刻他自身难保，估计没有机会再提醒别人了。
　　
　　“我带你去，我带你去……”李恺声音都在颤抖，他听说过时钊这种Alpha的可怕之处，于是连忙向时钊证明自己的价值，“你、你不能杀我，总控台的开启要检验指纹和虹膜……”
　　说完他又恨不得抽自己两巴掌，这话难道不是在提醒时钊剁了他的手再挖了他的眼睛吗？
　　
　　幸好时钊没这意思，不然他今天就交代在这了。
　　
　　时钊让李恺利用权限短暂关闭录像，走出去后再重新开启。
　　
　　他们刚走出门没两步，就迎面碰上一个人。他似乎只是路过，看到李恺，还跟他打了个招呼。
　　
　　“嘿，老李，你又睡糊涂了？怎么不穿防护服啊。”路过的人朝着关时钊的房间努了努嘴，“不怕里面那个弄死你啊。”
　　
　　“是刚睡醒，哈哈。”他哈哈干笑着，佯装亲密地将手搭在时钊肩膀上，话里有话地说，“没关系，跟我一起的这兄弟不是穿了吗。”
　　
　　可惜这人压根没看懂他的暗示，摇摇头说了句“真出事了可没人能替你死”就走了。
　　
　　这人实在不怎么聪明，李恺愤恨地暗骂一声“蠢货”。
　　紧接着，他感觉刺在腰侧的尖锐物又稍稍用力往里了几分，他听见身边人淡淡的一句话：“别耍小聪明。”
　　
　　李恺手脚冰凉，冷汗唰地下来了。他认命地继续往前走，一路上没再遇见什么人。他本希冀着总控台会有一两个人在，可惜事实还是让他失望了。
　　这群人又在玩忽职守！
　　
　　“就、就这里。”
　　
　　随后李恺目瞪口呆地看着时钊摆弄总控台，在他灵巧的动作下，录像一个接一个地跳跃、闪烁、消失，速度很快，从角落逐渐扩散到整面屏幕——
　　也不过是眨眼的功夫，方才消失的录像又重新出现，只是这一次，录像中本该空无一人的房间里，时钊正一如先前那般好好地坐在房间里。
　　
　　李恺睁大了眼睛，这无疑意味着只要没有人为监守，时钊可以轻松脱离他们的监测范围。
　　可这些天下来，他们早已被时钊制造的安分假象迷惑了，哪里还有刚上星舰时的那种警惕。
　　
　　时钊做完这一切，李恺也已经没有了利用价值。他没打算要这人的命，不过留着张嘴也实在是隐患。他从李恺的阻隔服口袋里摸出镇静剂，问他：“你自己来还是我帮你？”
　　
　　李恺瑟缩了一下，“等等，等等，我自己来……”
　　
　　时钊摸摸口袋，这李恺显然是个怂货，口袋里鼓鼓的全是镇静剂，可惜全用到了他自己身上。
　　
　　李恺自己扎了一针之后就不省人事了，时钊又给他补了两天的量，足够他睡到他们到达目的地之后。
　　
　　他将昏死过去的李恺随手塞到一个角落里，又把自己衣服往前拽了拽，戴上阻隔服配套的面罩，拉上拉链。
　　
　　紧接着，他拿出通讯器，开始联系任星蓝。
　　
　　总控台的屏幕上密密麻麻地写着许多信息，时钊提取出其中有用的部分扫描下来发给任星蓝。
　　
　　另一边，守卫的人勉强从睡梦中脱离，习惯性地调出监控画面，观察有没有不对劲的地方。
　　画面里的时钊好像也在睡觉，闭着眼睛，跟前两天差不多，连姿势都懒得变换。
　　
　　“咦，几分钟前录像闪了三秒，”他摇醒旁边几个人问，“你们刚刚有人动了总控台吗？”
　　“谁闲得没事去动总控台，可能是刚刚信号不好吧。”
　　
　　几个人被他摇醒，头凑在一起，观察着屏幕上的录像。
　　
　　“他又这样坐着了。前几次我进去的时候也这样——他都不换姿势的吗？”
　　“那小子真够沉得住气，上来到现在我就没见他说过几句话，闷得很。”
　　
　　“不奇怪，你是没去过试验基地，那里的Alpha都这样。他安安静静才是正常的，等他活泼起来我们多半都得遭殃……还是祈祷他一直都这么安静吧。”
　　
　　“说的也是，他活泼的一面还是留给总部研究所的人吧。”
　　“哈哈哈哈哈，你们看着点，我再眯会儿……”
　　
　　而这群人眼中“安分守己”的时钊此刻正在他们的总控台里为所欲为，时钊把信息发给任星蓝之后，还顺便摸进了Gospel这套系统，只是可惜这艘星舰级别还不够高，权限有限，得不到太多有用的信息。
　　
　　没过两分钟，任星蓝应该是看到了他发来的消息，回了个“收到”。
　　
　　过了一会儿，任星蓝又发了一条消息过来：
　　-队长，唐泽说这艘星舰行迹有点古怪，你们多加小心。
　　
　　时钊回了一句“知道了”，顺便补充纠正道：
　　-我是时钊。
　　
　　任星蓝那边似乎沉默了，可能是没想到楚玦的通讯器会在时钊手上，过了好几秒才接着回复。
　　
　　-队长没跟你在一起？
　　
　　时钊见到这个问题，顿时眉头紧锁，不祥的预感涌现出来。
　　
　　-你不知道？
　　
　　任星蓝那边沉默了一下，还是如实回答：
　　-不知道。
　　
　　任星蓝不知道他们分开了？他还以为楚玦把所有这些事都告诉任星蓝了。
　　
　　紧接着，任星蓝又发了一条消息补充道：
　　-不过队长说过，必要情况下，我们可以听你指挥。
　　
　　离开前楚玦把计划说得很详尽，也提到了他们大概率会被Gospel的人认出来，有独自面对危险的可能性。
　　这些楚玦都跟时钊说得很清楚，但他绝没有说过是这样一个“独自”法！
　　
　　楚玦早就安排好了任星蓝过来支援他，直接把自己的通讯器给时钊，刚好方便时钊和任星蓝他们互相联系定位，而且还能切断旁人与自己的联系。
　　现在没有人可以找到他，也没有人可以联系到他——当然，他显然也不打算联系任何人。
　　
　　简直就是乱来。
　　
　　他打算一个人干什么？
　　
　　时钊不喜欢这种未知，尤其是这种未知可能带来某种危险，而且还发生在楚玦身上。
　　
　　任星蓝那边似乎也意识到什么了，他反应很快，立马回了个消息过来：
　　-你打算怎么做？
　　
　　怎么做？
　　这个问题根本没得选。
　　
　　一切都在按照楚玦的计划进行着，时钊现在人已经在Gospel的星舰，接下来的所有行动都依仗于他的动作，他几乎顶替楚玦成为指挥官一样的角色，但凡他现在任性一点说要去找楚玦——
　　那他们先前做的所有事都功亏一篑了。
　　
　　时钊回想起先前他在选拔营时参加的模拟全息指挥测试，他得到了全场最高分，却收到了楚玦的严厉批评，原因是他罔顾队友、伤亡惨重。
　　
　　现在想想，楚玦是不是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了？
　　
　　这次不是测试。
　　而他的队友也不止楚玦一个，任星蓝是，白旭成是，唐泽是，整个银翼舰队都是——甚至包括在索伦星等待的17号和许言玉，也是。
　　
　　时钊深吸一口气，一个字一个字地给任星蓝发消息：
　　-按原来说的那样做。
　　
　　他收起通讯器，谨慎地回到自己的房间里。
　　Gospel的人对他做了什么浑然不觉，还以为他一直都呆在房间里。
　　
　　时钊又像之前一样安静地坐着了，他的目光落在舷窗外的虚空之中，遥远的星系映在视野之中变成一个小小的星点。时钊心里一直算着时间，粗略计算下他们至少已经航行了三天，离索伦星已经很远了。
　　
　　两个小时后，星舰登陆。这个星球与先前的索伦星截然不同，高楼林立，车流不息，四处都是高新科技，商店里陈列的是当季新品，一些特别昂贵奢侈的产品上还印着皇室的标识。
　　
　　他们竟然回到了……帝星。




第48章   你挺了解我的嘛。

　　时钊从未想过回到帝星竟然如此简单, 在历经星舰损毁、迷失路线之后，他甚至不需要向上请求支援，不费吹灰之力就回到了帝星, 这个帝国最核心也最繁华的地方。
　　
　　直至他们走下星舰，Gospel的人依然没发现他们之中少了一个人。
　　他们没有在这个繁华地带停留太久，他们将时钊带入封闭的车中，运送到不为人知的地方去。
　　
　　车窗是封闭的，时钊看不到外面, 他只能凭借自己的感觉车身是在拐弯还是直行。这样做可能是防止他记住路线，从而找到他们总部的具体地址。
　　车辆兜兜转转绕了几个圈子，最终在一个私人研究所门前停下。
　　
　　这个私人研究所不似帝国研究所那样有着恢弘庄严的装潢, 仅从外表上看，它更像一个研究爱好者筹资建造的业余活动场所。
　　
　　然而走进来才发现这里面别有洞天。
　　外表显露出来的不过是冰山一角，时钊从最中间那条道进去，也未能窥见冰山全貌。
　　但已经足够震撼。
　　
　　时钊从舱体错落的缝隙间看到一面堪称庞大的药剂墙, 药剂按照标签序号排列，陈列架被摆放得满满当当整整齐齐，这些几乎全是Gospel制作出来的药剂, 从第一代到最新一代, 制作年限横跨二十多年, 足以看出Gospel在这上面花费了多少功夫。
　　
　　定位信息已经悄然发送到任星蓝那边。
　　
　　“23，”一个戴面罩的研究员走出来叫住他的编号, “我们要对你做一个全身检查。”
　　
　　时钊被推进检查舱内，在检查舱舱门盖下来之前他抬眼看了看这个研究员的脸，这是个年轻的研究员，按理来说这个年纪应该还不足以挑起改造试剂的大梁才对。
　　可正当他想对此发出疑惑的时候，他忽然感觉到自己手脚都有些乏力。
　　
　　“刚刚的空气中掺进了我们新研制的药物, ”研究员解释道，“你可能会感觉没力气想睡觉，别担心，这是正常现象。”
　　
　　时钊从离开索伦星开始他就隐隐发觉自己状态有些不对劲，所以没有将进来时感受到的轻微无力感放在心上。回想进来时空无一人的大厅以及戴面罩的研究员，这一切都有了解释。
　　
　　“你这一觉可能会睡得有点久，药物用量比平时大一点，因为我们需要在检查结束后给你注射其他药物。不过，睡着了会好一点，不然你可能更难受。”
　　
　　舱门缓缓地盖下来，舱体周围的孔洞喷出一些雾状气体，吸入之后让人变得昏沉。闭合的那一瞬间，时钊看见这个研究员露出了略带讨好的笑容。
　　
　　“吴博士，接下来的检查您来做吧。”
　　
　　.
　　
　　楚玦来到了老地方。
　　这个地方他七年前就来过，也不知道是不是Petrus故意为之，这里的装潢跟七年前相差无几，只是更新了一些陈旧的机器。他走近去看，甚至连当年那场战争在舱体上留下的痕迹都没有被抹去。
　　
　　从科雷亚星到这里耗费了整整一天的时间，不过楚玦对此没有感知，等他真正醒来的时候，已经完全躺在基地的实验舱里了。
　　
　　楚玦摸摸后颈，从实验舱中坐起来，撑着实验舱的边缘跨出来，站到地面上。
　　
　　Petrus正站在操作台前，手中拿着一管新鲜的信息素萃取液，这是他刚从楚玦身上提取出来的。
　　
　　楚玦走到Petrus旁边，他刚刚清醒过来，身体还有些虚弱，Petrus注意到这一点，停下手中的动作给他倒了一杯淡盐水。
　　
　　楚玦没多矫情，接过淡盐水喝了一口。他靠着桌沿，看Petrus到底在做什么。
　　
　　Petrus只是在做一些简单操作，所以并不避讳楚玦观看。
　　
　　“你好像找我找得很着急，”楚玦突然问道，“最新一代改造试剂出了什么问题？”
　　
　　Gospel最近的动作无一例外都透露出急切的讯息，就连他讨价还价说十天，Petrus都没有再继续掰扯，而是一口答应下来。
　　
　　Petrus反问道：“能有什么问题？”
　　
　　“不仅有问题，而且不是小问题。”楚玦淡淡地道。
　　
　　改造试剂以稀有的信息素型号为蓝本，与此同时也有着跟此类信息素一脉相承的问题，就是过于极端。无论是Alpha改造试剂还是Omega改造试剂，成功率不高不说，即使成功了也有不小的死亡风险，并且随时可能受到副作用困扰。
　　只是这些都是老问题了，每一代的改造试剂都有诸如此类的副作用，即使他们再研究二十年，这个问题也很难完全避免。
　　
　　Petrus既然做得出改造试剂，必然对这些了解得透彻，一定是出现了什么其他问题，才值得Petrus如此着急。
　　
　　“或许我应该把你的嘴贴起来？”Petrus用玩笑的语气说出这句话，但眼底里没多少玩笑的意思，他显然是不希望楚玦再继续往下说了。
　　
　　楚玦不以为然，接着他的玩笑往下说：“用胶布吗？这可封不住我。”
　　
　　“比起那个Alpha身上的秘密，难道你更好奇改造试剂？”Petrus话语中带上了嘲讽的意思，“想从我这里知道什么，都是要付出代价的。——这次你拿什么换？”
　　
　　楚玦不置可否地耸肩，“不感兴趣。”
　　
　　“那就说回我们的交易。”
　　
　　“我知道你想法很多，所以我不得不防着点。”Petrus意有所指地感叹了句“还是以前比较好掌控”，又说，“关于我们的交易，我已经准备好了定时邮件，它会在第十天的最后一分钟发到你通讯器上。”
　　
　　“不过前提是没出什么意外。”Petrus说，“这个‘意外’指很多种情况——比如你不配合，比如你想杀我，又比如……你想向外通讯让你的下属找来这里。”
　　
　　Petrus提出的诸多要求都在楚玦意料之中，有些甚至属于无理的范畴，但楚玦没对此做出什么反应，好像默认了他的要求似的。他轻描淡写地说了句：“这地方可没这么好找。”
　　
　　Petrus倒是挺认同他这句话，因为这个基地位置偏僻，又启用的是最高级别的防护系统，相较七年前已经改进了不止一点半点，除非内部人员泄密，不然别人压根没法知道具体位置。
　　
　　“嘿，开玩笑呢。”Petrus眯起眼睛笑，脸上细小的纹路汇聚在一起，“我知道你不会这么做的——毕竟你从来不重蹈覆辙，对吧？”
　　
　　楚玦依然波澜不惊，他将杯中的水喝完，把杯子放到台面上。
　　
　　“对啊。”他笑着应下Petrus的话，点点头说，“你挺了解我的嘛。”




第49章   只是他活下来了。

　　“再给他推一针！”
　　“这真的可以吗？他好像快醒了……”
　　
　　“别管那么多了, ”其中一个人说，“醒了就醒了吧，我们照博士说的做就行。”
　　
　　时钊朦胧间感觉到有针尖推入他的血管, 冰冷刺骨的液体仿佛带着利刃流经血管，每流经一寸，就会引起一阵无法忽略的刺痛。
　　但刺痛还只是小问题，更让人无法忽略的是刺痛过后的身体反应。他血脉偾张起来，燥热感游遍全身, 他不自觉地握紧拳头，手臂上的青筋暴突出来，狰狞可怖。
　　
　　他就是在这样极端的情况下被迫醒来的。按理来说他吸入的镇静剂分量不足以让他这么早醒过来, 但现在他的身体意识却因为药效而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他睁开眼睛，天花板在模糊的视野中旋转。
　　
　　“嘿。你醒了。”一个研究员在他面前晃了晃手，“23号，你感觉怎么样？”
　　
　　感觉怎么样？
　　经历一场毫无知觉的睡眠以及强烈且辐射全身的疼痛, 时钊的身体其实相当不舒服，无力感还没有完全消减，刺痛感也依然在体内肆虐着。但奇怪的是, 他的大脑居然异常地清醒, 仿佛升级过一样, 处理信息的速度快了许多。
　　
　　但与此同时，他先前感受到的那种奇怪的信息素紊乱状态比先前更明显了, 那种极其强烈的摧毁欲正在他血液中翻滚着，似乎随时就要迸裂出来。
　　
　　他正想动动自己的右手，却发现自己被牢牢地绑缚着，没法动弹。
　　
　　“快，”研究员目不转睛地盯着时钊, 推了推旁边那个人，“快去叫博士过来。”
　　
　　时钊头疼欲裂，但仍然能清晰捕捉到“博士”二字——那是谁？
　　
　　很快，围着他的众多研究员让开一条道，外面一个体型矮胖的男人走了进来。
　　时钊一眼就认出这人是吴良峰。
　　
　　“你居然提前醒了，不可思议，不愧是S01型Alpha啊。”吴良峰打量着时钊，感叹了一声，“对了，是不是该说一句‘好久不见’？”
　　
　　吴良峰受曾向文推荐加入Gospel，负责的也是改造试剂实验这一块。他在Gospel里地位蹿升得很快，才刚进来没多久，就已经能与一些资历老的研究员们平起平坐了。他几乎在看到索伦星传上来的检测样本的第一秒就认出了时钊，并且迅速上报了这件事，成功地将这块肥肉划到了自己手里。
　　
　　旁边的研究员面面相觑，“呃，博士，您认识他……？”
　　这是刚刚从索伦星过来的实验体，吴良峰怎么会认识？
　　
　　时钊瞥了一眼吴良峰的胸牌，那里已经不再写着帝国研究所的标识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串英文字母。身为前帝国研究所负责人的吴良峰已经彻底成为Gospel的一员，帝国沦陷程度可见一斑。
　　
　　“哦，我们以前见过。”吴良峰摆了摆手，“你们先出去吧，剩下的注意事项我跟他说就行。”
　　
　　几个研究员应了声，收拾东西走了出去。
　　
　　“我之前跟楚中校聊过，”吴良峰坐到时钊身边来，叹了口气，目光看向远方，仿佛想起了先前在帝国研究所的那次不算愉快的谈话，“可惜的是他不同意将你交给我——不过这又有什么关系呢？现在你还是到我手上了。”
　　
　　时钊脖子上还戴着信息素监测器，听得吴良峰提及楚玦，他那早已不稳定的信息素又剧烈波动了起来。
　　
　　“哈哈哈哈，”吴良峰忍不住大笑起来，“我上次猜的果然没错，你喜欢他。”
　　
　　“怎么沦落到这里？”吴良峰拉了把椅子坐下来，对时钊的到来非常感兴趣。他知道时钊不欲与他多说，于是开始自己猜：“你告诉他你喜欢他了？”
　　
　　时钊抬眼看了看他。
　　
　　吴良峰完全是误会了，以为时钊拿的是“被拒绝后因爱生恨转而投靠Gospel”的剧本，他看时钊，就像在看一个暗恋惨遭拒绝的失意者。
　　不过这样的误会对他来说没什么坏处，还省得他再想其他借口来搪塞吴良峰。
　　
　　他不说话吴良峰就当他默认，自顾自地继续说：“我还以为你会藏得更久一点，没想到这么快就露馅了——怎么，你在银翼舰队这么久，难道没有听说过楚中校拒绝Alpha的英勇事迹？”
　　
　　“你说什么？”时钊皱眉问道。
　　
　　吴良峰说了这么多句才得到时钊这么一句回复，以为是自己说的戳到了他的痛点，当即抖出更多细节：“很多年前楚中校——那个时候他还是少校，还是很抢手的Omega，喜欢他的人很多。不过捅破窗户纸的人下场都不怎么好，先前皇室宴会上就有个用信息素压制的Alpha被揍得在床上躺了三个月。”
　　
　　“还有啊，银翼舰队里也有人干过这样的事，人还在易感期呢，结果就被楚中校一个人解决完打包送走了，我想想啊……好像永久失去进入军部的资格了——说到这里你应该挺熟悉的了，你不也是这样吗？”
　　
　　时钊不禁陷入沉思。
　　倒不是因为吴良峰的误会，他纯粹是想起来自己做过的事比这些人过分多了，楚玦还被他咬过好几次。
　　可那天他告白的时候，楚玦不仅没生气，还捏了捏他的脸跟他开玩笑。
　　
　　那是不是说明……
　　想到这里的那一瞬间，时钊甚至完全忽略掉自己身体的不适，连带着那种摧毁欲都一并抛却，并且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心跳快了半拍。
　　
　　时钊脖子上的信息素监测器霎时亮起红光，昭示着他信息素的强烈波动。不过时钊没有刻意收敛他的信息素波动，横竖吴良峰已经误会，不如直接让他认定自己的猜测。
　　
　　“哎哎，别激动。不过楚中校也算是做了件好事，”吴良峰看着他脖子上散发出来的红光，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冷静，然后缓步绕着他转了一圈，“Gospel是目前对S01型Alpha研究最深入的，你的信息素问题，只有我们Gospel才能给出解决方案。”
　　
　　Gospel最擅长画饼，像这种随便挂在嘴边的话一听就可信度不高，更何况是从吴良峰嘴里说出来的。时钊掐断这个话题，转而问道：“你们给我注射了什么。”
　　
　　“哦，是增强试剂，”吴良峰总算将话题绕回正事上来，“这是实验体进入Gospel的必经之路，会有一点轻微的副作用……”
　　
　　吴良峰说着，忽然一旁的计时器发出滴滴的声音。
　　“时间到了。”他拿起一支Gospel特制的Alpha稳定剂，找准时钊的血管扎了进去。
　　
　　液体进入血管的刹那间，仿佛有一只手将躁动的浪花泡沫一点点碾平，迫使翻滚的信息素安静下来。
　　
　　吴良峰说：“等你的信息素稳定下来，他们就会帮你把这个解开。”
　　
　　“这段时间你可以自由活动，等到这几个阶段的实验都完成之后，你就正式成为我们Gospel的一员了。”吴良峰说的话听起来像一句施舍，好似谁都愿意加入他们Gospel似的。
　　
　　时钊回想起先前在索伦星时17号跟他们说的话，说是Gospel的药物对副作用确实有缓解，但也会产生一定的依赖性。
　　
　　难怪吴良峰对他如此放心，应该是早就算好了有这点依赖性在，不怕时钊对Gospel不利。
　　
　　过了一会儿，监测器数值显示稳定波动，研究员进来为他解开束缚。
　　
　　吴良峰所说不假，他确实获得了自由活动的权利，除了实验时间，他可以随意出入这里没有经过加密的地方，只是仍然不能走出这个研究所——无非就是从禁锢变成了圈养而已。
　　这大概就是Gospel所能给予的最大限度的“诚意”。
　　
　　不过这也算是好事一桩，三天下来，时钊仔仔细细地将这里走了一遍，然后将信息和计划一并发给任星蓝。
　　
　　又一次信息素稳定后，他走到那面摆满药剂的墙壁。
　　
　　上回只是匆匆路过，没太看清楚，这一次站到这面墙前，他总算看清这里具体的模样。
　　药物陈列架镶嵌在墙壁中央，外面罩着一层结实的透明玻璃，需要权限才能打开，所以他只能从外表参观。
　　
　　走近看才知道，原来这里不仅摆放着过往所有改造试剂，而且还陈列着所有曾经成功过的实验者的信息素萃取液。
　　Alpha相关与Omega相关是分开陈列的，时钊逐一看过去，目光缓慢地从所有名字上移过去。
　　
　　时钊还在Omega那一列里看见了兰霜。那是一管信息素萃取液，标签上有她的姓名和照片，以及一些简单的信息。
　　
　　时钊对这个与自己有血缘关系的女人没有丝毫印象，他打有记忆起就是在福利院长大，甚至不知道是谁把他送到福利院去的。对于兰霜，他所有的了解都局限于一个多月前，来自别人的讲述以及稀薄的资料记录。
　　他本就极难与人建立情感联系，遑论这个称得上是素未谋面的女人。
　　
　　旁边贴的照片非常小，拍得也不怎么好看，硬生生把美人拍得很憔悴。这张照片应该纯粹是为了记录，估计拍的时候镜头对着脸一怼就算完事，根本不在意拍出来的是什么样子。
　　
　　时钊先前见过的照片都是兰霜年轻时笑靥如花的样子，在这里却见到了她的另外一面：疲惫，憔悴，饱受摧残，像一朵濒临枯萎的花。
　　
　　他视线移了移，落在旁边的标签上。
　　
　　兰霜，I208型Omega，怀孕七个月。
　　注射试剂：Alpha改造试剂。
　　
　　时钊的目光落在“Alpha改造试剂”那一行字上，他忽然想到什么，瞳孔不自觉地微微颤缩。
　　
　　兰霜是个Omega，注射的却是Alpha改造试剂。
　　
　　Omega绝对不可能转变成Alpha，即使Gospel再神通广大，也绝不可能制造出那样扭转自然的试剂。
　　唯一的解释是，这改造试剂是给她腹中胎儿注射的。
　　
　　从一开始，世界上就没有S01型Alpha，有的只是从胎儿时期就被注射改造试剂的Alpha。
　　只是他活下来了，其他人没有。




第50章   他本以为……

　　时钊在原地驻足了整整十分钟, 仿佛在地上扎了根似的，要不是脖子上的监测器仍然在闪动，旁人多半以为这是一尊雕塑。
　　
　　墙上的信息无论看多少次都还是那么多, 但时钊不厌其烦地看了一遍又一遍。他看着标签上简短的几行字和那张称不上好看的照片，他忽然僵硬地伸手隔着玻璃摸了摸那张照片，好像透过模糊的边角触碰到了这个女人不算美好的后半生。
　　他本以为……
　　
　　……
　　
　　又是一次药剂注射。
　　每次开始前，研究员都会使用他们新研制的镇静剂。
　　
　　这种新型镇静剂的药效很强，基本上都可以达到无意识的状态。在实验室, 时钊的镇静剂用量很大，吴良峰几乎每次都是过量使用，睡眠时间远比实验所需要的时间长。
　　
　　他能感觉得到吴良峰在利用这个时间抽取他的血液, 只是不知道用来干什么。
　　
　　所以时钊趁他们不注意的时候将这种新型镇静剂替换成了无害的营养剂，方便弄清楚吴良峰到底在做什么。
　　
　　今天也是如此。吴良峰遣散实验室里所有的研究员，独自一人留下来，然后熟练地抽取他的血液。
　　过了一会儿, 开门声响起，另一个人走了进来。
　　
　　时钊闭着眼睛，他们说话的声音隔着实验舱传入耳朵中。
　　
　　“曾先生, ”吴良峰开口道, “这几天我从时钊身上抽了不少血, 最终的改造试剂已经做出来了。”
　　
　　“他现在呢？”
　　
　　如果楚玦在这里，一定能够认出, 走进来的另一个人就是上回他在酒吧看见的那个Alpha，2号口中那个名叫“曾向文”的男人。
　　
　　“还没清醒过来，所以你可以现在注射。”吴良峰拿出一管试剂，在他眼前晃了晃，“注射改良后的改造试剂, 可以再进一步提升你的S01型Alpha信息素纯度。”
　　
　　“真是好东西……”
　　“可惜不能量产。”吴良峰叹了口气，“毕竟只有时钊一个人，就是榨干他身上的血，也没法量产。”
　　
　　“没什么关系。”曾向文语气中听不出半点可惜，“就算量产，成功率也很低。”
　　
　　“也是，”吴良峰笑着说，“也不是人人都像你一样，可以对改造试剂适应得这么良好的。尤其是今天过后，Gospel上上下下，再没有能和你比的了。”
　　
　　“很快Gospel也是我的了。”曾向文难得地露出一种怀念的神情，“Gospel也是我的，可惜……”
　　
　　吴良峰没见过他露出这种表情，“怎么了？”
　　
　　“没什么。”曾向文摇了摇头，“就是想起来一些以前的事。”
　　
　　“以前的事？”吴良峰有些奇怪地重复了一遍。据他了解，曾向文曾经也是实验体，能进入Gospel已经非常不易，摸爬滚打到这个位置更是相当艰难，少说也有百分之七八十的时间都花在了适应改造试剂上——这样的人，竟然也能有什么值得回忆的过去吗？
　　
　　当然，吴良峰并不在意他的过去，他会跟曾向文合作，纯粹是因为他对改造试剂接受度最高，曾向文可以替他实现他的伟大构想。
　　
　　“对了，这次完之后，”曾向文往时钊的方向看了一眼，“他应该也没用了吧。”
　　
　　吴良峰愣了愣，旋即又笑起来：“哈，当然了。”
　　
　　“我们只需要在他下一次注射试剂的时候……”吴良峰拎起一只小白鼠，长而尖锐的针尖猛地扎入小白鼠的身体中，针尖刺入的刹那小白鼠猛烈地蹬腿挣扎，然而它的挣扎甚至没撑过三秒，很快它就抽搐了两下，倒在地上，不再动弹。
　　
　　曾向文了然，点头道：“可以，就这样吧。”
　　
　　“曾先生，这一针下去你至少得难受三天，而且有百分之五十的失败几率，最重要的是，还有一定的死亡风险。”吴良峰话中的内容是在劝说，只是语气间隐隐带着鼓励之意，“不过，要是成功了……你就能成为匹配度最高的Alpha了。”
　　
　　曾向文指了指时钊，“比他还高？”
　　
　　“比他还高。”
　　
　　百分之五十的成功率，相当于在做一场豪赌，赌注是一条性命。普通人面对这样的赌注，至少会三思而后行，可曾向文是个真正的亡命赌徒，他竟然只是兴奋地舔舔唇，眼中露出贪婪之意：“来吧，我等今天等太久了。”
　　
　　随后是短暂的沉默。
　　紧接着，不加压抑的低吼声从喉咙中爆裂开来，仿佛要撕裂他的声带，那种声嘶力竭的吼叫让人不禁想象声音的主人究竟遭受了怎样的痛苦，听得令人脊骨发寒。
　　
　　.
　　
　　时钊真正见到曾向文这个人的时候已经是两天后。
　　他仍处于注射完药剂的“休眠期”中，但镇静剂被他调换过，所以他其实是
　　
　　“等等，曾先生……”后面的研究员追赶上来，拦住他，“吴博士不在。”
　　
　　“我知道他不在。”曾向文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阴冷，“吴博士让我来拿点东西。你是在拦我？”
　　
　　“没有，没有。”研究员讪笑着退开，吴良峰的研究能力比他们都强，在Gospel里说话也硬气，他们也不怎么愿意跟吴良峰作对。
　　
　　曾向文冷哼一声，迈步走了进去。
　　
　　他谨慎地锁上门，环视一圈，又伸手将实验室角落里的监视器摘下来。
　　做完这一切，他才来到实验舱跟前。
　　
　　时钊正安安静静地躺在实验舱里，他刚刚接受完增强试剂不久，信息素监测器还闪着红光，再走近点，甚至能感觉到那种来自最强Alpha的威压，若不是他穿着信息素阻隔服，恐怕此刻只想跪下。
　　
　　曾向文走到操作台前，翻找出上次吴良峰给小白鼠注射的药剂，沉着脸将它摁入针管之中。
　　
　　然而等他回过头时，本应熟睡的时钊睁开了眼睛。
　　
　　“你醒着？”曾向文诧异，心中顿时警铃大作。但他来不及纠结时钊究竟为什么还醒着，他只知道他的机会只在这一瞬间——只有现在，时钊还绑缚在实验舱上，他现在将这一针扎下去，时钊必死无疑！
　　
　　“你杀了我，”此时此刻时钊与曾向文近得不足半米，针尖与他之间不过毫厘，而时钊仿若未觉，沉静地道，“接下来代替我躺在这里的，就是你了。”
　　
　　曾向文动作明显停顿了一下。
　　
　　“很难理解吗。”
　　曾向文低头看去，望进时钊的眼睛，那双漆黑的瞳孔里映不出什么波动情绪。奇怪的是，明明曾向文才是站着俯视人的那个，他却有一种倒错的感觉——好像时钊才是那个站着俯视他的人。
　　
　　“Gospel的这项实验不会终止，永远会有人躺在这里，只要你身上也有着S01型Alpha的信息素。尤其是，对改造试剂接受度最高的S01型Alpha。”
　　
　　“那又怎样？”短短两天时间，曾向文的声音变化巨大，就像一枚老旧齿轮生涩地卡动发出的锐利声响，难听得令人有些不适，“只要你死了……最强的人就是我。”
　　
　　“即使我活着，Gospel里应该也没有比你纯度更高的S01型Alpha了吧。”
　　
　　“很难说。”说话间，曾向文已经将针尖戳到时钊脖颈的皮肤上，“只要你在，他们就永远有可能制造下一个。”
　　
　　时钊盯着他的脸，忽而笑了笑。
　　
　　“你害怕下一个……”时钊的声音轻飘飘地扩散到实验室的每个角落，“成为纯度最高的S01型Alpha，有什么另外的好处，值得你冒这么大的风险？”
　　
　　曾向文没回答他的话，手上动作一刻不停，将针尖彻底刺入，随后迅速将针管里的液体推进去！
　　
　　“反正你很快就要死了，告诉你也没关系。”曾向文癫狂地笑起来，只是不知为何咧开嘴的动作有些僵硬，好像那些刚整形过后仍不能自如牵动肌肉的人一样。
　　“你还不知道吧？S01型Alpha的秘密……纯度越高的Alpha，可以向下支配纯度较低的改造对象。”
　　
　　时钊回想起先前在帝国研究所见到的那个实验体——也就是说，那种程度的实验体，其实完全可以受他控制？
　　甚至不止那一个。按照曾向文的说法，应该是所有的，都可以受他控制。
　　
　　“而Gospel所有人，包括我们的首领Petrus，都注射过改造试剂。”
　　“不止是Gospel，皇室之中也有，民间也有不少。”
　　
　　难怪曾向文对这个如此执着。
　　
　　时钊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
　　
　　曾向文居高临下地准备欣赏时钊知道真相后痛苦死去的面容，然而等了三秒什么也没有发生——这分明是起效极快的药剂，怎么会这么久了还没有反应？
　　
　　忽然，门口传来“滴滴”一声，感应门应声向两侧推开。
　　
　　“曾先生，看来你不信我啊。”吴良峰的目光落在曾向文手中已经空了的试剂上，慢悠悠地说，“我还以为我们之间有信任呢。”
　　
　　曾向文震惊地看看吴良峰，又看看手上的试剂，震惊地说：“这不是……”
　　
　　“当然不是，那只是增强试剂而已，本来就要使用的。”吴良峰说，“你知道的，我本来就不想杀他。不然怎么继续研究改造试剂？”
　　
　　“曾先生，我承认你很厉害，在经受过一次改造试剂之后还能再成功承受一次改良后的改造试剂。不过，”吴良峰耸耸肩，用颇为遗憾的语气说，“你的价值还没那么高。”
　　
　　曾向文怒气陡升，脸上的表情近乎狰狞，他也不管时钊了，直接冲上前去，拽住吴良峰的领子，“你说什么？”
　　
　　“意思就是，”吴良峰向后仰去，“你已经没有价值了啊。”
　　
　　曾向文正要发怒，却又想起他还需仰仗吴良峰研究的试剂，绝不能让他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死了。
　　
　　吴良峰也料到这一点，有恃无恐地在原地站定，抬手按了按曾向文身上的伪装装置。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吧。”
　　
　　信息素阻隔服下，曾向文的脸短暂地闪动了一下，分裂成白色的光斑落下来，他的原貌也随之显露。
　　他的脸狰狞可怖，血肉模糊得像经历过一场酷刑，让人无法分辨出他原本的样子。他眼角分散开来的每一条细小血管都凸起来，密密麻麻地遍布在他的脸上，一路延伸到脖颈。
　　
　　“你已经是个失败品了。”吴良峰轻飘飘的一句话说得沉重无比，犹如法槌落定发出的一声闷响。
　　
　　曾向文被“失败品”三个字狠狠刺激到，脑海中紧绷着的那根弦猝然断裂，他的呼吸变得急促，意识也有些混乱，信息素如同海啸般涌现出来。
　　
　　“你看，你的信息素也非常不稳定了。”
　　
　　外表上的变化对现在的曾向文来说其实是微不足道的，更严重的变化在于他紊乱的信息素，他本就需要依靠Gospel的稳定剂来维持信息素的稳定，现在这个问题越来越严重，他更难维持信息素的稳定了。
　　
　　他不得不承认，吴良峰说的是实话。
　　
　　也是这么一句近乎残酷的实话彻底点燃了曾向文，磅礴的信息素冲破外面那层信息素阻隔服，完完全全爆发出来。
　　
　　即使曾向文是个赝品，也是S级信息素S01型的赝品，而吴良峰只是个普通人，根本不可能是曾向文的对手。虽然他穿了信息素阻隔服，但是在刚刚那一瞬间阻隔服也裂开了口子。
　　然而，尽管如此，吴良峰看上去只是略微有点紧张。这种紧张不是出自他有可能会死在曾向文手上，反而更像是一种兴奋。
　　
　　“曾先生，你不是一直想知道纯度高的Alpha该怎么控制纯度低的Alpha吗？”吴良峰在压迫感极强的信息素下艰难缓慢地偏头，露出一个神秘莫测的笑容，“时钊，我知道你醒了。”
　　
　　“刚刚曾向文对你注射的是增强试剂。”吴良峰利用自己的权限解开绑缚时钊的机械臂，“现在应该差不多起效了吧。”
　　
　　吴良峰指了指曾向文，对时钊说：“这就是今天的实验内容。”
　　
　　时钊从实验舱中坐起来，一双沉黑的瞳孔缓缓抬起。
　　
　　吴良峰想得挺美，这一手玩的是一石二鸟，既能除掉曾向文，又能完成实验。
　　
　　“你好像误会了。”时钊转动着手腕，缓慢地站到地上，一步一步走过来，“我不像你，没打算当Gospel的狗。”
　　
　　吴良峰微微一怔。
　　这些天时钊都还算听话，虽然偶尔也会表现出不耐烦和厌恶，但不会这么直接地恶语相向。
　　
　　“时钊，我劝你别乱来。”吴良峰难免有些慌乱，但他有筹码在手，所以还不算太过失态，“你应该知道你的信息素现在很不稳定吧？没有Gospel的稳定剂，你跟曾向文也没什么区别。”
　　
　　S01型Alpha基本死于信息素紊乱，时钊刚被注射过Gospel的增强试剂，正是需要Gospel稳定剂的时候。
　　
　　“有。”时钊说，“他不敢杀你。”
　　
　　吴良峰的心猛地沉落下去，犹如失重般的心慌感猝然升上眉头。
　　难道他敢？
　　
　　吴良峰出言提醒：“你想清楚，我可是……”
　　
　　他的话还没说完。
　　但也没机会说完了。
　　
　　寒意从脊骨迅速蹿升到大脑，接着一阵轻微的冷风拂过后颈。
　　
　　一道清脆的“咔吧”声响起。
　　那是颈骨断裂的声音。
　　
　　吴良峰的眼睛还睁着，瞪得很大，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就这么死了。
　　
　　时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他感觉……很自由。
　　
　　先前压抑已久的摧毁欲得到了短暂释放，连带着心情都一并轻盈起来。
　　这不是好现象，但时钊无法抑制地为之兴奋。
　　
　　他的基因里本就潜藏着这样的本性，刚刚的增强试剂又将其激发出来不少。
　　
　　他收起手，回头一看曾向文就在他身后，与吴良峰瞪大的眼睛对视着。
　　
　　时钊走近他，那种奇妙的感觉再一次升腾上来，时钊依然厌恶眼前这个Alpha的信息素，但他身体里莫名涌起一种位居高处的掌控感。
　　
　　但这种变化更多地出现在曾向文身上。
　　
　　他们的研究不假，但并非是纯度高的Alpha可以让纯度低的Alpha言听计从，而是纯度低的Alpha本能地就会臣服于纯度高的Alpha。这种现象在寻常同类型Alpha之中也会出现，只是不太明显，而Gospel的增强试剂就是将这一特点放大了千百倍。
　　
　　曾向文的信息素阻隔服早就在刚刚被他的信息素弄破，现在可以非常直观地感受到时钊的信息素，他刻意地后退，很快便被逼到控制台前，后腰抵着桌子边缘，已然退无可退。
　　
　　“你们首领在哪里。”时钊沉声问道。
　　
　　在这里这么多天，不知道楚玦那边怎么样了。
　　
　　要论年龄与资历，无疑是楚玦比他多得多，任星蓝也这么跟他说过，楚玦出任务的次数比他进来银翼舰队之后参与的演习训练还多，即使是孤身一人，楚玦也明白自己该做什么，怎么去做。
　　任星蓝对楚玦有着绝对的信任，他们坚信楚玦独自行动一定有他的考量，而他们要做的就是服从。
　　
　　可时钊不一样，他不想让他的教官只身赴险，他知道他怕黑。
　　只有他知道。
　　
　　“我不知道。”曾向文退无可退，手指捏紧桌子边，由于他也处于狂躁边缘，他捏着的桌子边被他掰下来一块，“你倒不如问问跟你一起的那个Omega啊。”
　　
　　“没有人知道——Petrus不会让任何人知道，吴良峰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你更别想知道。”
　　
　　时钊没什么耐心，当即打算将此人在这里了结。
　　
　　“不过，据我所知，Petrus是个恋旧的人……”
　　
　　曾向文本能地畏惧时钊，但还是咬牙抵抗住这种与生俱来的恐惧感，他在信息素压迫之下艰难支撑住，说话间，手向后摸索，动作粗鲁地将所有试剂都拿出来，不管不顾地往自己手臂上扎。
　　
　　他孤注一掷地将增强试剂全部推进自己的血管之中，希冀着能够得到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增强试剂的药效迅速从他的血管游遍全身，他的血管甚至出现了破裂迹象，显然是即将超负荷了。
　　
　　但效果也很明显，不过几秒钟的时间，空气之中曾向文的信息素浓度暴涨，他的肌肤表面不堪重负地渗出血丝，双眼赤红，整个人仿佛刚从滚沸的红汤中捞出来一样。
　　
　　曾向文不要命了！
　　他俨然已经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横竖今天也活不了，倒不如拉上时钊垫背。
　　
　　很快，曾向文的信息素已经足够和时钊分庭抗礼，面对时钊的那种与生俱来的畏惧感被冲淡了不少，他癫狂地大笑，走火入魔似的，说话时连齿缝都溢满鲜血，“没有人可以掌控我，我是自由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挣开时钊，发了狠劲地还击回去。
　　
　　时钊只觉得他可怜。
　　跳进火堆，也变不成凤凰。
　　
　　曾向文现在的状态已经接近S01型Alpha死前信息素紊乱的状态，正因如此，他的能力竟也增强到一个堪称强悍的地步。
　　
　　如果有人现在站在这个实验室里，就会感觉到两股相似又对立的力量在相互碰撞挤压。
　　
　　然而，此刻便可以看出吴良峰先前说的话是大错特错，时钊和曾向文之间大有不同——曾向文太过依赖他的信息素了，因为他除了这个，一无所有。
　　
　　三五招对下来，曾向文力气已然用尽。他自知不可能再是时钊的对手，顺势就地一滚，躲闪开时钊的攻击，拉开一定的距离后，拔腿往吴良峰那边跑，从那具一动不动的身体上摸出了吴良峰的个人终端。
　　
　　曾向文用几秒钟的时间点了几下，输入应急控制密码后，实验室响起了一道冰冷的机械音：
　　
　　“是否准备开启基地自毁程序？”
　　
　　曾向文利用吴良峰的权限点了“是”。
　　
　　实验室的门猛地关闭，红光唰地投下来，警报器发出的声响不断震荡着。
　　
　　“已做好自毁准备，再次按下确定后，基地将在十秒内执行自毁程序。”
　　
　　“一起死吧！”曾向文痴狂地说，“这样也好，他们再也造不出改造试剂了……！”
　　
　　曾向文满头满脸都是血，却咧开嘴大笑，拇指毫不犹豫地去按自毁程序的按键！
　　
　　时钊瞳孔骤然紧缩。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震耳欲聋的声音倏地在众人耳边炸开，声音裹挟着热浪直冲实验室大门，门边的墙壁霎时被轰出一个可怖的黑洞。
　　
　　“你们这些人怎么偏偏就在帝星？”白旭成的声音紧跟着响起来。
　　
　　突如其来的响动吸引了曾向文的注意力，时钊抓住这个契机，将他手中的东西夺了下来。
　　
　　任星蓝也没闲着，瞄准曾向文给他来了一枪。
　　只可惜时钊跟他离得太近，任星蓝没法精准命中曾向文的要害，不过也重创了他半边臂膀，至少大幅度剥夺了他的行动能力。
　　
　　银翼舰队的队友们如同及时雨一般，时钊投去感激的一眼，紧接着又看到了后面的许言玉和17号。
　　
　　他们居然也来了。
　　他知道任星蓝已经将他们俩接出来了，但没想过他们会过来这里。
　　
　　“看什么看，”17号躲到许言玉背后瞪了时钊一眼，“是我们自己要来的，为的就是看这家伙怎么死。”
　　
　　许言玉看着不像是爱看这些的人，竟然也跟着来了，不过时钊也不好奇就是了。
　　
　　时钊收回目光，淡漠地从17号身边走过。
　　
　　“喂！”17号不满地喊了声，“你要去哪？”
　　
　　“那就交给你了。”时钊淡淡地说。
　　
　　时钊这句话正合17号的意，故而也不计较时钊的态度问题了，注意力都转移到奄奄一息的曾向文身上。
　　
　　曾向文的右半边臂膀被洞穿，失血量巨大，他气若游丝地念出眼前这个Alpha的编号，“17……”
　　
　　这个数字让他猛地一个激灵，意识蓦然回笼，他问：“那2号也……”
　　他艰难地侧了侧头，看到了一直站在门边的许言玉。
　　
　　许言玉比较虚弱，一直倚在门边，没有参与进来。他只抬头远远看了曾向文一眼，便移开了目光，表情很淡，却莫名有种超脱凡俗的美。
　　曾向文一下子想起第一次在索伦星见到他的时候。
　　
　　“你不配提他！”17号听到他喊许言玉就生气，往侧边走了一步，挡住他的视线，照着他残败的身子狠狠来了一拳，“要不是你，他根本不会被当做‘失败品’送回来……你知道他——”
　　
　　“17。”许言玉忽然开口，“说这些没意思。”
　　
　　17号这才收声，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曾向文，缓缓吐出几个字：“你连失败品都不算。”
　　
　　“你连人都不是。”
　　
　　曾向文发狂一般，用尽最后的力气站起来，拖着身子往许言玉的方向去——
　　
　　然而他还没走出两步，消音枪抵住了他的后背。
　　
　　一声枪响，尘埃落定。
　　
　　许言玉听见声音，却没回头，连一眼都不施舍，径直走到门外，招招手示意17号他在外面等他。
　　
　　“都结束了。”17号一跑出来就跟许言玉邀功，“我刚刚那下做得很好吧！”
　　
　　许言玉闭上眼睛，三秒后复又睁开，还是平时那副模样。他温声说：“好。”
　　
　　接着又郑重补充了一句：“……谢谢你。”
　　
　　“别光嘴上谢，”17号摇尾巴似的，殷切地说，“回去给我取个名字吧？就当谢礼。我总不能一直叫17号……你也总不能一直叫我17号。”
　　
　　许言玉温和地笑了笑：“好。”
　　
　　.
　　
　　任星蓝和白旭成等剩下的队员处理了试验基地里的遗留实验体以及其他问题，将基地里的Gospel同党全部收押。
　　
　　做完这一切，他们在外面碰头集合，所有人都齐了，只有时钊不知所踪。
　　他们正打算回去，沿着实验室一间一间往里找，就见时钊走了出来。
　　
　　“你去哪了？”
　　
　　时钊手上有被玻璃扎破的血迹，他的手心里，紧紧攥着一管信息素萃取液，以及一张照片。
　　
　　白旭成赶紧跑过来，一把勾住时钊的脖子，“小狼狗兄！”
　　
　　“等等！”任星蓝伸手想去拽他的领子，奈何白旭成速度太快，他连领子边都没沾着。他急忙朝白旭成喝道：“别碰他——！”
　　
　　白旭成猝不及防听了这么一嗓子，登时愣了愣，他意识到任星蓝在跟他说话，不由自主地将手挪开了一点：“为什……”
　　
　　可他还没完全问出口，就感受到了极具压迫感的Alpha信息素。
　　
　　刚刚曾向文什么样子所有人都见到了，只是当时情况紧急，大家都忘了时钊也在那样一个失控的边缘。
　　
　　白旭成紧张地咽了口口水，喃喃道：“不是吧，小狼狗兄……这可怎么办？”
　　
　　幸好时钊并没有完全丧失理智，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情况不对，他当机立断地拿出先前Gospel对他使用的那种新型镇静剂，不留余地地给自己推了进去。
　　
　　“麻烦了。”说完这三个字，他的意识就开始极速下沉，最后一秒，他又补充了一句，“还有，谢了。”
　　
　　时钊双眼一黑，倒了下来。
　　
　　与此同时，身后的Gospel基地轰然作响，在滔天的火光中执行了自毁程序。




第51章   十天到了。

　　旋转、旋转。
　　先是无止尽的黑, 而后又是陡然大亮，不断反复。
　　天旋地转之间，楚玦的意识在一片黑暗中翻滚, 仿佛被人用力抛出再狠狠砸落。
　　
　　他猛地睁开眼睛。
　　
　　他是从梦中惊醒的，颈后一层薄薄的汗。坐起身来，几乎没有光线的房间让他有些不适。Petrus是故意的，他总是把房间光线调得很暗，或者干脆遮住所有的光线。
　　
　　Petrus似乎特别喜欢这样, 想借此机会观赏楚玦难得流露出来的脆弱，就像看一只在掌心里挣扎的可怜小动物。
　　
　　“没睡好？”Petrus走进来，挥了挥手当作打招呼, 动作自然地坐到他身边，“怎么，梦到七年前的事情了？”
　　
　　楚玦没搭理他，懒散地给他指了个方向, “麻烦开下灯。”
　　
　　Petrus没观赏到自己想看的，不免遗憾，却还是依言打开了灯。
　　
　　房间亮起来时, Petrus立马去捕捉楚玦的神情, 奈何依然什么都没看到。
　　
　　“今天来这么早。”楚玦神色如常, 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语气平常地问了句：“因为十天要到了？”
　　
　　Petrus没肯定也没否定, 径直走上前来，“既然你知道，那今天提前开始吧。”
　　
　　楚玦耸了耸肩。
　　
　　十天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对于困在这里的人来说当然是度日如年，但对于一个研究者来说, 十天时间是远远不够的。
　　眼见着十天期限就要到了，Petrus却一点也不着急，不紧不慢地重复着前几天做的事。
　　
　　奇怪的是，Petrus这几天做的事与第一天相比没有什么变化，他既没有进行特殊的研究，甚至也不避讳楚玦的在场。
　　
　　除此之外，Petrus有意复制了七年前的一切，从实验设施到实验操作，就连对他进行实验的人，也是七年前的同一个。
　　Petrus把自己当成驯兽师，企图通过不断的场景重现以及动作重复来驯化楚玦。
　　
　　休息间隙，楚玦忽然开口：“这几天我一直在想，改造试剂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是吗，”Petrus随口应道，“想出什么了？”
　　
　　“你想听？”楚玦挑了挑眉。
　　“说来听听。”
　　
　　“最大的秘密就是没有秘密。”
　　
　　Petrus进行的实验操作实在是太简单了，如果他不是在刻意隐瞒一个更大的秘密，就只能说明这件事情本身就没有什么值得隐瞒的。
　　这就是它的本来面目，连秘密都算不上。
　　
　　“你们永远也想不出解决方案，因为改造试剂带来的信息素问题是无解的。”
　　“所谓的‘稳定剂’，只是被稀释了的信息素萃取液吧。”楚玦用最轻描淡写的口吻说出了Gospel改造试剂蕴藏的最大秘密，仿佛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
　　
　　这样也解释了为什么Petrus一点都不着急，为什么每天都在做重复的事，只因他根本不需要做什么研究——他只是在不断地提取信息素罢了。
　　
　　Petrus听他这么说，动作不自然地顿了顿，随后又轻声说：“哪有这么简单。照你这个说法，我们何必浪费那么多时间。”
　　
　　“你们研究的是替代品。”楚玦说，“每一代的‘稳定剂’都在逐渐减少信息素萃取液的成分——一是你们手里的信息素萃取液不够了，二是你们确实也想减缓改造试剂带来的后遗症，摆脱信息素不稳定的桎梏。”
　　
　　“就像你说的，哪有这么简单？”楚玦笑了笑，“然后你们就会发现无论怎样的替代品，都不如对应的信息素来的有效。”
　　
　　Petrus不说话了。他继续进行着同一套操作，不理会楚玦说的话，只是动作间用力了许多，好似是故意要让楚玦因此疼痛。
　　
　　楚玦眉头都没皱一下，他早已习以为常。
　　
　　“监测到不明飞行物正在靠近。”机械音突兀地响起来，打破了寂静。
　　
　　Petrus听到这个提示，立马起身疾步走到控制台前，切出卫星影像，果然看到一个星舰正在靠近。
　　
　　Petrus看着图像上正在逼近的不明飞行物图标，眼神阴鸷，冷笑道：“看来你还是不怎么听话……这桩交易是要提前结束了。”
　　
　　楚玦闻言亦是皱了皱眉，他没想到时钊找过来这么快，看来他得快点了。
　　
　　Petrus是Gospel的首领，警惕性自然比吴良峰曾向文之流高很多。眼下银翼舰队的星舰尚且离他还有一段相当远的距离，他就已经启动了防御系统，防止任何可能的损伤。
　　
　　“是我看走眼了，”Petrus摇摇头，“我之前还以为你不喜欢重蹈覆辙呢。”
　　
　　Petrus的这个基地，隐蔽性强的同时防御系统也很强，提前这么久就发现了时钊他们的行踪。
　　图像上显示距离时钊他们到达还有一段时间，而这段时间足够Petrus做好准备顺便再下好埋伏了。
　　
　　“不。”楚玦轻飘飘地吐出一句话，“我上回说过，你很了解我。”
　　
　　“我也没想到他们来得这么快——”楚玦嘲讽道，“大概要归功于你这个引以为傲的基地隐蔽系统？”
　　
　　Petrus回过神来，忽然惊觉，楚玦竟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他身边了，距离不足一米。
　　
　　与寻常Omega相比，楚玦身上有一种凌厉的美感，锋利又漂亮，让人忍不住侧目观赏，又不敢轻易触碰。
　　
　　所以当楚玦来到他面前的时候，他仍然不可避免地为之怔愣几秒，而后才倏然惊觉潜藏在其中的锋芒。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这么着急，是因为你也注射了Gospel的改造试剂吗？”
　　
　　Petrus的脸色终于有所变化。
　　
　　楚玦扬了扬唇角，一步步靠近他，微微弯腰，从Petrus的后腰处抽出他的枪，手腕一动，枪管已经抵到Petrus的脑门上。
　　
　　“监测到危险伤害行为！”
　　基地里的防御系统探测到楚玦的动作，立马亮起警报，警告楚玦迅速离开，否则将采取制裁措施。
　　
　　楚玦打开保险栓。
　　Petrus看着他不说话。
　　
　　红灯警报在他头顶上方闪烁了三秒，见楚玦仍未拉开距离，便当机立断地伸出了机械臂。
　　
　　毫无疑问Petrus是基地的主人，防御系统一切都以Petrus的安危为上，但楚玦是实验对象，留着还有用，所以即使Petrus受到伤害，防御系统依然不会使用轻易致死的过激回击方式。
　　
　　利爪似的金属没入他的胸膛，勾扯出一道深深的沟壑，所幸楚玦躲得够快，没有让机械臂再深入进去伤及要害。
　　只是这一下虽然闪得够快，皮肉也因此受到猛烈的撕扯，那一下的疼痛来势汹汹，犹如剜心一般。
　　
　　楚玦“嘶”了一声。
　　鲜红的血流出来，将他的衣服洇湿成深色。
　　
　　仿佛有人失手打翻了一瓶好酒似的，独特的樱桃白兰地气息弥漫开来，引人沉醉。
　　
　　不过更糟的是Petrus，他的信息素阻隔服被刚刚那一下顺势划出了一道不小的痕迹，几乎丧失了作用。
　　
　　“你对自己真够狠的。”Petrus脸色变了变，他已经感觉到了楚玦浓郁的信息素。
　　
　　“比不过你。”楚玦说，“还是往自己身上扎改造试剂的人更狠一点。”
　　
　　Petrus的反应相当明显，他的信息素开始变得不稳定，就像先前楚玦在实验室里见过的那些受他引诱的实验体一样。
　　他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他确实注射过改造试剂。
　　
　　一时之间，整个实验室里都弥漫着樱桃白兰地的气息，加之楚玦刚刚被划伤了一道，流出的鲜血里也带着芬芳的甜香，完全是勾人心魂的利器。
　　
　　Petrus的呼吸难以抑制地急促起来。
　　
　　楚玦的目的达到了，接下来他只需要释放信息素就够了。
　　
　　改造试剂本就不够完善，注射过的Alpha多半面临着信息素不稳定的问题。
　　而楚玦的信息素，既可以是解药，也可以是毒药。
　　
　　稀释过后的信息素可以做稳定剂，而过量的信息素……无疑会令Alpha更加失控。
　　
　　“看样子是你比我更急。”Petrus咧开嘴笑，“我倒是没想到，你还是有害怕的事情的。”
　　楚玦不是第一次和Gospel打交道了，楚玦什么作风Petrus很清楚，虽然对Gospel从来都是绝不留情的态度，但从来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次一样，明显透露出一种想速战速决的心思。
　　
　　“害怕？”楚玦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倒不是因为害怕……只不过是你的秘密我已经知道了，并且不想再让第三个人知道而已。”
　　
　　“你说的这第三个人，”Petrus顿了顿，“指的是时钊吧。”
　　
　　答案显而易见，楚玦也没打算掩饰。
　　
　　“第一次实验时间不是七年前。”楚玦说，“而是二十多年前。”
　　
　　“原来如此——”Petrus明明信息素还紊乱着，却不怕死地又走近两步，“你都知道了？”
　　
　　“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来这里。”楚玦说，“赴你的约？你可没这么重要。”
　　
　　楚玦之所以会在这里待这么久，就是为了验证他的猜想。
　　哪里会有人生来信息素就如此特殊呢？除非是有人从一开始就动过手脚。
　　
　　他是这样，时钊多半也是如此。
　　甚至有可能，时钊经历的现实比他更加残酷。
　　
　　改造试剂是谎言，S01型Alpha是谎言，就连最开始呈到他面前的那一份研究报告，也是谎言。
　　
　　这一切全部都是谎言。
　　谎言堆积起来的一切就是他的生长环境，当所有谎言被不遗余力地揭开，真相的残酷会让人倍加痛苦。
　　
　　所以他选择一个人来，他既不想因为这件事情被别人可怜，也不想让有着同样痛苦经历的人知道这一切。
　　
　　“难怪你一点也不害怕我们的交易提前结束。”Petrus说话很用力，呼吸起伏间他的信息素随着他的心绪急剧摇摆，“不过其实我从来没刻意瞒着，是你父亲不肯告诉你而已。”
　　
　　甜香的气息已经无孔不入地钻进他的呼吸，Petrus逃无可逃，一时间也有些狼狈。他翻出一支Gospel抑制剂，刚想注射又发现楚玦正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身份好像调转过来了。
　　
　　Petrus将手中的抑制剂摔了出去。
　　
　　楚玦笑了笑。
　　对现在的Petrus来说，他们专门研制的Gospel抑制剂已经没用了，毕竟那里面，主要成分也就是稀释过后的信息素罢了。
　　
　　“楚玦。”Petrus连名带姓地喝道，企图让他停止释放信息素的行为，“你还没被完全标记过吧？你就不怕我在这里标记了你？到时候可就没得反悔了！”
　　
　　楚玦无所畏惧地耸耸肩，“如果你做得到的话。”
　　
　　这句轻飘飘的话对一个Alpha来说近乎挑衅，Petrus彻底被激怒，怒火在这种信息素不稳定的时候被放大了无数倍。他又上前几分，企图掰过楚玦的头，目标瞄向他颈后的腺体。
　　
　　就是这个契机，楚玦钳住Petrus的手往后反拧，听得“咔吧”一声后再将他往前一踹。这一下子过去，Petrus多半是骨折了，他吊着一条绵软的手吐了口血，血液反倒激发了他内心深处的狂性，他更加不留情面地对楚玦发起进攻。
　　他到底算是低配版的S01型Alpha，压迫感极强的Alpha信息素里渗透着滔天怒火，在他的信息素面前，楚玦难免有些难受，他想着速战速决，出手也更加狠厉起来。
　　
　　一通噼里啪啦乱响后，实验器材哗啦倒下来，还有些玻璃制品在Petrus的信息素作用下被震碎。
　　
　　缠斗之际，楚玦不小心碰到了Petrus耳后的伪装芯片。
　　
　　“你……”接下来的画面，饶是楚玦也不由得有些错愕，稍稍后退一步。
　　
　　Petrus也退了一步，靠着操作台边缘，喘着气擦掉脸上的血迹，笑得阴鸷：“我怎么了？”
　　
　　时钊等人进来时刚好看见这一幕。
　　
　　那张儒雅端方的脸在光点闪烁变化间不断变化着，每一次跃动都会带来细微的变化，变化堆积起来，逐渐拼成一张真实又熟悉的脸。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一愣。
　　因为这张脸，没有人不认识。
　　
　　白旭成惊掉下巴，张嘴一个名字脱口而出：“楚铎……”
　　
　　任星蓝听白旭成这么说，不敢相信地迅速转过头去，在看到那张脸时也彻底失了声，疑惑地道：“这……”
　　
　　时钊虽然没有亲眼见过楚铎，但帝国上下谁没见过庚辰之战将领楚铎的照片？更何况，楚玦的长相跟楚铎有几分相似，故而时钊也记得很清楚。
　　
　　这张属于已故之人的脸猝不及防出现在众人眼中，难免让人心头浮起千万种疑惑——楚铎已经死了，眼前这人是谁？总不可能是……楚铎还没有死吧？
　　
　　这个猜测浮现在众人心头，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楚玦一直知道Petrus的脸经过伪装，只不过他对Petrus的真实面貌并不感兴趣，但他从来没想过Petrus的伪装之下……是一张如此熟悉的脸。
　　
　　说不出来的震撼感萦绕在心头，楚玦一时忘记该如何言语。
　　他忽然想到今早的噩梦，恍惚之间，梦中的场景仿佛在他眼前重现。
　　
　　就在这时，浅淡的柏木香落在他的肩头，强势地将他环绕，迫使他将注意力转移到这上面来。
　　
　　楚玦迅速从方才那种情绪抽离出来，定神才发现自己已经在时钊怀中了。
　　
　　“你们怎么来了。”楚玦赶紧收起自己信息素，又摸出阻隔贴覆在自己的腺体上。
　　
　　“找你。”时钊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但楚玦直觉他有些不悦。
　　
　　时钊身上淡淡的柏木香气息莫名给他一种安定的感觉，楚玦本想简单回抱一下就放开手，没想到抱了这一下，反倒有些不太想松开了。
　　拥抱的间隙，楚玦觉察出时钊的信息素与往常有些不同，但这短短的时间内又说不上来具体的。
　　
　　以至于时钊从他手中脱离时，他还下意识地把人拽了回来：“你的信息素……”
　　
　　“没事，回去再说。”
　　
　　楚玦皱皱眉，只说：“那你先在外面等我。”
　　他好像意识到自己又在推开时钊，又补充道：“我会出来找你的。”
　　
　　“可以。”时钊居然答应得很干脆。
　　“解决完就出来，我等你。”时钊一字一句地说，“多久都等。”
　　
　　“……好。”
　　楚玦莫名有一种被动的感觉，他好像在时钊的眼神里看到了纵容，一种不该出现在年纪比他小的人身上的情绪。
　　
　　就好像寻常Alpha对自己的Omega做的那样。
　　他脸上莫名有些发烫。
　　难道是发热期快要到了？
　　
　　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楚玦将它们抛诸脑后，重新看向这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Petrus似乎很久没有用这张脸做表情了，他脸上的表情显得有些僵硬，他朝着楚玦微笑道：“你知道我是谁吗，楚玦？”
　　
　　是的，这个人不是楚铎，也绝不可能是楚铎。
　　楚玦盯着他的脸思索片刻，一个名字在他脑海中浮现，他迟疑了几秒，吐出两个字来：“楚熙。”
　　
　　Petrus大笑出声：“你知道我的名字啊。”
　　
　　事实上，楚玦对这个名字仅仅停留在“听说过”的程度，他记事以来就没见过这号人，楚铎也鲜少提及。
　　楚熙是楚铎的弟弟，按照辈分来算，楚玦还得叫他一声小叔。
　　
　　楚铎和楚熙两个人，模样长得很像，性格和能力却大相径庭。
　　
　　楚铎在教科书上拥有一席之地，而他的弟弟楚熙却鲜为人知。
　　楚熙从小就不如他哥哥优秀，比起哥哥，他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特长，一直以来，每当他和哥哥同时出现的时候，人们第一眼总是看到优秀的楚铎，对他则是草草略过。
　　
　　人们总喜欢拿他们两个来对比，从小到大，他听得最多的就是“你怎么一点都不像你哥哥”，这很大程度上激起了他的逆反心理。
　　所以他极力避免他们之间任何程度上的相似，楚铎要走东他就强迫自己走西，楚铎年纪轻轻就进入了军部，他便在科研上面下功夫。
　　
　　然而事实上，他虽然在科研方面有一定的优势，却并不是一个坐得住冷板凳的性子。
　　他总想着要做就做一番大事业，所以将目标瞄向了改造试剂。
　　
　　改造人体的信息素无疑是一项浩大的工程，它的前景很广阔，可是同样地，它的风险也很高，无论是生理上的还是伦理上的。
　　
　　但是这条路，Petrus一走就走了很多年。
　　他迫切地想赢，想要摆脱楚铎的光环。
　　
　　“你不想知道更完整的真相吗？”
　　“真相就是，是楚铎自己同意的。——你不记得也正常，那个时候你刚出生没多久，只有这么一点儿大。”Petrus用手比划出一个婴儿大小，又遗憾地说，“只不过后来他后悔了，我们大吵了一架，然后他又把你带回了帝星，这才有了你十八年来的安稳生活。”
　　
　　楚熙能有自己的生活轨迹，楚铎由衷地为他高兴，并且非常支持他正在进行的项目。当时楚铎也年轻，天真地以为楚熙可以做成这一番大事业，坚信着事成必然对帝国大有裨益。
　　再想抽身而退的时候，已经深陷其中很久了。
　　
　　“但是那又怎么样？”Petrus嘲讽地说，“你不还是变成了这样，他的反悔毫无意义。”
　　
　　从一开始作出的决定就已经酿成了大错，哪里是一句简单的“反悔”就可以弥补的。无论楚铎后来怎么后悔，楚玦都已经因此彻底改变了。
　　
　　楚玦不是没有猜测过，毕竟他的信息素型号在Omega里相当特殊，且他家追溯上下三代都没有与之相同的案例。
　　这么多年来，他又不是傻子，猜出真相对他来说不算难事，只不过是觉得没这个必要。
　　
　　不管是出于歉疚还是其他什么，楚铎在的那些年里，作为父亲他已经尽职尽责了。
　　
　　他还记得分化当天，楚铎看似反应挺正常，却在他睡下之后出门，第二天早上回来眼睛全是熬红的血丝，还带着一身散不去的烟味。
　　起先他还以为是因为他分化成Omega，可后来又隐约觉得不是那么简单。
　　
　　现在回想起来，倒是全明白了。
　　
　　楚铎开不了口，他索性也当不知道。
　　
　　只是真相并非对他全无影响，潜移默化地刻在他的意识里，有时甚至连他自己都没有觉察。
　　下意识觉得自己不该是被选择的那个，下意识推开身边人，下意识认为不值得。
　　
　　回神时，楚玦莫名往刚刚时钊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
　　
　　“当然有意义。”楚玦说，“是你自己更怕这一切都没有意义吧。”
　　
　　Petrus顿了顿，楚玦的反应平静得出乎他意料了。
　　
　　“人类永远不可能凭空创造一种新型信息素，我父亲知道了，所以他退出了。”楚玦刻意停顿了一下，继续又道，“你也早就知道了，只不过你不想停，因为你从来没赢过，这是你唯一的胜算。”
　　
　　如果现在停下来，就说明他这二十多年的努力都是白用功，他一直走在错误的路上，他一事无成，这场单方面的跟楚铎的较劲，也从来没有赢过。
　　
　　“不过可惜了，这条路从来都是错的。”楚玦毫不留情地指出来，将他二十多年的心血贬得一文不值。
　　
　　“谁说的？”Petrus反问道，“对我来说，改造试剂成不成功，已经没有意义了。只要有人能记住我的名字，这条路就是对的。”
　　
　　“等到帝国覆亡的那一天——”
　　“你再看看，帝国上下，呼声最高的是谁的名字？”
　　
　　……
　　
　　时钊说会等就真的在等，虽然挂心但不会去刻意偷听里面的动静。信任是双向的，他要求楚玦信他的同时，他也会像相信自己的Omega一样相信楚玦。
　　
　　忽然，他手中的那个，楚玦很多天前给他的通讯器，闪起了亮光。
　　[一封未读邮件]
　　
　　时钊还没有碰它，它就自作主张地展开了信封，将内容呈现出来。
　　里面只有一行字。
　　
　　-十天到了。
　　
　　……
　　
　　“十天到了。”Petrus说，“想不想看看我给你的礼物？”
　　
　　Petrus走到全息屏前，将主控台现在的界面投射出来。
　　
　　楚玦抬眼，视线接触到屏幕上的信息时，眼皮倏地一跳。
　　
　　那屏幕上赫然写着——
　　
　　自毁程序准备执行中……
　　99％……
　　
　　这真是一份准备了十天的大礼。
　　Petrus本来就没想活，十天前就启动了自毁程序，倒计时十天自动爆发。
　　
　　在屏幕上的数字跳到“100％”的时候，“轰”的一声应时响起，爆炸声应接不暇地从基地里最遥远的地方传来。
　　火焰越滚越大，散发出来的光亮和炽热就好像他们正站在太阳跟前。
　　
　　霎时火光滔天。
　　
　　而就在这时，Petrus站在火光前张开双臂，大笑着往后方的火焰倒去！
　　
　　楚玦瞳孔骤缩。
　　
　　这一幕实在是太熟悉了。
　　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光，一模一样的血。
　　
　　最重要的是，外面是等他的队友。
　　
　　Petrus倒下去的时候想，这才是真正的驯化。
　　楚玦说的其实没错，他终其一生也不可能做出完美的改造试剂，因为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谎言。
　　但走到今天这个地步，他已经不在意对错与否。
　　
　　即使他失败了，百年之后，他依旧是Gospel的神话，帝国史上会有他的一席之地，更将永远成为楚玦噩梦的主角。
　　
　　所以当他眼前浮现出一片火光的时候，他竟然感觉到一种诡异的，如愿以偿的满足。
　　
　　然而他预想之中的场景并没有到来。
　　
　　火光之中他没有看见楚玦惊慌失措的脸，反倒是在缝隙间窥见了一双略带讽刺的眼睛。
　　这双眼偏偏还含着笑，讽刺的笑。
　　
　　不过三五秒间，他只差毫厘就要碰上炽热的焰浪，一只清俊有力的手却生生将他从中拽了出来！
　　
　　“真遗憾，我改变主意了。”
　　
　　Petrus感觉自己被狠狠往另一个方向甩去，他的背部方才被火舌舔了一下，烧灼的痛感犹如万千针扎。
　　
　　“既然如此，你不妨再多活几天看看。”楚玦微微压低下巴，眼帘垂下一半，自上而下地俯视着Petrus，“无论从哪一个角度看，你这条路始终都是错的。”




第52章   你就折磨我吧。

　　火还在烧。
　　灼热感扑面而来, 焰浪在空气之中滚动，呛人的烟雾弥散开来。
　　
　　楚玦的眼皮不断往下沉，眼前的景象仿佛被水晕过, 一下清楚一下模糊。刚刚把Petrus拽出来没受多大伤，拖着他走的时候反倒被坍塌的建筑物狠狠地划了一道。
　　
　　Petrus艰难地喘着气，方才楚玦拖着他的时候半点没怜惜，心里想的多半是“不死就行”，一路上随便磕碰也不在意, 好像在拖着一件不值钱的东西。
　　本来他昏过去了，中途又被磕碰痛醒了。
　　一路下来人没死，但命也没了半条。
　　
　　这样也好, 楚玦本来就没想让Petrus太舒服。
　　
　　“为什么救我？现在……咳咳，”Petrus喘了几口气，亏得他只剩半条命了还要用剩下的力气来讲话，好不容易吸进几口氧气, 又被他挥霍出去，“你也出不去，我们都出不去, ……可能楚铎也想不到, 你还是会跟我一起死……哈哈哈哈……！”
　　
　　楚玦用力按了按自己手上的伤口, 疼痛使他勉强清醒了几分。
　　紧接着，他往Petrus的方向挪了一步, 手指掐上他的下颚，虎口钳住他的下巴，干脆利落地把它卸了下来。
　　
　　Petrus疼得五官都皱了起来，现在他的嘴已经无法自主合上，想说话也有一点困难了。
　　
　　“期待你在军事法庭上还能有这么多话, 现在安静一会儿。”
　　
　　Petrus本来情况就没多好，现在又遭受了这么一下，几乎又要昏厥过去。
　　
　　楚玦一下子清净不少。他在这个逼仄的空间里抻了抻腿，坐姿也稍稍放松了些。
　　他没有力气出去了，接下来只能是看命。
　　
　　虽然他的命一向不怎么好，但是这次可能不一定。
　　楚玦往后靠了靠，微微吐出一口气，不屑地说，“谁说我会跟你一起死？”
　　
　　没过多久，不断往下沉的眼帘终于不堪重负地垂了下去。
　　
　　火光之中，他见到的最后一个画面，是时钊驾驶着机甲疾步前来，与许多年前的那个画面渐渐重叠。
　　只不过这一次，他清楚地知道，这个人是时钊。
　　
　　楚玦微微笑了笑。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当初他从实验室里带出来的那个眼中满是戒备的小Alpha，如今竟也成长为一个可靠的队友了。
　　
　　.
　　
　　楚玦足足花了两天的时间才醒过来。
　　医疗舱检测到他的苏醒迹象后，舱体外面的提示灯亮了起来，身体数据信息也一并传送到了主治医生那里。
　　
　　楚玦睁开眼睛，微微偏头，看到时钊就坐在他身边。
　　可能时钊这两天一直在他身边守着，没有怎么睡觉，现在一只手撑着脑袋，手肘勉强撑在医疗舱边缘，看起来摇摇欲坠，而他竟然就着这个姿势睡着了。
　　
　　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柏木香，很淡，淡得几乎没有，一般人甚至感觉不出来，却足以对楚玦产生一定的安抚作用。
　　楚玦可以猜测出来，时钊可能是在某个他皱眉的时刻释放过微量的信息素。
　　
　　这是一件极其需要细心和耐心的活儿，不仅要时刻观察他的状态，而且要精准的控制信息素，多了会影响到别人，少了又不能达到效果。
　　
　　楚玦轻微地挪动了一下手。
　　时钊睡眠不深，如此轻微的动静就让他迅速睁开了眼睛。
　　
　　霎时间，他们四目相对，目光交汇在一起。
　　
　　楚玦的心情微妙又复杂，他好像有很多话想说，却又不知道从哪一句话开始。
　　最后他抬起手，轻轻揉了揉时钊的脑袋。
　　
　　时钊抓住他的手，张了张嘴，正打算说些什么——
　　“队长！！”
　　
　　白旭成的声音随着他一步进门的动作一起滑了进来，后面还跟着个抓捕未果的任星蓝。
　　而且他还特别没有眼力见地站在了时钊旁边。
　　
　　时钊看了他一眼。
　　“……”
　　
　　白旭成压根没有解读时钊微表情的能力，站着还嫌不够，专门拉了把椅子过来坐下。
　　他做这事的时候终于发现时钊在看他，还不解地问：“你不是坐着吗小狼狗兄？难道你想坐我这把？”
　　
　　“你坐。”时钊简洁地说了两个字。
　　
　　算了。毕竟楚玦刚醒，探望他的人有很多。
　　
　　白旭成刚刚好不容易感受到的一点不对劲抛诸脑后，吱哇吱哇地说了开来。
　　“队长你终于醒了！”白旭成往前扑了扑，发自内心地为他醒过来高兴，“害我们担心了整整两天！”
　　
　　“抱歉，我也没想到。”让大家担心并非他的原意。
　　
　　白旭成摆摆手，“醒来就好。”
　　
　　“Petrus的下巴居然脱臼了，我给他拍了好多流口水的照片，够他传到曾孙子辈了。啊不过他可能连个后代都没有哈哈哈哈哈……！”
　　
　　白旭成讲了一堆没有重点的话之后，任星蓝才接过他的话茬：“Petrus昨天已经被移交到军事法庭，上将会亲自审问。黑市上流通的改造试剂已经被销毁，现在上面正在调查有多少Gospel以外的人注射过改造试剂。”
　　
　　任星蓝言简意赅地把他昏迷这两天的情况说了出来，“我们的任务差不多结束了，军部那边给你批了一个长假，这段时间好好休息吧，队长。”
　　
　　等任星蓝说完，白旭成迫不及待打算继续说，下一秒就被任星蓝勾着后领子拉了出去。
　　
　　“喂！我还没说完……”
　　
　　……
　　
　　楚玦的伤大多是外伤，集中在上半身，他躺了三天，就差不多可以走动了。
　　
　　一切好像都尘埃落定了。
　　军部给他批的假期很长，银翼舰队的事务又基本交给了任星蓝，他一下子成了一介闲人。
　　
　　楚玦虽然不至于闲不住，但是好像确实没有什么可以做的，躺了几天，怎么都有点无聊了。
　　他又观察了两天，自我感觉良好，索性自己给自己下了“出院许可”，并效率极高地通知了诸位队友。
　　
　　“在哪静养不一样？反正医院这些设备我也用不着。”
　　
　　鉴于银翼舰队上下没有一个官比楚玦大的，楚玦这个“通知”就真的只是通知而已，压根没打算征求同意。
　　最后是时钊把主治医生叫过来，按着楚玦接受了好一通大检查。
　　
　　主治医生一抬眼，一道亮光在镜片上闪过，“走也行，剩下的主要靠养，记得按时上药。”
　　他这就算是准许了，只不过又话锋一转：“你一个人行吗？”
　　
　　“也没什么不——”
　　
　　接着就见时钊瞥了他一眼：“他不是一个人。”
　　
　　“啊？哦，那行。”
　　主治医生早感觉这两人气氛不对头了，一点都不像寻常的上下级——隔壁病房住的总裁和他的小秘书就整天把医院弄得跟会议室似的，小秘书说错两句就挨一顿骂，哪里像时钊这样敢蹬鼻子上脸管到上级头上来。
　　
　　楚玦走出医院门才琢磨出不对来，没话找话似的问时钊：“你要跟我一起回家？”
　　
　　时钊“嗯”了一声，就像楚玦做的一样，他这也只是通知而已。
　　
　　“多说两个字要他命吗？”楚玦心里想。
　　
　　楚玦醒来的时候还抱着侥幸心理想，幸好这回伤得比较重，小Alpha怎么样也不至于跟他一个病患生气吧。
　　
　　事实证明时钊真的可以，楚玦刚醒头两天他还是个嘘寒问暖的贴身棉袄，见楚玦没什么大问题了，就变成又冷又硬的防弹衣了。
　　楚玦早知道这笔旧账得算，可没想到算起来这么艰难。时钊的气性楚玦先前就领教过，生起气来当真是非必要不交流，让他说多两个字都困难。
　　
　　不过楚玦自知理亏，本来这次就是他又逞强当了回孤狼，时钊生气也是应该。
　　
　　楚玦长这么大就没哄过几次人，这项技能十分生疏，翻来覆去就是“别生气了”“还不理我？”“还要气多久”，毫无新意。
　　
　　几番下来都没有什么成效，楚玦干脆使出了下三滥的招数——苦肉计。
　　他效率极高地把自己伪装成三级残废，不该疼的地方疼，该疼的地方更疼，拿个水杯喝水都好像没力气抬手一样。
　　
　　终于，他存在感极高的致残行为成功引起了时钊注意——原因是他倒热水时“不小心”溅了两滴出来，装模作样地惊呼了一声，一边装一边观察时钊反应，结果一个不留神，那杯热水真给他碰倒了，当即又添了新伤。
　　
　　当天时钊抓着他的手上药的时，他自觉找到了一个好机会，故意重重地叹了口气。
　　
　　时钊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上药的力道却放轻了些。
　　楚玦敏锐地捕捉到他力道的变化，赶紧趁热打铁。
　　
　　“两天了，气还没消？”楚玦用另一只手戳了戳时钊，“别生气了，是我不好。”
　　
　　“知道就不会再把自己弄伤。”
　　
　　楚玦从来不知道时钊说话还能这么一语双关，看来苦肉计也不好使。
　　
　　“也不是我自己想弄伤……再说了，”楚玦还事后诸葛亮了一番，“咳，我这不没事吗？”
　　
　　这句话成功让他的防弹衣升级成了刀枪不入的金刚皮，除了还知道晨昏定省地问两句他感觉怎么样，端茶送水一样不落，但就是不怎么搭理他。
　　
　　楚玦郁闷不已，真想撬开时钊的脑壳看看他到底在想什么，这么难哄。
　　
　　楚玦已经黔驴技穷，可这么三番五次的低头还得不到预想的回应也难免让人恼火，所以他放弃了自己没事找事的行为，也加入冷战行列。
　　行吧，看谁先憋不住。
　　
　　他本来以为这次冷战要持续很久，没想到出院回家的当天晚上就改变了局势。
　　
　　楚玦半夜梦中惊醒，坐起来，发现时钊居然就坐在他身边。
　　
　　“你怎么在这？”
　　
　　前几夜楚玦都没发现，时钊其实每天晚上都会过来，什么也不干，就这么坐着看他，患得患失地确认一下他还在，然后才回自己房间睡。
　　
　　冷战阶段，惜字如金的时钊居然难得说了五个字：“来看一下你。”
　　
　　“看什么，我又不会跑了。”楚玦见时钊回他了，轻哼一声，“气这么久，现在终于知道回我了？我还以为你打算一辈子不理——”
　　
　　楚玦话还没说完，忽然就被时钊用力抱住了。
　　
　　“不是生气。”时钊的头埋在他颈窝里，低声道，“我是害怕。”
　　
　　楚玦愣了愣，任由他抱着，问：“害怕什么？”
　　
　　“那天你浑身是血出现在我面前，我叫你也不应，怎么都醒不过来……你说我害怕什么？”
　　
　　时钊见过很多种样子的楚玦，严厉的，玩笑的，温柔的……
　　唯独没有见过那天那样的。垂着头，流着血，闭着眼睛，呼吸微弱，是喧嚣中唯一安静的风景。
　　
　　抱在怀里，轻得像一把握不住的沙。
　　
　　时钊生平第一次感受到恐慌，他害怕自己一眨眼，这把沙就在他手中散了。
　　
　　“楚玦，”时钊眼眶泛红，连“教官”“队长”都不喊了，咬牙切齿地喊他全名，眼泪登时滚下来，他声音嘶哑着说，“你就折磨我吧。”
　　
　　楚玦一时有些手足无措，下意识伸手拭去他的眼泪。
　　
　　我让你这么难过吗？
　　楚玦摸到一片冰凉的湿意，他捻了捻那轻而无力的眼泪，只觉得有千斤重。
　　他忽然觉得自己不是个东西。
　　
　　“是我不好，我的错。”楚玦回抱住他，抚慰似的拍了拍他的背，轻声说，“下次不会了。”




第53章   你这样我没法赢。

　　冷战结束后, 时钊的管家地位比之前更加固若金汤，他几乎接手了楚玦所有的个人事务，好像楚玦这个人就是由他做主一样。
　　
　　楚玦早就习惯他这条小尾巴了, 本来平时就偷着僭越，现在是明目张胆了而已。
　　懒得说他，也没什么好说的。
　　
　　“教官，你在这里干什么？”
　　
　　猝不及防地听到时钊的声音，楚玦下意识地想要把指间的烟藏起来, 下一秒他又觉得自己做贼心虚的举动有些好笑，于是理直气壮地保持了原来的姿势。
　　
　　果不其然，时钊往他指间一瞥, 当即皱了皱眉，直接伸手把他的烟取了下来。
　　
　　楚玦手上一空，手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吹了下风，最后才妥协似的垂下来。
　　
　　他没有烟瘾, 纯粹是无聊得过头才点了一支，没想到时钊找过来这么快，没碰两口就被没收了。
　　
　　楚玦嘀咕了声“反了你了”, 时钊装没听清, 还问了句：“什么？”
　　
　　“没什么。”楚玦露出一个标准微笑。
　　
　　楚玦能屈能伸起来也是一把好手, 嘴上的便宜不占也罢，省得时钊又不搭理他, 还得费一番工夫把人哄回来。
　　“我捡了个祖宗回来啊。”他在心里感叹了一声。
　　
　　然而楚玦又不得不承认，有这么位祖宗供在家里感觉不坏。时钊其实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他的人，跟他待在一起是一种很自然很舒服的状态。
　　也许连他自己都没发现，时钊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成为他生活的一部分，所有人包括他自己, 都习惯了他身边跟着一条叫“时钊”的小尾巴。
　　
　　唯一不太能习惯的是，时钊的存在感又比以前强上不少。
　　时钊的行为举止总带着点若有若无的撩拨意思，又很巧妙地控制在一个界限内，有时候只是一点轻微的肢体触碰，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不太好去深究了。
　　
　　要命的是，有时候时钊凑得近，楚玦就能闻到他身上的信息素气息，比那些若有若无的小动作更加让人难以自持。
　　
　　楚玦本就对他信息素敏感，所以也不能说时钊是故意的。
　　这些天下来，楚玦对时钊信息素的关注度，恐怕比时钊自己都高。
　　
　　所以这天楚玦感受到时钊信息素忽然的波动时，登时一惊。
　　他想起来在Gospel基地时他就发现时钊信息素不太对劲，但当时的情况不太方便说。再后来……最近几天他都没再感觉出时钊信息素有什么异样了，好像之前那次只是他的错觉。
　　
　　可今天一看又不是。
　　
　　楚玦直觉这里面有古怪，攥住他的手腕把他拽到自己身前，凑前去在他后颈处嗅了嗅。
　　
　　“你信息素，怎么回事？”
　　
　　楚玦一凑近，时钊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僵了僵。
　　
　　“教官，你别离我这么近。”
　　他们现在的距离实在是太危险了，近得时钊甚至能感受到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那点温度停留在肌肤上，没过一会儿就烧灼起来。
　　
　　楚玦没料到他的反应这么大，顿了顿，又退回了安全距离。
　　
　　“我易感期快到了。”时钊解释道。
　　
　　楚玦皱眉：“还有别的。”
　　
　　时钊短暂地沉默了一下，然后把最近发生的所有事都告诉了他。
　　
　　……
　　
　　“你把所有的信息素萃取液都注射进去了？”楚玦诧异不已，连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他的音量都比刚刚高了不少。
　　
　　那一小瓶信息素萃取液，还是很久之前楚玦自己给他的，时钊一直随身携带，没想到最后是这样用掉的。
　　
　　先前Gospel使用的抑制剂主要成分之一就是楚玦的信息素，直接注射信息素萃取液当然有效。
　　然而这种做法的原理是两种信息素的制衡，这样的平衡关系相当微妙，就如平静的表面下早已暗流涌动。
　　甚至可能只是一点轻微的蝴蝶效应，就能让它完全破裂。
　　
　　倘若时钊再次进入易感期……那么先前有多平静，反噬得就有多汹涌。
　　
　　这种做法，无异于饮鸩止渴。
　　
　　“我必须这么做。”时钊眼睛变得有些红，神情近乎偏执，“你在等我，我必须这么做。”
　　
　　时钊也庆幸自己这么做了，倘若他再晚来一步——他不敢想下去。
　　
　　“你真是……”楚玦顿了几秒，也不知道说他什么好，无奈地道：“那你以后怎么办？”
　　
　　他望向楚玦的眼睛：“我不知道。”
　　
　　选择权很大程度上掌握在楚玦手上。时钊就像一个路到尽头的亡命徒，退路已经被他全部斩断，再往前走是万丈深渊，而他唯一的胜算是赌悬崖下面有水。
　　
　　时钊看向楚玦的眼神相当赤诚，楚玦甚至可以从中拆分出各种成分——喜欢，期待，忐忑，每一样都不含杂质，纯粹得让人无法回避。
　　
　　楚玦回想起先前时钊说过的“喜欢”。
　　眼前的小Alpha，已经把一颗真心十成十地捧出来了。
　　
　　说不动容是假的。
　　
　　“想什么呢？我还能——”楚玦屈起手指，不轻不重地弹了时钊额头一下，“我还能放着你不管吗？”
　　
　　时钊脑门被弹了一下，好像一下子把智商也给弹了回去：“那是……什么意思？”
　　
　　楚玦深知，现在就算眼前是个坑，他也非要跳进去不可了。他没有办法放着时钊不管——他也从来没有这么做过。即使追溯到他们刚认识没多久，时钊第一次易感期，那时他做出的决定也是任由时钊咬上自己的腺体。
　　
　　“意思就是难受的时候就告诉我，”楚玦义正辞严地说，“别瞒着，我会帮你。”
　　
　　“至于其他的……”接着他又深呼吸一下，别过头去，不自在地说，“你总得让我想一想吧。”
　　
　　时钊知道这是极其难得的迈进了，当即回道：“好。”
　　
　　“慢慢想，想多久我都等。”
　　
　　.
　　
　　时钊没给期限，楚玦却不打算把这事拖太久。他不是逃避问题的性子，自己琢磨了一会儿，又请了场外援助。
　　
　　“喝这个吧。”于嘉泽往他手里塞了一瓶牛奶，没好气地坐下来，“你新招的那位管家特别叮嘱我的，说是要是在你身上闻到一丝酒味就不让我好过，啧，属狗的吗。”
　　
　　“是吧。”楚玦笑了笑。
　　
　　“我第一次见有人能这么管你。”于嘉泽问，“这是定下来了吗？”
　　
　　“还没。”
　　
　　“有那么难想吗？”于嘉泽说，“每天外面来往那么多人，有Alpha也有Omega，刚好遇到百分百契合度的能有几个？刚好认识了，说上话了，能开启一段关系的，几率又有多大？”
　　“我要是你——”
　　
　　楚玦：“你怎样？”
　　
　　于嘉泽张口就来：“我见他第一眼就开始计划怎么把他绑床上。”
　　
　　“……”楚玦嫌弃地看了他一眼，“真没看出来。”
　　
　　“反正就这么个意思，你理解了就行。”于嘉泽理直气壮地说。
　　
　　“再说了……反正你也没想过跟其他人在一起，医生也说了你需要一个Alpha，那这个人为什么不能是时钊？”
　　
　　……
　　
　　当天晚上，楚玦坐在沙发上，盯着时钊出了神，思绪却还停留在于嘉泽下午说的话里。
　　
　　于嘉泽说的其实没错。
　　平心而论，在时钊之前，楚玦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跟哪个人在一起，也没有想过那个人会是什么样。倘若不是医生提出T值的问题，这种事也许一直都离他很遥远。
　　
　　楚玦想了想。
　　如果不是时钊，也不会是别人。
　　
　　刚分化不久他就知道，他的信息素是特殊的，能够吸引到很多人，只不过这些人都浮于潜表。
　　喜欢他的人有很多，可他们看到的都只是表面。如果继续探寻，就会发现这种吸引力本质来源于二十多年前的一个谎言。
　　
　　纵观整个帝国，时钊当真是有且仅有的唯一一位与他契合度百分百的Alpha，从身到心，从信息素到灵魂……无论从哪个方面看，都是如此。
　　信息素不过是提前预告了他们是天生一对。
　　
　　时钊一回头看见楚玦全副身心都放在他身上，颇有些受宠若惊地顿了顿，谁知楚玦拍了拍他的肩膀，下一句就是：“来跟我打一架。”
　　
　　“……别闹了。”时钊不赞成地掰开他的手指。
　　
　　“谁跟你闹？”楚玦反握住他的手，用力一拽，趁着他重心不稳，眼疾手快地把他摁在地上，“老规矩。打赢我，就听你的。”
　　
　　楚玦动了真格，下手没留情面，时钊要想完好无损，唯一的选择是还击。
　　可楚玦伤还没好全，时钊平时上药都极尽温柔，如今当然不会跟他真的动手，只草草地抵挡他的攻势。
　　
　　时钊好不容易才翻身将楚玦压住，只压制的那一下稍微用力，按倒之后迅速收了劲，抓着他的手要拉他起来。
　　
　　楚玦被他拉起来，却又就着这个姿势猛地一翻身，情形再次变化，上下反转。
　　
　　“放水？”楚玦哼笑一声，双手撑在地上，“你不想赢？”
　　
　　时钊无奈地说：“教官，你这样我没法赢。”
　　
　　“那怎么办？”方才还攻势极强的楚玦停下了动作，低头看着时钊，“我也没打算赢。”
　　
　　“应该说，我活到现在二十多年，第一次想认输。”
　　
　　时钊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再下一秒，他的动作先于意识，手搭在楚玦脑后，轻轻将他的头压低一些，吻了上去。




54. [最新] 第 54 章   这次是私心。

　　这个吻很温柔, 樱桃白兰地与柏木香的气息彼此交缠，每进行一次呼吸交换，就像交换了一句无声的誓言。
　　
　　楚玦捏了捏时钊的脸, “现在是我的小Alpha了。”
　　
　　时钊有一种做梦的感觉。
　　他擅长等待，只是没想到这次不需要发挥这项特长。
　　
　　他望进楚玦的眼睛，思绪忽然飘到他们刚见面的时候。
　　18岁的少年Alpha第一次品酒，是在他的教官身上嗅到了樱桃白兰地的甜香。
　　
　　“你到底喜欢我什么？”楚玦琢磨了一下，“因为百分百契合度？”
　　
　　楚玦一直没弄明白这个问题, 他直觉时钊跟那些被他信息素吸引的人不一样，但又说不上来具体的——难道这就是契合度的神奇之处？
　　
　　时钊看着他说：“因为是你。”
　　
　　是你，就喜欢。
　　
　　.
　　
　　没过两天, 时钊的易感期如约而至。
　　这次不是简单的抑制剂就可以解决的问题，楚玦说过要“帮忙”，当然是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
　　更何况，现在他送的不是佛, 是他的小Alpha。
　　
　　“这是……帮忙吗？”时钊咬着牙仰起头来，抬起手覆在楚玦脑后，却又舍不得用力。最后警告似的用指腹摩挲着他的喉结, 声音低哑, “别玩。”
　　
　　楚玦没法说话, 自然也没法回应他，索性当没听见。
　　
　　时钊抚摸着楚玦的脖颈, 低头看去。
　　他的Omega是全帝国最蛊人的Omega，这种时候尤其漂亮，浑身上下都散发着野性的魅力。
　　
　　忽然，他感觉到楚玦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像是在亲吻他的掌心。
　　
　　楚玦呛咳了几下, 低笑着说：“不是，这次是私心。”
　　
　　时钊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
　　
　　“等等，这……”
　　
　　是结。
　　楚玦活到现在二十多年，头一次想临阵脱逃。
　　
　　时钊诱哄似的说了一句：“很快。”
　　
　　事实证明这种话不能信。
　　等到楚玦被柏木香浸了个透，彻底被标记时，他才恍惚回想起时钊那句“很快”已经是不知道多少分钟前了。
　　
　　结束之后楚玦没力气揍他，干脆实实在在地咬了他肩膀一口，“骗我？”
　　
　　“你教我的，”时钊像一只餍足的猛兽，低头亲吻他的腺体，声音含着笑意，“兵不厌诈，教官。”
　　
　　……
　　
　　.
　　
　　等他们俩的信息素稍微稳定一些，楚玦和时钊一起去了医院。
　　
　　医生给楚玦做了全面检查，把具体情况一条条告诉他：“好像T值稳定了不少……咦？你已经被完全标记了？你有Alpha伴侣了吗？”
　　
　　不等楚玦回答，医生就自己偏头往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时钊在外面等着。
　　
　　“还是那个啊。”医生随口提了一句。
　　
　　楚玦没听明白：“什么？”
　　
　　“上次不是还说不是那种关系吗，”医生竟也难得生起了调侃的心思，“这么亲密的忙帮了这么多回，不是也是了吧。”
　　
　　楚玦摸了摸鼻子，“现在是了。”
　　
　　兜兜转转，竟然还是时钊。
　　
　　“这么说，我上次给你的那个配型中心电话，你也没去找了？”
　　
　　医生一提“配型中心”，楚玦这才想起来还有这么一回事，当时医生是给了他一张小纸条，但不知道被他放到哪里去了。
　　
　　楚玦下意识地往门外看去。
　　现在想想，说不定不是他自己的疏忽，而是某人刻意为之。
　　
　　毕竟会进他房间的就那么几个人，排除一下就知道是谁。
　　
　　“差点找了。”楚玦懒洋洋地说，而后又扬起唇角，“被拦下来了。”
　　
　　医生也听明白了，摆了摆手，“你们看着挺配的。”
　　
　　“谢谢。”
　　
　　“对了，既然已经定下来了，”医生职业病犯了，絮絮叨叨地说，“趁着有空多帮几次忙，来多几次T值不就下去了吗？”
　　
　　楚玦没想到医生居然能在下一秒就踩满油门飞驰出去，他不合时宜地想起一些令人脸红心跳的画面，当即耳朵有些红，尴尬地说：“不着急。”
　　
　　“怎么不着急呢？”医生还以为他在敷衍，音量拔高了点，“你以为放着T值上去是好事？T值又不是股票，哪有看着它一直上升的道理？你这个情况特殊，最好就是像我说的那样……”
　　
　　后面医生说了什么，楚玦有点不记得了。他只记得自己像个被训的学生一样在那里站着，听了一节完完整整的生理课。说出来都有点丢脸，他都不知道多少年没被人这么教育过了，偏偏又不能拔腿就走，只能像老僧入定一样站在原地。
　　
　　时钊见楚玦出来的时候脸有些红，不禁疑惑：“医生说了什么？”
　　
　　楚玦避开了他和医生的闲聊，只把前面比较正经的话跟他说了。
　　时钊没那么好糊弄：“就这样？”
　　
　　“医生还问我，”楚玦转移话题，“之前给我的配型中心号码，有没有用。我记得当时有张纸条……”
　　
　　楚玦故意停顿了一下，看着时钊说：“后来不见了，你知不知道放哪了？”
　　
　　那张破纸条的去向，时钊当然心知肚明。
　　
　　“我扔了。”时钊不悦地皱眉，“你还想留着？”
　　
　　“没有。”楚玦心情很好地凑过去亲了亲他唇角，“原来这么早就偷偷吃醋。”
　　
　　.
　　
　　长假的最后几天，时钊整理了一下自己从Gospel基地带回来的东西，给兰霜立了一个墓碑。
　　归队前，他们一同去祭拜了兰霜。
　　
　　时钊在墓前放下一捧白菊。
　　
　　淅淅沥沥的雨没有停歇，雨水砸落在地面上。
　　他和楚玦第一次遇见，也是在这样一个雨天。　
　　
　　“走吧。”
　　
　　不远处，银翼舰队基地灯火通明，仿佛能听见队友们插科打诨的声音。身后是兰霜的墓碑，简短的碑文撰写了她短暂而不同寻常的一生。而他的教官，他的队长，他的Omega，此刻正撑伞站在他身边。
　　
　　时钊握紧楚玦的手，他们并肩同行在同一条长路。
　　一晃间，那个冷眉冷眼、孑然一身的少年Alpha，早已是记忆里遥远的光景。
　　
　　——他原以为自己一无所有。
　　
　　-正文完-
　　
　　还有一个副cp万字番外，任星蓝×白旭成，双Alpha小甜饼，感兴趣的朋友可以打开作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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